目录

凡 例

前 言

第一章 澳门赌场：资本角逐之地

一 本土资本赌场

二 美资赌场

三 混合资本经营的赌场

四 港资赌场

五 十年回望

第二章 围猎赌客：澳门博彩业的竞争者

一 陆地赌场

二 公海赌船

三 网上赌博

四 酝酿赌博合法化的邻近国家与地区

第三章 赌场周边的寄生群体

一 “社团”与赌场纠葛

二 情色之地澳门街

三 澳门的当押业

四 澳门外劳

五 一个博彩片区的边缘人群

第四章 赌场“软”环境

一 视觉与味觉

二 赌场“风水”

三 赌场评价与行业用语

第五章 政府监管与赌场内部自控

一 监管下的澳门赌场

二 赌场的内部管理与自控

三 赌具与代币

第六章 赌场罪案种种

一 “软”方法罪案

二 高科技手段罪案

三 传统的手段

四 无假不有

第七章 “赌戏”与赌客“谋略”

一 纸牌类赌戏

二 非纸牌类赌戏

三 说不尽的“百家乐”

四 电子博彩机

第八章 代赌场坐庄：赌台荷官

一 老一代荷官的过去与现在

二 走向荷官之路

三 荷官群体结构的变化

四 荷官的收入

五 荷官的职业伤害

六 “荷官时代”

第九章 流水般的赌客

一 澳门赌场的特殊人群

二 内地赌客

三 香港赌客

四 职业赌徒

五 赌客的财务处理与法律问题

第十章 赌徒心理与禁忌

一 赌徒心理与“运气”

二 赌徒禁忌与吉祥物

第十一章 “中介人”及其“合作人”

一 法律意义上的赌厅经营者及沓码仔

二 “中介人”：赌厅

三 “合作人”：沓码仔

第十二章 扒仔与赌场高利贷

一 扒仔概说

二 扒仔与赌客之间

三 扒仔的生存状态

四 掠食方式：“抽成数”及其他

五 澳门赌场高利贷的演变

六 高利贷赌债的追讨

第十三章 控赌之路何在

一 天生赌徒与病态赌徒

二 催生赌徒的大众媒介

三 “负责任博彩”

四 赌徒的“自我拯救”

附 录

一 病态赌博诊断标准问卷

二 美国麻省赌博甄别问卷（MAGS）

三 南奥克斯甄别赌博问卷（South Oaks Gambling Screen-SOGS）（修订版）

四 美国匿名戒赌协会使用的二十条问题 （均以“是”或“否”作答）

五 与问题赌徒同住问卷

参考文献

Contents Metamorphosis: Field Narratives of the Lottery Industry at Macau

后 记

凡 例

一、据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的第16/2001号法律《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第二条的定义，澳门博彩业包括：互相博彩、幸运博彩、互动博彩、向公共提供之博彩活动。“互相博彩”指的是动物竞赛及体育赛事；“互动博彩”指的是网上博彩及电子博彩机等；“向公共提供之博彩活动”指的是彩票、奖券、泵波拿（Tombola，类似六合彩）及抽奖等，而“幸运博彩”则主要指的是赌场博彩，是本书叙述的主要内容，其他类型的博彩不在本书叙述之列。

二、为了避免给受访人带来可能的麻烦甚至伤害，同时也是应大部分受访人的要求，本书在使用受访人的口述资料时，对受访人的个人信息均做了处理，说明如下：

1. 以英文大写字母代称口述人的姓，名字则隐去，男性受访人以“先生”称之，女性受访人以“女士”称之。对于赌客的口述资料，均省去其姓名，包括网上使用的网名。

2. 行文中，在受访人的代称前，大致给出其出生年份或年龄、身份、入职年份或其他文字，以尽可能避免同一代称可能为不同受访人情况的出现。

3. 访谈地点均省去，或仅给出大致地点。

4. 除非必要外，基本上隐去口述人的供职单位。

5. 对于来自于网上的口述资料，在本书的“参考文献”中给出网址，行文中一般不再一一注明。

6. 本书使用受访人口述资料时，受访人后括号内的时间，为讲述日期，口述资料则以楷体字示出。

7. 笔者田野访谈过程中的协助人（包括网上访谈协助人）均为澳门本地人，应大部分协助人的要求，本书均省去协助人的姓名。

8. 本书叙述中涉及的大部分已具有公众人物身份的当事人亦省去其真实姓名，或以“××某”、“×某”等称之，以避免可能发生的不必要纠缠。

三、为了保证某些重要访谈人口述资料的完整性，本书对其口述资料在仅做某些简单的分段解说的前提下，没有给予裁剪。

四、本书引用了大量平面媒体资料，对于日报类刊登的新闻短稿式资料，为避免琐屑，在注释中仅给出所刊登报纸的名称及日期，不再给出资料所在的版次、刊载时的题目等。

五、本书行文所使用的语言，希望更民间化、口语化，因此，本书一般避免官式语言的“娱乐场”、“博彩”、“贵宾厅”等称呼，称之为“赌场”、“赌博”、“赌厅”等，但并不意味着本书作者不同意“娱乐场”、“博彩”一类的称呼。

六、来自于香港、澳门乃至广州等地的赌客口述资料基本为粤语，本书使用时一律转写成普通话书面语，个别词汇在括号内给予简单说明。

七、本书基本上不使用带有明显贬义的“赌徒”一称，而称之为“赌客”，除非在某些已约定俗成的语境下，例如“病态赌徒”、“职业赌徒”等。

八、澳门赌场内通行的货币为港币，本书在使用货币名称时，除行文中注明外，均为港币，单位为元。涉及澳门本地人的薪水收入方面的，则通常指澳门元。

九、本书所出图片，除注明出处者外，均为作者所摄。

前 言

历史机遇造就了澳门这座“赌城”，在人所共知的各种因素中，地理因素可能是其中主要的一个。纵观世界上著名的赌博胜地，大都具有地缘上甚至政治、经济上“孤悬”的特征，如拉斯维加斯地处美国内华达州的沙漠之中，大西洋城位于美国东海岸空旷的海滩之上，蒙特卡洛所属的摩纳哥王国位于法国南部，地中海北岸，也是一个中立小国，而澳门与上述各赌博胜地具有诸多相似之处。

澳门地处珠江三角洲河口区，珠江的伶仃洋河口和磨刀门河口分别位于两侧，在中国明代以来的古籍中，又有“蚝镜”、“濠镜”、“濠江”、“海镜”、“镜湖”、“澳”、“香山澳”等名称，当然“澳门”也是其中之一，这些名称大抵源于澳门所处的地理位置、所盛产的代表性海产品以及地理环境特征。至于16世纪中期以后的西洋名称“Macau”或“Macao”等，转写为汉语，有“马交”等写法。

人口与族群地图

过去的澳门，不过就是十数条街的渔村而已，与广州称之为“广州城”、香港称之为“香港埠”相比，历史上澳门则只能被称为“澳门街”。大多数人认为，“澳门街”最初指的是那条营地街，〔1〕也简称为“大街”。在自然经济占主导地位的时代，澳门土著居民过的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海）而食”的悠闲生活。

若干年前，澳门的总面积不过22平方公里，但随着填海工程的不断推进，现在已达到近30平方公里。有资料记载，170年前的澳门人口只有1.3万人左右，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先移居澳门的，以珠江三角洲腹心地带的南海、番禺、顺德及今中山市各地的人为多。所以每当澳门人被问及是什么地方的人的时候，那时人们的回答总是说中山人或南、番、顺人。1960年代时，澳门人口则已接近17万。

最新一次十年一度的澳门人口普查，于2011年8月12日至26日进行。已公布的数据显示，截止到2011年8月12日，澳门人口共55.25万人，比十年前增加26.9%，过去十年的年平均增长率为2.4%。住户总数共17.07万户。澳门人口中，在内地出生的25.5万人（占46.1%），澳门出生的22.7万人（占41.1%），香港出生的1.9万人（占3.4%），三者共占90.6%人口。统计数据显示，普查参考时刻澳门游客的保有量有7.3万人，加上常住人口，那么实际上在澳门这块土地上活动的人口达到62.55万人。2011年年底的统计数据又显示，按国籍划分，有50.9万人为中国籍，占总人口的92.3%，葡萄牙籍占0.9%。另有3.7万人为其他国籍，占总人口的6.8%，其中菲律宾籍占总人口的2.7%。统计资料还显示，澳门整体语言能力方面，83%的人日常讲粤语，41.4%能讲普通话，21.1%能讲英语。〔2〕据英国一个移民监察组织2011年年底的一份资料显示，全球国家、地区及城市人口密度，中国澳门每平方公里人口达20910人，是地球上人口最密集地区。〔3〕

另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表明，截止到2010年11月1日，登记在内地居住的澳门居民有21201人，即11708名男性和9493名女性。其中约有7400名澳门居民选择在邻近的珠海及周边地区居住，但在澳门工作或就学。部分人由于工作、就学及家庭等原因，选择长期于内地居住。〔4〕

在澳门的族群地图中，葡人身份的存在是其特点之一。葡萄牙管治澳门以来，澳葡政府给澳门居民发出的是葡萄牙的旅行证件，即葡萄牙国民护照和葡萄牙发给外国人的护照。1999年12月19日回归之初，有资料表明，澳门人中的四分之一持有葡萄牙国民护照。而定居澳门的葡人与其他国家或地区结合而生的后裔，也就是所谓“土生葡人”，已成为澳门人口中的一个特殊群体。〔5〕

澳门可以说从来没有真正殖民地化，即使在澳葡时代，广东地方官员依旧掌握着大部分澳门居民的刑事民事权，华人可以依自己的风俗习惯缔结婚姻，继承财产，从事商业活动。历史上老澳门华人将出生并长期居住于澳门并具有葡人血统的那群人称为“牛叔”，带有轻视之意。1947年出生的P先生是笔者田野调查期间的受访人之一，他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1966年12月入职博彩业，现已退休，他比较港澳两地与内地社会的关系时说（2012年10月12日）：

香港和澳门比较，两者看来相近，其实香港和澳门很不一样。英国文化对香港的影响远比葡国文化对澳门的影响强烈。英国统治香港时期会让中、高阶层华人担任政府职务，很早时期已经有华人做高官，因为自身利益，所以现在引致很多政治风波。澳门没有这种情况，从前葡国人不会让华人担任政府中、高层的职务，做扫地、做巡警的有，但不会做到管理层。澳门现在还有葡籍土生，所谓土生是指中葡混血儿。那时政府管理阶层的高官是葡国直接派来的，中级的官员就交给葡籍土生担任。以前的利益都给了这部分人，澳门华人没有这些机会。

澳门族群地图上的另一个特点是福建人占比例较高，2007年官方数字只有3万左右，但传言达10万，集中居住于澳门北区，其中大部分是1980年代以后到澳门定居的所谓新移民，这和1980年以来因需要大量劳动力，澳门政府先后实行的两次大赦这一不可持续的移民政策有关，至今仍有不少遗留问题，例如第二代乃至第三代的入籍等，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内地子女来澳团聚”问题。

福建与澳门有着悠久的历史关联，澳门三大名刹中，除了莲峰庙外，妈祖阁与普济禅院均与福建移民有着直接的关系。笔者在澳门田野调查期间所接触到的福建籍澳门居民，大多仍操闽南语。澳门人对老一代福建籍移民的基本评价是：能吃苦、勤俭。任职某小型赌场的55岁受访人C姓保安是一位来自中山市的移民，6岁时随父亲移居澳门，他有不少福建籍朋友，他说（2012年7月17日）：

澳门最有钱的是哪一批人？是福建人。我们这些早期的移民，广东人有十块钱会花掉七八块，福建人挣十块钱只会花掉一两块。他们每天早上煮一大锅粥，放点菜、咸鱼，中午回来还是吃它，晚上回来煮点面条吃吃就睡觉了。广东人不一样，总要炒几个菜，有时还要到外面吃宵夜。

在新口岸区金×酒店欢乐舞台做咨客的S先生是一位福建人，他说（2012年9月8日）：

我家是一个大家族，在港澳的加起来有100人以上，现在我的4个姑姑全家都在澳门，我的母亲现在也在澳门。1981年以来，我们家族全部都过来港澳了。

时至今日，在澳门的政治、经济、博彩乃至普通民生等领域，福建籍澳门人的声音不容忽视。福建人聚居的北区具有“社区共同体”的意味，居民语言相同，祖籍地认同感使他们聚集在一起。

当然，得天时地利之便，在澳门族群中占主导地位的还是广府（包括香港）人，主导澳门社会传统的“三大家族”无一不是广府人，何、崔、马三姓家族是他们的代表。由此衍生出来的人称“家族-社团”模式，是澳门社会的一大特色。澳门历史上实行的承充专营制度（即行业承包制度）催生了这一“家族-社团”现象，并一直延续至今。现在的澳门，没有政党，只有社团，有人戏称澳门为“社团社会”，截止到2013年10月，经正式登记的社团达6000个以上，〔6〕与博彩业相关的社团，则有博彩业职工之家、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博彩企业员工协会、博彩中介人协会、负责任博彩协会、博彩从业员权益促进会、博彩从业员协会等，还有一度颇具反对派色彩的“博彩最前线”。

以往的澳门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人们之间总是能找到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现在发生了很大的变化。55岁的受访人A先生，他成长于澳门，并曾在美国有过10年以上的生活经历，他是澳门博彩业界的活跃人士，大到对澳门博彩业的整体把握，小到赌厅的运营，都有深刻的理解和相当程度的介入。他说（2012年9月10日）：

以前在澳门街上走，碰见10个人，有8个都面熟，还有2个是知根知底的。这是讲笑话。不过现在走在澳门的大街上，真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A先生的叙述大概反映出了今日澳门人的一般感觉。

澳门典型“微型经济”（Micro-economy）的特点谁都看得明白。历史上的澳门，火柴、神香、爆竹是其三大支柱产业。1970年代香港经济起飞，大量香港人在澳门设厂，服装制造业成为了主要产业，从1990年代开始，设在澳门的大量工厂北上，澳门现在已基本没有制造产业可言。

2002年开放赌权后，澳门博彩业快速发展，2006年博彩毛收入已超越美国拉斯维加斯，2013年达3607亿，澳门博彩业一业独大的客观现实，在可见的将来不会有所改变。笔者田野调查时期所接触到的受访人，基本上都希望子女能打份政府工，而不希望他们再从事博彩业，这反映出人们对博彩业远景的某些忧虑。不论是政府、博彩业的管理人员，还是最底层的受访人，对于博彩业对澳门社会的正面或负面影响都能说得出一二三来。有本土学者将博彩业所带来的负面因素归咎于澳门政府在赌权开放前的规划不足，从而悲观地认为，未来10年，无论是政府系统还是官员个人素质，都无力解决澳门目前的问题。〔7〕

现在澳门人的社会福利之好，令人艳羡，自2008年推行“现金分享计划”以来，至2013年年底公布的政府2014年《施政报告》，“派糖”措施多不胜数，澳门65岁以上的长者一年可获的津贴金额，包括敬老金、养老金、现金分享等，合共6.2万元，其中还没有计入600元的医疗券。澳门各行业的人都享受一定的职业税免税额，一般来说，个人年收入不超过20万澳门币，则不用缴纳个人所得税。

2012年12月2日是澳门历史上第一次公务员系统公职招考日，共有1.4万余人报名参加考试，角逐128个公共部门职位，这意味着整个澳门符合条件者平均15人中就有1人报考，〔8〕竞争之激烈超过内地的“国考”，其背后反映的是澳门公务员待遇的优厚及其稳定性。当然这一切拜博彩业高速发展之所赐。

便与不便的交通

澳门由三个部分组成，即与中国大陆连接的澳门半岛以及位于珠江口南海上的路环、氹仔两个离岛，由于多年的填海造地，逐渐在路环和氹仔两个离岛之间形成路氹填海区，使两个离岛成为一个整体，并由友谊、澳氹和西湾三座大桥与澳门半岛相连接。澳门半岛北面和广东省的珠海市拱北连接，西面与珠海市的湾仔和横琴隔水相望。

澳门对外交通出入口分为陆地口岸、码头和机场。

目前珠海有4座口岸直通澳门，分别是拱北口岸、湾仔口岸、横琴口岸和珠澳跨境工业区专用口岸。跨境工业区口岸虽然是珠海澳门之间唯一24小时通关的口岸，但仅供持有工业园区卡者过关。现在与内地对接的关闸主要为拱北通关口岸和横琴莲花通关口岸。港珠澳大桥建成后，珠澳口岸人工岛也将成为澳门和珠海的另一个新口岸。

水路进入澳门的码头，主要有针对香港客人的新口岸码头和路氹客运码头，还有针对内地人的珠海九洲港、湾仔码头和澳门半岛内港码头。新口岸码头，也称为外港客运码头或港澳码头，来来往往的主要是香港的客人。赌客从这里下船上岸，通过封闭式的人行步道，可以直接推开海立方二楼的东门进入赌场。2011年12月22日，澳门港务局接管外港客运码头，标志着澳娱18年专营权的结束。由于港珠澳大桥、新城A区、澳氹第四条通道等多种因素的影响，现在该码头面临搬迁或保留的选择。澳门政府有关部门曾广泛征求市民意见，但现在还没有结论。港澳码头保留与否，无疑对澳门半岛有极大影响，对于赌场而言，有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1年12月23日）：

影响最大的当然是老何的场啦，跟着就是周生、陈生、颜生的场，这些人在澳门都有地位，虽然不及几大家族那么厉害，但绝不是没料的人。

这位赌客所说的几位受影响者，指码头附近赌场及其他娱乐场所的经营者。

往来港澳两地海上的船务公司，有金光喷射飞航（澳门）有限公司、信德中旅船务管理有限公司、新渡轮船务乃至内地经营的粤通船务等，为客人提供24小时海上往返。航次频密，大概维持在15至30分钟一班，因出行码头的位置及船本身的原因，每班航行时间在55分钟至75分钟之间。随着路氹填海区的发展，路氹客运码头在海运中所占比重日趋增加，2008年开始，美资博企金沙集团的渡轮直接参与了经营，即前举的金光公司。

澳门除了一家机场以外，还有直升机航线用以接送旅客。澳娱属下的空中快线（Sky Shuttle），采用的是阿古斯塔威特兰AW139直升机，载客量为12人，来往港澳只需约16分钟。另外，从深圳机场的国际楼也可以坐直升机到港澳码头，飞行时间为15分钟，乘客最多搭载10名。两条航线的直升机降落平台都在港澳码头楼顶。另外，永利、金沙等则有自己的专用直升机用以接待外地大赌客。

除了方便的公交车外，穿行在澳门街头的还有出租车、发财车等。澳门的出租车有两款颜色，一款是黑色车身奶黄色车顶，另一款是鲜黄色，俗称“黄的”，两者收费方面没有区别，截止到2013年，出租车的起步价为澳门币13元，1600米之后，每230米加收1.5元；如有大件行李，每件加收3元。港币、人民币都是按照1：1算，对外来旅客来说有点不大公平。

对于来澳门的外地旅客来说，最经济的就是穿梭于市内各大赌场之间的免费“发财车”。各口岸、码头及各大赌场门前，可以看到各个赌场的发财车。就发财车的车体颜色与各大赌场的关系而言，大体上说来，红色的是永利、鲜黄色的是星际、暗金色的是金沙、紫色的是威尼斯人、橙色的是美高梅等等。如果事先设计好一个线路，完全可以免费游览各个赌场以及整个澳门市区，即使你想游览澳门的旧城区，也有十六浦赌场的“发财车”在关闸口等你。

在澳门街头有时还可以看见人力车，议事亭前地、妈祖庙、大三巴以及旧葡京西侧是这些人力车的待客地。人力车的起步价是100元，可以乘坐15分钟；还有一种套餐，可以在澳门半岛各个景点停留拍照。到了晚上，这些人力车前往往竖起了介绍澳门夜生活的招牌，以引导游客去消费，当然人力车夫则可以从中提成。

尽管澳门有发达的城市交通体系，但遇到内地长假期，大量游客涌入澳门，使澳门交通不堪重负，常见有相关的媒体报道和本土学者的研究文字，此不赘述。

外来的访客们

据澳门旅游局公布的数字，2013年全年来澳门游客达2932.4万人，主要客源地排名前三的依次为内地、香港、台湾，其中内地旅客超过1800万人次，内地游客中广东客占比高达44%，但国际旅客量占总体客量不足20%，其中来自韩国、泰国、俄罗斯的游客增长较快。在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2012年国际旅客入境数量中，澳门位居全球第20位，亚太区居第5位，旅游收益居全球第5位，亚太区居第2位。〔9〕2013年10月及11月的统计数据表明，外地旅客在澳门的逗留时间超过了两天，有本地媒体以“赌权开放十年，旅客留澳两天”为题以显明这一数字的象征意义。〔10〕

就美食而言，来澳门的外地人最应体验的是当地所谓的土生葡人菜，介绍澳门游的文字中都有提及，58岁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1年10月8日）：

澳门的土生葡人菜很有特点，有些连葡萄牙本土都没有。比如说葡国鸡，本来是从马六甲传过来的，在这里又加了咖喱，有点类似印度菜，但又有不同。葡国鸡中的红酒、咖喱粉、胡萝卜、西红柿是几个独特的元素，味道比较浓。

关于旅客在澳门的博彩活动，澳门大学工商管理学院2011年做过的一次调查中有所涉及，该报告对旅客参与赌博活动的抽样调查结果显示，在1785位愿意提供博彩活动预算的受访旅客中，5%截尾平均值为15257元，中位数为5000元；在3303位提供娱乐场博彩活动的访客中，50%受访者表示最后“输钱”，25.6%受访者表示最后“赢钱”，“没输赢”的占24.4%。〔11〕

澳门旅游酒店的高房价令人咋舌，2013年三星级及以上的酒店平均房价约为1500元，一般内地游客不会选择在澳门过夜，所以有分析师指出，就以博彩业为主的城市而言，澳门其实更像大西洋城而非拉斯维加斯。澳门被大城市包围，游客会选择到廉价且交通便利的珠海过夜，现在澳门政府正加快家庭旅馆合法化工作的进程。〔12〕对于专程来澳门的赌客而言，有市场分析师认为，来到澳门的赌客通常会在第一家赌场消费50%，然后分别在第二、第三家赌场消费30%和20%的金额。〔13〕

澳、珠“同城”

珠海早有“澳人后花园”之称，“澳门赚钱，珠海消费”是部分澳门人的传统。但时至今日，这一传统增加了更多的新内容，如“澳门工作，珠海居住”、“工作在澳门，退休居珠海”、“出租澳门房，供养珠海房”乃至“走读儿童”等。对于澳门人来说，导致生活上发生的这些变化，不外乎澳门物价高企、生活质量下降、期望保值等因素。

50岁的受访人Z先生，是某小型赌场的值班经理，月薪3万余元，他说（2011年11月6日）：

20年前我有1万多，20年后的现在有3万元左右，通胀却不止于一倍，楼价更离谱了。以前可能100万积蓄就可以足够退休生活，但现在100万是个很小的数目了。不过赌场收入始终也是高于外界的行业，一旦赌场员工不能养家，可能全澳门的工人都不行了。

据报道，以往澳门人买楼居住的最为集中的区域是珠海的拱北、夏湾、吉大、南湾等离关口近、楼盘品质大多偏高端的区域，但随着近年来珠海楼价的不断上涨，转而在西区、湾仔、横琴乃至中山市的坦洲、三乡等地购房，有些楼盘的澳门居客高达八成。〔14〕吸引澳人在珠海购房的另一个因素是，在市内购买超过100万的房屋，即可申请珠澳两地车牌，而近年在珠海置业居住的澳门人，多属年轻白领阶层，包括众多在赌场上班的员工。

笔者田野期间接触到的赌场从业者中，既有每天奔波于澳门、珠海两地的年轻人，也有即将退休并希望在珠海居住的长者。32岁的受访人L先生，是某外资赌场的监场主任，他说（2012年9月10日）：

我的父母都是澳门人，不过我从小是在珠海外婆家长大的，现在我的父母和我都住在珠海。2009年我在珠海夏湾买了一套一百平方的房子，当时每平方七千多，现在涨到一万二三吧。我现在每天下班后过关回珠海。我的老婆是珠海人，现在珠海工作，澳门政府规定，配偶需要结婚4年以后才能申报澳门身份证，她还没有够时间。现在我们有一个孩子，才1岁多。

L先生的父母现在完全生活在珠海，并且还很满意：

我的父母也在珠海买了一套房。父亲以前在澳门是做家具的，母亲做文员，都还不满60岁，退休后就住在了珠海，每天喝喝茶、散散步，空气又好，生活费也便宜，比在澳门住好多了。

L先生还说：

澳门赌场内像我这样在珠海买房的员工有不少，都是两地来回跑，可以省下不少钱，只是每天跑一些路而已，拱北海关过关最忙时是上午的7点半至10点，我们会尽量避开那段时间。如果拱北海关再延长闭关1小时，相信来珠海住的人会更多。

一位即将面临退休的澳博老荷官X先生退休后打算去珠海生活，他说（2012年8月20日）：

入职澳博差不多20年了，我很快需要面对退休生活了，未雨绸缪，积谷防饥，在珠海买了房，将来回大陆住，那里物价指数比较低，比港、澳消费便宜一半。公司现在也有公积金，例如每月100，你供50，老板帮助供50，退休可以拿走这笔钱，但不多，没有太大保障。我的要求不高，未来有社会保障基金、老人津贴等，可以足够生活。

相信不少澳门博彩从业者乃至一般市民会和X先生有同样的想法。

澳门的高房价、高物价让普通市民感受到了生活的沉重，54岁的受访人L先生任职澳博旗下一家赌场的场面经理，月薪2.27万澳门币，育有一子一女，他说（2011年11月22日）：

现在物价高涨超出了我们可以容忍的程度，实在是太夸张了，菜一斤卖12元，珠海拱北那边10元可以买3斤菜。我一星期去珠海买一次菜，主要是买蔬菜、生果及煲汤的材料，够一星期食用。澳门海关人员很照顾我们澳门居民，他们主要是检查一些犯法的人，例如偷运肉类来澳门贩卖的。

2009年8月14日国务院批准通过《横琴总体发展规划》，同年珠海市横琴新区成立，至2011年7月14日国务院下发《关于横琴开发有关政策的批复》，允许横琴采取“比经济特区更加特殊的优惠政策”，似乎更加速了澳、珠同城化进程。

横琴岛面积106平方公里，是珠海所辖146个岛屿中最大的一个，岛内有3个社区，12个自然村，人口不足万人。岛上多山，仅四分之一的土地适宜开发建设。国家级新区的定位，使人们对该岛充满了想象。横琴新区成立后，澳门参与横琴开发的有两大项目，即澳门大学横琴新校区和粤澳合作中医药科技产业园。澳门大学新校区占地1.09平方公里，澳门特区政府以12亿元澳门币从珠海市租赁而来，租赁期自新校区启用之日始至2049年12月19日止，是横琴岛上的一块“飞地”。澳门政府很久以来都有“整体租赁”横琴岛的打算。

2013年4月份启用的“澳门通·岭南通”卡，则可在澳门及广东的17个城市乘公交、便利店购物，并可在银联闪付网络使用，实现了两地一卡通。〔15〕

澳门珠海地理上的便利性及两地某些商品的价格差异，催生了人们称之为“水客”的那一批人，这是两地“同城化”的另外一个象征。水客不仅在澳门有，与内地有陆地相连的香港也同样活跃。

在靠近珠海拱北的澳门北区，部分居民长年以当“水客”为生。2011年10月14日下午，笔者与珠海拱北一出租车司机谈起海关的水客，他说：

从澳门过珠海，规定可以带2条烟、1瓶酒、1个手机、1条金链。一般带烟的多，出拱北关后就可以卖给坐在广场边的收购者，一般一条烟可以赚一盒烟的钱，大部分带的都是外烟，特别是双喜一类的，罐装双喜带的尤其多。一个澳门市民一天也就是跑两趟，因为还要排队，过一次关要排四次队。

澳门有多少水客难以估计，有媒体估计，最高峰时有5000名左右，其中以中老年人居多；如果再加上一些来往于两地的外劳顺便夹带，人数则无法得知。水客中也有珠海本地人，不过这些人必须持有可以多次往返的通行证。

这些水客也被称为“背包党”、“车仔党”，所获取的辛苦费称为“水脚费”，组织收货者则称为“水货头”。他们所携带的货品不断变化，有澳门媒体以“水客五千，活跃卅年”为题报道了澳门水客的活动轨迹。20世纪80年代初至中期以二手服装为主；80年代末以洋酒、洋烟、小电器和彩色胶片等为主；90年代开始，则以电子产品为主；现在则是红牛饮料、干货乃至苹果手机等等，几乎无所不带。不过2010年以后多见以国货为主，和内地的出口退税政策有关。〔16〕

国家与地方政府不断出台打击各地走私的法律和措施，2011年5月1日起实施的《刑法修正案》明确规定了对走私的惩罚；2012年4月20日起，珠海拱北、横琴、湾仔口岸则设立独立通道，分流一天内超过一次出境或入境的旅客，以严格监管其携带的行李物品。不过尽管措施严格，还是难以根治。

“珠澳候鸟”是媒体对居住于珠海、上班于澳门的来往于两地的人群的称呼，其中大部分是内地外劳。其中又以工作在大型酒店内的外劳居多。大量“候鸟”的存在，也是两地“同城化”的标志之一。对于这些“候鸟”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每天的过关。本书第三章第四节还将提到的受访人L女士说（2013年1月8日）：

2008年刚来澳门上班的时候，那时候澳门还没有对外雇开放自助过关，每天都不知道要和多少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外雇抢关，还有那些天天蚂蚁搬家似的、一早就在关口往返的水客大军。那时每天早上7点半以前就必须站在关口外的广场上慢慢地随人群挪进入境大厅。虽然拱北关人多，但有自助通关，还可以接受；可是到了澳门关，当时没有自助过关，必须排游客通道，人多的时候要排上四五十分钟。我们这边排队的心急如焚，可是澳门的一些海关人员一点都不在乎，动作很慢，眼神还有点瞧不起人。那时我常想：虽然国内公务员名声不好，效率低出了名，但拱北海关人员的态度和效率还是比澳门这边的好多了。

当然，现在澳门海关已有了自助过关系统，一日多次往返者也有了专门的通道，对于这些“候鸟”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福利。L女士说：

现在回头想想，也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现在要回到过去那个状态，要我天天花那么多时间过关，我有点怀疑自己还会不会选择继续在澳门上班。那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脾气变得比以前暴躁了，原因可能是因为经常排队、等待。上班不会让人多累，可是即使到现在，每天出关入关总让人觉得疲倦，这是很多在澳门上班，每天都回家的人都有的感觉。

图1 1949年站在澳门大炮台俯瞰南湾〔17〕                                                  图2 站在炮台看现在已被遮蔽的南湾

“赌博是一种靠人堕落而牟利的行业”，这一说法来自海外，在澳门人的传统观念中，则视赌博为“偏门”生意，但时下这一观念在澳门人的心目中已越来越淡薄。2002年赌权开始开放，美轮美奂、风格各异的酒店赌场建筑出现在澳门这片不大的土地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休闲、购物环境的完善，这一切使得澳门成为国际著名旅游城市，而不仅仅是赌博之地。

以往人们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句古语来形容传统社会澳门人的生活方式，那么，如何用一句话来形容时下生活在澳门土地上的人们呢？笔者觉得借用受访人A先生说过的一句略带夸张但又饶有趣味的话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澳门人是世界上睡得最晚的一群人，也是世界上睡得最早的一群人，很多人跟我一样，每天太阳一出来就睡了。

第一章 澳门赌场：资本角逐之地

赌博在中国有悠久传统，赌场当然也就是赌博场所。海外称赌场为casino，源自意大利语，最初的意思是社区聚会场所，18世纪时这个词为英文借用，到了19世纪中叶成为赌场的代称。华人圈内有传言指casino是闽南语“开始了”的音译，这不无讽刺意味。1982年5月，澳门立法会通过了《澳门新博彩法》，将“赌博娱乐”一词改为“幸运博彩”，这是官方正式称赌博为“博彩”的由来。还有学者将“博彩”一词的出现追溯到1961年7月澳葡政府颁布的18267号法规。2002年赌权开放，澳门博彩业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澳门博彩业也成为世界各地赌资的角逐之地。现在的澳门赌场资本呈“三方六国”鼎峙之势，“三方”是指澳门本土资本、香港资本和海外资本；〔18〕“六国”是指六大博企。

一 本土资本赌场

由于历史原因，澳门博彩控股有限公司（SJM Holdings，简称澳博）是澳门旅游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澳娱）背景下的一家香港上市公司，持股情况错综复杂，世人多有分析。〔19〕澳博旗下有多家赌场，运营方式与风格多有不同，本节根据文献资料、访谈资料及现场观察所获资料联缀而成。

作为赌牌持有人之一的澳门博彩控股有限公司（SJM），旗下分散有大小赌场近20家，就其营运方式而言，大致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澳博自行经营的赌场，如新葡京、葡京、海立方，澳博占有51%或以上权益。其他皆属第二类，即由第三方经营的赌场。由第三方经营的赌场，俗称“外判”或“判上判”赌场，意为政府将赌牌判给了赌牌持有人（如澳博），赌牌持有人又以合作方式交由第三方负责营运，为此澳博设有“区域经理”一职，以处理外判赌场与澳博之间的关系。

这种外判赌场的营运及与澳博的关系，由邻近港澳码头的一间小型赌场（以下简称J赌场）为例可见一斑。

40岁左右的受访人L先生是J赌场最重要的部门——营运部的经理，实际上也就是该赌场的主管。他于1989年2月进入博彩行业，2008年转往J赌场任职。他说，现在澳门博彩业的大部分中、高层主管人员都出身于澳博，他也算是其中之一。

J赌场在澳门赌场中只能算是小型赌场，员工共500人左右，知名度不高。该赌场于2005年第一季度开业，由集团老板以个人加盟方式与澳博合作经营，集团负责赌场的业务推广、日常运作、酒店配套服务等，赌牌、赌具、工作人员及技术培训等仍为澳博拥有。其他澳博外判场大约都是相同模式。

自2010年起，J赌场的人员方面开始完全独立运作，新聘请的员工由J赌场自行负责培训，J赌场在黑沙湾区设有一个荷官培训中心，培训以18天为一期，每天培训4小时，主要是百家乐，大小台荷官则在赌场内现场培训。已知的其他澳博外判赌场情况也有与J赌场相似者，如邻近J赌场的另一家小型赌场。J赌场的L先生负责管理该赌场内的所有事务，他说（2011年8月24日）：

赌场每天的盈亏，是以每一张赌台来计算，我们这间赌场2010年营业额7亿-8亿，毛利3亿左右，扣除约40%的政府税及约20%员工薪金等方面的开支后，纯利润三成左右。员工薪水除澳博区域经理外，都由赌场发出。赌场方面输赢都不再与澳博有关，澳博只是提供赌牌。

L先生将这种方式经营的赌场比喻为加盟店的方式。澳博与J赌场的关系，由澳博派出的一位“区域经理”负责，L先生说：“这位区域经理名义上是我的副手，实际上没有运作的责任。”

笔者与L先生提到的那位女性“区域经理”有过较深入的交流。这位女经理只是区域经理的副手，她说（2011年8月20日）：

我的工作就是协助区域经理处理所管辖赌场的日常工作，如十六浦、皇家金堡、金龙及君怡等。这些赌场都是外判的，各有各的老板，需要澳博的人来沟通这些外判赌场与澳博的关系，所以设了这样一个区域经理的岗位，在各赌场中并不负责具体的经营，也没有什么实权，实际上就是合作双方的一方代表。

与其他赌场一样，J赌场下设营运部、保安部、餐饮部、推广部、财务部、筹码兑换处等基本单位。尽管这类外判赌场看起来与澳博渐行渐远，但赌场的某些关键部门，还是需要依靠澳博的力量，如监察部门，现在所有的澳博外判赌场的监控均由澳博以中央监控的方式去处理。

如J赌场这类外判赌场，它们租用澳博的赌牌需付澳博多少钱？L先生说，这由谈判决定，是商业秘密。而据公开资料，这类外判场赌厅收入的3%和中场收入的5%归澳博所有。〔20〕另据相关资料，与J赌场一路之隔的另一家澳博外判赌场，2005年所签协议的相关内容是，澳博向酒店方支付月费，金额为赌场内赌台每月所赚取总溢利（纯利）的40%，〔21〕而酒店则以提供物业的方式给予合作。这和J赌场单纯租用赌牌的方式不同。

外判赌场是赌权开放后的产物，但实质上它是赌权开放前就已存在的外判赌厅的放大，也类似于赌权开放时政府处理赌牌与“副牌”关系时的做法。

澳博在路氹的度假村项目总称为“上葡京”（Lisboa Palace），于2014年2月13日正式动工，占地面积7万余平方米。就其面积而言，是六家博企中最小的，但拟与澳博原有的路氹主题公园度假村合作发展，两者合并后，土地面积则达25万平方米，“上葡京”计划2017年开业。〔22〕

作为本土资本的澳博，其在路氹项目上的行动一向被人诟病为迟缓，早期对形势的误判显然阻滞了澳博在路氹的战略发展。

1. 澳博直营赌场

葡京赌场 新葡京赌场

葡京赌场酒店，葡萄牙语写作Lisboa，与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同音，该建筑于1965年动工，1970年6月11日正式开业。建成4年后，该酒店因在007系列影片《金枪人》中亮相而广为世人所知。该建筑仿照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法国宫殿格局，主体建筑的最下四层内部呈圆形，中间为赌场中场，周围形成一间间包厢，为兑换筹码处或赌厅等。

有人认为，澳门的合法化赌业可以分为前葡京时代、葡京时代与后葡京时代。1970年葡京酒店的建成，则是前葡京时代与葡京时代的分野。可见葡京在澳门博彩业历史上的地位。新葡京建成后，人们一般称葡京为旧葡京或老葡京。

图3 建设中的新葡京赌场酒店〔23〕

图4 旧葡京                                                           图5 新葡京38楼的楼面装饰

长期以来，旧葡京可以说是澳门赌业甚至是澳门的象征，2008年1月2日，澳博宣布将拆掉旧葡京加以扩建，但以后无下文。旧葡京已经是澳门旧时代的象征之一，特别是一些老赌客，对旧葡京尤其情有独钟，这是容易勾起他们回忆的地方，一位香港赌客说（2010年3月4日）：

犹记得小的时候游澳门，去葡京时，大人入赌场玩，我就去上面电子游戏机中心打机。葡京30年来都没有重大改变，它见证了澳门赌场的历史，极具历史价值。在这个声色犬马的雀笼里面，有沙圈，有金鱼缸，有法国巴黎艳舞团，有白鸽票搅珠，还满载着赌徒们的荒唐故事。为保留大家对葡京的集体记忆，我希望澳门政府能将葡京列入澳门文化遗产，不拆不改。

还有一位香港老赌客说（2010年3月6日）：

旧葡京真是很有特色，进去后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而且这家赌场的气氛一流，未重新装修前的气氛更好，其他赌场是找不到这种感觉的。1970年代有这样的设计构思，真是天才。我的感觉是，这座建筑的设计者真正懂得迎合人类所喜欢的东西，那里就是一个24小时吃喝玩乐的不夜天，正所谓“越堕落，越快乐”。

另一位已经戒赌的香港客人说（2010年3月5日）：

当年到葡京游玩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我还是孩子时，一家大小到葡京游玩，每次阿爸阿妈入场耍乐时，就会给我点钱在儿童游乐场玩。后来我够年龄入场时，与阿爸组成父子兵团入场买骰宝、番摊等。我现在已经戒赌。有时还去澳门见识各新赌场。新葡京灯光火猛，气势开扬，相比之下，旧场真有一点英雄迟暮落魄江湖的感觉。

新葡京赌场于2007年2月11日开业，是赌权开放以来澳博旗下新建的首家大型赌场。新葡京的葡萄牙语名为Grand Lisboa，以行人天桥及地下行人道连接旧葡京，使两者成为了一个整体。在澳门，不论从哪个角度，人们都可以看到这个形状怪异的庞然大物。

在澳博直接经营的赌场中，新葡京开业之初即采用了外资赌场的管理模式，聘用金沙赌场原营运总裁担任新葡京的业务发展部总裁，并直接导致在澳博系统的赌场中出现了员工福利、退休制度等方面的一些差异。受访人L先生供职于新葡京，他说（2011年10月7日）：

新葡京的掌门人是美国人，金沙过来的，他奉行的管理方法就是一切按照程序来，对赌台的管理比较灵活，包括赌台的摆放位置等。如果赌场内发生争执，要按照程序尽快处理，虽然看起来有时赌客会占一些便宜，但程序上正确就行。

回力赌场 海立方赌场

外形酷似北京水立方的海立方赌场，于2009年12月15日开业。它是由旧八佰伴商场改装而成，是一座封闭的四层钢筋水泥结构的方盒子形建筑，外墙采用了形状不规则的透明高强度自洁薄膜材料，内置LED灯，夜晚则呈现红黄蓝紫绿等色调。装修设计者是Paul Steelman，他的作品还有金沙赌场。海立方开业之初还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是，赌场内设有40多部42寸的3D立体电视，不用佩戴3D眼镜即可以有立体效果，但是2012年以来所有的3D电视均关闭。

海立方赌场也称为回力海立方赌场，因为在澳博的规划中，二者是一间赌场的不同部分，也就是说，海立方赌场即回力球赌场的“副牌”。海立方赌场是目前澳门唯一直接和港澳码头相连的赌场，游客下船后经封闭式通道步行几分钟就可抵达海立方的赌桌前。该赌场的目标主要是中场赌客，没有贵宾厅，但二楼以上有高额投注区。该赌场一楼中场还曾有一张轮盘台和两张牌九台，但2012年以来已消失。一楼楼面中央则是一座表演台，每天下午6点以后，都有来自于台湾的一个大约6位年轻女性组成的劲舞团在台上表演东南亚风情的舞蹈，尽管并没有什么人在看，但表演者还是很认真。这些表演团体在不同的时间段穿梭于不同的娱乐场所，一场表演大约半个小时。2012年以后表演取消。

和其他赌场一样，海立方赌场中场赌台的最低投注额也在不断提高。2013年8月笔者所见，该赌场的百家乐赌台，绝大多数最低投注额都变成了300元，只有一楼还有部分200元的百家乐台，100元的百家乐赌台已经绝迹。二楼原高额投注区则改为麻将区，共约20张麻将台。

海立方的二楼和三楼都有提供客人吃饭的场所。和其他赌场一样，这里的饭菜基本上都是快餐式的，并都是粤式的，如果一个客人只求疗饥不求排场的话，花上35-50元足以让你延续到下一顿饭的时间而没有饥饿感。笔者在这里吃过若干次牛腩饭，牛腩大部分是煮得很柔软的牛筋，并配有部分萝卜块，分量不少，感觉味道也很好，可惜的是不配青菜，需要另点，25元一小碟。进入2013年，赌场餐厅也随着市面物价的上涨而提价，牛腩饭已从过去的38元澳门币涨到了42元。与大多数娱乐场所提供的快餐一样，海立方提供的餐饮质量似乎也要好于街上的快餐店。

该赌场一向人流充沛，玩家基本上都是操粤语的人，并且绝大部分是香港客人。2012年1月7日是星期六，清晨5点左右，笔者的观察，一二楼大约80%的赌台上都有赌客，看得出来这些赌客大都是通宵待在赌台边。大约6点钟，赌场开始供应免费早点，主要是三明治，有煎蛋三明治、火腿三明治，还有咖啡、奶茶及热茶，供应充足，任意索取，并不仅局限于赌台投注客。在澳门所有赌场中，海立方赌场可以说是最方便于香港赌客来到赌台边的赌场，但该赌场最让赌客诟病的是扒仔众多，特别是来自香港的扒仔。

与海立方赌场为姊妹场的回力赌场落成于1971年，赌权开放前，其名气仅次于旧葡京。回力赌场最初本来是经营回力球博彩的地方。抗战前在内地某些城市的老租界区都有回力球场，例如1930年开业的上海回力球场、1931年开业的天津回力球场等，并均以参赛者的胜负作为赌客押注的对象，经营方则抽取投注额的百分之若干作为投资回报。1985年澳门回力球场收归澳娱旗下，但由于长年亏损，1990年更改物业用途，改建成赌场和一间名为聚宝轩的老虎机厅。当时赌场分别位于一楼和三楼，三楼称为“新回力赌场”，2006年开业，但因难以吸引赌客，于2009年关闭。赌厅在澳门兴起之初，这里曾达4间。

一些老赌客还偶尔来该赌场，其目的是怀旧，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0月26日）：

上世纪70年代尾到80年代早期，这里好热闹啊，有大酒楼、夜总会、台式花酒、金鱼缸、大小西餐厅、回力球、泵波拿和桌球，除了葡京就是这里了。1991年11月开业的回力轩粤菜酒家，是当时澳门最高级的粤菜食府。那时早上成群扒仔在门口揾食，也看见过差人持枪扫场搜捕。现在有时去看看，只是怀念一下过去了，中国城夜总会也搬去了凯旋门。不过至今那里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赌客，人流复杂，是扒仔、放数佬、拗烂脚、古惑仔的聚脚蒲点。

由于笔者在澳门期间的借宿处距回力赌场很近，2010年以来笔者经常去该赌场，所见只有中场10余张赌台营业，赌客稀少，并且基本上没有听到过操普通话的赌客，50岁以下的也很少，“水静鹅飞”一词是香港赌客们对该赌场最常见的形容。

2012年年底，澳博官方宣布，将于次年进行回力改建工程，未来海立方与回力球场将形成一个整体，有赌场、餐饮及商场，有一条天桥接驳海立方，预算在10亿元内。2013年8月间，笔者见到的回力赌场已经关闭。〔24〕在附近多年经营一间当铺的受访人X先生说（2013年2月6日）：

当年澳门政府想将新口岸一带打造成香港尖沙咀那样的购物娱乐区，但没有估计到外资赌场进来后，新口岸场地远远不够用，这是政府的失策。澳博也有责任，比如澳博说打算将回力娱乐场重新改建装修，如果早点有这个气魄，实行得早，也许就没有今天金沙赌场的地位。不过将来回力赌场真的改建了，也许这一带的生意会好一些。

2. 澳博旗下的外判场

澳博旗下的外判赌场，因判给对象的不同，又可以分为若干组，每一组由某一个或某几个经营者负责运作。关于外判赌场运作方式，已见前文所举J赌场之例。

十六浦赌场 凯旋门赌场 水晶宫赌场

这三家赌场与澳博的关系密切，主要股东属澳博管理高层。

十六浦赌场位于澳门内港16号码头附近的十六浦索菲特酒店内，于2008年2月1日开业。酒店为澳博和澳门实德集团合作投资，由法国雅高酒店集团管理，酒店装饰具有欧式风情，如葡萄牙式的花朵瓷砖墙面，圆顶拱门装饰，罗马立柱等。酒店内有迈克·杰克逊珍品廊以及迈克·杰克逊主题咖啡馆，媒体称酒店为“MJ迷”在亚洲的“聚脚点”。酒店隔水面对珠海的湾仔，手机信号互通。

该赌场的客人基本上是港澳赌客，特别是本地赌客，有澳门本地媒体指，该赌场赌客最多的是澳门退休、半退休的老街坊以及照顾长者的外地家佣，虽然不少街坊需与人“夹份”（合伙）才有机会下注，但有的同样会输掉买菜钱甚至“棺材本”。〔25〕该赌场生意只可以说得上一般，与赌场经营方在开业之初预期市场占有率达6%的目标相去甚远。

2009年9月21日开业的新口岸皇朝区凯旋门赌场，坐落于香港新世界集团旗下凯旋门大厦的1-3层，该大厦集住宅、酒店、商场、赌场于一身，左傍星际银河，与永利和美高梅隔路相对。就整个酒店建筑而言，除了稍显陈旧以外，其建筑体量并不输于上举三家酒店。该酒店建筑及装潢风格为古罗马及维多利亚式，有浓郁的欧陆色彩。

赌客们对该赌场的印象是：中小型赌场，绝无扒仔，赌客主要是内地人，场内光线充足。2011年10月8日晚间笔者的观察，该赌场中场人气不错，适逢一场台风刚过去不久，中场大厅内扑面而来的除了所有娱乐场都有的香烟、香水混合气味外，还有一股霉味，那股霉味来自于脚下满布烟头灼痕而又陈旧的地毯。

水晶宫赌场原址是旧葡京酒店内的葡京酒楼，经改装后变身为赌场，独立于葡京赌场以外运营，于2003年5月8日开业。该赌场在装饰材料、灯光设计上具有欧式风格，与当时澳博旗下各赌场的传统风格迥然不同，也赢得了人们的称赞。不过对于一般赌客来说，大多还是将之视为旧葡京赌场的一部分。

巴比伦赌场 法老王赌场

巴比伦赌场和法老王赌场是姊妹场，两家赌场共享一条线路的发财巴，从拱北口岸往返法老王、巴比伦之间。两家赌场的经营者同属澳门励骏创建有限公司，该公司老板虽以赌业立足，但更为外人所知的是其励骏酒店业，除了澳门置地广场以外，迄今在北京、成都、杭州等地都有高级酒店物业，也经营有著名的“励骏会”赌厅。赌权开放后，该公司老板推动成立澳门幸运博彩业中介人协会，并担任召集人，1996年直选澳门立法会议员成功，被视为沓码仔的政界代言人，2013年7月30日“励骏创建”正式在香港联交所上市。〔26〕

巴比伦赌场位于澳门本岛的渔人码头内，区内建筑风格杂糅，既有中式的唐城，又有欧亚的“东西汇聚”区，还有以海岸设计为主题的“励骏码头”区，而采两河流域装饰风格的巴比伦赌场又显突兀。2005年渔人码头开放之初，预计每年可吸引2500万人次游客，并被作为澳门旅游新地标广为宣传，但现在颇显冷落凋敝。以笔者的感觉而言，游客在这里基本上只是1个小时左右逗留，包括进入赌场、商店和浏览区内风景。2012年8月励骏创建宣布，拟投资80亿元港币重建渔人码头，使之成为澳门半岛最大型娱乐及休闲综合区，预定2016年完成重建，其中包括三家大型酒店、游艇码头以及恐龙展馆等，并拟扩充赌台数目和引入日式弹珠机。〔27〕2013年上半年起渔人码头东区唐城及火山部分开始拆除工程。

笔者多次光顾巴比伦赌场，以 2012年1月6日下午6点左右的观察为例，赌场里看起来有不少人，但大多是旅行社带到这里参观渔人码头的内地旅游团游客，其中若干人顺便在这里小试手气，大多数人则是看热闹，投注者中的一些人显然对一些玩法简单的赌戏的基本规则都不懂。

有些来自香港的老赌客较偏爱这里的安静，并且对赌场所提供的免费中式晚餐赞赏有加，不过前提是必须坐在赌台前投注，连一般茶饮也是如此。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3年5月7日）：

巴比伦是属于较安静的一个赌场，赌台加起来也就十来张，玩的人下注都不大，通常一个人就可以玩一张台了，可以自己看牌。

58岁的受访人L先生任职该赌场值班经理，他描述该赌场的赌客时说（2011年10月8日）：

来这里的大都是中下等的客人，每注比较大的1000元，最大的不过20万。客人主要是大陆人，也有旅行社带过来的，那是些小玩家。对一些玩的比较大的，有专门部门接待，每一局投注1万或以上的，会招待住宿餐饮。我们和法老王赌场是一个系统，没有泥码，招呼大客人也就是提供机票或住宿。赌场内既没有扒仔，也没有沓码仔。

担任该赌场中层管理的60余岁的另一位受访人N先生则认为赌场生意还是不错（2012年9月12日）：

巴比伦赌场的生意主要是熟客，生客来多了便是熟客。现在赌场每张百家乐赌台一天的营业额大约在20万-30万之间，算是中上等。

巴比伦赌场没有赌厅，其赌场内部结构和旧葡京一样，都是圆形中场，还保留有澳门早期赌场建筑的风格。在中场边的一部分隔出一个或几个高额投注区，区内百家乐赌台的最低投注额为500元。2013年8月所见，该赌场二楼新开辟出电子博彩机赌区，但几乎没有赌客光临。

置地广场酒店内的“法老王宫殿娱乐场”，也称“励骏会娱乐场”，人们口头上习称为法老王赌场，于2003年1月31日开业。该赌场装饰构思来自古埃及王朝末期的一个藏宝传说。

该赌场初衷是以中层客源为主，有意参考欧洲赌场的“半会员制”，即客人首次进场获发临时性客户卡，以后凭卡进场，证实有多次消费记录后再发给正式客户卡。现在看起来这一设想实属闭门造车。不过至今该赌场还保留有会员制的遗风，如第一次进入该赌场，需要出示身份证明文件如护照或通行证并被扫描，然后发给一张可以进入赌场的“会员卡”，办理入场证时还需要站在摄像头前拍一张照片。2012年以后，如果是内地人，所办的会员卡和所持通行证的有效时间可以相同，而不是像过去，有效期只是一个月。这家赌场是整个澳门赌场中场唯一一间进门须出示会员卡的赌场，其好处是可以有效阻挡“闲人”进入。

笔者多次进入法老王赌场，以2012年1月7日晚6点左右的观察为例，由于实行较严格的准入，所以赌场内没有多的围观者，人流虽然不多，但显得有序。当晚7点左右，在不少赌台的桌边可以看见赌客坐在那里吃免费的晚餐，每份一碗汤，一碗带有煎猪排的米饭，市价估计在30元左右。赌场内还有免费三明治、奶茶等供应。

在其他赌场的赌台上，有的会明白提示“本台不接受现金投注”，但在这里可以看到不少赌客用现金投注，这一点是法老王赌场比较特别的地方。2012年1月7日晚笔者所见，有一张赌台上，现金投注总额最多的一次达到5万余元，赌客赢时，台上的现金也会换成等额的筹码，连同赔付的筹码一起付给赌客。这种做法有利于增加赌场的营业额，因为它更好地向赌客的一时冲动之举提供了便利。

与巴比伦赌场一样，法老王赌场在中场的一侧开辟出一个高额投注区，里边有2张百家乐赌台，最低投注额分别为1000元和2000元。该赌场中场有4张21点台，其特殊之处是，当向每个赌客发完两张牌后，赌客自己看牌，而不是由荷官直接翻开牌。还有一个特点是，当荷官开始为自己发第2张牌时，牌靴中第一次抽出的那张牌直接放入废牌箱中，即所谓“销牌”，抽出的第2张才算是荷官的第2张牌。

如法老王赌场这类环境不错的小型赌场，会长期吸引一些老赌客，其中也包括部分内地客。

皇家金堡赌场 君怡赌场

2005年3月及5月，澳门黄金集团分别完成对皇家金堡酒店及君怡酒店的收购，并与澳博合作运营这两家酒店内的赌场。皇家金堡赌场和回力、海立方、金龙赌场共同构成一个博彩片区。

进入皇家金堡赌场，一楼就是它的中场，二、三楼也有中场性质，比一楼规模要大一些。该赌场提供给赌客的小食很是丰富，2012年9月11日笔者所见，有冰糖燕窝、饺子、汤圆、龟苓膏、人参茶、可乐、热茶、三明治等。2013年8月笔者所见，该赌场三楼也开辟了一个电子真人百家乐赌区。

50来岁的受访人Z先生，是这间小型赌场的中层管理者之一，他比较了与大型赌场的异同（2011年11月6日）：

现时应该是新葡京、旧葡京、金沙、威尼斯人等大赌场名气大，游客都会慕名而去，不过我这里人气也不是很差。客人头一两次来澳门未必会来这些较小的赌场，但一些来过我们赌场赌过的客人觉得不错，下次会再来。这里多数是相熟的客人，或者他们是喜欢这个赌场的环境吧。赌场管理方面，其实也没有谁是最好谁是最坏，各有不同，各有长短。

1998年开业的君怡酒店，是澳门氹仔的一间老牌酒店，君怡赌场在酒店内，该赌场又曾名赛马会赌场。有香港赌客说（2012年1月12日）：

君怡是典型的街坊场，每天都有好多公公婆婆来玩，他们都是买20元对子、50元庄或闲。那些庄荷见到他们都打招呼，还会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过这位赌客描述的最低可以投注50元的百家乐赌台，2012年年底以后已见不到了。

金龙赌场

金龙赌场于2005年1月5日开业，在金龙集团名下的新口岸马六甲街的金龙酒店内，现在由金龙集团老板运作。金龙赌场属小型赌场，据笔者的多次观察，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赌客中约三分之二是讲粤语者。赌场有三间贵宾厅，共21张赌台，中场共有52张赌台，除了两张21点、两张大小外，其他都是百家乐。二楼另有一间麻将室。二楼中场曾经有两张最低投注额50元的百家乐赌台，能吸引一众上了年纪的老年赌客，但2013年8月所见，已改设成一张连体免佣百家乐台，最低投注额则提高为100元。

约从2012年开始，该赌场二楼中场出现了一张“麻将牌九”赌台，最低投注额100元，一个荷官，可供10人同时投注。一副类似于牌九的牌共20张，每局荷官与赌客各两张牌，比点数的大小，最高为9点，最低为0点，赢者抽5%的水，输赢速度较快，不过赌客并不多。截止到2013年8月，这是笔者在澳门所有赌场中见到的唯一一张麻将牌九赌台。

2011年8月期间，笔者在该赌场见到过两次小小的纠纷。一次是在高额投注区的43号台，赌台上牌面结果为和局，但电脑显示屏上则显示为闲赢。赌客不解并提出质疑，荷官停止台面的运作，并叫来场面经理，然后打电话给中央控制室，约5分钟后，电脑画面调整该局结果为和。还有一次是发生在笔者对该赌场的一位管理人员访谈期间，一张中场百家乐赌台上的赌客认为荷官发错了牌，将本来是押闲的赌客的牌派给了庄，结果杀了客人的赌金。赌客不服，要求解释，赌场管理人员看过录像片段后，经过解释和劝说，算是打消了赌客的误会。

受访人Y先生是金龙赌场的中层管理者之一，他也比较了大、小赌场之间的某些不同（2011年10月6日）：

我6年前到金龙赌场工作，值班期间负责赌场场面的运作事务，也就是值班经理，也称为场面经理。金龙娱乐场的场面经理约30人，如果是在新葡京，这一级别的月工资可以超过3万元，但各个赌场不一定相同。现在各赌场的经营方式，大型赌场和小型赌场会有些不同，像威尼斯人这类大型赌场，主要是用硬件去吸引客人；而中、小型的娱乐场则是用服务去吸引客人。大公司员工之间的关系比较疏离，小公司就亲近一些。

财神赌场

位于财神酒店内的财神赌场于2005年2月７日正式开业。财神酒店为澳门新建业集团名下的物业，财神赌场的经营者也为集团中人。

财神赌场处于澳门半岛传统博彩区的中心位置，场面并不大，进入酒店一楼，沿一个阶梯可以进入底楼的中场。与一般小型赌场不同的是，该赌场在无法放置赌台的几个角落里，有几个玻璃橱柜，里面摆放着数量众多的各种名牌包、腰带等，价格并不算太贵，其中大多是女性用品。二三楼也都是中场，七楼算是高额投注区。这里是江浙赌客活跃的地方，可以听到江浙乡音以及浓浓的江浙风味的普通话，也可以看到赌客抽着各种不同包装的利群烟或苏烟。

笔者多次观察，在财神娱乐场可以看到荷官与赌客有良好的互动，给人以“快乐的荷官”的感觉。如2011年10月5日晚8点30左右，二楼中场的一张最低投注200元的免佣百家乐台前，有一群操江浙口音普通话者在这里投注，每当一局结束，就要和荷官讨论一番下局是庄还是闲，荷官则大多会给点明确或不那么明确的建议，要不就是开个玩笑搪塞过去。在此期间，一位赌客扔给荷官约3000元的筹码，并说：你代我打关吧，打过三关，我给你茶钱。那位荷官则从赌台的一侧拿出一块写有“代客投注”的红色塑料牌放在台面，并将那几块筹码叠压在投注牌上。在随后的若干局中，荷官有时替赌客投注，数额不等，结果还真连赢了几局，客人的筹码也翻了几番。这时客人要回筹码，给了荷官一个1000元的筹码，荷官则将筹码放入左手边的小箱子内。

荷官的热情往往和他们的收入成正比，任职于美资永利赌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N先生称（2012年9月10日）：

据我所知，有些小型赌场荷官的工资是很高的，例如最高的是财神赌场，工资加上茶钱可以拿到两万元，其次是英皇赌场，他们也可以拿到一万八九千。当然有些小型赌场的荷官工资不会有那么高。

财神赌场是小型赌场中生意最好的，受访人Y先生是该赌场场区经理之一，他比较了财神赌场和附近其他几间小型赌场的不同（2011年11月13日）：

都是小型赌场，与财神赌场只是相隔一条马路的总统赌场，那里的生意却很淡薄。不远处的假日赌场，以我所知只是游客多，也不是很多赌客。而财神赌场的入口是在内街，但却很多人来赌。我不知道为什么。

任职一大型博企推广部的受访人J女士则道出了财神赌场吸引赌客的部分原因，她说（2011年10月8日）：

现在澳博旗下的20间赌场，包括合作经营的，以财神赌场杀数最高，收入最好，他们赏罚分明，荷官对客人好，对赌客的杀数也高。为什么？因为公司比较小，客人提出来的要求很快就能满足。大型赌场做一个计划，要层层批复，批下来需要时间，也许客人早就走了。

假日钻石赌场

位于假日酒店内的假日钻石赌场属于小型赌场，尽管也处于澳门半岛传统博彩区中心位置，但人流一般，并缺乏自己的特点，可以说是澳门各小型赌场中最籍籍无名的赌场之一。不过对于包括如笔者这样的外来人来说，二楼中场附设的小餐厅具有一些吸引力，原因是这里的餐饮较为便宜。

金碧赌场

位于新口岸新建业商业中心澳博旗下的金碧赌场于2005年8月9日开业，因最初装饰具有中东风情，当时称之为“金碧阿拉伯之夜主题娱乐场”，但现在人们再走进这家赌场，已很少看到异域色彩。老赌客都知道金碧赌场是一个有历史的赌场，本来位于十六浦附近。

该赌场在赌戏的电子化方面走在各小型赌场的前面。2007年起，金碧与经营电子博彩设备及服务的上市公司汇彩控股合作，赌场内真人派牌直播的百家乐、大小和轮盘是其特点。该赌场很受一般小赌本赌客的欢迎，有香港赌客总结了该赌场真人百家乐的一些好处（2010年4月16日）：

坐在一部终端机前可以同时在10张电子赌台前下注，方便找到适合自己的路来打。赌注低，百家乐20元起，轮盘和大小10元起。现场直播，不怕出千。

不过也有赌客认为（2010年4月13日）：

该赌场的电子赌台界面不完善，如没有重复键；每次投注要重新选择基本筹码；触摸屏感觉有些不够爽快；场内光线昏暗；有时出牌显示的位置错乱等。

还有的赌客说（2010年4月20日）：

凌晨的时候看过机器休息，几乎每一部机器的获利显示都是正数，大约都在6万至13万之多，显示负数的机器很少。看起来不管怎么样，都是赌场好赚。

2011年金碧赌场停业装修，并于该年底重新开业。新开张后的赌场内有10张真人派牌的直播赌台，分为5对，即4对百家乐组合和1对轮盘与大小组合，每对赌台相连，由一位荷官在两张台间轮流操作，并直播传送于终端机，而赌客坐在终端机前即可同时投注多台电子百家乐或其他赌戏。2012年1月及其以后，笔者多次来到新装修后的金碧赌场，和以前的观感已是完全不同，场内灯光柔和而明亮，人气也明显有提升，尤其是普通赌台前的座椅，看起来让赌客坐上去很舒服。

英皇赌场

赌场于2006年1月20日在英皇酒店内开业，该酒店为英皇集团和旭日国际集团合资兴建，酒店1至6层为赌场。该赌场的赌客主要是内地客，其贵宾厅处于隐蔽状态，一般人不得而入。到过英皇赌场的游客对门前的那辆金碧辉煌的大马车一定很有印象，实际上它是在广州制作，设计者为一位钟姓工艺师，他还主持制作了银河系旗下金都赌场门前的那个巨大的蝙鼠形标志。英皇集团主席杨某人早年以在香港经营钟表店起家，涉足酒店、金融、电影及传媒等行业，香港《新报》及《东周刊》均属其名下，当然博彩业也是该集团的主要业务之一。该集团所经营的赌场，除澳门英皇赌场之外，比较为国人所知的，还曾有朝鲜罗先特区一家名为“英皇娱乐中心”的酒店式赌场，见第二章第一节的叙述。

兰桂坊赌场

兰桂坊赌场位于新口岸高美士街的兰桂坊酒店内，可以说是小型赌场中的精品，它和金沙、华都、集美赌场组成了一个博彩片区。

兰桂坊酒店前身是1995年开业的澳娱旗下的金域酒店，酒店内的赌场也叫作金域娱乐场，后酒店被中国星电影集团有限公司收购，并于2008年8月停业重新装修，2009年8月2日重新开业，易名为澳门兰桂坊酒店。酒店的改造装修由香港梁姓著名设计师主持，名称源自香港中环兰桂坊夜生活区，而被称为澳门兰桂坊的酒吧一条街，则位于海滨公园对面。兰桂坊酒店装修以紫色为主色调，取“兰”字而衍生出兰花意象。

兰桂坊赌场是笔者每次来澳门都要进入若干次的一家小型赌场。该赌场小而精致，进去后给人的感觉很舒适，场内装修以紫、黑、白为主色调，华美柔和。场内看起来管理有序，工作人员彬彬有礼，一切有条不紊。1965年进入澳博的受访人C女士，2009年退休后来到了兰桂坊做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她说（2011年10月7日）：

我能来到兰桂坊，是因为英语很好，除了经验之外，英语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兰桂坊原来的管理层都是外国人，他们走了后，留下的都是英文资料，需要人接手。

对于兰桂坊的特点，她有很好的描述：

兰桂坊赌场有自己的特点，特别重视中场，服务好，安全，最重视回头客，赌场杀数不高，口碑至上。中场的客人投注大码的也比较多，而中场招待也就是一件小礼物、一顿饭和免费住宿一两晚而已，对老板来说不算什么，但客人就很高兴了。

她还特别分析了兰桂坊赌场回头客多的原因：

第一，和客人之间互动得比较好，管理的人和客人也比较熟，有些客人见到我，会开玩笑说“领导来了”，所以赢了的客人也不会跑到其他场子去，最终还是输在我们这里。第二，给每个客人开出会员卡，看他们的平均注码给积分，还会计算客人赌有多长时间，也会给积分，可以享用吃住行等的招待，大客可以还提供往返机票。当然很多内地的大客并不想开会员卡，他们有他们的考虑。第三，中场也有回佣，买泥码1万可以有500元的回佣，这应该是很高的了。我们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场面干净，保安做得好，场内没有扒仔、性工作者等，客人在这里有安全感。如果我们发现有想在这里找便宜的人，会马上带出去并列入黑名单，再也不能进入。这几天黄金周，中场每天投注额800万-900万，是破纪录的。现在我们面临的是有客人无荷官的局面。

她还说：

我们的客人大都是自己找到这个赌场来的，兰桂坊的地理位置并不好，为什么能杀出来？老板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老板夫人曾让我写了一份报告。就赌场内部而言，则是劳资关系好、福利好，但荷官工资并不是很高。

1954年出生的B先生，经历丰富，先后在澳博、美高梅、澳门理工学院工作过，都和赌场人员的培训有关，现为该赌场营运总监，负责整个赌场的运作。他也是笔者访谈期间遇到的最具个人魅力的受访人之一，他说（2011年10月6日）：

兰桂坊每月都会表扬优秀员工，客人也可以提名。我们中场两年下来的杀数已超过1亿元，究其原因是在公司规则下做出人性化管理。兰桂坊的荷官是我们自己培训的，培训时就告诉他们，对于客人，不要叫什么“老板”，而是多叫几声“老哥”、“老姐”，并且培训期间即要求他们叫。其他诸如餐饮安排、沟通技巧、说话方式，都是培训的内容，总之是要求如何与客人打成一片。

不过就笔者的多次观察看，尽管该赌场荷官显得干净利索，但与赌客之间的交流并不算特别突出。2013年8月笔者所见，该赌场的百家乐赌台，最低投注额有200、800、1500的不等，甚至还有250元的赌台，这在其他赌场较为少见。

集美赌场

集美赌场原名为东方娱乐场，位于金丽华酒店内，于2009年1月17日装修后开业并易今名。金丽华酒店原名文华东方酒店，是澳门第一间外资酒店，曾出现在许多港版电视剧、电影之中。

2011年以来笔者多次进入与金沙赌场紧邻的集美赌场，尽管还能感受到赌场内的豪华装修，但是有些设备已显陈旧，即使是周末，也只有少数赌台前坐有赌客，看起来生意很是清淡。虽然没有什么人气，但是赌场的灯光、装饰、空间等，给人的感觉很好，有足够多坐起来很舒适的沙发或圆形桌椅，还提供诸如《澳门日报》、《东方日报》、《壹周刊》、《环球博彩》等报刊。受访人M先生任职该赌场的场区经理，他说（2011年11月6日）：

集美现在很看重经营网上博彩以及赌厅，所以中场就显得有些冷清，再加上离金沙太近，又没有多少自己的特点。

不过，2013年8月中旬笔者所见，这里的人气显然比过去好了很多，几乎每张赌台都坐上了人，并且操普通话的赌客多。在赌场一至二楼之间夹层里的七八张赌台上，也几乎都有赌客坐在那里投注。集美赌场内还可以见到最低投注额100元的百家乐赌台，这在整个澳门赌场中已是很罕见了。

该赌场中场的左手边属于高额投注区，有一些最低投注额1000元及以上的百家乐赌台。2013年8月12日下午，笔者走了过去，刚站下不久，先后有两名看起来并不大像是赌场职员的人走过来，其中一位手中还拿着若干筹码，问笔者要不要买码。该赌场在经营风格上往往会给人以不安的感觉，关于此点本书第十一章第二节还有叙述。

希腊神话赌场

该赌场在澳门氹仔新世纪酒店内。1992年开业的新世纪酒店，于1996年被香港商人吴某人名下银信控股有限公司收购，并于酒店增设赌场，初名为新世纪娱乐场，前身亦即位于澳门氹仔赛马场的凯旋娱乐场。因该赌场的新装修以希腊神话为主题，后更名为希腊神话娱乐场。赌场于2004年12月23日开业后，一度每天人流高达３万人次，仅次于金沙。在众多中小型赌场中，给笔者的感觉是希腊神话和集美这两家赌场尚带有不少旧时代“捞偏门”的色彩，当然，希腊神话赌场的故事更多一些，参见第十一章第二节的叙述。

2011年5月，内地“中山赶集”网出现了编号为4420000201166387的一则出售信息，题目是“澳门赌场出售14亿，没实力请勿打扰”，主要内容如下：

澳门赌场带指标出售，3星级，占地1636平方，共16层，1到4层赌厅，5层VIP赌房，带138张赌台道具；6-16层娱乐住宿，126个客房。娱乐场内含多间知名娱乐店。如有意思，请出示入境通行证，面谈。

信息后并附有联系人电话。文字中所描述的显然就是新世纪酒店，而同年的8月，类似信息又出现在内地“58同城”网，题目同上，内容基本相同，但售价则有所降低。

2011年上半年间，坊间盛传内地社保基金被一家名为“白宫资本有限公司”的私募基金骗取部分资金。〔28〕2011年5月4日，一份名为“关于白宫资本有限公司借用澳门新世纪酒店名义私募基金产品行为严正声明”的文字出现在新世纪酒店的官网上，声明称该基金“虚构‘投资澳门新世纪酒店赌场博彩项目’的虚假事实，严重破坏我公司声誉”。笔者曾登录过该基金的中文网页，除了列出该基金的海内外投资项目及诱人回报外，与赌业有关的表述为：“与全世界最大的独立另类资产管理机构、美国规模最大的上市投资管理公司黑石合作投资澳门赌场、整合澳门典当业上市。”2011年7月之后，该公司官网不再能打开。

2012年6、7月间，该赌场酒店先后两次经历了股东内部严重冲突的事件，直接结果是，赌场承包方放弃了占该赌场赌台总数33%的40张赌台的经营权，连同200名员工在同年9月份归还给澳博，此事经澳博方面证实。〔29〕2013年年底，新世纪酒店大股东易手，已改名北京王府大饭店，昔日的新世纪酒店不复存在。

二 美资赌场

随着2004年美资金沙赌场在澳门开业，截止到2013年年底，进入澳门的美资背景赌场，有金沙系和永利系，还有美资与本土资本相结合的美高梅系。不计美高梅系赌场，时下纯粹美资旗下赌场共有7家。

1. 金沙系

美资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Las Vegas Sands Corp），最初以威尼斯人集团的名义与港资“银河娱乐”合伙竞投澳门赌牌，随后由银河娱乐所持有的赌牌分出副牌而获准在澳门经营博彩业务。2009年7月15日，集团在澳门注册为“金沙中国”有限责任公司。截止到2013年，金沙中国有限公司（Sands China Limited）旗下在澳门有5家赌场，分别是位于新口岸区的金沙赌场、位于路氹金光大道威尼斯人度假村的威尼斯人赌场、位于与威尼斯人度假村毗邻的四季酒店内的百利宫赌场、位于路氹金沙城中心假日酒店内的喜雅赌场和喜来登酒店内的凯运赌场。

将博彩业与会展、旅游业融于一体的经营思想，是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一向的风格，这也是其能够取得澳门赌牌的重要原因。毫无疑问，金沙中国为澳门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有数据显示，2012年金沙中国有超过2.5万名雇员，金沙中国金光大道的物业访客超过4600万人次。

金沙赌场

澳门金沙赌场（Sands Macau）于2004年5月18日开业，这是澳门的第一家外资赌场，在澳门博彩业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它标志着澳门博彩业42年专营被打破。

金沙赌场在澳门横空出世，其设计理念本身已足以使人耳目一新。该建筑出自拉斯维加斯著名赌场设计师Paul Steelman之手，他强调要向世界展示亚洲新一代赌场的面貌，强调东西方文化的相遇，强调赌场内部的光线及空间感，强调年轻一代人的观感。〔30〕金沙赌场建筑面积9万平方米，赌场面积18万平方米，为了强调光线及空间感，大堂高度达27米。大堂左侧为“明珠坊”赌区，2楼即为中场，3楼有“百乐坊”赌区。另有名为“御匾会”（Paiza Club）的贵宾区，附设有51间套房，但只提供给御匾会会员使用。2006年8月，金沙完成扩建，赌台达到740张，成为当时世界上赌台数量最多的赌场。

图6 金沙赌场及赌场内一角

金沙赌场2楼中场风格粗犷大气，中场一侧有一个舞台，每天晚上大约6点开始会有一些表演，基本上是拉丁舞及东南亚风情舞，2011年时游客有幸可以在舞台上见到部分兔女郎。自开业以来，金沙赌场2楼的“888拉斯维加斯”自助餐一向受一般游客青睐，不过老赌客常常怀念刚开业时的每位150元澳门币的时光，价格适中并且菜式丰富。在赌场外的通道旁，有时可以看见门前停有一辆加长克莱斯勒，里面有可供睡觉的长沙发，还有一个小吧台。据管理人员说，这是可以出租的，每小时付费1200元，有司机带着逛澳门，也可以出租做“花车”，也就是婚车。

外资博企进入澳门以来，发生在金沙赌场的灰色故事最多，包括骗子和赌场的故事、赌客和赌场的故事、扒仔和赌客的故事、性工作者和赌客的故事等，与金沙老板相关的诉讼更是不断。

金沙赌场开业的第11天，也就是2004年5月30日，当天连续发生两起抢筹码案，也是澳门回归后首次发生赌场抢劫案，曾引起广泛关注。由于金沙3楼至大堂有近20米的高度，2楼距大堂地面也有10余米，又没有足够高的围栏，导致这里成了失意赌客选择的自杀地之一。2004年12月22日，一名本地男子从3楼跳下死亡，业内传说死者为沓码仔；2009年12月7日，一名51岁河北省杜姓男子，也是从赌场3楼跳下身亡；最近的一次发生在2013年6月19日，一名54岁香港陈姓男子跨过2楼围栏飞堕大堂死亡。〔31〕

金沙赌场正门入口处前方的喷水池圆形地，是来自各地的扒仔小憩的地方，他（她）们坐在这里的石凳上观察每一个从赌场走出并路过身边的人，并不时打招呼，问“要不要帮忙”，笔者每次走出金沙赌场路过这里时都会有这种礼遇，而对走进赌场的路人则视而不见。这些人每天晚上10点以后开始出现，次日清晨6点钟左右散去。遇见下雨，这些人则会转移至通往赌场的通道一侧坐下。伴随他们的，还有一批非法旅馆经营者，节假日会更多一些。

自2004年以来，围绕金沙中国的诉讼事件不绝于媒体。2004年以来，香港商人孙某、台湾商人郝某提控的违约案，事涉金沙取得澳门赌牌的幕后活动，案件缠讼至今，以至于那位年近80而又行动不便的金沙掌门人谢尔敦·艾德森（Sheldon Adelson），不得不坐在电动车上出席2013年4月初的美国内华达州法院案件审理。2010年10月，澳门金沙赌场的前行政总裁Steven Jacobs控告因为拒绝执行老板的非法要求而被解雇案，由此引发出2011年3月美国证交会关于金沙澳门赌场是否有违反《反海外贿赂法》和香港证监会关于金沙是否有违反《证券及期货条例》的调查。2011年10月，又传出有关金沙赌场保存有澳门官员在赌场赌钱的数据、视频录像等，事涉一位澳门籍全国政协委员和一位梁姓赌场雇员。2012 年8月海外媒体又报道金沙赌场的洗黑钱案，事涉一位参与经营澳门某小型赌场的香港籍商人及香港三合会。

随着这类事件不断在美国法院审理，给人的印象是，金沙在澳门的发展，伴随着的是无所不在的贪污贿赂、有组织犯罪和洗黑钱活动。对此金沙集团近些年采取了一定的行动，如停止为赌客进行跨国转账交易（即在一国户头存钱，在另一国用于赌博），不再允许赌客通过化名账户进行转账，并聘请已退休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干员，增强对VIP客户和博彩中介人背景的调查，以加强反洗钱力度。〔32〕

2014年4月，再传出金沙中国集团拟对沓码仔实施更严格的监察，如要求中介人提供更多业务数据，包括内地豪赌贵宾详情，限制现金客户每天在赌场账户提取的金额等，以避免美国检控当局对其洗黑钱和从事不法行为的指控。〔33〕

围绕金沙集团出现的诉讼或非诉讼事件，很大程度上与集团领导人的个人性格有关，例如，集团老板曾毫不隐讳地批评澳门政府的限制赌台数量政策，认为与其限制赌台数量，不如限制赌场数量，矛头直指澳博系及银河系旗下由第三方经营的众多小型赌场，对澳门有关当局对博彩业的过度监管也提出了批评。〔34〕

威尼斯人赌场

威尼斯人赌场开业于2007年8月28日19点18分。赌场有850张赌台，约4100台老虎机，赌台数量世界第一。赌场处于澳门威尼斯人酒店（The Venetian Macao-Resort-Hotel）内，酒店装修以意大利水都威尼斯16世纪文艺复兴式风格为主题，占地近120万平方米。

在笔者看来，威尼斯人赌场中场就像一个大市场，到处都是人流在涌动。由于灯光并不是那么明亮，眼前是一片黄褐色，以视力正常者的眼光看过去，50米之外可能分别不出对面来人熟悉与否，这大概也有助于保护他人的隐私吧。

威尼斯人是来澳门的游客必去之地，圆形的瑰丽堂是整个酒店的中心，可以直通1楼的赌场，从瑰丽堂又伸展出6条大道，分别通往三大购物区，即马可波罗区、大运河区和圣路卡区。对于一般游客来说，印象最深的恐怕还是运河上的贡多拉船以及模拟天幕，那几条荡漾在蓝天绿水之间的香蕉形贡多拉船出自广州一家游艇建造商之手。

无论是游客还是赌客，都有可能会在二楼用餐，这里有一条长约120米、宽约60米的餐饮街，和一般内地大型购物广场中的餐饮街相似，不过这里集中的是各国快餐式美食，如名为“泰越风情”、“新口岸葡国餐”、“台式料理”、“意粉意式汉堡”、“博达美国餐”、“RAPA”（新加坡风味餐）的饮食店，还有日本料理、朝鲜冷面等，当然相对较多的还是粤港式快餐，还有一家麦当劳店。在这里吃一次相对满意的快餐，中间价为60-65澳门币，也见有用筹码或旅游优惠券用餐者。

这里不仅是游客光顾之地，也是一些赌客临时休憩之所，甚至有在这里打发一个通宵的，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2年11月9日）：

每天都有很多游客不租房，在这个美食广场打盹过通宵，什么美国客、大陆客、印度客都有。你只要不平躺下来，就没人干涉。有时我需要等很久时间的船回香港，也会在这里睡。这样不必在赌场里面走来走去。

金沙赌场与威尼斯人赌场的市场定位有一定的区别，金沙的对象是单纯赌客，而威尼斯人则努力拓展家庭式、商务式的客人，并不断拓展新客源。据《澳门日报》2013年5月28日的报道，自2009年在威尼斯人举行印度国际电影学会电影颁奖礼后，现在每年公司接待的印度旅客约15万，至2012年，印度已成为该公司的第四大休闲旅客市场及第三大团体客市场。

笔者的受访人N先生，现在是威尼斯人赌场的监场主任，威尼斯人赌场开业之始他即进入该赌场，他的经验与观感有助于外界了解威尼斯人赌场的运作及变化。

N先生1971年出生于内地北方某市，在部队当过4年兵，因为从小就会骑马，所以到了部队还是和马匹打交道。退伍后于1993年12月20日以外劳的身份来到澳门，最先去的是赛马会，这和他的骑兵身份有关。后来也在东莞等地的私人马会待过，2001年正式获得澳门居民身份证。他的妻子也是内地人，现在在澳门一家有国企背景的公司工作，每月薪水1.5万元左右，一个孩子已读小学。他现在对自己一家在澳门的生活还比较满意（2012年9月9日）：

在马会上班时，我的一个叔叔是家乡当地的镇长，他告诉我，趁他还在台上，回来还可以安排一个好点的工作。复退军人的工作是很难找的，不过我不想回去，那些澳门新移民什么文化都没有，都能在澳门待下去，我为什么不能？我现在很喜欢澳门。

关于在澳门赌场工作的经历，他说：

我是朋友介绍进入威尼斯人的，威尼斯人一开业我就在里边工作了。之前在新口岸区一家酒店做过一段时间，担任过酒店保安部的经理，那是2003年到2005年，直到去了威尼斯人。进入威尼斯人之前也要参加考试，因为在马会工作过，会一点英语，又有比较有地位的熟人介绍，录用还是比较顺利。

由于在澳门待过多年，N先生在赌场用人乃至政府政策等方面都有一些自己的思考，如关于赌场用人方面，他说：

我曾经想，如果外资的员工能和外资在国外的赌场建立定期交流制度，可能会有利于员工的培养，比如说金沙中国可以和在拉斯维加斯金沙赌场的员工以互换的形式交流。但是现在的老板想的只是如何拉住客人，不会为员工想这些问题。很多做了管理层的人，本身还是一个孩子，还有的一毕业就去做荷官，那么大的压力，遇见事情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

作为一个外来大型博企，赌场管理层的外国人当然会很多，相当部分的中层管理人员是从东南亚国家聘请过来的，有一定的赌场管理经验。按照澳门相关法律，这些外来的中层管理者将逐步为澳门本地人所取代，但近些年部分外资赌场的一些中层管理者通过婚姻关系在澳门落地。N先生说：

威尼斯人中层管理人员还是比较多外国人，比如说菲律宾、马来西亚等，不过他们大部分因为和澳门本地的女孩子结婚而拿了澳门身份证。更高层的管理人员如赌场副经理（ACM）以上的人基本上都是外国人。外国人的管理确实比较好，因为他们大部分很年轻，做事干净利索，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外国赌场工作过，有管理经验，见过不同的顾客群，所以处理起事情来比较得心应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乃至中层管理人员本地化等因素，威尼斯人和其他外资博企的管理风格可能越来越本土化，按照N先生的说法，是越来越有“人情味”：

现在威尼斯人赌场中层的管理者基本上都是澳门本地人，所以澳门传统的人情味也已经渗入到外资赌场。威尼斯人的管理也越来越有人情味，比如请假的问题，远比永利容易，据说永利一个月之内请假三次就得走人，威尼斯人不会这么做。都同样是美资企业，证明威尼斯人的管理底线越来越放松了。威尼斯人赌场的优势在于它的配套设施和名气，中国人就是这样，越是人多的地方，人们越是爱去。

N先生交友广泛，笔者还曾拜托他介绍认识了一位内地来的沓码仔。他与来澳门赌博和旅游的内地访客有交流，也有一些观感：

过去我在东北的那些老战友有时也来澳门赌，也去韩国的赌场玩。每年春节前后，大量北方人到澳门过春节，我一个天津的朋友去年春节过来，自己的父母亲戚，老婆那边的父母亲戚，一下子来了20多个，当时威尼斯人酒店即使一般的标准间都要6千多一晚，这些钱谁买单？想想都知道了。所以澳门的酒店根本就不愁客源，只是一般的老百姓就惨了，在澳门转一圈只好再回到珠海去住。

百利宫赌场

百利宫赌场（The Plaza Casino）于2008年8月28日开业，百利宫又名百利沙，是Plaza一词的音译。百利宫赌场位于葡萄牙建筑风格的四季酒店内，与威尼斯人度假村有通道相连，属金沙集团澳门路氹金光大道（Cotai Strip）项目的二期工程。穿过酒店赌场中场一侧的一扇隐秘的大门，即御匾豪园（Paiza Mansions）。百利宫赌场也可以视为威尼斯人赌场的一个高额投注区，2011年10月11日笔者来这里时，所见赌台最低投注500元起，但赌客稀少。2013年2月1日下午6点左右笔者再次来到百利宫赌场，这里仍然清静，不多的几个操普通话赌客坐在最低投注额1万元的赌台旁，服务人员环侍周围，并及时供应客人指定的食物，如燕窝炖品及其他精美小食。

御匾会现在已成为金沙系各大赌场的招牌，之所以名为“御匾”，设计者的灵感源于元朝皇帝忽必烈为了方便马可·波罗出入皇宫而赏赐给他的“paiza”（令牌）。用来招待贵客的“御匾豪园”，入住者的前提是至少要在赌场换取500万到800万港币的筹码，一切服务在起源于法国的“私人管家”概念下进行。〔35〕

喜雅赌场 凯运赌场

2012年4月11日开始陆续运营的金沙城中心，是金沙中国继威尼斯人之后在澳门的第二座综合度假村。金沙城中心有三家世界著名酒店运营商经营的5800余间客房和套房，分别为希尔顿（Hilton）旗下的澳门康莱德（Conrad）酒店、喜达屋酒店集团（Starwood hotels Group）旗下的澳门喜来登（Sheraton）酒店、洲际酒店集团（InterContinental Hotels Group）旗下的澳门假日酒店（Holiday Hotel），里面包括会展中心、餐饮、购物等。喜雅赌场位于假日酒店内，凯运赌场则位于喜来登酒店内。

图7 金沙城中心

金沙城中心与威尼斯人和百利宫之间建有一道行人天桥，以方便游客。金沙城中心的开业，使得金沙中国在全澳门酒店客房拥有量占到了三分之一。继金沙城中心之后，还拟在金光大道新建一座度假中心，并名为“巴黎人”（The Parisian），预计有3300间客房以及一系列法式风情主题的休闲娱乐设施。

2012年7月中旬以来，笔者多次在喜雅赌场和凯运赌场做过不同时间的逗留。两家新赌场结构相似，都有中场区、角子机场区以及开放式的高额投注区。整体上看，喜雅赌场的装饰风格与金沙相似，而凯运则有较多的变化，尤其是中场天花板上方的装饰，显得更为灵动一些。2013年2月初所见，刚开业不久的凯运赌场，每个荷官及监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花环，以显喜庆。赌台特点看，最低投注额800元赌台多；免佣赌台多；最低投注额高的赌台多，即使21点赌台最低投注额也为300元；高额投注区内，最低投注额赌台则为5000元。新开赌场对赌客手中的零散筹码也提供了投注的便利，一位赌客说（2013年2月9日）：

金沙城50元筹码都不会放过，可以50为单位投注，例如550、650，也就是可以搭买。还有的赌场可以搭注10元筹码。

在喜雅和凯运赌场的中场，还可以看到一些新型赌台，如使用蜗牛机的百家乐赌台，参见第六章第三节的叙述。

2. 永利系

美资博企永利澳门（Wynn Macau）也称为澳门永利度假村 （Wynn Macau Resort），于2004年7月1日正式破土动工，2006年9月6日零时开业，在当时最具拉斯维加斯赌场风格，建筑外观完全是拉斯维加斯永利酒店赌场的翻版，只是规模要小一些。永利赌场门前的音乐喷泉及大门入口处的“吉祥树”为来澳门的游客所熟悉。

赌场及酒店的投资人是美国拉斯维加斯传奇人物史提芬·艾伦·永利（Stephen Alan Wynn），他也是澳门永利度假村的主席兼行政总裁。澳门政府引入永利，看中的是永利领导人将拉斯维加斯从纯粹的赌博旅游城市变成了合家欢式旅游城市。

2012年永利的路氹项目获批，其第一期名为“永利皇宫”，第二期名为“永利钻石”（Wynn Diamond），计划建造一间拥有1700套酒店客房、一个1.5万座位的体育馆、450至500张赌台的赌场，投资35亿-40亿美元。〔36〕不过，在路氹的发展项目上，永利已经落后于金沙、新濠、银河等外资博企。

永利赌场 万利赌场

永利系在澳门有两家赌场，一是通常所说的永利赌场，还有一家是万利赌场，处于与永利酒店连体的万利酒店（Encore）内，于2010年4月21日开业。赌客也可以穿过永利赌场来到万利赌场。不过由于两间赌场相距不远，给人的感觉是，万利赌场只不过是永利赌场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对于熟悉的赌客而言，万利也不过是永利赌场的一个高额投注区，其关系犹如金沙系的百利宫之于威尼斯人。

永利赌场的中场风格与金沙系不同，显得精细而柔美，有三条贯穿整个中场的通道，中间是中场中心大道，中心大道的两侧则是隔成一个个版块的赌台群，在中场左右侧又有两条通道。永利中场内的布局有利于改善人们的视觉，例如垂帘式的场区装饰等。2011年以前笔者的观感是，中场内的荷官及其他工作人员显得年轻而有朝气，不过近年已与其他赌场趋同。

图8 永利与万利

永利的管理向来为外人称道，如一间大型赌场值班经理N先生说（2011年10月7日）：

澳门赌场的管理，我觉得永利最好，听说福利也是最好的，永利就是一个老板，一切他说了算，不会扯皮。

在另一家美资博企任职赌厅值班经理的H先生也说（2011年10月10日）：

在澳门的外资赌场中，现在是永利做得最好，纯利润最高，他们的环境好，进去后感觉不像是赌场，无论是中场还是VIP。

在一向被外人称道的永利的福利方面，有一位曾在永利赌场中场有过几年荷官经历的K先生回忆了他2006年11月初入永利时面对赌场方所提供的各种福利的惊喜：

基本工资5500mop（澳门币），guaranteed tips（茶资）8800元；每周工作6天共48小时。有薪年假12天，公众假期16天，还有产假、婚假、病假等。关于公积金，则是公司、个人各支付收入的5%；其他如医疗、保险、停车车位、膳食、春节花红、制服全包。更关键的是，福利惠及入职者的老婆子女。

但是，近些年由于其他赌场的福利相对跟进，包括永利在内的外资赌场福利优势已不再突出。任职永利中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L先生，于2010年9月从兰桂坊赌场跳槽到永利做荷官，工资从1.3万升到1.5万。2011年年底提升为“扫把”（supar），工资为2.3万多元，现在是2.4万多元。他说（2012年9月10日）：

外面人都说永利的管理和福利最好，实际上那是隔岸观景，我们永利的人还觉得外面的赌场好。例如荷官的工资，以前永利是前5名，现在恐怕排到倒数前5名了。还有，像医疗保险，很多人以为一进入永利全家人都可以享受医疗服务，实际上只是经理级别以上的员工才有这种福利，一般荷官的配偶或子女要想享受这种福利，就要花钱去买，花多少钱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买过。过去永利年终有花红，这也是永利的好处之一，大概从2008年开始，各个赌场也都有了。不过永利的花红是以员工的全额工资来计算，包括荷官，而其他赌场就有不同。

永利赌场管理以严格著称，如L先生所说：

永利的管理太严格，不能随便请假，即使家里有急事也很难请假，只有找赌场里的最高官员，也就是值班经理才有可能批。

对于年轻人来说，永利的晋升机会让他们不大满意，如任职于美高梅赌场的受访人P女士（2012年9月11日）所说：

比起永利来，我相信美高梅的晋升机会还是多一些，我知道永利比较讲究论资排辈。

三 混合资本经营的赌场

外资与本土资本相结合而经营的赌场，包括美高梅系、新濠系，前者是美资与本土资本的结合，后者是澳大利亚资本与本土资本的结合，两家加起来共有4间赌场。

1. 美高梅系

澳门美高梅酒店全称是“美高梅金殿超濠”（MGM Grand Macau），投资者为美国美高梅梦幻集团（MGM Mirage），于2007年12月25日正式运营，何鸿燊二房长女何超琼女士则作为主要股东之一，担任美高梅中国主席。

美高梅酒店大厦内有587间套房、20栋别墅式套房和10家餐馆及酒吧，酒店内的赌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美高梅赌场，楼面面积约为28976平方米。2012年进行酒店二楼扩展工程，一半面积开辟为赌场贵宾厅。相对其他大型赌场来说，笔者个人比较欣赏美高梅赌场的装饰风格及赌场酒店内不定期更新的艺术品展示，这方面的叙述参见本书第四章第一节。

2012 年10月，美高梅路氹项目正式获批，并于2013年2月底正式动工。总投资额200亿港币，将有1600间酒店房、500张赌台及2500台老虎机，非博彩元素占项目总面积的85%以上，包括餐饮、零售及表演场地。据推测，酒店内拟设有自创剧目长驻表演。2012年美高梅赌场业绩显示，中场及老虎机盈利比重提高至60%，首次超过赌厅带来的贡献，这在澳门赌权开放以来博彩行业中属于首次。人们认为，从商业运作模式上看，美高梅与永利更为相似。〔37〕有香港赌客说（2012年8月10日）：

美高梅走的好像是闷声不响挣大钱的路。澳门美高梅是美高梅国际酒店集团成员之一，有一个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即联通全球的酒店网络，可以招揽各国的富豪来玩。

美高梅赌场中场大厅的区块结构与其他几家大型外资博企的中场大厅一样，在中心大道的不同区段设有半开放式的高额投注区，其中有最低投注800元的赌台。

1981年进入博彩行业的H先生，2007年离开澳博入职美高梅，现在是美高梅的一名中层管理者，他的太太也在美高梅赌场上班。对于现在美高梅赌场内赌台的运作，他说（2011年10月10日）：

现在美高梅有老虎机1000台左右，430张左右赌台，80%是百家乐，21点赌台20张左右，但并不经常全开，常运作的也就是10张左右，不是有没有客人的问题，而是人手的问题，主要是缺荷官。

现任该赌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W先生，在如华都这样的小型赌场也有过工作经历，他说（2012年9月9日）：

美高梅是一个大型赌场，与华都这个小赌场比起来，它的环境好，人事比较简单，福利要好很多。某人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传得也慢一些，不像小赌场，一点小事马上大家都知道了。

美高梅赌场的员工作息制度与其他赌场有所不同，即每周休息2天，但总的工作时间不能少于48小时，每班的工作时间则需9个多小时。

图9 美高梅赌场酒店

2. 新濠系

澳门本土资本与澳大利亚资本合作经营的新濠系旗下共有3间赌场，最早的是2007年5月12日开业的新濠锋赌场（Altira ex Crown Macau），也就是过去的皇冠赌场，其次是2008年6月12日开业的骏景赌场（Casino Taipa Square），而规模最大的新濠天地（City of Dreams）赌场则于2009年6月1日开业。

新濠即新濠博亚博彩（澳门）股份有限公司（Melco PBL Gaming （Macau）Limited）的简称，由澳洲PBL集团与澳门新濠国际发展有限公司集团合而成，2006年9月获永利分出副赌牌。新濠系的掌舵人为何鸿燊二房长子何猷龙。

新濠系的路氹项目原名“星丽门”，后改为新濠影汇（Studio City），2012年9月正式获批，计划兴建电影制作中心及五星级酒店，并配置赌场，该项目一度在澳门引起争议，媒体上也称为“星丽门事件”。

骏景赌场

骏景赌场位于骏景酒店内，是一家外判小型赌场，其运作模式如同澳博旗下的众多小型赌场，但骏景赌场则属于新濠系与金龙集团的合作赌场。骏景酒店是一家四星级酒店，为金龙集团旗下物业，地处氹仔中心地带，毗邻澳门赛马会和四面佛，酒店内有摩卡骏景老虎机场。

骏景赌场也是一家赌客常说的“街坊赌场”，笔者2012年年底的观察，一楼有14张赌台，二楼有17张赌台，无贵宾厅。赌客主要为来澳门旅游的内地人和澳门本地人。

新濠锋赌场

新濠锋赌场曾名为皇冠赌场，在氹仔宋玉生博士圆形地的新濠锋酒店内，但由于地理位置稍偏，再加上其他大型酒店赌场的崛起，这里逐渐冷落。2013年年初笔者来到这里，可以见到中场大约40张赌台，人气严重不足。

新濠天地赌场

新濠天地赌场，赌客一般也称为COD，是新濠系的旗舰赌场，赌场面积4万余平方米，处于路氹城金光大道区域内，与威尼斯人赌场隔路相对。新濠天地包括四栋建筑：两栋君悦酒店（Grand Hyatt Macau）、一栋皇冠酒店（Crown Towers Macau）、一栋硬石（Hard Rock）酒店。硬石酒店的装修具摇滚风格，并陈列有近200件中外摇滚乐队、艺人的珍藏品，其中有某香港歌星捐赠的吉他及服饰。酒店内有常驻水上节目“水舞间”，还有港澳最大规模的夜总会“Club Cubic”等。酒店设有亚洲美食区，大众消费每餐在50-70元之间，除港澳台及大陆外，还有日本、韩国、泰国、越南等国快餐。

2012年之前，新濠天地二楼还是开放式高额投注区，荷官普遍年轻而有朝气，衣服也很别致，上身着火红底色长袖衬衫，并有黑色线条花卉，下衣一般为牛仔裤，女性荷官则浅妆，同时有比基尼装南亚风情女侍应生。2012年后，二楼大厅全部改为毫无生气的电子赌台，令人不免常生怀旧情愫。

图10 新濠天地赌场酒店

四 港资赌场

港资银河娱乐（Galaxy Entertainment Group Limited，GEG）旗下有6家赌场，即华都、利澳、总统、金都、银河星际、澳门银河，前4家赌场属于中小型赌场，并且有其他资本的介入，部分类似于澳博旗下的外判场；后两间赌场为银河系的旗舰赌场，均为港商吕志和家族经营，家族在香港有嘉华国际集团等上市公司。2002年，嘉华国际集团与威尼斯人集团合组银河娱乐场股份公司并投得赌牌，但由于与威尼斯人集团理念有异，一主张亚洲风格，一主张在澳门打造拉斯维加斯，一年之后分道扬镳，随后分出一张副赌牌给威尼斯人集团，即后来的澳门金沙。现在看起来，澳门赌场的发展，完全是实践了当年威尼斯人集团的理念。

就当时取得赌牌的6家博企看，澳博经验丰富，何猷龙掌舵的新濠系赌场经验自然有所继承，而永利、金沙及美高梅都是美国老牌赌商。那么完全没有经营赌场经验的就是吕志和家族，这也导致银河娱乐集团最初持谨慎心态，只是以小赌场进军赌业，并提出“城市俱乐部”或“城市娱乐会”理念。而在此理念指导下的小型赌场后来的发展不尽如人意，现在基本为银河集团放弃。

澳门银河娱乐集团现在的掌舵人有从事地产及酒店管理的经验，能较早从地产开发的角度经营博彩业，所以在路氹地带圈地达155万平方米，是澳门各大博企路氹土地储备最多的一家，这也使得继澳门银河开业后，还有澳门银河二期、三期、四期的发展规划。根据相关资料，澳门银河二期占地45万平方米，并引进丽思卡尔顿酒店（Ritz-Carlton）及JW万豪酒店。三期发展计划则以综艺、表演为主。四期发展计划则以旅游、会展为主。在对日本、中国台湾开放赌业的憧憬下，银河也有意参与其中。〔38〕

华都赌场

位于友谊大马路华都酒店内的华都赌场开业于2004年7月4日，是银河系中最早开业的一间小型赌场，也是继金沙之后，澳门赌权开放后的第二家非澳门本地资本赌场。华都酒店为三星级酒店，为Many Wealth Group所有。华都赌场开业之初，据传曾以月薪4万港币聘请老牌港星谢某人做公关，并给予业务拓展部董事名义。华都赌场装修以黑色为基调，地毯图案为深蓝底和紫色抛物线条构成，整体色调优雅。

由于华都赌场开业比较早，据一些老赌客叙述，在打破澳门博彩业中的一些令人诟病的传统惯例方面做出了贡献，例如率先要求赌场服务人员不得明示向客人要小费，率先在中介人业内确定1.25%的回佣等。开业之初的几年，其市占率曾一度超过规模庞大的金沙，而赌台净赢率也远远领先于澳博及金沙，其成功源于赌厅的有效经营，也和集团发展初期主攻赌厅业务的“城市俱乐部”经营理念有关，所以华都赌场在澳门博彩业发展史上应该具有一定的地位。

利澳赌场 总统赌场

2006年2月开业的利澳赌场，在澳门新口岸高美士街利澳酒店内的一至三楼，装潢为意大利宫廷风格，属于中小型赌场，没有独特的地理位置，也没有经营出自己的风格。同年4月开业的总统赌场，处于与旧葡京毗邻的总统酒店内，与利澳赌场一样，即使在中小型赌场中，经营状况也都是末流。

金都赌场

金都赌场（Galaxy Grand Waldo）在氹仔岛与路环岛之间填海区的金都酒店内，2006年5月22日试营业，是当时澳门的第21家赌场，开业之初有168张赌台，属于中型赌场。酒店原为澳门金都酒店集团所有，集团老板也是澳门赌场赌厅的早期经营者之一。

笔者于2012年1月3日10点左右来到过金都赌场，场内共有38张赌台，赌客寥寥无几，二楼有一间名为“宝岛”的赌厅。在原金都赌场的中场大厅，门前用绳索拦了起来，站在门口望去，里面气势宏大，可以想象其昔日的辉煌，但现在里面已经没有赌台。当日与笔者同行的受访人W先生说：

金都刚开业时，在氹仔一带是最大、最漂亮的酒店，但是其他大型赌场建成后，这里由于交通不太方便，所以渐渐门前冷落车马稀了。现在除了本娱乐场的发财车外，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利用，据说连出租车司机都不大愿意来这里。

尽管目测来看，金都离其他大型赌场并不算很远，但是，还是让人有独处的感觉，这一感觉拉开了游客与赌场的距离，以至于2012年酒店业务出现亏损。

长远来看，金都酒店拥有地理之便，距莲花口岸仅数分钟车程，且靠近澳门与横琴交通系统对接位置。2013年5月，银河娱乐集团以32.5亿港元的价格收购金都酒店及其附属建筑，2013年6月30日起，银河娱乐集团以内部装修为名宣布金都赌场暂停营运。

银河星际赌场 澳门银河赌场

银河星际赌场位于澳门半岛博彩核心区的星际酒店内，2006年10月开业，是银河系的旗舰赌场之一，赌场面积超过1.4万平方米。

银河系的另一旗舰店澳门银河综合度假城（GalaxyMacau™）于2011年5月16日开业，占地55万平方米。酒店在设计上注重亚洲韵味，引入悦榕酒庄酒店及度假村（BTHR）、银河酒店以及澳门首家日资酒店大仓饭店集团（OHR），共有2200间五星级客房及套房，酒店内有怀旧色彩的“红伶”酒吧、“天浪淘园”空中冲浪池等。

图11 银河星际                                                              图12 澳门银河

银河旗下的这两家大型赌场的装饰格调基本相同，浅黄色的地毯和浅黄色的天花板，使得场内光线充足而明亮，与大多数赌场的光线处理有很大不同。两家赌场均有东南亚风情女子做侍应生，而在酒店赌场入口处，则有高度在1.75米以上的东南亚女子做银河大使，引起不少游客与之合影，当然，也有赌客说这些女子可能是变性人。澳门银河一楼赌场中场还有东南亚风情舞。

澳门银河有稍加区隔的开放式中场高额投注区，会看到有来自于东南亚或白人女性侍应生提供各种饮料，如西瓜汁、橙汁、铁观音热茶，还有制作精美的小点心，这些只是应坐在赌台边的客人要求的“特供”。中场一般的饮料则是推车上的金光闪闪的大葫芦形瓶所提供的港式奶茶、咖啡等，任场内客人自由索取。当然，最普通的还是小瓶装饮用水。而银河星际赌场内则供应有菊花茶、人参茶等。

澳门银河的名牌专卖店与赌场中场相通，赌客可以轻易自一楼名牌店进入赌场，二楼东西翼则为赌厅，笔者去过的东翼大卫城，每一赌厅分别各自命名，如嫩江厅、温州厅，还有太阳城贵宾厅等。

银河系各赌场在结束赌客投注环节时，荷官都会揿动一下赌台上的按铃，所以在各家赌场中显得格外热闹。2010年12月跳槽至该赌场做中层管理的F女士，曾在金沙、兰桂坊、美高梅待过，现在每月薪水3.6万元，她说（2012年9月10日）：

现在各赌场的收入差不了多少，顶多也就是两三千元。我是澳门大学葡语系毕业的，当时一班有12个人，在博彩行业工作的有2个。在赌场，基本上用不上葡语，英语也很少用，倒是普通话常用。不过会英语升迁的机会还是大一些。

在工作过的几家赌场中，她还是怀念兰桂坊赌场：

兰桂坊人际关系比较简单，环境也好。至于管理方面，各赌场实际上差不多，我们的老板说我们赌场的管理最好，但是听别人说永利的最好，福利也好。

五 十年回望

2002年澳门实施的赌权开放及稍后的副牌转让，使上述6家博企获得博彩业务20年的经营权。2020到2022年，澳门政府与各博企之间的博彩批给合约将陆续到期，政府将于2015年、2016年间开始检讨现行博彩合约。〔39〕市面上对政府是否会发放新赌牌、现赌牌照持有人是否会得到续约等陆续有关注。一些社会团体甚至建议将博彩业收归政府，以保障博彩收益能有效回馈社会。〔40〕

澳门本土博彩业的经营模式、华人特有的“人情”观念和“面子”观念，在悄悄地浸润着外来资本经营的博企，拉斯维加斯式的博彩业经营模式，在澳门这块看似“孤悬”的土地上自觉或不自觉地“本土”化。有学者用下面的这张图展示出作为产业链的博彩业的“拉斯维加斯模式”与“澳门模式”的区别，〔41〕两者比较，可以看出“澳门模式”的产业链更长，当然也会养活更多的从业人甚至其他相关者。

图13 澳、美博彩产业链比较〔42〕

2013年澳门博彩业毛收入达到创纪录的3607亿，〔43〕当然这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客的贡献，有位来自香港的赌客不无心酸地这样说（2011年4月3日）：

澳门赌牌可能是全世界最贵的，当初80亿买个副牌，现在几百亿都买不到了。所以来澳门的赌客享用的是全世界最贵的娱乐，那么赌客们一个月贡献给赌场两百多亿都算合理。

2013年各大博企年报显示，股东回报率在15%至82%之间，其中美高梅最高，永利次之。各博企也采取了高额派息措施，有分析指，这反映出博企看好澳门博彩发展前景，将来利润仍足可应付营运开支，也反映各博企的大规模扩张已近尾声，在路氹的各项目接近完成并将进入收成期，大规模的投资不会再出现。〔44〕

自2004年5月美资金沙赌场开业，距今已十年，〔45〕这十年来，就各博企自身而言，其经营方式应周边经济、政治因素的变化而不断做出调整，同时相互之间也存在着激烈竞争。

作为澳门本土生长起来澳门博彩控股有限公司，历史包袱沉重，所背负的社会责任也远较其他博企多，加上博彩行业普遍具有的“喜新厌旧”特性，在十年来的竞争中载浮载沉，市场份额逐渐降低，近几年无论是在毛收入方面还是在净利润方面，都不敌金沙和银河，但在市场占有率方面还能保持在23%至25%之间，继续处于“老大”地位。〔46〕

2014年2月份的第一个9天的统计周期，对于澳博来说，算是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狼来了”的滋味，其市场份额排名滑落至第三，仅占20.9%，在金沙、银河之后。〔47〕当然月底的统计数据显示，澳博重新居于首位。也有市场分析人士这么认为，赌权开放以来，就何鸿燊个人来说，他对澳门赌业的影响并未减退，其两名子女各自与外资合作，经营另两个赌牌，何家几乎还是占有澳门赌业的半壁江山。〔48〕受访人B先生曾这样评价澳博的发展（2012年11月12日）：

澳博经营还是有问题，应该比现在做得更好才是。从2000年到2004年金沙开业，澳博还是有充分的时间对付外来的博企。我想何鸿燊头脑是清楚的，他出席金沙赌场开幕式，觉得很愕然，知道狼来了。

受访人A先生对澳门博彩业的各个层面都有很好的把握，并且对澳门博彩业有很具体的贡献，例如他最先提出开辟拱北口岸来往于赌场的发财车，以及成立主要经营内地与港澳客运线路的某汽车营运公司等。他不仅有参与博彩行业经营的经验，也颇具学者眼光，与澳门本土从事博彩研究的一些著名学者熟稔，他认为自己的一些观点影响了其中的某些学者。对于赌权开放后澳门博彩业发展的趋势，A先生有一段总结性的口述：

澳门回归之后博彩业发展大概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2004年到2009年，就是从金沙开张开始，这一阶段外资博企主要发展中场业务，当时正逢大陆开放自由行政策，发展中场业务与此有关。第二阶段是2009年到现在，也与自由行政策有关，政策开始收缩，同时贵宾厅业务又一直不错，人们又开始重视贵宾厅业务。但最近又开始有一些小小的变化，就是开始发掘高投注额的佣金客。

A先生说这段话的时间是在2012年9月10日，现在回过头来看A先生所说的以赌场“开始发掘高投注额的佣金客”为特征的第三个阶段，可以看出A先生对博彩市场变化的预测还是比较准确。

所谓“高投注额的佣金客”，就是指那些撇开中介人，直接与赌场打交道并获得一定回佣的赌资较大的赌客。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赌场中场内越来越多地可以观察到的现象就是，接受泥码投注的高额投注区越来越多，甚至在一些小型赌场，散客也可以用泥码投注。

在A先生看来，十年来政府政策也有颇多失误之处，他说：

澳门政府的博彩发展规划做得并不是太好，大量中小企业未受其益先受其害，很多年轻人本来有自己的发展计划，但是现在都跑去做庄荷了。政府现在差不多是外行人管内行人，澳门有不少冠有“博彩”名号的委员会，但却没有一个博彩发展委员会，〔49〕政府应该有一个专门思考澳门博彩发展方向的机构。

对于澳门博彩业的前景，A先生这样说：

澳门博彩业不会出现大的问题，我的手机里每天都有定制的数字传过来。大家都知道的，经济好博彩业一定会好，经济不好博彩业不一定不好，这也是一个规律。如果出现大问题的话，那就是周边地区大量出现赌场。

第二章 围猎赌客：澳门博彩业的竞争者

全球博彩产业市场可以分为彩票（lottery）、体育博彩（Pari-mutuels，包括赛马、赛狗及各类球赛）、陆地赌场（casino）、网上赌博（internet gambling）四大主要类别。据世界知名博彩咨询机构——英国GBGC（Global Betting & Gaming Consultants）调查公司的统计显示，2011年全球赌博产业销售额达到4200亿美元，其中彩票销售额所占比例最大，为28.4%，陆地赌场占27.7%。〔50〕截止到2012年，全球前10大博彩公司中，有5家位于亚洲。〔51〕美国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Las Vegas Sands）虽位居世界排行榜首位，但该集团的大部分收入却是来自亚洲。而2008年以前，全球前10大公司中，仅有一家是亚洲公司。这些数据突显出博彩活动正日益从西方转向东方。〔52〕

相应地，对于赌客客源的争夺也同样突出，那么，澳门赌客的主要来源地是中国内地，其周边地区相继出现大量赌场也就不难理解，同时还有其他形式的赌博场所也加入到争夺赌客客源的阵地战之中。

一 陆地赌场

站在中国向周边看，不计澳门，东起韩国和朝鲜，西至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等，北起俄罗斯，南到东南亚诸国，无不合法地存在着数量众多的赌场，也就是说，中国陆地边境的14个接壤邻国，几乎都有赌场。中国台湾地区、日本、印度尼西亚、泰国等，也在酝酿陆地赌场合法化。虽然越来越多的亚洲国家开放赌场，但大多数亚洲国家的法律采取禁止或限制本国人进赌场的“国民隔离”政策。“有赌场的地方就有华人赌客”，赌性坚强的华人是亚洲乃至全球赌场最受欢迎的赌客。

1. 远东地区赌场

韩国地处视赌场为“投机性产业”而不允许运营的日本和中国之间，可谓得天独厚。韩国赌业兴盛于有“韩国赌王”之称的田乐园之手，他于1967年取得韩国政府发出的第一个赌牌，1968年在首都喜来登酒店开设了华克山庄赌场（Walker-hill Casino），2006年以前几乎控制了整个韩国赌场业。2006年年初，韩国通过《观光振兴法》修订案，决定全国所有特一级酒店和国际会议设施内都可以开办外国人专用赌场。2006年1月27日，韩国旅游发展局子公司韩国娱乐休闲株式会社旗下的七乐赌场（SevenLuck Casino）开业，这是一家国营赌场，位于韩国首都首尔希尔顿酒店内，从而打破了华克山庄赌场在首尔的垄断。

截止到2012年，韩国拥有17家赌场，其中16家是外国人专用赌场，允许本国人进入赌博的只有一家，即距首尔62公里的江原道旌善郡的江原游乐场株式会社（Kangwon Land）旗下的江原大世界赌场。该赌场在一座已废弃的煤矿村基础上建立起来，2000年10月29日开业，这也是一家国营赌场。该赌场开业之初即在赌场内悬挂有钟表和镜子，对本国赌客有一个月限制进入赌场15次以内的规定，并于2011年实行全面禁烟。

韩国西海岸赌场吸引的是中国东部、北部游客以及日本游客。最为中国人所熟悉的是济州岛，它是韩国的一个自治区，岛内有8家外国人专用赌场，赌客主要是中国人和日本人。韩国博彩业的中文广告遍及对博彩广告监管相对宽松的澳门，在澳门街头的部分出租车身上，也可以看见华克山庄赌场的广告。互联网上也有不少韩国博彩业的中文网站，内容有以高回佣以吸引赌客及博彩中介人的文字，如中文名“韩城博彩娱乐”（www. hsluck. com）的网页上，号称高额码佣可达1.6%，并现场返还，远高出澳门官方的规定。

预计2017年可落成的乐园集团旗下的仁川赌场，将成为该国最大的赌场之一。赌场距离首尔国际机场仅几分钟的车程，新赌场预计日均吸引旅客16万人次。〔53〕

供职于澳门威尼斯人赌场的受访人N先生在内地服兵役时的朋友常去韩国赌场，他所听到的关于韩国赌场的描述是（2012年9月9日）：

韩国赌场的装修、场地规模没有办法和澳门的大赌场相比，但是他们的服务态度好。我的战友在那里玩，遇见同赌桌有日本赌客，就专门买他的对面，有时朋友已经翻牌好长时间了，日本客人就是不着急看牌，站起来转悠来转悠去，赌场荷官很规矩地等着他，不会催他。

一向以封闭示人的朝鲜境内也有两家赌场。离吉林省延边州珲春圈河口岸中国边境54公里的朝鲜罗先特区东海边的“英皇娱乐酒店”，也称为“英皇赌场”，与澳门英皇赌场为同一个老板，香港著名影星成某人也占有一定股份。

该酒店始建于1998年，2000年酒店及赌场开始营业。赌场筹码以美元结算，赌具有老虎机、轮盘、百家乐赌台等，有大约500名员工，管理人员来自澳门，一般员工则中方和朝方各半。民间传闻，开业一年即收回投资成本。2004年，一位中国蔡姓官员挪用公款豪赌事败，导致吉林省官方于2005年1月14日起关闭赴朝鲜罗先岛的旅游线路，英皇赌场也因此停业，以至于有媒体引用知情者的话说，如果英皇赌场知道该事件会引起如此大的后果，他们肯定会把蔡姓官员亏空的公款补上。不过有消息指，该赌场于2010年9月重新开业，背景是当年8月朝鲜领导人的访华。〔54〕

图14 雨后的英皇赌场〔55〕

该赌场广为人们所知的另外一个原因是，2007年3月，中国一家有颇高知名度的公共论坛网站上，曾经出现了一名该赌场女性荷官所写长篇帖子，她生动描述了自己在该赌场长达4年的生活和所见所闻。〔56〕

大同江边的羊角岛饭店，是平壤为数不多的涉外宾馆之一，只有一条路通往外界。饭店内设有赌场，并附设有桑拿区，被称为朝鲜境内唯一的红灯区。赌场总面积500平方米左右，赌客可以使用美元、欧元和人民币。1999年开业的羊角岛赌场由澳博负责运营，合伙人为朝鲜妙香集团，传说牵线人为澳门商人黄某。该赌场管理层来自澳博，普通工作人员20名左右，都来自中国丹东。受访人J女士曾被她所在的公司派往该赌场工作，她描述说（2011年10月8日）：

赌场是2000年左右开业的。2003年我在那里时，平壤还没有移动电话，靠公用电话和家里人联系，现在有了。当时我是公务，公司除了付给我正常的工资外，还有一定的补贴。赌场的荷官都是大陆东北的丹东过来的，他们的工资大约2000元港币左右。赌场是黄××承包经营的，赌场营运人员则由澳博提供。赌场内也就是五六张赌台，记得有2张百家乐、2张21点、1张大小，还有几台角子机，每天的营业时间是9点到深夜3点。赌客基本上是东北人，黑龙江的多，一般赌一天就走人，也有一些外国人。赌场收入一般，大豪客少，有时客人赢了钱就再也不来了。当地居民不能进入赌场，有政府的人监管。这个赌场政府占的应该有股份，利益看得很紧。

J女士认为外派虽然辛苦，但很长见识，她说：

在那里可以锻炼人的能力，平壤赌场小，各个部门都会有交集，很快就会熟悉不同部门的运营状态。在澳门，你局处于赌场的一个小角落，永远不会了解其他部门是如何运作的。

图15 羊角岛及赌场广告〔57〕

2. 俄罗斯及中亚地区赌场

苏东剧变后，俄罗斯国内赌场迅速发展，赌场遍布整个国家，赌场经营的主导力量有“犹太人的钱，高加索人的胆”这类传说。靠早期中俄贸易发财的中国商人是俄罗斯境内各赌场的常客，也不乏中国留学生流连其中，有的利用其计算机专业知识而成赌博高手，为华人赌客圈所熟悉的是一位笔名“博智”的留学生，他描述自己在俄罗斯赌场的经历及其感悟的中文著作在中国有流传。〔58〕

2009年7月1日，俄罗斯新的《博彩法》〔59〕开始实施，根据法律规定，俄罗斯境内的赌场原则上一律关闭，特别保留的大型博彩特区总数不得超过4个，均在边疆地区。这4个处于边疆地区的博彩特区，有两个靠近波兰、德国、乌克兰及土耳其，其他两个，“滨海边疆区”靠近中国东北，“阿尔泰边疆区”靠近中国新疆。2009年《博彩法》实施之前，滨海边疆区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赌场最多时曾经达到了30多家，传说多由韩国人所开，经营者则是当地的黑手党家族，赌客以中国人为主。

新《博彩法》公布后，最先获得在海参崴赌场经营权之一的是澳门新濠系，2013年7月10日，澳门新濠国际主席何猷龙持有37.15%股份的香港上市公司凯升控股宣布，与俄方Elegant City Limited公司签订初步协议，收购位于俄罗斯海参崴博彩项目“水晶虎宫殿赌场”（Tiger de Cristal）46%的股权，同时，何猷龙并被委任为凯升控股非执行主席。滨海综合娱乐区的地理位置优越，离海参崴国际机场仅20公里，离海参崴市中心50公里，持有合法博彩牌照，是俄罗斯联邦在远东地区第一家合法赌场。〔60〕与澳门超过39%的博彩税相比，俄罗斯的博彩税显得微不足道，赌场只需每月缴纳每张赌台12.5万卢布、每台老虎机0.75万卢布的定额博彩税，其他一概蠲免。除了新濠系以外，据传在香港上市的另一家博彩公司金界控股除了在柬埔寨经营赌场外，也有意加入海参崴博彩业。〔61〕

海参崴与中国的吉林省及黑龙江省接壤，是接待北京及以北地区尤其是东三省客人的理想地方，从北京飞往海参崴只要2个半小时，飞往澳门则需要3小时45分钟。从哈尔滨飞往海参崴只需要1小时20分钟，内地居民又可以经中俄边境的绥芬河、东宁及珲春口岸进入海参崴。

除俄罗斯外，中国北部边境地区的蒙古国早就传出在蒙中边境地扎门乌德小城建设赌场的消息，扎门乌德在蒙古语里是“陆地之门”的意思，是蒙古国设立的自由贸易区之一，距中国的边境城市二连浩特只有8公里，是欧亚铁路的交通枢纽之一。2006年媒体曾报道，美国一家公司将在此地建赌场，但遭蒙古国官方否认。

与中国西北部边境地区接壤并有赌场的国家，还包括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2007年以前，哈萨克斯坦的赌场接近于150家，老虎机厅约有2000家，与中国新疆接壤的该国前首都阿拉木图据说有赌场50来家。有港澳媒体报道，2006年12月，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曾在香港与何鸿燊等会面，谈及在新辟特区卡普恰盖（Kapchagay）湖区开发旅游娱乐事宜。牵线人是前面提到的澳门商人黄某，当时他的公开身份是哈萨克斯坦共和国投资委员会驻中国香港首席代表、华材投资有限公司总裁。

2007年年初，该国通过关于赌博业的法律，规定除“阿拉木图州卡普恰盖水库沿岸和舒琴地区阿克莫林州”外，从2007年4月起禁止其他一切地区的赌场。2011年以后卡普恰盖成为哈萨克斯坦乃至中亚地区最大的合法赌城。

与中国新疆接壤的另一个中亚国家吉尔吉斯斯坦，无论是首都比什凯克，还是与中国新疆相邻的南部奥什州首府奥什市，都有多家赌场，曾引起世界广泛关注的2010年6月中旬的奥什民族骚乱，最初起因即与赌场利益有关。该国立法院于2011年9月29日通过立法，规定从2012年1月1日起关闭境内赌场，并建议在该国著名风景区伊塞克湖地区划出赌博特区。

3. 南亚次大陆诸国赌场

尼泊尔的赌场集中在首都加德满都的几家五星级酒店中，只对外国人开放，并且也是24小时营业，流通货币为美元和印度卢比，英语服务，在这里中国人同样很受欢迎。斯里兰卡赌场也是集中在首都科伦坡地区。

有位经常出入科伦坡赌场的中国赌客叙述了他的部分经历（2013年9月19日）：

斯里兰卡赌场提供免费酒水餐饮，赔率也比澳门高，成本比较低，所以很多中国人在这里，职业赌徒中的中国人也不少，不过都是打德州扑克的。赌场的通用货币是美元和卢比，有时还玩点花样，比如百家乐赌台上荷官先翻一张牌，你再下注。在这里的中资企业员工很多来赌，但没听说过赢钱的，输上百万的到处都是。这里还有个好处就是，你输10万卢比以上，会给你10%的泥码。

印度国家法律禁赌，但是有两个省赌博合法，它们是位于西部阿拉伯海西海岸的滨海旅游胜地果阿省和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坡的锡金省。1976年果阿出台《公共博彩法》，准许离岸赌场运营。离岸赌场也就是赌船，规定赌船至少需离岸超过1米。主要目标赌客是来自欧洲和阿拉伯半岛的赌客及那些经常跑向邻国尼泊尔赌博的印度赌客，迄今已有9个离岸赌场，并且有数量不详的非法赌船。

4. 印支半岛各国赌场

与中国云南、广西等省区接壤的西南边境各邻国赌场最为集中和活跃，并屡屡引起中国政府的打击，据中国公安部2007年1月11日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边境地区境外赌场2005年高峰期达到149家，其中大多数属于与西南边境地区接壤的各国赌场。

中国云南与缅甸接壤的缅甸一侧赌场始于20世纪末。1998年8月，缅甸掸邦东部第四特区政法部颁布《缅甸掸邦东部第四特区博彩业试行管理办法》，使得一个叫勐拉的小城变成远近闻名的赌城，其经验也被迅速仿效。

从云南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景洪市南行，过勐海抵达中缅边境打洛口岸，３公里外就是掸邦东部第四特区首府勐拉，有去过的中国赌客说，到车站后有大把摩的过来问你去不去勐拉，50元之内就可以带你过境。勐拉代表性的赌场4家，即金三角、东方、新东方、蓝盾。

中缅边境的另一个赌场集中地是迈扎央，这是缅甸克钦武装势力的控制区，2000年，一个叫李洋沫的云南人献策克钦组织，宣布博彩业为合法行业。迈扎央位于缅甸与云南省德宏州陇川县接壤处，从陇川县城到迈扎央只需20-30分钟，有新东方等赌场，2005年高峰时有30个左右赌厅，控制和运作赌场的有来自浙江的潘姓、香港的谭姓等四大家族。不过有在当地做网赌的内地人说，迈扎央现在已冷落。

中缅边境缅甸一侧赌场最多的还是果敢，赌客们喜欢称之为老街，迄今仍有几十个私人承包赌厅在营业。果敢即缅甸掸邦第一特区，是以果敢族（缅甸的汉族）为主体的自治区，首府即老街市，与云南省镇康县南伞口岸一桥相隔。

缅甸一侧赌场的经营者大多是华人，赌客当然也基本上是中国人。各大赌场主要以赌厅承包的形式运营，承包者大多来自广东、福建、东北及西南各省。赌场经营者，著名的如有缅甸赌王之称的广东电白人王某以及2008年以经营网络赌博罪被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刑的香港谭氏兄弟等。活跃于赌场的各色人等，如打公码者（托）、推码者（引诱客人下注），与不良赌厅（俗称杀厅）合伙欺骗赌客者，也大多是各地中国人。有传言指，近两年活跃于国内媒体上的号称“第一千王”的马某人就曾经在缅甸的赌厅做过事。

时至今日，由于屡受中国与缅甸政府的联合打击，缅甸一侧的赌场经营逐渐规范化。〔62〕

越南国家法律禁止赌博，但对外国人网开一面。在中越边境的越南一侧，赌场比较集中的有老街市、芒街市等，还有台湾阮姓商人持有合法赌牌的谅山省赌场以及旅游胜地下龙湾等地赌场，一些沿海地区还出现了“渔船赌场”。越南北部海防市的涂山赌场，是一座法国殖民统治时期留下的法式建筑，1992年得到了越南政府颁发的投资许可证，由越南政府与澳博联营，何鸿燊三太的胞姐陈女士曾负责打理该赌场。当年涂山赌场因被视为这个社会主义国家的第一家合法赌场而引起国际上的广泛关注。

越南政府于2008年开始有条件地批准建立大型度假村赌场酒店，位于越南中部的岘港是越南南方第二大海港城市，2010年元月底岘港银海岸（Silver Shores）赌场开张，并得到中国赌客的青睐。〔63〕加拿大亚洲海岸开发有限公司（Asian Coast Development Ltd）投资42亿美元的“豪城”（HO Tram Strip）综合度假村项目，位于胡志明市东南约130公里，也在2013年4月4日正式获得政府批出的赌牌。〔64〕

2003年以来，中国政府多次组织大规模行动，对中国西南边境线另侧的赌场进行封杀，迫使赌场大量倒闭，首当其冲的是缅甸境内赌场。而投资赌场的中国商人们开始向他国转移，老挝便是其中之一，其中有臭名昭著的黄金城赌场，还有金木棉赌场等。

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勐腊县磨憨镇，是中国面向老挝的唯一国家级口岸，与之接壤的老挝北部边境小镇磨丁，有著名的黄金城赌场，为原籍福建泉州的香港居民黄姓两兄弟经营，2007年元旦正式营业，赌场内流通货币为人民币。赌场内有11个赌厅，多数由中国商人承包，以福建、潮汕等地人为主。2008年以后，一些赌客被“外联人”（中介人）引诱并偷渡进入以黄金城赌场为代表的各赌场，并可以签单（行话为“镀债”）赌博，输光欠款后被禁锢，残酷的“逼单”事件不断发生，20天内没有任何还钱行为的人则被关入“死单房”，受尽折磨。〔65〕2010年以后受政府打击被迫关闭。

金木棉赌场处于金三角东盟经济特区内，为金木棉集团下属赌场，其前身是缅甸小勐拉的蓝盾赌场，2009年9月9日开业，有中场及8间赌厅。赌场经营者为金木棉集团主席赵某，他是一位原籍东北而具香港居民身份的商人，同时还是老挝政府任命的金三角特区主席。著名的“金木棉蓝盾在线娱乐场”，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蓝盾”赌网，则是该集团开设的网上赌场，在菲律宾注册，于2005年4月1日开始营运。老挝国家法律禁止赌博，在这里的赌客主要来自于中国和泰国，通用语言则是汉语。有媒体报道，发生于2011年10月5日的湄公河流域命案，即与金木棉赌场的崛起所引发的赌场利益冲突有关。〔66〕

1998年柬埔寨政府规定，除已有合同至2035年的金界赌场外，所有赌场都需搬迁到离金边200公里以外的地方或边境地区。作为柬埔寨与泰国之间的重要陆路通商口岸波贝（Poiphet或Poipet），现在有6家赌场，如1999年开业的金皇冠赌场（Golden Crown Casino）、规模最大的Star Vegas赌场，还有假日皇宫（Holiday Palace）、豪华云顶（Howah Getting）等，形成了波贝博彩特区。波贝赌场的赌客和赌场工作人员基本上为泰国人，流通货币为泰铢。柬埔寨另一个赌场集中地是柬埔寨与越南接壤地区的边境小镇巴域（Bavet），大小赌场有十多家，吸引的主要是越南赌客，流通货币为越南盾。中国商人资本开设的赌场有巴域木牌国际大酒店赌场（Bavet Mocbai International Hotel Casino）。截止到2013年，柬埔寨有61家大大小小的赌场，主要集中在柬泰、柬越边境。〔67〕

港澳资本早有介入柬埔寨赌业，如西哈努克时代就曾在金边四臂湾河口投资兴建了一家赌场，但随着西哈努克政权被推翻而关闭。1994年四臂湾河口又出现了金边第一家船上赌场，即金界赌船，10年后成功上岸，建成金界娱乐城（Naga World），该赌场以金界控股之名于2006年在香港上市。相比澳门同业，该公司以“穷人的贵宾赌场经营者”自居，因其贵宾厅入场费仅为5000美元，远低于澳门同业。〔68〕

5. 东南亚各国赌场

赌博在菲律宾合法，菲律宾娱乐和博彩公司（Pagcor）是国家机器的组成部分，代表政府行使赌博专营权，管理及发放赌场合法执照，负责经营全国赌场及征收高额“原罪税”（还包括酿酒、烟草和色情等），是政府主要税源之一。菲律宾还是亚洲第一个对国外私营企业发放网络博彩牌照的国家，很多跨国赌博网站都开设在菲律宾。

近些年海外媒体普遍关注菲律宾政府计划打造的如拉斯维加斯金光大道般的“马尼拉大道”，被视为全球下一个能与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竞争的赌城。本土资本的“索里拉马尼拉度假村赌场”（Solaire Manila Resorts）已于2013年3月16日开业，另外，名为“马尼拉梦想城”（City of Dreams Manila）的度假村已于2014年年中开业，新濠系是主要投资方。〔69〕还有两家日资及马来西亚资本的赌场酒店也将陆续运营。〔70〕据报道，已开业的索里拉赌场对澳门或香港的博彩中介人带赌客到贵宾厅赌台赌博，佣金和津贴可以达到1.35%以上，〔71〕高出澳门政府的规定。

近期不断有海外媒体报道，菲律宾私人赌场经纪人以合伙经商、公司招工等名义，引诱中国人进入赌场，并以赊借筹码、签单等方式向客人提供高利贷，一旦欠下赌债，赌场即予扣留对其殴打，威逼国内家属偿还。此类赌场多设在菲律宾北部卡尔加延省（Cagayan）圣安娜（Santa Ana）一带，并以中国公民为主要客源，而赌场的经营者则大多具有中国内地或香港背景。〔72〕

著名的马来西亚赌场云顶赌场位于吉隆坡东北50余公里处的金马仑高原（Cameron Highlands）上，是马来西亚唯一的合法赌场，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山顶赌场，创办人是1918年出生的林梧桐，原籍福建安溪。如今云顶集团的博彩投资已遍及菲律宾、新加坡乃至美国拉斯维加斯。

一向予人以刻板形象的新加坡，终于在2005年4月决定设立赌场，2011年3月，《联合早报》的一篇社论称，新加坡开放赌博业是政府不得不做的“必要之恶”，可谓道出了新加坡政府的苦衷。在没有赌场前，新加坡已有赛马、赌球投注站、赌船、老虎机会所，全都合法化。在拟定开放大型赌场的同时，新加坡政府也开始制定相关的法律法规，已出台的《赌场管理法》有202项条文，与之相比，澳门的《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则只有57条，可见新加坡管理条文之细。〔73〕在体制上，新加坡的赌场管制法令和管制局归内政部管辖，而其他国家或地区的赌博监管机构则一般隶属于经济或税务机构，也可看出新加坡政府对赌场管理的重视。〔74〕政府设有直接或间接参与赌场监察的机构，如赌场管制局及警察局、刑事侦查局所属的赌场罪案调查组等。

新加坡现在有两家大型赌场，一是马来西亚云顶集团属下的云顶新加坡（Genting Singapore）经营的新加坡圣淘沙名胜赌场（Resort World Sentosa），于2010年2月14日开业，是新加坡自1965年建国以来第一家获得赌场执照的企业。还有一家是美资滨海湾金沙（Marina Bay Sands）赌场，于2010年4月27日开业。根据与新加坡政府的合约，这两家赌场拥有10年的“霸权”期，10年以后新加坡政府才可以再发放新的赌牌。

圣淘沙名胜赌场在圣淘沙岛上，该岛东西长4.2公里，南北1公里，原名PulauBlakangMati，意思为“绝后”岛，英国殖民时期是一座军事堡垒。20世纪60年代中期，政府改名为Sentosa，马来语是“和平与安宁”的意思，中文音译为“圣淘沙”。名胜赌场面积1.5万平方米，530张赌台和1300台老虎机，赌戏种类包括21点、百家乐、加勒比海扑克、轮盘、大小等19种。每一张赌台都有英文和中文简体字说明，赌场二楼则为贵宾厅。有位香港赌客这样评价刚开业时的圣淘沙赌场（2010年2月27日）：

赌场入口难以找到；存放行李不方便；厕所又湿又臭；员工训练差；冷气不足让人不时闻到其他人的汗臭味。

还有位香港赌客的印象是（2010年12月20日）：

平时有6成赌台是不营业的，星期六要好很多，赌台全开，但与澳门非周末时间人流差不多。赌场内设有本地人专区，金沙赌场还有番摊台。赌场内筹码最小者为5新币，百家乐赌台最低投注额为25新币。赌客兑换几千元筹码要留地址电话，超过1万元要登记证件。

上举这位香港赌客认为新加坡赌场对澳门赌场不会有什么威胁：

就算想去国外赌场玩，也会选择去马尼拉云顶赌场，就在机场隔壁，不用住酒店，可以赌完就走。坐廉价的宿雾太平洋航空，有时600多元可以来回。

滨海湾金沙赌场是以色列籍建筑大师 Moshe Safdie 的作品，有2500间客房，酒店高55层，由三栋建筑体构成，顶楼为金沙空中花园（Sands SkyPar），并有无边际游泳池。招待大豪客的御匾会（Paiza Club）也在其中，还有号称全球最豪华夜总会Pangaea。

2011年有统计数据显示，新加坡两家赌场的每天访客总数约2.5万人，其中新加坡人占约30%，其他70%分别来自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中国和其他国家。为了限制本国人进入赌场，2012年7月8日，新加坡政府宣布全面修订赌场管制法令，经济状况不良者被限每月低于6到10次进入赌场，大幅度提高受纪律处分的赌场经营者所面对的最高罚款额，从目前的100万元提高到赌场上个财政年度总收入的10%。〔75〕此前曾传出还包括上调现行的入场费、针对进入赌场的新加坡人每年课税2000新元等。截止到2012年年中，已有10余万人在三种赌场禁门令下被拒于赌场门外。

总结笔者所收集到的各种关于新加坡赌场的相关资料，约定俗成的规矩和法定的条文大致有：新加坡本地媒体上只有“综合娱乐城”（IR），不会说“赌场”；赌场对外国人进入免费；本地人（包括获得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进入赌场需支付100新币（约500元人民币）门票费，也称入门税；本地赌客买门票入场后规定满24小时必须出来，否则罚款；本地人可以办理年卡无限制进入，但每年要花费2000新币；入口处外国人和本地居民是分开的；21岁以下的人不能进入赌场；赌场内有货币兑换处，但没有自动提款机，不过赌场门口就有；不办理信贷，但大客户除外；博彩税为中场15%，贵宾厅5%；不得穿凉鞋及短裤入场；限制赌场广告；赌客有权要求赌场提供“输额限制”（loss limit）的服务；不允许赌客在赌场范围外拥有超过1万元的赌场筹码；等等。

新加坡两家赌场开放之初，曾预计到2012年赌场收入会超过拉斯维加斯，但2012年的数据表明，当年新加坡赌收442亿港元，还逊于拉斯维加斯的470多亿港元。不过，2013年第二季度的数据显示，两家赌场的非博彩收入占到了总收入的三分之一，比起澳门的非博彩收入仅占10%显得合理很多，而且两家度假村的博彩场所占地仅5%，而澳门有的甚至超过了20%。〔76〕

有海外媒体发表文章认为，随着中国周边地区各国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大型度假村式赌场，而中国经济增速的放缓，使亚洲博彩业的增长已进入平台期。2013年的数据显示，澳门博彩业收入占亚洲博彩业营收总额的71%，新加坡只占11%，远落后于澳门而居第二位。〔77〕

二 公海赌船

每个沿海国家都有120海里的领海和200海里的专属经济区，剩下的海洋就是公海。公海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的约束。现有的国际海洋条约除了对走私毒品、海盗行为有一定的针对性规定外，由于各国法律对赌博是否违法定义不同，对公海赌博行为则没有任何约束，当然也没有赋税的可能，公海赌船也就有了存在的空间。

历史上澳门向来有船上赌博的传统，经营者主要是疍家族群（水上人家），有研究者指出，清末澳门即有赌船，澳葡当局于光绪八年（1882）4月15日刊登在《宪报》上的《批准卢九与胡衮臣承充氹仔番摊鸦片告示》，该告示第12条明文规定：“准在氹仔埠海面设船四只，开番摊台赌。”〔78〕后来的“贼船”更是闻名遐迩，只不过这些赌船只是在近海游弋，或者是固定在码头旁。

中国周边海域出现大型公海赌船，以20世纪80年代末的东方公主号赌船为标志。东方公主号原名“耀华”号，建造于1967年，注册于巴拿马。20世纪80年代末，由叶汉租下并命名为“东方公主”。1988年10月23日开始首次公海赌博之行，但次年即转手。东方公主号公海赌博之行的意义在于，从此博彩经营者开始了公海赌博的竞争。东方公主号后来又几经易手，1989年落入香港永盛电影公司旗下，电影《赌侠》即在该赌船上拍摄。2004年4月经重新装修后落位于天津海河外滩公园东侧码头，成为了一个旅游景点。

现在针对中国内地及香港等地公民的公海赌船，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无目的港的纯赌船，还有一类是有一定航线并附设赌场的大型豪华邮轮。著名的赌船，有实德号、集美号、海王星号、大都会号、奥玛号等等。这些赌船通常在利比里亚、巴拿马、塞浦路斯等小国家注册，可以免除更多税费。之后到停靠码头所在的国家或地区城市办理入境手续。上述赌船都停泊在香港，属于无目的港航行的纯赌船。这些赌船每天傍晚离开维多利亚港湾，东行出鲤鱼门，经过蓝湾半岛后再航行约半个钟头即算是进入公海，可以开局赌博。一般开赌都是在晚上9点以后，次日凌晨6点左右返航并关闭船上赌场。在临进入香港水域之前，有广播会通知赌客可以再赌三局。除了集美号赌船有日航和夜航以外，其他赌船均只有夜航。而集美号设施较差，票价也最便宜，赌客直接去中港城三楼的集美票务部买票，2012年9月的价格，100元即可上船，若需睡眠，单人房另外加300元。

1997年左右是这类纯赌船生意的黄金时期。以海王星号为例，该赌船1996年年底开张，初名“天龙星”，后归香港海王集团名下，改名“海王星”，早期只有美元赌台，50美元起赌，1998年东南亚经济危机后开始有港币台。海王星号船高九层，总载客量达500人，位于第六层的赌场有百家乐、21点等。该赌船因国美创始人在此船上豪赌而闻名。2011年7月海王星号转让给大都会号赌船的老板，改名为“明都会”号。

豪华邮轮型公海赌船，主要经营者为马来西亚云顶集团所属的丽星邮轮集团，如处女星号、双子星号、双鱼星号、宝瓶星号、白羊巨星号及金牛巨星号等，这些邮轮有相对固定的亚太区旅游航线，具有赌船和豪华邮轮双重性质。一位来自山东烟台的女荷官记述了她在宝瓶星号上的生活，文中提到该邮轮航行的线路，包括从香港至厦门、上海，每两周一次的海口特别航程，以新加坡为母港的新马泰航线等。〔79〕这类大型邮轮有时也扮演纯赌船角色，票价较贵，如宝瓶星号，一张床位在550港元左右，需买2万-2.5万元泥码才送免费房。

游客或赌客在香港上赌船有两种方式，一是通过旅行社或直接找到各赌船的票务处购买船票，但较贵；二是直接去码头找赌船代理人买票，人们称这些代理人为“艇仔”。代理人所出售的船票价格，比起旅行社或票务处来，便宜达20%-30%。几乎每艘赌船都有代理人在尖沙咀天星码头一带派卡片，以廉价船票及“三餐一宿”吸引游客，并且有其他优惠，如一位上过纯赌船中设施中等的实德号的赌客说（2012年8月14日）：

买1万元泥码就可以免船票钱，花400元除可以免费送一张床位外，还可以送300元的泥码，还有的运气好一点的赌客能拿到350元的床位及300元泥码。不过这种300元的泥码如优惠劵，在船上只能一次性赌一铺，赢了获赔300元筹码，输赢都会被没收。

其他纯赌船有更优惠的，如大都会号。有赌客说，上该赌船买3000元泥码免船票；5000元泥码免费单人房；1万元泥码可以送大房。

2009年以来，由于内地收紧去澳门的自由行及限制公务人员去澳门，香港政府的宽容态度和赌船代理商加大对内地尤其是珠三角城市的推销力度，公海赌船又开始火爆。

一般而言，一艘纯赌船一夜航行的成本通常要花费40万到50万港币或更高，没有赌客所带来的高额利润作为支撑，要维持下去是不可能的。由于利益丰厚，据某些香港媒体报道，甚至有和胜和等黑社会团伙介入赌船代理人之中。有香港赌客特别点出大都会、明都会号，认为它们是属于“社团”经营的两大赌船，并有代理人具体操作，这位赌客说（2013年5月4日）：

这两艘赌船全部交由代理人拉客及款待赌客，代理人有6至8成的分成比例。其他赌船大多也一样，都是交由代理人处理客源。

2011年以来的香港媒体报道，每天有超过300名代理人分布在香港中港码头、海港城、天星码头、北京道、汉口道、弥敦道等几个街区。

为了节省成本，赌船一般停在维多利亚港湾，游客上下船有专门的接驳船，一般需坐20分钟左右，接驳船码头主要为天星码头，熟悉这些赌船的人们都知道，到了香港，坐地铁到尖沙咀站，沿广东道走到底即为天星码头。客人由码头登接驳船时，香港移民局在入口处设有一个关口以办理游客的过关手续，到公海赌船一次相当于离开香港境内一次。游客护照或其他证件上赌船后必须交到前台。

香港驶出的公海赌船上的客人，以内地及香港人为主，内地客人中又以一般的游客居多，他们大多只是当作一种体验或廉价旅店，但也有例外，如前面提到的国美创始人在海王星号、原沈阳市市长马某等人在东方公主号上的豪赌等。2010年9月18日，内地一位51岁男子在宝瓶星号赌船一夜之间输掉500万港币，次日邮轮回程途至西贡果洲群岛海面时跳海自杀，当晚该邮轮上的星辰酒廊还曾邀请汪姓女歌星上船演唱。〔80〕对于此起赌客自杀案例，有位香港赌客分析说（2010年9月20日）：

哪有大陆客带现钱入赌场的？那么多现钱海关都过不了，不信叫你带20鸡（万）过关你都不敢。他的输赢全部都在内地交收，跳海了就不用还钱了。游轮上的赌厅大都是不仅计算台面的输赢，还有台底对赌的，他可能台面上输500万，台底输多少就不一定了。肯定是输大了，不跳海搞不掂。

2013年，每晚从香港出港的赌船有8艘，根据香港入境处的统计数字，2013年全年内地客人登上赌船人次为48.1万多，比2012年增加14.1%，〔81〕有关经营者获利丰厚。有香港赌客也说，在内地，有很多机关企事业单位及金融机构的职员或者公务员是无法领到去澳门的签注，所以上赌船是他们的很好选择。

不仅香港有公海赌船，其他国家或地区也有公海赌船，第一艘公海赌船据说是出自赌博王国摩纳哥。东南亚的国家或地区，如新加坡、中国台湾等也有公海赌船。新加坡的公海赌船，大都因两家陆上赌场的建成与开放而停止营运，2011年，著名的双体邮轮“亚洲之星”号以45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中国温州的民间资本，并改名为“中华之星”。

58岁的受访人L先生，现在是澳博一家外判赌场的值班经理，他曾经在一些赌船上工作过，他说（2011年10月8日）：

2000至2002年期间，受公司安排，我在奥玛仕、集美等赌船上都待过，每两个月去赌船上做经理10天。赌船晚上出海，早上回来。那时赌船上的赌客一般都是香港人，赌客买一定量的泥码，可以免费住宿，并有一顿自助餐，否则需自费。在那里还是比较锻炼人，船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去处理。

中国内地的某些商人与公海赌船也有一定的缘分，媒体披露的，如被判终身监禁的厦门远华走私案首犯赖某人，据他的自述，1994年左右，他曾与澳门娱乐有限公司合作经营集美号赌船，他说，当时集美号游船属厦门三联公司名下，以他的名义向厦门市公安局、福建省公安厅申请的经营权，澳娱答应赔钱由澳娱出，赚钱则两家按比例分成，赖的旗下公司可以拿到20%。〔82〕当然他的话迄今无法证实。

赌船上的赌戏无例外都是以百家乐为主，也有若干21点、牌九等赌台，最低投注额不等，如实德号的百家乐赌台，有200元的，也有300、500、1000的，并且所有赌船上都可以电话投注。豪华邮轮上赌台的最低投注额则要更高一些。在赌船上赌博，有些赌客感觉并不是很好，他们认为，在赌船上赌博，因为空间太小，无处排遣，很容易失控。比较而言，灵活性和可控性还是陆地赌场好。赌戏单一也是一些赌客不愿踏足赌船的原因。

三 网上赌博

通过互联网进行赌博活动，也就是“网络赌博”，简称网赌。网赌的前提条件是“大型网络游戏”（MMOG）在互联网上成为可能，这种可能在1995年成为现实。人们认为，第一家网上赌场出现在1995年8月18日，以后迅速蔓延开来。据一位资深网赌者说，〔83〕在中国，互联网上较普遍出现赌博活动始于2003年，和腾讯QQ游戏等的流行分不开，Q币作为筹码并可以买卖或赠予，主要方式是斗地主、诈金花、梭哈等，此时还出现了早期的专门游戏平台，如98（酒吧）游戏。

时至今日，网赌已成为嗜赌者的选择之一，有不少赌客既有陆地赌场的经历，同时也有网赌的经历。而赌场经营者同样也是如此，如在华人网赌界知名的克拉克网上娱乐城，就是集美集团经营。克拉克网注册地在网赌合法的菲律宾，以集美旗下的克拉克度假村命名，当然该度假村也包括陆地赌场，其域名还有东方娱乐城。据说该网是全亚洲最大的赌网，仅仅是每天的技术维护费就达20万美元，每天百家乐网的资金流上落超1亿港元，赌客主要来自中国内地。参与网赌者不乏内地大豪客，所见案例有半年内输掉高达1800万港币者。〔84〕

在国内网赌圈中著名的赌博网站还有在缅甸注册的蓝盾、在澳门注册的澳门太阳城等。这些赌博网站服务器在境外并注册了多个域名，点击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能进入同一家网上赌场，如广东省公安厅及珠海警方于2013年10月31日宣布破获的境外操控特大网络赌博案“188金宝博”赌网，服务器设在菲律宾，共有6个域名。〔85〕笔者去澳门经常借宿的旅馆隔壁，即著名的“澳彩”（澳门彩票有限公司，Macouslot），主要经营的是网上球类投注。

这些网站首页上会显示国内的免费服务热线电话，笔者也曾经尝试过，如克拉克娱乐城，很方便拨通，客服人员在菲律宾，但都是从中国招聘过去的，操着流利悦耳的普通话。

网赌大致需要下述过程：首先“注入资金”，赌客先要准备一张银行卡，即专供赌博的银行账户，里面至少要有5000元存款，而这5000元钱是底本，相当于保证金，若投注需要另外往卡里打钱。其次，申请会员服务，需要至少参与过该网站赌博一个月以上的一个“会员”介绍，他既是“介绍人”也是“担保人”。最后，通过一个邮件，将卡号、职业、城市、月收入以及介绍人的会员代码发到赌博网站，经过认证，24小时后就可以进行投注。投注可以是电话下注，但如果注册的是境外赌场的会员身份，也可以通过网上投注。

赌民支付赌金的方式，除了信用卡支付外，还有电子汇款、转账、使用虚拟货币、支票等，其中使用国际VISA或MASTER信用卡支付为主，许多赌博网站上都有VISA 或MASTER卡的广告页。为了套牢赌客，有的赌博网站会给每个投注者一个虚拟的信用额度，成员在该信用额度之内可以任意下注，而不必立即使用现金，从而诱使他们加大投注。〔86〕至于虚假网站骗人钱财的案件更是多见报道，如近期澳门警方破获的针对海外华人的“火烈鸟国际集团”及内地发生的“新澳门娱乐城”赌网诈骗案〔87〕等等。

境外赌博网站在内地的运营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代理制”形式运作，以近似“传销”的方式发展“会员”，也就是赌客。根据已披露的资料看，一般有“大股东”、“股东”、“总代理”、“代理”、“会员”5个级别，前4级及网站经营者的收入都来自于底层“会员”的贡献。还有一种是“非代理制”，会员直接与赌场发生关系，每个加入的会员都会得到一个虚拟账户，会员向赌场提供的银行账户存钱后，虚拟账户内就有相应的赌博筹码，筹码也可以变现，这也是境外合法网站的主要运营方式，并且都是现场直播，也就是利用互联网视频技术的所谓“真人荷官”发牌。

与投注直接相关的是第三方支付平台，过去不断有第三方支付平台涉及网赌的案件发生，著名的如2010年江苏“乐天堂”网赌案件中所涉及的近10家活跃在国内市场上的第三方支付公司。

世界上很多国家法律将网络赌博合法化，容许网上赌博，大多集中在欧洲、加勒比海等地区。但在美国有严格限制，2002年10月1日，美国参议院颁布《赌博执行法案》（Gambling Enforcement Act），禁止本国人使用信用卡、电子汇款和支票向网络赌场支付赌金。2006年10月，又通过《非法互联网赌博执法法案》，明令禁止企业从网络赌博中获益。不过，迄今美国已有新泽西州等三个州宣布网上赌博合法化，而金沙集团老板则指网上赌博危害儿童及贫穷家庭，反对网上开赌。〔88〕

中国对网赌的打击从未间断，并且不断在完善相关的法律法规。2009年6月26日，文化部、商务部联合发布《关于加强网络游戏虚拟货币管理工作的通知》，规定网络游戏虚拟货币不得用于支付、购买实物产品或兑换其他企业的任何产品和服务。2010年6月21日，中国人民银行出台了《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管理办法》，意在规范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权利和义务。2010年9月，最高院、最高检、公安部联合出台《关于办理网络赌博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将第三方纳入到网络赌博的实时监管范围之内。2011年8月31日，最高院、最高检、公安部又联合下发《关于办理网络赌博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明确开设网上赌场行为情节严重的，最高可判10年有期徒刑；并且将为赌博网站提供互联网接入、服务器托管、网络存储空间、通信传输通道、投放广告、发展会员、软件开发、技术支持等服务以及为赌博网站提供资金支付结算服务等行为，都视为开设赌场罪的共同犯罪而将受到惩处。

四 酝酿赌博合法化的邻近国家与地区

越来越多的国家或地区正走在赌博合法化之途上，包括备受瞩目的日本及中国台湾地区。

日本法律迄今禁止赌博，但赛马、赛艇、弹子机等不在禁止之列，尤其是パチンコ（Pa-chin-ko），也即弹子机，遍布于日本各个城市。这种弹子机已具有赌博性质，客人赢得的弹珠在相对隐秘的条件下可以兑换成货币，在中国的一些娱乐场所也可以见到。

垂涎于日本博彩市场的世界各大赌博巨头，一直在游说日本政府改变禁赌政策，包括美资博企和澳门本地资本的博企。日本各地方政府也积极响应，包括大阪府、冲绳县、热海市等。随着东京申办2020年夏季奥运会成功，日本国内赌场合法化呼声更加高涨起来，而日本执政党也一直在推动赌场合法化。预计，2020年奥运前后有赌场度假区落成。〔89〕

近20年来，中国台湾地区官方与民间就开设赌场问题争论不休，最终的结果是，赌场被排除在本岛之外。2009年1月，台湾立法机构通过“离岛建设条例”修正案，规定离岛居民“公投”有效赞成票超过一半即可在国际观光旅业中附设观光博弈业，并排除适用刑法赌博罪章的规定。台湾官方文件将赌场一律称为“观光赌场”。

符合建设观光赌场条件的离岛，主要有金门、马祖、澎湖。金门经济发展尚可，开设赌场意愿并不强烈。2009年9月26日，澎湖县举行第一次“博弈公投”，题目为“澎湖要不要设置国际观光度假区附设观光赌场”，“公投”未获通过。2012 年7月7日，连江县所属马祖岛举行“博弈公投”，依“离岛建设条例”规定，马祖“博弈公投”没有投票人数门槛限制，赞成与反对任何一方得票数高即决定“公投”结果。结果以1795票赞成、1341票反对通过开放赌场。依据“离岛建设条例”，马祖可在国际观光度假区内设置全台湾第一家合法观光赌场，预计最快2019年建成开业。

2013年5月2日，台湾行政机构通过“观光赌场管理条例”草案，对不久的将来出现的第一家赌场做了相关规定，如未满20岁不准进赌场；不获配偶、亲人同意的赌客不得进入赌场；输光现金筹码后，不得以信用卡、现金卡或签账换筹码再赌；赌场内不能设置提款机；“赢钱税”免征20年，满后再检讨是否课征；赌场每月上缴给地方政府7%“博弈特别税”、上缴“中央特许费”9%；赌场投资规模需达10亿美元以上；赌场规模不能超过观光度假区的5%面积；业者必须提供一定员工比例雇用当地居民；观光赌场特许营运执照有效期限30年；等等。

马祖列岛中，最有望开办赌场的，人们认为是已具备机场配套的北竿岛。北竿岛距离大陆福州市琅歧岛不远，高速汽轮、直升机只需20分钟左右，属“一日生活圈”，曾经的设想是，大陆游客入住福州饭店后，即可比照“小三通模式”，在期限内往返马祖赌场。〔90〕但2013年2月27日国台办发言人表示，大陆明令禁止赌博，两岸相关协议也规定旅行社不得引导和组织旅游者参与涉及赌博的活动。表明大陆方面“不参赌”的立场，由此引发变数。有澳门学者认为，即使马祖开赌，主要针对的也只是福建乃至浙江、江西等地的部分客源。据澳门统计局的资料，2013年4月入境澳门的大陆、香港、台湾旅客的比例分别为：大陆60%，香港26%，台湾3%。不过，在马祖岛建设赌场娱乐设施之前，台湾还必须先通过“赌博法”，而这项使赌博在特定情况下合法化的法案，目前还处于草拟阶段。受访人A先生则认为新加坡、中国台湾等地开设赌场对澳门影响有限，他说（2012年9月10日）：

新加坡虽然做得不错，对澳门影响并不是非常大。台湾有可能开赌场，但是规模不会很大，金门历史上、军事上都有阴影。马祖的基建条件不行，澎湖可能会好一些，不过也很难吸引多少大陆赌客，人们去那里，可能就是为了满足一下对台湾的好奇心。

中国大陆是否开放博彩业以及在什么地方开放博彩业，向来是一个民间热门话题并广受海内外媒体关注，而海南省又是这一话题的中心。

2005年、2009年海南省“两会”期间，都有省内某些政协委员联名提案建议适度开放海南博彩业。投资海南建设大型酒店的与博彩相关的外资公司，已有美资美高梅国际集团和凯撒娱乐公司（Caesars EntertainMEnt，也译为西泽娱乐）。尤其是国务院于2009年12月31日出台《关于推进海南国际旅游岛建设发展的若干意见》后，人们对其中“将在海南试办一些国际通行的旅游体育娱乐项目，探索发展竞猜型体育彩票和大型国际赛事即开彩票”一语有着不同的解读，比较趋向一致的是，可能会发展赛马及发行赛马彩票。

尽管如此，以房地产开发为主并兼及艺术品、电影制作投资的××集团的一系列动作却不断在挑逗海内外关心此话题人士的神经。

2012年6月6日，××集团董事长在新浪微博中发布了一条内容为“三亚湾红树林Casino Bar由斯蒂芬组织的澳门赌场的设计师按赌场设计，运营和发牌手也在澳门组织和培训，今年8月将正式在三亚湾红树林度假世界亮相”的文字，并附有Casino Bar的设计图和现场讨论图片。此条微博一出，立刻引起网上热议，不过在次日下午3时左右，此条文字即被删除。〔91〕

“买三亚湾红树林，做拉斯维加斯的股东”是××集团为度假世界设计的广告语。人们早有猜测，××集团开发的海南省三亚湾红树林产权酒店可能成为内地首家博彩主题酒店。2012年9月20日，有媒体报道，完全模仿澳门赌场设计的“博彩体验吧”（Casino Bar）在红树林度假世界菩提酒店开幕，当天同时启动的还有首届国际旅游岛扑克邀请赛。有记者在3000平方米左右的“博彩体验吧”内看到有百家乐、轮盘、筹码、老虎机等，赢者的奖品是“博彩体验吧”的消费点数或可以在红树林酒店内消费的红树林券。该集团董事长表示，“博彩体验吧”不涉及现金交易，无论输赢都不能兑换现金。〔92〕2013年2月18日，三亚市文体局负责人接受新华社记者采访时表示，已责令该酒店博彩吧停业整顿，红树林度假世界工作人员则坚称这只是“娱乐吧”。而海南省有关方面则一直在不断重申，不会在海南开展任何与境外赌场相类似的项目。2013年夏天，类似的5间博彩吧重新开业，但不久又被叫停，由于运作者过于张扬，事情还闹上了中央电视台2014年1月25日的《焦点访谈》、《东方时空》等节目。〔93〕

第三章 赌场周边的寄生群体

吸附在赌场延伸出来的利益链之上的各类人群，有些曾有以法律所不允许的手段攫取利益的经历，有些则是以合法身份并以提供有偿服务的形式处在这个利益链上的某个环节。前者以带有黑社会性质的“社团”、有组织的地下色情集团操控人为代表，后者则以当押业、外地劳工等为代表。两者的行为性质虽然不同，但都是靠赌场的存在得以维生，如果赌场消失了，他们自然也就没有了生存的基础。

一 “社团”与赌场纠葛

在澳门，人们通常称某些带有黑社会色彩的或者曾经带有黑社会色彩的人为“社团人士”，又或者称为“三山五岳人士”。从字面上看，“社团人士”是一个中性的称呼，但在实际生活中的某些特殊语境下，某人一旦被归入“社团人士”一类，在人们心目中与黑社会并无区别。澳门回归之后，过去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体开始向一般意义上的“社团”转型，并且已经善于利用合法手段在赌场觅食，回归正常社会是他们的唯一选择，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1. 黑血沸腾的年代

1990年代以来，澳门主要帮派，除了14Ｋ、水房帮外，另有来自香港的和胜义及以内地势力为主的大圈帮，但后两者只是其中的配角。

14K、水房、和胜义都是老牌香港帮派集团。1956年香港黑社会大暴动后，港英政府将大批黑社会头目驱逐出境，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选择澳门为递解地，“14K”、“和安乐”（水房帮）、“和胜义”三个堂口相继成立，并逐渐取代澳门本土原有的帮派力量。而在香港，包括14K等在内的所有黑社会帮派则被统称为三合会（Triad Society）。水房帮来自香港黑社会的“和”字系，也称“和安乐”，1934年创立，因其成立时总部在香港土瓜湾水厂街安乐汽水厂，故又得名“水房”。这些帮派首领纷纷在澳门江湖猛人榜上留下了大名，除了一些已成为公众式的人物，其一举一动至今仍得到人们高度关注外，还有若干次一级的人物也还保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此不赘述。

澳门水房帮与14K有过合合分分的过程，至1995年后，14K已占上风。回归前后，则主要是两派之间争夺赌场利益，至今仍留下强烈的痕迹，尽管已仅具象征意义，特别是在赌场中介人圈内，包括最底层的扒仔，详见相关章节的叙述。

当年活跃在香港、澳门的，还有一批内地人，人们称之为“大圈帮”，“文革”后期先兴起于香港，早期成员主要是偷渡来港的广州、湖南等地知青以及部分退伍军人，帮主传说为湖南籍的“四眼牛”。来到澳门的大圈帮虽然人数不多，但敢打敢杀，其利益少数来自赌场，其他多来自毒品生意及组织偷渡人蛇以及外围赌马，也受雇于人做杀手或暴力追债。由于这些人多有武装，人们也称为“省港骑兵”。至今大圈帮已成为一个国际性的帮派团伙，并引起各方面的关注。〔94〕

在香港，大圈帮的代表是参与张子强抢劫案的××欢，而在澳门，则是绰号“奸人坚”的××坚。××坚在广东省警方于1999年上半年开始的代号为“F”的专项行动中被捕，是年11月23日在珠海被处决，而已瘫痪的××欢则仍在香港赤柱监狱服刑，并在狱中皈依基督教。

“大圈”一词的准确来历已不很清楚，至今有下述说法：香港居民将来自于内地的偷渡者称为“大圈仔”，是因为他们偷渡时借助的物品为圈状，如轮胎。另一说法源自旧时代洪门切口，帮内人称“城”为“圈”，“大圈”即“大城市”，内地出版的地图上，三个同心圆圈为标志的城市是百万人口以上者，而早期的大圈帮成员多来自广州，故有此称。

回归前后的多起赌场、钱庄抢劫案，人们大都归之于大圈帮，但这些来自内地的武装抢劫集团，并不一定都是帮内人，部分是抢一把就走的犯罪团伙，这种行为人们称为“吃大茶饭”。如1991年元月29日澳门商业银行抢劫案、1991年11月26日旧葡京珊瑚赌厅的抢劫案、1994年5月12日凯悦酒店海岛赌场抢劫案等，均属来自广西百色的同一抢劫集团所为。

一位至今活跃在澳门赌场，并且仍具有“大圈帮”（穗联会）背景的高利贷公司成员描述了他所知道的水房、14K与大圈帮之间的关系（2011年8月27日）：

马交主要三大势力：陀地（本地）代表队是水房，香港代表队14K，大陆代表队大圈帮。水房帮是最烂的，本地嘛，怕死，政府关系好。14K有实力，就是有钱，其实黑社会也是看钱。大圈最没钱，但是最狠，做事最狠，没规矩，做完回大陆，有纵深。太多乌鼠，就是没身份的大陆杀手。大圈帮是最没组织的，过来看看世道不好就吃一次大茶饭，回家盖房，没钱了又回来。通常14K和水房打架都是找大圈要人，搞不好两边都是自己人。社团就是一盘生意，谁有钱谁就是大哥。

回归之前几年的澳门，可以说无日无事，据相关资料，1998年1月至6月份，发生纵火案120多宗，其中75宗是烧车案，焚毁车辆达150多辆。1997年杀人案高达77起，导致30死73伤，1999年也达到37起。受害人除活跃赌场的人及黑帮大佬外，还包括负责赌场管理的政府官员，如澳门博彩监察厅厅长、出入境事务局一位副警长及一位监狱副警长。

不过有些小型案件不能完全归于帮派所为，例如在14K首领被捕后，团伙群龙无首，部分成员为了谋生活，受雇于人帮助车行烧车。当时市面上发生的多起烧车事件，其实与黑社会报复政府并无关系，而是一些摩托车行联手聘用社会上的小混混，以每辆500元的价格烧掉自己的“绵羊仔”，以增加销售额及向保险公司索赔。〔95〕

对于各路势力如此活跃的放肆行为，人们普遍归咎于澳葡政府的无能和警方的软弱。1997年７月24日，澳门立法会通过《有组织犯罪法》（简称《反黑法》），对黑社会犯罪活动做出了种种“规限”。但由于《反黑法》没有无期徒刑和死刑，包括爆炸、纵火、持枪抢劫、杀人致命等恶性刑事犯罪，最高刑罚仅为15年有期徒刑，对黑社会犯罪没有足够的威慑。1980年入行博彩业的Z先生一直从事赌场保安工作，他对当时的社会乱象有自己的看法（2011年1月12日）：

回归之前，因赌场周边利益集团的争斗，保安问题很严重。当时有四大帮，即14K、水房、和胜义、大圈帮。接近回归时，警界尤其放松。由于葡萄牙政府撤出有时间表，缓冲期太短，接手的澳门政府有关方面还跟不上，对于黑社会问题，警界是步步后退。所以澳门一度被一些国家的政府视为高危地区，建议本国人不要去澳门旅游，例如日本等。

当时的澳门有两个治安执法机构，一个是司法警察司，一个是治安警察局，但被人们称为“纸老虎”，甚至有私下同流合污者，如现任某大型赌场贵宾厅场区经理的S先生说（2012年10月15日）：

那时当警察的，比方说发生车祸，车主两边都是警察，他们会报上不同黑社会的名号。回归前就是这样子，一些警察被称为“有牌烂仔”。

1954年出生的受访人C先生，现在是旧葡京附近一间餐厅的经理，从事餐饮业多年，在1903年开业的著名的佛笑楼餐厅也做过，他见过很多有趣的事情，还曾目睹习仲勋做广东省省长期间访问澳门时，何贤在佛笑楼接待他。C先生所在的餐厅分为中餐部和西餐部，自从有了旧葡京也就有了这间西餐厅，也是当时澳门唯一一家西餐厅，很多赌场活跃人士在这里小聚，如C先生所说（2012年7月11日）：

西餐厅每天24小时开门营业，主要是赌场人士的活动场所，包括黑社会首领，在1980年代中后期开始经常出现在这里，还有其他兑码者、放数者等。而赌场发出的代金券、筹码在这里都可以当作现金使用。还有很多沓码仔在这里招待客人，有时那些沓码仔几十个人在这里聚会。当时已经有一些大陆豪客和当官的在赌场豪赌，吃饭时来到这里，要了一大桌，吃的不到三分之一。现在少了，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多的是。

对于当时的帮派活动，C先生说：

在这里的赌场活跃人士，有时谈不拢了，就开始动手。帮派不同，吵架打架是经常的事情。记得大概是1997年吧，一个帮派的头头坐在餐厅，另一个帮派的人找来杀手隔着玻璃开枪，但餐厅的玻璃有7毫米厚，玻璃挡了一下，子弹飘了，没打中，打到餐厅出餐的地方，这是我亲眼见到的。那时帮派的人很疯狂，连差佬（警察）都敢打。1980年代初，黑帮是凭人多取胜，后来香港黑社会过来了，有枪的才算厉害，他们还敢对警察说：我知道警察局只给你们6颗子弹，我的比你多。

C先生还在文华东方酒店做过，也就是现在的金丽华酒店，他说当年那里也是出事很多的地方。澳门回归前，C先生所在的这间餐厅也是各类人物协商的地方，如C先生所说：

这里也称为“龙门客栈”，一般人在这里吃不起。很多与赌场有特殊关系的人在这里“讲数”，也就是赌场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在这里解决，有时口头解决不了，就要动手。当时有很多赌场的高层也在这里讨论一些事情，如十姑娘等。如果发生了麻烦，赌场保安会过来大致劝说一下，但不敢阻拦，怕报复，如有打架伤人的事情则会报案，等警察来处理。刚开始时警察经常找我们问话，让我们出庭作证，但是几次之后发觉太麻烦，常常去作证，生意都做不成了，所以有时因打架餐厅有些小损失，例如砸烂了几把椅子、摔烂了几个茶杯也就算了，敷衍警察局几次后，他们再也不来找我们了。

对于帮派的态度，赌场方面则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甚至可能会出面调停，如一位香港老赌客语带夸张地说（2011年5月29日）：

那个时候是很恐怖，每天都有新闻说回力赌场到码头的那座天桥上有人抢钱。以后事情搞大了，何生（何鸿燊）开始有动作，将黑白两道的人找来坐下来谈，叫他们的人离远点，不要影响生意。当时进入回力赌场要核查身份证，警察局还在赌场门口派两名手持MP5 轻机枪的特警，天桥上也有了司警。那个时候西洋佬什么也不管，何生才是真正的澳门总督。

江湖上相传，当时每个赌博场所（包括赛狗场及回力球场），都聘请有若干纠察，并非赌场方有这样的必要，而是平衡赌场与各堂口之间的关系。分配办法是每一堂口若干名，由各堂口的“坐馆”（头领）指定某人出任或轮流出任。因纠察职位有限，每个堂口分到的不会超过4名。

53岁的受访人H先生一直供职于某赌场的保安部，1980年入职，是澳门出生的土生葡人，双重国籍，他说（2013年2月7日）：

回归前黑社会很厉害，都是为了争夺赌场的利益，那时候治安乱得没办法。我见过社团的大哥，如14K的、水房的，两个帮派的最高领导都打过交道，下面还有奸人坚、斩崩刀等，当时全都在赌场混。我们互相熟悉对方的运作，当时对他们只能用软不用硬。他们为了避免麻烦，也只会在赌场外闹事，最常见的是两帮人为了争客“晒马”，也就是各找一帮人过来比实力。

一般而言，各帮派都不会在赌场内闹大事，他们明白，大家都是围绕赌场抢食，赌场没有了，大家都没饭吃，如H先生所说：

当时每个赌场的事件都大同小异，因社团的人不同习惯、不同地点而已。那时发生在赌场内的主要是集体打拳头架，有工具的一般是进不了赌场的，在门口已经被拦住了。初期没有检测仪器，只是门口的保安看管。过去也有过“古惑仔”等我下班后打我的事，很多次了，要么就跑，要么就对打。当时的心态认为，这就是工作，没办法。公司介入的方法就是抓到那个人后告他，公司是有律师的。1980年代后期，“dom心口”〔96〕多了，就是内地来的人，他们想来赌场赚快钱。这种人就会被带到保安部教训一顿。

对于一般澳门市民来说，黑吃黑除了给他们带来一定的安全意外之外，不会直接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但对于走出赌场后的赌客则感觉有所不同。有香港赌客回忆说（2011年5月29日）：

那时如果在回力赢钱出来，一定得搭的士去码头，会安全好多，走过那条夺命天桥真是很危险。有人说当时天桥上的扒仔都是14K一个小头目的手下。现在当然没有了，也难怪现在的澳门人对共产党那么温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马交。

回归前后澳门治安的混乱，可能还和内地政府的估计不足有关。浸润澳门博彩业多年的受访人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关于澳门黑社会的问题，早在澳门回归之前，也就是1994年，我就和澳门中联办的人说过。当时还是澳门新华分社，他们经济部有几位副部长关注博彩业，我跟他们说回归时一定会有事，经济不好也一定会有事。回归前后澳门社会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和葡萄牙政府迟迟不放权也有关系。

随着澳门回归、赌权开放，似乎一切归于平静，前面提到的受访人C先生说（2012年7月11日）：

回归以后黑社会乖了，他们害怕了，主要是害怕大陆政府，大陆政府对付他们很有办法。澳门最精彩的年代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每天都有故事发生。回归之后，特别是赌权开放之后就再也没有故事了，当然人们的生活也变得好起来了。

2. 转型与并未远去的背影

1980年代以来澳门赌场实行的中介人及赌厅承包制度，使赌场利益部分外溢，成为澳门帮派势力回归前活跃的主要催生因素，并常见引发命案。〔97〕赌场利益之于黑恶势力的关系，简言之，如前举的任职某赌场保安部的受访人Z先生所说（2011年1月12日）：

当时黑社会势力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赌场周边利益，二是赌场内的兑码，三是高利贷，四是贵宾厅。他们一般不会针对赌客，也不会破坏赌场的秩序，但是打打杀杀的事情经常发生。

人们普遍认为，随着14K主要首领的入狱，14K力量已被极大削弱，得益最大的是水房帮。在澳门江湖猛人榜中，人们一向认为水房帮首领相对低调而不专恃武力，也不直接上赌台赌博，一位活跃于澳门赌场的沓码仔说：

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澳门是一个黑帮众多、治安混乱的地方，多年来这种观念一直没有改变。这种观念多少是因为受到1990年代各种关于港澳的影视作品的影响，还有就是各种捕风捉影的传说，与实际情况还是有不少出入。最典型的要数水房帮的大哥了，都知道他是澳门的老黑帮头目，可实际上几十年来，他几乎没有做过或是策划过违法乱纪的事，堪称史上最冤的黑社会老大了。〔98〕

随着2004年美资金沙赌场的开业，澳门赌场越开越多，澳门黑社会也彻底来了个转身，“社团”这一称谓代替了黑社会或帮派。一些首领变成了“厅主”，他们与沓码仔甚至高利贷者们有了“中介人”、“中介人的合作人”一类雅称。更重要的是，赌厅越开越多，已有足够的空间让江湖中人去觅食。即使是一些原来帮派中的小人物，也有了足够多的职位和相对高的薪水养家糊口而不会再“发穷恶”。1958年出生的受访人W先生，现在是一家外资赌场的工务，也是某博彩行业工会的负责人之一，他对所在赌场的职员结构有一定了解（2012年9月9日）：

一个赌场24小时开门营业，可以吸纳很多人员，澳门人现在几乎全民就业，有人在电视上说找不到工作，谁信？我身边的一些荷官，在进入赌场前都是有些复杂经历的。比如有一个荷官，曾经专门偷电单车上的零件卖给修车行的老板。以前澳门社会有一帮这种人，为修车行供应“老鼠货”，有的老板甚至会找他们预订某类电单车零件。也有的荷官过去是做扒仔的，担惊受怕，生活不稳定，进了赌场后好了很多。还有一个监场经理，过去和黑社会有很深的关系，我和他很熟，现在还常常听他说：有什么事情，出个声就能搞定。所以赌场的包容性是很强的，对澳门社会的稳定也有很大的帮助。

以往的澳门各帮派的此疆彼界基本上已经消失，尽管在心理认同方面还有些区别，但已不会表现在行动上，并且更多地是存在于底层沓码仔或扒仔之中。〔99〕受访人Z先生说（2011年1月12日）：

澳门的黑社会基本上都已经上了轨道，有的做起了大买卖，企业化了，成员的学历也变高了。但对于警方来说，仍然是一个隐忧。

从宏观上看，澳门黑社会的转型，也是因应了社会潮流，即使在香港也是如此。

现在香港最活跃的帮会只有12到15个，遇到纠纷，他们通常会用“晒马”（showoff force，炫耀武力）的方式进行谈判，并非“火并”，最终以动员人数多寡甚至阵容整齐程度来判定胜负，他们并不想打架。〔100〕还有近乎“恶搞”的行为，如一些香港大佬们带领手下到夜总会谈判，看起来闹得特别凶，拍桌子、砸杯子，其实事先相互都沟通好了，砸烂几个杯、各自出多少钱都事先有协商，现场还会花钱请几个小姐在旁边尖叫作惊恐状，直至最终讲和一起唱“友谊万岁”，这一切是演给旁边小弟看的一场戏。〔101〕

部分帮派领袖人物时下也会以企业家、慈善家乃至社会贤达人士走向社会，走向中国内地。过去帮中的规矩之一是“不得与官府勾结”，现在有人说是“勾结”得越多越好。香港大哥是如此，澳门小弟也紧紧跟了上来。一位接触过澳门帮派头面人物的赌客，在一篇文字中叙述了他的一些所见所闻（2010年4月8日）：

从我接触过的黑社会大哥来看，他们温文儒雅，举止得体。1999年澳门回归之后，内地很多省市都热衷于到弹丸之地澳门招商，大哥们抓住时机，与内地官员们大套近乎。恰好这些大哥们也是统战对象，于是纷纷摇身一变，成为了内地各省市的什么委员，除了每年几次内地各省市统战部门掏钱包吃包住包机票的公费旅游之外，还可以享受免费办一副两地车牌、过关可以走优先通道等诸多优惠。〔102〕

该篇文字中还提到了一个笑话，读起来让人还是能够感觉到这帮昔日江湖大佬们身上残留的流氓习气：

某省在澳门开了个募捐会，想募捐点钱在省内建一外商活动中心。酒酣之际，主持人——某省官员提议大家捐款，结果大哥们你10万我20万他30万地认捐，当场统计出共认捐了500多万。某省带来的新闻记者、电视记者们漏夜发稿，给家里报出了这天大的喜讯。过一星期不到，某省官员再赴澳门收钱的时候，大哥们不是避而不见，就是抱病在家，人都见不到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那厮更有型，当场否认，一口咬定自己当时没有认捐一分钱，大家肯定听错了。最后某省官员历尽千辛万苦，一共仅收到了10多万元捐款，无法成事，只好退还给捐款人。此事一时传为笑谈。

该篇文字还说：

现在澳门的黑社会，比起回归以前，有了非常大的改变，不再上街打打杀杀、为非作歹，对澳门人来说肯定是一种福气。

尽管“帮派”现在已基本完成了形式上的“社团”转型，但不时还是会露出它的牙齿，更何况还有隔海相望的香港“大哥”。

2012年11月24日，曾被指为14K军师的前司警石××又因涉嫌买凶杀人而被捕，〔103〕其曾被判刑10年6个月，2009年10月3日刑满出狱后，在赌场从事沓码。石××二次被捕后，一家名为“×喜投资有限公司”的赌场中介出面澄清，说石××与×喜贵宾会无任何关系。2014年5月初，石××再被判囚4年9个月。〔104〕

现在仍出入澳门赌场并被人们指为有旧时代黑社会背景的，有以下各种力量：一是14K，二是“和”字头（包括水房帮），三是新义安，还有一些其他的外来势力。

外来势力主要是指台湾帮派力量，如赌权开放前“天道盟”经营的旧葡京、金域酒店赌场内的赌厅，竹联帮与四海帮经营的旧葡京内的两间赌厅。澳门威尼斯人赌场开业时，江湖上传说有台湾势力意欲积极介入，但现在的情况则不清晰。来自台湾的势力也有介入到情色行业的，如传闻“中国×”即是台湾人做起来的。外来势力还包括已隐约可见的“韩国帮”，参见第九章第一节的叙述。

关于“和”字头，除“和安乐”（水房帮）前文已有叙述外，最近出现的一些资料，则有“和合图”浮出水面，2011年金沙赌场一赌厅荷官谋杀案，绰号“挣爆”的具“和合图”背景的张某人被指为幕后主使。〔105〕

新义安的前身是广东潮汕海陆丰地区的鹤佬人社团，陆丰属潮州地区，所以人们也称之为潮州帮。20世纪至今，新义安的首领一直来自某家族，到了1980年代，新义安已成为足以与14K相抗衡的帮派力量。1970-1990年期间，新义安垄断了电影业，许多香港影星的从影之途从新义安开始。1997年香港回归后，新义安逐渐转入低调，其在澳门有海王星集团及直接经营的某澳博外判赌场，同时还经营公海赌船，该家族在澳门赌业中的力量足以让人刮目相看。

2002年11月30日发生在香港中环陆羽茶室的“雪茄林”被杀案，则暴露出香港“湖南帮”与旧葡京赌场富贵厅的干系。〔106〕而与澳门14K不相干的来自香港的14K力量，通过14K重要人物“差佬文”被杀一案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嫌犯的供词中还牵涉到新义安帮派，差佬文2008年因赌债被涉黑人物劫持碎尸。案件审理期间暴露出来的14K背景人士，有14K“毅字堆”首领“九指华”，在澳门经营有新濠系原皇冠赌场的某一赌厅。作案时聘用的人员，除来自香港的帮派人物外，还有三名泰籍男子，其中一位泰籍中介人曾因两名赌客“走数”被团伙中人斩至重伤。〔107〕

2011年12月27日澳门司法警察局博彩暨经济罪案调查厅负责人在接受广州一家媒体的采访时说：

好多“黑社会”放出来后，都不再从事不法活动。警方一直在监管他们，一旦有犯罪行为，警方绝不姑息，将大力打击。比如以前的“14K”、“水房”成员，现在承包了贵宾厅。我们会不定时、定时地巡查。假如发现问题立即跟进，犯事多的外地人会驱逐出境。赌权开放了，场地多、客源多，已不存在争客源、争地盘现象。〔108〕

尽管有澳门政府的强势监管，如前所述，以新形象示人的“社团”，迄今仍拖着一条长长的带有旧时代特质的背影。

二 情色之地澳门街

1887年葡澳政府颁布《新订澳门娼寮章程》，澳门色情业随之合法化，当时人们称情色地为“娼寮”或“娼寨”。该《章程》划定福隆新街等23处为合法“娼寮”，并规定每一娼寮置妓不得超过9名，水面上的“花船”等同娼寮。20世纪30年代，澳门色情业达到全盛时期，据近代学者香山人何大章等人于1938-1940年间的调查，澳门的娼寮共有120余间，从业女性达1500人。〔109〕当时人们称从业女性为“风月娘”、“大寨姑娘”等；尚未出道者称为“琵琶仔”；初出道而当红者称为“尖先生”；有较长从业经历者称为“姑娘”，贬称则有“老举”或“牛百腩”等。〔110〕色情与赌博历来密不可分，甚至可以视为赌博业繁荣的助推器。

1. 琵琶半掩的情色地

1980年代初，澳门较大型的夜场女性多来自香港，由“姑爷仔”控制，以后又经历东南亚诸国女性主导的阶段。赌权开放后，则成为内地女性主导的淘金场所。这类大型夜场处于法律的边缘地带，包括桑拿业、夜总会、按摩场所和艳舞厅等。

桑拿

澳门色情桑拿兴盛于1990年代。大约于1990-1995年期间，大批泰国女性进入高档桑拿，据说这些女性大都来自曼谷一个著名的酒吧区。此一时期，部分桑拿场所也开始引入越南女性。大约也是在这一时期，位于新口岸某赌场酒店5楼的××桑拿最先从单一国别的女性过渡到引进各国女性，包括大量内地女性，其他桑拿场所随之跟上，并延续到现在。至今澳门部分规模较小、环境稍差的桑拿场所则仍以越南女性为主，部分来自泰国、缅甸等。

澳门现有挂牌的合法桑拿店约15家左右，加上所谓水疗、按摩中心等，估计有逾百家之多。澳门挂牌桑拿有些是集团连锁式经营。合法名义经营的桑拿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纯桑拿休息的，也包括称为“水疗”、“芬兰浴”等的，不少赌客以此作为夜宿场所。这类场所休息条件要好一些，入住不用证件，有24小时者，也有12小时为限者，超时酌收少量钱。还有一类是既可以借宿又有特殊服务的。客人选择服务后，一般可以在这里逗留24小时，但也有超过12小时即另计费者，期间饮食免费。客人的睡眠区呈格子状，上下两排，有赌客形象地称为“鸽子笼”、“停尸房”、“太空舱”等，不少赌客会选择以这种形式在澳门过夜。

每家桑拿场所的入门处都有纸质或电子的消费单，上面列出的服务名称花样繁多，并标明不同的价格。就笔者见到过的而言，最高的为所谓“蜜月式”，达3888元，如新口岸某小型赌场的××桑拿。如果是所谓“净桑”，则因各家环境的不同收费400-600元不等，这也是最低消费，若需掏耳、沐足等，则另外计费。

像桑拿这样的情色地，入口处都有一两位咨客，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年轻的外籍外劳，基本为男性，也偶尔可以看到女性。这类咨客的服务对象主要是出租车司机以及随车而来的客人。每天下午的五六点以及晚上十点以后是比较忙碌的时间，周五、周六尤其如此。

新口岸区内一家酒店入口处的一位来自越南的F姓咨客，是笔者的受访人之一，2012年7月和2013年8月期间，笔者在他值班期间与他有多次聊天。

已近40岁的F先生所服务的××桑拿是一家在中国港台地区及其他邻近国家都很有名的情色之地，在日语、韩语的相关网页上也有它的大名。该桑拿场所与所在的酒店只有租赁关系。F先生说，我们老板生意做得很大，共有11家这类场所，有名的利×酒店桑拿也是他经营的。有赌客评价说，和利×、华×酒店桑拿比起来，××桑拿就像是赌场的中场，而前两家则是赌场贵宾厅。该酒店内不仅有桑拿和充满情色味的艳舞，2011年又新开了一家名为“龙吧”的夜总会。

笔者所见，每天晚上的十点至凌晨一两点，有大批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泊，等待客人回到原住处，或者是将下班的女性们送回住处，也不断有出租车拉客人来到这里，所以显得路面很拥挤。

受访人F先生在酒店门口外走廊上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工作台，他的工作就是记录拉客人来的出租车司机，也向散客提供简单的咨询。在利×酒店的门前，也有一个这样的接待台，2012年7月18日晚上笔者路过时，这里当班的，有一位是来自缅甸的外劳，他说自己来澳门3年了，一直都在这里做，每月薪水5500元；还有一位越南外劳，25岁左右，父母是中国人，他来澳门刚一年。

在F先生的工作台上有一台电脑，上面显示有四个摄像视频画面，三个是出租车停车的路面情况，还有一个画面显示的是酒店内桑拿前台柜台的情景，F先生说，当司机将客人拉来时，会通过对讲机将上去的客人报告给前台，这时司机也会来到电脑前盯着那个画面，向咨客指认所拉来的客人，当上去的客人与前台谈妥并确认客人走进桑拿室后，F先生则会用对讲机与前台联系，在一张单子上记下出租车车牌号、司机电话、客人到的时间、成交了几位客人等，然后让司机签名，一式二份，各执一份，以此为凭结算。

2013年前后行内的规则是，出租车司机每成功拉来一个客人，可以得到80元的回扣，至于出租车司机还会不会再向客人要小费，和他们没关系。不过如果是熟客并持有会员证，则出租车司机只能拿到50元。回扣并不是当场发放，在一段时间内，或者是在桑拿接待前台一次性结算，或者是公司将现金交给咨客直接支付给司机。另外，客人的会员卡只可以享受普通按摩、沐足等的八折服务，桑拿小费则不予打折。

不仅出租车司机可以从中牟利，一些赌厅的专车司机（公关）也参与其中，尽管赌客可能是由沓码仔带过来的，但这份收入归了司机。

关于该酒店内的桑拿场，F先生说（2012年7月12日）：

这间桑拿是24小时营业，一般从上午8点到下午2点钟以前，此一时段场内只有正规的按摩。特别服务的小姐分为三班，分别在每天下午的2、4、6点上班，又分别在第二天凌晨的2、4、6点下班，每班12个小时，其中包括上下班的化妆、换衣服时间。

他还介绍说，这里每天24小时内，晚上11点到次日凌晨2点客人比较多，而每天下午的五六点也是客人最多的时间，每当节假日或每逢周六人流又最旺。2012年的7月14日是星期六，F先生说当天共接待了800多位客人，他还说（2012年7月15日）：

这里共有200多位女性，有南非、东欧、俄罗斯、韩国、蒙古以及东南亚各国的，当然，最多的还是大陆的。价格在468至2208元之间。以前还有日本女性，价格为3600元，因客人太少，今年上半年已经离开了。如果特殊服务，价格最低的为1948元，一般为2000元左右。现在场内韩国及模特级的价格最高，即2208元。离这里不远的××打令的价格有时间上的差别，下午3点至下半夜的2点，价格为1580元，其他时间为1380元。

来自缅甸的T先生是F先生的同事，他则说（2013年8月13日）：

这里共有150多个女孩子，除了来自大陆的外，还有7个国家的，来自缅甸的有40来个，不过大多是做沐足和一般按摩服务的。

笔者的另一个重要受访人，是来自东南亚某国的Y先生，他现在受聘为澳门某娱乐集团的营运总监，管理集团旗下所属的两家桑拿。2012年1月6日下午，笔者在新口岸的玫瑰园咖啡厅和他有较长时间的交谈。

该娱乐集团的实际掌门人是40岁出头的×先生，澳门本地人，喜爱体育运动，包括篮球、太极拳等。×先生现在不再直接打理公司的具体事务，所以有时间去打球，锻炼身体。不过他的外形打扮仍较为出格，特别是发型，是典型的足球迷式造型。

该娱乐集团在澳门主要有两家分公司，一个在××大厦地库内，已开业7年，还有一间在华×酒店内，开业4年。该公司在香港和珠海还各有一家水疗场所，珠海的那家名为东方皇朝水疗，在珠海某五星级酒店内，2011年9月开业，属纯粹休闲保健场所。该公司和澳门几家大型博企有固定的业务关系，例如银河、永利等，提供一定的优惠以吸引博彩公司推荐的客人。

40余岁的受访人Y先生，祖籍福建某地，他的中、英文都很好，具有经营水疗、夜总会和桑拿业的长期经验，4年前受聘来到澳门。他的头发染成金黄色，左耳朵上打着一个比较大的银白色耳钉，很引人注目。Y先生在国内最开始学的是服装设计专业，理想是做一名服装设计师，但是因为一杯酒改变了他的职业生涯。他说，一次在酒吧间，朋友给要上一杯威士忌，但是那杯威士忌很好喝，问为什么，原来是里面调入了雪碧，过去喝过的威士忌都是加冰的，不好喝，于是有了好奇心。他19岁开始在酒吧等夜场做服务员，然后进入桑拿业，除了保健部，在业内相关的部门都待过。他说，因为只有在所有的部门都待过，才会懂得整个公司的运作，例如整理一间客房，一般要求3分钟之内整理好，没有干过，就不懂得体谅和管理下面的员工。

关于澳门桑拿业内部的基本架构，Y先生说（2012年1月6日）：

通常澳门桑拿业的内部管理结构分为营业部、服务部、保健部。营业部负责公司业务的推广、客人的前台接待、金额结算等，是公司的核心部门；保健部则是公司的业务部门，这两个部门部长的工资也最高，每月4万-5万元。服务部负责管理客房服务员、侍应生、保安等，部长每月的工资3万元左右，这是我们公司的情况。

关于公司和外界的关系，Y先生说：

做这一行的公司要向政府缴税，是营业额的5%，只有客人多公司才会赚钱。像我们公司，要求管理层的人绝对不能去这类场所，要去可以到外地去，我自己就从来不去澳门的这类行业，这是形象问题。我们也有去过内地的这类地方，主要是去交流行业经验，比如说东莞，以前是东莞学澳门，现在更多的是两地相互交流。

Y先生说，集团所属的两家桑拿的规模在同行业中属于中等，规模大一些的一家有从业女性50人左右。他对澳门的桑拿业及消费价格有一个大致的描述与评价：

澳门的桑拿，一般评价是利×酒店的最好，但是价格贵，每次1800元澳门币，客人并不算多；其次是新口岸那家酒店的桑拿，历史久，口碑好，价格为1700元；再次就是我们公司的水疗馆了，价格1600元，实际上应该是1488元，但是加上了100多元的服务费。以上说的是中价，至于什么明星式服务、外国人服务，价格要更高。澳门的桑拿业就是这三家在比，三家排名是我们通过和一些客人的聊天获知的。

2012年9月笔者所见，利×酒店的芬兰浴，有特殊服务的项目最高至2660元，也就是所谓的明星式服务。在来自各个国家的从业者中，只有少数桑拿场才有的来自南非、塞内加尔等国家的“黑妹”价格最高。

与其他行业一样，澳门的这类情色场所也有所谓的“中间人”。对于中间人带来的从业女性，经营者要做程序审查，形式主要是面谈，也称为“面试”，能否在面试中把好入场关，对于一个正常挂牌营业的公司至关重要，Y先生说：

女孩子由中间人介绍进来，公司相关部门要组织面试，除了外形外，主要是审查是否本人自愿来这里工作。面试问的问题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问过去做过没有；二是问是否自愿，通过什么途径来的，谁介绍的；三是问个人的一些身份资料，例如哪里人、年龄、学历，并观察她们的应答能力。还要检查她们的相关证件，例如通行证或签证等，来路不明的公司不敢要。女孩子进来以后，公司也会做一些培训，是一些基本的服务，女孩子过去都有从业经历，适应并不难，主要是要求对客人的态度要好。

从业女性的意愿问题是面试的主要方面，因为这涉及可能发生的法律问题，尽管事实上已经存在。Y先生说：

是不是本人自愿，是我们最看重的。这类行业在澳门也是违法的，但是只要没人报警，警方一般不会过问。但是如果有人报警，或是出了什么意外事故，对不起，一定会追究。所以行内一点都不敢大意。我们公司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出过事。

Y先生对旗下桑拿业的从业者收入有很仔细的叙述，他说：

怎么来衡量女孩子的收入？大概是这样的，公司每天24小时营业，过去每天每个人上班10-12个小时，现在一般都是10个小时。女孩子基本上每月可以做20天，平均一天大约接待5次客人，扣除给中间人和公司的缴费，自己可以得到5000元，每月大约收入在10万元左右。当然，越是外形好、个子高的女孩子收入越高。这些女孩子如果不去赌场或不染上其他不好的习惯，去掉生活开支，每年还是可以存下百来万。

至于这些从业女性的基本状况，Y先生说：

这些女孩子年龄是在20-26岁之间，但一个女孩子在澳门同一家公司做的周期一般只有2年，长了就没客人点她们了。这样，年龄小的比如20出头的女孩子可以跳一下到其他公司，但是更多的是回去待上一两年后再过来，还可以做两年。至于她们在澳门逗留期间的证件问题，一般是由中间人负责解决，一本自由行通行证，再加上一本外国护照，基本上每个月都可以待在澳门。

她们利用护照而达到长时间逗留澳门的方式与其他类人相同，都是以飞第三国来实现目的，如Y先生所说：

护照的用法是，每隔14天必须飞一次第三国，现在一般是飞泰国，因为泰国近，机票便宜，签证费也相对便宜。买上大陆去泰国的来回程机票，不出机场，在候机室待一下，在签证处盖一个章，晚上就可以飞回来。听说过去也有在大陆交上几百块钱，不用飞第三国，在护照上盖假签证章的，后来被发现，没人敢再这么做了。

Y先生还说：

现在澳门桑拿业的女孩子，除了主要是大陆来的外，还有部分来自越南、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少数来自韩国或日本。

关于公司与从业者的关系，Y先生说，公司负责这些从业者在场内的工作和生活，但是下班以后她们是自由的，但出于关心，会尽到一些提醒的义务：

不仅刚进公司时我们告诫她们不要赌，平时也会经常跟那些女孩子说，不要去赌场，不要去沾惹毒品。但是腿长在她们身上，下班离开公司就不归我们管。至于有多少下班后去赌场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在这里上班的女孩子进赌场，输赢对公司都不好，赢了兴高采烈没心思做事情，输了更是影响工作。

Y先生还说：

在桑拿业做事的女孩子，如果没有不好习惯的话，干个三两年，存下的钱回去起栋楼、开个小店还是没问题。我曾经在QQ里收到回家乡后的女孩子发过来的一些照片，看见她买的新屋、开的小店，真心为她们高兴，她们受了几年的罪，也算是值得。

Y先生对澳门桑拿的消费者群体也有很好的观察，他说：

客源主要是从赌场走出来的赌客，如果澳门没有赌场，我们也就生存不下去了。来这里玩的客人有两种，一种是赢了钱的，花钱毫不在乎，追求的是享受，大陆这种人最多，但不固定。还有一种是相对固定的客人，主要来自香港。不赌而纯粹来玩的人也有，但这种人少，10个客人里面大约只有1个。

香港来的消费者大部分也是赌客，比起内地人，他们会享有更多的优惠，Y先生说：

澳门每间桑拿都在香港往澳门的码头设有固定的联系点，或者是和旅行社合作，一般是以套票的形式优惠给客人。比如每张套票若干元，包括来回程的船票，还包临时住宿和吃饭。这样那些香港客人买上套票，即使钱输光了，还有地方玩和吃住，还有回家的船票。

Y先生还比较了现在的消费者和以往消费者的不同：

我在桑拿业多年了，过去也经常来澳门。2000年以前的客人和现在的客人有很大不同，以前的客人大多文质彬彬，有文化，有涵养，出手也大方。2000年以后的客人粗鲁、挑剔，出手小气。大概现在大家挣钱都不容易。

夜总会

夜总会这种寻欢方式，起源于日本，1980年代在香港兴起，澳门夜总会的兴盛期则是1990年代。由于近些年租金飙升、桑拿业的冲击、内地收紧消费及来自珠海的同业竞争、年轻一代寻欢习惯的改变等，导致澳门夜总会盛况不再，各名牌夜总会相继结业，现在只剩下几家财力雄厚的著名夜总会得以维持。〔111〕

星际酒店的××夜总会实行会员制，走的是高档路线，传闻入会费2012年是60万元人民币，一般认为这里的“大客”多，并且只有女服务员可以进房间服务客人。2013年1月笔者曾来到这间夜总会，一位正在做卡拉OK清洁的男性服务员说，这里没有其他休闲娱乐。

××会所也称为××公馆，在××酒店的5楼，传与其他两间酒店内的夜总会属同一人经营。××会所开业于2011年年初，一位在这里做过服务生的网友说（2011年7月21日）：

会所小姐有400多人，其中还有全澳门独有的超级模特，不过价钱贵。妈咪带的小姐中，素质最好的是28组。里面还有VIP区，共8间包房，最低消费18000起。普通消费者，个人时间短的在2000元左右。这里也是名人或明星的派对场所，有时会包下整个VIP区。随客人外出并提供性服务的，称为“高钟妹”。

一位在澳门夜总会有过多年做服务生经历的男性网友，2011年和2012年先后在内地的两家著名公共网站上写下了他的所见所闻，对澳门夜总会的经营者、经营状况、从业者群体乃至消费者群体等方面都有很详细的描述。〔112〕

他将来澳门夜总会消费的客人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来澳门赌钱的客人，赢了钱来寻开心的，以内地人为主，是夜总会的主要收入来源。第二类是香港人，多数是一些高收入者，如金融界人、医生、律师及娱乐圈的人，他们大多是买套票来消费。第三类是一些澳门本地人。客人来这里消费的理由也分为三种：第一种纯粹为了个人的欲望；第二种请客谈生意的；第三种是赌客。第三种比较特别，他们不是为了欲望，而是为了赢钱，小姐在他们看来是去除霉运的工具。

按摩场所

走在澳门的非主要街道，不时可以看见两旁有不同名称的按摩店，有些是夫妻经营，有些则规模比较大，从业员多为东南亚各国的女子，也有部分来自内地，年龄大多在25岁以上。

香港有《按摩院条例》规管这类场所，规定任何人无牌经营按摩院可被罚款5万元及监禁6个月。若按摩院只提供脸部、头顶、肩颈、手部或脚部（膝盖以下）按摩，或没有由按摩员为异性顾客提供全身按摩服务，则可豁免申请牌照。澳门情况不详，如果比照香港的相关规定，可以解释为什么澳门大街小巷有那么多的按摩场所。

见之于媒体报道的，也时常有遭警方查获的非法按摩场所。这类活动多以每小时为单位收费，150元至280元不等。一般背后没有操控者，以自雇形式提供服务，部分项目含有色情服务。〔113〕而规模稍大的按摩场所，笔者所见到的一般都提供性服务项目，如新口岸某大型按摩中心，有所谓蜜月式服务等等，这类项目的价格在500-1500元之间。相关叙述另见本章第五节。

艳舞

澳门主要有三大艳舞场所，即回力艳丽舞台、金×酒店欢乐舞台、新葡京日本Rockz。比较平民化或者说更为人们所知的，还是回力赌场楼上及金×酒店内的艳舞。艳舞分为舞台表演和桌面表演，后者也就是“桌上舞”，1970年代诞生于北美，后迅速传遍世界。1994年回力最先推出“桌上舞”，早期的舞女们来自加拿大，以后有来自克罗地亚等的舞女舞男。

在澳门的艳舞场，舞台表演和桌面表演两种票可以分开购买，如金×欢乐舞台，舞台表演票价400元，桌面表演票价300元，如果持后一种票，看完之后又想看前者，则需另付150元。组团看艳舞的旅行社能得到回扣，本地出租车司机拉散客到艳舞场，也会有回扣。

澳门艳舞的观看者主要来自内地，过澳门看艳舞，是某些旅行社招揽游客的口号之一。金×酒店门前的艳舞场接待台，有两个50余岁的澳门本地人在那里做咨客，其中一人出生于福建，1980年移民澳门，他说（2013年2月1日）：

艳舞每场演出的时间为45分钟，票价为400元。近期时间有了调整，开始时间改成下午6点半，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大陆游客的行程，以便他们看完第一场艳舞后，早一点过关回大陆。

回力赌场二楼的艳舞表演则为420元，但因2012年下半年开始的回力赌场改建而关闭，据金×酒店艳舞场的另一位咨客说（2013年8月18日）：

回力赌场原来跳艳舞的那一批人，分别分流到了东望洋酒店和渔人码头的一家酒店内，都是新开的。过去回力艳舞的规模和生意就不如金×酒店，金×酒店和国内几十家旅行社有签约，回力那边不过是几家，和这里没得比。

2. “私窦”

这里所说的“私窦”，用的是港澳俗语，也就是地下的性交易场所。相对于琵琶半掩的桑拿、夜总会等而言，“私窦”是澳门大众黄业市场繁荣的集中体现。2008年以前，这些“私窦”多租住于旧住宅区一带，如高士德、黑沙环、司打口、沙梨头这些地方，可以提供服务场所。还有的在小型宾馆之中，例如过去广为人们所知的富×酒店、富×宾馆等。现在的“私窦”，基本上只是从业者日常生活的地方，而服务场所则需由客人提供，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私窦”一词的本来意义已经失去，或者说是赋予了该词新的意义。现在生活于“私窦”中者，有从业女性，也有她们身后的操控人。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私窦”都有操控团伙负责运作。“私窦”的操控者触犯的是澳门法律中的两项重罪，即贩卖人口罪、操纵卖淫罪。

赌场内外的游弋者们

2010年年底开始，澳门警方采取的几次大规模扫荡活动的成效是，迄今赌场内及赌场周边已没有明显可见的游弋式或站街式性从业者。此前最为有名的是路氹新城金光大道，以至于有赌客称之为“去不去大道”，一位香港赌客于2010年7月13日的描述是：

从威尼斯人赌场东翼出门，过了那座天桥，其间穿过两组交通灯，来到“您是幸运儿”广告牌前，这段路程就是“去不去大道”，也称为“飞机大道”。

2010年12月8日傍晚开始至次日清晨，澳门警方采取大规模行动，对威尼斯人赌场及酒店内和金光大道周围的性从业者及其背后的操控者实行突击性扫荡，司警局10日公布初步调查结果，确认24名组织者隶属于操控集团。查获的110名女性中，最小的只有15岁，最大的30岁，来自内地不同省份，当中不乏非法入境、逾期居留、行使伪证者，并透露，这些女性每人须缴付每日1000元保护费，才可在赌场内活动。〔114〕人们认为，威尼斯人赌场及其周边大规模的性服务活动，和赌场方实行的开放式管理有关。后来的消息似乎证明了这一点，金沙中国前行政总裁于2010年遭解雇后发起的一连串指控及诉讼中，声称集团主席容许澳门金沙出现卖淫及地下钱庄行为，不过金沙中国官方随后否认。〔115〕

有赌客对当时威尼斯人赌场内的性从业者们做了描述（2010年12月10日）：

这些人竟然可以入赌场，应该是威尼斯人方面只眼开只眼闭，她们的素质亦明显较其他场高，生意做得太过张扬，自然会成为扫荡对象。传说当中有旧葡京出来的转战威尼斯。她们贼精，会根据你住的楼层，判断你是大厅客（十几层）还是御匾会（三十几层），然后进行讨价还价或者是降价。进入你住的酒店房后，会先打开衣柜，看你是否是久住客人。事后会托词没有零钱，最终会收到800-900元。2007年开业时已叫价800，不过和旧葡京的比起来，仍然是旧葡京沙圈的素质略高。

晚间在赌场游弋的女性，并不完全是职业性从业者，有时她们还会在赌场做“洗码”一类的事情，一位受访人在2009年那段时间内就认识有这样的女性。

不过尽管有屡次打击，但在大型外资赌场内的游弋者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只是需要仔细观察而已。进入2013年后，以笔者所见，各大型赌场内出没的从业者有增无减，如威尼斯人赌场的星巴克咖啡店内，到下半夜会有不少从业者坐在那里。这些年轻女性不大直接对客人开口说话，而是给一个眼神，或者是一只眼对你眨一眨。部分赌场内的女子则多在老虎机丛中穿梭，显得更为隐蔽一些，也方便和客人坐下来短暂交谈。到了夜间，金沙城中心与新濠天地的路口处，仍然有不少游弋女。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6日）：

她们都随身带有写在纸条上的联系卡片，但电话隔段时间就无法拨通。在赌场内被保安抓到后有两种处罚可能，轻的在保安室罚站4到8小时，俗称“吹空调”，重的送警拍照。

澳门赌场内外，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会有一些外国性工作者。一位老资格香港赌客回忆2010年左右的情景时说（2012年5月17日）：

那时澳门议事亭广场喷水池附近，当入夜后会有不同国籍的人出现，不过基本上西欧货已难得见到，只有东欧及俄罗斯妹。还记得1993、1994年时，新世纪酒店大堂内坐满了俄罗斯女，这种情形2010年后已难再见到。

即使进入2013年，细心的话还是能发现外国游弋女，例如在新濠天地赌场及开业还不久的金沙城中心的凯运赌场内，价格2000左右。一位香港赌客说（2013年5月3日）：

过去旧葡京门口那班俄妹，开价都是1000，还价800都得，现在足足贵了一倍。我估计再过10年，3K（千）才能交易。

这位赌客的估计显然不准确，公开的案件显示，有些操控者手中偶尔会有极少数来自俄罗斯、吉尔吉斯斯坦的女子，2012、2013年她们每次的交易额已高达2000-5000元，但她们自己只能拿到700元左右。〔116〕

在固定的情色场所，外国性从业者也有减少趋势。如桑拿场，除了有来自东南亚一些国家的从业者外，场内的白人从业者已越来越少见。其原因如受访人Y先生所说（2012年1月6日）：

澳门前几年俄罗斯或东欧的女性工作者比较多，但是现在很难见到了，一个原因是本国生活富裕了，年轻女孩子不再出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型赌场开的多了，需要外国女孩子去赌场或其他娱乐场所做舞蹈表演，每月至少也有2万元，自由又轻松。

不论是游弋在赌场内外的从业者，还是应召上门服务的从业者，她们基本上都是来自于集团操控下的“私窦”。

操控者与受控者

据2012-2013年媒体上公开报道的案例看，私窦的操控者基本上全是内地人，来源地遍及内地各省份，除较多东北三省的外，常见的还有湖南、湖北、广东等地，少数来自上海、江西、四川及重庆等省市。团伙头目以男性为多，但女性也占有不低的比例。在年龄上，30-50岁之间者居多，最年轻的20岁左右。操控者还有部分澳门本地人，已揭发的案件显示，其身份有保安部队人员、赌场上班人员及一般市民，他们多与内地团伙合作，本身负责租住民居，或者安排女性在所经营的情色场所上班，内地操控者则负责“拣蟀”（物色女性 ）。〔117〕

澳门有多少这样来自内地的操控团伙，谁也说不清，由于存在法律惩罚的风险与内部金钱再分配的风险，现在看不出来多少大集团式运作的迹象。从已知的资料看，除了下文举出的那帮以辽宁人为主体的团伙一度高达数十人外，其他同一组合的操控者一般以10人之内居多，3-5人的组合较为常见，有的夫妻、情人二人就可以开一个“窦口”，甚至还有一个人运作者。有的则是一身而二任，既是操控者，又是从业者。人数稍多的团伙内部会有分工，有派发色情单张者，有驾车运送者等。〔118〕

在操控者与受控者之间，往往还存在中间人，暴露出来的如澳门的部分出租车司机，他们在中间起到的作用，有时是介绍人，多数时间是交易过程中的运载者，每成功一次，可获得50-200元左右报酬，有时每天收入可高达2000元左右，这些出租车司机往往会拒载普通客人。〔119〕

根据已公布的资料看，身处内地的操控者行为隐秘，他（她）们大多通过移动电话与身在澳门的合作者联系，通过客人的来电信息，在内地再打电话给合作者或女性从业者本人安排相关事宜，他们与身在澳门的合作者有定期的“分佣”日，如20天一结算，结算也往往通过两地银行支付系统进行，本人并不一定露面，与受控者的结算大概也按此模式行使。所以警方在侦破此类案件时，往往仅能查获相关的原始记录资料，〔120〕但却难以追返涉案钱款。

2012年7月15日晚11点，经中间人介绍，笔者在澳门以电话访谈的形式，与一位身处珠海的操控者有过一次交谈。这位来自福建泉州的陈女士，既是一个中介角色，也是一个操控者，她叙述了这类群体为了逃避职业风险而采取的一些运作方式：

我们这群人常常是身在珠海，但使用的是澳门本地的电话，这样即使警察想通过卡片（色情单张）上的电话来抓人，也找不到我们。有客人通过电话想找人的话，我们会再联系在澳门的中间人，选择上门服务的女孩子。在联系的过程中，我们会让客人告诉所住的酒店房间，或者是征得客人同意后，再由女孩子与客人直接电话联系。有些客人比较挑剔，想上门自己挑选，这在我们这里是不可能的，我们不是夜总会、桑拿。

她还提到了她所了解的性从业者的组成和来源：

我们中间有人掌握的一些女孩子是来自于夜总会、桑拿这些场所的，还有一些来自于普通按摩场所。她们的姿色一般，年龄在二十四五岁或以上，生意不大好，有机会时愿意降价求财。她们出来做，比起在固定场所做虽然价格便宜一些，但是除了要给我们的部分外，都归她自己。至于和管理方的关系，只要我们做得不是太过分，他们一般不会干涉。还有一些师奶级的赌徒，有机会也会做，她们年龄更大一些。

该女士在珠海也会做一些物色女性的事情，有时也应熟悉赌客的要求，提供特别的安排，她说：

大部分赌客赌输了钱，会找一个女孩子冲一下。在珠海，还有中间人专门为大赌客寻找处女，前一段时间我一位朋友为一个上海客人找了一个江西的女孩子，上海客人总共付了6万元，中间经过多少中介人了，我也不清楚，到女孩子手上，也就是几千元而已。

据澳门已揭发的案件显示，在受控者中，内地女子占绝大多数，其中相当部分案件中的女性是通过互联网上的招聘广告联系上操控者的。

这些操控者团伙最常见的手法是以“公关”的名义在内地互联网上招聘，许以高收入，多数情况下会隐瞒实情。来到澳门后，对于非自愿者，一开始对她们的威逼手段，大都是扣押证件、胁迫签下金额不等的借据、威胁告知家人等，也有部分引诱女性吸毒以达到人身控制的案例。但随着适应性的增强，她们中的大部分成为自愿者，有的则是在进入澳门得知真相后即成为自愿从业者。她们在珠海或者是来澳门后被拍摄性感照片传送到澳门相关色网及手机软件上以招揽客人，〔121〕或者通过散发色情单张以招揽客人，而后者是主要形式之一。

暴力强迫的案例，比较典型的是2013年判决的一例。该操控团伙来自辽宁省，最多时达30人，行动中抓获其中7人，共解救41名女子。团伙运作始于2010年，以旅游及介绍工作为名诱骗女子来澳，继而以暴力手段强迫从业。每次收费200至500元，受害人只是每隔4天分得200元生活费，并规定有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量”。2013年3月8日，澳门法院以贩卖人口、操纵卖淫、非法收容、非法再入境等罪名，分别判处7名操控人12年9个月至13年3个月不等的刑期。两名分别任夜总会经理、桑拿浴室主任的澳门本地人以操纵卖淫罪、非法雇用罪判处5年及4年6个月的刑期。初审判决后，部分被告人提出上诉，终审法院合议庭根据刑诉法第三百九十条一款g项的规定，操纵卖淫罪的有关问题不可提出上诉，因此不予受理。〔122〕此事内地媒体也有报道。

相关案件的判决见之于澳门媒体公开报道的，往往从检控至判决时间长达数年之久，若是缓刑，只会被驱逐出境及列入禁入名单。由于操控者一般都会即时将所得金额汇回内地，因此对他们的犯罪所得也无法执行。对于这些操控团伙，见之于媒体公布的被成功判处实刑的案例并不多。上面提到的那件辽宁大案，是因为惊动了公安部，并经其协调才比较快地有了明确结果。

就已揭露的材料看，部分“私窦”从业者的收入似乎比较可观，这取决于多种因素，包括从业者的个人素质等。如2013年6月6日揭发的一件案件，两名从业者在当年3月1日入境，由中间人安排入住新口岸一家非法旅馆，并负责通过手机聊天软件联系交易对象，除需交房租外，每人还需给中间人8万元的“介绍费”。至当年4月25日，每人各自赚得10万元左右后离开澳门。〔123〕大多数从业者的收入并不高，2013年揭露的几例案件显示，有的从业者每次交易额可能低到300元，还需上交其中的100元左右，每天还得支付30元左右的杂费。2014年4月，澳门警方破获了首例来自非洲国家坦桑尼亚的操控黄业团伙，拘捕4名操控女子，解救34名受害女性。〔124〕

性媒介种种

一段时期内，在澳门的新口岸街头及路氹新城一带，抬头看过去，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赌场。低头看下去，则是满大街花花绿绿的色情卡片。这些色情卡片印刷不错，上面有美女图像、服务项目等，最突出的是电话号码。这就是所谓的“色情单张”，澳门警方最高曾一次性检获20万张。色情单张的印刷地一般在内地，如珠海等。

据澳门平面媒体报道，派发色情单张的人身份不一，有来自内地并受雇于人的，因为赌博输尽，谋取两餐，有通过珠海求职网应聘来澳门做派发的，还有香港人参与。不过更多的是澳门本土居民，并且往往是上了年龄的妇女，部分是清洁工人，人们称为“师奶党”。也有的团伙成员除了另雇人员派发外，自己也站街派发，还作为中介人介绍女子做性服务，并收取佣金。澳门本地居民参与者中，甚至有夫妻档受雇于人参与派发，并兼做中间人。有位何姓50多岁的澳门女性，在数年之内曾被查获20多次。还有的夸张到驾驶私家车沿途撒出色情单张。

被雇用的散发者会获取一定的报酬，除了当面将色情单张交给受雇者外，有时雇主会将卡片及每次的报酬放在一个隐蔽地点，如路边花圃丛中、赌场或酒店花圃中、行人天桥底等，然后电话通知受雇人去取，两方不需见面。受雇者报酬有以日薪计者，有以次计者。以日薪计者，每天100、200元不等，高的可达400元。以次计者，每次报酬不等，有40元的。有每次保证出工2或3小时，每次获取报酬25元至60元不等者。还有在派发出若干卡片后一次性获取若干报酬者。

色情单张是澳门性从业者招揽客人的主要手段之一，人们称为“撒溪钱”（溪钱即冥币），一直无法禁绝，严重影响澳门形象。警方在打击色情单张的行动中，由于侦查搜证缺乏法律支持，往往会因证据不足而无法起诉 ，有的则是以简单罚款几百元了事。警方曾呼吁完善相关立法，并争取实现手机储值卡、预付卡实名制，以方便追查。〔125〕现在澳门市面上可以随机购买手机电话卡，既可多次充值，也可一次性使用，俗称“太空卡”。

从2013年6月底开始，澳门警方引用1978年制定的第10/78/M号《关于色情及猥亵物品的公开贩卖、陈列及展出》法律并以简易诉讼程序加以处理，收案当天即提起检控。实施以来，截至2014年2月14日，警方共拘捕46名派发色情单张者，当中35人被判罪成，处罚金及15天至4个月囚刑，部分准予缓刑或罚金代刑，雇主则会被控以雇用非法劳工罪。〔126〕

在大众黄业市场上，微信等手机聊天软件近几年也成为招揽客人的手段，有媒体称之为“Apps女”、“微信女”，除了文字外，还附有照片。据媒体报道，其泛滥程度就连政府高官手提电话的We Chat中也曾收到 。有位内地来的玩友说（2013年5月22日）：

“微信女”一般1200-1500元，部分“蛇精脸”超过2000。现在赌场管得严，有点姿色又穿着暴露的进不去，赌场内转悠的大都在水平线以下，故便宜。另外，腾讯禁止了很多场子周边的微信女用微信招生意。这些微信女很有意思，为了点生意，大家相互举报，腾讯一个个封杀，现在很多都看不到微信女的照片，只能看个头像。上次还看到一摊生意，说“出售微信账号，保证不被举报”。

澳门的情色网站，如“909z”、“u161”等，其中一度曾有“新集团”、“丝袜集团”等之别，还有部分公共网站设有一定限度的情色版块。另有来自香港方面的情色网，如“sex141澳门站”，以至于一些香港客人曾将澳门性从业者统称为“马交141”。这类网站现在也是澳门的情色中介之一。

香港sex141网最先由香港科技大学毕业生陈某人于2002年创办，标榜真人实照。第二代为香港大学毕业生彭某人和城市大学毕业生严某人继续经营。2013年香港警方捣破的第三代操控sex141. com的，则为有14K背景的犯罪集团，114人被捕，并冻结该集团逾1200万元犯罪得益。〔127〕该集团为性从业者提供“广告套餐”服务，包括化妆、摄影以及将其个人照片和描述性文字等资料放上网站及刊载在旗下的《141》月刊宣传，收费由5100元至1.8万元不等，其中5100元者专为持14日双程证人士而设，可刊登12天。网名“141”，来自英语One Floor One之义。

3. “沙圈”

在澳门的黄业地图上，一个称之为“沙圈”的地方最为有名。“沙圈”一词来源不详，大概出于香港赌客之口，有人认为源于赛马场的规矩，即每场赛马之前，马术师牵着他的马在铺有沙粒的一段跑道内溜达一圈以供人们观察。“沙圈”还有其他别称，如回廊、美人巷、L道等。

沙圈特指旧葡京地下一层的那条长约50米左右的L形廊道，两边都有商铺。这段廊道的两端分别为一家餐厅和一家小金铺。在这段廊道上几乎一个昼夜的每个时间段都游弋着数量大致相同但面孔有异的性从业者，她们向来往这里的客人搭讪的最普通用语是“去吗”、“去不去”，所以她们也被称为“去去妹”或“去不去妹”，或者简称为“去不去”。这一称呼演变成喻指澳门性从业者的一个隐语。

对于熟悉澳门的人来说，沙圈几乎已成为单身来澳门的男人们的一个景点，不过来观赏的几乎都是香港或内地人，外国人中日本人最多，其次为韩国人，还有部分南亚人，白种人几乎见不到。他们大多通过口耳相传或者不同语种的互联网得知澳门有这片地方。

离餐厅的不远处，有老澳门人或老资格赌客都知道的著名的金鱼缸，里面游动的是大小或色彩不同的日本锦鲤鱼，自从旧葡京建成之后，该金鱼缸就存在，实际上它是砌在墙上的金鱼池。因为沙圈离餐厅、金鱼缸不远，24小时营业的餐厅又常是那些性从业者走累了临时歇脚之处或用餐之处，所以一些老赌客有时也将沙圈、餐厅都称为金鱼缸。

沙圈的形成，大约是在1990年代之初或者是更早，那时女子可以自由出入赌场内与赌客搭讪，后来遭禁止进入赌场，逐渐形成了这个固定的地方。这是受访人C先生说的。

在沙圈一端尽头的不远处有一家影音器材店，大约8平方米左右，1949年出生的店主R先生早年生活在上海，1980年通过申请来到了澳门。2012年7月及2013年8月期间，笔者在他的店铺内与他有多次时间长短不同的交谈。他说他差不多算是内地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来澳门的内地移民，当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条件，只是有一些亲戚在港澳地区，以此为理由申请就批了。他有两个孩子，都在美国拉斯维加斯读过书，现在儿子在一家外资赌场做部门经理，女儿也在那里上班，都成了家。他说，当时他初到澳门，身上只有两三千元钱，但因为会维修照相器材，而这种人在澳门又很少，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2001年他开始经营这家照相器材店铺，每月租金近2万。他对何鸿燊的评价是够朋友、有眼光。他对现在的生活状态似乎比较满意，访谈中他曾说过一句很富哲理的话（2012年7月13日）：

我觉得澳门的“水土”很适合我。人的一生可能就像是摆在餐桌上的一条鱼，有意思的只是那么一段。

由于R先生的店铺处在沙圈的末端，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神情言谈又像一个蔼然长者，所以很多女子在沙圈内走累了，会在他的小店铺内坐一下，歇歇脚，因此R先生对她们的生活有一定的了解，并且对她们很是同情和理解。关于这些女子的来源地，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她们大部分来自东北地区，小部分来自如四川、湖南等地，一般都是中小城市的。她们经常跟别人说来自沈阳、哈尔滨等大城市，实际上是瞎说。东北的女孩子比较开放，性格爽朗，能够吃苦，自身条件也好。所以东北女孩子最多，其次为四川、湖南的。有时她们好像看见了熟人，会急急忙忙地躲到我这个小店里来。

笔者在店铺内与R先生的一次交谈期间见到一位约20出头的女子路过，R先生问：刚来的？哪里的？那位女子回答说：从哈尔滨来的，来了一个星期。从她走路的姿态看，显然不够经典，有时还会停下来揉一下脚。这些女子在沙圈期间，需要不停地在沙圈范围内来回走动，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澳门法律规定，性工作者不能聚集在一起，所以她们必须来回走动，每天上班时间内无数次来回于沙圈，还要穿着高跟鞋，走起来要收腹挺胸，辛苦是肯定的。

沙圈里的女子们年龄相差比较大，R先生说：

她们的年龄在18岁至30岁之间，其中22-26岁之间的最多。其中可能有不满 18岁的，但证件上必须显示是在18岁以上。她们中的有些人读过大学，也有的读了一半不再读了，但是极少数。

在沙圈范围之内，还有一间面积不大的茶餐厅，三面都是落地玻璃墙，当地人称为“玻璃房”。2013年2月4日下午2点左右，笔者在这里吃快餐，当班的服务员有3名，两位女性都是澳门本地人，一个在这里做了20年，一个做了27年，还有一位30岁左右的男性服务员，是来自广东江门的外劳，在这里做了5年。坐在这间餐厅可以看到玻璃墙外的女子们，期间那位男服务员说（2013年2月4日）：

我刚来这里时，最多的时候有70-80名，现在有的去了威尼斯人。刚刚路过的那位，年龄快30岁了，个子那么高，差不多有1米80，我知道她至少在这里做有10年了。那些年龄比较大的，都是这间餐厅的熟人，我和她们也比较熟，有时聊聊天。年龄大的，大都是做一段时间，隔个半年、一年再过来。有的是因为钱花光了，或者是做生意失败了，再过来做。

这些女子走累了，会在餐厅、玻璃房等地方稍坐一会，一位赌客说（2012年3月5日）：

她们在餐厅坐一坐要给10元茶钱。好多“去不去”将这里当饭堂，大多时候是什么也不吃坐在那里，斋坐。

游弋在这里女性，本身的形象都可以称为上乘。玻璃房餐厅里那位做了20年的女服务员说（2013年2月4日）：

我觉得在这里的许多小姐比每年选出来的香港小姐还要漂亮，以前更漂亮，过去何鸿燊的妹妹十姑娘在我们这里吃饭时也是这么说。她们经常在我们这里吃点饭，喝喝茶，歇歇脚，刚才走开的那个也是，没有化妆都很漂亮。

沙圈中的游弋者统一住在旧葡京酒店的第5、6层，受访人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她们是被安排在酒店的，其他楼层不能住，方便酒店管理。入住酒店用的都是自己的身份证件，如护照等。住在酒店她们很守规矩，例如有时客人的东西丢在她们的房间里了，她们会交给酒店楼层的管理人。

在餐厅工作的C先生也说（2012年7月11日）：

她们在酒店租房住，早期是两个人一间房，不方便生意，酒店方也不便管理，就改为一个人一间房。她们的房租每天为1600元，逢星期五、六则要2000元，由鸡头代办，自己租更贵，所以没有生意她们就待不下去。

整个旧葡京的东西翼相加有900多间客房，2012年7月14日晚，笔者与另一位同行来到了酒店的5楼，计算了一下，共约有120间客房。她们的房间大约15平方米，有两张单人床，两张小靠椅和一张茶几、一件衣柜，还有一个小小的洗手间，整个房间基本上没有可供活动的空间。

据一份来自网上的招聘文字，沙圈女子的“上班”时间是三班倒，6个小时一班，分别为9：00-15：00、15：00-21：00、21：00-3：00。玻璃房里那位做了20年的女服务员说（2013年2月4日）：

我所知道的最多的时候大概有百来人吧。人太多了不能都出来，不然整个走道都是她们，会影响秩序。管理她们的酒店保安会安排她们抽签，分时段，抽上什么时段就在什么时段上班。

餐厅的C先生也说（2012年7月11日），酒店管理方不允许她们同时出来，所以她们分时间段来这里上班，是轮班制。

这里的女子背后都有操控者，行内称为“经理”，一个经理可能带有若干名女子。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她们各有各的团体，头也叫“经理”，经理对酒店负责，实际上就是“鸡头”。她们每天都要被询问证件是不是过期了，过期了酒店就会取消她的房间，这份工也就不能做了，但欠的钱仍然得还，所以她们很在意证件问题。

玻璃房的那位女服务员说（2013年2月4日）：

这些女孩子都是自愿来的，有些还是大学生，会英语，她们会跟家人说是在澳门做模特或其他职业。有的是别人介绍，有的是通过网上招聘过来的。

关于她们和背后操控人的关系，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她们被带到这里来要签合同，一般要交给鸡头10万-15万元不等，9个月内还清。除了临时出境外，做过一段时间后如果再想来做，还需再交1万-2万元。

餐厅的C先生也说（2012年7月11日）：

她们都有鸡头控制，不漂亮进不来。我们很少看见鸡头在这里活动。有时见到他们，也是匆匆和小姐们聊上几句就走了。他们和小姐有另外交流的地方。

关于这些从业女的收入，R先生说：

生意最好的，据说每月能挣20万-30万，差的每个月也就1万-2万。

玻璃房那位男服务员也说：

近年这里生意不大好了，一天能做两三个都算是不错了。前些年生意好的小姐，一天能做10个都不止，每年能赚一两百万。

这些女子能来到这里，部分是在这里做的朋友介绍给“经理”的，还有的是通过网上以“公司”招工的名义招聘过来的，招聘者也就是“经理”。2010年左右的“909澳门娱乐网”上，有一份很详细的招聘文字，文字以问答的方式写成，内容包括来沙圈后的吃、穿、住以及如何赚钱、每月能赚多少钱、给招聘者多少、签证如何办等等。回答的文字与笔者所获访谈资料比较，基本属实，当然会有些数字上的差异，例如每天住宿费的多少，这和不断变化的葡京客房房价有关。

每个能进入沙圈的从业女都需给背后的“经理”一笔费用，上文引述的R先生所说的那笔10万-15万的费用，应该就是行话中的“归底费”。上述那份网上招聘文字也有相关内容，称为“押金”，文字有云：

葡京多年不变的规则：交10万人民币，一边挣一边交。一般情况下，条件差点的女孩30天可交完，条件好的女孩10-20天就可以交完。交完后赚的钱归自身，不再要押金，假若觉得不适应可以随时走。

至于来澳门之前的安排，那份网上文字也有回答：

你只须要带好护照或港澳通行证。然后带2000块钱去澳门开房吃饭的启动资金就可以了。当天去当天就可以赚钱。假若确实没有启动资金的话，可以先来珠海，我们带你在夜总会里做段时间赚点钱，然后去澳门，公司代付后期去澳门的一切费用。

这类招聘公司还会给应聘成功者办理护照签证，一次费用200元左右，并和其他希望长期逗留澳门的人一样，也会采取飞第三地的方式延长在澳时间，并且飞一次也不会妨碍当天晚上回葡京上班。前举来自东南亚某国的受访人Y先生说（2012年1月6日）：

葡京酒店的“沙圈”，我是来澳门很久后才知道的。据我所知，那些女孩子背后都有人管。你去沙圈，会看见不少人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看风景，其实有的人就是那些女孩子背后的人，他们站在那里，一是保护，还有就是监工计数。女孩子要向他们交钱，大概有两种形式，一是每带人上楼一次抽取若干；二是买断形式的，比如一个月交多少钱，做多做少与背后的人没关系，能够买断的女孩子主要是长相更加漂亮的。这些女孩子素质比较高，她们不愿意去桑拿或夜总会，因为这里自由一些，不用固定上班。

关于“沙圈”内从业女交易的方式及每次交易的价格，那份网上文字也有相关交代：快餐1000港币，晚上12点后陪夜5000港币，坐在旁边陪赌一个小时1000港币。不过，这是2010年左右的价格。2012年7月初之后，这里的每次交易价格已涨到1500元。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1990年代，那时每做一次500元，以后涨到800元，前年开始涨到1000元。到了这个月初涨到了1500元。

餐厅的C先生也说（2012年9月6日）：

我也听说女孩子加价了，加到了1500元，什么时候加的就不知道。问了一个女孩子，她说是加了有两个月了吧。

在一次和C先生聊天中，他带笔者去他上班的餐厅坐了一会，其间和一位来自香港的客人聊了几句，这位香港客人说（2012年9月6日）：

现在这里的服务质量下降，女孩子本身的质量也下降，价格涨得太厉害，阿猫阿狗都能来，和以前的不能比了。

这里的单次交易价格仅次于桑拿或夜总会，但就时间与收费的关系而言，这里的价格可能又是全澳门最高的，一次成功的交易，上楼到下楼的时间只是约半个小时。2012年7月中旬，笔者及另一位同行者经中间人介绍，曾以不菲的“误工费”直接与沙圈的一名女子有短暂面对面交谈。

23岁的“可儿”自称来自长春，原来是在一个歌舞团伴舞，曾经在北京待过。她说她是朋友介绍来的，来这里4个月了，来时谈好上交经理12万元，要求在半年内还清。她说，自己以前在内地有过这方面的经历，朋友介绍后就过来了。来澳门之前在珠海面试，主要是看一下外在形象，还会问一些问题，例如以前在哪些地方做过，做过多久，有没有人强迫来做等，并告诉了一些规矩，例如对客人的态度、酒店的管理等。她说，在这里整天走虽然辛苦，但比在内地挣钱快，现在年轻挣点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考虑。“可儿”还有一位朋友也短暂在场，是一位20岁左右的女子，来自吉林省柳河的一个乡村，她则说是被一个远房的姑妈骗过来的，做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认了。她说她的姑妈赚了很多钱，早就在珠海买了房和车。

澳门警方清楚沙圈的存在，会不定期来这里盘查有无逾期或违法逗留者。2012年7月13日下午2点左右，笔者在受访人R先生的店铺里时，正好碰上澳门司警盘查，还见到一位女便衣司警挽住一位手提挎包的年轻女性的胳膊往酒店门口走，旁边还有一位男性司警。R先生说（2012年7月13日）：

这里经常会有警察来盘查抓人，时间间隔不等。来查的人分为两个部门，一个是澳门的警察部门，还有一个是澳门的司警部门，后者是便衣，并且地位也要高一些。他们主要盘查那些女性是否有合法的证件，有没有逾期逗留，一旦查出，要罚款并需回内地补办手续，查出超过两次，就会列入黑名单，不许再入境。

为什么一个地方要两个部门管理呢？R先生说：

这两个部门之间有竞争，每月总要做出点成绩给别人看，这里毕竟是澳门治安方面的热点地区，所以轮流来这里执法。检查的频率不一定，比如上个月25号查了一次，这个月的8号又来查，今天又查。

R先生认为三两个月查一次还可以，查得太频繁那些女孩子就受不了。不过他说：

女孩子也习惯了，比如今天下午查过，晚上10点左右就会有勇敢一些的女孩子继续来上班，但影响生意是肯定的。

2010年12月底，澳门警方大规模清扫威尼斯人赌场的游弋女子后，一位赌客曾问，为什么沙圈从没有被“洗太平地”（取缔）呢？

由于每天都会面对沙圈内的女子，R先生对她们很关注，也很关心，他说（2012年7月13日）：

我会经常提醒那些女孩子，来到这里，第一不要赌博，第二不要吸毒，不要忘记“孝”字，要想到自己的身体是父母给的，要知道爱惜。有时她们没生意的时候也会去赌一下，吸毒的也有，大都是软性毒品，如k粉、麻古等，占她们中的大约十分之一左右。有的还会被引诱去参加性派对，甚至上班时连基本的自我保护都没有。这些孩子也很可怜。

他还说（2012年7月14日）：

女孩子的经理们一般不让她们接待日、韩以外其他国家的人，一个是因为语言不通，害怕引起麻烦，还有一个原因是害怕感染疾病。她们的处境并不大好，有时被顾客殴打，甚至被鸡头殴打。真的很佩服她们的忍受能力，有时发炎发烧或者是小感冒，都赶紧去挂吊针，害怕有什么大问题，也是要赶时间赚钱。

这些女子从事的是高风险职业，2010年2月和2011年6月，先后发生两起沙圈女子在旧葡京酒店客房被杀案，死者分别为16岁和23岁。前一起案件的凶手来自香港，3天后被发现在深圳自杀；后一起案件的凶手来自浙江，2012年被澳门初级法院判定杀人罪名成立，判囚16年。〔128〕由于沙圈的知名度高，两起凶杀案都曾引起公共媒体的广泛报道。

玻璃房那位做了20年的女服务员，和这些女子也经常接触，作为一个女性及长辈，她很同情这些女子，并了解行内的一些规矩（2013年2月4日）：

我一点都不会歧视她们，她们做的也是一种服务工作。现在快过年了，有好些回去了。她们也有自己的规矩，例如每年上班可以做到年三十，但是年初一是一定不上班的，行内的意思是，初一上班，再做到年三十，那么一年到头都是做这个，不吉利，意味着一生一世都得做这个。

熟悉沙圈女子的赌客，有的也对她们抱有同情之心，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2年11月10日）：

生活过得好，有钱，谁愿意低头求人？在赌场我帮过真也好假也好的人几次，前提是我身上还有钱，而且是小钱。有“去不去”问我“去不去”，我也曾给过她们几百元，叫她们自己去吃早餐。那时，“去不去”的眼神是开心的，什么都不用做就有早餐钱。“去不去”与我们没有分别，都是人，只不过她们的环境不好。

与沙圈相似的另外一个地方，是离旧葡京不远处的某酒店大堂，每到晚上八九点以后，就会有10来名从业女出现在这里，她们不是来回走动，而是分坐在大堂一侧冷饮区的几张桌子旁。她们与路过的客人搭讪，成功后即随客人而去。

4. 情色场所的“中间人”

上文对“沙圈”的操控者已有所叙。下面叙述的主要是相对高档的情色场所的“中间人”，其中也有部分涉及“私窦”的操控者。

所谓高档情色场所，主要是指夜总会、桑拿一类地方。本质上讲，高档情色场所的中间人，与私窦的操控者并没有根本上的区别。不过，高档情色场所的中间人似乎“文明”一些，或者说是更讲究按照“合同”或行内公认的“潜规则”处理与手下女性的关系。有些小集团已进化为具有“公司式”的运作特征，包括前文叙述的沙圈的“经理”们。

在澳门的情色场所，行内称中间人为“经理”，也有称为“A准”的。“A准”是英语Agent一词的汉语口语化，即代理人、经纪人，“A准”一词既含有英语的部分，又含有拟音的汉字。从事桑拿业的受访人Y先生，对澳门社会 “中间人”的角色作用有很好的认识，他说（2012年1月6日）：

澳门被视为“偏门”的行业几乎都有中间人，这是澳门的一种文化。在娱乐服务场所，女孩子一般都是中间人带过来的。中间人是她们和公司之间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公司不会直接和女孩子打交道。我这间公司的女孩子、中间人都是大陆的。女孩子要给中间人钱，公司也要给中间人钱。

由于澳门黄业市场没有形成相对垄断局面，中间人的收费也各有不同，大致上可以分为下述两类。

一类是一次性收取的费用，行话称为“归底费”，又称为“入场费”等，前文已有所叙述。

归底费是指性从业者第一次被安排来澳门成功从业后需要交纳的费用。据已知的材料看，不同的中间人所收归底费数额不等，还没有能形成一个大致相同的行业规则，经相关媒体报道的公开审理的案件，最高有达到10万元或以上的，〔129〕也有“私窦”的归底费低至1.5万元的；〔130〕有的从业者只是按月交纳“介绍费”，如每月2万元，〔131〕而不支付“归底费”；还有的在介绍从业者成功“开工”后，从业者在缴纳归底费的同时，还需缴纳每次交易额的20%给操控者。〔132〕归底费并不一定是一次性缴纳，大部分情况下可能是从每名从业者在一段时期内的交易所得中抵扣，直至交满约定数额。

归底费名义上的用途可能包括下述情形：中间人安排女性来澳门过程中的辛苦费；身份证明文件办理时的费用；女性刚来澳门时产生的其他费用等。

第二类是“介绍费”或“管理费”，此种名义的收费常见于具有现代式运作色彩的中间人之中，也见于部分“私窦”操控团伙的运作之中，这也是操控者们最主要的获利手段。

介绍费有高达每月2万元的，〔133〕这类从业者的上班之处，大抵为夜总会、桑拿等较高级场所。如来自吉林的一团伙所控制的女性，在交足7.5万港元的介绍费后，每次再来澳门从业，还需缴纳月费，每月为1.85万元，剩下的归己。〔134〕

网上的一段讨论，既有益于让人们认识澳门性从业者的来源方式，也有益于从整体上认识澳门黄业中的“归底费”。这段讨论来自国内一家著名社交网站，首发帖的时间是2013年3月14日，发帖人就是通过网上招聘而成为澳门一家夜总会的自愿从业者。

发帖人说，上网无意间看到澳门“月薪10万以上”招聘公关模特，于是就开始网上搜索“澳门招聘”，结果出现很多的招聘QQ，反复浏览了好多，加了十几个，基本模式就是让你报身高、体重、年龄、有无护照或港澳通行证。他们都打着“直招”的旗号，但90%是中介。

关于归底费，这位发帖人说，行话也叫“收归底”，就是第一个月收你多少钱，然后从下个月开始每月收多少管理费。归底费价格不一，有8万的、6万的、五五分的。经过筛选了解，真正的直招是，第一个月收3万，之后每个月是5000或1万元的“管理费”。这位发帖人最终选择了一个“队长”，也就是中间人，并成功“见工”，在一家夜总会上班。上班第一个月她交给“队长”3万元，之后每个月5000元。有一位了解澳门黄业的回帖人忽略了发帖人所说的是“直招”，因而认为她说的有些不实（2013年3月15日）：

你说的归底费3万，说不定是澳门最没门路的，他才只敢要你这么点钱。我所知道的有实力的老鸨一个月给场地的水钱都有几十万的。而且澳门夜总会现在很差劲了，就好像香港夜总会一样不景气。现在也没多少大陆女孩在夜总会里，澳门最好的地方还是在沙圈。澳门合法的也有，要看你是在哪些地方做，这些我就不说了，免得以为我是在打广告。

澳门“私窦”背后的操控人“介绍费”的提取数额各不相同，据已披露的材料看，有以划定一定的交易额标准为收取方式者，如每次交易金额在1000元及其以下，从业者只能获取200元；1000元以上则可获得300元。较为“人道”的，是收取每次交易额的一半。有的采取这样的方式，即女子需将每次交易的金额全部上交，每隔一段时间再结算，这也是一种人身控制的方法。还有的收取每次交易额的70%。〔135〕

这些女子经过中间人进了工作场所后，并没能摆脱对中间人的人身依附关系，这决定于下述因素，一是身份证明文件的问题，这牵涉到证明文件的申请、续期、续签等一系列问题，初出门的女子可能无力完成，只能依赖于中间人；第二是“归底费”的偿还问题，这需要一段时间挣钱偿还；还有一个因素是，她们进来之初所签的合同上，可能在一次性的“归底费”之外，还有定期多次的如前文所述的“介绍费”一类的条款，也就是说，只要还在澳门上班，就必须每月给中间人一定数目的钱款。如有赌客认识一位在某酒店内桑拿场的从业者，这位赌客说（2012年8月23日）：

这个妹妹是兰州人，1991年的小姑娘，她说刚过来澳门两个月，拿着签证护照进的澳门。第一次来时给了鸡头8万，现在每个月还要上交1万多。

提供身份证明文件和介绍“工作”，是从业者对中间人产生人身依附关系的主要因素，没有中间人的协助和介绍，从业者无力完成。

澳门挂牌营业的娱乐场所，不会追究在场内出严重差错的从业者，而会去问责于中间人，这也是从业者与中间人之间产生依附关系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同时也可以理解上文引述的受访人Y先生所说的，为什么桑拿场也要付给中间人钱，这不仅仅是中介费，还包括部分管理费。一位在澳门夜总会做过多年服务生的澳门年轻人说（2011年9月27日）：

澳门夜总会是不允许小姐独自去面试的，一定要有人介绍。而且介绍人一般是和公司的某个妈咪相熟，他带去的小姐就会由这个妈咪照顾。女孩在公司发生了什么事，全部由介绍人负责。〔136〕

这位年轻人还说，他有朋友就是做中间人的，招人的方法是，一般会在比较内陆的城市寻找目标，从认识到最终过澳门，可以从小姐的归底费中赚取大约50%的酬劳。另外，一个女子在澳门做一段时间后，还会介绍自己的朋友给中间人，这样就会有滚动收入。

据网上资料和笔者的田野调查资料，目前澳门的性从业者基本上都是自愿的，特别是大型场所。上面的那位年轻人说：

中间人对初接触到的这些女孩子，有时会先放在珠海的场所做一段时间，他们会暗中观察，比如会不会偷客人的东西、会不会偷懒等。确定没问题了，才会把她们带过来澳门上班。澳门的公司不会聘请没有经验的小姐，怕得罪客人，没做过这一行的遇到什么事，或许会哭哭啼啼，又或许上到房间突然又不做了，这样对公司的影响很不好。夜总会的小姐也都是熟手，没有所谓的新手。

与桑拿场不同，夜总会的从业者们与夜总会的经营者之间还存在着一层中介，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妈咪”。妈咪的收入来自于对手下女子营业额的业绩拆账，那位年轻人说，在澳门，妈咪所得一般是20%，但妈咪还有一份重要收入，就是客人的小费。

在香港，控制团伙与女性之间也存在中间人，即“马夫”，这也是一个很有传统意味的称呼。他们负责带女性见客，交易成功，则“马槛”（即操控者）、马夫和受控女性各一份。时至今日，由于南下的从业者们大多已多能自主选择交易，导致香港“马夫”这一偏门职业逐渐冷落。有香港媒体报道，香港“马夫”从全盛时期的逾300人，到了2012年仅剩数十名，并推测，相信不出10年，“马夫”一词将会成为一个历史名词。〔137〕澳门的“马夫”现象远不如香港那么有传统，也没有广泛存在过。

澳门情色场所中间人的广泛存在，是行业性质所决定的。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都是如此，只不过其管理方式、经营方式都在逐渐进化。

5. 社会工作者的介入

澳门旧有名之为紫藤社的关注性工作者团体分部，但多年来没有活动成效见之于媒体的报道。

2007年开始，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系和特区防治艾滋病委员会的几位学者与社会工作者对澳门性工作者做了下述几个方面的调查：个人背景、工作环境、性病艾滋病知识、安全套使用和客人暴力行为。方法是匿名行为问卷及接受梅毒和艾滋病病毒快速测试。

该项调查时间在2007年11月至2008年8月，至2011年5月完成报告的撰写。报告涉及调查对象共491名，其中20例属深度访谈。491名受访人中，包括113名中国籍驻足街头者和378名娱乐场所外籍女性（俄罗斯、泰国及越南）。关于调查结果中的各项指标，见于有关媒体的报道。〔138〕就涉及的内地女性部分而言，突出的问题是缺少性病及艾滋病防范意识、怕家人知道操丑业、居住及工作环境恶劣、遭受暴力对待、法律意识淡薄、收费低廉等。

这份名为《澳门女性性工作者：工作情况及健康风险评估2009》的研究报告，至2012年年初才向社会公布，令媒体有“明日黄花”之叹。实际上，从事此类隐秘行业的田野调查之难，不亲历者不知，也包括笔者对澳门博彩业的田野调查。从这个意义上说，该份报告毕竟还是澳门历史上首份由社会工作者根据田野调查资料所撰写的部分反映澳门性工作者生存状态的文字，自然具有一定的意义。

海外这类研究成果的披露往往也有一定时间的滞后，例如美国城市研究所司法政策中心对西雅图、丹佛、亚特兰大等8个大城市地下性产业的研究，始于2010年，利用的研究资料早到2007年，研究报告直到2014年3月中旬才基本公布。〔139〕这类研究的滞后性，在一定程度上会给被研究者带来保护，免于可能的二次伤害，对研究者也同样具有保护作用。

2007年以后，澳门政府持续采取的打击贩卖人口的行动、澳门黄业背后各类操控团伙经营风格的变化、消费者寻欢文化本身的改变、市场因素的变化等等造成今日澳门的黄业，不论是性从业者的工作环境、工作形式，还是性从业者本身，都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因此，本章基于田野调查资料及媒体资料而做的关于澳门性从业者及其背后操控人的叙述，还是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当然，由于各种因素，本章据以写作的田野资料局限于2010年6月至2013年年底之间。〔140〕

三 澳门的当押业

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城市最佳实践区中，澳门馆是一座澳门本地老当铺的样式，原型是开业于1917年的澳门“德成按”。这家当铺坐落在澳门新马路西北段，1993年业主结业，1999年澳门本地一家公司与政府合作，将之改建为“典当业展示馆”，并完工于2003年。活化了的德成按，是澳门传统与现代的象征之一，也是澳门当押业繁荣的历史缩影。

1. 不离不弃的赌场与当铺

澳门历史上就有“一赌一当”的说法，意思是赌场旁边必有当铺，并且赌场与当铺的经营者往往合二为一。1937年，有“典当业大王”之称的高可宁与傅德用（傅老榕）合资成立泰兴公司，并投得澳门博彩专营权，专营澳门博彩业长达20多年，他同时在港澳地区开设多家典当铺，德成按只是其中之一。至今澳门街头上的某些当铺，背后的老板仍属博彩业中人。

在行话中，当铺的持有人称为“司理”，现在已多改称为“经理”。鉴定当物并给出价格的人称为“朝奉”，现在还有人这么叫，但已经很少了，内地更正式的称呼为“典当师”。朝奉在人们眼中似乎无所不知，所以也被称为“通天晓”，因为他们经常是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接待，也被称为“掌柜”，又因为他们常常冷面对人，也叫“二叔公”〔141〕。昔日的朝奉多擅长鉴定珠宝玉器，现在则更擅长手表、手机的鉴定。店内年轻的学徒，也可以叫“伙计”或“帮柜”，现在都还保留在行内人们的口语中。无论是朝奉，还是年轻学徒，因为都是受雇于人，所以也都可以统称为“伙计”。以往当铺行业的标志是“蝠鼠吊金钱”，澳门部分当铺的牌匾上至今还有遗留，不过传统上俗称“遮丑板”的那块类似照壁的木板，现在的当铺都没有了。

“赢了去购物，输了去当铺”，是形容赌客与当铺之间关系的熟语；“尘归尘，土归土，手表金笔归当铺”则是赌徒之间流传下来的心酸之语；“九出十三归”、“雷公轰”等喻指高利贷及其可怕性的民间俗语，出处均与以前的典当业有关。

赌权开放后，澳门赌场数目迅速增加，典当铺的增加速度更快。据以往的估计资料，2004年有60家左右，2010年则达200家左右。〔142〕2009年澳门典当业行业协会“澳门当押业总商会”成立，截止到2013年年初，会员有160多家。

现在澳门的当押业，只有“押”的存在，历史上存在过的资金需求更大、当期更长、利息更低的“当”、“按”经营形式已不复存在，尽管有些铺面还称之为“按”或其他。

50余岁的受访人Z先生，现在是澳门当押业协会的一位负责人，他说（2013年2月4日）：

有赌场就有我们这个行业，两者相互依存，互相补充。一家赌场的周围，有24小时同样开门营业的当铺，互相灯火通明，相互生辉。客人输了钱会来当铺当物，赢了钱会来当铺帮衬。当铺现在也是外来游客的必去地之一。当然政府也扶植当押业，在澳门，当押业属于中小企业，一律免营业税。

澳门当押业行业联合会称为当押业总商会，成立之初的日常运作资金，主要来源于创会人以及一些商品批发商的捐献，这笔资金用来做投资又有了一些收益。总商会是行内相互沟通及行业对外沟通的一个平台，如Z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现在每年每家当押商铺交1200元，算是会费。会员如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寻求商会帮忙。一个行业能有一个平台和政府及其他行业沟通，是很重要的。

2. 经营者及经营方式

笔者田野调查期间，共接触到三位当押业经营者，除了上文提到的Z先生，还有×丰押店主S先生和×辉押店主X先生，他们对于澳门典当行的经营状况都很有理解，同时对一些敏感问题也不是很回避。他们的口述资料，有利于外界更全面地认识当下澳门的当押业及其运作。

×丰押店主S先生是一位名人，1999年澳门回归前，作为行业代表，曾接受过中央电视台记者的采访，并在当年10月的中央四台《濠江印象》系列节目中播出。当时广东省某位领导的秘书也曾来到他的这间当铺，坐了有三四个小时。S先生说，在外界看来，当铺这个行业有点神秘，所以很多人好奇。

60来岁的S先生出生于广东南海，15岁时随父亲迁居澳门，只是上过小学，1987年进入典当这一行业，有着丰富的从业经验。关于入行的经过，S先生说（2011年10月9日）：

我父亲是开文具店的，对古董手表有一定的经验，曾经手把手教过我。1971年起我就对古董表有了浓厚兴趣，在皇宫赌场对面的当铺曾买过一块古董表，拆散又装好，装好再拆散，因此在入行之前我已经有一定的知识积累。过去的当铺，手表是主要的当物，做这一行的基本上都会玩表。入行两年后，我就能坐柜面直接和客人打交道，和已经有的经验积累有关系。做当铺的，每天都会碰到新事物，我现在每天都还在学习。刚开始进入这一行，一般都会采取合伙制，个人按出资多少占有不同的股份，也就是现在的董事会制。1987年时，澳门大概有30来家当铺。

S先生的×丰押在澳门老城区内港码头一带，过去附近有金碧赌场，S先生说：

金碧赌场开张那天，我这间当铺开张，那是1988年的12月。金碧赌场当时生意非常好，我这个当铺生意当然也不错，记得经常每天可以做50-60单生意，后来这条街当铺越开越多。赌场24小时营业，当铺也是24小时不关门，当时澳门最繁华的地方就是内港码头这一带。

现在他的×丰押附近只有十六浦赌场，远离赌场聚集区，生意大不如前。S先生说：

1998年12月24日平安夜，当天金碧赌场关门搬迁，我以为我这个店也要倒掉了，谁知道维持到了现在。不过，生意差了很多，有些当铺干脆关门不做了。我这间当铺能坚持下来，主要靠一些老客户，有些熟客甚至开着车到我这里谈生意。另外，现在的十六浦赌场离这里也不算很远，还是能坚持下去。现在虽然对外说是24小时营业，但天色一晚也就打烊了。

已近60岁的×辉押经理X先生，他的店名也称为“×辉珠宝表饰金行”，在新口岸海港街国际中心的裙楼内。店铺营业面积大约12平方米，店内玻璃柜台内摆放有手表、金饰、钻石翡翠等，在不大的玻璃柜台中，只有大约五分之一的面积摆放着十几块旧手表，其他都是新货。他说（2013年2月6日）：

我的父亲是医生，我入这行有30多年了，开始是在金铺打工，做学徒，慢慢才熬出来。有些人做了十几年还不能入行，不能独立去做生意，这和他的心思投入不投入有关。如果真正用心的话，两三年也就差不多了。我们这一行是资金密集型行业，开一间咖啡室100多万就可以了，当铺不一样。所以过去的当铺都是合伙制，大家共同出资经营，一个人难以负担。

现在开一家当铺需要多少资金？×丰押店主S先生认为（2011年10月9日）：

如果有自己的铺面，启动基金并不会需要多少，但当铺开了以后，则需要有实力才能经营下去。一般来说需要1000万资金的支持，主要是对付每一件典当物在质押期间的资金积压。

在与X先生聊天的当天中午，店铺内有一个50岁左右的朝奉和一个20出头的学徒，都是他的雇员，X先生告诉笔者，朝奉的月薪在2万元左右。X先生说那个年轻伙计不喜欢在赌场工作，在店里当学徒，快一年了。X先生还有两间与他人合伙开的当铺，在旧葡京赌场附近，比较两处的生意，X先生说：

我们和赌场一样，都是24小时营业，白天生意还是好一些。旧葡京附近的那两家生意要好很多。这一家是我自己的，位置还是偏了一些，游客很少，来买东西的有赌场客人和本地人，有些是固定的老熟客。押东西的多是赌场客人。这一带有十几家当铺，竞争很厉害。

前文提到的受访人Z先生出生在广州番禺，在内地读完高中后来到了澳门，他现在可以算得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当铺王”，他说（2013年2月4日）：

我个人有10间当铺，大约200名员工，还有一间酒楼，加起来有500名左右员工，所以我对澳门社会还是有一定的贡献。我1979年入行，一开始也是做帮柜，从伙计做起，1986年开始自己做老板，开了一间当铺，不过那时没有多少实力，店铺还是实行合伙制，我只是占有八分之一的股份，但是由我来经营，以后逐渐扩大。现在10间铺头都是我自己的，当时买这些铺头很便宜，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各家铺头的经营都很平稳。我现在活得很开心，再过几年我就可以退居二线了。

Z先生有两个20多岁的孩子，现在都已参与公司的经营。作为行业协会的负责人，Z先生对于澳门整个当押业的经营状况有一个大致估计，他说（2013年2月4日）：

行内大家经营的商品都差不多，竞争也很厉害，互相之间可以说没有交流。每间铺头盈利状况，他们没有义务告诉商会。不过我作为会长，知道基本上是没有人亏钱的，除非很不善经营，方向错了或买错了货。一般来说，经营有一两年的当铺，每月大约都有2万元左右的净利润。现在澳门赌场多，游客又多，正常情况下不会亏，一定赚。大陆改革开放30多年了，游客素质不断提高，我们这个行业也是在慢慢改善。

对于该行业存在的普遍性问题，Z先生认为与其他行业一样，主要是年轻人的接班和培养，他说：

现在培养一个年轻人很不容易。一个店铺除了经理以外，再就是朝奉，也就是有一定经验的伙计，还有就是实习生，也就是那些刚入行不久的年轻人，我们也称为“帮柜”。就整个行业的从业者而言，年轻人还是太少。这个行业需要24小时轮班，还是比较辛苦，待遇低了请不到人。年轻人月薪大约1万左右，不过刚入行时不会有这么多，做了一两年后可以达到。

×丰押的S先生认为，从事典当业者，需要学习有关钻石珠宝、金银首饰、手表金笔乃至高档手机等多方面的知识，即使天分很高的人，也得六七年才能比较好地全面掌握，他还说（2011年10月9日）：

现在当铺还是有一些年轻人愿意入行，比如我这间当铺就有两个学徒，其中一个才18岁，刚来三个月，他们每月工资七八千元，不算高，但是这是一件技术活，学得好终身受用。年轻人学东西快，电脑又熟练，有时还可以在网上淘到好东西，香港有二手货网，澳门还没有。一般掌柜的每月工资则在2万元左右。这么多年来，我培养出来十几名徒弟，其中有的已经自己做了老板。

Z先生则说：

对年轻人重在培养，刚入行时对个人素质没有什么要求，但对品行方面要考察。行内也有的店铺请有外劳，但一般来说都是店内伙计的亲戚，要知根知底。

X先生对行业内请新人的一些规则作了说明（2013年2月6日）：

过去我们这行请伙计，首先就是问会不会进赌场，对赌博有兴趣的人我们不敢要。还有就是要有人担保，即使现在要进这行，还是要有些人事关系。

3. 转型与传统的保留

如果对澳门的当押业不熟悉，或者说对中国传统的当押业不熟悉的话，路过澳门赌场旁成行成市的摆满大量款式新颖的金银首饰、手机手表的那些店铺，或许不会知道其中的大部分店铺还经营有当押业务。现在澳门几乎所有当押业店铺都在做高档商品的代销零售业务，并且已经成为经营者的主业，这一转型始于1990年代，如Z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这个行业从1990年代开始就是以零售为主了，过去主要是做澳门人的生意，现在则是大陆游客为主，游客从来不当物。当然所有当铺都是以新货为主，已经没有专做旧货的店铺，10多年以前就开始转型了，如果不转型就经营不下去，只好关门。

作为一位当押业的多年从业者，受访人S先生对现在澳门当铺的经营状况颇多感慨（2011年10月9日）：

大约1986、1987年开始，澳门的当铺就没有客人拿衣服来当的了。现在澳门当铺新开的占大多数，那些新当铺橱柜里大部分都是新东西，它们渐渐成了名表、金饰等的代理商。而一些老店铺旧的东西则多一些。对于澳门当铺而言，资源越来越少，以二手货为主的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X先生也有同样的说法（2013年2月6日）：

当铺恒业，有当有赎，是上等之上。现在很多当铺既无当又无赎，只有卖了。时代变化得太厉害。

现在澳门典当行里的高档商品如珠宝首饰及手机手表等，它们的来源，如Z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各家店铺的商品来源大致相同，主要是中国香港、台湾以及日本、欧美的，也有一些旧货，并不一定都是当押物，部分旧货来源于上面提到的那些地方。这些年来那里的经济不大好，所以有些旧货流入到澳门这里来了。

在连锁式经营的店铺中，它们之间的商品则可以视顾客需要临时调剂，另外，现在各家店铺还会经营一些辅助型业务，如X先生所说（2013年2月6日）：

我的几个店铺的商品是相互流动的，一旦有顾客对某种款式的手表或其他商品感兴趣，而这个店又没有的话，就会从其他店调过来。不过如果资金充足的话，就不会这么做，商品会更丰富一些。另外我们店还经营一些小的业务，比如为顾客重配表带等，有的客人佩戴的贵重手表，表带旧了或者是不时尚了，他们也会来当铺换。

2013年2月6日中午，笔者在X先生店铺期间，适逢两位30岁左右来自天津的客人在店内购物，其中的一位为他的姐姐购买了一个1.65克拉的钻石戒指，花去港币10万元，付款方式是刷卡。这位购物人看来是X先生的熟客，所以X先生说，老熟客来购物，价格自然会有些优惠，称为“老友记”价。X先生将戒指装在一个精美的盒子里，连同与戒指相关的票证递给客人时，客人说：

盒子就不要了，买这些奢侈品回大陆，过海关时要是被查到，会要打税。我知道有的人在澳门买了戒指不愿意放在包里，甚至套在脚指头上过关。

与X经理告别时，这位客人说要回永利。从他的装束打扮上看，更像是一个沓码仔。

当铺的代销零售功能也逐渐被澳门本地人接受，X先生说（2013年2月6日）：

本地人这几年也慢慢适应了在当铺买东西。当铺物品的价格我觉得还算公道，我们也不想赚太多，为什么？因为我们需要周转资金，资金周转得快，我们才会赚得多一些。

对于当押业而言，最大的“转型”还是客人身份的变化，以往的香港和澳门本地人基本上为内地人所代替，而客人中的赌徒更是占据绝对高的比例。S先生谨守行内的规矩，从来不去赌博，他说（2011年10月9日）：

当铺和赌场的关系如影随形，有赌场就会有当铺，我们当铺行业就是帮助赌徒向赌场进贡。记得有一个客人，一个晚上拿着他的那块手表在我这里当了5次，输没有钱了来当，赢钱了来赎回，钱输掉了又来当。有钱不赌的人是正常的人，想赌就变成了烂仔。我的外公就是一个滥赌仔，还做过扒仔。我从来不赌，连筹码都不认识。

尽管现在的澳门典当业已基本完成了以代销零售为主的转型，并且有人估计，现在澳门的典当业务只占整体营运的不到10%，〔143〕但传统的典当业务还是保存在大部分澳门当铺之中。2011年10月9日中午，在×丰押店铺内，S先生给笔者讲述了许多当、赎的知识。

S先生有一张“澳门当押业总商会”会员证，上书“兹经本总商会核实批准，×丰押自愿遵守总商会会章，加入成为商号会员”，署名为“创会会长曾××、会长曹××”。

S先生的×丰押，铺面宽不足3米，拉起卷帘铁门，靠墙的两侧为防盗玻璃橱柜，里面摆放着各种品牌的手表、金银首饰等。从卷帘门前进约3米，是高约1.5米的水泥砌成的柜台，柜台的上方是直达天花板的防盗玻璃墙，留有两个小小的窗口供与客人交流。在柜台的下方，有五排如同中药店铺里常见的那样的小抽屉，里面大概放的是各种质押物。每件小的质押物都用毛边纸包起来，形状好像市面上一块豆腐大小的样子，这就是行内所说的“豆腐包”。

穿过柜台左侧的一扇狭窄的铁门，里面是小小的厅堂，一个显得庞大的保险柜占据了这个厅堂约三分之一的面积。保险柜似乎是用水泥砌成的，正面则是看起来很厚重的铁门。坐在厅堂内，可以看见身后做饭、洗漱的地方，在靠墙壁处则有一道狭窄的楼梯，登上楼梯，大概就是主人或店铺职员临时居住的地方了。

S先生告诉笔者，对于当铺里的每件当物，都有相应的“当票”，也就是行内统一的登记表，“当票”的发放部门是澳门司法警察局。每张“当票”要求登记下述事项：典当时间、典当物编号、典当人姓名（含姓名汉字的老式电报代码）、典当人的住址及证件和号码、典当物品名称、典当价钱等。有瑕疵的物品，例如手表上的划痕、玉器上的隐形裂痕等，一般当铺都会在票据上注明，免得发生不必要的纠缠，专用术语是“凹烂”。

图16 当票（一）　　　　　　　　　　　　 图17 当票（二）

S先生称自己1971年开始玩手表，也拆装过许多名表，对手表的真伪、估价都有一些心得。言谈之间，同行的一位先生取下他的手表让给鉴定一下，S先生看了后说：

每一块劳力士表都有自己的编号，你的这块劳力士1103型表，编号是3287922，这是1970年出产的，当时价格1800元左右，劳力士表即使新出的也比较好卖。你的这块如果拿到拍卖市场，在1.2万元左右。看劳力士手表的真假，有时不用打开后盖，真的劳力士手表拔起它的旋钮，可以后调出已经过去的时间日期，假的就不行。

关于当铺在客人当、赎之间所产生的收益，S先生说：

现在当铺收下客人的当物后，如果客人赎回，会收取一定的利息。比如我这间当铺，客人的当物为9000元，一个月内赎回，收取270元。我这个当铺位置现在比较偏，是这个利息，如果旺的地方，比如说新口岸一带，1万元的当物，一个月内的利息为500元。这方面行内没有统一的规定，大致也就是这个行情。超过4个月不见客人来赎，当铺有权“转档”，也就是可以拿到柜台上出售，这一点行内基本上是相同的。现在所当的物品，90%还是由客人赎回去，当铺所赚取的，就是质押期间客人所付的利息。

他还说：

有的顾客拿来的当物没有购物时的票据或其他证书，价钱可能要差很多，我们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来看真伪成色，给出价格。法律规定当物赎回的最长期限是3个月，不过一般当铺都会延长一个月的保留期，让客人多一点时间决定赎还是不赎。过了4个月还不赎回就变成了绝当品或死当品，我们就有权处理了。

关于该行业的行话，S先生认为，现在基本上没有人用了，不过有的老一些的店铺还会使用一些传统的东西。S先生×丰押柜台内的墙壁上贴有名为“字轨”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每一个月的代码，也就是一些意头话，1月至12月各对应的“字轨”为“万事胜意，行善积德，轻快而出”。S先生说，这些“字轨”并不是行业内通用的，而是各个店铺各自的创意，大抵都是吉祥语。并且这些字轨一旦确定后，也会上报给政府管理部门，在店铺内当月所开出的票据上，会在显眼处写上代表该月的“字轨”，而不是用通常的阿拉伯数字或中国传统的数字。S先生又说，现在澳门的大部分当铺都不再用传统的字轨了，有些当铺则用英语字母来代替字轨。

S先生经营当铺这么多年，他说损失最大的一次也就是几千块钱，他还拿出了前些年收的那件缠铂金丝的翡翠挂件，铂金丝是真的，但翡翠却是假的。他说，当时看起来翡翠很漂亮，现在显得颜色有些黯淡了。不过他又说，这件东西已经放了十几年了，金子涨价了，损失也补回来了。

S先生认为，现在市场上，手表的真假比较容易看，金银饰品则不好辨认，黄金饰品假的可能性最高。他说鉴别真假主要看经验，也要借助于一些工具，如试金石等。S先生的柜台上也有一块成人拇指大小的黑色鹅卵石状试金石，他说：

打金仔做假的很多，现在澳门假的黄金手链、项链都是来自大陆。遇到黄金当物时，我们会在试金石上面擦一下，留下黄色的痕迹，然后用镪水或硝酸溶液涂在上面。如果是真的黄金，成色越高颜色越不会变化，十几年前都是99金，以后才有18K金、14K金。如果是足金24K金，也就是99金或99.99金，基本上镪水抹在上面不入色，也就是不褪色，稍有些变淡的是18K金，再淡一些就是14K金，完全消失的，那就是假货了。

S先生还说：

大陆有做假做得高级的，整个饰品表面用高成色的黄金包裹，用试金石就看不出来。经验是拿在手上试重量，还有就是在一个位置上多弯曲几下，就会露出破绽。这类包金的首饰总是有破绽的，比如表面有皱褶等。

X先生的×辉押也经营有当赎业务，笔者在店铺内与X先生聊天期间，一位30岁左右穿西装并操普通话的客人走到柜台前，说要赎回原来当的一块手表。此时柜台后面的朝奉告诉他，已经快有三个月了，要按照三个月的当期收费。那位顾客说，这么快就三个月了？不过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付费取走手表时，临出门似乎无意地说了一句：我这块表买的时候花了两三万，只给我当了5千，不赎回来太亏了。显然这位客人认为店铺方给的折当率偏低，至于这位客人在3个月的当期内付了多少利息则不清楚。有了解澳门典当行当品折当率及利息率的老赌客说（2012年10月10日）：

在澳门，名表典当折当率高，通常高达70%，而其他当物一般打五折。至于利息方面，海立方赌场对面有间当铺利息比较低，有一间只收10%，其他地方起码15%-20%。

内地媒体曾报道，一位上海赌徒窃得所供职公司的一块积家牌腕表，市场零售价为20.4万元人民币，但他在澳门只当得约相当于4万元人民币。〔144〕一位内地赌客回忆了他在2005年期间的一次当押经历（2011年12月4日）：

那次带来的钱都输光了，走出金沙赌场后看到一间当铺，我想都没想就走了进去，我脖子上的白金项链50多克，买的时候便宜，1万左右，还有一枚钻石戒指，3万买的，一款手表，12万买的。谈了半天，一共才给押了不到8万，利息2500一个月，赎回的限期是2个月。光我那块手表就值5万。

澳门当押业的当物现在仅限于动产，如金玉珠宝、手机手表等，而如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那里的当押业也很兴盛，但所当主要为汽车乃至房产等。这一区别源于两地主要赌客的来源及地理环境的不同。

面对内地日益兴盛的当押业同行，X先生说（2013年2月6日）：

澳门当押业和大陆的当铺没有什么交往，不过在我看来，大陆的当铺主要是融资功能，做的业务主要是汽车、房子等，我觉得大陆的当押业对当铺的性质认识得不够清楚。境外人在大陆开当铺很难申请牌照，要许多担保。

内地游客似乎对澳门当押业的二手旧货还是心存疑虑，一位来自广州的旅游者说（2012年9月18日）：

有人问我，在澳门当铺里卖的名表和钻戒都是真的吗?我说，真倒是真的，但基本上是翻新的。以前澳门当铺专宰大陆客，尤其是跟团的。广州龙津路有一个档口，专门卖澳门赌客的当品。

也经常有人认为澳门当铺的二手物品价格偏高，特别是劳力士之类名表，有游客说（2012年2月8日）：

如何在澳门赌场边的当铺买二手劳？全部开的是天杀价，如果不懂行情，随时被宰得体无完肤。相对来说，香港二手店的开价还没有那么离谱。买新的推荐去东南亚买，香港的价格已经高出一截来了。

也有赌客过去在澳门当铺吃过亏，一位赌客说（2012年9月22日）：

澳门当铺的赎回期，珠宝首饰4个月期，电话、相机1个月期。不过最好不要在澳门当东西。我有次当条金颈链，是那种直接套头上不用扣的。过了3个小时赎回来，再往头上戴回去时，要解开扣才能戴，原来让当铺卸下了两格金链。你说黑不黑。

对于现在澳门典当行内高档商品的种类、质量，受访人S先生认为（2011年10月9日）：

很多店铺的玻璃柜台里也包括客人没有赎回的当物，也就是二手货，还是占有一定的比例，我这里的旧货就更多一些，大约六成左右。不过二手货的货源越来越少，葡京一带当铺的新货比例更高。澳门当铺的货品质量还是基本有保证，一是信誉问题，再说政府监管得也严格。

4. 当押业的经营风险

由于典当业的资金密集型等特征，可以说这是一个高风险行业。澳门回归前夕的那个年代，当铺是劫匪持械抢劫的主要对象之一，如兴富、必胜、昌兴、合成、英皇等被劫案。近10年来，该行业则不断受到假货、贼赃的困扰。由于一旦有事就可能为刑事案件，所以澳门当押业一直归属澳门司法警察局管辖。

澳门回归后，当铺安全已基本不存在大的问题，如地处过去治安最混乱的回力赌场附近的×辉押店主X先生所说（2013年2月6日）：

这一带的治安现在已很好，附近有一个警察点，回力赌场的对面天天有警车停在那里，还有警察巡逻，所以我们根本不用担心。

各店铺也会有自己的一些措施，除了必备的摄像头、报警器等外，如X先生所说：

我还自己发明了一种安全措施。你看这面街的橱窗，你如果从内部想撬开锁的话，它会立刻响警报。还有就是我在橱窗的推门上安装了一根活动的钢轨，不知道的人即使从外面撬开了锁，还是推不开窗门。

现在澳门当铺面临的主要是假货的威胁。不过用假货骗当，传统上即有，“种虫友”一语，就是指过去那些专门在当物上做手脚，然后向当铺骗取金钱的骗子。

近些年澳门媒体不断有报道当铺收假当物的案例，假当物主要集中于手表、金饰，如2008年，有内地男子以高仿真的北京奥运纪念版名牌手表，骗得11家抵押店共近8万元港币。2011年7月，则有来自内地的男子用11块假表骗取了十余家当铺共计26万元港币。〔145〕至于表面含金的假金链，更是骗倒了不少有经验的朝奉，当然也有不少是经验不足的新人。〔146〕有一些骗徒会采取很隐蔽的方式，以至于有经验的老朝奉也会上当，S先生举了一个例子（2011年10月9日）：

我们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我的一位同行碰见过一件这样的事情，有一个人拿了一块劳力士表，不长时间里赎了又当，当了又赎，结果我的那位同行放松了警惕，最后一次又拿来当时，是一块同款式的假货，那位同行上当了。

S先生还说：

现在比较麻烦的是假货太多，手表类不用说了，黄金钻石类同样一不小心就会上当。拿这类物品来当的人，我们都会要求他们提供购物发票以及是否有真伪鉴定书，但上当的事情仍然常见。

澳门典当业经常发生被骗案，可能和经营者息事宁人害怕报复的态度有关，如S先生所说：

过去当铺的人都是高高在上，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他的钱一样。现在不同了，我们对客人都很客气，即使碰见假货，也不会去点破他，说几句好话打发他走了事。

澳门当押业还随时可能面临所收当物为赃物的问题。赃物，行内也称为“老鼠货”，澳门街头盗窃案频发，以至于有人怀疑澳门当铺中的某些“新式小押”是否会销售一些“老鼠货”。×辉押店主X先生在受访时谈到了赃物的问题，并且对目前澳门的相关法律表示出某些不满意。关于一旦发现是赃物的问题，他说（2013年2月6日）：

有时我们这行会遇到有人拿赃物来当这类事情。一般来说，如果我们收了赃物，警察追上门来，我们都是无偿退还给失主，不过对当押业来说不公平。澳门司法机关会不定期将掌握的失主所丢失物品的清单发到各家当铺的电脑中，我们收到后会特别留意。但是如果是临时打劫，失主还没有来得及报案，拿到我们当铺后，我们就没法识别了。

他自己吃过这方面的亏，不仅仅是赃物的问题，还包括假物，他说：

我也经常遇见赃物，我最大的一笔损失达到3万多元，那是一条黄金手链。找谁去追这笔损失？要花时间，还要花大笔钱请律师，如果要不回来，损失更大。现在的假货主要是黄、白金首饰以及手表，但是遇见假货事后如何去追，法律上也是没有明确说法。总而言之，做当铺就像是打擂台，风险很大。我们这行是打开大门做生意，没有能力识别是不是赃物。

X先生认为香港法律关于赃物的处理就比较合理，而澳门在这方面的法律有待改善，他说：

香港是这样处理的：失主发现所丢的东西在你的当铺，确认了后，当铺和失主各分担物品当押时所出的价格一半，然后大家再循其他渠道处理，如通过法律的渠道与盗窃者打官司挽回损失。这样就很公平。澳门现在这种做法沿袭的还是旧法律，我们也没有办法向立法会反映。

历史上政府或失主取回已典当给当铺的失窃之物称为“吊脏”，近代以来对于典当行的相关行为，法律上有“善意取得”与“恶意取得”之分，其中有完全无偿的“吊脏”，〔147〕而时下澳门政府相关法规还完全建基于当铺的“恶意取得”推论上，其不仅不能与香港相关法规相比，也滞后于内地的相关法规。

对于赃物，典当业几乎无法识别，或者说是防不胜防，那么为了减小损失，当押业都会有投保，×丰押的S先生说：

如果客人拿来的是偷来的赃物怎么办？这是无法防备的，甚至有时客户的身份证都是假的。警察或物主找到我们这里，只好自认倒霉，将原物奉还给物主。一般当铺现在都加入了保险公司，我这家店铺投保的是中国人民保险公司，如果因客户当物是赃物而引起的损失，理赔的最低起点是5000元，超过此数才赔偿。

他还补充说：

我这一带的当铺还是熟客多，但热闹地方的当铺则是游客多一些，一般来说当铺所收的东西都没有大问题，无论是客人还是当铺，现在还是讲信誉的多。

5. 撇不清的关系：当铺与洗黑钱

不少海内外媒体认为，遍布澳门的典当行、珠宝店和手表店是内地资金向外流出及洗黑钱的管道之一，并且认为，最常见的手法就是客人在店铺刷卡消费，然后付一定的手续费，再将购买的珠宝手表换成现金或打入客人指定的信用卡中，交易过程中根本不涉及实物。〔148〕笔者对受访人也提出过类似的问题。

对这类质疑，行内人怎么回答呢？Z先生作为这一行业的负责人，他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澳门典当业没有参与洗黑钱的，他说（2013年2月4日）：

现在社会上有不少人说当铺是澳门洗黑钱的重要渠道之一，你刚才也是这么问。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是清楚知道没有当铺参与其中的。一位澳门本地的学者也说，有洗钱的人和当铺勾结，在一家当铺买一件高档物品，马上再以打折的价格卖给这家当铺，洗钱人达到了钱财转移的目的，当铺又收了折扣。我所知道的是没有这种情况发生的，至少我们商会的160多家店铺是没有的。

对在典当业虚假购买高档商品以达到洗黑钱的目的这类疑问，Z先生还特别分析道：

我就不明白，一个买卖只是很短时间的事情，100万买的东西，打个八折再马上卖出去，买家就损失了20万，为什么洗钱的人非要在当铺洗？当铺一般来说都不回收新东西，有回收也会低到六七折，旧货反而会高一些，但现金量不会太大。而且我们当铺的经营都是现金来往，从来都不使用支票，客人也不用我们的支票，他们普遍不大相信当铺的支票，他们更相信的是赌场的支票，赌场的支票就等于本票。我虽然不敢讲我们这个行业百分百没有过洗钱的行为，但确实是很少，这一定是事实。

关于澳门政府对典当业可能涉及洗钱方面的管制以及行业的自律，Z先生则说：

我也经常参加澳门金管局召开的相关会议，他们也向我们提出了洗黑钱的问题。其实我觉得大陆的监管比港澳更严格，我不知道国内是如何洗的。我的理解是，大的洗黑钱活动一定是通过银行的，有正当的银行户头。我们当铺是无法知道钱的来源的，不过刷卡现金超过10万，我们就要查验身份证或者是护照号码等，这是我们行业必要的手续。

Z先生曾经接受过海外媒体关于澳门典当业涉及洗黑钱及与地下钱庄关系等问题的采访，Z先生说：

外人一直对我们行业有误解。前些年美国彭博社（Bloomberg News）就访问过我，问我们这个行业黑不黑，有没有参与洗钱。我说我们不参与洗钱，我们主要做零售。还有你问到的地下钱庄的事情，我们与地下钱庄是没有关系的。不过一个社会什么现象都可能存在。

对于笔者关于地下钱庄的一些问题，×辉押店主X先生则这样回答（2013年2月6日）：

你问到的地下钱庄，我是理解的。但是我们当铺和地下钱庄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交易很透明，政府也有监管措施。我接触的客人都是以货易钱，以钱易货，没有直接的现金进出。至少我没有做过像你说的，把一笔钱打到另外一个账户上的事情。

X先生还认为，出于对职业风险的考虑，一般典当行也不会做洗黑钱的事，他说：

现金套现这类事情我们是不做的，我们投资这么大，很害怕出事情，也不会想做违法的事情，我们很看重自己的声誉。不过行业这么大，有没有其他人做过类似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还有，像你问到的回力赌场附近有一些很小的当铺，他们的背景我不清楚。

在X先生店里访谈期间，有位操粤语的妇女带着一位客人走到柜台前，她手中拿着一张内地银联卡，问朝奉可以不可以刷卡取1万港币，柜台后面的朝奉对她说，我们这里不刷现金，除非买东西才接受刷卡。看起来如X先生的当铺，一般不会接受刷卡取现。但笔者也曾亲眼见到过，离X先生店铺不远处的另一家更小的当铺，有人一次性刷卡10万港币。而澳门媒体公开报道的案例也不乏当铺刷卡套现的案例，并且有的是当铺被骗后的主动报案。〔149〕

×丰押的S先生对现在澳门当押业的作用有过很好的概括，他似乎认为某些澳门典当行存在着某些不规范行为：

现在澳门当铺的作用，一个是解赌客燃眉之急。二是出售新的手表及黄金玉器首饰，有代销商的性质。第三个作用，就是代人刷银行卡，并收取手续费，各家不同，一般是刷卡1万港币，收取85元的手续费。第四个作用是跟内地的地下钱庄有关联做一些事情，具体情况不便多说。据我所知，澳门的当铺没有介入到高利贷行业的。

澳门当铺的准银行功能，赌客们很多都有过利用的经历，关于在当铺刷卡取现，有位赌客说（2011年4月25日）：

在当铺用VISA取钱，手续费在1.5%-1.8%之间，你可以尽量在这个范围内跟当铺讨价还价。但是在澳门当铺当东西，月息3分，有的过1万会收到400元，套利弹性很大。过去还有高到5%的。

一位来自珠海的“80后”年轻人讲述了他在澳门一家赌场酒店做两年外劳的经历，他在做行李生期间，赚外快的门道之一，就是帮客人到事先有约定的当铺刷卡赚取介绍费。他的叙述似乎可以让人更容易理解借购物之名套现的“传说”及其后来的变化。他说（2010年9月28日）：

赌场周围有无数的当铺和抵押店，摆满了名表和贵重首饰，其实这些货品只是摆在那做个样子，真进去买的话，店家也会卖，但是真正赚钱的是刷卡。比如，一个老板要取出100万港币，而每天取款的上限是2万，所以直接从ATM机是刷不到的，而在抵押店里，他们可以帮你刷出来。

刷卡赚钱的名义是什么呢？他说：

澳门政府有规定，直接刷现金给客人是违法的，所以，店里摆放的那些名表和首饰派上了用场。比如，店家会安排客人先通过刷卡以100万的价格购买一只名表，然后再以95万的价格当给店家。

这也就是本节开头提到的常常见之于海内外媒体上说的当铺套现涉嫌洗黑钱的主要做法，但是这位外劳又说：

这是以前的做法，因为看起来比较突兀，会让客人觉得不好接受。现在基本上是这样，拿2010年举例子，100人民币等于113港币左右，但是在抵押店，100只等于104左右，也就是每刷100万就有9万到了店家的账户。现在的名义是从中赚取汇率的差价。

如果按照这位外劳提供的思路去理解当铺刷卡套现问题，那么，澳门当铺确实存在的此类现象，只是一个套现问题，并不涉及洗黑钱，并且当铺是以汇率差价的名义赚取利润。那么，究竟澳门当铺与地下钱庄有无关系？一位熟悉业内的受访人则明确告诉笔者（2011年10月9日）：

澳门的典当行不会放高利贷，但是现在有些当铺和地下钱庄是有联系，我这里没有，我知道其他店铺有。

按照这位受访人的说法，澳门的当押业与高利贷没有直接关系，也就是不会直接去放赌场高利贷，但部分店铺与地下钱庄则有联系。如所周知，澳门地下钱庄既具有发放高利贷的功能，也具有洗黑钱功能，这样看来，澳门当押业中的部分店铺在一定程度上还是介入到了地下金融系统之中，也就是说，从行业整体上看，尽管没有直接涉及洗黑钱，但其中不乏有参与运作者。

四 澳门外劳

外劳是外地劳动工人的简称，也称为外雇，即外地雇员。据澳门政府统计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14年3月底，澳门外雇接近14.56万人，而包括外劳在内的澳门居住人口总数为61.45万，〔150〕也就是说，在澳门生活、居住和工作的人中，平均约每5个人中就有1个是外劳，其中又以来自内地的外劳占大多数，但内地外劳是不能进入赌场工作的，包括保安、赌场内餐饮等。另据澳门统计局的数据，2013年11月至2014年1月，澳门总就业人数为37.2万人，那么，外劳约占澳门就业人数的三分之一。澳门社会经济发展离不开外劳的贡献，这是澳门社会各界的共识，但大量外劳的进入所导致的社会矛盾，在赌权开放之初已凸显出来。

1. 内地劳工来澳门

外地劳工在澳门所具有的合法身份证件是“身份识别证”，或称“非本地劳工身份识别证”，即人们俗称的“蓝卡”。澳门政府对用人单位申请外劳名额有严格的数量限制，就内地劳工而言，如果循正常途径来澳门，须经过国家认可的有资质的劳务公司，并需进行相关培训，具备体检合格证明和由原居住地发出的工作出境签证，再由澳门相关部门发出工作许可后，才能以外地雇员的身份来澳门工作。根据商务部批准的目录，目前全国具有向澳门输出劳务资质的企业不到10家。

实际上，能来澳门工作的外劳，除了必须经过劳务公司外，相当部分的外劳还要经过“中间人”。30岁的受访人L女士出生在广东省河源市，在珠海长大，大学毕业，是2008年办过来的，也算是一位老资格外劳了，她说（2013年1月8日）：

来澳门工作，就像去外国一样，要遵守劳务派遣制度，劳务公司会负责安排劳工来澳工作以及证件续期所需办理的一切手续。我也一样。不过大多数的劳工，可能会多一个步骤，即找中间人。在珠海，正规的对外劳务公司有两个，但每天交表格的人太多了，被挑出来的机会太少，并且都是清洁工之类的。后来我妈不知道怎么结识了一个所谓的“老乡”，专门介绍别人去澳门面试上班的，也就是我所说的中间人。

中间人是怎么产生的呢？L女士说，大部分澳门用人单位申请到外劳名额后，不会直接登广告找人，而是将信息交给澳门的某些劳务公司，由他们负责审查，并在面试合格后负责其他手续的办理。而这些劳务公司的一些做法催生了“中间人”，如L女士所说：

这些劳务公司不会在内地登招聘广告，他们会把信息告诉一些人，让他们介绍人来面试，当然这个过程也是他们获取暴利的过程。我不知道一个劳务公司会把这些信息“卖”给多少个中间人，但我知道不少中间人以此为职业，并赚了不少钱。

中间人又是如何赚钱的呢？L女士说：

中间人会把信息透露给亲戚朋友，一传十十传百，想去澳门工作的人都要到中间人那里填写个人履历，然后等候“召见”，事成后，应聘成功的人就要给一小笔钱（几百块不等）“犒劳”中间人，再交一笔大钱（几千到上万块不等）给劳务公司作为“中介费”。如果中间人再发展下线，应聘的人就要交更多的费用。我所知的一个女孩，也是我的同事，她帮亲戚找人，她亲戚是中间人，事成后，她的亲戚会给她500元，她的亲戚再收500元。

有些已在澳门的内地外劳也做起了兼职中间人。L女士说她的一位高中同学，现在工作之余，有时会在QQ群里发布一些澳门招聘的信息，说想去澳门工作可以找他，L女士说：

我知道他不是在劳务公司上班，他有自己的工作，做中间人是他的副业，不过就没有问过他是属于哪个层次的“经销商”了。我也在其他网站上看到一些澳门招聘信息，提供比较多类型职位的，但都是私人发布的，估计都是些中间人自己上传的，真实性不清楚。就算真的有，也是不知道要收多少中介费的那种。

据另一位了解内情的人说（2011年6月2日）：

还有些中间人获知哪家公司申请到多少名额，抢先在内地通过不同方式放风，说手上有多少劳工名额，要交报名费，如果成功办理签证，这些钱就算是介绍费和手续费。据我所知，4000是他们收取的最低费用，还有的人交了6000、8000，甚至有1万多的。

一旦由劳务公司确认了个人资料，澳门招聘单位则会派人来面试，L女士当时应聘的是一家公司的文员，也是她现在仍在上班的单位，她讲述了当时的面试经历：

当时面试的地点是在拱北地下广场的肯德基，我现在的主管买了一杯饮料坐在那里就开始了面试。想起来也好笑，因为没有场所提供，只能大家装作是顾客坐在那里，实际上却是在用人家的地方面试。那天下午去了大概有10个人吧，有面试文员的，也有面试其他职位的。

她所说的这一面试场面，笔者2012年12月在拱北地下广场的一家餐厅里也曾见到过。不过L女士的这家公司现在已改变了做法，她说：

现在我的主管都不会再到拱北去面试了，会挑些可以过来澳门的人在公司面试。现在的劳务公司以及中间人都做得比以前专业了，应聘人需要填写统一的履历表格，会被嘱咐准备好签证以便过澳门面试，还有统一的面试安排，面试还要交押金。

L女士面试成功后，交给了中间人6000元，算是她对中间人的酬劳。她说：

我觉得内地的外劳大军真的养肥了好多人，包括中介、澳门的出租屋市场，甚至内地的一些政府机构也利用外劳办理健康证以及办自助过关时趁机捞一把。

不仅中间人索取介绍费，有些澳门不良劳务公司也会索取，对此澳门媒体有报道，指外雇管理欠缺监管，有的澳门本地劳务公司在介绍内地人员进入澳门时，向被介绍者索取1万至3万元不等的高额介绍费。〔151〕更有集团式作案的，他们利用不法手段套取政府外劳配额后卖出以牟利，2012年破获的一起案件显示，一个外劳配额售予内地人至少3万元。〔152〕还有大量的“黑工”存在，他们则是通过偷渡、逾期不归甚至假结婚等方式来到澳门，这个数量政府无法掌握，而一旦发现，雇主也只会受到罚款处理。〔153〕

当然澳门大部分外劳还是循正常途径过来的。一位老资格外劳对澳门的内地外劳有很仔细的观察，他将内地劳工的素质分为两类，关于第一类，他说（2011年2月16日）：

这一类是通过劳务公司公开招聘或者团队相互介绍进入澳门的，他们基本上是百里挑一，无论人的品相、专业技术都是上上等。他们吃苦耐劳，工作、生活没有怨言，又肯加班，澳门的企业最欢迎这样的劳工。所谓的团队，可能有很多人不懂。中国大陆30年的改革开放，全国人力市场的形成，出现了很多专业工作团队，例如一个建筑工头带一群工人，因为要在市场竞争中生存，素质越来越高。

还有一类非团队式的劳工，素质和受教育程度都较差，年龄也偏大。这位老资格外劳说：

他们通常来自于珠三角农村，在澳门为亲戚所开的小商店打工，是亲戚通过申请配额过来的。这部分劳工各方面的水平较差，但一样肯吃苦耐劳。这类人虽然较少，但从事的却是门面行业，所以不了解的人容易产生错觉，以为大陆同胞水平如何低下。

大量内地外劳中也有少数循“特招”途径来澳门的，前提是认识澳门方面的人。如一位在一家外资赌场酒店管家部（房务部）做房务员的外劳，2008年来到澳门，月薪7500澳门元，他就是通过特招进入这家赌场酒店的。他的一位朋友认识这家赌场酒店管家部的头，该人向人事部推荐指定人选，人事部直接与珠海的一家劳务公司联系，各种手续办好，花费1万元左右。进入公司后，签正式的合同，试用期3个月，3个月后每月开始交530元的公积金，酒店也会交出同样的数额，工作满两年后可以全数取出。这种特招来的外劳，待遇显然还不错。

2. 外劳在澳门的生活与观感

笔者在澳门做田野期间接触过一些外劳，其中也包括部分外籍人员，他们有各自不同的生活经历和对澳门的观感，也有自己的诉求。

上文已提到的受访人L女士是离金沙赌场不远的一家公司的文员，她对工作现状及其待遇相对满意，认为这家公司能比较好地执行澳门政府的《劳动关系法》以及2010年颁布的《聘用外地雇员法》。她说（2013年1月8日）：

我的工作时间固定，一周五天半，休一天半。星期一至五，早上9:30-13:00，下午14:00-18:30。星期六上午9:30-13:00。从来没有加过班。大家都很准时下班，同事说我们公司很难得。假期方面，随澳门的公众节假日放假，每年有6天的带薪假期。如果我怀孕了，公司继续聘我的话，还可以享有56天的有薪产假。

关于薪水部分，L女士说：

2008年2月我刚入职的时候，工资是港币5500，当时应该是包括了底薪和生活补贴。每到年底，公司就会作一次工资调整，刚开始因为公司效益好像不怎么好，开头的两年都是只加了300元，其他同事不是很清楚。到前两年，加薪的幅度才大一点，加到现在，每个月工资港币7800元，其中有7300的底薪加500元的住宿津贴，那个500元是政府规定要给我们外劳的，如果他们不提供给我们住的地方，就必须给这笔费用。

除了每月的固定工资以外，有时候会有100或者200的月奖金，年终奖不定。关于和本地员工的区别，L女士说：

我估计我们公司给外雇的工资会比本地的少2000左右，另外就是外雇没有医疗福利，公司只给买商业保险，如果发生工伤和意外事故，可以获得赔偿。另外，外雇的有薪年假比本地办公室的少8天。不过像金沙这样的一些大公司，本地服务员工资和外雇服务员工资以及福利都是一样的。

受过高等教育的L女士还算是幸运，能找到一个文员的职位，而部分30岁上下的内地男性年轻外劳，不少同样接受过高等教育，来到澳门后却只能从事底层工作，与他们所受过的教育并不匹配。2011年10月11日晚上8点，笔者来到百利宫赌场，在门口的专线车处，有位30岁左右年轻人在记录免费专线车次的来往时间。笔者在这里候车时，因为询问车次的时间，听出他操着明显东北口音的普通话，于是和他有简单交谈。他毕业于哈尔滨的一家大学，是通过劳务公司派过来的，到澳门后，妻子也迁往珠海，他则两地奔波。他说：

我在澳门工作已经快5年了，工资1万左右，13个月粮，公司帮你存点强积金，不包吃住。在澳门，不论工作多少年，都不可能成为澳门居民，所以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如果你要离开现在的公司另去其他地方就业，一定得先办妥离职手续，否则，你就上了黑名单，再也进不了澳门打工了。

下面是一位来自于珠海的“80后”年轻人讲述他在澳门一家赌场酒店做两年外劳的经历。该年轻人在北京的一家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2007年来到澳门，工资6000左右。他刚来澳门时分配做门童，然后转做行李生。时间久了，他对行李生一职有独特体会，也知道利用职业方便赚取外快的一些方法，他说（2010年9月28日）：

去住星级酒店时，千万别以为你给行李生10块20块小费，他们会很开心，你会很牛B。其实在澳门，行李生最讨厌的就是收了你10块钱，帮你拉行李上房间，你还没完没了地问当地有什么好玩的啊，好吃的啊，怎么才能实惠点啊。要问在柜台问。在澳门赌场酒店的行李生们都有自己赚钱的门道，这些可能是澳门的特色，其他地方未必管用。

他叙述了赚取外快的方法：1. 炒房。在节假日前夕出钱到旅行社订好房间，比如2000元的房间，提前一个月在旅行社大概可以1500订下，然后到了“爆房”那天，也就是客人找不到房间时，私下和客人交易。他说，我知道曾经有人在年初三将800多的房间，卖到1.5万。2. 刷卡。当有赌客问及如何从卡里提钱时，行李生会将客人带到事先有合作的当押店，如果刷了100万，那么行李生可以分到4万。3. 介绍赌客去情色场所甚至召妓、陪游等，不过主动要求才会帮忙，收入不多，但比拉行李收小费可观。

笔者也接触过不少从事餐饮服务业的内地外劳。

2012年1月5日中午笔者在规模中等的龙城餐馆里吃饭，这里有一位20岁左右女服务员，来自河南郑州，来之前在珠海做过一年多的服务员，能说一些粤语，来澳门已经半年。她每月薪水4000多元，餐馆管吃管住，另外每月得给劳务公司300元。该餐馆还有一位来自广东湛江的年轻女服务员，所回答的内容基本相同。与笔者一起用餐的W先生说：

4000多块钱，如果以前澳币不贬值还可以。现在是找不到澳门女孩子干这种活了，都去赌场做荷官了。

2012年1月9日晚8点，笔者在一间名叫“家乡小食”的烧烤店吃晚餐，这个烧烤店坐落在上海街的一条小巷内，与老四川饭店的东侧门一街之隔，里边经营有扬州炒饭、面食河粉等，主要还是客人随点即煮的各种青菜、鱼丸、鱿鱼等，笔者在这里吃了一份20元一盒的扬州炒饭、10元一份的茼蒿青菜。店内有2名店员，女性45岁左右，男性40岁左右，吃饭期间笔者和他们聊了起来。

女性店员来自珠海市香洲区前山镇，通过外劳公司介绍而来。她说，店铺老板的老家也是前山的，现在是澳门人。她在澳门快两年了，工资每月5000澳门币，每天需要工作10个小时，店主管吃，并提供一个床位。但是她大多数时间下班了还是会回珠海，第二天再赶过来上班，因为过关后还得乘公交车才能到家，如果过关时不是特别拥挤的话，回去的路上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她的外劳身份属一年一签，如果现在的店铺继续需要，或者是能找到其他需要合法外劳的工作场所，就有资格申请续签，否则就得离开澳门。续签时还得通过外劳公司，并需要再给500元续签费。

以她现在每月5000元的工资，扣除需要每月支付给外劳公司的500元，再扣除每月200元的澳门社会保障基金，实际上到手的是4300澳门元，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我们这些外劳交社会保障基金，我们有病或其他事情，澳门政府也不会管我们。去年过年老板给了2000块钱的花红，今年给不给还不一定，就看他高兴不高兴。

店内的另外一名陈姓男性服务员也是珠海前山的，和那位女性服务员一样，和店主有点亲戚关系。他是2010年9月份来澳门的，每月工资也是5000。他有两个孩子，大孩子刚读初中，小的才6岁，妻子在家没有工作，偶尔打一些零工，以带孩子为主。他的父母过去都是农民，但是现在家里没有了田地，不过好在自己已经有了房子，所以能出来打工，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也是赶回珠海家里住，加上店内管每天的三餐，这样在澳门就不用花什么钱。他每天晚上11点下班，关闸12点闭关，有一个小时时间够赶上过关回珠海。他说：

不管是在珠海还是在澳门，都挣不到钱，现在就是过一天算一天，能慢慢将孩子养大，也许日子会好一些。我只是上过初中，没有文化，年龄又大了，在哪里都找不到收入好一些的工作，能在这里做算是不错了。

这家名为“家乡小食”的烧烤店，在笔者2013年年初再路过这里时，已经改成药品商店，那两位来自珠海的外劳已不知去了哪里。

澳门有不少来自东南亚及南亚国家的底层外籍劳工，主要集中在建筑工地、保安行业、情色服务场所等。田野调查期间，笔者接触过几名赌场外籍保安，有关资料见第五章第二节的叙述。这些外籍保安的收入在1万元左右，外资博企要高一些。他们也是通过本国的劳务公司过来的，身份证明文件也是“蓝卡”，外出比如说想去珠海，就得使用护照。来自菲律宾42岁的受访人R先生用护照去过珠海，不过也得办签证，期限7天，办一次要花300元。他还提及早年来澳门做外劳的一些菲律宾人（2013年2月5日）：

1980年代来澳门的菲律宾外劳，遇见到1996年的那次大赦，所以有些菲律宾人能够在澳门定居下来，享受与澳门本地人同样的待遇，现在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赌场以外的娱乐场所上班的外籍劳工，他们的薪水要低不少。但大致上说来，这些娱乐服务行业的外籍劳工收入和来自内地的餐饮业外劳差不多，但会略高一点。以一些娱乐场所的咨客为例，28岁的受访人H，来自越南南部胡志明市第11郡，爷爷那一代从中国广西来到越南，现在已经去世。H是居住在越南的第三代华人，能用粤语、普通话交流，汉字写得也很好。他说胡志明市的华人主要集中在第11郡和第5郡，其中第5郡的华人最多，但很多人到现在还没有能够完全融入到当地社会之中，如他本人越南话读写能力都不太好。越南排华时他还没有出生，不过他听爷爷说过，很多华人死在了海面上。关于在澳门的生活，他说（2013年2月1日）：

我来这里已经将近一年了，是通过劳务公司过来的，每月5300元，上班期间每天公司管一顿饭，其他自理。现在和公司的七八个外劳同事在新马路合租一间房，每月5000多元，大家均摊。至今连珠海都没有去过，下班后就是和同事喝酒、睡觉，哪里都没走过。澳门的物价太贵了。

37岁的受访人F也是一位咨客，越南河内人，有两个孩子，大的6岁，小的才3岁，因为孩子小，太太没有出来工作，全家靠他在海外打工养活。他先是在台湾高雄做建筑工人，共待了4年，其间学会了说中国话。2011年11月通过一家中介公司来到了澳门，每月工资5000多澳门币，他与8个同胞在附近的一家公寓楼租住了一个套间，平均每人每月连水电费大约800元，除了吃饭及留下一点零花钱，每月能寄回家里2000元。他每天要上9个小时的班，比如早上8点5分上班，到下午5点15分下班，中午饭公司管，但每月要从工资中扣掉500元。他说，这附近一带越南劳工不多，女性主要是桑拿按摩，男性还是建筑工人多。

与H、F一起在那家娱乐场所做咨客还有三位来自缅甸的外劳。一位是30岁左右的女性，通常晚上上班。2012年9月10日笔者与她攀谈，得知她来澳门刚8个月，普通话能说不能读，她说她很钦佩昂山素季，她的薪水则与其他男性咨客大致相同。另一位缅甸男性外劳普通话说得更好一些，但也是不能读。不远处的利×酒店的门前，也有一位来自缅甸的男性咨客，30岁左右，他来澳门已经5年了，会说粤语，每月薪水5500元。

2013年8月13日，正值尼特号台风掠过澳门，但这家娱乐场所的人流仍然不少，来自缅甸北部东枝的受访人T先生这天在门口值班，昨天则是他的35周岁生日，他有两个孩子，汉语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外国人口音，他说：

我的祖籍是四川，加上儿子这一代，在缅甸已经是第四代了。在缅甸家乡很多时候也都说华语。我来澳门两年多了，每月5000多元，扣除吃饭、住宿、水电等等，每月能寄回家里的也就是2000来元。在澳门，有钱会感觉这里真好，没钱就很难受。

前文屡次提到的受访人L女士，她的一些感受可能代表了很多外雇的内心想法：

我的公司还算不错，也曾告诉我们会逐渐缩小和本地雇员的差距。但迄今为止几年了，从一些细节方面来看，公司对你还是区别对待，想对公司有认同感是有难度的。我进公司前主管就已经声明，我们这些外雇是没有升职机会的，我们来这边工作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而已。我进公司这么久，也不是没有见过升职的外雇，只是真的很少，也不过就是营业员升为高级营业员，外雇始终是外雇。但对于公司来说，如果不是有外雇输入的限制，我相信澳门雇主更喜欢聘请外雇，一来工资相对低点，二来外雇比较听话，肯干活。

L女士有时也不想再干了，但回到内地又有什么发展前景呢？还不如在澳门，毕竟收入还是高一点。她还谈起了她所了解的其他一些外劳在这方面的感受：

感觉在中山市居住去澳门上班的人也很多，那些人比我还累，因为路途更远一些，在澳门上班真的很累。有些人从澳门辞职回去了，可是后来又再回澳门工作。例如我表妹的同学，还有一个是我远房亲戚的女儿。按表妹同学和亲戚的说法，从澳门回来后不适应拿低工资了，不够花，所以又回澳门。我觉得来澳门工作的人就是为了份工资，没听谁说过做得开心的。

以被视为劳动密集程度最高的博彩业为主要产业的澳门，本地劳动力不足是必然的，对此体会最深的莫过于澳门本地的中小企业。外劳的广泛存在，一般居民也有切身感受，54岁的受访人L先生，在澳博属下的一个社会服务部门上班，他叙述了自己的感受（2011年11月22日）：

现在博彩业膨胀得太快了，令很多中小企业人力资源紧张。以我现在居住的楼宇为例，我家左边住了内地的劳工，右边住了香港的劳工，楼上楼下住的又有菲律宾的劳工。唐楼〔154〕中的外地劳工就更多了。因为文化的差异，我们没有办法融入他们的族群内，帮我洗车的工人懂得说广州话，我们相处得还算融洽。如果澳门再输入更多外劳，我都不知道澳门会变成什么样子。

3. 赌场内外劳与本地人的矛盾

在外资赌场内部，处于管理层位置的往往是较高层次的外雇，包括香港地区和东南亚国家的人们。他们的英语水平相对较好，对外资赌场比较熟悉的受访人Y女士说（2011年11月7日）：

这些任职中层管理的外籍职员，其中以印度尼西亚、马来人最为了得，通常是国语标准，粤语流利，英语顺畅。

由于他们的地位及素质上的优势，可能会产生对澳门本地人有形或无形的歧视，从而导致赌场内本地从业者的不满。一篇发表在macaubbs上名为“澳门是外劳的天堂，本地人的地狱”的帖子代表了这种看法（2008年6月17日）：

本人在数家赌场酒店工作过，这些公司的管理层通常都是香港人、新加坡人以及宾人（菲律宾人），他们来澳门主要目的是赚钱。还有一个目的，是想在澳门累积经验后再得到升职加薪。也许还有的人会找个澳门人结婚后又马上离婚，拿到澳门的身份证，就可以永久待下去，当然这是最低贱的做法。

这位发帖人还说：

大家都可能会发现，在一家外企公司，如永利、威尼斯人、星际银河、皇冠、美高梅以及本地老公司新葡京，外地人排斥本地人不是个人对个人的个别情况，而是一群人排斥大多数澳门人。他们整体排斥澳门人，就是要造成澳门人能力不行这一印象，使得外资有借口不断输入外劳。本人也有听到永利酒店餐饮部某香港外劳经理对澳门本地人说，“有我这个香港人在，你们澳门人没路可走”。我有一个朋友在美高梅做水吧，9000元一个月，他说该公司的宾人当本地人是狗，有一次主管叫他们跪下来听他讲话，我朋友马上带头反抗。外劳恶过本地人，这是什么样的世界？

外资赌场管理层对待澳门本地人的态度问题，屡见之于报道，2011年5月下旬，澳门银河一间餐厅20多名员工街头抗议，声称在餐厅的工作条件苛刻，没有超时工作补偿以及外雇管理层出言辱骂员工等。

从事桑拿业的受访人Y先生，2008年受聘来到澳门，尽管他不在赌场工作，但对赌场外籍劳工的职业状况比较熟悉，他说（2012年1月6日）：

任何行业都是高级人力资源价格贵，博彩业也是这样。澳门几家大型赌场初开张时，高层管理人员请的都是外国人，像银河集团，最初高层都是来自马来西亚云顶集团。他们有经验，但是工资也很高，高的月薪达到20万港币，有一家博彩公司的餐厅经理月薪也达到12万元。这些人一般是签约一年，教会了本地人，他们也就走了，长期请公司也承担不起。很多都是这样，高层一般都做不久。

当然，以赌场内部而论，现在情况已有根本上的改变。根据澳门政府官方数据，2013年10月底，六大博企赌场共36783名员工中，外雇仅有76人，其中高层管理人员中，36名本地人、8名外雇；中层管理人员中，3559名本地人、68名外雇；基层管理人员9331人以及荷官23781均为本地人。非赌场范围方面，本地高层占67.2%，外雇高层占32.8%；本地中层占82.9%，外雇中层占17.1%；本地基层占85.7%，外雇基层占14.3%。〔155〕

五 一个博彩片区的边缘人群

在澳门仅有旧葡京和回力等少数几个赌场的时代，以回力赌场为中心而又临近港澳码头的这一区域，是当时澳门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赌权开放后，这里先后出现了海立方、金龙、皇家金堡三家赌场，而名为“国际中心”的楼宇则处在这一区域的中心。这里是一个很典型的博彩片区，也为人们提供了观察澳门博彩业生态链的一个很好样本。下面做一些简单叙述，与该片区相关的内容，在本书其他章节中也会有所表述。

1. 澳门的“重庆森林”

有人将澳门新口岸接近于港澳码头的国际中心比喻为位于香港弥敦道36-44号的重庆大厦，该大厦曾因环境恶劣、居住人员复杂而闻名，被喻指为石屎（水泥）森林。国际中心实际上是一座楼宇群，由13幢连成一体的楼宇组成。在该楼宇群隔路相对处，还有鸿安中心等，而后者居住环境稍好，但也是黑色、灰色事件频发之地。

图18 国际中心楼宇群（东侧部分）

国际中心落成于1980年代末，1990年被澳门宝龙集团和第一国际集团联手收购，1991年入伙。任职某赌场保安部的Z先生说（2011年1月12日）：

国际中心建成于20多年前，虽然那时交通还不配套，但因为面对港口，人们认为有发展空间，所以房价很高，当时买房的主要是香港人，实际上就是炒房。但最终没有炒上去。

时至今日，国际中心的房产属于不同的业主，主要业主为澳门人，里面的常住户中，少部分为澳门本地人。常年在金×酒店门前做咨客的S先生说（2012年9月8日）：

国际中心的业主也有部分是香港的，少部分是早期大陆的投资移民，买下后就可以办理澳门移民。当年国际中心紧靠港澳码头，环境远比现在好，人们认为有投资前景。现在环境太差了，业主也几乎没有在这里住的了。

业主迁居他处后，一部分长租给在澳门生活、工作的人，一部分则用作临时旅馆，也就是媒体或官方通常所说的“非法旅馆”。在大厦底层租有一间铺面用来经营当押生意的X先生说（2013年2月6日）：

国际中心的房子都是私人的，底层基本上都是做商铺出租，上面的一部分就是非法旅馆了。

由于居住环境恶劣，这里的楼价相对还是比较低，据一家名为“Vproperty. mo”的网上物业搜索平台于2011年8月8日提供的房源信息，位于国际中心第七幢的一套800平方英尺低层电梯单位，售价为165万港币。

国际中心楼宇群高13层，据大厦管理者提供的数据，共有居住单位321套。以楼宇群中心的那条南北向通道为中心，东侧楼宇有两层地下层。在地下层里，可以看出当时商业街式的规划，但现在各类店铺已遭废弃，看上去满目疮痍，垃圾遍地，形同废墟，令人望而生畏。倒闭店铺乃至楼道拐角处等，则成为落魄赌徒乃至不明身份者的露宿地。一位在国际中心地下层露宿过的赌客说（2011年7月21日）：

在国际中心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忆的，晚上你会听见流浪猫凄惨的叫声、其他露宿者沉重的脚步声，让你觉得很没安全感。有一次半夜我被一个人叫醒了，他不停问我有没有货，我当时很困，只想睡觉，就回答了一句没有。后来想想，那个人应该是瘾君子。还有一次一个菲律宾人叫住了我，说了句give you money，然后指了指我的嘴巴，当时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后来知道是一个基友。

图19 国际中心地下层及一位露宿者的“床铺”

国际中心的二层以上，则是澳门“非法旅馆”的集中地之一，现在租住在这里的，除了部分澳门本地人或长租客外，有来自于各国的性服务者、吸毒贩毒者、小本赌徒或已没有赌本的赌徒，还有扒仔、外来劳工、因不同原因滞留于澳门的非洲裔人士等等，其中部分为中亚、西亚及东南亚等国人，当然也有小部分背包客。人们称这里为“九反之地”、“参窦”（禁锢场所）、赌徒落难地等。早在1994年10月20日，澳门警方就在这里破获过一起企图持枪抢劫回力赌场的案件。现在这里仍然是刑事案件高发地，曾发生过赌败抢劫案、杀人案、强奸案等，禁锢案则属频发案件。由于基础设施长年失修，这里还曾经发生过煤气管线爆炸、食用水严重污染事件。〔156〕一位在国际中心借宿过的香港赌客说（2012年6月3日）：

这栋大厦是许多小赌客的暂居地，我当年也是其中之一，同朋友租了一个单位，一个套房每天要300。终于半年后顶不住要回港，这段日子一世也忘不了。在澳门，伤心的故事远比精彩的多。

图20 国际中心一层通道处的露宿赌客

2012年1月6日上午，笔者在国际中心东侧地下一层，遇见一位来自台湾的住客，他说，仅这几幢就有100多间出租房，自己在这里已经住了5天，是给赌场送钱来了。看起来他并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他很熟悉地找到了代收租金的一家按摩中心，并在那里交了一天的住宿费。

现在澳门尚没有合法的“家庭旅馆”，法律禁止在住宅大厦内开办“旅馆”，除非领有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发出的特别经营牌照。每到大型节假日，澳门消费者委员会、旅游局都会呼吁访澳旅客拒绝入住“非法旅馆”。但澳门畸高的旅馆价格及大量失意赌徒及其他赌场觅食者，催生了价格相对低廉而又是非法的“家庭旅馆”。

俗称“打击非法旅馆法”的《禁止非法提供住宿》法律于2010年8月13日生效后，澳门相关执法机构在全澳门查封了大批非法旅馆，并有封屋、断水断电等措施，但实现罚款的成功率不足一成，社会批评成效低。究其原因，有人认为是以罚代刑，威慑力不够，并且大部分非法旅馆由内地人经营，追查起来很困难。而在香港，无牌经营旅馆属刑事罪行，要留案底，一经定罪，最高可罚款20万元及监禁两年，理由是为了保障旅客和公众安全。〔157〕在澳门，类似于国际中心所在的新口岸一带的“非法旅馆”集中地，还有路氹、北区等处。

2007年5月出版的美国《时代》杂志，曾将香港重庆大厦评为“亚洲最能体现全球化的地方”。该大厦落成于1961年，建成之初，是尖沙咀一带的最高建筑，住的是香港有地位的人，现在则成为廉价宾馆、商店、食肆、外汇兑换店及其他底层服务行业的聚集地。据调查者的统计，住在这里的人最多时达4000-5000人，分别来自120个国家或地区。在社会公众中，重庆大厦因1994年王家卫执导的电影《重庆森林》而知名。在学术界之所以为人所知，则因供职于香港中文大学的人类学家麦高登（Gordon Mathews）及其团队在历时四年（2006-2009）田野调查基础上撰写的《香港重庆大厦：世界中心的边缘地带》（Ghetto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 Chungking Mansions，Hong Kong） 〔158〕一书。尽管澳门国际中心与香港重庆大厦有相似之处，但也有很多不同，包括居住人群的构成、居住者的目的、居住者的来源地、居住者的生存状态乃至业主团体的管理水平、大厦的再利用等等。迄今未见有本地志愿者或NGO组织介入到澳门国际中心的管理或对居住者的协助之中，学术界对其的关注更是空白。

2. 生活在这里的觅食者

二房东

国际中心周边活跃着一群二房东，他们的工作就是从国际中心的物业主人那里租得多个房间，然后再以较高价格放给短期或长期的租住人。这类人也称为“二地主”，澳门当地人也称他们为“炒房”者。据笔者观察，其中有澳门本地人，也有内地人，有中年男性，也有中年女性，但面孔经常更换。其中以内地中年女性为主，有些看起来还很有风度和教养，给人以放心的感觉。这些二房东一般操普通话，但是也有讲粤语者。前举S先生说（2012年9月8日）：

这一带炒房的50名以上都不止，业主们将房子转租给那些炒房的人，一套两房一厅的房大约1万元租给炒房的人，他们以每间每晚300元左右的价格再租出去，做得好的话，每月可以赚1万多，但如果找不到租客的话，他们得赔钱。国际中心的房子很不安全，今天钥匙在这个人手上，明天钥匙在那个人手上，钥匙被别人配了都不知道，所以会经常丢东西。有的一间套房被改造为数间格子间，也叫“板间房”。板间房日租100元至200元不等，入住者不用登记个人资料。

2011年8月26日至10月期间，笔者和一位来自武汉的自称彭姓的二房东有过多次短暂交谈。该男子1957年出生，在澳门已待五六年了，和太太一起住在国际中心内。他说他原来在武汉市一粮食局工作，孩子在珠海工作，自己已退休。笔者问他怎么能在澳门长待下去，他的办法和其他类似身份的人一样，有一张第三国的护照，一次可以待14天，一个月之内还可以办两次自由行的通行证，一次用完后，马上寄回家乡托人代办再寄过来，加起来又可以待14天，用第三国的护照飞第三地一次，再进入澳门，又可以待14天，循环往复，这样常年都可以待在澳门。

他每天一大早就坐在马路边的护栏上，看着从附近三个赌场出来的赌客们，有时也主动和路人搭讪，业内的常用语就是“要不要房”，如果对方有意，则谈价格，然后看房。笔者问，你做这些上边有没有人罩住？他说：

没有人，我自己单干，跟谁也不搭界。我们从物业主人那里租出来房，然后放出去，主要是给赌客临时住上一两天。每天的租住价格看房间条件，节假日高一些，可以讨价还价，但空间不会太大，250-350元不等。

他又说：

这里不是可以长待的地方，和太太一起每天吃饭得200元左右，租了一套房，每月7000元。明年就准备回去了，在这里找吃的不容易，澳门不值得留恋。

每到周末或节假日，政府有关部门会加大对这一带的管理巡逻力度，有时清晨即有警察在这里出现，这些日子里这里的二房东们会明显减少。2012年7月19日，笔者与一位女性二房东有所交谈，该二房东55岁左右，也是武汉人，衣饰讲究，她对笔者说：

一开始我们还以为你是便衣，看见你在这里转来转去，又没有行李。这里三天两头有人来查，早上还有警察过来。澳门有权管理非法旅馆的分为三部分人，一是警察，二是便衣司警，还有就是旅游局的，都有权查。查出来了，不会罚我们的钱，但是要被禁止2年进入澳门，房东则要罚钱。

她又说：

我来这里做两三年了，从房东那里租下5套房，招揽客人再转租出去。国际中心的房，如果是套间，每间每天300，单间房因为没有洗手间，每天260元。我们是两个人合伙做，一人回去一人过来，各用各的证件，不用飞第三国，但是如果有一个人有事过不来，就得飞第三国了。

除了转租的二房东以外，还有另一种人，即代为别人收租者，如已披露的案件中，有一内地人租了国际中心某单位，改装为非法旅馆，但其人不直接在澳门经营，另雇人手管理和收取租金，受雇人每月的报酬为租金的两成，并可以免费住在单位内的一个房间，每月一次需将收取的租金带到珠海交予这位二房东。〔159〕

小店铺的打工者与经营者

国际中心裙楼均为商铺，2012年元月某日，笔者围绕国际中心，记录了底层各店铺及其主要经营项目，计有饮食店11间、当押铺9间、货币兑换店3间、小超市4间、药店2间、房产中介4间、海外旅游与移民投资咨询2间、衣饰店1间、网吧1间。大厦一层内部还有两家性用品商店，按照澳门法律，性用品商店不得开在临街处，所以这两间店铺隐藏在大厦底部，即使在营业时，也有门帘下垂。这里绝无路人经过，推测应该主要是做熟人生意，其中一间性用品商店在大厦外部的路口处设置了一个小小的广告牌，示意有需求者。与国际中心隔路相对的鸿安中心底层，也有很多店铺，不过有的规模较大，档次和环境也要好很多，如以印度风味著称的“阿露娜印度皇室咖喱”餐馆。

尽管国际中心的环境较差，但由于其处在这个博彩片区的中心地带，人流相对畅旺，店铺租金也很高昂，在这里经营一间当铺的X先生说（2013年2月6日）：

我这间当铺是2006年开的，共租了两层，50多平方米，因为算是商铺，价格也就比较高，租金每月6万元。业主姓曾，当年他买下来时花了400多万。现在租金这么高，我们其实就是给业主打工。澳门租金之高扼杀了很多行业，特别是中小行业。

国际中心南向处有一间名为好××的小超市，主要经营饮料、食品、烟酒之类，24小时营业，对象就是那些赌场赌客或其他过夜生活的人。自2010年起，因笔者无数次在那里买日用品，与店里流动不居的服务员比较熟悉，也经常聊起他们的生活。2011年前后，店内有一彭姓女子，浙江人，50岁左右，1983年来澳门。她一般晚上9点上班，第二天早上8点下班，做收银的工作。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在澳博，每月工资19500元，另一个孩子还在杭州。问起她的先生，开始说是死了，后来又说受一个女孩子的引诱，跟别人结婚了。她说：

我刚来澳门时，全澳门我知道的浙江人也就是5个人左右，现在有多少，谁也不清楚。我是和先生是一起来澳门的，过去从来没有吵过架，现在生活好了，地位也高了，那个女孩子说不要钱，只要人，就被勾引走了。

该女子在这里没有干多久，2011年以后就不再见到了。2011年下半年，这家小超市又来了一名45岁左右的售货员阿平，他是哈尔滨人，他的劳工证也需每年办一次，每次费用4000元，由澳门的一家中介公司负责办理，并有医疗等福利。他不像其他外劳，每月需交200元的社会保障基金，问他为什么，他说，可能我这间中介公司是一家正规的大公司吧，越是大公司福利越好。这家小商店是他的亲戚开的，所以远在东北的他能来这里做外劳。他也是上晚班，即每天晚上的9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每月工资6000元左右，他说（2012年10月15日）：

我还不如那些在大三巴附近服装店卖衣服的内地女孩子，她们也是办劳工证来的，每月有1万元左右。没办法，在澳门男的不好找工作，但是总比待在家里强。住在国际中心大厦的大部分都是内地人，有临时的也有长期的，其中福建人又占大多数。

他自己有时也去赌场玩一下，但都是玩老虎机，一两百元而已，也玩过百家乐，同样也很小，一次赌场经历让他难以忘怀：

有一次在海立方玩百家乐，押了200，那是最大的一次，下的时候手发抖，问旁边的一个北京人：“你怎么手不发抖？”那个北京人说：“你手抖是因为你兜里没钱！”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大去赌场了，不过有时还会去看看，喝点饮料什么的。

2012年年底，这家小超市又有了新的年轻面孔，25岁左右的年轻人阿元，澳门本地人，他有荷官培训证，也有酒店业的上岗证，但是他不想去赌场上班，说是没兴趣。还有一位年龄20岁左右的女收银员，同样也不愿意在赌场上班。他们每月工资9千余元。

从上述这个小小的超市，也可以看出澳门劳动力的紧张与高流动性。

国际中心北侧的那家鱼翅店里，有一位50余岁的女性服务员，出生在广州，2011年5月来澳门工作，她的父亲是澳门户籍，所以她也具有澳门人身份，不过她一直在广州工作，直到前不久退休。她说，她的先生还在广州，有一个女儿，在英国一家大学读硕士生。她在这家店里打工，每月工资7500元澳门币，在国际中心租了两房一厅大约50平方米的套间，楼虽然旧，但因为内部装修不错，每月租金要5000元，她的工资扣除租金后，再加上其他消费，每月剩下来的并不多。她说（2013年3月13日）：

因为自己在广州住的房子不错，所以来到这里后不想住得太差。在这里每天上午11点上班，工作10小时，每月有4天假。因为这家餐馆针对的是有较高消费能力的顾客，所以平常并不太忙。我退休后如果能在广州找到一份工作，就不会来这里了，这里对一个上了年龄的女人来说还是太辛苦，不过比起在家闲着还是好一些。这是一家连锁店，这间店的店长是澳门人，但老板是新加坡人。

国际中心底层内部，有一家不临街但面临通道的名为金×饭店的小食店，整个面积不足20平方米，实际上只是一个前店后厨的小铺面，经营的是闽南风格的粥和饭菜，主要是做熟客生意。2011年10月，笔者在这家小食店吃了数次晚餐，一般每次花费30元以下，例如一个丝瓜炒猪肉片主菜，一小碗海带清汤，一碗米饭，共计25元澳门币，不过主菜里边的肉片不过是几片五花肉。

饭馆主人是夫妻俩，有时他的小女婿也在店中帮忙。笔者借吃饭之机得以与他们数次聊天，陈姓男主人60来岁，来自福建南安县（今南安市），到澳门已经20多年，当年夫妻俩是一块偷渡来的，1996年那次澳门政府大赦，他们也借此机会取得了合法的澳门居民身份。他们有三个孩子，但有资格申请澳门身份的只有小女儿，他们的大儿子和大女儿已经过不来了，因为在父母拿到澳门居民证时，大女儿14周岁超过了14天，恰好过了澳门政府规定的年龄，大儿子年龄就更大了。28岁的小女儿，是2011年8月办过来的，办好居民证过来两个月后，生了个女儿，女主人说：

如果没有澳门居民证，在澳门生个孩子要花1万多，但现在一分钱也没花，全是政府负担。

店主30岁的小女婿是家乡人，现在以探亲的名义前来照顾妻子。这对小夫妻还有一个儿子在家乡，已5周岁。小女婿说，他和儿子也一直在申请澳门居民身份，材料已经交上去两年了，大概还要等两年，要排队等待政府批。小女婿初中毕业后没有再读书，在家打散工，因照顾生孩子的妻子才第一次来澳门，他说：

我对澳门没有好感，澳门一是赌，二是嫖，没有什么文化，还用繁体字，干脆废掉也用简体字算了。在家的儿子办好移民也已经满7周岁了，来了后还得读一年学前班。这里的小学生外语好，但是文化课比不上大陆。

男主人说，他们在澳门没有买房，至今还是租住国际中心的物业，两房一厅500多平方英尺，也就是50来平方米，每月租金4000元。至于小食店的经营，他说（2012年7月13日）：

我这家小食店每月6000元租金，如果是面街的店铺，一样大的，每月租金要1万多。我这个小食店每月还要向政府缴纳营业税3000元，已经算是很低的了。我的一个堂妹他们家也在附近通道处开了一间小食店。

据笔者的多次观察，这家小食店是以外卖盒饭为主，来店铺里吃饭的人并不多，主要是住在国际中心里边的一些赌场外围人员，例如二房东、风月场人员以及潦倒的赌客们，有时还有若干附近工地的工人。女主人说：

我们在这里开饭馆已经五六年了，前几年生意还可以，现在生意很不好，一般早上九点开门，夜里两三点就关门了。

男主人则说：

过去国际中心的出租房每晚只要120元，因为政府近年的管治，打击非法旅馆和非法居住者，现在住户少了，每天的房租也涨到了200来元，这样也影响了饭馆的生意。过去大厦底层的各种小店都在开业，现在也大部分都关掉了。大厦地下层的商铺关得更早了。

笔者有次在这个饭馆逗留时，店主的一位30岁左右的女性老乡也在这里吃晚饭，她们之间用家乡话交谈，内容不得而知。店主的那位女老乡只要了一碗米饭，自己带了一个咸鸭蛋，就这么打发了。在澳门这类小食店，一碗米饭5元钱。

按摩场所

国际中心的周边有6家按摩场所，加上一路之隔鸿安中心的楼下，这一带共有超过10间以上这类场所。以国际中心的这6家为例，其特征和功能有下述几个方面：一是空间狭小、装饰低档、价格低廉，所服务的对象为小本赌客或底层消费者；二是可以提供4小时之内短时休息及8小时或更长时间的睡眠场所；三是提供足浴、全身按摩的保健；四是带有色情服务的功能。客人可以花钱购买其中的一种，也可以选择某几种。这类场所在全澳门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大概只有政府相关部门才有掌握。

国际中心周边的按摩场所中，其中名为“××按摩中心”的规模较大，装修也比较好，并且可以在诸如《环球博彩》、《澳门日报》等报刊上看见其刊登的广告。该按摩中心并不面向马路，店铺宽约10米，共两层，第一层为公共的足部按摩场所，第二层为格子间，有客人睡眠区。在一个个大约5平方米的这种狭小且没有窗户的格子间内，放置一张皮面按摩床、一张小小的床头柜，格子间内还用玻璃隔出一方淋浴间，墙壁上挂着一台分体式空调机。客人如果在这里休息8小时以上，则会提供床单、枕头等供睡眠。据工作人员介绍，客人在这里休息8个小时，为248元，其中附送1个小时的足部按摩，如果拒绝足部按摩，则只收198元。如果是周五、六及节假日，则各加价100元。在这里服务的女性基本上都来自东南亚各国，年龄在25-35岁之间，零星的内地女性，年龄一般则在30岁以上。她们提供服务的收入与店方分成，一般自己占60%左右；客人会给小费，正常服务一般为20元；特殊服务的小费则视客人大方与否，没有一定，介于100-200元之间。

为赌客提供临时休息的这类按摩场所，收费相差不大，基本上形成了大致统一的市场价格。2012年左右的基本价格是，大通铺一样的睡眠区，客人白天休息10个小时付70元，晚上6点钟以前须离开。夜间休息8小时收费200-250元，星期五、六和节假日每晚则为300元左右。

这些按摩场所有时也有情色活动，国际中心底层一家不面街的按摩场所，无论是所处位置还是装修档次都是最为低下的，在这家场所前台处的墙壁上，张贴出各种按摩服务的收费标准，其中有明显性服务的价格，这家按摩中心还为国际中心部分租房客提供代收房租的服务。

在国际中心周边一带，也游荡有为外地人提供上门性服务的中间人，但为数极少。在通往回力赌场的过道里，经常徘徊有一位来自泰国的30岁左右女性，笔者与她碰面次数多了，渐渐会聊上几句。她已经在澳门有5年之久，能说简单的普通话和粤语。她是一位中间人，介绍的主要是在按摩场所上班的泰国女性，交易成功，会抽取每次交易额的30%左右，例如以500元成交的话，她会收取200元的中介费。她有时也出现在海立方赌场内，但不赌，也没有任何企图揽客的言语或动作。2012年7月13日晚，笔者在国际中心底层那家福建人开的摊档吃晚饭时，这位中间人从笔者身边经过，给了笔者一张写有她电话号码的纸条，并说，前几天鸿安中心三座里边一位大陆妹被人勒颈了，她的丈夫回了内地，晚上她叫来了一位客人，结果被杀了。此事澳门各媒体都有报道，当然她所描述的与事实还是有些出入。

电话卡销售人

不论是旅客还是一般的赌客，来到澳门，常常为手机如何更便宜地与内地保持通话联系、能否上网而纠结。澳门共有四家电信公司，即澳门电讯、数码通电讯、和记电讯、中国电讯，不同电信公司发放的电话卡的便利性，因客人的来源地不同而体验也不一致，一位来自内地的赌客说（2013年4月20日）：

内地常过澳门玩的，建议用中国电讯的手机和卡，漫游费接听、打出都一样，每分钟0.49元，流量费跟国内一样算。个人感觉非常划算，并且不需要在国内另交押金就直接过境自动漫游。如果在澳门只待一周左右的，建议买50元的数码通卡，能接能打，还有250兆的上网流量。

国际中心周围大约有5家卖电话卡的露天小商贩，都是50厘米见方可移动式的玻璃面柜台，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电话卡，销售对象主要是非澳门人，商贩则都是50岁上下的本地妇女。这种流动的电话卡售卖柜台，经营者每月需要支付给电信公司3000元租金，从而取得合法经营的执照。

在澳门打内地电话，分为忙、闲两个时段，早8点至晚8点为忙时阶段，电话费要贵50%以上。国际中心周边虽然人流不是很大，内地客人相对也较少，但同样存在一定的市场需求。在通往回力赌场的过道口处，笔者因多次购买同一家柜台的电话卡，和主人较熟悉后聊天得知，每张电话卡的利润大不相同，利润最高的是3G电话卡，有50元、100元面值的不同，每卖出一张，利润有12元。在这家柜台里，还有一些面值50至500元的电话卡，每卖出一张利润不等，最低的只有2元。主人说，有一些人不懂得用3G卡，所以还需要其他电话卡。笔者问这位40余岁的柜台女主人，每月能挣五六千元吧？主人说，当然可以了，不然谁在这里做？问她为什么不去赌场做事？她说，赌场要上夜班，太累，这里自由。

澳门赌场内部都不提供Wi-Fi服务，而澳门的旅店，有的有Wi-Fi，有的则没有。大型酒店房间内会有Wi-Fi服务，但收费高昂，如威尼斯人度假村酒店，24小时需支付上网费160元港币，这让外地游客很不适应。在澳门偶尔会碰到可以蹭网的地方，如利澳赌场旁边的小公园或海立方赌场附近，还有澳门民政署附近等。如何在澳门使用手机上网，有的赌客也有推荐（2013年5月18日）：

我会根据预计在澳门待的天数买3G上网卡，前后买过3家电讯公司的，但多数会买澳门电讯或数码通5天的无限Sim卡，约200港币，信号够强无死角，看电视、电影都不会停格。天数够长的话，推荐30天500元的卡。

国际中心底层有一间不面街的名为魔法师的营业网吧，一位来自内地的赌客常在这里上网，他说来这儿上网的，有澳门本土的靓仔、菲律宾打工妹、内地的男赌客、内地的桑拿女，什么样的人都有。他叙述了在澳门网吧里的感觉（2011年10月7日）：

澳门的网吧有点贵，一小时12元澳门币，付港币或人民币一样，也是12元。里面一罐红牛卖10元，王老吉8元。一次我问了坐在我身旁的几个人，他们都说在澳门的社区里面也有六七元一小时的，不过都在后街背巷，太远太难找。在澳门上网无须出示身份证和护照，网速很快，澳门的海底光缆出海口不是连接内地的，没有网络管制，可以自由浏览所想看的全世界各地的网站和网页，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第四章 赌场“软”环境

“赌场软环境”是本书提出的一个新概念，它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软环境”，用来概指赌场内人的行为因素、心理因素与环境相互作用下而形成的主体人（赌客）的感受。具体指的是赌场内外部通过空间、色调乃至气味、温度等给人们带来的感受，有些是可视的，有些则需靠人们的感官去体验。外资赌场进入澳门以来，不同“软”环境的赌场，给予了人们不同的感受。同时，在中国传统观念的支配下，人们还会用诸如“风水”一类的知识去打量这些外来的新奇物，其中也包括对澳门本土资本赌场建筑的审视，由此产生出诸多民间故事乃至出现具有专门知识的从业者。澳门赌业中特有的“行话”，同样也是赌场“软”环境的一个部分，行话的使用与赌场特定环境有关，说者与听者都会有不同的赌场感受。

一 视觉与味觉

赌场建筑往往是建筑艺术的代表形式之一，新颖的建筑形式给人们带来的视觉冲击不言而喻，而不同赌场建筑内部的气味、温度、光亮度等等，则分别会给人以不同的感受。大型赌场的经营者们，有的还会长期或不定期地在赌场内部展示某些艺术品乃至举办各种艺术表演，在这里，往往可以品味到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大餐”或“快餐”。

1. 赌场内外的艺术

澳门赌权开放后出现的所有赌场酒店几乎都采用的是玻璃体外墙建筑形式，而外资赌场的建筑风格则体现和延续了境外赌场建筑现代主义的简约风格，外形干净利落。金沙为镶黑色边的金色玻璃体，金都酒店被称为深蓝色水晶体，新濠锋酒店为银色弧形体，永利为紫茶色帆形体，星际酒店为透明灰蓝色积木体；美高梅赌场酒店主体建筑由三段波状长方体叠合组成，分别饰以金、银、玫瑰色玻璃；威尼斯人赌场酒店则融汇的是欧洲大陆文艺复兴时期以来的建筑与装饰风格。2012年落成的金沙城中心，其建筑整体设计围绕一段华丽的旅途展开，从喜马拉雅风格的康莱德酒店，到东南亚风情的喜来登酒店，其中穿插数条蜿蜒的“香料之路”，两侧分别是餐厅及零售商铺。〔160〕

以永利正门大厅的“吉祥树”为先导，此后建成的各大外资赌场的入门大厅一般均有大型艺术装置供人们欣赏，如美高梅的大型玻璃灯饰、澳门银河度假城的“运财银钻”、新濠天地的3D美人鱼表演等。

如果将澳门各赌场的声光控制系统也视为一种艺术装置的话，那么几乎各大酒店都有自己的特点，也使得赌场酒店在夜景下显得格外美丽。如新濠天地、美高梅的特色在于其快思聪（crestron）中控及灯控系统。澳门银河的数字标牌设备支持1080p60的分辨率，可以播放高清图像和动态视频。

在澳门所有的赌场中，也许美高梅赌场酒店最具有艺术气质，或者说其艺术气质最易让人们把握和体味。

美高梅最具特色的是其内部珍藏的玻璃品艺术，全部出自美国著名玻璃艺术家Dale Chihuly之手，如接待处墙面的52块色彩绚丽、不同图案的平板绘画玻璃和酒店大堂巨型玻璃花灯饰。酒店走廊内并开设有亚洲首间Chihuly玻璃艺术品专门店，价格数千至十数万港币不等。美高梅还有不定期的艺术品展出，如2012年5月开始的名为“澳门美高梅蝶舞翩篇”的蝴蝶生态展览，此前则有具老北京风味的素描展等，最近的则有2013年6月开幕的“水天幕”热带鱼展及2014年年初的“波提切利之《维纳斯》：女神时代”展等。

慈善与艺术品收藏永远与赌场老板们相生相伴，这也是他们“自我救赎”的一种表达方式吧。新葡京大厅有清代康熙时期皇宫用五屏式黄地填漆云龙纹宝座，还有清代晚期圆明园十二生肖之一的马头等。永利赌场老板收藏有毕加索的《梦》、伦勃朗的男人半身肖像画以及以7852万港元购得的明代洪武年间“釉里红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等，后者已捐赠给澳门博物馆。

澳门各赌场酒店大都有用以激发人气活跃气氛的舞台艺术，就其表演场地而言，可以区分为专业表演场地和赌场中场的开放式表演场地。前者以威尼斯人的Zaia剧场和新濠天地的“梦剧场”（Theater of Dreams）水上汇演剧场为代表，后者则各大赌场均有自己的特点。

2008年8月28日，加拿大著名的太阳剧团第17部剧目《萨雅》（Zaia）正式落户澳门威尼斯人度假村专为其设置的Zaia剧场，并成为太阳剧团在亚洲区首个常驻演出的剧目。“Zaia”源于希腊语，意为“生命”，表演历时90分钟，剧情中融入舞狮和龙等中国元素，演员们来自40多个国家，而中国演员占10%左右。2007年6月，太阳剧团曾登陆上海，带来了它巡演十余年的知名剧目《神秘人》（Quidam），当时一票难求。遗憾的是，三年多来《萨雅》并未得到澳门游客的青睐，2012年2月19日，太阳剧团举行了该剧目在澳门的告别演出，提前结束了10年合约，撤离澳门市场。价格可能是导致其不得不退出澳门市场的主要原因之一，对于来自内地的一般游客来说，388-1288澳门元的门票确实价格不菲。

新濠天地的“梦剧场”水上汇演剧场，则是澳门赌场酒店的代表性舞台艺术的重要表演场地，其主要演出节目名为《水舞间》，灵感源自中国文化，中国元素有杂技、武术等，在“水”环境中，配置以声、光、电，以“杂技”的形式讲述一段奇妙之旅。除了《水舞间》外，该剧场还不时推出新的表演节目，如《龙腾4D秀》及《Taboo色惑》等，后者的首场演出于2012 年6月28日举行，其创意可能出自于著名巴黎艳舞团“疯马”于2004年推出的《禁忌》（Taboo），该节目是无上装表演。

图21 美高梅酒店内的青花瓷塑                           图22 《水舞间》场景之一

一般而言，世界各大赌城都有开放式的舞蹈表演，有的舞蹈节目因表演者的衣着清凉而被称为“艳舞”，但实际上，这类“艳舞”和令观众明显具有色情感受的“艳舞”有根本的区别。外在标志就是，前者是免费的，演出场地是面向公众的，而后者是需要付费的，演出场地是封闭的。

1980年代初，旧葡京赌场引进巴黎艳舞表演，时至今日，尽管在葡京仍能看见片段艳舞，如法式康康舞、印度舞、钢管舞、肚皮舞等，但已不是完全意义的巴黎艳舞，因为典型的巴黎艳舞为无上装表演。如果要欣赏较为经典的巴黎艳舞，则需在新葡京付费入场。经典式巴黎艳舞团在巴黎三大代表性演出场地是红磨坊（Moulin Rouge）、丽都（Lido）和疯马（Crazy Horse），它们几乎与红灯区、色情夜总会为同义词，均为收费演出，如最为中国人熟悉的红磨坊艳舞。当然，典型巴黎艳舞究竟是色情还是艺术，在于观众将自己的思绪引向哪里而已。2012年8月8日至11日，新濠天地邀请全球知名脱衣舞女王Dita Von Teese即场表演，票价每位1400元港币。但迄今被称为“坏女孩秀”的无上装表演还没能出现在澳门赌场中场，但在拉斯维加斯赌城则可以见得到。

2010年5月，金沙中国宣布与花花公子企业集团（Playboy Enterprises Inc. ）签订合作协议，将以花花公子主题的俱乐部引进澳门，名为澳门花花公子俱乐部（Playboy Club Macau）。为了给新开张的澳门金沙赌场甄选兔女郎人选，花花公子俱乐部于2010年下半年曾在全球范围内开展招聘活动，应聘者除了台湾、香港及澳门本地者外，还有来自南美、东欧的年轻女性。花花公子俱乐部的标志是兔女郎，其经典装束是毛球尾巴、蝴蝶结和兔耳朵。2011年11月20日，位于酒店顶层的金沙赌场花花公子俱乐部开业，兔女郎以其时尚而又性感的艺术形象随之出现在澳门游客的眼中。在金沙赌场大厅的舞台上有时可以看到兔女郎们的片段演出，其服装掺有中国元素，如丝绸旗袍、小立领等。

澳门各大型赌场的中场大都有大小不同的表演舞台，不断上演小型而紧凑的舞台艺术，包括舞蹈、杂技等。如金沙中国属下的金沙赌场和威尼斯人赌场的赌场大厅，每天都会有一个时段向游客们展示各种舞台艺术，有国标舞、杂技、趣味性舞蹈、歌舞等等，表演者来自各个国家和地区，其中还有来自台湾地区的小型歌舞。而新濠天地的中场表演，更多的则是东南亚风情舞。即使在海立方这样的中型赌场，2012年以前也有小型歌舞表演。

2. 赌场内的色、香之味

各赌场内的色彩也很有行业特点，即绝大部分都是以差别不大的棕红色为主色调，其好处是能与场内光线相协调，并具耐脏作用。场内地毯的色调及图案更是五花八门，有海外文章专门谈到了拉斯维加斯赌城的地毯设计，其特点是庸俗的大红大紫、令人目眩的图案设计，其功能是能给人以感官暴力，使你精神亢奋而欲罢不能。

澳门大型赌场的脚下地毯也是一样，尤其是金沙系旗下各赌场，只是在赌场的高额投注区或贵宾厅有些例外。例如有四个高额投注区的威尼斯人赌场的中场，赤龙殿和金鳞殿的地毯色调鲜艳，凤凰殿和帝王殿则为青、白二色，有明显的反差。但是整体而言，威尼斯人赌场中场的地毯色彩和图案不出赌场地毯设计的俗套。银河系旗下的赌场则有不同，如澳门银河装饰的基本格调与银河星际相同，浅黄色的地毯，再加上浅黄色的天花板，显得场内光线充足而明亮，与大多数赌场的光线处理有很大不同。

进入澳门的各个赌场，大部分赌场的空气中都弥漫着香味，如果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并细心留意的话，会发觉不同赌场的香味存在着区别，并且同一赌场内部因区域的不同，香味又有浓淡之别。例如在美高梅，走进南门大厅，香味会扑面而来，而在该赌场中场的不同区域，有些地方若有若无，有些地方则沁人心脾。

香味是空气清新剂，但更重要的，它也是商家的一种营销手段，也就是所谓的“气味营销”。“气味营销”（Scent Marketing）是一门新兴的服务业，也称为“香氛营销”、“香气营销”等。气味营销所销售的产品是香气以及相关的技术及设备，而对于购买它的商家来说，则是购买了一种促销手段，目的在于以此增加产品的销售量。有人说，香气营销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广告手法，平面媒体等上的广告人们可以不看，但谁又可以避免吸入气味呢？ 当然，对于不同的人种来说，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让人类都产生愉悦感的香气，所以就产生出针对不同产品、不同销售对象的香味差异。〔161〕一些著名的品牌商品或大型商场酒店等都有自己特殊的“气味”，香味促销意识在内地最早大约出现在2002年，如可口可乐、麦当劳等。

为什么香味能产生商品促销的作用呢？科学实验表明，人类的嗅觉有直接通往中脑“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的通路，而“边缘系统”则是人类处理情感和记忆的部分，这解释了嗅觉为什么具有引发强烈情绪和记忆的作用。英国社会人类学家凯特·福克斯认为，嗅觉直接与情绪相连，气味会触动极强烈且极深层的情绪反应。因此，人类是会不自觉地被气味影响到自己的潜意识和消费行为，并且这种自然反应未必能够完全用理性控制。〔162〕

香味在大型场所的基本传播技术是，利用芳香传递系统将香料雾化并使之扩散，并具有可调的流量控制和时间循环控制，它可以通过通风装置传播香气，也有小型装置可以嵌置于墙壁上以传播香气，一般均采用干气技术，粒子细小而轻，可以在大约1.8米的高度飘浮14个小时，无须以喷雾剂、气雾剂或热油的形式即可散发香味。

进入21世纪，香味营销已成为一个产业，并且出现了一些全球供应商，例如美国的Prolitec、Scent Air、Micro Fragrance等。它们除了针对个性商品的设计外，还服务于大型酒店商场，当然也包括赌场。气味营销可以延长消费者逗留的时间以及提升其满意度，当然随之而来的是消费额的增长，这已是全球商家的共识。香味既能引发人们的情绪冲动，又有很强的被记忆性，因此，它被广泛地应用于赌场之中。

香味营销早已用于美国拉斯维加斯的大型赌场，有报道称，拉斯维加斯的一些赌场甚至使用了名为费洛蒙（pheromone）的兴奋剂以鼓励更快、更刺激的玩乐。费洛蒙兴奋剂是由动物体分泌出来且具有挥发性的化学物质，它可随风飘逸，借空气流动而快速传播。

不少经常来往于澳门赌场的赌客，对赌场内的香味印象深刻，他们经常提到的是永利、威尼斯人、新濠天地等大型赌场，小型赌场中被提到的则是兰桂坊、利澳等。如一位内地赌客说（2012年3月18日）：

比较起来，澳门赌场中永利的环境最好，但它的空气中有种奇怪的香味，人在里面容易冲动。

还有一位赌客说（2011年10月11日）：

威尼斯人酒店大堂的空气里弥漫着威尼斯独有的香料气息，我对于那里空气中的香味很有记忆性，现在在国内偶尔闻见类似的香味，马上想到的就是威尼斯人。

人们常常提到的还有新濠天地赌场的香味，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3月29日）：

新濠天地的那种香水味令人心情特别澎湃，很多时候都意气用事，最后都是以输钱收场。因为我每次都是这样，所以最讨厌的就是去新濠赌。

据笔者的体验，新濠系旗下的所有赌场，包括小型赌场，所使用的香料一致，有赌客比喻为洗面膏的气味。一位很有经验的内地赌客描述了澳门赌场的香味，他说（2010年12月27日）：

赌场用的是液体香熏，都放在不起眼的地方，通过抽风设备由换风口吹出，现在很多酒店商场也都这样用，因为广州白天鹅酒店用的香熏是我朋友供应的，所以知道这个原理。至于用什么味道，是各个酒店自己定的。新濠天地赌场的香水，应该是尤加利。

这位赌客对新濠天地香气的输送原理显然不大清楚，因为大部分大型赌场的香味都是通过中央空调新风系统散发出来的。但这位赌客所说的新濠天地采用的香型是“尤加利”，则接近于事实。尤加利是从主要产于澳洲的桉树（Eucalyptus）中提取的一种香料，蒸馏自桉树独木舟状的树叶，味道清凉但略带樟脑味，原材料充足，可以说是物美价廉。据报道，新濠天地的香气传递技术是由广东仙爱尔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提供，〔163〕该公司是美国仙爱尔香味技术公司（ScentAir Technologies Inc. ）在中国内地、香港、澳门的分销商，于2009年5月获得授权，其定位是利用感官营销，为客户树立品牌。除了新濠天地外，它还为国内一些大型酒店如万豪、喜来登等酒店集团，电影院如保利院线、华谊兄弟院线等大型场所导入VI芳香识别系统。〔164〕新濠天地显然借用了香味营销手段。

绝大部分赌客对于澳门赌场所使用的香味并没有很深刻的认识，但往往将赌场输钱归咎于赌场香味，并分别给予调侃式的命名，如有赌客说，那是迷晕香；还有的说，那是棺材味，棺材香就是这种味，是引人赌博的味道，闻香欲赌；还有的说，和催情香水道理一样；甚至称之为“输”香。

3. 低温而高含氧量的环境

赌客们不仅对澳门赌场内的香味有独特的感受，对澳门赌场内空气的清新度也同样印象深刻。进过赌场的人常常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已经很疲惫，可是一进赌场疲劳感会顿觉消失。这种感觉来源于赌场内空气的高含氧量和赌场内的低温度。

固定场所含氧量的高低，决定于该场所空气的更新速度，对澳门赌场内空气的更新速度有没有法定的规定，这个问题并不清楚，但是从一些酒店赌场公开的资料中可以推测出还是存在一定的行内规则。据水晶宫赌场官网上的介绍资料，水晶宫的空调系统平均每小时更新场内空气7次；而银河星际赌场官网上的资料则介绍说，星际具有最先进的环境控制系统，每小时输送高达12次的清新空气，较目前澳门最高标准高50%。那么，对于一般赌场而言，其最低标准是，空气的更新至少每小时6次。

对于赌场内氧气的充分度，有位抽烟的赌客有很好的体验，他说（2012年11月12日）：

赌场里打了氧气绝对是真的，因为点烟的时候发现火都烧得分外妖异。本以为是错觉，实际上是烟丝更充分燃烧的表现。

除了赌场内的空气始终保持高含氧量、高清新度外，赌场内的温度也常被人提及，但却常常成为诟病的对象。就笔者的体验而言，澳门大型赌场的温度普遍要低于小型赌场的温度，一般都在20℃以下，而大型赌场中，金沙系赌场的温度似乎更要低一些，但是2012年4月新开张的金沙城中心则有些例外。

空气中充足的含氧量和20℃以下的温度，使人们不仅能够消除疲劳感，还会使赌客们始终觉得自己精力旺盛和清醒。不过，在这些大型赌场中，人们常常感受到沁骨的寒意，所以即使在盛夏，在赌场中仍然可以经常看到穿着夹克衫、毛衣或披着披肩的男女赌客。对于赌场温度没有准备的游客来说，过低的温度，则往往会有被驱离的感觉。一位曾任职澳大利亚某赌场的荷官对赌场温度颇有负面的体会，他说（2009年9月3日）：

赌场是否会增加含氧量的问题，这个我完全不知道。不过我很痛恨赌场的空调系统，不恒温，当然，那么大的空间，要恒温很难。我们制服统一，但有时候能被冷死，有时能被热死。一天8小时在里面待着，身体内的水分挥发得很快，每次休息时间我们都要喝大量的水，但短短一个小时之后还是觉得渴。

不过，澳门的大型赌场基本上都能保持恒温状态。有赌客对澳门赌场空气和温度谈过自己的感觉，有的会和赌场的风水联系起来，如一位来自内地的女性游客说（2011年3月26日）：

赌场是有风水局的，我在赌场里感觉很冷，有种真气被抽走的感觉，虽然我去过好几个国家的赌场，但都没有换筹码玩过。只是在澳门的感觉很奇怪，明明感觉很不好，人很虚，又没钱，居然会刷卡去赌。我想这和赌场的风水布局肯定有关系。

这位赌客的感觉，恐怕还是来自于赌场内那清新的空气和过低的温度。

4. 宜人的声与光

传统赌场对自然光的拒绝，普遍被认为是赌场经营者刻意留住赌客，使他们留意不到白天与黑夜的交替，这和场内不设时钟是一样的道理，置身于威尼斯人那永恒的蓝天白云之下，你不会觉得时间在悄悄地流逝。

赌场内没有窗户，这也是澳门赌场的传统，不过，自从金沙进入澳门之后，赌场设计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那就是通过窗户对自然光的利用。当然，迄今大部分赌场仍然很难在赌场中场内见到自然光，然而在某些赌场的贵宾厅，例如在新葡京36层的赌厅，当窗帘打开时，可以外眺路氹岛。

澳门各大型赌场内的灯光亮度有一定的不同，例如金沙系、永利系、新濠系赌场灯光亮度显然比较低，银河系、澳博系赌场的场内灯光要亮一些，而各小型赌场的灯光亮度则差别不大。每一个大型赌场的场内灯光都有精心的设计与布置，其亮度经过科学测算，所以当赌客进入赌场内时，视觉上从来不会有突兀感和不适应感，不管你是从黑暗的环境中走进赌场，还是从强光下的环境走进赌场。而且保证不管你在赌场内待多久，都不会因为场内光线问题而感觉眼睛疲劳。这种亮度来源于先进的灯光控制系统，例如美高梅赌场酒店所使用的快思聪调光系统，灯光每天会按四个不同时段自动调节适宜的室内光线。

赌场内对声音的控制也很有行业特点，一般来说，赌场内除了人的嘈杂声外，其赌具所发出的声音以及歌舞的伴奏声都能控制在45分贝以下，绝不会让赌客因为忍受不了场内噪声而退出赌场。有意思的是，赌场内设计的一些特殊的声音，例如老虎机中奖的声音、幸运轮盘的声音等，它们总是能够引起人们眼球的转动。有老赌客说（2013年2月4日）：

每当我要走出赌场时，总能听到赌场门口旁大小赌台上发出的清脆的铃声，它会让你放慢脚步，甚至重新返回到赌台边。

当然，当赌客的筹码被吞没时，除了投注者外，绝对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二 赌场“风水”

风水及与之相关的话题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为迷人的部分之一。风水的笃信者没有身份高下之分，也没有财富多少之分，时至今日，它仍然是一种时尚文化，并流行于社会的各个层面。澳门赌场有无风水，一直是坊间讨论的话题，在部分赌客看来，赌场风水无处不在，特别是一些老赌客，因为有些自身的体验，在某些问题上还显得比较专业。而某些身份特殊的赌场从业人员，例如赌厅人士，有时还会有一些近乎巫术的行为。

1. 民间流传的“斗法”

一般来说，赌场的经营者或管理层不会承认赌场建筑具有风水意图，也不认可赌场的某些装饰物具有风水功能。但是赌客却与之相反，他们不仅相信赌场整体建筑本身的设计含有风水方面的考虑，而且认为赌场内部某些看起来不可思议的结构、摆设、色彩甚至赌场工作人员的某些行为等等，都具有风水上的意义。赌客们最常说的理由就是，第一，在中国人看来，赌博是“偏门”行业，所有的“偏门”都讲迷信、讲风水，赌博也不会例外；第二，建筑风水是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之一，无所不在，在中国具有悠久的传统，赌场同样也不会例外，即使外国人开的赌场也会入乡随俗。

在澳门新口岸区，以旧葡京的存在为起点，这里逐渐聚集起永利、新葡京、美高梅、银河星际等大赌场，因此在风水界也就有了各大赌场“风水斗法”的说法，特别是新葡京与永利。处在这一区域之外的金沙和威尼斯人两家赌场，同样也是人们经常议论的话题。

图23 新口岸区大型赌场

在赌权开放前，除了大三巴牌坊，旧葡京可以说是澳门的另一地标，甚至被视为澳门赌业的“图腾”。旧葡京自建成之初，坊间即流传有各种风水议论，如建筑外观像一只巨大的“雀笼”，入场的每一个赌客都成了“笼中鸟”，顶部的那个圆形物体有“万箭穿心”寓意，还有狮、虎式的大门设计。赌场内部呈圆形，故意让赌客迷失方向。中场顶部的海盗船图案则寓意赌客遭受洗劫，等等。

内地游客对旧葡京风水的认识，大多源自澳门本地导游的介绍，他们可能只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但客观上则放大了人们对旧葡京风水寓意的认识。有一位北京来的赌客说（2012年2月3日）：

北京人很信风水，整个北京城就是个风水城，无处不体现风水。而我从小在西城长大，现在还引以为自豪，因为北京有东富西贵之说。来澳门赌博的人尤其迷信，当我第一次去澳门时，导游就和我说什么葡京的鸟笼、中国银行的大刀，以及后来新葡京的利剑穿心。不说没感觉，一说越看越像，心里也怕怕的，总觉得进了赌场就是掉进了人家的天罗地网一般。

对澳门比较熟悉而又信奉风水之说的赌客一般都会选择从旁边小门进入旧葡京，甚至澳门本地带团的导游也会建议游客走边门，因为赌钱是想发歪财，所以一定要走旁门左道。导游还会说，葡京一年365天都在进行内部装修，粤语中“装修”的谐音是“庄收”，当然是赌场赢。至于风水大师们给出的建议则更为详细。〔165〕

开业于2007年2月11日的新葡京成为了澳门的新地标，其外观民间有“万象球”、“大菠萝”等比喻；澳博官方的说法是莲花造型；该建筑的设计者则称设计灵感源自其本人在拉斯维加斯考察时所观看的一场土著民族的表演。〔166〕新葡京部分设计图纸，包括该建筑的部分工程细部施工图纸，曾一度在内地的一家网站上出现。〔167〕同样流出的还有澳门银河度假城赌场内部的平面图，从图中几乎可以明确看到赌场内每一张赌台的位置，发布该图者说（2011年5月16日）：

澳门最新的世界级度假城澳门银河娱乐场平面图流出，有没有人想去试下手气？这么多位置应该坐哪个？〔168〕

图24 澳门银河度假城平面图

对于新葡京建筑的风水考虑，澳博高层不断有否认，强调赌场建筑与风水无关。笔者的受访人对澳门赌场有否风水持不同看法，否定赌场有风水考虑，如现在任职新葡京赌场的受访人L先生，他在澳博旗下各赌场共工作了30来年，他说（2011年10月7日）：

新、老葡京的生意都很好，主要还是因为地理位置好，人流旺。我没有听说过何老板讲究风水，叶汉时期，赌场员工不准穿红色的衣服，说对赌场不吉利，何鸿燊来了后什么都可以穿，还鼓励员工穿红色衣服。至于贵宾厅的厅主，可能讲究风水的就会多一些。

至于坊间盛传“装修”谐音“庄收”，L先生说：

人们都说旧葡京经常装修是和风水有关。据我所知，被装修的赌厅或者赌台所在的地方，主要是因为那些厅、台不赚钱，或者是赔钱，和人流走向等有关。装修也就是等于变相关闭一段时间，和风水没关系。

也有受访人认为新、旧葡京确实有风水上的考虑，1954年出生的受访人C先生是旧葡京附近一餐厅经理，他以澳门人熟知的金鱼缸为例说（2012年7月11日）：

旧葡京一定有风水上的讲究。例如金鱼缸就是大老板让做的，日本人设计，里面的锦鲤鱼也是从日本引进的，那位日本人本来是开夜总会的。旧葡京几十年来改造了很多地方，连我们这个餐厅位置都有变动，只有金鱼缸的位置不变。这一点我是听葡京的老人说的。

在澳博工作多年的53岁的受访人W先生也说（2012年10月15日）：

过去公司会有些风水设计的，葡京二楼刚装修完时，每一盏灯都是大灯，下面一个金属的尖，让人觉得有很大杀气，就算是赌场伙计也做得不舒服。曾经有一个灯掉下来了，刚好下面没有人，否则会伤人的，很危险。后来又改了，弄一颗珠在那，杀气没那么大了，但心理压力还有。

2005年9月5日永利赌场酒店正式开业，在地理位置上，永利离旧葡京最近，关于永利建筑的风水寓意又成为人们谈论的话题。有种说法是，永利建筑外形如手掌，是所谓“只手遮天”局，寓意将葡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新葡京的建成，又使旧葡京变成了“青龙位”，从而将永利挤开。有赌客对新葡京正门指向永利赌场前喷水池的那条水渠感兴趣，认为如果不是玩风水，怎么会在门口有条明渠？完全不合逻辑。还有人认为，永利赌台内部隐藏有西洋巫术，对于赌客个人来说，进永利赌场不要走旋转门，不要穿绿色衣服，在衣服的口袋里装上一小包盐可破解西洋玄术。

赌客常常用“杀气”一词来表达对赌场风水的感受，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1月18日）：

新葡京兴建时我还在澳门住，有间建筑公司有我的师兄弟在里边工作，所以略知一二，只知道有一些鲜为人知的风水局在里边。至于盲公的场（永利赌场），我感觉最不好，所以我从来不去。我认为小赌场没有那么大的杀气，如金碧、巴比伦、兰桂坊等，华都也可以。

在新口岸聚集的各大型赌场中，人们认为银河星际似乎最缺少杀气，从风水的角度看，是容易赢钱的场子，而最克赌客的则是葡京。至于美高梅赌场，其位置恰在永利赌场背后，将永利与面海的方向隔开，其大门前的巨型铜狮，被认为体现了西方巫术传统。

由于金沙赌场是第一座外资赌场，该赌场有没有吸收中国风水的理念，向来引起人们的兴趣。有学者专门就此询问过设计者，回答是：我们在美国也有中国的客人，在澳门当然会有更多风水的元素，好的风水其实就是好的设计元素，会令客人感到舒服。我们也有聘请风水师傅，透过实地考察及观看计算机影像，确认我们的门窗设计妥当，我们墙壁和地毯颜色没有出问题。〔169〕看来外来的建筑设计师并不讳言对中国风水术的选择性利用。

对于金沙赌场的风水效应，各路风水大师也有点评，但他们的基本点不是在于该座建筑在哪些方面利用了中国风水中有益于人们身心及观感的元素，而是一如既往地站在赌场与赌客二元对立的立场上，集中评述赌场如何利用风水安排实现对赌客的剥夺。

开业于2007年8月28日的威尼斯人赌场酒店，再一次引起风水界的关注，甚至开业日期时辰的选择都成为议论的话题。人们说，开业当天的主题非常明确，就是“发财”，选择8月28日，取“易发”之意，晚上7点18分（即19点18分）开张，取“久易发”之意。

2. 寄生赌场的数术从业者

澳门从来不乏风水或相术谋生者，包括民间的“问米婆”，她们的客源主要是普通赌客。20世纪20年代，顾颉刚来澳门做民俗调查时，发现赌场附近都有问米婆开设的神婆屋，特别是当时沙梨头麻子街，是问米婆集中之地。民国初年有位人称“丽姑”的问米婆，其名气大到赌徒们要“轮筹”等候。行内的规矩是，问米婆不能赌钱，否则会横死在“问米”途中。〔170〕

时至今日，据说现在澳门还生活有20名左右问米婆，但她们已经是风光不再了，代之而起的是具有一定知识水准，并善于利用现代知识工具的一类人，笔者称他们为数术从业者。

现在澳门的数术从业者，主要集中在新口岸和氹仔一带。这类从业者所提供的咨询范围主要为风水、命理、择日、相术等。行内也存在着一些规矩或禁忌，例如他们在涉及赌博的人和事时，从来都是劝人少赌或不赌，如果客人真是要赌，他们在收费后会给出一些建议。行内存在的一些潜规则，与上述问米婆的情景相似，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香港风水师评价了业内对赌场风水的看法（2010年11月9日）：

记得当年学周易时，师傅再三训导：赌场的风水是万万不能看的，因为赌场为偏门之最，积聚了不少怨气，同时又是龙蛇混杂的地方，风水最难把握准确。而从相反的角度说，如果看好了风水，令赌场生意兴隆，就会招引更多赌徒，亦因此会发生更多因赌博而家破人亡的事。如果冥冥中自有定数，那么风水师就自然罪孽深重了。因为谨遵师训，所以很多现今已经名扬港澳的风水师都有过拒绝为赌场看风水的举动。

站在从业者的角度看，上述观点无疑有一定的道理，也符合行内传统，因为从古至今行内向来有一定的自律，自律的核心精神就是防止所涉的事物反伤诸己身。

在香港赌客中，最为人所知的风水大师是有“澳门鬼王”之称的司徒某人，他并曾以风水证人的身份在香港富商龚女士遗产案中出庭作证，据一位香港赌客的描述（2011年10月29日）：

该人曾做过香港某夜总会大班，在朋友推荐下，转往澳门回力赌场内的中国城出任经理。在澳门遇到六壬神功伏英馆的著名法师梁某人并拜在其门下。1988年辞去夜总会经理工作，正式开馆替人看风水。传说他精于镇财纳运，为澳门八成赌场做过玄学顾问，澳门各大赌厅都曾邀请过他给出一些建议。

当然，该大师更多的顾客还是一般赌客，所以赌客间流传有他对付赌场的一些建议，例如，赌徒应该学会察言观色，如果荷官一直不笑，态度冷淡，杀气就很重；如果某赌桌一个赌客都没有，表示应该已杀了很多人，就没必要送上门去输钱。他给赌客的最终建议是：在赌场里，千万不要不信邪。〔171〕

澳门有不少赌客们求神问佛以图赢钱的场所，有名的是回力赌场附近的泰式四面佛殿，除了有信众参拜外，更多的则是赌客们来求偏财，所以香火特别旺盛。殿内有一尊四面佛，殿前还有几尊木雕大象，许多赌客在拜佛求签后，会购买一些金箔粘贴于木象身上，以求平安如意保佑财运，这也是来到这里的赌客求财的程序之一。2011年以前，在佛殿的右侧，一位风水师常年在那里摆摊营业，据说已达十多年。据四面佛殿的管理人员说，这座四面佛殿是司徒某人开的，收入都归他所有。每年临近春节前，某些社会慈善或宗教团体会在这里举行派米慈善活动，有资格领取者必须是65岁以上的澳门本地人。如2016年1月6日的派米，每份礼物为一袋米（5斤）、一瓶酱油，还有大约半斤粉丝，据工作人员说，当天共派出1000多份。

图25 泰国风格的四面佛殿

由于四面佛殿离笔者借宿之处较近，笔者得以多次观察四面佛殿。2012年上半年，四面佛殿一侧新开了一家相馆，里面坐着的H女士是笔者的受访人之一，她原籍广东鹤山，1944年出生，1980年随丈夫移民澳门。关于自己的从业经历，她说（2012年7月17日）：

我不是问米婆，在鹤山时我就跟我的公婆学看风水，已经学了20多年了，也看手相、面相。我在这里帮人看了五六年，4年前因为身体不好不再看了。现在师父又请我出来，新装修了一间小房间，里边有空调电扇，不像以前坐在过道边那么辛苦了。

她说来咨询的主要还是赌客，其中香港的最多，内地的主要是广东、福建人，特别是潮汕人和闽南人。至于看相或做法事的目的和费用等，她说：

看面相或手相，每次收费200元，主要帮别人看运程，有没有发财的可能。除了面相手相外，还帮人做安神位、转运这两种法事，每次收费980元，香烛纸钱不算在内。这两种法事做一次大约1个小时左右。做转运的主要是赌客，一段时间手气不好，希望转转运，就来这里做一次，运气就会好起来。做安神位仪式的主要是一些商人，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新开了店铺，就要请人做这类法事。今天上午刚去威尼斯人附近帮一个江苏人做了安神位，他刚开了一间商铺，所以请我去。

她自称为司徒某人的徒弟，这家相馆也是她的师父出资装修。她说：

看手相面相和做法事的收入，和师父对半分，如果顾客再给小费什么的，就都属于我的了。这里的生意还不错，反正我有退休金，不挣钱也能活下去，在这里也累不着，能挣多少是多少。

2012年7月17日下午笔者在四面佛殿所见，一对操闽南口音的年轻夫妇来到殿前，丈夫买了一对瓶装的香油幸运灯供奉在佛像前，每支140元，可以持续点燃三天。他在幸运灯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点燃后，在四面佛的四个方面各跪拜了一次，起身掏出500元港币，告诉管理的人说，不用找钱了，算捐款。然后在殿前的一块捐款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及余额220元的捐款数字，完了后夫妻二人一起向海立方赌场走去。那块捐款牌是以募捐重装四面佛殿的名义竖立在殿前的，从捐款人的姓名和日期看，这位陈姓顾客在三天之内来这里拜了两次。一次笔者身边一位内地来的人说想找司徒大师做一次转运，该管理人员说，你要和他的徒弟联系才行，我们不负责联系。她又说，找他做法事很贵的啊。

氹仔赛马会附近有一座更大的泰国四面佛殿，同样是民众与赌客的朝拜之所。每年的11月9日，是泰国四面佛的诞日，澳门官方和民间都会有一定的庆祝活动。

3. 赌场内部行使的“巫术”

流行在泰国等东南亚国家的所谓“降头术”，相传是由四川、云南一带少数民族聚居区的巫蛊术流传到东南亚后，结合当地的巫术演变而成，内容之一就是“养鬼仔”，鬼仔也称为“古曼童”，在港澳地区甚为流行。近年逐渐流传到内地，在笔者供职的大学附近就有一间东北人开的经营泰国相关法物的店铺，该店铺的周围不乏较高档住宅，店铺里有小型四面佛、各式古曼童、掩面佛等，还有与赌运直接相关的“二哥丰”小佛牌。“二哥丰”原籍广东潮安，后来移民泰国并第一个在泰国开设赌场，因此成为赌客的保护神。

在赌客之间，人们认为赌场最多采用的巫术就是“养鬼仔”，这也是泰国四面佛殿在澳门备受崇奉的原因之一。一位香港赌客就“养鬼仔”咨询过司徒大师，这位赌客说（2011年10月29日）：

许多赌场的赌桌下，都使用有降头术养小鬼，用途是缠着赌客不让他们走。每年的1月和12月，赌客们不应去赌场，因为一到年尾，“鬼仔”要报答养它们的主人，也就是赌场，此一时期“鬼仔”特别厉害。所以司徒大师建议，赌客在进入赌场之前，准备一些硬币，丢在树旁或花丛里，当成派给小鬼的钱财，好让小鬼别缠着你。

另有一位香港赌客则说（2012年4月12日）：

我留意到，在金碧赌场的暗角位置，长期放有几粒花生和糖果，混合有烧过的纸灰，尤其是在兑换筹码窗口的地上。可能是赌场方面的布置吧。

有赌客见过可能与养鬼仔有关的巫术。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1月7日）：

昨晚在新葡京地下门口等车回码头时，见到一班人刚下车，走入赌场之际，其中有人将三粒糖和一堆银仔（硬币）放在门口正中。赌场是一个很邪的地方，这是赌客对付赌场养的鬼仔，三粒糖当然是给鬼仔吃，放一堆银仔是破财的意思，破了财就是阻挡了赌场的杀气。我有一位朋友在泰国，他说赌场是最阴的地方，一定有鬼搞名堂，我曾让他帮我请一件泰国圣物寄过来，花了700港币。

不过，大多数赌客对这类巫术还是持嘲笑的态度，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1月7日）：

司徒大师不是叫人进入永利之前扔几个银仔去水池吗？结果还不是一样输到扑街。〔172〕更可笑的是，养鬼仔的泰国师父在澳门也输得跑掉。什么驱魔人、陈振聪、算命佬、盲先知、吉卜赛人等等，没有一个人能赢赌场。

赌场管理高层也许不会有意行使与风水或巫术等相关的行为来对付赌客，但私人性质的赌厅则难免不用。一位熟悉澳门赌场的赌客说（2012年10月12日）：

澳门赌场大笪地（即中场）是没有养鬼仔的，只会有风水布局；养鬼仔的地方是在赌厅，也就是私人贵宾厅。

一位任职澳门某赌场贵宾厅公关的受访人说（2012年1月10日）：

我们这里如果有客赢大钱，就会叫清洁阿姨用好像溪钱（冥币）样的纸张搽抹赢钱人坐的位置，像是打扫卫生，客人再坐下去就会大输。这是我亲眼见到的，不是吹水。

一位在一家赌厅做沓码的内地人说（2011年4月7日）：

做杀数的贵宾厅如果遇上厅主是比较迷信的话，公关又会多了一项工作，那就是客人在赌台上赢了很多钱的时候，老板就会换一个公关来跟这个客人的数，如果换人还不行的话，老板还会要求跟数的公关用一张小纸条写上客人的名字，并叫上贵宾厅里搞清洁的阿姐带上纸钱蜡烛到楼下去烧纸拜神打小人，以求让这个客人输回去。〔173〕

还有更离奇的做法，一位在某赌场任职的受访人说（2012年4月12日）：

我们赌场30多层那里有一间房，只有赌厅负责人打电话上去才可以进入。房子的正中间有一个祭坛，每逢有赌台输超级大钱，就会有人上去抓一些香灰下来，偷偷撒在赌台上，甚至放一点在赌客的茶杯里。今天金沙城中心内新开业的那间赌场，花园中间那个黑面关公像下面放的就有“东西”。

上面所说的“黑面关公”就是巨型财神像，出自沈阳某美术学院一位教授之手，其作品还包括北京毛主席纪念堂“毛泽东主席”塑像以及江苏淮安周恩来纪念馆“周恩来总理”塑像。

澳门以外华人经营的较小型赌场也有类似的安排，一位在英皇集团所属的朝鲜那家赌场有4年从业经历的荷官说：

来到这里的赌客都很讲究，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大部分都是行家，他们下赌场前会洗澡、上香，在客房走廊四面拜。当然赌场这边也有措施，我们办公室供着关公，大客来了，就把供品由鸡鸭水果什么的换成生姜，姜上还插把刀，赌场经理亲自上香，代表我们坐庄的荷官被关公附身，会出手狠辣。在贵宾厅里，还会摆个绿色盆景，可不要以为是一般的装饰，那是青皮树，青皮就是输光的意思。〔174〕

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1月18日）：

开赌系偏门，摆风水阵一点不出奇。如果你去过英国伦敦，苏豪（soho）区那里的会馆赌场都会摆阵，供奉关公大帝、貔貅，还有刀插生姜，样样俱全。

有一位现在还在中缅边境赌场讨生活的赌场中介人谈到了当地赌场的巫术行为，他说（2012年3月21日）：

每个赌厅都有一块地方用来供关二爷和财神爷。香火24小时不断，有香还有纸元宝。赌台上会放一小撮红辣椒，意味红红火火。比较有趣的是，台子下面放有一面盆生姜，上面插几把匕首，取义专杀老姜（江）湖。听一个老赌鬼说，当初建赌场的时候，大门的大理石地板下面也放了三把刀，对着三个方向，意思是大杀三方。

他还说（2012年5月4日）：

这几天厅里经常烧一种当地人叫“蒿子”的植物，因为厅里下大水（输大钱）了。来了几批大赌客，来了就进VIP包台，每次都赢几十万就走了。所以厅里要作法，改改运。以前有个开厅的，厅里一直在下水，算命的让他找个处女见见红。〔175〕

多数有经验的老赌客都知道，赌场的某一赌台在一段较长时间内一直处于输钱状态时，赌场方面会调换荷官或采取其他方式来扭转局面，赌客们认为这也是赌场的巫术手段。一位赌客谈到了他的一次经历（2010年12月2日）：

今年3月本人在兰桂坊有幸赢了点小钱，在一张赌台前，一个40多岁的大叔坐下来玩，我看了一会后也坐了下来，路很好，最后是整个大摊地（中场）的人都走了过来。该赌台荷官也是频频被换，最高峰时开一局换一个荷官。

一位香港赌客说（2010年12月2日）：

这都是赌场伎俩，高明点的就会叫荷官换一换位，去一下厕所，或者是借增加赌台上的赌场筹码拖延一些时间等。我见过不只是换荷官，甚至连荷官坐的那张椅子都换。不过也邪得很，一换荷官路就爆了。旧葡京时代，赌客连中几口，有时庄荷会拿出几十万筹码来数，并且故意慢手慢脚地数，就是要打断你赢钱的气势。

对这类现象，有赌客分析说（2010年12月4日）：

无论大、小赌场还是中、西赌场，赌场的老板都深信，赌客不是与赌场对赌，而是与荷官对赌，所以一个荷官输了就要换另一个，不知哪个荷官能吃得住你，就多换几个，一直换到能吃住你的荷官。而且还可以不停地打断你的节奏，在精神、肉体、运气上摧残你。世界各地都一样，这也是赌场在和赌客玩心理战。

还有一位赌客说（2011年10月9日）：

俗话说，换人如换刀。我觉得赌博就是赌一个人的运气。你看那些开赌场做庄家的人，输了几铺就要换荷官，其实就是在换庄家的运气。

在赌场内部，有手硬荷官、杀手荷官等叫法，是指某些荷官确实能替赌场经常赢钱。〔176〕

图26 澳门金沙城中心的财神

图27 美国拉斯维加斯威尼斯人酒店内的中国财神〔177〕

三 赌场评价与行业用语

来自香港的老赌客熟悉澳门赌业的历史，对赌权开放前后的澳门赌场也有些比较，他们常会对时下的澳门赌场提出一些讨论性的意见，这些看法往往很真实地反映出赌客对赌场的要求。而赌场行话则是赌场从业者历史记忆的一个部分，尽管现在还偶尔使用，但已渐成语言化石，在关注赌场“软”环境的同时，对这些行业用语还是值得记录下来。

1. 赌客心仪的赌场

在一家赌网上，有人曾以“一个成功的赌场需要具备哪五项条件吸引赌客青睐”为题（2011年7月13日），征求一众赌客网友的意见。据笔者的统计，参与回答的有13名赌客，有的赌客提出不止5项，除了其中一人属无效回答外，共提出了18项对澳门赌场的要求。18项要求中，居于第一位的有3项，分别由7人提出，反映了大多数赌客的基本诉求，与笔者阅读过的相关资料和田野调查所接触到的受访人口述资料基本一致。这3项要求是：

工作人员应该有礼貌，尤其是庄荷；

没有扒仔骚扰；

福利好（包括送分、房、船票、演唱会票，提供免费食品、饮料甚至烟，等等）。

排在第二位的是“交通方便”一项，有4人提出。这意味着对于赌客来说，来往澳门赌场的交通还有待改善之处。

排在第三位的有4项，共有3人提出，即：

空调温度适中；

环境不要太嘈杂（特别举出金沙赌场为例）；

多美女；

赌场适合于自己赌。

澳门某些赌场的冷气之低向来有不少赌客诟病，也不利于能源节约。所谓“赌场适合于自己赌”，言外之意是在这样的赌场能够赢钱，这一要求显然有些语带调侃。

排在第四位的是“赌场灯光不能太暗”，有2人提出。据笔者的观察，某些外资赌场，如永利、金沙等，场内灯光确实较暗，可能会对年龄较大的赌客有些影响。

下述各项要求只有1人次提出，分别为：

多其他非博彩元素；

少抽水高的赌台、少最低投注额高的赌台；

赌场不要摆风水阵来影响赌客；

设立多部大型电视机，直播香港股票消息和经济新闻；

场内要有多类型赌戏可以让大家选择；

有诚信；

赌例要合乎常理；

多赌台；

楼层高，厕所干浄等。

对于一般香港赌客而言，福利好的赌场往往是他们的首选，大部分赌客都会比较各个赌场所提供的优惠的高低来决定自己的选择。据笔者于2010-2013年期间的调查资料，在外资赌场中，就所提供的优惠而言，美高梅最受人青睐，其次是新濠天地，还有威尼斯人。奇怪的是，虽然很多赌客觉得美高梅提供的优惠最多，环境也很好，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认为在美高梅最难赢钱。当然这是因为赌客的个人经历不同，对于哪一间赌场容易赢钱只是一个基于经验主义的认识。

有时赌客之间的意见是相互矛盾的，如有些赌客认为新濠天地似乎容易赢钱一些；而有的赌客则相反，认为新濠天地的风水太厉害，赢不到钱，还认为该赌场最衰的是大水台（免佣台）、龙七台比其他大赌场多。一位赌客对澳门的一些大型赌场有一个概括性很强的评价，他说（2012年12月20日）：

讲环境一定是永利，讲靓女多一定也是永利；讲有特色一定是旧葡京；讲气氛一定是金沙；威记不再舒服了，越来越“旧葡京化”。

对于澳博、银河等旗下的中、小型赌场，赌客们普遍对兰桂坊、巴比伦等有良好的印象。特别是兰桂坊，人们认为其环境舒适宁静，免费饮品及食品提供及时，工作人员服务态度好，而且没有扒仔。一些老赌客对与威尼斯人赌场紧邻的百利宫赌场有很好的回忆，有赌客说（2012年4月4日）：

百利宫曾经是一个好场，我通常都会帮衬它，输赢感觉都好，又有live band（现场乐队）的歌仔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中、小型赌场中最具争议的是海立方，有赌客详细开列了该赌场的优缺点（2011年7月10日），优点是：近码头，来回香港方便；基本全部是抽佣百家乐；回程出免费船票容易；有低投注额赌台。缺点是：多扒仔；没有Wi-Fi，不能手机上网。不过所有赌场内都没有Wi-Fi。

对于一些赌客来说，一些各方面条件都很好的小型赌场，最大的不便之处是赌台太少，如有位赌客说（2012年10月12日）：

很可惜，自己很喜欢游台，兰桂坊不是主流赌场，场内好多职员站在那儿，总觉得他们在看着你，感觉不是很方便。至于不远处的华都赌场，有过去香港大档（赌档）的感觉，只是个三线场。

2012年4月4日，香港一家网站上有一项题为“2012年我最喜爱的赌场”的调查，表中列出13家赌场，参与投票的有32人，美高梅以28.12%的得票率列为首选，其次是星际银河（15.62%）、金龙（12.50%）、金沙（9.38%）；再次是威尼斯人、海立方、新葡京，得票率均为6.25%。虽然这种网上调查提供的有效数据较少，但还是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出部分赌客的选择倾向。在赌客所选择的上述赌场中，只有海立方和金龙属于中、小型赌场。

一个参与投票并选择金龙赌场的香港赌客说，他首选金龙的理由是：靠近码头，不用坐发财车；现场买1000元的筹码有美味猪手面餐券送；金龙起跑（最低投注额）低至50元，丰俭由人。美中不足的是泥码量达到8000才有船票送。他还顺便评价了一下希腊神话、新濠天地等赌场：要泥码量达到5000再加50元现金才有来程票，再加130元现金才有回程票，简直不把客人放在眼里。他说，希腊神话现在大概是不想做中场泥码才会这样，不过赌场大笪地（中场）也有不少赌客，但香港客较少，很多内地同胞旅游团入住新世纪酒店，顺便来该赌场。人们对巴比伦赌场的感觉也不错，所谓“一日三餐不会少，下午糕点更无缺”，是赌客对该赌场优惠的基本评价，尽管该赌场很小。

大部分澳门外资的大型赌场，在中场区域往往又隔出高额投注区，在此投注的赌客所享受的优惠又会不同，如随叫随到的各种免费饮料、不同国家的风味小吃等等，甚至一些高额投注区还免费提供香烟，如银河星际等。

以上所述是香港赌客对于部分澳门赌场的基本认识，并且只是针对各赌场中场的看法，至于赌厅则不在叙述之列。

有赌客比较了各种形式的赌博，觉得最公正的可能还是澳门赌场（2012年7月13日）：

个人觉得最愚蠢的赌博排行榜顺序是：1. 大档（地下赌场），犯法兼三教九流之地；2. 竹馆（麻将馆），有老正（黑社会），兼抽水重，长赌蚀死；3. 赌马，超级古惑兼抽水重，只适宜小注当玩；4. 赌波，也是抽水重，虽比较容易中，但10场中6场都未必有钱赢；5. 澳门赌场，抽水最少，适合不烂赌的人，但也是最多人倾家荡产的地方。不过排第一的应是网上赌场，有杀冇赔，因为国内没有赌场，千千万万的同胞前仆后继，24小时不断进贡。

至于与流行的赌马赌球比较，有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2月18日）：

去澳门赌总好过在香港赌波赌马，最多就是你去澳门赌整你一笔，赌波赌马简直吃定了你，天天从你的户口提钱。香港大部分人月月的那份口粮就这样捐给了赛马会。

2. 赌场“背语”

澳博专营时代，澳门赌场工作人员中会使用带有行业性质的特殊语言，也就是赌场“背语”，广义上看，赌场背语就是隐语。外资赌场进入澳门后，昔日的赌场背语在逐渐退化。近些年有一些研究澳门赌场背语的著述问世，不过有些研究将赌场专用术语和背语放在一起描述，给人以混淆之感。本节讨论的背语，特指赌场工作人员在一定场景下的工作用语。

根据受访人所提供的口述资料，可以认为赌场背语并不是赌场内的创造，而是借自其他社会服务行业，例如茶楼、饭店、理发铺等，56岁的受访人M女士说得最为具体（2011年11月6日）：

背语是以前茶楼那些服务员之间沟通的话。以前澳娱在新中央酒店那边，所以背语就慢慢进入了赌业，当时赌场工作的很多人与新中央酒店的茶博士们经常有交流，便把背语带过来用了。

67岁的退休老荷官L先生的看法与M女士有相合之处，他认为赌场背语是在1970年代才开始流行起来的。

赌场背语的使用者主要是直接面对赌客的一线赌场人员，也就是赌场内的荷官和super（监场主任），其目的是用来相互交流但又保证不被赌客理解。因为在赌台上，有时赌场工作人员相互之间不得不交流一些和赌客相关的事情，特别是在交接班时，下班的职员难免对刚上班的职员有所交代，并可能涉及对某赌客的评价以及其他方面的问题，这时背语就派上了用场。

不少受访人都提到，大多数情况下，荷官在交接班时比较多地使用背语，由于澳博专营时代荷官的收入主要靠茶钱，也就是客人给的小费，那么客人的慷慨与否及其性格就成为交代的内容之一，而受访的退休老荷官讲述背语的使用时，提到最多的也是这方面的内容，如61岁的退休老荷官H女士说（2012年10月15日）：

行内的“背语”通常是在交接工作时用到。例如：“那个‘爆拆’好‘草稿’”，爆拆即客人，草稿即很好，整句话的意思是：那个客人很好；说“那个‘爆拆’好‘囡追’”，是说那个客人很差的意思；有时会告诉来接班的同事：“这个‘爆拆’‘顶肚’‘打褛’”，即是这个客人小气不给茶钱，顶肚是否定词，打褛就是给茶钱。

即使是在旧时代，荷官们在使用背语时也很谨慎，57岁的受访人Y女士，现在是澳博某赌场的场区经理，她说（2011年11月7日）：

以前有一种顾忌，你在人家面前说别人不太好，所以用行话沟通，现在只有老一辈的荷官才会说，年轻一辈不懂了。那时我们多数也只是低声说，因为害怕客人懂得听背语，如果说人“囡锥”“哀哉”，就是很衰的意思，客人懂得听就会很不好。一般来说，说普通话的客人不懂得听，但“贵支”（香港）那些赌客赌得较长时间就懂。所以我们有时会提醒荷官：“那个‘爆拆’‘把泰’很多年了，他是‘夹沥’的”，意思是：那个客人赌钱已多年了，他是懂得听的；或：“‘顶肚’‘抹磅’，那个‘爆拆’‘夹沥’”，意思是：不要再说了，那个客人懂得听。

赌权开放后，过去澳博赌场特有的背语逐渐流散并公开化，使用时有时并不仅限于赌场的场合，如受访人M女士所说（2011年11月6日）：

我觉得现在很多背语已不像背语，因为很多人都懂，已变得大众化。如背语一是丁，八是僻发，等等。有人也会在其他场合说背语，例如说“你的‘升金’不错”，意思是你的衣服很不错；如果说那个人很八卦，就会说“这人很‘僻发’”。

受访人Y女士则说（2011年11月7日）：

赌场背语最初只是我们公司才有，外资进来后，员工好像大逃亡一样跳槽到外资赌场，把这些背语也带了过去。

背语的逐渐社会化，也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促使背语日渐社会化的另外一个因素是，赌场工作人员会将背语带回家中，与家人交流，这也导致了背语的扩散，如50岁的受访人Z先生所说（2011年11月6日）：

背语很少用了，现在有些赌客懂得听，你如果再说，客人会问我们为什么讲他的坏话。其实从1980年代开始，越来越多人在赌场工作，都会很有心学习背语，学到这些背语后，在朋友家人之间也会说一说，这样就会传了出去，久而久之很多人听得懂了。

背语的不再经常使用，和赌场赌台环境的变化也有关系。82岁的澳博退休老荷官金老先生对赌场背语的定义有一定的看法，也提到了赌场背语逐渐消失的赌场赌台因素，他说（2011年9月8日）：

过去的赌场背语通常都是来自于旧式茶楼，但“白饭”是靓仔、匙羹叫作“艇”，它们不属于背语。背语现在还有些人会用，但少了很多。而且旧时代一张赌台有3个赌场工作人员，所以有机会用到，现在只剩下1个人，用的机会少了。

背语的逐渐消失，和赌场的服务意识的提升也有关系，除了已见于前文所引一些受访人的口述资料外，53岁的受访人Z先生则有更清楚的说明（2012年10月15日）：

赌权开放之后，有很多变化，例如不会提倡讲背语了，也因为旧人很多都退了，新人又不太懂，所以现在少用了。如果现在用背语，也害怕引起客人反感，比如贵宾厅里很多沓码仔懂，听出来就不好了。现在讲的是礼貌服务，骂客人更是冒犯天条，而背语往往给人歧视的味道。

66岁的受访人P先生也说（2011年10月9日）：

我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导师，会向学员说明不要在客人面前说背语，如果得罪了客人，是会受处分的。而且背语的变化很大，又包括有些“燕子话”，另外还有些是场内专用的，如“太空”（厕所）等，这是公司自己改良过的。

这位P先生提到的“燕子话”，是指旧时代流行在粤港一带的以占卜算卦为生的盲人群体用语。

澳门赌场背语并没有完全在赌场内消失，在澳博系统的赌场内有时还是会用。50余岁的受访人Q女士说（2011年12月26日）：

关于行内的背语，数字的背语用得较多。现在的年轻员工很少能讲背语，老员工也不会主动教，倒是工作年资较长的同事之间沟通时还会用到背语。例如当关系到客人的输赢时，我们就会用背语沟通，以免客人知道我们在讲他。有的客人懂得听，一次一位客人说：“我知道你在说我，你以为我不懂得听？”可能那位客人的子女也是在赌场工作，所以他会懂。

受访人Y女士也说（2011年11月7日）：

现在年轻一辈的庄荷较少用背语，但像一、二、三、四等一类数字也会用，还会一些简单用语。例如我有时会问荷官：“他来的时候多少‘豆皮’‘哀哉’？”“豆皮”就是钱。又例如“‘识你’‘打坐’那时是多少‘豆皮’”，意思就是“四号位来的时候多少钱”，如果庄荷回答说“‘无笠扮’”，也就是10万；如果客人离开时庄荷说“‘无笠鱼翅’”，意思就是那客人带走了12万。

受访人P先生对背语很反感，他说（2012年10月12日）：

赌场背语我完全会，但尽量不讲，因为我觉得会降低人格，那些“方言”是以前三教九流的人讲的。你讲这些“方言”，很得意别人不知道，但有些人听得懂，这样随时都会惹祸。我入职培训时导师也有教，但我不喜欢讲。

使用隐语的行业或群体都具有“偏门”性质，背语也就是隐语，从这一点看，人们视博彩业为偏门行业，也是有一定理由的。

附：笔者田野调查期间接触到的赌场背语

队龙口：偷钱包

楼上：庄

楼下：闲

打头罗：女人

爆拆：客人

贵先：一

如此：二

升金：三

识里：四

云股：五

猎速：六

升吉：七

僻发：八

居有：九

无笠：十

草栢：百

霸王边：千

扮（办）：万

踢骤：闹

囡锥：很坏很衰

把泰：投注

鱼沙瘫：眼

拉锯：离开

突咗：输了

灵琼：赢

姜：茶钱

丫叉：取

米艇：慷慨

煎堆：衰，不好

草稿：好

石罉米：吝啬

有米：富有

百败：大

Q渺：小

第五章 政府监管与赌场内部自控

对赌场的监控可以说是澳门特区政府的首要之务，因为这是特区政府的主要税源，当然也是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该做的。澳门本土资本赌场长期运作以来已自我形成一套管理体系，外资赌场的进入则带来了新的管理作风和制度体系，它们是澳门赌场得以正常运作的基本保障。

一 监管下的澳门赌场

回归后，特区政府因应赌权开放的需要，制定一系列法律法规并成立专责机构，例如2001年8月通过的《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简称《博彩法》）；同年10月，批准司法警察局设立博彩罪案调查处，并颁布了第6/2002号行政法规——《订定从事娱乐场幸运博彩中介业务的资格及规则》；2003年11月颁布《博彩监察协调局的组织及运作》；2004年7月1日起实施《娱乐场博彩或投注信贷法律制度》（简称《博彩信贷法》），等等。随着外资赌场的相继落地、博彩业的高速发展，因应发展需要的相关法规也更加细化，针对性更明确，同样也越来越向国际惯例看齐。

1. 政府税收与赌台调控

澳门民生基本上依赖于对博彩业的征税，而博彩业的过度发展，又会给澳门社会的整体可持续发展带来某些负面的影响，所以从2008年开始，特区政府主要是希望通过“赌台调控”政策随时修正博彩业发展可能出现的脱轨。

博彩税

澳门博彩业的税率经过了一个漫长而又不断变化的过程，1982年5月，澳葡政府时期生效的《澳门新博彩法》，加大了税收比例，规定博彩业由1983年前的固定税额，改为税额不少于公司收入的25%，1986年后每年增加1%，1991年后暂固定在30%，1997年又增加至31.8% 。

由于澳门原有的博彩专营合约于2001年年底期满，2001年8月30日通过的新的《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178〕第三章第二十七条“博彩特别税”规定，博彩承批公司需将博彩经营毛收入的35%交予政府；其次，承批公司还必须向政府缴纳一项相当于博彩经营毛收入1.6%的拨款，用以促进澳门文教科技研究及社会公共事业；另外，承批公司还必须缴纳一项相当于博彩经营毛收入2.4%的拨款，用以发展澳门城市建设、推广旅游及提供社会保障。此三项税、费加起来共占博彩毛收入的39%；另有溢价金若干；而对于博彩中介人的征税，则按照中介人所转“码数”的0.01%作为中介人佣金税。

2008年金融危机以及附近国家或地区如新加坡赌场低税率的比较效应，引起博企及中介人降低博彩税的要求，这些要求集中体现在2009年7月新任特首与博彩管理暨中介人总会的一次座谈会上。随后有学者提出了反对意见，指出世界各地博彩业税率的多样性以及改变澳门博彩业税率可能给澳门社会带来的冲击。其后降低博彩业税率的声音不大再出现，但并不代表已经消失。澳门博彩业的高税率，也是人们常常说澳门政府是赌场最大股东的由来。

人们通常所说的赌台“杀数”，是指一张赌台的毛收入，而所有赌台“杀数”的总和，就是赌场的毛收入，政府的税收也以此为依据。赌场内每一张赌台上的输赢结果都有详细记录，并受政府严格监控，有位赌客说（2011年2月23日）：

一张赌台开档，经理会记录下赌台上盛放筹码的珠盘开始时有多少筹码，营运期间不会理会赢或输，不够码就加码，每次加码都有记录。赌客赌台上买码的次数和数量有记录，每次买码的现金入箱也要做记录。到该张赌台“围数”时，清点珠盘里还有多少筹码，再计算出全程加了多少筹码、箱内有多少现金，还剩余多少筹码，就可以清楚赢输数。清点结果由经理、荷官、保安签名，还有CCTV监控。一张台是如此，几千张台也是如此，那么，加减乘除一下总数就出来了。

业内同样对每一张赌台的“杀数”都有掌握，并反映在有些上市公司的年报中，如澳门英皇赌场，据英皇国际（00163）2013年中期年报显示，期内中场赌台平均每张每天收益为11.4万元，而赌厅赌台平均每张每天收益达19.3万元。〔179〕这个数字看起来比较高，但有行内人说（2012年10月15日）：

以前赌场都有每张赌台平均收入的数字公布，但近些年这个数字的确是越来越低，跟开放前更完全不能相比，可能是这个原因，人们已很少再引用这一数字。

赌台调控

2008年年底，澳门政府重新审视博彩政策，开始着重从限制赌台总数入手促使博企经营进一步多元化，其目标就是到2013年，全澳门非电子赌台总数控制在5500张之内，并且在2013年后，赌台每年增幅控制在3%之内，直至已有的博彩牌照于2020年及2022年到期为止。这一政策似乎得到了包括大部分博企在内的各界认同。如果2013年后10年内赌台数目增长每年有效控制在3%的话，那么，2014至2023年的10年间，澳门赌场赌台总数将最终达到最高7391张。

据历史上的有关统计资料，1990年年底，全澳门有6家赌场，共有赌台299张，其中葡京155张、回力35张、金碧15张、海上皇宫10张、东方赌场10张、凯悦赌场4张。2002年澳门开放赌权之初，澳门的赌台总数为339张，到了2006年3月达到1648张，2009年年底则扩张至4390张。〔180〕由上述几个数字可见澳门博彩业快速增长之一斑。至2013年第一季度之末，赌台数目已突破5500张之限，达到了5749张，这主要归因于金沙及银河两大集团路氹项目所获得的赌台新批给。〔181〕

尽管大多数博企同意赌台总数控制政策及其目标，但是，在各博企申请新项目时，又无不希望政府多批给其赌台数目，如果政府有求必应，那么政府的控制目标显然要落空。有学者认为，博企对赌台的“过度需求”可能和融资评估有关，因为银行会以赌台数目的多少作为主要标准之一来衡量赌场的收入来源。

对于大型博企来说，有新的赌场开张，虽然政府没有能够满足申请的赌台数目，但是可以通过内部调配以满足新开赌场的需求，如金沙城中心首期有赌台约370张，而政府只是批给了200张新赌台，其余则是该公司通过内部调动配置。

一般来说，除了节假日人流高峰期以外，各赌场的赌台经常有“晒席”情况。有人估计有的赌场的赌台闲置率达到20%，还有的估计如威尼斯人等，闲置率可能达到30%，而小型赌场的赌台使用率则较高。这和笔者在澳门各赌场观察到的情况相近，但也不可一概而论，小型赌场如财神、兰桂坊，可以说有很高的利用率；而如巴比伦、集美等，则闲置率不会比大型赌场低。至于详细的数据，相信这属于各赌场的经营秘密，外人不得而知，恐怕政府监管部门也难以掌握。不过，让赌场内赌台保持一定的闲置率，应该有其天然合理的成分在内，但这个闲置率究竟多少才算是合理，不得而知。

政府对赌台的控制政策也引起过一些非议，被指责的还有优先聘用本地人政策，认为这两项政策将会阻碍澳门博彩业发展。〔182〕还有人指出了这项政策的一些瑕疵，如没有限制电子赌台和老虎机增长幅度的计划、如何界定半自动赌台与人手赌台的界限、应该将贵宾厅赌台与中场赌台区别对待等。

政府虽然有限制赌台总数的政策，但却没有限制赌场总数的政策。2002年澳门的赌场数量是11家，2013年达到35家。一般认为，未来十年澳门新开赌场还会有5家，即六大博企的路氹项目，而澳博则可能会重开马会赌场。〔183〕受访人A先生对澳门博彩业的整体运作非常熟悉，他对政府的赌台限制措施有自己的看法（2012年9月10日）：

现在政府对博彩业的控制就是两条，一是不会再发新的赌牌了，二是控制赌台数。我觉得控制赌台数这一条是错误的，其实公司会核算自己的运营成本，开一张赌台，至少要6个人来运作，成本不会低，没有客人你让他多开他也不会做，他们自己就会控制成本。还有就是，你想控制赌厅的赌台数，也控制不了，公司会将中场的赌台搬到VIP里面去。我觉得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按照赌场的面积大小来配置赌台数，贵宾厅也应该这样做，有多大的场，就配置多少贵宾厅。

就赌台服务于赌客的数量而言，有行内人认为，澳门赌场每张赌台服务的客人为12至13位，而拉斯维加斯赌场平均则为22位，这和澳门大量存在的赌厅有关，赌厅内赌台的服务人数显然要远低于中场赌台。〔184〕

2. 赌场禁足

澳门政府一直为从法律上、援助上防止产生滥赌者而努力，2011年社工局设立有“问题赌博人士中央登记系统”，2012年开展以“主动求助”为主题的负责任博彩宣传活动。2012 年8月6日，《规范进入娱乐场和在场内工作及博彩的条件》（第10/2012号）法案在争议中获得立法会全体会议细则性通过，并于2012年11月1日起生效。有调查数据显示，澳门本土病态赌徒的比例，由2003年的1.78%上升至2007年的2.6%，2010年又升至2.8%，该法令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开始酝酿并获得通过。

该法令的目标为：1. 规范进入娱乐场和在场内进行幸运博彩的条件；2. 禁止未满21岁的人在娱乐场内从事职业活动；3. 规范被禁止博彩的人的投注金额及其赢取的彩金或其他幸运博彩收益的价值的归属。其中最为人们关注的是未满21岁者禁入赌场，法律规定，违规者所投注及赢得的彩金会被充公而归政府所有，其中包括所享受的有价服务（如住宿等）；法律生效之前在赌场工作尚未满21岁者，则在豁免之列，但博企要向博监局提交上述人员名单。但此一禁足令未涉及体育、赛马、赛狗及彩票投注等。该法案还突破性地引入了“自我申请禁足令”。数据显示，博彩监察协调局2013年接获的自我隔离申请有267宗。〔185〕

资料显示，在澳葡管治时代，澳门居民入赌场禁足年龄曾经规定须满25岁，游客须满21岁。1972年起对已婚女士局部放宽，满21岁但未满 25岁的已婚女士，在有权进入赌场的丈夫陪同下不受限制。2002年赌权开放，无论澳门居民或游客，只要年满18岁即可进入，这次大解放把大量澳门本地青年引入赌场。

比较起来，该法令远比新加坡的相关法令显得宽松。在2011年之初两家赌场开业之前，新加坡预防嗜赌理事会就陆续推行了三种赌场门禁令（Exclusion Order），以确保没有经济能力以及不能自我控制的人不会涉足赌场。这三种门禁令包括自愿门禁令（Self Exclusion Order）、家属门禁令（Family Exclusion Order）、第三方门禁令（Third Party Exclusion Order），其中以“第三方门禁令”为由被拒绝进入赌场的人占绝大多数，并且以发信通知的方式告知这些人，其中包括破产人、公共援助金和特别津贴受益人等。新加坡的赌场管制法令规定，监督责任包括赌场业者、赌场管制局以及警察总监，其中赌场业者如违反条例，可能面对纪律处分以及不超过100万新元的罚款。而接获门禁令者一旦被发现进入赌场赌博，他们所赢得的款项将被充公，并被立即驱逐出赌场。〔186〕如果加上年龄的限制，则新加坡有四类人群被拒于赌场之外。

对于公务员身份的人进入赌场，澳门政府一直都有比较严格的法律规定，即澳门特区的公共行政工作人员禁止进入博彩赌场，当中包括保安部队及治安部门的人员，但如获许可或在执行工作则不受限制。然而，在每年的农历新年期间，行政长官会以批示的方式准许特区公共行政工作人员可以在限定的时段内进入娱乐场所，以2012年春节期间为例，行政长官批示的限定时段为1月22日晚上8时至1月26日0时0分（但如在该时段仍然逗留在赌场，则可逗留至1月26日的凌晨2时），但从年初四（即1月26日）凌晨0时开始，澳门特区的所有公共行政工作人员禁止进入博彩娱乐场所。〔187〕

在《规范进入娱乐场和在场内工作及博彩的条件》法令未颁布实施之前发生的不到年龄的赌客在赌场内赢钱纠纷，著名的一例发生在2007年春节期间，一名年仅16岁的香港女孩在金沙赌场内玩老虎机赢得74万港币的累积大奖，金沙赌场的工作人员在准备支付给女孩彩金时发现这个赢家“不够秤”，也就是未成年，因此拒绝支付。但由于当时澳门的《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虽然规定禁止18岁以下的人进入赌场，却并未详细规定到已经在赌场内并赢得奖金的最低年龄限制。经当事人投诉，最后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要求金沙赌场将所赢得的大奖发放给这名女孩的母亲。〔188〕

《规范进入娱乐场和在场内工作及博彩的条件》法令自酝酿之始即存在争议，如关于自愿禁足令部分，有人质疑要本人同意才能实施“禁足令”的做法能否奏效，指法案偏重考虑本人意愿，但对其家庭成员利益考虑不足。对禁止未满21岁者在赌场工作也存有不同意见，认为法律应与澳门整体法律相配合，18岁成年人有自由工作的条件。还有人提议应该禁止经援者进赌场。笔者的受访人也有不同看法，如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现在政府规定21岁才能进赌场，这个我不大同意，18岁就可以有投票权，说明他有认知能力了，为什么非要规定21岁才能进赌场工作？18岁高中毕业，到21岁有3年的空档期，对于年轻人来说是很难度过的。

笔者的另一位受访人W先生出生于1967年，有两个孩子，2012年大孩子高中毕业后没再读书，因为要满21岁才能进赌场工作，现在只好到处找其他事情做，找不到或者是对找到的工作不满意时，就待在家里，或者是和朋友一起玩。对儿子的这种状况，W先生很感忧愁，害怕此一期间孩子学坏了。

3. 赌场禁烟

在澳门赌场，观察赌客所抽的香烟，可以大致判断出他们的来源地乃至身份的高低。一般而言，香港赌客及海外其他国家或地区的赌客大多抽的是英、美、日、韩等国所产的烟，而内地赌徒则五花八门。有位在澳门一家夜总会上班的新移民谈过他的观察，当然不一定准确，他说（2011年7月27日）：

从烟就可以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还有他是哪里来的。抽利群的，100%温州人，100%是放数佬；抽万宝路的，100%是澳门人或者香港人；抽中华的，100%是大陆人，100%是赌客；抽芙蓉王的，基本是湖南人，基本是古惑仔；抽希尔顿的，100%是地盘工人；抽555的，基本都是大陆的企业老板。

赌场内外随处可见的零售店或小摊档都可以解决烟民之需，并且有的赌厅还会免费提供香烟。在内地来的赌客身边常常可以看见有些很特别的烟，如白底彩绘的黄金叶烟、10支装的中华烟等。澳门本地出产的，所见有“赌神”、“赌皇”，价格在30元以下，是低档烟。

现在澳门的烟税占零售价的约34%，远低于香港的65%及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最低58%至75%。〔189〕尽管如此，赌场内的香烟还是让人感觉价格畸高，以最常见的几种品牌为例，黄色芙蓉王每包40元，〔190〕硬盒中华每包75元。

在赌场酒店建筑内但非在赌场内的香烟价格，2012年7月12日笔者在某大型赌场底层回廊两边的零售店所见，有在内地没有见到过的最贵的大重九牌香烟，标价每包500元；广州烟厂出产的扁盒20支装极品双喜烟，标价是160元，内地市场价格为人民币90元；淡色软包装苏烟为68元，内地为人民币42元；软中华100元，内地为人民币68元。如果考虑烟税因素的话，看起来经营者似乎并没有多少钱赚。有位不愿多说的受访人认为，澳门一些烟铺经营的烟很多是走私烟，不过质量就没有问题。

澳门赌场“软”环境为人诟病的原因之一，是赌徒抽烟所引发的二手烟公害问题。

2010年4月18日，澳门特区立法会细则性通过《预防及控制吸烟制度》，也即习称的《新控烟法》。该项法律规定，澳门除赌场外的大部分公共及室内场所将从2012年1月1日零时起全面禁烟，而赌场须在2013年前设立符合标准的吸烟区，面积不能超过总博彩区的50%。赌场内设立局部禁烟区，在世界博彩业内尚属首例。

对于“新控烟法”的争议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赌场内的“符合标准的吸烟区”问题，认为现时所有赌场都采用中央空调系统，理论上吸烟区和非吸烟区的空气相互流通，非吸烟区工作人员仍然会受到烟害。国外的经验是，赌场会设置一个独立空调系统和排气系统的吸烟室，里面没有任何赌博设施。二是关于2012年年底前必须完成的不多于50%的吸烟区。有团体指出，划分吸烟与非吸烟区基础应该是“营运中”的赌博场所，而不应该是“总面积”。〔191〕 2012年10月公布的《关于娱乐场吸烟区应遵要求的规范》对此有所回应。2013年年初，澳门卫生局又向博企发出《关于娱乐场吸烟区的指引》，规定孕妇、患心肺疾病等类员工不得安排在吸烟区工作。

2013年4月，澳门卫生局公布了第一次检测结果，全澳门44家赌场（包括老虎机场）中有28家空气检测不符合要求，其中澳博系16家、银河系3家、永利系1家、新濠系8家。所检测的参数为一氧化碳、二氧化碳、PM2.5、PM10悬浮粒子、总挥发性有机物、苯并芘6种。〔192〕对于旗下如此多的赌场检验不能达标，澳博高层面对媒体时显得尴尬而无奈，表示一些小型赌场过去设计时没有考虑吸烟因素，楼层较矮，并表示会尽量用其他设备补救，如设立专门的吸烟室，并已引进有芬兰设备。〔193〕2013年年底，六大博企共同倡议在中场禁烟及设立独立的吸烟室。〔194〕

据笔者2013年2月以来的观察与体验并结合媒体的报道来看，澳门各大赌场中场的高额投注区，基本上均为吸烟区，而有媒体报道，部分赌场赌厅内，房内设为吸烟区，走廊却为非吸烟区，导致赌客只能在厅内抽烟，员工健康比未控烟时更糟糕，并且所有的赌场赌厅都不会接受空气检测。〔195〕而就笔者所见，基本上所有赌厅均为吸烟区。另外，大多数大型赌场都有售卖香烟的流动货架。

如媒体所报道，赌场中场吸烟区与非吸烟区界限不分明，尤其是大型赌场的中场，往往只以一块牌子做标识，难以起到应有的预警作用。大多数大型赌场的中场非吸烟区多设在老虎机区，而如金沙赌场二楼的中场，老虎机区又分为吸烟区与非吸烟区，中间没有任何阻挡物，烟雾难免飘散到非吸烟区。

小型赌场的吸烟区与非吸烟区往往以楼层来划分，基本上是以一楼作为非吸烟区，其他楼层为吸烟区，由于中小型赌场的楼层较低和区域面积较小，大量吸烟者集中在吸烟区内，导致区内空气高含烟量，对人体的危害更甚。当进入小型赌场的吸烟区时，有几十年吸烟经历的笔者尚且感到不适，何况一般的工作人员？

不断有社会团体及立法会议员呼吁赌场全面禁烟，相信会得到赌场工作人员的积极回应。2014年3月，澳门卫生局已决定尽快实施中场全面禁烟及设立专门的吸烟区，而赌厅则可设置吸烟区。〔196〕2013年2月1日晚，笔者在美高梅赌场中场一侧的一间开放式高额投注区，几名赌客坐在一张赌台前一边投注一边抽烟，那位中年女性荷官笑着抱怨说：

你们这些赌客根本就不理解我们这些不抽烟人的痛苦。现在政府搞什么禁烟不禁烟，我觉得没什么区别，还是受害。真正要禁烟就全面禁，或者是专门设置抽烟的房间，让你们这些赌客抽个饱再出来赌。即使全面禁烟，你们就不来赌了？我就不相信。

4. 赌场与洗钱

“洗钱”由英文Money Laundering直译而来，意为“将非法金钱合法化”。1989年西方七国及有关国家成立的金融行动工作小组（FATF，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 on Money Laundering），迄今已成为一个国际性组织。该组织将洗钱行为描述为：凡隐匿或掩饰因犯罪行为所得财物的真实性质、来源、地点、流向及移转或协助任何与非法活动有关的人规避法律责任的，均属洗钱行为。那么，说白了，洗钱就是改变具非法性质的钱的来源，使之成为名义上合法的钱。

反洗钱法律

中国政府有明确的反洗钱法律，即2007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还有中国人民银行制定的《金融机构反洗钱规定》、《金融机构大额交易和可疑交易报告管理办法》也分别于2003年和2007年施行，中国人民银行并于2004年4月成立了中国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负责收集、分析和提供反洗钱情报并进行国际反洗钱情报交流。2001年第三次修正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191条及最高人民法院2009年9月21日通过的《关于审理洗钱等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指明洗钱罪及洗钱途径有10种：1. 为转移资金提供资金账户；2. 将财产转换为现金或者金融票据；3. 通过转账或者其他结算方式；4. 协助将资金汇往境外；5. 通过典当、租赁、买卖、投资等方式；6. 通过与商场、饭店、娱乐场所等现金密集型场所的经营收入相混合的方式；7. 通过虚构交易、虚设债权债务、虚假担保、虚报收入等方式；8. 通过买卖彩票、奖券等方式；9. 通过赌博方式，协助将犯罪所得及其收益转换为赌博收益；10. 协助将犯罪所得及其收益携带、运输或者邮寄出入境。

上述10项洗钱途径中，前4种属于以银行为中心的传统金融渠道；后6种属于非金融特定渠道。其中的第9项直接与赌博有关，而第5、6、8、10等方式也或多或少与赌场及其周边行业有关。由于赌场在很多国家或地区属合法经营，在赌场内转一圈的黑钱再流出赌场，不仅有了合法身份，而且也具有隐匿性。

在对利用赌场洗钱的监管方面，美国、加拿大等国家相对较严，澳大利亚等国家则管理较为宽松。从1985年美国内华达州开始的提交博彩货币交易报告（CTRC）的做法，现在基本已在全美都得到实施。赌场需要向联邦财务交易及报告分析中心（FINTRAC）报告任何可疑的交易，并且把这些交易记录在案，任何金额大于1万美元的交易都会被上报。亚洲国家和地区的赌场，除新加坡外，其他则较松，但都在逐渐完善。

澳门的金融监管一直在完善之中，早在1998年澳门政府就有类似的导向性意见，当时曾向各赌场发出指示，若对介于10万至500万澳门币的交易有怀疑，应向政府通报。澳门政府迄今制定了《预防及遏止清洗黑钱犯罪》（第2/2006 号）及《预防及遏止恐怖主义犯罪》（第 3/2006 号）两项法律，有要求赌场尽职审查义务及记录保存的规定；提交50万元及以上巨额交易报吿；提交交易金额不限的可疑交易报告等。2006年8月，澳门政府设立金融情报办公室，赋予其收集、分析及向执法机关提供与清洗黑钱犯罪和资助恐怖主义犯罪有关资料的权力，从而将澳门一切金融机构及赌场纳入监管之中，至此澳门相关的法律制度及监管机构已相对完善。除了规管博彩业外，还要求澳门各珠宝金行，对8万港币以上的交易有怀疑，须向澳门政府通报。截至2013年年初，博彩监察协调局有350名稽查24小时驻赌场监察，包括每张赌台有否营运、增减筹码、移位以及赌场向赌客开出支票等。〔197〕

2012年1月3日，在银河集团下属华都赌场兑换处的“负责任博彩”宣传箱中，笔者发现了一张印制简陋的白色提示性宣传单，宣传单大小约为A4纸的四分之一，中英文印刷，抬头为“银河娱乐集团”，无印制日期。文字内容如下：

致各位贵宾：

兹通知阁下，根据澳门政府订下之强制性法规，我司需要阁下于每单一或多项交易总额相等或超过港币/澳门币贰拾万元者，已致每单一或多项外币交易总额相等或超过港币/澳门币贰万元者，阁下必须提供一个有效的政府签发之身份证明文件。

这类交易包括但不只局限于如下：

·娱乐场发出赢钱支票

·申请开立户口

·户口的各项交易

·锦标赛或推广的彩金

·购买筹码或筹码赎回

再者，当每单一或多项交易总额相等或超过港币/澳门币伍拾万元者，包括每单一或多项外币交易总额相等或超过港币/澳门币贰拾伍万元者，阁下必须额外提供以下资料：

·出生日期及地点

·永久居住地址

·职业

·款额来源

多谢合作。

银河娱乐场股份有限公司敬启

这应该是赌权开放早期，外资赌场对澳门相关法律制度的一个回应。迄今笔者没能在其他赌场见到有同类的单张。

赌场内洗钱行为特征

澳门金融情报办公室除了执行对赌场或金融机构的监察任务外，还曾发出了一系列指引，以提醒赌场对相关可疑行为的关注，综合相关网站及文件的内容，可以分为下述几个方面。

在最值得关注的博彩中介人的行为方面，相关行为如：

帮助客人没有博彩的情况下，赎回现金。

中介人签发支票给作为竞争对手的赌场。

在没有证明赢钱的情况下转移资金给客人。

应客人要求，经常以低于报告门槛的金额签发支票。

由博彩中介人代海外的第三者开出本票或个人支票。

拒绝透露买码资金的来源。

买码资金是来自公司。

在赌客的相关行为方面，大致可以分为下述几类：

赌客与筹码的关联性行为

以第三者身份买入筹码。

将由多个第三者代购的现金码兑换回现金。

利用多个别名去进行类似交易活动。

同一人以不同的虚假证明身份进行买卖筹码交易。

买入筹码的价值与他的职业不相称。

于同一日内兑换多种面值筹码。

卖码与买码的金额相同或相若。

在买码后迅即离开。

从外携带筹码进入赌场。

频密使用信用卡买码。

以个人支票、银行支票、旅行支票买码。

购买大量筹码。

短时间内将筹码兑换现金，或反之，并进行多次同样交易或大量交易，每次在出纳处签一张收据，同时保留收据的副本作为合法现金收入的证明。

在没有或只进行少量博彩活动后买卖筹码。

使用赌场筹码，作为购买毒品或其他不法货品的资金。

可能会将筹码携带离境，并付与境外的不法机构，最后由第三者携回境内，并将之在赌场内分多次赎回现金。

将筹码留存一段时间后再进行博彩活动，期望可以获得可核实的赌场赢款。

以较筹码面值为高的价值从其他玩家手上购入筹码。

雇用一些帮手来协助其购买或兑换筹码，从而分散自己的交易额。

赌客与赌场积分或其他有价值消费券的关联性行为

要求将博彩积分转账至其他赌场。

将现金投入博彩机后迅即以积分方式提取。

没有中奖的情况下，报称积分来自博彩机赢款。

赌客不断存入大量的纸币至高赔率的博彩机中，借此以极少的投注累积博彩积分。

经常购买赌场赠券。

购入大面值或大量低面值且可以由第三者赎回现金的赌场赠券。

在赌场内以较高的价值从一些合法的玩家手上购入赌场的回赠卡、奖赏卡。

赌客与银行账户、支票等的关联性行为

正常的账户突然间或急剧地大增交易金额及交易量。

将赢款及现金混合成赌场支票。

从账户中开出多张支票。

将筹码/支票交易之资金拆细。

筹码购买券及博彩机票据的发出日期较真正赎回的日子为早。

赢款所得与赢款记录不相符。

声称从赌场赢款，但有关资金来源无法明确被核实。

使用可能伪造的身份证件在赌场开户并投注以及拒绝填写巨额交易报告。

将大笔钱存入赌场账户，小玩几把后就将剩余的钱兑换成支票离开。

赌客个人行为

拒绝出示身份资料。

消费或博彩习惯的明显改变。

以多个别名进行相同活动。

两个或以上的赌客经常以同额注金互相对赌（如轮盘、百家乐、花旗骰等）。

赌客赢款的意欲并不显著或只为次要。

赌客意图接近赌场员工。

一次性交易、旅行过境交易。

笔者田野调查期间观察到一例赌台上以“对赌”形式可能涉及洗钱的案例。

2011年8月22日下午6点，新口岸某小型赌场三楼的一间赌厅内，在一张最低投注5000元的赌台边，一位操普通话的45岁左右男子与荷官对赌。旁边没有洗码人，也没有公关，除了台面上有约20万泥码外，在他随身的挎包内还有若干，看得出来，他是先向账房支取了不明数额的泥码，然后用泥码下注。他的投注方式是不停地在闲、庄上同时下注，每注在1万至1.3万之间，有时投注闲多一些，有时投注庄多一些，总的说来闲略多于庄。这位赌客在下注过程中基本不加思索，不管输赢，一注结束马上跟着再下一注，速度极快。

这种投注的结果是，每一注都可以保证能用泥码换回若干现金码。在笔者观察的约20分钟内，大约换回20万左右现金码。当面前的泥码都换成现金码后，他会马上将现金码装入挎包内，再掏出部分泥码继续投注。就此笔者问过一些行内人，有受访人说（2012年8月10日）：

这种下法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洗钱，附带地顺便赚取回佣。该人和赌厅方应该有一定的熟悉程度。

尽管有了比较完善的监管法律和指引，政府也有针对赌场的《最低内部监控要求》，但由于没有有效的主动监察措施，所以实际效果总是被人质疑。澳门赌厅有没有直接参加洗钱的呢？曾有过洗钱经历的一位赌客说（2011年5月25日）：

小资金几百万容易，千万以上则很麻烦。如果洗黑钱的话，一般会抽水大约30%左右，并且一般赌场也不会让你洗，得熟人介绍才行。由于澳门监管越来越严格，相比以前用百家乐洗钱，洗干净1亿元只花250万的黄金年代，现在澳门赌场洗钱更复杂了些，要将资金化整为零，分到不同的“桩脚”手上，或以两人一组的形式，通过百家乐将黑钱漂白。

从逻辑上讲，赌客为了保护个人隐私，不愿意向政府及他人泄露自己的信息。赌场及博彩中介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商业利益，也不愿意将自己客户的信息透露给他者。赌客、赌场和中介人三者构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他们共同的敌人是监管者。

“黑钱”或赌资的进入渠道

长期以来，澳门的某些金融机构及赌场常被怀疑用于洗黑钱，并一直备受关注。国际货币基金会于2004年曾派出一个代表团赴澳门，考察防止洗黑钱情况。美国政府2005年3月曾批评澳门各赌场存在洗黑钱漏洞，2005年9月15日，美国财政部发出声明，指责澳门汇业银行参与和朝鲜有关的洗黑钱，并将其列为“高度关注洗钱银行”，下令禁止美国银行与汇业银行有商业往来，导致该银行一度发生挤提；〔198〕 2009年4月的二十国集团领导人第二次金融峰会上，法国总统提出应将香港及澳门列入“避税天堂”黑名单。〔199〕“避税天堂”也被称为“洗钱福地”。

近些年由于澳门博彩收入的持续走高，更引起了国际上对于澳门赌场洗钱的疑虑。2013年6月27日，美国国会举行关于澳门赌场涉及洗钱的听证会，涉及的最容易成为洗钱环节的场所或个人，包括贵宾厅、博彩中介人、典当行（包括珠宝行）、珠海拱北的外币兑换摊档。美国国会美中经济与安全评估委员会2013年的报告中认为，澳门博彩监管机构落后于国际标准，尤其贵宾厅业务容易成为洗黑钱的温床。对此澳门金融情报办公室做出了回应。〔200〕内地媒体也不断有相关质疑，指地下钱庄、银联卡，甚至港资工厂，都可以是赌资（包括黑钱）流向澳门的工具。

地下钱庄洗黑钱收手续费，香港的一些影视作品中有很生动的描写，根据资金大小和难度，洗钱的手续费在15%-60%不等，还有更高的，如《枪王之王》中说，“洗黑钱转一圈只能剩下三成”，而电影主角兑换4亿美金债券，地下钱庄要了他80%的手续费。当然电影中不免有夸张的成分。关于洗钱的佣金问题，以往学术界有过专门讨论，指2000年代之初，通过地下钱庄资金外流手续费，一般为2%-4%。〔201〕现在的手续费约为3%-5%，或更低。澳门警方一负责人在接受内地一家媒体采访时认为，洗黑钱唯一的可能是与赌厅合作，但利润低、风险大，赌厅方才有几个点利润，但要冒坐2-8年牢的风险。〔202〕

一般的赌资外流，会由中介人介绍地下钱庄所属某账户，赌客向该账户汇入资金，地下钱庄则将资金转移到其在境外（如香港）某银行的账户中，在扣除千分之一的手续费后，再将余款转移到中介人指定的账户，即可供赌客“消费”。

在评价一起台湾警方破获的地下钱庄以“台湾存款澳门取款”、“澳门存款台湾取款”同步方式以使赌资双向流动的案件时，澳门金融情报办公室负责人指出，近年地下钱庄在澳门的活动涉及下述三种可能的情景：1. 由代理人协助跨境资金转移，澳门只是资金的中转站；2. 以新付款方式转移资金，例如网上银行、流动银行、借记卡、信用卡；3. 部分资金有可能流入博彩业，但难以确定赌场是否该类资金的终点站或只是用作再转移资金的渠道。〔203〕这种跨境同步交割方式，据传还见于港资在内地所开的工厂。方法是，博彩中介人会找一名在内地设厂的港商，代他们支付工人工资，然后港商在香港银行过数给中介人设于澳门的户口，再进入赌客手中。

有澳门本土学者认为，指澳门赌场是内地富豪、贪官洗钱或转移资金的主要途径，显然是一种过分渲染；而在澳门赌场进行小规模的洗钱活动则有可能。〔204〕这一看法可能相对客观。

二 赌场的内部管理与自控

赌场是一个封闭的自营体系，行业特点要求内部的掌控程度要高于其他行业，并且有一套自己的职业岗位名称。赌权开放后，赌场资本来自于不同的国家或地区，各赌场管理体系中又各有一些不同。赌权开放后所带来的赌台台面上的变化和服务细节上的变化，更是让赌客体会深刻。

1. 赌客眼中赌场的变化

1847年葡萄牙政府宣布澳门赌博合法化，1877年，澳葡政府准许在特定地方开设番摊、大小及牌九，并对有关场所征收牌费，根据1910年澳葡政府提交的《澳门省政府施政报告》，当年澳门共有15家赌场，143名从业人员。至1990年年底，当时澳门有9家赌场，其中包括赛马场、赛狗场和彩票厂各一家。2002年赌权开放后，澳门赌场不仅在外观上，而且在赌场管理以及赌客与赌场工作人员的关系等细节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人以“赌权开放前后，赌场的变化”为题（2010年3月1日），在香港一家著名社交论坛中征求老赌客的看法。根据赌客的反馈以及若干老赌客的回忆资料，赌权开放前后赌场的变化，大致可以分为下述几个方面：

能够指出上述新旧时代赌场不同之处的，基本上是具有20年左右赌龄或更长时间的老赌客，并且基本上来自于香港。有赌龄不长的赌客在网上问（2011年11月24日）：

为什么有些人整天冲着老何（指澳博）吐怨气，而不针对其他澳门赌博集团？应该冰释前嫌才公平。

网友对此的回应多种多样，归结到一点，就是旧时代对赌客不尊重，特别是“茶钱”问题，有赌客说（2011年11月24日）：

抢茶钱这类事情印入到了我的脑子中，挥之不去，以前去赌场就是贴钱买难受，但没得挑。那时是独市，所有光顾过的赌客都怕了它，怎么能忘记？现在经过都要绕路走。

老赌客的记忆中，旧时代赌场伸手要“茶钱”的不仅是荷官，还有赌场其他各种身份的人，有赌客回忆（2011年11月25日）：

去趟赌场内的洗手间，不放点钱就会看管“屎坑”阿叔的脸色；叫阿姐倒杯茶，她都先伸出手要钱，才给你拿茶水过来，否则装不记得，要不最后才轮到你；还有古惑仔、拗烂脚、保安等，总之人人都想捞一份。

还有的老赌客对旧时代荷官索取“茶钱”的恶劣态度记忆犹新（2011年11月25日）：

早期荷官还会留意你是输还是赢，后期已变成一种习惯，要钱的态度更是天经地义，有时问都不问，你不同意，就会挨骂，最常听到的就是：拿回去买药啦、拿回去输掉啦，甚至咒你买棺材。

对于旧时代那几个不多的赌场之间存在的索取“茶钱”的区别，有老赌客回忆说（2011年11月25日）：

80年代中期，葡京和回力只要派钱就抽水，倒是东方、贼船稍好点。看到回力现在水静鹅飞，心里都替它凉冰冰的。除了赌球、坐船，本人现在已经与何记没有生意来往。新世纪赌场开业后我转场，不过那时新世纪好多洗码仔，有时问都不问你，就用泥码换掉你投注的“生码”。

参加该问题讨论的也有观点比较中性的老赌客，如一位赌客说（2011年11月25日）：

评价一面倒，我来讲点公道话。澳娱时代赌权未开放，庄荷态度普遍真是不行，不过站在庄荷的角度看，他们全靠饮茶水钱。上班轮班制，三更半夜要赶着开工，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钱。荷官要抢茶钱，你不抢就等同于和全赌场的人作对，因为赌场所有的人都有份，包括红衫、保安、清洁员，包括高层，据说老何每10天收90万。荷官怎么办？一上班还要面对一张张贪婪的嘴脸，态度怎么会好？赌台两边，赌客想赢钱，庄荷为茶钱，人同此心。

该位赌客还特别提到了自己当年坐在赌台边的做法：

我当年的经验是，赢了钱会自动先给少少饮茶钱，大约为下注的十分之一，意思表示我并非不懂人事。这样，不论后来赢输，未换荷官之前，基本上不会为茶钱问题争执。后来我的赌场经验多了，坐台淡淡定定，手势清清楚楚，庄荷也就很少要求茶钱。而我只会给认为值得给的庄荷茶钱，但我也不会多给，很多时候都是换个100元码，简单明快地讲一句：两个50，一个饮茶。庄荷当值时，最怕做错事情，所以你客客气气、爽快清楚，他自然心里明白，这样你才会常常听到一声发自内心的多谢。

新旧赌场的比较，是老赌客之间感兴趣的话题，也有老赌客怀念那个时代赌场的气氛，如一位赌客说（2010年3月1日）：

过去老何的场还是有些优点，我感觉那时旧葡京的气氛真是很好，不但客多，而且里面环境烘托出来的那种说不出的气氛，现在哪个鬼佬场都感觉不到。所以现在每次去澳门，还是要去旧葡京看看，一来可以怀念过往的历史，二来去沙圈看看。十几年前老何的筹码就等于澳门钱，就算不拿来赌，去吃饭、去玩，哪里都可以用。

有赌客记得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澳门赌场分为楼上楼下，但上下层的赌客有时都在一张赌台上赌，这类赌台多数是大小、番摊。上层是VIP，下层什么人都有。上层如果投注，他的钱会用一个箩筐由上而下吊下来买。还有的老赌客说（2011年12月21日）：

以前赌客输光钱可以向赌场工务部申请免费船票。不过当年要在赌台上向庄荷讲自己输光，他们再大声向红衫主管讲，结果赌客都看着你，很尴尬，倒不如去码头向回港的客人借。

有赌客回忆，那个时代荷官与赌客的关系也有好的时候。一位赌客讲述了他的经历（2011年3月2日）：

大约1979、1980年左右，一次在葡京输得只剩下两个100元筹码，一位荷官问我可否让他代为下注，我将手中的两个筹码给他。好像是4铺之后，他拿起200筹码作茶钱，返给我1300筹码，虽然我不抽烟，还给了我一包烟。然后让我去cash（兑现），并且告诫我当天不要再玩了。

关于旧时代赌台荷官的服装，有赌客说（2010年3月1日）：

过去老何场的女荷，穿的制服是紫色迷你裙，有好多美腿看，这也是一种值得怀念的回忆吧。

下面几张老照片是旧时代男女荷官的部分职业装。〔205〕

图28 女荷官的夏装

图29 男荷官的海军款冬装 图30 男荷官的夏装

有位赌客描述了当时赌场内讨生活的各种人，其中特别提到了职业代赌人，他说（2012年3月2日）：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澳门的赌场产生出许多职业，除了雇员外，有放数佬、抓烂脚，还有黄牛佬在赌场长驻，问人要不要船票，尤其是零时至4点澳门去香港的船票很抢手，如果没有事先买定，基本上一定要在黄牛那里买。还有一个可能被大多数人忘记的职业，叫作职业代赌客，他们会四处向人说：如果手气不好，我帮你追啦。他们专找那些输急了眼的人，当有赌客答应请他们帮手后，赌客会坐在旁边看着他下注，如果赢钱的话，赌客要给他们茶钱；如果输掉，职业代赌客只会说声不好意思，拍屁股走人。这班人有道友（吸毒者）、有沉沦人士，他们当时真的是这样生存的，并且确实有很多傻仔找他们代为下注。

旧时代赌场的某些赌戏，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比如上面表中所列出来的13张、沙蟹等。有赌客回忆说（2012年3月3日）：

旧葡京的13张和沙蟹，位置在楼下外围，即现在的大小台那里。13张的玩法是，庄明摆牌先让你看，你可以看后再要牌，如赢了，买1000赔500，我玩过一铺，赢了即走，因为我知道赢了赔一半很坑人。至于沙蟹台，就在13张台旁边，不过有屏风隔开，那里客人的注码不是很大，最大好像5000。这两个新玩法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没有什么人玩。另外，大约是20世纪90年代初，回力赌场有两台广东排九，每门只看两张排九牌，例如，庄家有一张天、一张什九，你有一张地、一张什九，庄就算赢，而且那时赌客可以坐庄。

据老赌客的记忆，旧时代赌场已有会员卡，并提供一些优惠。有赌客回忆说（2012年3月1日）：

旧葡京时代已经有了会员制，分为金、银、铜、红会员卡。赌客在买一定数目的筹码后，也会有免费船票、免费住宿送。

还有的赌客回忆起当时赌场推广泥码的方式（2010年3月1日）：

以前在香港码头买泥码5000，会送去程票，但客人得先付离境税，入闸时要核对客人姓名，因为那张船票要与附加的入闸纸一起用。去到旧葡京取泥码时，全部都是500一个，并且只能在旧葡京赌，其他场不能用。算计的有点太cheap（低级）啦。

有赌客回忆，那时赌场也会提供免费饮料等（2012年3月2日）：

旧葡京有益力多，现在凯旋门赌场还有，其他场就很少见到了。还有的赌场只提供热茶，并且一年四季都不变。回力则有牛奶和面包，不过给了茶钱后要就可以，未饮茶要，一定黑面。另外，以前的赌场有香烟送，当时好多人要了烟后带回去卖掉，用这招讨生活。

对赌权开放后的现在的澳门赌业状况，有些赌客仍有诸多不满意，认为远不如海外赌场给予赌客的优惠多。但有位赌客似乎能够理解澳门赌业与美国赌业的差别，他说（2012年4月6日）：

澳门赌税比美国要高很多，所以美国就可以给客人多一点优惠，而且那边酒店入住率高，赌以外的娱乐可以带动其他经济。可以说，美国是以旅游设施去带动赌业，而澳门则相反，是以赌业带动旅游与其他。

老赌客们普遍对赌权开放前后的变化非常感慨，一位赌客说（2012年4月6日）：

对于赌客来说，澳门已经由赌权开放前的什么都没有，发展到现在什么都有。Cash is king（现金为王），赌客的一分一毫都是有血有汗的，你赌场没有优惠给人，何来想赢人家的血汗钱？现在是信息年代，我就算足不出户，都可以上网投注，周边有赌船，新加坡又有赌场。我不赌也不会死掉，还有大把娱乐。

2. 赌场的基本管理结构

尽管现在澳门各赌场的内部管理结构大体相同，但由于有本土博企、外资博企的不同，本土博企又有直属赌场、外判赌场之别，外资博企则有美资、港资乃至与澳大利亚资本等混合背景的各类赌场，那么，具有相同性质的管理岗位，各赌场的称呼却多有不同，很多情况下相信业内人也不一定说得清楚。下面根据文献及访谈资料做一些梳理。

在博彩专营时代，赌场内的工作人员因工作服颜色的不同，可以分别出大致的层级高低，通常有“青衣”和“红衫”之别。青衣指深灰色的衣服，穿青衣者通常是指做楼面等的底层工作人员，但也包括场区经理的助理，又或者是见习行政人员等，如任职旧葡京赌场的受访人Z先生，1989年入职时已30岁，开始做“青衣”，即辅助场区经理的工作，不需要直接面对赌客。几年后Z先生升为工务，也就是“红衫”。而“红衫”几乎包括赌场内的所有管理层岗位，如Z先生所说（2012年10月15日）：

“红衫”又可以分为A-E五级，每一级的工资都不同，我现在是D级，上面还有A、B，是主管级的。基本上以前全部都是D级的，还有一些下级的，就是E级。

经常面对赌客和直接管理一线荷官的赌场最底层管理人员，在澳博旗下各赌场有时也称为“巡场”、“监场”等，而在如新葡京等美式管理的澳博系赌场中，则称为DI，它相当于英语的super，赌客或业者的口语中则称为“扫把”。它属于广义的荷官，视人员安排的需要，可以坐下来做一线荷官，直接面对赌客。在某些小型赌场也称为“区长”，如巴比伦赌场，薪水要比荷官高一些，但高多少各赌场并不一致。

走进澳门各家赌场的中场（main floor），可见都分为若干区域（pit），每一区域由4或5张赌台组成，每张赌台用绳索连接起来而形成一个个小区。有的赌场中场的高额投注区，如永利赌场的pit3，共有8张赌台，又形成为两个小区。负责监察一个区域的也就是赌场最底层的管理人员，即上述的DI、super等，他们有时也被称为场面主任，业界也称为SUM，主要负责区域内那几张赌台的运作状况，并及时处理一些相关事宜。

DI值班期间正常情况下的工作内容，如新葡京做DI的M女士所说（2011年1月25日）：

我升做DI只有1年多，负责几张赌台的运作，客人的数目、有什么样的客人、加添彩、对赌台荷官的监督、场面上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些都是交给你了。每隔两小时还要计一次数。

DI的直接上级，也就是常常见于各种资料中的“工务”，不过在一定程度上DI也可以算作工务，因为该岗位也参与一定的管理。

工务有时也称为监场主任、检察员，如上举受访人U女士，她既称自己是“工务”，也称自己是“监场主任”；美资赌场如美高梅系、金沙系、永利系赌场的监场主任，有时也自称为工务，如1971年出生的N先生供职于威尼斯人赌场，在笔者对他访谈后的第二天，该赌场对监场主任的业务范围做了调整，N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我现在是监场主任，也可以称为工务。公司从明天凌晨3点开始，跟政府的结算“围数”也都归了工务做，这给这一岗位上的人带来很大的工作量。原来都是账房的事。

美资赌场的这一改变，应该是向澳门大多数赌场的做法靠拢。32岁的永利赌场监场主任L先生，在自述中又称自己为“扫把”（super），他说（2012年9月10日）：

我以前在兰桂坊做荷官，2010年9月去的永利，2011年年底提升为“扫把”，刚做扫把时月薪是2.3万多元，现在是2.4万多。

1958年出生的受访人M先生，现职为新葡京的值班经理，他叙述说（2011年10月7日）：

赌场的日常运作，主要还是荷官和荷官检察员，一个检察员平常要管2到4张赌台，新年的时候管的更多，甚至达到6张，并且荷官出现空档时要去替补。主任和主任以上的管理人员不得做庄荷。一般来说，主任的薪水要比庄荷检察员高2000元左右。

上引M先生所说的荷官检察员，相当于前述的DI、super，即监场主任，也即工务。

工务常写作PM，是Pit Manager的缩写，赌区经理之意；还有的受访者称之为“PI”。工务沿袭的是澳博时代的叫法，有位了解澳博赌场的香港老赌客说（2011年5月18日）：

澳博不同的馆（赌场）内人力资源状况都不同，但基本都是一个监场看两三张赌台，而工务则一个人看管约7至8张赌台。连有的老资格工务都说不清楚“工务”两字的意思。有位老工务亦有提及，如离职或退休需写工作证明，如是中文版，职位会填工务，英文版则填PM。有的赌场PM分两级，当值经理又叫SM或OM，一部分大场一更（指一个值班期间）有两三个。

工务的职能与DI或super等相似，但权限更大一些，在澳博系的某些赌场中，其与DI的关系及工作内容，如前举U女士所说（2011年12月26日）：

我是工务，上班时会有一个职位上称为“DI”的员工协助工务工作。例如昨天早上我负责8张赌台，有两个“DI”协助我；客人较多的时候，就会有3到4个“DI”工作。现在每天工作的内容，上班后会留意每张赌台的现金是否足够；注意庄荷是否会超出指定的休息时间；客人来了要帮他们刷会员卡储积分，有时客人离开时就要在计算机的名单上删除他们；或者做一些现金入账的工作，即使是100元，庄荷也需要叫上司确认，所以庄荷每天由早上到晚上都会不停呼叫；如果有客人有争吵或出现问题时，就需要去调解。公司培训时教导荷官，有问题就叫上司，也就是工务，让工务去解决。培训时却没有指导工务如何应对客人的内容。

在澳门赌场的赌台旁，常可以听到赌台荷官嘬起嘴发出的“吱吱吱——”声，这是荷官呼唤工务等时的常用“语言”，在澳博旗下各赌场中尤其常见。

与DI一样，工务也是赌场最前线的管理人员，赌场的基本运作完全依赖一线荷官和工务，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工务不会坐下来直接面对赌客。

工务是从荷官迈向管理层的重要台阶，现任巴比伦赌场值班经理的58岁的L先生，1978年入行，1979年下半年开始做荷官，1990年转做工务，他说（2011年10月8日）：“做到工务就算是熟悉赌场的各种赌法了。”有位在澳大利亚某赌场工作的华人荷官说：

入职两年半到三年后，完成4次在职培训，并会迎来职业中第一道要跨越的沟，如果让你去贵宾厅并在工作上得到上面的认可，从贵宾厅出来则可升职为高任务荷官（higher duty dealer），这是马甲荷官（dealer）的咸鱼翻身。马甲荷官的上一级为高任务荷官，也即技术管理（supervisor）。〔206〕

他的叙述告诉人们，澳大利亚赌场的基本管理架构为：责任经理（casino duty manager）→区域经理（pit manager）→高任务荷官（higher duty dealer）→荷官。那么，澳门赌场的工务即相当于澳大利亚赌场的高任务荷官（higher duty dealer）或技术管理（supervisor）。

工务这一岗位紧贴荷官和场区经理，受访人U女士说（2011年12月26日）：

我这个职位是一个夹心职位，如果我不管庄荷，经理们会有意见；管得紧了，庄荷有意见。

工务的上一级，在澳博系统多称为“场区经理”。41岁的N先生，现在是澳博旗下某赌场的场区经理，他说（2012年10月12日）：

我入职到现在近20年了，从楼面转做荷官后3个月，我便有机会做监场，直到2004年时升为工务。2003年金沙成立，开始招聘人，很多人跳槽，公司为了挽留人，晋升了一批员工，提我为场区经理（PM），是荷官的上两级，下级是PI，即是工务。

从他自述的工作内容看，每天最重要的工作是在固定的时间段内负责计算所辖赌区的输赢，也就是“围数”，至于处理荷官或赌客等方面的问题，则与工务等工作内容重叠。如N先生所说：

现在的工作就是程序式地运作，例如每隔2小时要计算赌区的“上落数”；另外收集银箱给下属，他们点算好箱内纸币的数目后，就会告诉我们箱内有多少钱，这样我们就会知道今天赚了或赔了多少钱。这是我们的主要工作。

他还说：

做到我这个职位，一定要面对一些事情，没有逃避的机会，例如赌台上出了错，职员把庄、闲的牌搞乱并派错了，买庄的客人却收到闲的牌，而那个客人却赢了，遇见这种情况就麻烦一些。但我都要面对，要解释给客人听，有时有些客人会很蛮横，就要找政府的稽查人员去解释和协商，通常最后都可以解决。

就赌场内部管理而言，场区经理的主要管理对象也是一线荷官，包括工作上的监督、排班等。56岁的受访人F女士现在是澳博旗下某外判场的场区经理，她说（2011年11月6日）：

每个人的工作岗位不同，做了场区经理，你不应该认为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管庄荷，要清楚庄荷们并不是你的下属，因为庄荷有自己的工作程序。我们责任就是在旁边看他们的工作情况，发生了什么事才去处理。如果把他们当成下属，就会与你对抗。因为现在赌场内部形式不同了，除了要跟庄荷合作，还要与赌厅的公关那些人磨合。

对涉及外部人士问题的处理，F女士说：

做场区经理，学历高未必有用，但一定要有工作经验。对于有的突发事件，我必须要找上级，其实这件事情并不是我没有能力处理，而是权限问题，你要知道你的权限在哪儿。同样，有些事情庄荷也可以应付，但是基于工作权限，就要找我们处理，如果我的工作岗位也不能处理，便要找上级。归根到底，不是员工隶属于谁的问题，而是每个岗位的权限问题，你要明白你的位置在哪里。

66岁的受访人P先生退休前是旧葡京赌场的场区经理，1965年入职，他说（2011年10月9日）：

我是2008年1月1日退休的，退休前的职位是场区经理，每月收入3万多。做荷官一直做到1980年才有了升职的机会，1991年升至场区经理，直至退休。1991年时工资已有2万多。

场区经理在赌场内部已经属于中层管理者，就其地位的重要性而言，如受访人N先生所说，这个位置就是“磨心”，他说（2012年10月12日）：

我们做中层的就是磨心，我们完全执行上级的命令，下属可能会与你对抗；而我们又得听命于上司，但每个上司的要求不同，很难全部迎合他们的要求。我也希望有机会再升职，但即使职级较高，也未必薪酬较高，因为部门不同，起薪点不一样。有的情况下升职后只是略略加薪，工作量反而会增加不少。我现在负责的贵宾厅的工作，也分不同厅，如果一个厅里面12张台同时开的话，就会很忙，因为要应付很多不同的情况，例如新、旧客的数据等，但也不会觉得很有压力。我入职到现在近20年了，若要问我喜欢不喜欢这份工作，我只能说这是一份不需要创意的工作，是一种沉闷的机械式工种，日子久了，就习惯于什么事情都按模式处理了。

如前所述，赌场内每张赌台频繁的“围数”，是经理们每天工作的主要内容之一，“围数”的目的是要了解每张赌台在一段时间内有无异常情况，任职澳博旗下某小型赌场值班经理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1年10月8日）：

对于一张赌台的输赢数，每2-3个小时就会点算筹码一次，数字进入电脑，传到总办公室，非正常的输赢很容易及时发觉。其他赌场也都差不多。在我们赌场，每天总会有些赌台赚钱，有些赌台赔钱，有时会停掉某张连续赔钱的赌台，会查一查有没有作弊的可能，有没有赔错。

1981年入职博彩业的受访人H先生也说（2011年10月10日）：

通过围数，账房会随时监控注码的流量，哪张赌台的筹码无缘无故地多了或者是少了，就会特别注意，并要查清楚原因。

现在任职新口岸某小型赌场值班经理的C先生，很理解自己现在这个职位与荷官之间的关系，他说（2011年11月6日）：

现在我们做管理的，不像以前那样，做错事就责骂或惩罚。现在也有惩罚，但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责骂。即使下属做错了事情，无论是庄荷还是我的下一级的工务，都会找人先代替他工作，然后再与他讨论事件。现在就好像教子女一样，教他们如何可以做好工作。现在的下属不会怕你，你做得好，他会尊重你。我最初入职时，见到上司就会很怕他，怕他骂人，甚至有时在上司面前身体会发抖。

澳博系统的某些赌场也将工务称为场区经理，如现任职财神赌场的受访人Y先生说（2011年11月13日）：

我30岁左右才入职，到现在差不多15年了，以往做过保险、夜场。赌场招聘，我报考了4次才成功。入职后做楼面1年多，之后成为庄荷，做了四五年后，又升职为工务。相对以往而言，升职算是快的，但现在有很多人20多岁就做到了这个职位。工务也就是场区经理，工务是以前的称呼。我做场区经理已有六七年，入职时财神赌场还未开张，现在就一直长期驻守财神赌场。

即使一家小型赌场，场区经理也为数不少，如任职澳博旗下某小型赌场场区经理的受访人I先生叙述了他所供职的赌场的情况，不过他所说的“场区经理”，可能还包括了一批工务（2011年10月6日）：

6年前我被澳博派到这里工作，现任职场区经理，负责赌场场面的运作事务，现在我的工作主要是面对客人。这家赌场的管理人员合共有60-70人，场面经理约30人，如果是在新葡京，这一级别的月工资可以超过3万元，但各个赌场并不一定相同。

场区经理又有称为“值班经理”的，如前举的受访人C先生说（2011年11月6日）：

从楼面、庄荷到工务，再到现在的值班经理，这就是我的经历了。其中最长时间是庄荷，1983年做到2000年才升为工务，2006年晋升为值班经理，一直做到现在，每月收入3万元左右。

但是大多数赌场的“值班经理”一职要比上述的场区经理的位置至少高出一个层级，类似前举澳大利亚赌场的责任经理（casino duty manager），如受访人H先生所说（2011年10月10日）：

我2007年离开澳博，入职这家外资赌场，现在是值班经理，主要负责VIP房的管理。同一时间一起上班的还有另一个值班经理，主要负责中场的管理。

40多岁的Y先生是澳博旗下某小型赌场的场区经理，他说（2011年11月13日）值班经理要比场区经理高一级，“在我们澳博称为‘鼎爷’，是驻场最大的。”

值班经理这一职位下设有秘书，50岁的受访人X女士，在澳博旗下一家大型赌场任职此一岗位，她说（2011年12月26日）：

现在工作的内容实在有太多东西要负责了，因为人员不足，身为秘书，要兼顾其他不是秘书的工作。例如早班的时候，主要是计算账目，公司所有赌场的数目都会集合在一起，我们就要把所有客人的名字、赌场的收入或账目等输入计算机，档案的容量十分大。除此之外，经理负责的工作场区有情况发生，我们要帮他们写报告，还有场面的任何数据我们都要输入计算机。赌场内的员工在工作时上厕所都要填表，我们的工作细微到要输入员工上厕所的次数和时间。

值班经理在某些赌场也称为“高级场务经理”，如61岁的N先生，现任某澳博外判赌场的高级场务经理，他说（2011年12月16日）：

我现在是高级场务经理，监督整个赌场的运作，场面上的什么事情都要管，比如场面人手的调动、每两小时“埋一次数”等等。现在的收入是3.5万，其他赌场相同职位的差不多，赌场间的薪酬制度是接近的。外资公司的员工很多都是以前澳博的旧同事，有时见面聊天知道一些。我认为做生不如做熟，也就不想转工。

以上主要是对澳博系统赌场的基本管理架构及各岗位责任人工作内容的简单叙述，根据的是部分受访人的口述资料，其中的DI、“工务”、“值班经理”等职务，各受访人的口述资料可能存在偏差，但“工务”确实是更常见于受访人的口述之中，并且其含义有模糊之处。

下面是综合来自澳博、美式管理的新葡京、美资永利、美资威尼斯人赌场的部分受访人关于各自所在赌场管理架构的较为官方式的描述，有些受访人的叙述并不完整，读者不妨结合上文所述试做一些比较。

澳博：

高级经理→经理→值班经理→助理值班经理→场区经理→区域监场→监场→荷官

新葡京：

赌场经理（CM）→赌场助理经理（ACM）→值班经理（SM）→场面经理（PM）→
助理场面经理（APM）→主任（SUM）→庄荷检察员（DI）→荷官

永利：

赌场经理（casino manager）→楼面经理（game floor manager）→值班经理（shift manager）→场务经理（pit manager）→监场主任（super）→荷官

威尼斯人：

赌场总监（VP）→赌场副总监（AVP）→赌场经理（CM））→赌场副经理（ACM）→值班经理（SM） →经理（PM）→监场主任（SUM）→荷官

3. 赌场监察系统

由于赌场是资金高密度聚集的地方，澳门赌权专营时代已形成一整套严格的监察体系，外资赌场落地澳门十年来，澳门传统的赌场监察系统已逐渐向管理更为先进和严密的美式赌场看齐。时下赌场内部的监察系统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是电子手段监察，一类是人员现场监察。理论上讲，两者的配合，能使赌场内一切企图有不法行为者无所遁形，轻者即时驱逐出赌场，稍重者入赌场黑名单，重者送警法办。

澳博时代的监察系统

澳博专营时代，赌场的监督监察系统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个是保安系统，一个是监察系统，还有一个是闭路监察系统，俗称为“电视房”。其中保安部分是对外的，设有保安部；监察系统则主要是对内的，针对的是内部人员的相关行为，最早设立的是检察组。

澳博的检察组约设立于1978年，为了保证成员的可靠，当时主要是在香港招收员工。第一批进入检察组的受访人L先生即来自于香港，他说（2011年11月22日）：

我是1978年5月11日入职的，那时20岁，进入了葡京成立的新部门，也就是检察组。我当时是在香港打工，检察组部门主管去香港招员工，父亲和那个主管有些关系，所以被选中了，共10个人过来澳门工作。我算是检察组的第一批工作人员，刚入职时月薪1080元，比我在香港收入多，记得入职一个月后才有办公室、办公桌椅等。在香港我是酒吧的见习调酒员，还做过短时间的发型设计师。

刚成立的检察组分为两个部门，一个是拣牌部，一个是监洗部，都和赌台纸牌的再处理与安全使用有关。1980年进入检察组的受访人W先生说（2011年12月26日）：

百家乐起初是用完就会在桌上洗牌，但是后来发现有人在洗牌的过程中搞小动作，老板知道后就成立了这个部门。

W先生入职起即在检察组，他说：

刚刚进入这个行业是在监洗部做监洗员，后来升格做检察员，然后再升格做“更头”（领班）。因为我们的公司是24小时经营，每个上班时间要有一个领班。我很喜欢做检察这份工作，我觉得这样的工作适合自己。

关于拣牌部的工作内容，W先生说：

拣牌部一定是女的。工作是这样的，例如百家乐、21点等用过后的扑克牌，拣牌部会把有损坏的牌拿去销毁；如果可以再用的，就会回收。因为一副扑克牌很昂贵，不知道是多少美元一副，这样通过拣牌，公司可以节省很多钱。

担任过监洗员的W先生还叙述了监洗部的工作，他说：

监洗部方面，一靴扑克牌用完以后，就会推一辆洗牌车出来，然后我们看着他们洗牌，看是否洗得均匀，如果觉得洗得不均匀就有权叫他们多洗一次。负责洗牌的人，每当他洗了几个动作后，就要他双手离开，避免他在洗牌过程中按住一些牌不动。其实洗牌跟打麻将一样，如果有人在麻将洗牌的过程中按住一些麻将牌，例如中、发、东、南、西、北，他们自己会知道这些麻将牌在哪儿。百家乐是同样的道理，洗牌过程中要推动每一张扑克牌，这样就会均匀。监洗员就好像一台闭路电视，在旁看着别人洗牌，但不可以接触到扑克牌。

到了20世纪90年代，随着澳门赌客的增多，检察组内部的分工安排有了新的变化，开始有了赌场巡视的检察员，如受访人L先生所说（2011年11月22日）：

后来公司的业务发展了，东南亚的客人多了，我们便有一部分人，包括我在内，调到贵宾厅工作，负责记录客人赌钱时赢或输的数目。职位上也开始有一线检察员或二线检察员之分，我被晋升为二线检察员。那时是1990年，香港的客人开始增多，茶钱收入很高，已有超过1万元的收入。到了90年代中期，我已在氹仔买到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而且是自己很满意的房子。

1991年入职的受访人N先生，现在任职澳博属下某小型赌场高级场务经理，他入职之初也在检察组，他叙述说（2012年9月12日）：

检察组内也有职级之分，首先由实习生开始，再升至一线、二线等。我当时在那里任监洗员，也就是监督洗牌程序。

担任多年二线检察员的L先生回忆起那时的工作说：

那个工作比较轻松，主要是接电话，例如场内发生欠注码、赔错筹码、派错牌等情况时，会与工务一起看录像带，然后写报告，报告的内容是事件发生的经过及哪位工务负责处理事件，写完后就要交给我的上司。除了这些工作外，每天还会驾驶摩托车到其他赌场巡逻。当时年轻，外出工作时较开心，因为不用经常留在旧葡京赌场内工作。二线检察员的工作经常接触的就是工务，因为要一起处理事情。

受访人K先生入职澳博之始即在检察组工作，有过20多年的检察员经历，2003年调离。他说当时赌场巡查的主要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针对赌场内部员工的，一是针对赌客的。关于针对内部员工的监察，他说（2012年9月12日）：

一是主要看荷官工作时有没有异常举动，例如按规矩应该如何赔钱、如何派牌、数筹码等，这是“手门”，赌场要求员工依手门做事。我们要留意哪些手门是有问题的，当然手门有问题不一定是作弊，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为什么你不按规矩做事呢？二是看员工有没有赔多或赔少。如果我们留意不到的，就由电视房监控了。三是监察一线员工有没有偷筹码。

他们还负责监督赌客中有无违规行为，K先生说：

例如注意观察有没有客人偷其他客人筹码的，有没有冒认别人注码的。这种事经常发生，经验久了，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哪一种人。例如拗烂脚，一看就知，每天都能看得见他们，比我们上班更勤力，我们工作8小时，他们是12小时。看一看在台面上的举止就知道他们是否赌客，所以会加倍注意他。

K先生还回忆起了当时处理赌台荷官偷筹码的行为：

那时即使看到了也不可以即时处理，因为不知道他下一步还会怎样，揭发早了可能会打草惊蛇。我们只可以报告上级知道，由他们通过电视房定一个策略来监视他。因为你没有证据是不能逮捕他的，即使看见他把筹码拿在手上你也无可奈何，唯一的可能就是等他带着筹码离台，但是最终还是要交由上级处理。我还在旧葡京上班时，捉到的这类事情，一年有10单左右。

受访人W先生也对巡查赌场内部的情形做了描述：

检察组每天最忙是下午4点至晚上12点那一班，会有较多事情发生，主要是客人或注码方面的问题。有人在赌台上作弊或者是偷筹码，会用抓痒的动作掩饰，然后筹码可能就会不见了，还有假装整理裤子、拉高一下袜子，然后就会把筹码塞进鞋子、袜子里面。又如牌九，正常的赌客在玩的时候，手上会拿着4张牌九在看，而有些人好像也在看，但手上只有1张或根本就没有，他们会用手按着其他的牌，这种动作可能表示后面的同伙企图跟他们换牌。“落焊”主要是用于21点等，与百家乐没有关系，那些人会在扑克牌上暗中做一些记号。

那些检察员面对的主要对象是赌场职员，以至于有员工称他们为007特务，如受访人K先生所说：

赌场龙蛇混杂，员工的本质应该都是好的，但在这样的环境工作久了，与某方面的人熟络了，难免会有同流合污，所以赌场要留意这群人。赌场的监管部门不只我们，还有电视房，我们007 就是边巡场边监察，检察组发现事情要直接报告给行政部。我们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例如，当你工作时碰见朋友经过，跟朋友打个招呼，这是一般正常的社交。但如果这个人买了1000元的庄，赢了应该是赔950元的，如果给成了1050元，这些已经算是错了。我们要看他是不是存心作弊。我们在荷官的心目中就是专门找错处的，但日子久了就知道，这不过是各自的职责而已。

受访人W先生也说（2011年12月26日）：

我们做的就是维护公司利益，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发生状况，或者有人告密，我们就要去追踪。

检察员能发现问题，需要长期的经验积累，如K先生所说：

很多事情课堂上是学习不到的，见得多就熟悉了。当然我们不会看得这么全面，有的是碰巧看见的。我们比电视房可能要全面一点，电视房可以把每张台的情况拍下来，但看不到一张赌台周围所有的人。

澳博的检察组是在赌权开放后取消的，大部分受访人认为是在2003年，也有人认为是在2004年，如20世纪60年代入职博彩业的H先生所说（2012年9月7日）：

大概是2004年澳博取消了检察组，它的一部分功能给了工务们，另一部分功能为监控室代替。当年检察组的人员最多时达到300多名，取消检察组也可能是为了节省开支，或者是觉得与工务的工作有点重叠吧。

54岁受访人L先生说，除了管理层的安排外，面临检察组解散的人也可以自己选择去向，如做工务或楼面，也有人脱离了赌场，去了澳博属下的社会事务机构。即将面临退休的受访人N先生认为，现在的赌场监察，一是那些年轻的管理人员们，二是靠电视房，是有问题的，他说（2011年12月26日）：

我们这一群人的经验，年轻人是没有的，例如当值时的警觉性、危机感等，我们退下来时，新上任的未必能具有我们的经验。现在的年轻管理人员，每一次巡查场面不过是几分钟，能与员工沟通吗？不能。他们的警觉性是比较低的，而且还要兼顾其他工作。现在全靠电视房，但是单靠监察部看录像带监察，发现的问题都是由电视房而欠缺由员工举报，这就有点危机了。

赌场内部的电子监控

赌权开放以后的澳门赌场，无所不在的电子眼是其主要特征之一，每一张赌台的不同角度的上方，都有至少3个摄像头进行24小时实时监控。

1954年出生的受访人B先生，现在是某小型赌场的营运总监，此前有在外资博企做培训和管理的长期经验，也曾被派往美国拉斯维加斯某赌场接受过培训，对外资赌场的程序化电子管理印象深刻，他说（2011年10月6日）：

外资赌场的经营管理模式更像是一个系统工程。我在美国拉斯维加斯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学习过赌场“标准营运程序”（SOP，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s），按照该程序，一个筹码从账房里出来，经过什么样的程序才能到赌台上，都有固定的流程，电脑会有同步跟踪。至于赌场工作人员，甚至如何拿一只杯子都有规定程序。所以赌场的一切不一定是经理说了算，而是程序说了一定算，这是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

对于现在澳门外资赌场的监控系统，B先生说：

他们在这方面已经很专业了，美资赌场的监控系统甚至连接到了拉斯维加斯总部，在那里可以看到澳门赌场内每一张赌台的情况，画面清晰得连人的体毛都能看得出来，并且能够用计算机分析问题及案件画面。

有关金沙赌场的电子监控系统资料，在某些专业公司的网页上有透露，该赌场全数字IP 视频网络监控方案采用的是德国Dallmeier的监控方案，总存储量为320TB，具有优质的画面存储质量和逐帧倒放功能，视频质量具DVD 效果，整个系统的视频传输、切换、录制回放全部通过网络进行。〔207〕

1981年进入博彩业的受访人H先生，则指出了澳门外资博企因场地等客观因素的限制而导致的赌台监控方面的不足，他说（2011年10月10日）：

我们赌场的监控很系统很清楚，但是比起拉斯维加斯来还是落后一些。比如他们的摄像镜头可以平视人的面孔，我们还做不到。因为他们的场面大，摄像镜头可以装得更低更隐蔽一些。澳门赌场还是俯视的图像。

这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澳门所有赌场内都不允许赌客头戴长遮檐式的帽子，若戴，进入赌场后，也必须将遮檐放在脑后。

现在某赌场任保安部经理的Z先生也认为，即使到现在，澳门各赌场，也包括外资赌场，与美国等国家的赌场比起来还是有所不足，他说（2011年1月12日）：

赌场的监控系统，特别是人像测试系统，澳门的还比较落后。外国赌场的缓冲区比较长、宽，可以多安置摄像头，并且可以与人的头部同一水平设置。我们也曾试过3D测像系统，即可以拍摄人头部的正面和左、右面部，但是成功率不高，新加坡赌场的成功率就很高。现在澳门赌场基本上都是俯视式的测像，只有内部职员通道有所改变。

赌权开放后，新建赌场的赌台监控系统已达到或接近国外水平，但某些旧赌场的监控系统尚未能全面更新，Z先生说：

旧赌场改装线路很麻烦，各赌场每逢新装修，都在逐步改装，旧葡京也在一步步地改装。在监控室内监控赌台的人，20世纪90年代以前每个人只是监控一两张赌台，现在达到了六七张。

受访人B先生对某些旧赌场监控设备的落后提出了批评（2011年10月6日）：

澳门政府博彩监察局的设备已可与澳门新建赌场以光纤联机去看加彩程序，澳门一些旧赌场到目前为止连这一点也无法做到，仍然停留在好像停车场里的闭路电视监控阶段。

澳门本土赌场有录像监控的年代很早，20世纪60年代入职澳门博彩业的H先生认为，大约从1965年澳门赌场就开始有了录像监控，还设有监控室，人们口头上也叫电视房，并且因应当时的相关法律，监控录像有一个从有声到无声的变化过程。他说（2012年9月7日）：

20多年前，澳门赌场的监控录像是有声的，每张赌台上还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有录音设备”字样，后来变成了无声，因为法律上有违隐私权，同时录音并不能作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所以就取消了。以前录影带也不算证据，因为葡国法律不承认，大约从1991年开始，澳门的葡国政府法庭正式将录影带作为证据。过去监控室的录影带一般保留3个月，与某一案件或纠纷相关的特殊片段，则有复制，保存更长一段时间。

迄今的澳门赌场，甚至如美国拉斯维加斯赌场的监视画面，仍然如无声电影一样，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对于如何利用赌场录像寻找相关人员出入澳门赌场的证据，H先生也有叙述（2012年7月13日）：

像查某个人，他们一般是通过政府司警部门来调取录像带，比如说某年某月某一天的某一个时段的录像。其实赌场方面对身份敏感一类人也是不知道的，他们来赌钱，使用的不会是他们个人的真实身份资料。另外，赌场方面也不会知道是谁想看这段录像。

若干海外赌场会应当地法律的要求，拷贝每月的录像带送当地警方归档保存，如韩国赌场。

现在澳门赌场的监控系统，理论上讲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任何可疑行为都无所遁形，在一美资博企任职工务的受访人W先生举了一个例子（2012年9月9日）：

现在赌场经常发现出老千的行为，所以在这方面管理得特别严格。有一次一个荷官在换牌的过程中有一张牌斜了下来，荷官问主任该怎么处理，主任说没关系。牌换完不久，监控室就打电话给经理，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报告经理来处理？最后那位监场主任被签了一张初级警告单。

赌场监控录像还是赌场方处理与赌客方发生纠纷时的重要甚至唯一依据，1981年入行的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荷官最容易出错的情况有两种，一是发错牌，二是客人赢了错杀。遇见这种情况，我们会看录像，还原现场，再根据政府有关法令解释给客人听。客人不同意，则请政府驻赌场代表，也就是司警看录像，然后请他们以政府监管人的身份跟客人解释。再不同意就没办法了，只好请你去投诉，政府会约见你，甚至给你看录像。但一般来说，赌场不会给客人看录像。

66岁的受访人P先生说（2012年10月12日）：

从2005年开始，我所在的公司新增了不少赌法，员工出错的机会也增加了。比如有些员工赔错了筹码，如果是给多了客人，想追回来，客人往往不会归还。公司规定，录像带又是不可以给客人看的，无法解决，便要找上司，然后再找律师。以后客人明白了，公司如无十足把握，不会这样处理问题，这些案件才慢慢减少了。

2011年8月24日下午，笔者在与新口岸某小型赌场的受访人L先生交谈期间，有一张赌台上产生了一些问题，起因是客人认为荷官发错了牌。起初赌场管理层也认为是荷官派牌时次序出错，开牌后庄是9点，杀了客人的筹码。赌场管理层通过电话向中央监控室调出当时的录像片段，看过录像后，知道原因在于客人的误会，荷官在此事上并没有出错。经过解释，问题得以解决。其间L先生作为该赌场的当班负责人不得不中断访谈大约半个小时。

装在赌台上方的监控系统，有所谓“桌眼21”（Table Eye21），由摄像头、无线电接收装置、视频分析软件等组成，监视的对象包括赌客、荷官等。另外，设备先进的海外赌场还装有身份识别系统，如由IBM开发的名为“NORA”的一套软件Non-Obvious Relationship Awareness（不明显关系察觉系统）。〔208〕

赌场内的电子眼不仅关注赌台，也关注除厕所以外的每一个角落，在赌场内，有任何不寻常的动作都会记录在电脑中。如赌场人员会被告知，不能弯下腰来捡拾地面上的东西，除非可以证明那是你的，任职某外资赌场赌厅荷官的P女士说（2012年9月11日）：

在赌台工作的人是不能捡地面上的东西的，头顶上有无数个摄像头对着你，你不能弯腰做什么动作。记得有一次在贵宾厅，见到地面上有一个10万元的筹码，我不能弯腰捡起来，告诉了监场主任，监场主任过来后，他也不能捡起来，他用脚踩住那个筹码，通知监控室，查找是谁丢的。当时我们都看见有一个赌客眼睛瞄来瞄去地看着地下，知道可能是他丢的，但是按规定我们不能主动告诉他。后来监控室通过录像确认是这位客人丢的，才给还了他，他很感激。

在澳门赌场，如果赌客捡拾地下的贵重物品并据为己有，则被视为犯罪。〔209〕

派驻赌场的政府监察机构

事涉政府的主要税源，澳门政府对赌场的监管当然也十分严密，所以政府的博彩监察协调局管辖的范围，大至赌场设在什么地方、投入多少资本金额，小至每张赌台或老虎机放置何处、每个电子眼装在什么位置、赌台的挪动等等，统统要经过其审批，否则即是违法行为。以至于美资金沙老板就曾认为，澳门政府对赌场监管过严，例如只是为了把赌场内一张赌台移动到两米之外的地方，需要等两三个月才能获得批准。〔210〕

政府派驻各赌场的机构有两个，一是负责安保的司警办公室，一个是监督“赌饷”的政府规管办，“赌饷”就是赌场每天的输赢数，规管办的主要目的就是保证政府对赌场每天的收入做到“心中有数”。长期做赌场保安工作的受访人Z先生说（2011年1月12日）：

澳门的中型赌场，一般24小时都会至少有一名司警在场，另外场外有巡逻队，特别是像海立方这样周边环境比较复杂的地方。

司警除了负责安保外，赌场方面如果与赌客发生一般意义上的纠纷，也负责根据录像及各自的理由现场调解，调解不成则由各方对簿公堂。据Z先生说，驻场司警对公司的保安还具有指导责任，他说：

例如节假日防范扒手，防范犯罪集团在赌场内做手脚等。他们还会提供和赌场有关的犯罪线索，指导赌场提前防范，因为他们的情报来源广泛。赌场则有义务向他们提供相关的信息，例如异常现象的报告等。

政府派驻监督“赌饷”的人员，人们通常称为稽查，新口岸某小型赌场值班经理L先生说（2011年10月8日）：

原来澳门社会上的土生葡人，大多进了政府部门，担任赌场稽查，他们属于公务员系统。政府稽查的工作之一就是开箱验钱，每个钱箱上贴的都是政府的封条，只有他们才有权力打开或封上，当然赌场的人也会在场。现在一般早上8点来钟是开钱箱的时间，那时客人也比较少。

4. 赌场的保安群体

澳门赌场的保安群体，来源地最为复杂。2012年7月17日下午，笔者与巴比伦赌场的一位55岁的C姓保安有过交谈，他在这里做了8年保安，1978年由中山市移民澳门。他说，即使像巴比伦这么个小赌场，就有来自东南亚、西亚等7个国家的保安和从事其他工作的外劳。赌场保安分为外围的和赌场内的，C先生属于赌场外围保安，每月薪水8000元左右，他说：

做外围保安虽然钱少一点，但是活动范围比较大，不是那么辛苦，还可以抽抽烟，在赌场内做保安就不行了。这里的保安有50人，三班倒，其中只有7个50岁以上的，都是澳门人，其他都是年轻的外劳。

笔者询问过该赌场一位来自缅甸的赌场内保安，他来澳门做保安已经6年了，现在月薪9000元左右，而该赌场清洁工每月则为6000元左右。

进入赌场做保安，需通过形式审查和培训，如长期从事赌场保安工作的受访人Z先生所说（2011年1月12日）：

先要做背景调查，包括年龄、学历、提供无犯罪证明等。然后是健康检查，包括视力、呼吸系统等，如果体检没问题，即上报人事部，决定录用与否。录用后，则由公司的展能部负责培训一般的礼仪。最后是针对服务对象的培训，包括所涉及的政策法令。

对于外劳保安，Z先生以海立方赌场为例说：

澳门赌场内部员工不招大陆劳工，这是大陆政府的规定。海立方的外劳保安主要是尼泊尔人，占赌场保安的大约六分之一，他们是1996、1997年开始引进的，一般都是退伍军人，当时澳门已经面临人力资源不足。合约一年一个周期，表现好则续聘，其中干六七年以上的很多。这些外劳每月工资为6500元左右，如不包住，则有1000元住房津贴。

关于外劳保安的职责，Z先生说：

主要担负一些规律性的工作，如赌场入口处、职员通道、办公室门关的管理等。还有部分被指定负责监督有否赌场职员监守自盗，对于监守自盗者，如有举报并核实，可以获得10万元奖金。另外还有小部分是针对个人服务的，具有保镖性质。

对于赌权开放后保安群体身份的变化，Z先生说：

对于保安来说，人脉、经验都是很有用的。外资赌场进入澳门后，对保安的要求更加提高了，要求会英语。现在澳门有的外资赌场吸引了一些香港的离职或退休的警务人员入职。

2013年2月5日，笔者与来自菲律宾的两位外籍保安有过较长时间的交流，他们现在都在旧葡京赌场上班。一位是42岁的D，英语流畅，白话、普通话能听说。一位是44岁的N，英语、白话略懂。通过这两位外籍保安的叙述，可以部分了解该群体在澳门的生活与心态。

D是2008年通过朋友的介绍来澳门的，来之前在台湾待过很多年，所以会讲普通话，到了澳门后，白话也懂一些了。他说：

过去对澳门一点都不了解，只知道是个旅游的地方，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赌场，来澳门后才知道。

D的太太也在澳门，在一间摩卡角子机场做接待员，每月有6000元。他们现在有3个孩子，分别为4、6、10岁，10岁的大女儿在菲律宾，其他两个孩子都在澳门。他的大女儿已到了上学的年龄，在这里上英文学校太贵，每月要2000元，所以送回去了。两个小的孩子都不会说澳门话，大一些后也要送回国。D认为，澳门政府对这些外劳的孩子没有什么教育上的优惠。

D的护照是一年一签，因为是私人介绍的，不需要付给中介公司钱。他在菲律宾国内读大学时的专业是土木工程，毕业后也做过工程师，但是在菲律宾难找到收入比较好的工作。他说：

菲律宾社会也是一个贪污、人情的社会，所以像我们这些社会底层的年轻人，有机会都想出来。在澳门做保安，和原来做工程师的社会地位差别很大，但是收入却是相反，也是差别很大。

N也是大学生，他来澳门是通过中介公司介绍来的，所以每年要付给中介公司约1.4万澳门币的中介费。N从前在菲律宾的政府部门也做过保安工作，还做过私人保镖，在台湾也做过保安。现在他有4个孩子，分别为7、8、9、10岁，一年一个，太太和孩子都在菲律宾。他现在新口岸附近租房住，6个人合租一套房，每月3800元，大家均摊。N比较了自己在台湾和在澳门做保安的收入：

在台湾做保安，换成菲律宾比索大约14万；在澳门的月收入为8800元，相当于菲律宾比索50万，收入高很多，我每个月要寄回家里6000元。

关于职业感受，D说，我们都很喜欢澳门，在赌场做保安，从来没有见到过打架的事情，就是一些偷手机、输钱了说话大声这类小事。来之前也担心过，以前听说澳门比较乱。N说，菲律宾保安是可以配枪的，还有电警棍，在澳门没有，只有对讲机。澳门现在不需要武力，在菲律宾做保安会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在这里没有这个担心，大家都没有枪，冒险的机会很低，到这里后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D还说：

现在我们这些外籍保安都很珍视这份工作，也拼命想做好，机会不容易再碰到。人一辈子有自己称心的工作很不容易。

作为一名外籍保安，会与赌客有天然的隔膜，包括肤色、语言等等，不过这些隔膜善加利用则会成为一种保护。D说：

澳门赌场为什么喜欢请外籍保安？原因我想是这些外籍保安的家属都不在本地，所以不怕报复；还有就是这些外籍保安一般来说都不懂中国话，不管是白话还是国语，有人想找事，说脏话黑话我们也听不懂，即使听懂了也会装糊涂。所以赌场方面是比较放心的。比如我遇见发脾气的客人，我会说：你说的我听不懂，请你先坐下来，等一会找一个能听懂的来好吗？有时会说：我不懂你说的话，但是我知道赌场的规矩是什么什么样的。

外籍保安也享有一定的福利及假期，D叙述道，与本地人相比，看病还是有一些差别，比如本地人看病花100元，他们就得120元。上个月D住院2天，花了3000元。他说，如果在菲律宾，要花5万比索，相当于1万澳门币。他们还有一些免费医疗，但是只占很小一部分，他说可能不到2%。D还说：

公司每隔两年会提供一次带薪的探亲假，条件是必须工作满两年，所有外劳都一样。其实赌场保安也是人手不足，所以我们需要经常加班，按小时计算，以底薪为标准。平常上班，一个班有25元钱的吃饭补贴，过去是22元，如果在街上吃，肯定不够，假如公司有食堂，就不会有补贴了。

D和N对来自于菲律宾的同胞有一定的了解，D说：

全澳门大约有1.5万名菲律宾籍外劳，其中做保安的大概有6000名，还有就是集中在餐饮业。原来澳门的外籍保安还要多，这几年减了下来，因为政府有控制，限制输入外劳。新葡京还有一些泰国籍的保安，另外还有尼泊尔籍的，但现在都很少了。我们用的都是本国护照，不过公司帮我们办的有蓝卡，就是临时身份证，用这个只能待在澳门，珠海也不能去。我们周围的外籍保安是没有去赌场赌博的，有一些菲律宾籍的保姆可能常去赌场，但是她们往往是去赌场享受一些免费的餐饮，真正赌的还是很少。

由于他们的同胞分布在不同的赌场，有时他们会相互比较收入差别以及工作上的感受，D说：

有不少同胞在外资赌场做保安，那里的工资要比我们高很多，可以拿到1.2万，年末还能拿到花红。但是我们并不一定想到那里去，那里管理太严格，上司很严厉，上班发现打瞌睡就挨骂，甚至开除。澳博就好得多，我觉得主管待我们像朋友，感觉不到受歧视，工作的保障性要强一些。在菲律宾，主管和下级的差别也很大，连一起说话都不可以。香港人和澳门人也不一样，大概香港人受英国人的影响很深，阶层观念很强。澳门其实应该有外劳活动中心这样的场所，但是现在没有，是不是怕这些外劳相互串联就不知道了。

关于目前的薪水，D说：

要说对澳博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其他的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工资能够高一点就好了。在这里大概是每两年提一次工资吧，从2011年重新办理合同，每年提一次工资，大约是5%-6%，和正式员工一样，每年都加，到今年已经加了三次了。

澳门各赌场的外籍保安薪水待遇确实差别比较大，但管理都比较严格，任职一小型赌场值班经理的C女士说（2011年10月7日）：

我们对保安有一些规定，例如制服不能带出赌场，清洗也只能在公司内，防止在服装上做手脚，例如装上隐蔽的口袋等，荷官衣服的管理也一样。我这里的保安有一批是越南的外劳，比较年轻，要求会讲广东话，有的还会说普通话，每月7000多元，其他场的保安有的已经突破9000元了，如新葡京等。

53岁的H先生是某大型赌场保安部经理，1980年入职，他是澳门出生的土生葡人，双重国籍。他说（2013年2月7日）：

我的理想本来是想当警察、读书的，因为家庭、环境都不好，我10岁就出来工作了，在裱带厂做童工，更小的时候还做过“串珠仔”，由认识的人带进工厂做。澳门经济不好，还做过地盘工，也给赛马会打过工。因为当时规定澳门葡国籍人21岁才可以入职，我入职的时候正好21岁，到现在32年了。我刚入职做军装（制服保安），然后做领班，也做过场面经理，直到升职为保安经理，现在这个位子是2000年升的，现在每月薪水2.5万左右。

能进赌场做保安，包括能从外围保安到场内保安，旧时代还是需要一定的关系，如H先生所说：

刚入职时做保安，会把你放在最闲的地方，让你慢慢习惯，有经验后再慢慢调你。工作就是在中场、走廊、老板门口巡守，不能直接去中场。至于做多久能调进中场，说不定，几年或是更长时间。那时还是比较黑暗，跟老板熟的可以立即调进去，跟黑社会有关系的也会立即调进中场。

当时保安群体的薪水结构与荷官一样，主要部分也是来自“茶钱”，H先生说：

现在每天工作8小时。以前是“上6休12”，也就是上班6小时休息12小时。当时一个月300多元底薪，工资主要来源是茶钱，我们将称茶钱为“姜”。刚入职时记得每次有700多元“姜”，10天一次，但不是很稳定。

对于现在做中层管理，H先生并不感兴趣，因为感觉太辛苦，他说：

升职后比较辛苦，弄得不想做了。比如做保安，站法都有讲究，有些保安站得不好，上司要我们骂下属，下属就会埋怨。开放以后，面对客人更辛苦。赌权开放后很多人跳槽，可能有九成吧，吸纳的新人，有些年纪大的很多东西都不明白，很麻烦，要教他们。要说工作中遇到的主要麻烦是什么，我只能说自己处理不了的就觉得麻烦。

H先生不懂英语，普通话也几乎听不懂，他说，如需要和外国客人交流，一般是用手语。他说他现在的职权范围除所供职的赌场外，白天有顶头上司高级经理在，他不用管那么多事情，但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值班时，同系统的几家小型赌场出事了都要找他，他说：

虽然不一定有事就得过去，但精神压力就会比较大，知道电话一响就没有好事情，最惨的是面对喝醉酒的客人。

笔者询问他有没有一些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他说：

要说印象比较深刻的，就是前些年有些内地公安便衣来抓人，见到目标就吵了起来。按照公司规定，我们要带他们进保安室，还要通知司法。他们不管这些，又很野蛮，往往打成一团。

上文屡次提到的受访人Z先生经历过一些惊险场面，他说（2011年1月12日）：

记得1991年时，一位部下在旧葡京中场的一张21点赌台旁发现一位客人站在一位赌客的背包旁边，看上去眼神不对劲，赌场保安将他带进办公室，由我开始询问。该人身上并没有钱，我们通知赌场司警到场，同时商量一起动手检查。司警进来后，那个人的手想往身后伸，我们使了个眼色一起动手，结果他的枪掉进了裤子里，那是一把黑星手枪，里面有三发子弹，其中一发已经上膛。通报大陆后，得知原来是一个通缉犯。我在旧葡京期间，那里发生过三次持枪抢劫案，抢劫的对象主要是现金筹码，其中大概是1992年那一次开了枪，伤了一个同事。

Z先生所说的那次开枪抢筹码一事，退休荷官J先生也记得，他说（2011年9月8日）：

回归前社会是很乱，当年有一个人在葡京珊瑚厅开枪抢筹码，当时我在值班，他向天花板上的云石柱开枪，然后子弹反弹后射伤到一位同事的脚，后来救护车送上山顶医院，公司对那名员工做了些补偿，住院期间茶钱也照付。其实只是发生过一两次而已，对赌场的生意没有多大影响。

至于现在澳门赌场的治安，Z先生说（2011年1月12日）：

现在主要是对付扒手，一般不会有恶性案件发生。这个元旦黄金周，我所在赌场比较大的一单案件，就是场内一位客人的8000元现金被盗，扒手没抓住，录像已经提供给警方。分辨扒手主要是看眼神，会不会总是盯着别人的口袋，会不会总是跟着某一个人等。

5. 赌场“黑名单”

赌场“黑名单”中的部分人，源于赌场内部监察系统的认定，而所有上了黑名单的人，都是监察系统随时注意的对象。

对外界来说，澳门各赌场的黑名单是一个谜，但不断有相关的资料见之于世。人们认为，在澳门赌权开放之初，澳博旗下各赌场因为有多年经验，黑名单制度较为完备，而外资博企在澳门起步较晚，例如最早落地澳门的金沙集团，因为没有与澳博交换黑名单数据，开业之始即有大量人认为有机可乘，有熟悉内情的人说，当时台湾、海外老千都来澳门“抢食大茶饭”，搏一把就走。

时至今日，澳门各博企都有黑名单，官方管理机构会提供名录，博企之间也会相互交换，以达到信息共享。上黑名单的人，包括著名的若干21点职赌客、多次触犯赌场相关管理条例者、各种有犯罪记录的人、若干地下钱庄的经营者、自愿申请加入者等。对这类人，赌场会像餐馆对待着装不整的顾客一样，拒绝提供服务，若执意进场，会背上侵入私人产业的罪名。当然不满21岁的人也在驱逐之列。有赌客说（2011年11月13日）：

在美国，过去有一间公司专做赌场禁入者的黑名单收集，赌场可以买它的服务，不过后来被人控告侵犯隐私，只好关门大吉。

民间传说，由于澳门赌场黑名单数量庞大，不得不导致名单的分级管理，有所谓大众普通版、白金至尊版等之别。1980年进入博彩业的Z先生说（2011年1月12日）：

澳门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使用电脑存储犯罪记录，包括某个人在赌场内和赌场外的犯罪记录。

确定某人进入赌场黑名单的文书行内也称为“三联根”，如受访人H先生说（2013年2月7日）：

政府有驻场稽查，涉及法律方面的事情由他们处理，严重的就申请“三联根”，一式三份，禁止该人到澳博旗下所有的赌场。

赌权开放到今天，什么人可能被澳门各赌场列入“黑名单”？受访人Z先生列出了五类人，当然并不一定很全面（2011年1月12日）：

大致来说，进入赌场黑名单的人有以下几类：第一，在赌场内犯过事的，情节有轻有重，轻的如已开牌才押注等，初次犯不入正式记录，二次再犯即列入黑名单。第二，在赌场内斗殴、偷盗或抢劫的，属于刑事案件，赌场会写一个申请报告给政府相关部门，申请某人禁入。第三，利用赌场漏洞牟利的，则列入黑名单，并会将其资料告知其他赌场。第四，职业诈骗高手，并触犯法律的，则会被禁入。我们逮住过一伙人，在玩百家乐时，拿起一张牌，手一挑将牌掉入西装内，一个人接住，然后还有一个人换上来另一张牌，速度极快。第五是自己或家人申请列入黑名单的，要求其个人提供照片及相关个人资料。

在一家外资赌场任中层管理的受访人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全世界赌场的黑名单是通用的。对一般犯事者而言，赌场将你列入黑名单，有效期是2年，不是永久的。在澳门，许多赌场也是联盟的，互相分享客户信息。

对于一些轻微过错的赌客，黑名单的有效期会更短，如一位来自内地的赌客说（2013年7月5日）：

一次我在永利赌场玩时，因为旁边一个人动了我的筹码，我揍了他一顿，结果进了赌场一个月的黑名单，过后还可以照常进入。

监察系统发达的海外赌场，能够寻找出黑名单中人是否在禁入期间进入赌场，主要依靠的是面部识别系统，发现特征符合程度超过界定值后，就会通知安保人员进行处理，同时数据库还会调出有关该嫌疑人的记录，例如身高、体重、化名和同伙等等。但复杂的面部特征识别需要较长的时间。〔211〕

三 赌具与代币

迄今已知的澳门赌场罪案中，尚没有发现将外来扑克牌换入赌场赌台上的骗术，说明在对作为最重要赌具的扑克牌的管理上，澳门各赌场保证了纸牌的安全。但作为赌场内流通“货币”的筹码则没有那么幸运，对于赌场骗徒来说，接触到赌场筹码的机会容易，直接的诱惑性更大，因此围绕筹码发生的赌场故事也就更多。

1. 纸牌及其秘密

澳门赌场每天要消耗掉多少副扑克牌，这是一个从来都没有公布过的数字，但就各赌场而言，具体数字一定在掌握之中。据一份来自网上的资料，以大型赌场新濠天地为例，该赌场平均每天消耗约1.6万副扑克牌，高峰时期每天则达2.2万副。〔212〕百家乐毫无疑问是纸牌消耗量最大的赌戏。

各博企所用扑克牌都是向生产厂家专门定制的，永利赌场用的是Bee牌商标扑克，在网上一度可以购买到全新的“Bee Wynn Casino Deck”蓝色小字蜜蜂牌扑克，采用的是高质量的网纹纸，比普通扑克牌硬而厚大，有很好的手感，网上标价一度为140元人民币，〔213〕但这类市面上出现的扑克牌没有高级防伪技术。银河系赌场所使用的扑克牌则为美国产LTD Blue牌。澳博系统赌场多用的是日本产Angel牌扑克，此前也曾用美国产蜜蜂牌扑克的赌场版，每张牌面印有 STDM（澳博）字样，贵宾厅的牌面则有STDM VIP字样。之所以改用Angel牌扑克，是因为澳博赌场用的是Angel Eye（天使之眼）牌牌靴，要与该品牌牌靴中配置的扫描装置（天使之眼）及相关软件相匹配。澳博旗下外判赌场有的也另会选择其他扑克生产厂家，如英皇赌场的扑克牌来自于意大利的一家制造商。

由于赌场专用扑克牌需求旺盛，导致厂家生产出来的部分扑克牌可能存在瑕疵，并成为赌场漏洞。近期海外某媒体报道，如某品牌扑克牌，部分产品切割不达标，造成扑克牌背面的花纹变得不对称，赌客只需多留意牌边，即可记住个别扑克牌的点数，下面是有瑕疵扑克牌的示意图，〔214〕海外媒体并指美国一位有“扑克王”之称的职业赌客用此方法战胜某赌场。

图31 瑕疵扑克牌示意

赌场的牌用过后都会被销毁，特别是百家乐赌台上的牌，销毁之前要查验是否有缺少、有无异样牌混入等。而澳博专营时代，澳博专门设有拣牌人员，20世纪60年代入职澳博的H先生说（2012年9月7日）：

当时澳博专门有拣牌的人，将没有受损的扑克牌挑出来，还可以凑成整副牌，那时每月可以为公司节省100多万元的开支。现在就没有了，所有的牌都是用过一次后就毁掉。

在澳门，巴比伦赌场是唯一一家在赌台上即时销毁扑克牌的赌场。该赌场的各个赌台上都有一个处理扑克牌的装置，当一局完成后，荷官会将该局所使用的牌清点后，将牌叠放在一起，然后将扑克牌的一角插入赌台上的一个自动剪切装置，剪去一角后再放入废牌箱。

澳门赌场所用的扑克牌价格昂贵，H先生说（2012年9月7日）：

20年前一副扑克牌的价格是2美元，当时澳博的扑克牌都是在美国定做的，现在不知道价格多少。

有一位赌客则说（2012年10月7日）：

听说扑克牌很贵，每张牌都有barcode（条形码），紫外光机可以照到。以前听说8副牌要1800港币，不知确实否。澳博用的是日本制造的，不过前不久日本地震，搞到澳门赌场缺货，所以后来好多赌场除用日本产品外，还会从美国入货。

赌场专用扑克牌之所以昂贵，是因为一般都内置有芯片及隐形条形码等防伪装置，荷官在赌台上发出的每一张牌都会自动留下记录，每一局完结，电脑系统可即时做出记录，而荷官须在同一时间输入赌局数据，如与电脑结果不同，系统就会发出警报。当牌还在牌靴中时，如Angel Eye牌靴，荷官在洗牌时，“天使之眼”会自动扫描牌盒中的每张牌，并将记录传入电脑。如果已发出的牌不是原本应该在牌盒中的那一张，即刻能被发现。〔215〕而纸牌一旦使用过并成为弃牌后，纸牌中的防伪装置会随之失效，不能再通过仪器识别。〔216〕这些措施保证了赌场用牌的安全。

赌场用牌上的防伪装置，经红外线扫描仪可以部分反映。

2012年1月5日晚10点左右，笔者在金沙赌场二楼的一张最低投注额为300元的百家乐赌台边，因为当时该赌台的“路”看起来不错，赌台周围站满了赌客。笔者所观察的一局，赌客们投注的都是庄，看牌者是坐在荷官右手最边缘的一名赌客。荷官开出闲家的牌后，那位看牌者拿到两张牌后，俯下身来一点点地挤压，众人则在旁边吆喝，当看到第2张牌的点数后，那位看牌者显然比较兴奋，用力将两张牌一起掀开，不料其中一张牌滑下台面，落到了地上。此时荷官紧张起来，赶紧请示一直站在旁边的场区经理，按照赌场规定，不允许荷官未经许可捡拾掉在地上的纸牌。场区经理走过来站在那张牌的旁边，打电话报告相关情况后，将地上的那张牌捡起来，背朝上放在台面上。

金沙赌场使用的牌，背面的颜色一般通常有三种，分别为蓝、红和淡黄色三种图案，每张牌的中部位置有金沙标志。当时该赌桌上的牌是蓝色图案，荷官拿出扫描仪在牌面上扫描了几次，牌面图案中显示出不规则分布的大约5处蓝色晶莹斑块。确定此张牌没有假牌之嫌后，赌台荷官开始赔付，赌局继续进行。

一般而言，如21点、加勒比海等赌法所用的扑克牌，可以在赌台上的一定时间段内循环使用，但一旦收下赌台后，也会毁弃。而百家乐赌台上的扑克牌，绝对只是一次性使用。除了百家乐以外，无论是21点、富贵三公、富贵三宝，还是娱乐场之战等等所有与扑克有关的游戏，赌场方面都不允许赌客对纸牌有所折损。

2011年10月9日晚10点左右，在金沙二楼中场大厅的一张富贵三公赌台前有3名赌客投注，其间一名南亚人模样的赌客在输了一局后，似乎心里不快，看似无意地将3张牌稍加用力地卷了一下扔给了荷官，荷官见状赶快提醒，但是已经迟了。荷官只好反复几次试图用手将牌抚平，但总是恢复不了原状。该局结束后，荷官在手洗整副牌时，发现被卷起过的那3张牌明显与其他牌有别，这时荷官示意监场主任（super），监场主任过来看过后，示意赌局继续。但是放入牌靴再经吐出时，仍然明显可以看出有弯拱的牌。此时那位南亚赌客似乎有些尴尬，大概也是为了避嫌，没有参与接下来的投注，但也没有离开。在该副牌又进行到大约一半后，荷官示意监场主任，最终又叫过来一个场面经理，经他看过后，决定换新牌，并且两副牌都要换掉。

场面经理拿来的一个塑料盒中，里边装有两副牌，塑料盒的开口处有一含有电子芯片的塑料封片（seal），经电子仪器扫描后拿掉那枚塑料封片，才能打开塑料盒取出新牌。换掉的牌装入原来的塑料盒中，并经登记后，由场面经理带走。两副新牌又经荷官手洗过后，然后才开始投注。被换掉的牌也就成了毁弃牌。

纸牌在来到赌台上时，一般都曾被预洗过，并有明显标识，如2011年8月22日晚10时左右，笔者在巴比伦赌场高额投注区的一张百家乐赌台上所见，当一靴牌接近用完后，由监场主任和荷官共同取出牌靴里还剩下的部分牌，然后由另外两名工作人员送过来一个纸箱，纸箱里装有8副扑克，每副扑克的外包装上都有“已预洗”三字。有赌客说（2012年11月15日）：

虽然所有牌已经预洗，但部分赌厅仍会按客人要求，入靴前用洗牌机再洗一次，再请客人或自己cut牌。有部分赌厅会强调此套程序，原因并非以示公允，而是基于安全理由。但自“高科技洗牌机”事件后，又再改为人手洗牌后入靴。

澳门每家赌场都有一个专门洗牌的部门，即shuffle room（洗牌房）。有些赌场使用的纸牌在出厂时已将大、小鬼（joker）取掉，每副牌只有52张。但也有的赌场使用的牌与市面出售的纸牌一样，也包含有大、小鬼，这样的纸牌需要在上赌台之前将鬼牌拿掉。一位了解澳博处理纸牌过程的赌客说（2012年7月1日）：

Angel牌由日本进口，一次几个货柜，几千箱，每箱24副。最原始的牌来到赌场时，会先放在shuffle store上放一段时间，旧货用完后才开始用新牌。此时每副纸牌都有盒、有鬼。之后到洗牌房拆盒、拆鬼，再将8副牌放在一起，然后用一部洗牌机（MD2）看这416张牌齐不齐，有没有多或少，有没有错版等其他问题。然后再放入一个透明胶盒（carrier） ，并用绿色seal（密封）封口，最后送到赌台上。每个绿色seal都有独立号码，不会重复，seal损毁，代表盒牌已被开封。

有的赌场会直接用厂家已预检过的牌，但厂家可能会出现疏漏，没有预检过的牌而标上已预检，并导致赌场出现损失，这样的案例在海外赌场发生过。2012年4月30日晚，美国新泽西州大西洋城金砖赌场（Golden Nugget）的一张百家乐赌台上，一靴没有预检的纸牌被放在了赌台上，导致14名赌客共赢得153.67万美元。赌场将扑克牌制造商Gemaco及其一名员工和14名赌客统统告上法庭。Gemaco的总裁兼执行总监承认，该赌局中使用的是没有洗过的牌，因此才在发牌时连续出现11次花色相同的牌，导致这一情况的出现，是因为工作人员未按下需要洗牌的按钮，就直接将那批货发给赌场。相似的例子也见于大西洋城另一赌场印度宫（Taj Mahal）。〔217〕

迄今澳门赌场没有发生过上述案例，但有位香港赌客曾经见到过赌台上的牌中有鬼牌出现，这可能是和洗牌房的疏忽有关，那位赌客说（2011年8月13日）：

前天在兰桂坊赌场的一张免佣百家乐赌台上，一位大陆婆买的是闲，看牌时却发现一张joker，旁边的人个个笑死，那个女人也说太邪，即时走人。

有位曾在公海赌船上任职荷官的网友描述了赌船上对牌的管理（2009年9月30日）：

我们荷官有一项专门技能就是洗牌，通常一次会安排10-20人洗牌，一天一人要洗平均30-50个shoe（牌靴），一个shoe是8副牌。人手洗牌后还会由机器再洗10分钟。洗牌的时候，头顶上会有2-3个摄像头看着你，还有inspector（监察员）。每天赌场关门后都会检查牌，所有上班的dealer（荷官）统统集中起来清理当天晚上用过的牌，不能少一张，少了大家都回不去，直到找到为止。而且每副牌都有记录，在哪张赌台上用过都可以查到。〔218〕

在工厂已预检过的牌，有的赌场会直接拿出在赌台上再洗。如笔者于2011年8月22日晚在巴比伦赌场所见，一个纸箱里装有8副扑克，荷官将8副扑克拆开后叠放在一起，取出一台自动洗牌机，荷官拿开一半的牌，又分为两部分，分别塞入洗牌机的两端，按下电钮后，两端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向中间自动送牌。每一部分洗过两次后，荷官才会将牌放入牌靴内。在洗的过程中，荷官会在牌中找出扑克出厂时就附送的一张与扑克牌一样大小的透明薄塑料卡，也称“白卡”，请赌客将该卡插入整个牌的某一位置，也就是“切牌”或“割牌”（cut）。切完牌后，盖上牌靴的上盖，在工作人员和在场赌客的注视下锁上一把小型金属锁，工作人员则将换下的牌整理好取走。

这是巴比伦赌场赌台上一靴牌的整个换牌洗牌程序，其他赌场大致相同。不过据笔者的观察，澳博系各赌场大多有赌台洗牌环节，而外资赌场则较为少见。笔者所见有些外资赌场，如澳门银河赌场，一般开封即用。实际上，中场赌客通常并不关注洗牌的过程，而赌客在赌台洗牌过程中唯一可以介入的只是“割牌”，如果当时赌台边没有赌客或赌客不愿意动手，则由荷官自己“割牌”，并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如此。

洗好的一靴牌在开局前，荷官还需要在监场主任的监督下从牌靴中抽出第一张牌，示意给监场主任和赌客看，然后根据牌面点数的多少，再从牌靴中取出相等的若干张牌摊放在台面上，示意与第一张牌的点数相同，这些牌将废弃不用，放入桌面上的废牌箱。这是澳门所有赌场都共同遵守的澳门政府规定的百家乐赌规。在百家乐赌台，一靴牌面对赌客投注前，还需由荷官开出3局或3局以内牌，这些已开出的牌也成为废牌，这也是赌规的指定动作。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靴牌没发出“割牌”的塑料卡前是不会换牌的，但是如果有赌客感觉该靴牌的“路”不好，可以要求换掉整靴牌，这可能会导致赌场成本的增加，在澳博专营时代，赌场方面不会同意赌客这样的要求。任职澳博旗下一间外判赌场营运部经理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1年8月24日）：

以前一靴牌没赌完是不可以换牌的，但永利赌场从2007年开始，只要客人有这样的要求，就可以换牌。各家赌场只好跟着这么做。

赌场惯例，除每一新靴牌插白卡以外，还有一张黑卡，当一靴牌在赌台上发出黑卡时，再赌一局后，不论后面还有多少张牌都要换新牌。有位在银河星际赌场做过的网友说（2011年10月26日）：

黑卡只是用来提醒要换牌，很多赌场插黑卡的规矩不同，如银河规定黑卡后留半副至一副牌，但赌厅又不同。外国赌场大多是黑卡后的牌不超过5张，而澳门其他赌场可能大都留下至少一副牌。

2. 筹码的故事

现在赌场最先进的筹码防伪方法是内置无线射频识别（RFID ，Radio Frequency Identification）芯片，每个芯片都有一个唯一的RFID ID识别码。当持假筹码者去兑换处兑换筹码时，柜台人员会用相关装置对筹码进行识别，假筹码则无法与装置对应。〔219〕一般的内置芯片则为防伪数码芯片，通过检测仪可以读取与该筹码相关的数据。

RFID技术较早运用于物流业及大型零售业，并有隔空及远距离追踪功能，后来应用于赌场筹码乃至扑克牌的管理。每一个筹码所发射出的信号都能由读写器接收并送往管理系统，一旦你在赌桌旁坐下，赌场方面不但能知道你在赌台上放了多少筹码，还能知道你口袋里的筹码数额。

据有关资料介绍，现在澳门各家赌场，如银河星际、永利等赌场已经安装了由Magellan Technology和Progressive Gaming International （PGI）提供的RFID系统，并由第三方制造商将内含这种RFID芯片嵌入赌场专用筹码。而与之匹配的读写器，每台每秒可读取多达500个筹码，不论筹码是堆放的（叠加40个为上限）或散放在赌桌上。对于用面值低的筹码改造为较高面值的筹码，则有Magellan的PJM系统加以辨识，并且有的赌场在部分赌台上也安装了Magellan 读写器，这样可以即时验证筹码的真伪。〔220〕筹码中的芯片如下图所示。〔221〕

图32 筹码中的芯片

有这样内置芯片的筹码带出赌场时，若经过装有相关装置的场所，装置则会自动报警，有荷官企图携带筹码离开赌场时被发现的案例。〔222〕

至于外观上，很多赌客不喜欢澳博系各赌场的筹码，一位赌客说（2011年10月12日）：

我比较偏爱美资赌场的筹码，例如永利、MGM、威尼斯人等。新葡京的筹码感觉上很像玩具，没有质感。星际的筹码很丑，扑克牌面更丑。

有些赌场不时推出新款筹码，如金沙系赌场2013年推出的面值250港元的筹码，以其中间有一图案似蛇而被有的赌客称为“蛇码”，还有的赌客调侃说（2013年2月9日），金沙特别版筹码，就是蛇码，在内地，说250就是指人傻、蠢。

图33 金沙系赌场的“250”筹码

受访人Y先生是某小型赌场的场区经理，他说（2011年10月6日）：

同一间博彩公司不同场馆的筹码在款式上是不一样的，不过小面额的筹码有一样的，一般500元以下面额的筹码为小面额。赌台投注又分为港币、澳门币或港澳币同台使用，也是以不同颜色的筹码来区分币种，客人与庄家之间输赢都以下注时的币种赔付。

一位赌客说（2011年11年12日）：

金沙和威尼斯人同是金沙系下的美资赌场，但只有面值1000元以下的筹码两家赌场可以通用。

有不少好奇的赌客还会问，筹码能否带离赌场？这个问题在外资赌场进入澳门前并不存在，当时澳博的筹码在澳门市面上有代币功能，一位香港老赌客说（2012年12月8日）：

澳娱时代筹码全澳通行，转成澳博后就只有澳博赌场附近可用澳博筹码消费，甚至当铺都可以用筹码交易。澳娱与澳博时代的筹码，颜色相同，但标识就不同了，STDM变成了SJM。

赌权开放后，澳博赌场的筹码也逐渐不能再在市面上使用，外资赌场筹码当然更没有可能。有位赌客说（2012年12月3日）：

新加坡金沙系赌场的门口贴有一告示，内容是带超过2万筹码离开赌场，判监半年。理论上讲筹码属赌场拥有，未经赌场书面同意，不可以带离赌场，离开赌场前要全数换回现金，只不过没有严格执行。

还有一位赌客说（2012年12月5日）：

我之前都试过带筹码回香港。还记得上个月去金沙赌场，有个大陆客拿了一个旧版1万元的筹码想在赌台打散，荷官没有给他换，只是叫他去柜台兑换。

海外一些赌客向来有收藏赌场筹码的习惯，如一些倒闭赌场的筹码，或一些因为某些盛事而特制的赌场筹码。有些赌客会留下一些筹码作为纪念品，可能对他们而言有些特殊意义，一位香港赌客有一枚收藏多年的澳娱时代筹码，他说（2012年12月4日）：

我屋里还有个旧澳娱的10元码，我留下来是用来警惕自己。那次是在1993年，一个晚上我输了十几皮（万），只剩下这个10元码。唉，想起来就觉好心酸。

对于内地人而言，带离筹码离开赌场，除了可能面临赌场方面的干预外，还可能面临遭受海关方面没收的惩罚。2012年9月，一位内地女士携带10枚10元面值的筹码返乡，在横琴口岸通关时被海关截查扣下，〔223〕因为赌场筹码在特定场合作为货币代用品并用于赌博，属于一种专用赌具，故海关不予放行。其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止进出境物品表》（海关总署令第43号）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限制进出境物品表》中的相关规定。2013年3月16日，海关总署出台第46号公告，给予了进一步的明确。

至于携带面额较大的赌场筹码出入境，一旦发现，则同样面临被没收的风险。2013年6月24日，一位徐姓客人在挎包内携带两枚面值各10万元的“金沙城中心”筹码经拱北口岸旅客无申报通道出境，在过X光行李机时被发现，海关对筹码予以没收。2010年7月5日的一起案例，则是内地居民张某经拱北口岸出境，海关查获其携带有澳门某赌场筹码13枚并予以没收，总面值合计港币1110万元。上述两案经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初审及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筹码持有人均败诉。〔224〕

3. 赌场会员卡

澳门六大博企都发行有会员卡，所有的赌场卡均分等级，赌得时间越久、投注额越大，因积分的增加而所获卡的等级越高，相对的优惠也越多。一般而言，进入到VIP级别的会员，都会有赌场职员跟踪，定期会有短信或电邮告知赌场活动及相关优惠。

各赌场的积分式会员卡

澳博系赌场有“怡情卡”，赌客买“怡情码”（泥码）后，会在住房、餐饮、船票乃至现金返还上有一定的优惠，旗下各个赌场会因购买金额的多少等因素而有不同，所享有的优惠期限一般是一年。类似的购买泥码优惠也见于其他赌场。下面叙述的是澳博系赌场以外各博企赌场的积分式会员卡。

金沙系赌场卡

金沙系赌场中，金沙赌场最普通的是所谓金卡，于2005年4月发行，只要愿意提供资料，即使不下赌注的游客也可以获取，这是普通会员卡。2013年8月中旬笔者在金沙赌场中场所见，有几位赌场年轻女职员，手里拿着一张红色金沙卡，用不太明显的动作向赌场里的人们推销。她们手里还有一个电子扫描装置，如果接过她们递过来的积分卡，然后出示你的护照或通行证让扫描一下，就自然成为金沙会员卡的持有人，并在以后的赌博中可以获得一定的积分。

比金卡高一级的是红宝会会员卡，也简称红宝卡，已属VIP卡。获取红宝卡的条件就是积分需达到888分，持该卡可以在金沙系赌场的指定餐厅付一定的积分用餐，如御品居等，当然也可以在赌厅消费。

一般而言，如果一个赌客在中场赌台投注额较大并持续一段时间，就会被赌场公关注意上，并可能自动送上1天期的红宝卡；如在赌厅有相应的投注额，一天之后还可以再续1天，如果一定期限内达到200分，可以获取3个月期的临时红宝卡；积分达到888分，可以升级获取1年期该卡。这是就获得该种卡的一般性要求及程序而言，不同时期、不同赌场乃至不同的管理人员，可能会有不同的操作和要求。

红宝卡持有人所享有的优惠经常发生变化，2010年10月前后是一个界限，2010年10月后，金沙赌场管理方对红宝卡的优惠大幅缩减，包括缩短该卡现有积分的有效期、来往港澳船票优惠的缩减、餐饮的限制等。一定时间内没有投注活动，还会被取消所有卡内积分。一位赌客说（2012年3月17日）：

本人是金沙红宝会员，已有大约一年未有去此赌场，有一天赌场来电邮通知所有分数 （2800分）被取消。查询金沙会，回复说，要在两个月内再打足888分，便会给回取消的积分。我决定不会再入此赌场。当年为了打分升红宝，总说我不够分，但又不告诉我差多少，我估计不过是差50分左右。拿到了之后，还不告诉我什么时候过期。

积分可以换来吃、住等方面的优惠，具有一定的货币功能，所以赌场常赌客很看重积分的获取，有一位赌客说（2010年12月13日）：

送分不是由荷官决定的，而是super（监场主任），他们经常很忙，不可能次次跟踪到每一个人。有次同一位赌场经理聊天，他说有些赌客赌得小，为分数少经常同super争吵，因此金沙老板决定削减船、房、餐等等的福利，目的是赶走为贪积分而赌的乞丐客。持有黑卡人士绝对不受这次砍福利的影响。

对该卡持有者提供的优惠有时也会提升，如金沙城中心开业之前，赌场管理方根据客人的资料，在2012年3月初就发出短信、电子邮件等，告知为庆祝金沙城中心于4月开幕，红宝会员可以享受每周一次免费船票来回港澳，无须扣除积分，优惠期由3月1日至5月31日。

金沙系不同赌场又有不同的会员卡，如威尼斯人赌场，与金沙赌场金卡、红宝卡对应的，曾有金濠卡、红濠卡，现在统由具有金沙会标志的柜台处理赌客的房间、用车等需求。

比红宝卡更高级别的是黑卡，需累积积分8800分才可以获取，要想获得这个数目的积分，一定时间段内在百家乐赌台累积投注额需达300多万。有位拥有黑卡的香港赌客说（ 2011年12月4日）：

我有一张金沙黑卡，投注额够分就能升级成黑卡。我输了百多万才有，是我那两年一半的薪水，不过不是一次输了那么多，有两年多吧。现在主要用来拿头等船票。

金沙系赌场最高级别的是绿色的“御匾会”卡，那是大豪客才有能力获取的。香港赌客也戏称御匾会为“鱼片会”，有赌客说（2013年1月18日）：

见到过威尼斯人御匾客人有专车接送，到达赌场有特别专用通道出入，鱼片会员卡是绿色的，不过没有卡一样可以进去赌。现在那里有了私人厅，换50万筹码优惠过千分，积累至9000分有免费直升机坐。不过要打够800分，来回转码数要超百万。

还有报道指，金沙系赌场的最顶级会员证属“主席俱乐部”。

对于普通赌客而言，如何争取多拿积分，不同的赌戏有不同的积分模式，有赌客说（2012年3月17日）：

投注百家乐400元、老虎机400元、大小1000元、轮盘1200元送一分。百家乐投注给分权是super，通常他一个人管4-6张赌台，看你的平均下注额及赌多长时间给分，所以百家乐打分比较慢。轮盘是局局输入，所以打分最快。若想在百家乐赌台上投机取分，在super看着你坐的这张赌台时，就押大一点，走后就降低赌注或暂停下来。

永利赌场卡

永利会员卡比较简单，没有等级之分，但是在积分来源上则有区别，即分为两个部分，一是赌台投注分数，一是电子机投注分数，赌台所得分数可以用于永利赌场范围内的餐厅，电子机所得分数只可以换赌场礼品。

赌客一般认为，永利是最吝啬的外资赌场，对打分者控制得比较严。一位赌客说（2011年4月18日）：

我主要玩21点，有天我玩500元一注，玩了5个半小时，事后去查分，没有增加多少。是不是因为我一边玩一边转台的缘故。中间我问过super会不会有间房，他回答说，我答不到你，详情你要问公关小姐或有关当局。

有赌客认为，赌场都是这样，就算你在同区的四五张赌台上轮流玩，如果换台时不交给super刷一下卡，是没有分数送的，在一张赌台上不玩够一小时也没有分。

美高梅赌场卡

美高梅赌场会员卡有金狮会尊显、尊贵、至尊卡，还有荟萃会员卡，也是以卡的颜色论等级之别，而该赌场一般投注100元即会送1分。有赌客叙述了该赌场的积分卡制度（2012年1月26日）：

最普通的是金色卡，积分到3.8万分升级为红色卡，红卡积分到38万分升级到银色卡，持有银卡后，再玩一段时间会自动升级到黑卡。升级到银卡时送20万分，升级到黑卡时送50万分。银卡的持有人每星期最多可以有3晚免费房，每天投注够800分有来回港澳船票以及3张自助餐券和1张价值88元餐券。黑卡持有人享受的赌场优惠更多。

较多赌客认为，该赌场的褔利是全澳门最好的。但也有赌客认为，该赌场发行的是澳门唯一越升级越坑人的会员卡，金卡会员于3日内打够1500分，可扣1500分换未来7天的星期日至四的酒店房；升级为红卡会员需打够2500分可换星期五、六的房；升到银卡拿房要扣5000分，黑卡扣6000分，银、黑卡要房只是可以优先不用排队而已。

新濠天地赌场卡

新濠系赌场的卡分为两类四种，即新濠会的蓝卡和黄卡，皇玺会的红卡和绿卡。蓝卡是普通会员卡，只要有身份证明文件就能办；其次是黄卡，要求6个月内累积80分；高一级别的是皇玺会的红卡，6个月内累积800分即可持有，红卡已算是VIP级。更高级别的是绿卡，需6个月内累积8000分。关于持有新濠天地赌场红卡的优惠，有位内地赌客说（2012年7月5日）：

黄卡基本没什么用，只是餐饮等消费时有点折扣。红卡可以享受以下待遇：1. 去服务台排队可以走皇玺会员通道优先办理。2. 早上7点到10点，晚上12点到3点可享受免费自助餐。3. 每天投注积10分以上，可以领取香烟一包，有大陆产芙蓉王、小熊猫，还有外烟，另有餐券100元，这些都不扣分。4. 每天投注积50分以上可享受豪华轿车接送一次，最多两次。

有赌客了解绿卡持有人享受的赌场福利（2012年4月24日）：

在日常饮食出行方面，每天送餐费400元、烟2包、车接送4次；当天有投注并达到一定的分数，可以不扣分获得免费2张以上来往港澳船票等。

部分香港赌客认为新濠天地赌场比较小气，称为“西场”，有位香港赌客谈到了他在该赌场打分的经历（2011年11月26日）：

有一天玩了三靴牌，投注超过200局，才得38分。扣30分出了两张船票、一包红色万宝路和价值100元的食物券。

有赌客评价该赌场：（2011年11月5日）：

新濠的百家乐大水台太多，绝大部分赌台最低投注额都在500以上，而且中场赌客福利少，该赌场又没有什么特色，所以好多大户都过档去银河揾食。我一年没去，由红卡变成了平民卡。

银河系赌场卡

2010年11月25日开始，银河系赌场发行“银河优越会”会员卡，分为金卡、白金卡及黑卡三个级别，金卡为普通会员卡，持有人最低可以享受餐饮服务9折的优惠。该赌场分数的取得，赌台投注平均每局100元，时间1个小时，可以获得1分，老虎机投注，每400元获得1分。白金卡及以上为VIP卡，所有卡的有效期均为一年。

积分的计算与用途

究竟投注额多少才可以有1分，没有肯定的答案，因不同赌场、不同时段、不同赌法乃至所持卡的不同级别等等因素，即使在同一赌场，投注额相同，但所得分数也不会相同。一位赌客谈到了他在新濠天地赌场的经历（2012年3月4日）：

这个问题从来都无答案，包括赌场职员都不清楚。我试过同朋友用一样多的本钱，注码大小和赌的时间都差不多，但会员卡的级数有别。赌完之后去查有多少分，结果高级会员卡多过低级会员卡三倍。

又有赌客计算过，在金沙系赌场，一般需要投注额达到100万左右可以获取需要积至888分才能持有的红宝卡，但也有赌客认为只需要35万余元的投注额。两者比较，可见差异之大。

赌场方面如何计算赌客的积分呢？有赌客说（2012年10月12日）：

大体上中场是不会每一局都记录赌客的投注额的，贵宾厅才会记录。中场班长（super）只能记下赌客的平均注码，例如赌客的投注在200-2000元之间，可能会记下1000这个大约数。另外一项就是登记赌客的开始入座时间，可能会以平均1小时约50局来换算。

所有的赌场会员卡的积分都是持卡过程所获得的分数的总数之和，中间用掉的也计算在内。

赌场积分的用途，对于赌客而言，除了前文已有所叙述外，赌客中最常见的是用积分换免费赌场酒店住房，来自香港的赌客最常见的则是换取船票。大致而言，澳门各博企赌场中，金沙系赌场酒店的房间相对较易获取，而如永利、新濠天地则比较难，这和赌场酒店的规模大小等有关。有赌客说（2012年10月8日）：

金沙或威尼斯人赌场，坐在最低投注额1000元的赌台投注约2小时，便能换取一间免费房间，500元的台需投注3-4小时左右。不过，虽然它们送免费房条件比其他赌场宽，但房间积分只限当天有效，隔天续房需再重新积分。

积分换赌场酒店房也存在一定的技巧，一位赌客谈到了他在金沙系赌场拿免费房的经验（2013年10月22日）：

主要看你当天下注流量，和你换多少筹码无关。金沙及威尼斯下注流量估计要20万以上，周末更高。拿房要到金沙会柜台找公关，那里不管你换了多少筹码。最好是在你赌得比较大的时候，向荷官提出要拿房住宿，他们就会叫来公关。公关如果给你拿房的话，下次你去之前就打他们的电话。积分按投注额计算，即使你只有1万，但只要不输，反复投注，积分就高。我个人测算，金沙会的积分，可能是每投注1万有10分。如果在其他赌场，也可以直接找销售部讨房。

澳博系赌场则基本上只有买够一定数量的泥码，才有可能获得免费房。有赌客这样说（2012年8月11日）：

大赌场拿房都很难，中、小赌场不兴打分，只兴买泥码送房，如金龙、华都、兰桂坊、利澳、集美、凯旋门、总统、十六浦等赌场，一般买5万到8万泥码会有房送。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是，在中、小赌场赌的时候能够吸引到公关注意，就可能会走过来送房。

积分存在卡内不用，面临两种可能：一是到了一定的期限，如一般为一年，卡内积分作废；二是如果临时用卡中的积分消费，基本上所有的赌场1分只相当于1港元。所以有赌客建议，持有赌场卡以后，卡内积分能用掉最好即场用掉，可以用来参加抽奖、换餐券等。

赌博送分及其他小优惠，是世界博彩业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对于赌场方来说，看起来似乎是有意让利于赌民。不过大部分赌客都明白，这不过是赌场的诱饵之一而已，目的是让赌客常来常赌。赌场有时在送分、送餐券的同时会附加其他条件，有赌客谈到了他的经历及见闻（2013年1月26日）：

赌场赠分，目的就是要赌客们磨烂席。有次去新濠赢了几千后，有人派餐券，不过可用时间是3个小时之后，我只好边赌边等，怎知连本带利都输回去了。我有个朋友在美高梅赢了5000多，不过还差70多分才能拿到餐券，他想再玩大半个小时，够分后去吃自助餐，结果出事了，倒输回8000多，来回相加1万多，你说可以吃多少次自助餐？

一些有若干年赌龄的香港老赌客会自我调侃式地谈起自己拥有的包括赌场卡在内的各种卡，一位赌客说（2011年12月4日）：

我有17张赌场卡，信用卡34张，八达通2张，大厦入门卡1张，另百佳、百老汇、机场贵宾卡、大陆桑拿卡，今早看下成百张。

还有位赌客说（2011年12月4日）：

澳门有多少家赌场有会员制度我就有多少张卡，另加一张大马云顶赌场会员卡。信用卡方面，有一张中行长城环球卡，是被迫申请的，从不透支；银行借记卡方面，有中行广东、中行澳门、农行卡；出行方面，有羊城通（岭南通）、深圳通、八达通、澳门通各一张，最近还想买张珠海通。

赌场积分也是诈骗的对象，如有赌厅工作人员通过修改赌客数据盗取客户积分，又或者利用工作之便伙同亲友串通作案等。〔225〕

第六章 赌场罪案种种

尽管如第五章所述，赌场和政府的监管措施力求纤细无遗，但事实上难免有漏网之鱼。在赌场中行使骗术的人，传统上称为“老千”，活跃在澳门赌场或周边区域的，究竟有多少集团式或个人式的老千，这是一个谁也不清楚的数字。仅以金沙赌场为例，自2004年5月开业至2007年年底3年多的时间内，平均每周捉到10至15名老千，也就是说3年多期间共抓获2500名左右。〔226〕随着侦破的案件越来越多，反映出罪犯的作案方式越来越多样化、涉案金额越来越高、科技含量也越来越高。澳门已经被视为赌场罪案在技术、类型方面的“领先”地区，也成为各国警方及赌场管理方的“取经”对象。〔227〕

一 “软”方法罪案

诱惑赌场荷官或其他工作人员参与赌场作案，是近些年赌场罪案所反映出来的突出现象，人们也称为“软方法”行骗。任职某赌场营运总监的受访人B先生说（2011年10月6日）：

现在澳门赌场的行骗者越来越多，手法翻新得也越来越快，我们的闭路电视监控总监曾表示，现在面对的主要是大陆客人，而不是外国客人。这是因为中国人的脑袋较外国人聪明得多，外国人只会应用“硬”的方法行骗，如用手指甲在牌上做记号、衣袖里装上扫描器去扫描牌等。而现在如中国大陆、台湾和新加坡的华人集团，会用一些“软”方法行骗，在澳门物色缺钱的荷官合作。所以现在各赌场对荷官的监控都非常严格。

赌场管理方对荷官的赌台动作有严格要求，如B先生所说：

对于荷官在台面上的动作，行内有很多讲究，例如“黄金右手”，是指牌放在桌面上后，要求用右手推出去；“龙头凤尾”，是指荷官应该在赌台的右边点算纸币，如果在左边数钱，就可能有问题；还有“老千守门”，是指只能用一只手将牌推出去，等等。

但对荷官群体本身的素质，赌场管理方则显得有些无能为力，这只能归因于澳门劳动力人口的整体缺乏。B先生说：

在赌场内骗钱的人一定会先看赌场是如何运作，有什么漏洞，才会动手。现在赌场最薄弱的就是荷官这个环节。他们的素质比较差，有的只接受过初中教育，很容易受诱惑，其中还有不少是新移民。有时发生一件事情，一两年后才能抓到，一次损失就可能好几千万。

勾结赌场工作人员实施内外结合式的赌场罪案，最著名的就是2011年10月底在澳门赌场被揭发的跨国犯罪集团“割牌”案。该案最早在新濠天地赌场被揭发，一直延续到2013年12月才终审判决。

为世界博彩业所知的这一案件经媒体广泛报道后，案件中所涉及的一些专用名词也为人们所熟悉，如“割牌”、“刮牌”或“扫牌”。所谓割牌，也称cut 牌，即“插白卡”，是指一靴新牌在赌台洗过后，按照惯例，会由赌台荷官或赌客将一张与扑克牌一样大小的塑料白卡随机插入；而“刮牌”或“扫牌”，则是荷官或赌客在插卡的过程中，将整叠牌分拨开来以便插入的动作。如果这一动作延续时间过久，或故意用卡将牌分摊开来，使部分牌的点数暴露出来，就会给人以可乘之机，这是赌场规则绝对不允许的。而这起百家乐赌台“割牌”案正是出现在这样的违规背景之下。

2011年10月30日晚，新濠天地赌场监控部人员通过监控视频发现，该赌场一间赌厅的百家乐赌台有荷官违反赌场规定，将牌靴反转，使有点数的牌面朝向一位赌客，让该位赌客用白卡扫牌及割牌。监控部人员认为事件不寻常，遂将那名荷官及三男三女赌客带到保安房，并向驻场的司警报案。司警经调查后将7人拘捕。后经调查证实，被捕37岁何姓男子，任职荷官一年多，承认收取30万港币报酬，协助一名王姓嫌犯在割牌时，利用戴在右手腕上的微型摄像机拍摄纸牌的点数及排列次序。除荷官外，现场拘捕包括王姓嫌犯在内的6名嫌犯，分别来自浙江和安徽，年龄在21-45岁之间，警方并检获260万元筹码。〔228〕2012年6月22日，澳门初级法院裁定，其中4人欺诈赌博罪成立，分别判处入狱1至2年。〔229〕

类似的出千案件，早在2010年5、6月间就有博企向澳门警方举报，但案件调查进行得似乎并不顺利，直到2011年10月底才现场抓获上述7名集团成员。至2012年6月下旬又开始新一轮行动。

2012年6月28日的澳门媒体报道，澳门司警侦破一个至少30人组成的庞大国际老千集团，并于6月25日拘捕19名成员，其中17名被正式羁押，他们分别来自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中国内地和澳门。组织者以30万-50万元不等巨款收买赌场职员，其中有荷官、监场主任以及沓码仔，作案前并给予培训，甚至还有一名治安警出入境事务厅警员参与通风报信。方法如同已被判决的那件案件相同，摄下牌序后，即要求“封台”，再由成员分析牌序，然后包台下注。司警方面估计，自2011年5月以来，该集团至少涉5宗案件，成功诈骗5大赌场约1300万元，并在其他国家赌场也有作案。他们将分别被控以涉犯罪集团、计算机诈骗、在许可地方不法经营赌博、在许可地方不法赌博、贩毒、清洗黑钱、伪造文件等罪名，被移交检察院处理，并继续追缉在逃的10人。〔230〕

2012年8月1日，澳门司警又拘捕17名疑犯，他们被疑为该犯罪集团的另一分支，以1万-20万元不等数额的金钱收买赌场职员并对其培训。司警方面估计，自2011年5月以来，该集团至少作案12次，成功诈骗三大博企下属各赌场共约9000万元，主脑为一名38岁刘姓澳门男子，公开的职业为汽车推销员，其他年龄介于25-32岁之间。被拘捕者中，有5名荷官、4名监场主任及2名赌厅公关主任。〔231〕2012年8月下旬及2013年4月上旬，又各拘捕1名集团成员，均为赌台投注角色。〔232〕

据媒体报道，2012年8月拘捕的20名集团成员，其中只有一名荷官认罪，并辩称是因为相信赌客迷信才配合“横刮纸牌”，对赌客是否暗藏摄像机等概不知情。由于警方没能寻找到涉案的摄像机，故法院判决全部20名被告获释。〔233〕而2012年6月底被拘捕的那批集团成员，因证据齐全，2013年12月经法院审理，有15名获刑，其中两名主犯均被裁定一项领导及指挥犯罪集团罪、六项相当巨额诈骗罪罪名成立，各判囚8年，其他1年9个月至5年不等。〔234〕由于一批嫌犯因证据不足被释放，所以该系列案件不能算得上是完美结案。

该系列割牌案公布后，惹来海内外赌客的一片讨论，时间大致集中在2011年11月至2012年6月之间，有位赌客说：

传闻在澳门揾食的老千，技术领先拉城五年。荷官将牌放入牌靴前，一般会用胶片将牌扫齐，如有人经过训练，刻意将牌角刮起，而又有足够高速之微型摄录工具，每靴牌只要有三四口能中，就一定发达。

这位赌客并制作了刮牌的模拟图片上传于互联网，还附上了警方检获的微型摄影机图像。

图34 “刮牌”示意图 图                                                 35 警方检获的微型摄像机

有位香港赌客这样分析（2012年6月22日）：

这样的低科技电子偷拍摄像机，在香港鸭寮街和深圳华强，也就卖几百元，一般摄像机光圈为5.6，环境暗会曝光不足，影像模糊。另外，如只拍得4-6张牌，根本没用，因为先下注才发牌，当派出这一局的第一张牌时，虽然你已知道下一局牌的顺序，但只能等到下一局才能下大注，而这一局要耗掉4-6张牌。所以有荷官配合才能多拍几张。

事件暴露后，有赌客的赌场体验是，现在赌场对赌客割牌已经特别注意，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1日）：

在银河星际赌场试过一次cut牌。荷官问我cut不cut牌，平常多见到的是荷官自己cut，我没试过，所以就试了一下。当我拿着白卡要cut进去时，因为荷官双手紧抓牌，比较难插进去，于是我刮开一个间隙打算将白卡插进去。那位荷官马上喝住我，又和他后面的同事说我刮牌，又打电话说要换副牌，并告诉我不可以这么做。换过牌后，我是将卡硬插进去的。

还有位熟悉澳门赌场的赌客说（2012年6月29日）：

初步相信案件中被刮牌的赌场应该不是澳博旗下的，估计是美资赌场居多，因为澳博赌场洗牌程序特别。听说出过这几单事后，现在有的赌场监察洗牌甚严格，包括不可佩戴戒指及手表。

对澳门博彩业整体非常熟悉的受访人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澳门赌场利益太大了，骗术也层出不穷，最近凯旋门赌场被骗了不少钱，就是和庄荷勾结起来作案。大的骗术都和洗牌程序有关，所以现在各赌场都规定，到了洗牌快结束时的插牌程序时，要求扑克叠在一起将牌插进去，这样就可能防止摄录部分牌的顺序。

有位似乎比较了解内情的赌客说（2012年6月28日）：

他们这种scam（骗局），行内称为“fan牌”，fan是一个动词，怎么fan就不多解释了。这次案件，8副牌应该是打横来fan。比如fan的是第52张位置，知道后面牌的点数和顺序，就可以在第50-53张时投注。

这类大规模跨国作案团伙未被揭露之前，澳门赌场已存在类似的作案手段，任职一美资赌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W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我这家赌场前两年还是人手洗牌，有一荷官手上戴的腕表有摄影装置，他洗牌时故意放慢动作，然后再借上厕所的机会将录像发送给同伙。比如他录下了50张牌的次序，当轮到前10张时，同伙就知道了后面的40张是什么牌了。那是2009年的事情。

除了利用摄像机，澳门赌场还曾发生过有荷官利用戒指scan（偷窥）牌而“通水”给合伙人的案件。通过预知牌序而“战胜”赌场，最早可能发生在赌权专营时代，20世纪60年代入职澳博的H先生说（2011年8月18日）：

多年前在回力赌场就发生过一次员工与赌客串通出千的事情。有一妇女经常出入赌场，并固定在一个赌台前，等到某一靴牌走到中间的位置时，她会先下一次1000元的注，然后突然加到5万元，并且每次都赢，于是引起人们的注意。推测可能与工作人员共同作弊有关，当时诺基亚手机刚刚具发送短信功能。后来报警政府，人赃俱获。

另外，早在2005年，就有一位21点赌客利用cut牌，在赌台上追踪所cut牌的下一张牌而赢得赌注，该事例不涉摄录情节。

上述通过“割牌”而预知排序的作弊案件，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也发生在其他国家赌场，2011年6月，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皇冠赌场（Crown Casino），有华人骗徒在一个小时之内赢走100万澳元。〔235〕2011年8月初，在菲律宾一赌场，有3名中国人合伙作案，其中一人在衣袖里藏有一部小型摄影机拍摄扑克牌顺序，在一张百家乐赌台上赢走1.5亿比索（约为2260万人民币），被抓获后允许保释并离开菲律宾。〔236〕这几起案件究竟与澳门作案团伙是否同一集团所为不得而知。

如前所述，大规模的赌场罪案一般都有荷官配合，而骗徒与荷官串通的小型案件，则更是常见。除如第八章第六节所述与他人配合非法获取赌台筹码外，在伙同他人犯案的案件中，最具隐蔽性或者说是最具技术性的，还是记牌方式的作案。

在不借助仪器的情况下，荷官有可能利用接触纸牌的机会（如洗牌），以默记的方式记下一定张数的牌序及点数，然后告知同伙。此类事件2007年左右在华都赌场已发生过，曾经在该赌场任职荷官的前举受访人W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我在华都的时候也有一件老千案，即训练荷官默记技术，大概记下了20-30张牌的顺序，那件事是发生在贵宾厅里。

2009年8月的澳门媒体报道，两名威尼斯人赌场荷官经过一定的记牌训练后，在百家乐台洗牌过程中默记扑克牌，据悉一次可以记住不下10张牌的点数和顺序。

前举公开报道的案例，主要涉及的是百家乐、大小等赌博方式，在利益分配上，一般为荷官与团伙五五开，也有荷官所得低至两成的。对于这类案件，人们多用传统俗语如“穿柜桶底”、“打笼通”、“标松柴”等来形容。

二 高科技手段罪案

利用微型摄录装置伺机在赌台上作案的案例已见上节所述，其前提是有荷官或其他赌场内部人员配合，还是属于“软”方法，而在赌场赌具中直接安装摄录及发射装置，则是一种“硬”方法犯罪，同时也是科技含量较高的作案手段。在伪造的赌场赌具中内置高科技装置的罪案，最著名的是2011年年初揭发的一起伪造赌场洗牌机案件。

2011年1月中旬，澳门一家向多个赌场赌厅提供洗牌机的赌具公司，在为凯旋门赌场一间赌厅维修洗牌机时，发现两个伪造洗牌机，内部装有反光镜、微型摄影镜头及红外线发射器，遂报警处理。澳门警方经过调查，至当年2月及3月再度发现3部同类型伪造洗牌机。

图36 假冒洗牌机中的摄录装置〔237〕

已知集团行骗的程序是，先派人进入赌厅百家乐台赌博，其间趁职员不备，将赌台下原有洗牌机换上自带的洗牌机，然后要求赌厅按照惯例，以400万至500万元“包台赌”，并要求一小时后再开台。而自制洗牌机一旦录得牌序并传输至外面的团伙，经电脑分析后即可开台下注。〔238〕

据澳门司法警察局博彩及经济罪案调查厅负责人于2011年12月间接受内地一家媒体采访时叙述，同年3月28日，在新葡京一间赌厅的百家乐赌台上，该团伙成员在2个多小时内玩了两靴牌，每靴牌约开50局，基本每次下注150万，一靴牌赢得1900多万，另一靴牌赢约1000万。〔239〕至当年7月25日，澳门司警分别于澳门永利酒店及万利酒店将涉案7名内地男子缉拿归案，其年龄介于39-47岁之间，除一刘姓男子为吉林人外，其余均为云南人，当中两人2005年曾涉及在澳门赌场换牌出千案。2012年5月，经澳门初级法院审理后认定，7名涉案男子诈骗罪成立，最高入狱9年。〔240〕

以上所述就是澳门媒体上所称的“内地老千集团洗牌机调包案”。本地媒体的报道中没有提到后续又发现伪造洗牌机的赌厅所在的赌场。据笔者接触到的受访人口述资料，应为兰桂坊赌场。该赌场所在的兰桂坊酒店门口有指引，告诉人们，酒店18楼有澳门金地集团所属的赌厅。

该案在澳门媒体曝光后，一家媒体采访美国博彩设备供应商Shuffle Master的一位亚洲区副总裁，该位营销商说：纸牌通常会在工厂洗过，但赌场运营商仍选择性把纸牌放在洗牌机内，或进行快速人手洗牌。结果是，愈多人为因素涉及其中，便令赌场愈易受破坏。百家乐对高科技骗徒来说是博彩项目中最脆弱的，因为它的结果完全是由纸牌顺序决定。这些摄像机诈骗最初在英国开始，至今已持续了10年，诈骗新手法不会在澳门开始，但是通常会传到澳门。〔241〕

该案也引发赌客们的讨论，一位赌客说（2011年7月30日）：

那些骗徒在那一个小时里头，只需要记忆牌序。赌百家乐，如果知道牌靴内下一张牌会是8或9，赌客赢面就会大十几二十倍。拉斯维加斯赌场两副牌在机内洗，取出一副放入赌台上的牌靴内后，另一副在机器内重复洗，这样就没有办法去换机。澳门外资那几间赌场全部用的是预先洗好的牌，不会台面再洗。

有人认为，这还是和赌场管理的落后有关，任职一家外资赌场值班经理的受访人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行骗人会选择行骗环境，澳博的监控比较落后。现在我们赌场的洗牌机，每一个星期都会拆洗一次，避免出现问题。

该案发生后，澳博所属赌场的洗牌程序也发生了改变，有一位赌客说（2012年8月12日）：

摄像镜头已没有用了，目前澳博的赌场，在新牌局之前，在客人面前再洗一次牌才入靴。

非法自制洗牌机在沿海城市常见，有香港媒体记者在广州市火车站附近进行了暗访，发现有专门生产内置摄像头洗牌机的加工厂，每部定价约1.6万元人民币。〔242〕海外媒体还曾报道，有美国赌场发现装在伪造赌场筹码中的针孔镜头，见下图。〔243〕

图37 伪造筹码中的摄录装置

近年来高科技产品的不断出现，使得部分技术有运用于赌场作案的可能，最著名的是苹果手机的部分软件和谷歌眼镜。

iPhone手机的部分功能可用于赌场中某些赌戏的计算，这是很多有赌博嗜好的“果迷”熟悉的。有玩家指，用iPhone3G以4.99美元的价格就可以下载名为“A Blackjack Card Counter”（21点算牌）的软件，该软件吸收已知的21点算牌技巧，如Running Count（流水数）与True Count（真数）的计算方式等，并且该软件设有“隐藏模式”，在显示屏关闭的情况下，只要熟记虚拟按钮位置即可操作。〔244〕对此美国内华达州赌博管理局已向州内各赌场发出警告，要求他们小心部分玩家利用iPhone或iPod Touch上的特殊软件玩21点时出千。根据美国相关赌博法律，在21点赌戏中，人脑算牌不算违法，但若利用仪器装置算牌则属重罪。而该软件制造商Poulet Maison Ptd Ltd也在人们下载此软件时发出“不要在赌场使用此软件”的提示语。据悉，iPhone于2007年问世后，即被哈拉娱乐公司（Harrah’s）在他们的世界扑克系列巡回赛中禁用。〔245〕不仅手机软件可以用于赌戏的计算，还有手机网上赌场软件，例如黑莓手机上可以使用的WinAsUGo（TM） 移动赌场，包括老虎机、21点、轮盘、百家乐等16个移动赌场，〔246〕不过这不涉及赌场作弊问题。

谷歌眼镜（Google Project Glass）是另一项可能用于赌场骗术的高科技工具，该款智能眼镜于2012年4月发布，它具有和智能手机一样的功能，可以通过声音控制拍照、视频通话等。现在美国一些赌场立例禁止戴谷歌眼镜坐在赌台边，〔247〕甚至电影院等场所也禁止佩戴者进入。〔248〕

由于现在澳门各家赌场内电子赌台越来越多，涉及的“出千”案例也常见发生。

2010年7月初，澳门警方拘捕4名来自台湾的骗徒，他们利用电子大小赌台上骰盅中的骰子跳动时盖子会往上移动这一设计特点，用手按住盖子，等机内的骰子停止跳动并出现结果后再投注。而作案的时间则选择在清晨赌场人流较少时，在新濠天地等赌场作案，骗取赌场超过100万元港币。〔249〕还有一名香港赌客在无人看管的电子赌台上，用胶纸黏住一根长头发和筹码投注，若是输局，便从赌台投注口拉回筹码，一日之内赢取赌场4200元。〔250〕

更多的高科技用于赌场作案，这是一个趋势，对于骗徒而言，高科技可能是一把双刃剑，一位海外赌场的管理者这样评价澳门赌场近些年发生的罪案，他认为，使用高科技的骗徒比老式、技术含量低的骗子更容易被发现，这是因为骗子都想利用高科技获得更高更快的回报，这样会得到赌场工作人员更多的关注。低技术含量的诈骗往往比高科技诈骗能骗取到更多的钱，因为技术含量低的骗子通常仅希望一次从赌场骗取数万元，但可能长期不会被发现。〔251〕

澳门几乎所有赌场都推出有积分、奖券等，它们可以用来在赌场指定场所消费或换取有价值奖品，因此积分等也成为别有用心者觊觎的对象，其中包括赌场工作人员。他们盗取赌客积分的手段往往利用其计算机技术，所以也有一定的科技含量。

2007年，任职某娱乐场客户服务部的一职员，利用其负责管理赌场会员的积分卡数据之便及赌场计算机保安漏洞，在赌场会员名单中寻找长时间未使用过积分的客户，盗取超过300名客户的奖赏积分。为掩饰身份再盗取同事的密码数据并以此作案，串通另外一名人员在老虎机上投注，两个月内中奖超过450次，赢走赌场100多万元。〔252〕

最引人注目的一例是，新口岸某赌场一男性区域经理，伙同任职另一赌场监控的女友，利用工作之便，伪造赌博记录和注码以获取积分，一年多来，积分卡显示其女友投注额达21亿，共获积分68万，足以换到价值54万元礼品。〔253〕

这类案件的涉案人会被控以涉嫌计算机诈骗及不当进入计算机系统罪。也有集团式作案者，不过已知的案件属于“软”方法行骗。2012年年初，内地一个15人的诈骗团伙，勾结威尼斯人赌场一监场主任，先登记成为会员后，将积分卡交予该监场主任，在没有投注的情况下，每刷一次卡即可获得40-60积分，而赌场推出的优惠为120分即可获得一间免费酒店房。该团伙在2个月内成功套取200间客房，并转租套利，导致赌场直接损失60万元。而那位监场主任每刷一次卡，只会从犯罪团伙那里获取区区100元报酬。〔254〕还有赌场工作人员盗取赌客积分卡“积分”，再伙同他人换礼品图利者，〔255〕还有赌场职员伙同他人伪造奖券的案例。〔256〕有涉案人事发后在法庭上做认罪陈述时说，身边同事都这么做，他只是模仿，〔257〕可见这类违法事件在赌场内部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三 传统的手段

在赌具上做记号以达到赢取金钱的目的，俗称“落焊”，这是一种很有历史传统并具有广泛国际性的赌场骗术，在澳门赌场也时常发生。

2006年11月22日，金沙赌场发生一起在一张加勒比海赌台上纸牌做记号的案例，3名作案者分别来自土耳其和德国，他们用指甲在纸牌上做出记号，记号因应牌面点数的大小，分别处于金沙纸牌背面标记首个字母“S”上的不同位置，然后凭记号推算庄家点数，再决定是否追加赌注或投降。〔258〕近期的报道，2013年6月28日，一名41岁内地男子在澳门一家赌场的一张“富贵三宝”赌台上，用指甲将10、J、Q、K、A和2等点数的扑克牌画上记号，一周时间内他在该张赌台上赢取190万元。〔259〕而大约2005年左右，一名内地赌家也曾在澳门法老王赌场的加勒比海赌台上采用指甲“落焊”的方法并没有被发觉，这名赌客洗手上岸后，在他出版的一本纪实性小说中有所叙述。〔260〕据内地媒体转载的海外报道，2013年7月，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赌场破获一起21点赌台上赌客在纸牌上做记号案件，其方法是挖空赌场筹码，在其中注入颜料，在赌博过程中，颜料会透过一个细孔渗落在J、Q、K和A大牌的牌背上，极不易被察觉。〔261〕

上述案例有一个共同特征，即所涉及赌法的纸牌都是在一定时间段内重复使用的，加勒比海赌法的纸牌一般是隔2个小时后才换牌，而富贵三宝、21点纸牌更换的时间间隔更长。

在海外，如美国、法国等国家赌场，还有用隐形墨水在纸牌上留下记号，然后戴上红外线隐形眼镜作弊的案例，〔262〕情节相同的案例也曾发生在台湾的一间地下赌场。〔263〕

赌场传统作案方式还有“窝注”，是指在赌局结果已出后，趁人不注意将筹码放于赢家处，现在澳门赌场的百家乐、大小、轮盘等赌台上，“窝注”案件仍时有发生，其中既有华人使用此一骗术，也有国际骗徒。〔264〕

换牌骗术有悠久的历史，也是最常见的骗术之一，这一传统骗术仍然会发生在时下的澳门赌场。

至今在赌客中仍然经常提起的，是中文媒体曾经广泛报道的金沙赌场开业之初的那起换牌案。2004年6月，一名华裔男子4天之内在刚开业两个来月的金沙赌场的百家乐赌台上赢走超过2000万港币，当时有人推测他有记牌技能，后来人们普遍认为他是在赌博过程中换牌。该男子能成功地在长时间内换牌而不被发觉，人们认为和金沙赌场开业初期的管理漏洞有关，如多是经验不足的新人、允许赌客同时拿起两张牌来看等，而没有与澳博实行黑名单共享也是管理疏忽之一，因为该人早已被澳博旗下各赌场禁入。〔265〕

2003年7月间的澳门媒体报道，几名来自香港及澳门本地的骗徒，利用当时百家乐牌例可以同时看两张牌，并可以同时翻牌的规定，在其他人的掩护下快速进行换牌，此案发生后，葡京赌场更改牌例，规定赌客不能两张牌一齐“甩”，看完一张牌才可看第二张，当闲家已看牌，两张牌先要交回荷官，庄家才可以看牌。

能够换牌，往往取决于能否事先获取与现场赌台上正在使用的相同的牌，有时需要荷官的配合。曾经任职于朝鲜英皇赌场的一位女性荷官回忆说，2005年该赌场曾发生过一次赌客串通赌场工作人员出千换牌的事情。抓到老千的第二天，一个女监场主任辞职。〔266〕

尽管澳门赌场的监管越来越严密，但看似低级骗术的换牌案件仍时常发生。如2007年2月初的8名内地男子同台赌博互相换牌案，〔267〕还有来自其他国家的精于此道者在澳门赌场作案，2011年11月8日发生在美高梅、威尼斯人赌场的换牌案，4名分别来自刚果和赞比亚的男子利用手掌大的优势，也是同台赌博时互换纸牌。〔268〕

除了换牌外，还有藏牌的案例，不过是麻将牌。2013年11月24日，一名来自内地的26岁赌徒，在一间赌场的麻将厅赌博时，在牌局中将没有用的牌藏了起来，并赢得1.8万元港币。〔269〕

四 无假不有

赌场内的流通“货币”是筹码，而赌场内外都可以使用的货币则是现金钞票，这些都是罪犯作案的对象，让人难以提防的是，还有伪装的赌场，这些都曾出现在澳门的赌场或酒店内。

1. 假赌场

诈骗团伙除了针对赌场施行骗术外，还对生意人或赌客下手，最著名的就是2011年破获的大型假赌场案，当然其中的所有赌具也都是假的。

2012年1月6日澳门司警局接到举报，称有内地犯罪集团租用某大型度假村赌场酒店内的总统套房，并将其伪装成蒙蔽性极强的赌厅，从公关、荷官到保安员、服务员乃至其他赌客均由集团成员假扮，赌具如发牌机、可组合赌台、假筹码、服装、监控设备等等一应俱全。当年2月11日澳门警方实施抓捕。以广东顺德人为主脑的16名涉案男女分别来自广东、贵州及澳门本地，开始运作于2010年3月，在澳门作案至少19次，每次约2至3天即可完成犯罪，搜出假筹码面值近1亿元，被“钓”豪客中有人最多输掉上千万。2013年4月5日澳门初级法院审结此案，16名团伙成员分别判刑1年6个月至3年不等。〔270〕

任职一家外资博企的受访人H先生，在访谈中曾提到澳门现在仍存在“地下赌场”，部分可能是指此类“克隆赌厅”，他说（2011年10月10日）：

我1981年进入博彩这个行业，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比如澳门也有地下赌场，赌客主要是旅行社组团，输完给回程票。

早在2005、2006年，澳门警方即曾先后侦破3起此类案件，有“地下赌场”更准备有掺入“迷药”的饮料，使赌客在神志不清下投注；还有的犯罪集团在“克隆赌厅”内接受事先联系好的内地豪客的电话投注时，播放预先在赌场内录制的现场声响以营造出假象。〔271〕

这类设局骗赌案，传统上也称为“天仙局”。除了在专门布置的假赌场骗赌外，还有在酒店房间乃至夜总会包房设局骗赌的案例，当然还有虚假赌场网站的骗赌案。〔272〕

2. 假钞

赌场是现金密集交易的地方，不仅在赌场账房，在赌台上也可以现金兑换筹码，因此不同币种的假钞出现在赌场并不奇怪。就已公开的案例看，澳门赌场假钞的币种包括港币、美元、人民币、澳门元，甚至还有以冥币代替现钞的案例。澳门《刑法典》列有“假造货币罪”，假造并使用者最高可被判处12年监禁。

澳门赌场主要流通的币种是港币，因此假钞中港币最为普遍。俗称千元面值的港币为“金牛”，而假港币中又以金牛最为常见。澳门赌场发现的假“金牛”，有用购买力极低的津巴布韦国千元面值货币变造的，经计算机打印伪装而成，并且在颜色、纸质及图案上像真度极高。〔273〕2009年前后，在浙江省也曾发现用该国货币变造的千元面值港币。2007年香港上海汇丰银行版假金牛第一次大规模出现在港澳两地，一度传说在荷兰印制，香港警方透过国际刑警组织与内地携手调查，但一直没有破案。

最近的一次假金牛奔袭港澳则是2013年第四季度，主要集中于2003年版中银香港千元面值钞票，被认为是历来发现的仿真度最高的伪钞，具备所有防伪特征，并有不同号码。其间澳门赌场及银行则首次发现中银2008年版假金牛及汇丰版假金牛。截至2014年2月12日，澳门警方共检获217张假金牛。〔274〕此前澳门警方曾查获一内地男子在赌场使用的21张假金牛，但该批伪钞制作粗糙，部分且无编号，〔275〕显然与上述非出于同一集团所为。

假美元在澳门赌场一直有出现，持假美元者，包括内地人及外籍人士。〔276〕假人民币则更为常见，2009年前后在内地大量出现的“HD90”、“TJ38”字头版的百元面值人民币均在澳门有使用。2013年则有“PL078574”字头的百元伪钞出现。〔277〕有报道指，假人民币的货源地基本上是在广东和香港，在那里能够完成如全息磁性开窗安全线、手工雕刻头像、胶印缩微文字、雕刻凹版印刷、双色横号码等一系列工艺。〔278〕

由于澳门赌场有港币、澳门元可以同时使用的赌台，假澳门元也出现在澳门赌场，面值有100、500、1000等不同，但多制作粗糙，为彩色打印或影印而成。〔279〕

澳门赌场甚至发现企图用仿千元面值港币的冥钞兑换筹码的案例，冥币上明白印有“阴币壹仟元”字样，〔280〕而这些冥币多系“飞机老鼠”所为。飞机老鼠是一群长期在飞往澳门的某些航线上偷窃的不法之徒，他们有时会用准备好的冥币趁人不注意偷换旅客的真币，旅客如没能及时发现，会用冥币来赌场兑换筹码。〔281〕

3. 假筹码

用假筹码骗取钱财，是澳门赌场中最为常见的骗术。澳门《刑法典》中有一项欺诈性赌博罪，其中包括对筹码的涂改或伪造及使用，一经定罪可被判处1至5年监禁或罚金。

澳门赌场早在赌权开放前就有假筹码出现。按照惯例，赌场一般的做法就是，一旦发现假筹码，相同型号的筹码就会停止使用。1996年8月，旧葡京赌场就曾发现过5000元面值的伪造筹码，导致赌场停止使用该种筹码。2002年再次发现一枚面值1000元的假筹码，同样立即停用相同面值的筹码。

2004年外资赌场开业以来，迄今澳门赌场发现的假筹码基本上都是外资赌场的，而外资赌场所使用的筹码，仅颜色及筹码上的面额数字不同，体积大小都一样，这也相对方便假筹码的制造。迄今发现的工艺上比较复杂的案例是，将赌场小面值真筹码中的芯片取出，改装入大面值的假筹码中；或者是揭去小面值筹码的贴纸，改换上自行印制的大面值贴纸。有些赌场的小面值筹码则没有内置芯片。

现在澳门赌场最为头痛的就是假筹码问题，因为每天要面对无数的流通筹码，如任职某大型赌场保安部的受访人Z先生所说（2011年1月12日）：

澳门的治安不免会有些问题，特别是围绕着赌场的高科技犯罪，花样翻新，层出不穷，电子仪器窥探、通信干扰等，比较严重的还是假筹码。美资赌场的筹码，不论面值多少，筹码的大小都是一样的，就给罪犯有可乘之机。有些团伙会买一些轮盘赌台上的小面值筹码，改装包皮，变成大面值的筹码，只是没有内置芯片而已。赌场一不小心就容易被骗。

澳门赌场的假筹码多由内地犯罪团伙制造，再雇人分批带来澳门，在赌台使用过程中，常常会真假混用投注以方便“散货”；又或者在内地以低价格转手他人。仿真度高的假筹码，颜色和字体的清晰度均与真筹码无分别，即使受过专业培训的荷官及调查案件的司警人员，都不能单凭筹码外表分辨其真伪。有赌客说（2012年11月13日）：

大陆造假筹码易如反掌，筹码是低科技产品，不过是内插芯片，表面激光卷标而已。赌场筹码肯定不会达到钞票级技术，美金、港币、人民币都会造假，何况赌场筹码。

下面叙述的是若干外资赌场发现的部分案例。

永利赌场使用的筹码不论面值大小，均为内置芯片式筹码。该赌场的假筹码案例，见于报道者，如2009年9月8日警方检获的面值1万元及部分面值1000、500的共48个伪造筹码，事件中拘捕6名内地男女，分别来自江门、湖南。嫌犯在取得该赌场5元及25元小面值筹码后，取出其中的芯片植入大面值假筹码中，这样的假筹码一般可以在赌台上通过红外线检测仪的检测，而核对筹码贴纸面值与芯片面值相符，则需要透过赌场账房中更精密的仪器。〔282〕2008年5月和10月，永利赌场又先后发生两起使用假筹码案，嫌犯均来自浙江，自称在家乡购买材料，按真筹码的样式及重量倒模制造，中间位置则为一块铜片，筹码表面贴纸则通过当地一家广告公司印制，上有“Wynn Macau”、“1000HKD”等字样，重量与真码相若，而且表面贴纸无明显的接合痕迹。〔283〕

2012 年11月发现于新濠天地赌场的若干枚无内置芯片假筹码，总金额达140万，单枚筹码面值为5万，也是已知单枚面值最高的假筹码。该批假筹码部分在赌台上即与赌客兑换成功。行骗者来自香港，年仅16岁，受人雇佣“散货”，若全部成功兑换只可获得1万元报酬。一年后该嫌犯被判处2年10个月监禁。〔284〕

发生于2011年11月及2012年年初的银河系赌场假筹码案件，被拘捕的7名嫌犯均为来自马来西亚的男子，共检获近80枚面值1万元无芯片假筹码，他们受雇于集团头目，如“散货”成功，可获得5%-10%的报酬。〔285〕在新加坡滨海湾金沙赌场也曾发现有来自马来西亚的嫌犯使用假筹码。

美高梅赌场假筹码的案例，近期见于报道者，有一名韩国人使用的案例，因该批无芯片假筹码仿真程度高，其每次投注会以真假筹码夹杂方式下注，在赌台上投注3个多小时未被发现，直到筹码进入账房后才被识破，警方共检获146枚面值1万元假筹码。〔286〕

金沙系赌场的假筹码更为常见。除了大面值的以外，2010年11月10日，在旗下的威尼斯人、金沙等3间赌场中场发现近800枚面值100元的假筹码，事件导致至少70名无辜赌客要协助调查，包括香港旅客及内地旅行团成员。〔287〕一位香港赌客作为协助调查者经历了这件事情，他叙述说（2010年11月10日）：

当晚6点半左右去账房换钱想走，结果账房里的人说其中有一个100元的假筹码，接着有两个“食蕉”（保安）将我带到保安房，说几分钟就搞掂。当时房里面已有四五个人，和我一样都是手上有假筹码。等了一阵，又说已经报司警不能离开，稍后要去警署录口供。我因为已买回程船票，说能不能交100元让我走，但回答是不行，要交警方处理。到了快8点时，有个司警过来问了几个问题，接着又得等。到了约8点半时，来了个司警，说警车已经在下面，要我同其他人去警署录份详细口供。直至11点左右才又返回金沙。又等了一阵，来了个所谓客户经理，说给我一张12点的船票。事情前前后后搞了5个小时，中间没有东西吃，只有水饮，直到1点半才回到家。金沙赌场这样的处理方法，我个人就觉得很有问题。

赌场发现假筹码，一般都不会即时停止赌场赌台的运作，这次事件中金沙赌场的做法也一样。上举那位赌客说：

那些假码仿真度很高，柜台里面的人要用支笔形的东西来照才分辨得出。赌场上午已知道有假筹码在场内，但赌场方面没有停止赌台运作，令更多人成为受害者。赌场只会顾及他们自己的形象和利益。

有位赌客就此事开玩笑说（2010年11月10日）：

下次再去澳门，唯有自己去深水埗买个验钞机、紫外光机，再买个射芯片机，自己逐个验码。现在赌场赌台乱收码，换钱时验码才发觉出事。应该在赌台上就验码，才不会让假筹码传来传去害死赌客。不过自己验不如不去赌，趁机戒赌算了。

在发生百元面值假筹码之后的第三天，有赌客发现，金沙赌场已经更换了该面值的全部筹码。上举赌客并说，看起来还是没有什么防伪措施，可能更容易仿制。

2012年9月24日起，金沙赌场又一次大规模更换筹码，自9月24日凌晨6点起，金沙赌场中场、高额投注区及御匾会开始使用新的现金筹码，但旧筹码仍然可用，至9月29日凌晨6点后，一切旧的现金筹码不能再在赌台上投注，必须去账房兑换新筹码。

不少熟悉澳门赌场的老赌客感到奇怪，为什么假筹码总是发生在外资赌场，一位赌客说（2011年11月7日）：

我觉得最容易做假的应该是澳博的码仔，但为什么整天都是金沙、新濠那些赌场？难道中国人不搞自己人？以后我问了一个内行，他说，我知道澳博1000元面值的筹码是特别定做的，内有真金丝，手工精美，成本价比筹码面额还要高。

除了常见的假现金筹码外，偶尔还有伪造的泥码出现在澳门赌场，已公布的两起案例中的嫌犯均来自江西省。2013年11月破获的那起案件，事涉两家博企的3间赌场，被骗金额达285万元。〔288〕澳门赌场还发现面值低到5元、25元的假筹码。〔289〕近年被揭发出来的案例，还发现表面贴纸上没有任何一家赌场标志的假筹码，持有人主要用来欺骗不大熟悉澳门赌场的赌客。〔290〕

一般而言，澳门赌场的赌台上，有赌客拿出500甚至1000元以上的大面值筹码才会用扫描仪检测，200及以下面值的筹码基本上不会特别检测，此时只有荷官的经验在为赌场把关。而所有筹码进入到账房后需再经检测，并能追踪出假筹码曾经在哪张赌台使用，再经监控录像追查，基本上能锁定假筹码的使用者。〔291〕

如上所述，面对潜在的各种各样的赌场罪案的威胁，作为赌场方面，更多地只能被动应对，除了加强监控设施外，还会有一些软性措施，如职员扮成赌客监视可疑人物，提醒赌场职员对赌客的某些行为要特别留意，如常拉扯恤衫衣袖者、不时把玩香烟及打火机者、频频打手机的客人，注意赌客身边的手机或手上的戒指一类小装置，等等。

由于各种原因，有些赌场罪案的作案方式、手法乃至集团成员情况等与罪案相关的信息有时并不能及时披露，甚至不会得到披露，对此前举受访人B先生有自己的看法（2011年10月6日）：

通常情况下赌场就算发现有人出千，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踢爆，以免影响其他赌客情绪。作为赌场的管理者，最首要的是观念问题，要预先防止可能会发生什么、荷官哪些动作是不能被允许的，要公开信息，不要发现了以后还要保密。所以我不赞成赌场保密行骗信息，应该让大家知道某些人在赌台上做了些什么。

有的业内人士则认为，博彩毛收入中的接近40%为政府税收，政府应该加大科技设备的投入及人员在赌场的监控，而不能仅仅依赖于博企的监控。〔292〕

第七章 “赌戏”与赌客“谋略”

本章所说的“赌戏”，是指赌场与赌客、赌客与赌客之间互动的各种赌法。按照笔者的理解，同时也是为了方便叙述，现在澳门赌场的赌戏，从形式上可以分为纸牌类赌戏、非纸牌类赌戏和电子赌戏三大类。如果考虑历史和地域的因素，则可以分为中国传统的赌戏和外来的赌戏。本章叙述采前一种分类，但在部分叙述中并兼用第二种分类。在所有的赌戏中，最为华人赌客接受的显然是百家乐，所以本章专辟一节叙述赌客与百家乐的相关故事。有赌客对澳门赌场常见的一些赌戏做过一番很有意思的评说，录之于下，以作本章的开场白：

去澳门赌场选择具体项目很重要。赌场优势就像是一些预设障碍，你喜欢跳远去试试德州扑克，喜欢短跑可以选21点，喜欢跨栏可以打百家乐，喜欢撑竿跳就去尝试加勒比海扑克。再总结一下，最难玩的是大小，最斯文的是21点，最绝的是百家乐，最邪的是轮盘，最开心的是craps（花旗骰），最给人希望的是加勒比，最消磨时间的是老虎机。

一 纸牌类赌戏

除了百家乐外，普及程度比较高的纸牌类赌戏显然是21点，所以也是本节叙述的主要对象。其他纸牌类赌戏，还包括德州扑克等。近些年在内地的一些大城市，带有智力竞技色彩的德州扑克已逐渐为人所知，当然也被用来做赌具。

1. 21点

21点是一种跨国界的纸牌赌戏，也是赌客与赌场最有角力可能的赌戏，早期衍生出来的故事均有较高的智力色彩，但自1990年代以来，随着赌场21点规则的改变及赌场解释权的扩大，21点赌台上再也难有精彩故事发生。

21点赌规及其不同玩法

从21点赌客们的叙述看，澳门各家赌场的21点赌规有比较大的区别，并且变化颇多，有位赌客在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的网页中浏览过关于21点赌规的文件后说（2011年3月20日）：

政府规定的21点赔付条例，如玩家拿到同花6、7、8或7、7、7，则可获得所下筹码的3倍赔付；又如，庄家首张牌并非A，而玩家持5张牌但不爆（行话谓之“五龙”），玩家可选择收先，即庄家先行赔付所投注的筹码的一半。现在澳门的赌场21点是否还有这样的赌规？

这位赌客根据的是2004年5月12日由政府经济财政司司长签发的《“BlackJack”或“二十一点”法定规章》，实际上澳门绝大多数赌场早已放弃了至少这位网友提到的相关赌规，截至2013年10月，只有澳博旗下的外判场法老王赌场还有五龙收先赔一半的赌规，但该赌场另外规定只有11点可以加倍，其他点数不能加倍，所以有赌客认为该赌场21点赌规最不利于赌客。

澳门各家赌场的21点赌规究竟有多少不同，很难有人说得清楚，但大致来说，银河系所属各赌场与其他各大博企所属赌场的区别比较大。一个集团下所属的各赌场又有不同，如澳博旗下所属的赌场。就21点赌台上所使用的牌数而言，澳门各赌场也有不同，有5副牌的，如澳博旗下的一些小型赌场；而其他赌场则多是6副牌。

比较为赌客诟病的是银河系下属各赌场的21点赌规，如庄家21点时，玩家所有分门后的筹码都要被杀掉，而其他赌场只杀第一次所投注的筹码。这一不同以及其他不同甚至导致赌客中流行的21点基本策略表也有两种，即有专门针对银河集团赌场的21点基本策略表。

赌客对除银河系以外其他赌场21点的评价，认为各赌场赌规的好坏并不一致，即就玩家获得前两张牌时的分牌而言，有赌客认为，永利及美高梅的21点因为分A可以再分，比金沙系（分A不可再分）的好，因为分A可再分基本输率要差万分之八；但如金沙系的威尼斯人赌场21点不是每一局结束后都将牌投入到蜗牛机中，所以赌客有算牌的可能。有赌客认为，比较21点各赌场赌规，较有利于赌客的是永利赌场。

美高梅赌场36楼的拉斯维加斯厅，在2011年6月底之前曾经有两张最低投注额分别为500、1000元的21点赌台，6副牌的牌靴发牌，并没有使用蜗牛机发牌，故可以算牌，因此曾吸引了不少21点算牌团队来到这里。赌客中传说，该赌场曾将200名左右算牌高手列入黑名单，包括来自日本、马来西亚及中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的。有位熟悉该厅的赌客说（2011年1月10日）：

MGM拉维21点靴，经过多次开会，多次禁人，多次被投诉，最后都要转过头来使用蜗牛机。对付算牌客全世界赌场都经常发生，措施类似，不外是禁人、改例、改工具、改手法、改优惠。

澳门各赌场21点赌规的某些不同，不仅给赌客们带来一些困扰，并且连赌场管理方面有时也会不明所以。如一位21点职赌者建议不熟悉各赌场情况的赌客，在赌台投注之前，应该先向赌场方面了解一下该赌场的21点赌规，他说（2011年6月20日）：

甚至大多数赌场经理也不会了解所有的细节，他们会以自己的理解想当然地对付赌客。有些经理会打电话去问我们不知道的什么部门，这些细节不一定会公布，但赌场肯定会有内部文件，必要时他们可以拿得出来。但是文件归文件，怎样解读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还叙述了自己的一次经历：

我是有这方面的经验，试过质疑荷官的决定，结果要问经理。A经理对我说应该是这样；过了一会，B经理过来说，我是A的boss（老板），A说的不算数，应该是那样。搞了一轮才有一个确实答案。

上面提到的那位赌客又讲述了他的一次涉及21点赌台使用泥码投注的经历，同样可以看出赌场管理方对赌规解释及操作上的某些不确定性，他说：

有些规则赌场是没有明文写下来的，赌场喜欢怎样就怎样。在21点台还可以使用泥码的时代，我曾问一家赌场：你们这里有最低投注50元的21点台，但是你们的泥码面额最低只有100元的，我怎样可以买50？super说可以用100元泥码换成两个50现金码投注，我就换两个，买一个玩完一手再换。玩了几手，赌场改例，说换两个要买两个。我说要买7门，换8个买7个，还可以剩下一个现金码。玩了几手，赌场又改例，说我手头已有50元现金码，不可以再换。我就每玩完一手去cash（兑换），再来换。赌场见我这样，又改例，说要新买泥码才可以投注。我就每次买1000泥码，洗完去cash，又新买泥码去玩。最后经理、super都搞不掂，叫个更高级的来跟我说：你要玩泥码，只可以玩100元。我说我无所谓，你怎么定我就怎么玩。

政府对赌场的监管极其严格，例如赌场内赌台的任何移动等都需政府批准，但为什么21点赌规的变动，却反映不出政府的意志，这是令人困惑的一个问题。

因赌规的不透明或者说是不完善，有赌客甚至认为赌场在21点赌台上有作弊的可能，有位自称为澳门人的赌客说（2011年8月8日）：

我有朋友在某赌场做执牌（洗牌）的，他说有时执完6副牌后，有人会抽出三四张A或公出来，换入同样数量的4-6点数小的牌。

当然，对这种怀疑，大多数赌客并不认可。实际上，并不只是澳门赌场21点赌规不统一并且有随意解释之嫌，其他国家赌场同样存在类似的情况，一位在新加坡赌场21点赌台上玩过的赌客说（2011年6月20日）：

那里玩的是英式21点，称为pontoon，赌规之一是，任何组合的21点都算即赢，所以不怕输给庄家的pontoon（即blackjack），其中的变化是：5张牌21点赔付1.5倍；6张牌21点赔付2倍；7张牌或以上21点赔付3倍。我问过那里的荷官和主任：如果我4张软牌21点，可不可以不收钱，再多要一张牌，并且多要的那张牌如果是一张公仔，可不可以得到1.5倍的赔付？答案是：不可以。

21点的玩法变化多端，海外赌场的21点不同玩法远较澳门赌场丰富，一位赌客谈起了他在美国赌场玩21点的经历（2010年11月8日）：

我在美国玩的face up blackjack，规矩是banker（庄家）开出两张牌给玩家看。不要认为这对玩家有利，因为这种赌台规定，即使“和”都算是banker赢，例如banker 20点对你20点，你只好继续要牌；如果banker 21点，你就死定了，并且玩家blackjack只是1赔1。这种玩法叫“双开21点”。

有的赌场为了吸引赌客，则会在21点中加1张鬼牌，当玩家拿到这张鬼牌时，可作A用，如玩家5张牌中有一张是鬼牌，即使庄家的牌点优，也只能算和局；如玩家连拿6张牌而不爆，其中有一张是鬼牌，不用等庄家开牌即算玩家赢。这种玩法叫作“鬼牌21点”。

与“鬼牌21点”加一张牌相对的是，有的赌场则会抽掉21点牌中所有的10点牌，如前述新加坡圣淘沙赌场的英式21点，有赌客说（2011年4月11日）：

这种玩法也见于公海赌船，如丽星邮轮，并且其牌例看起来颇利于玩家。如玩家blackjack即赔；要牌至21点即赔；5张牌不爆并21点赔两倍；6张牌不爆并21点赔3倍；3张同花色7点牌，而庄的面牌为7点，即赔两倍。

这位赌客说，看起来这些规则有利于玩家，实际上它还有其他一些规则，包括一些潜规则，都是有利于庄家的，如没有了10点牌，庄家爆牌的机会也更少；如庄家面牌不是公则玩家不可以投降等。所以这位赌客的感觉是，可能这种21点赌规对于玩家更不利。

据2011年一些海外华语媒体报道，拉斯维加斯某赌场的一位美籍华人设计出了融合21点和德州扑克两种玩法在一起的21点，这种玩法的玩家，必须既会21点也会德州扑克。大致是，庄家发牌给赌桌上每位玩家两张牌，首先以21点赌规比输赢，而玩家如觉得21点的赌规不利于手中的牌时，则可以选择加赌德州扑克玩法。据说发明者花费了两年时间完成了这种新赌戏的精算，已获得美国内华达州博弈管理局的执照，并开始在赌场试运作。发明者给这种玩法起了个中文名，称为“双喜赢家”，英文名则作“2 Way Winner”。

21点是一个玩家赢了不被抽水的赌法，但玩21点的赌客都知道，庄家17点以下必须继续要牌，超过17点不许要；闲家则12点以下必须要牌。庄家的优势在于以静制动，看闲家先要牌，有人大致估计，闲家爆牌概率为50%，而庄家爆牌的概率为40%，所谓“赌场优势”正在于此。

各家赌场的21点赌规虽有不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对玩家而言都是负期望值（-EV）。其玩法的速度可以很快，那么相对来讲玩家输钱的速度也比其他赌戏要快一些。就笔者的观察，现在澳门各赌场的21点赌台的最低投注额都大幅提高，50元台已经绝迹，截至2013年10月，最低投注额100元的21点赌台，只存在于澳博旗下的若干小型赌场之中。

21点算牌

算牌客的基本工具是“基本策略表”，国际上通常简称为BS，这是一项21点赌客需要掌握的基本知识，在网上很容易下载得到。

21点基本策略表的使用方法在与博彩相关的网站上也有广泛流传，其基本内容分为三个区，分别告诉玩家，当你拿到点数不同的硬点数（hard，也称硬牌）、软点数（soft，也称软牌）和对子（pair）时，应该选择要牌（Hit）、不要牌（Stand）、赌倍（Double）还是买保险（Insurance）或投降（Render）。其中最主要的算牌方法就是将牌分为三组，高点牌（Hi）为10、J、Q、K、A；中性牌为7、8、9；低点牌（Lo）为2-6。设高点牌数值为-1，低点牌数值为+1，中性牌数值为0。由于一副牌（或多副牌）中、高、低点牌张数相同，算牌客自0开始算，低点牌加1，高点牌减1，一副或多副牌自开始到算完，应是从0到0，但在出牌的过程中可能有高、低峰值出现，如高点可能到+10（小牌出的多），低点可能到-18（大牌出的多）。未出的牌里大牌越多，意味着庄家爆牌的可能性越大，此时赌客可以择机押大注、赌倍、分牌、开多门等。

一直以来都会有一些职业21点高手活跃于澳门各赌场，有些是单打独斗式的，如网名为“××102”的21点高手，在赌客中有下述传奇：他是香港人，为港产21点赌神，在澳门氹仔有楼，名气超越戴子郎；他是一个书生型的职赌客，文质彬彬，好谈没架子；他20世纪80年代就活跃在澳门赌场，早已被澳门赌场列为高度关注人物，六大博彩集团中有四个将他列入黑名单；他有时会组成自己的团队，依靠BS洗泥码，最高投注一天内曾达500万以上，甚至某美资赌场推出的电子百家乐也被他抓住漏洞，短时间内获利过百万；他对于各大小赌场的优惠，如船票、酒店房、抽奖券、车券等等也不会放过；他的基本原则是：完全不碰负期望值的赌法；他的核心价值是：赌场必赢，常赌必死。在不少中文博彩网站中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算牌人需要有很好的记忆力和快速反应能力，如在练习时，要能够做到20秒左右完成一副牌的心算。当然更牛的算牌客还会同时专记A牌出现的次数及追踪A牌大约在何时出现。有精于此道的赌客说（2010年11月1日）：

基本策略才是正确玩法，如你在澳门用100%正确的BS去玩21点，每赌1000元平均输9-22元（因不同赌规输率有不同）；以每小时玩300局计，如你每口只赌100元，每小时要输27-66元，如一天玩8小时，要输200-500多元。

按基本策略表玩21点，往往受制于同桌其他玩家是不是也熟悉基本策略表。有赌客说（2011年6月19日）：

玩21点若不背诵策略表，还不如去玩骰宝、百家乐。21点BS我研究有很长时间，我觉得守尾门才有用，有时死跟BS会输到你死。以我的观察所得，现在澳门玩21点的，九成不知道什么是BS，你根据BS要牌，反而遭人骂。

也有赌客有明显不同的体会，认为只有坐头门才会有利一些。有赌客说（2012年10月13日）：

21点技巧，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算牌理论，只是玩21点的基本策略而已，任何人花几个小时都能背熟。拿中学课程来衡量，大约是比背元素周期表难，比背政治容易。然而，据我观察，绝大部分在赌场玩21点的人，都不了解如此简单的基本策略。算牌圈内管这种人叫ploppy（萝卜）。

还有一位赌客也说，真正懂得基本策略表并能运用于赌台上的赌客并不多，有位赌客说（2012年12月8日）：

会打基本策略的话，打8副牌，赌场优势被压制在仅仅0.58%左右。但会打21点基本策略的玩家不到百分之一，在澳门这个数据会更小一点。

在赌客中知名度颇高的《数学乐旅》一书中，作者“老摇”称自己摸索出的那套21点算牌法为“高低算牌法”。但是他认为，赌桌上的学问远没有记住几张表格那么简单，算牌法只能把出现牌的概率测出个大概来，其中还受到诸多限制，比如：在一副牌快要发完时加入牌局才能测得比较准；玩家人数越少测得越准；庄家不经常切牌才会测得准等。所以，即使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算牌手也只能把自己的赢面提高到49.5%。同时在赌的过程中要时刻提防背后的赌场工作人员，还得记住已经出现的牌的点数。他认为：如果你有过人的才智、意志、本钱，做什么都能发财，何必选择赌博这种高难度、高风险，而且注定以失败终结的行当呢？

赌场最警惕的是21点团体算牌客。至今在澳门赌场仍活跃着不少21点职业团队，赌客之间流传的，除了一些有名的职赌客牵头组成的团队外，还有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如一度活跃在澳门赌场的名为“macaufunny”的团队，有熟悉的赌客说（2011年8月10日）：

这个团队由几个澳门本地大学生加上一个来自芬兰的世界级团队，所以取名为“macaufunny”。不过他们的战绩并不好，从永利的4副牌玩法输到6副牌玩法，又从金沙赌场输到总统赌场，100万没有了。

团队式赌21点起源于美国，其出现的原因，一是为了利益最大化，二是为了使自己的行为更加隐蔽。关于21点团队的组成，如《打败庄家》〔293〕一书中所描述的，团队中至少有三种角色，第一种是“算牌人”，一旦发现概率对赌客有利，他就会发出身体暗号吸引同伴过来，分头下大注；第二种是“大玩家”，任务只是盯住大牌，如A点牌；第三种是“打手”，通常会在各张赌桌上都泡上一会，一旦投注则每一注都很大，因为他根据的是前两者发出的暗号。这类团队的利润，主要分为算牌客与投资人两部分，扣除费用后，以利润对半平分为基本原则。而算牌客中有些又是属于被雇佣身份，如果赢钱，他们会获得部分报酬，输钱则与他们不相干。

赌场方面很容易发现团队算牌客，就是看赌客投注金额的变化是否极端化（如100元忽然加大到5000元）、是否异常关注其他玩家的牌、是否有人忽然加入下大注。另外，算牌客多数坐在头门或尾门，因为头门有利于算牌，尾门可控制庄家拿牌；有时会有某些动作骚扰赌场判断其是否在算牌；算牌客的要牌有时有不正常的“自杀式”要牌，比如高点数A6、A7面对庄9点要牌，等等。

蜗牛机与算牌客

因造型似蜗牛被称为蜗牛机的连续洗牌机（continuous shuffler，简称CSM）的使用，是21点算牌者的克星。蜗牛机最早出现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美国赌场，据说每台价格达1.8万美元左右，赌客中还传说价格甚至高达300万港币左右。

澳门赌场21点赌台开始采用蜗牛机发牌，赌客的记忆是在1996年，对于21点职赌客来说，蜗牛机使21点可算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

不少职赌客对蜗牛机的结构有浓厚的兴趣，一位著名的职赌客对此有详细观察，他描述道（2010年8月10日）：

现在澳门赌场的蜗牛机都是one2six型号的，意思即是可以处理1副至6副牌。处理的牌数可以预先设定，如设定为用6副牌，可以处理312张牌；如设定为用4副牌，则处理208张牌。开新台时，荷官准备一盒在出厂时已经预洗好的6副牌，拿大约40至60张牌放到蜗牛机入口处，蜗牛机就自动一张张地拉入机内。机内有个摩天轮式的储存格，总共有38格，每格可以容纳若干张牌，每插入一张牌后，摩天轮就转一下，转到另一个格，下一张牌就插到这个格里，然后又转一下，又插一张牌，如此不停循环重复动作，直到入口处的牌都进入了蜗牛机摩天轮后，机器会自动停下来。当荷官再一次将牌放到入口处，机器又开始转动，直至荷官将全部6副牌都放入机内，机器就会将摩天轮内其中之一格的牌推到出口处，这时就可以看到出口处有一叠牌出现。如果细心听，一两秒后，再会有一叠牌推到出口处，这时出口处应该已经有两叠牌叠在一起，等待荷官出牌。如果机器设定的是6副牌，则机器未吃够312张牌时，就不会将牌推到出口处。牌局开始后，荷官将每局开出的牌再放到入口处，机器又会自动入牌，一张张地插入摩天轮的储存格内。〔294〕

他的讲述，除了来自于他本人在赌台边的观察外，还综合有网上的材料，例如生产蜗牛机厂家的材料乃至美国专利局网上所公开的相关资料。

蜗牛机的使用对算牌的毁灭性冲击，是赌客们都清楚的，迄今在赌界也没有计算机大规模模拟数据的出现，有人推测，原因是不同型号、不同出厂期的蜗牛机，可能会有不同的设定，导致无规律可循。

即使不用蜗牛机，赌场也照样有办法对付算牌客，如6副牌只发3副后就重洗、切牌数达100张或以上、对算牌客下逐客令，而临时封台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时下维系21点职赌客生计的，大概只有三点：一是赌场回佣，二是赌场漏洞，三是使用基本策略表减少损失。

普遍使用蜗牛机会影响算牌客的投注欲望，有的赌场为了吸引赌客，一段时期内曾允许21点赌台上使用泥码，于是吸引了不少赌客前往。对于职业玩家来说，21点的输率约为0.2%，而泥码的回佣一般都会在1%或以上，无疑有很大的获利空间。2009年，澳门所有赌场取消21点可以用泥码下注，只能以现金买现金码，这样就阻断了21点职赌客靠洗泥码获取回佣以赢利的财路。赌客之间流传，是因为当时一个职业21点洗码团队24小时不停在金都、骏景、新世纪赌场洗泥码，引起赌场方面的警惕并取消泥码下注。不过有赌客于2011年4月间发现，有的公海赌船上仍然可以使用泥码，如丽星邮轮上的21点赌台。

现在利用赌场回佣赚钱的机会也越来越不可能，包括21点以外的其他赌戏，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14日）：

回佣和各类优惠，赌场都计过数，不会死错人。现在的信息发达，很难再像以前那样，有回佣大过赌场优势的情况出现。

对于算牌客来说，能偶然抓住蜗牛机21点赌台的漏洞的话，也可能会有所盈利。如现在澳门有的赌场21点赌台，并不是每一局用过的牌马上投入蜗牛机中，而是存放在荷官右手边的小盒子里，若干局后再一起放入蜗牛机，有时会积下一副牌左右，例如2010年左右在金沙赌场的21点赌台曾短时期内出现过。这些牌再加上蜗牛机出口处存储（最少11张，最多20张）的绝对不会与已出牌混合的牌，等于玩1.5副牌才洗牌。有赌客观察过澳门赌场21点赌台的存牌（2011年11月10日）：

有时荷官在已发出大约一副牌时才将牌放入蜗牛机，但如发现有人算牌，一局结束即放。

那么，有经验的赌客会抓住这一赌场“漏洞”局部算牌，有赌客认为（2011年1月3日）：

如果时间多，在这种赌台上赚点蝇头小利还是可能的，期望值（EV）会在+0.2%。

虽然21点赌台普遍使用蜗牛机，但能运用21点基本策略表，还是可以减少输钱的幅度。人们认为，一般人按照自己的喜好玩21点，大约平均输给赌场3%-6%，而按照基本策略来玩，可能只输0.1%。有经验的赌客配合基本算牌法及控制投注额的大小变化，在某一时间段内可能获利。有位21点职赌客说（2012年10月13日）：

澳门21点全用蜗牛机，而蜗牛机无法算牌是公论，所以只能用基本策略，其他的一切都免谈。个人觉得，在运气不好时开3门，不行就转场，转场不行就回酒店休息。你能享受赢钱的喜悦，也应该能承受输钱的打击，否则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21点玩家。前一些时候，在假日钻石我曾连续13把不中，很多好牌被庄家杀掉，但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再发生在我身上了。现在的我如果连续5把不中，肯定走人。

尽管有蜗牛机这一杀手锏对付21点算牌客，但现在的澳门赌场，还是有些神秘的算牌客，并且其方法令一些观察者感到不解，因为他们的赌法并不符合人们所熟知的基本策略表。一位赌客说（2013年6月18日）：

今天在永利看到21点赌团，看他们一起赌的一段时间内，发现他们全不用21点策略，例如可以A+5或2、3、4，而庄家是公仔面，就算不按策略也会要牌的，可是他们都不要，已有很多局是这样的，到庄家搏牌，约10局有8局出现2至5，接着就是出公仔庄家爆。他们给我的感觉，是已预知将会出什么牌，他们是开6门牌。真厉害，不是亲眼看到，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现在的结论是，有更高的计算技术要学了，这技术是可以破蜗牛循环洗牌机的。

还有一位赌客也叙述了他在永利赌场的一次见闻（2013年11月6日）：

上周孤身去永利小玩21点，按自己心理因素选台（不丑的女荷官、空台、500起），坐定后约20把输了4000，想稍休息后再转台续战。溜达中看到另一台上有两人在玩，一老外一内地人，老外坐第四门，内地人坐第三门，老外开一门，内地人开两门（第二三门）。基本上三门各500下注，有输有赢，但过几轮后突然三门均下5000，并且基本上三门都赢。印象中三门下5000的时候其中有出现一个A或一个以上的A。

有赌客认为，每次打三门比较好控制牌。第一门叫保护门，作用是拉掉不要的牌，让后面的门好打，所以这一门点数通常不好且常常爆牌。第二门叫主门，常加倍的就是这一门，因为第一门已经把不要的牌消耗掉了，所以这门加倍常常能到20、21点。第三门叫控牌门，主要作用是影响致荷官爆牌，如果荷官面牌点数大，则这门可以调整让桌面为负数，代表未出的小牌多而让庄大牌配小牌容易爆；反之，庄点数小，则让庄拉大牌爆。因为这三门各有所司，所以最怕外人进来，影响对台面的控制。有位赌客说（2013年11月7日）：

我赌21点基本坐尾门，拉掉庄家估计要的牌，或者给庄家不要的牌，然后喜欢投注头门，看头门快出公了就下注重一些。

如果以娱乐的心态玩21点，有赌客建议，尽量找低赌注的21点台玩，并且建议一开始带的现金一定要能撑30-50注，不要先想着赢，要先想着输。还有赌客建议（2012年4月2日）：

初接触赌场的玩家，最好不要选择玩21点，虽然21点赌场优势最小，但节奏快，玩一手百家乐的时间可以玩四五手21点。一般玩家又不懂基本策略，就算懂也很可能跟不上那种快节奏。

2011年12月的一天，笔者曾在新濠天地二楼的一张21点赌台边较长时间观察一位年龄不足30岁的白人赌客投注。他一对一和庄家玩，每局最低投注1000元，最高不超过2000元，玩的速度极快，基本上不假思索，并且一边玩一边和荷官英语交流。这种风格的玩法，是部分21点常赌客所追求的，有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2年12月5日）：

我喜欢和庄1on1，如果连输二三铺就开两门，接着变回一门，或者试着开三门，就算直落输两三万，很多时候能慢慢再浮上水面。我喜欢一对一，是因为它的流程快，一分钟已经两三铺。我建议玩blackjack的Ching（赌友），先学习了解BS，再决定跟不跟BS玩，而我只会跟BS玩。

令笔者印象比较深刻的，是2011年10月5日晚10点左右在水晶宫赌场二楼所见到的一位21点玩家，该玩家40来岁，操普通话，在他的右手边还坐有三个人，看起来是一起的。这位投注人几乎是包台投注，他除了分别在1、2、3、4号位押注外，还拿出筹码让其他三人代为看牌和押注，每注最少为1万元，多的则到1.3万-1.4万元，这样他实际上每局的投注筹码接近10万元。其间输输赢赢，大约20分钟左右，看起来他的手气还不错，面前的筹码既不见减少，但也没有增加多少。

有位对21点赌客长期观察并有实战经验的赌客，总结了在澳门赌场出现的各地赌客的一些不同风格，他说（2011年6月30日）：

马来佬争勇好胜，日本人下注很猛，大陆人一味狠，印度尼西亚人和宾佬（菲律宾）人无厘头，鬼佬追求完美。

绝大多数21点玩家都认为，比起抽水的百家乐，21点还算是好的了，一位有经验的21点赌客说（2012年12月5日）：

玩blackjack，最紧要是等到手上有10、11点牌而庄家又是小牌时，敢于double（加倍）杀上去。还有就是不做下面三种选择：手头有blackjack，即使对庄家的A，也不收先；买对子；买保险。

他的经验是，如果在21点赌台上不做这三样，输钱就不会那么快。

在所有的赌戏中，21点是吸引较为理智的赌客的一种玩法，但想要在21点赌台上赢钱，几乎是不可能，有位赌客告诫玩家说（2011年10月11日）：

你知道赌场要出一个新游戏是怎样的程序吗？起码要经过三组精算师反复核算，保证永远占有赌场优势。你设想一下，如果一个小学生都能理解的+EV策略就能赢赌场的钱，有可能吗？算牌法也罢，基本策略表也罢，要熟悉及精通，考验的是赌客的耐心、智慧、悟性、随机应变等综合能力，而这又不是一般赌客能达到的。所以有不少自以为学有所成的赌客跌倒在21点赌台边。这也说明为什么赌场不会拒绝按照基本策略表来玩的赌客，甚至会免费提供印制好的基本策略表给你。

2. 其他常见纸牌赌戏

澳门赌场中的纸牌类赌戏有多种，本节选择叙述的是其中常见的，也是笔者自己感兴趣并觉得很能暴露人性深处一面的几种。

德州扑克

德州扑克（Texas Hold’em poker），香港又译为“德州话事啤”，其流行程度大致与桥牌相当。以牌例而言，与德州扑克相似的是梭哈（俗称“拉耗子”），所以德州扑克有时也被称为德州梭哈。不过，梭哈却更为华人所知，原因是几乎所有关于华语赌博的电影或电视剧中那些赌圣或赌神们一决生死时借用的赌戏都是梭哈。

无限注形式的德州扑克也是一种具有广泛国际性的体育游戏，自2004年开始，成为世界扑克大赛（World Series of Poker，WSOP）和世界扑克巡回赛（World Poker Tour）的主要比赛项目，获胜者不断有华人面孔。在澳门，则有亚太比赛联盟（APPT）。

德州扑克之所以获得不同肤色的人青睐，而且被视为可以与21点赌戏比肩的智能型赌戏，是因为它是赌客与赌客对赌，而不是赌客与因赌规而已取得优势的赌场对赌。在这一赌戏中，赌场只是一个中间人，当然少不了赌场抽水，每一局投注的盲注总额只要达到100元，即可抽5%的佣金，而最高也只可以抽100元。虽然抽水看起来不多，但有时它的速度很快，可以3至5分钟一局，累积下来也比较可观。

德州扑克吸引人之处在于易学难精，并且被认为是讲究天分的赌戏，有赌客将德州扑克玩家分为四等，最高境界打的不是扑克，而是“打人”，其他依次是打逻辑、打数学、打牌。也有赌客说，玩德州扑克不需要最好的牌技，只需要找到比你更差的对手。

德州扑克玩家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质和观察能力，这也是它被视为体育赛事的重要理由。有位常在澳门赌场的玩家说（2011年6月7日）：

我过去有个毛病，每次一入局，不管是拿了好牌还是坏牌，都心跳得厉害，虽然表面上我还是装着很平静。最刺激的时候就是自己手里拿着烂牌bluffing（诈唬）对方，表面一如死水的平静，但心里那个折腾呐。这些年的经验是，不必太在乎表情，或者去观察别人的表情，这是高手的能力。但是需要养成以下的好习惯：尽量坐姿保持一致；要不停地玩筹码，但切忌一边想一边数；心里想好了才去投注；每次bet（押注）的时间尽量一致；最后，如果觉得自己是一个容易紧张的人，戴上帽子和墨镜再加上听音乐。

有位来自台湾的玩家说（2012年9月25日）：

在澳门赌场，如果遇到一整桌都是中年亚洲人还好，但是如果遇到年轻的老外，一定要避免跟他们玩。这个游戏是年轻人的天下，而且老外的信息领先亚洲实在太多了。有很多年轻老外玩家在澳门，他们可以天天住昂贵酒店，天天去娱乐，就是靠德州扑克技术。有群澳洲人在同一张台子上还假装互不认识。

澳门赌场中的德州扑克区规定，赌客之间的交流语言只能是普通话、广东话、英语三种。但一般不会严格执行，永利赌场会严格一些，如果你手上有牌而用上述三种语言以外的语言时，就往往会被警告。

就澳门各家赌场中的德州扑克区而言，最低投注额是10-25元，最高可以无限，玩10-25元赌台的，大都是一些刚学会又有钱的玩家，这些人被称为“小鱼”。而对于超出10-25元的赌台，有玩家提醒说（2011年6月7日）：

澳门如今的高手太多了，你如果上50-100元的台子一定要注意了，那里水深，要在鲨鱼观察清楚你之前抽身，切不可恋战。里面有些靠这个吃饭的主，人家水平比你高多了，不小心就被吞了。扑克界有一句名言：上桌半小时内去找鱼，找不到，你就是那条鱼。

德州扑克进入澳门几家大型赌场一般认为是在2008年左右，此前，只有金都赌场存在电子德州扑克。新葡京最先有真人发牌的德州扑克，并在二楼设立了德州扑克专区，也最先引进了德州扑克大赛，并与英国网上博彩公司（Poker Stars）联手举办亚洲扑克锦标赛比赛，称之为“新葡京Poker Stars Macau”，每隔两个月还会自己举办一次“红龙杯”比赛。玩家们对新葡京的德州扑克荷官评价颇高，认为他们很专业，并且继承了澳门本土赌场的荷官作风，经常在牌桌上与客人闲聊、开玩笑、拉家常，但却不会耽误规则的执行。某些荷官还负责在扑克区边缘的一张学习桌上向感兴趣的客人介绍规则与玩法。不过，让玩家遗憾的是，2012年新葡京取消了德州扑克专区，Poker Stars也改为与新濠天地赌场合作，比赛则移至金都赌场。

在玩家中得到广泛认可的是永利扑克区，被认为是最照着规矩走的，其盲注级别最高达到3000-6000元，并专门开设VIP区，所以吸引了众多职业牌手。有玩家说（2011年6月7日）：

永利的气氛较为严肃，戴墨镜、围巾甚至面罩等装备的玩家也常见。就职业玩家而言，很多韩国的，牌风很凶。还有一拨上海帮，天天在那里和一些北京的以及一些老外厮杀。台湾、香港的也不少，还有美女玩家。这里的人气很旺，上桌要排队。在这里，有些面孔你绝对是天天可以看到的，比如那些玩的比较大的“老卵”（职业大玩家）。

图38 某外资赌场内的德州扑克专区

银河星际赌场的德州扑克专区在三楼，还曾经将场地借给电影厂商拍摄《扑克王》。玩家对该场地的评价不大高，认为荷官不是很专业，发牌速度和计算彩池筹码比较慢，还会犯些低级错误，遇见赌客有争议时，处理效率也不高。不过有时也会吸引一些世界一流高手来到这里。威尼斯人赌场的德州扑克区盲注较小，玩家认为，这里观光客最多，可想而知“鱼”也最多，赢钱应该相对容易些，但吸引不了鲨鱼来。

有位职业玩家谈到了他对澳门各大赌场德州扑克专区的感受（2011年8月11日）：

新手适合于去新葡京打低额，虽然场地条件差，但那里就算职业玩家技术也不太高，最好的捉鱼时间是周一到周五的上午9点至中午12点半，12点后会有不少职业赌徒过去。永利有很多“过江龙”和组队出千打配合的，可谓鱼龙混杂。威尼斯人有不少高额职业客在牌桌上捉内地好奇而没多少文化知识的大老板。星际场所太好，我不习惯。

截止到2013年的6月份，有德州扑克场的赌场分别为威尼斯人、银河星际、永利、新濠天地，各赌场都不超过10张赌桌。德州扑克的累积注码有时会高得惊人，如一位赌客说（2010年4月21日）：

我在澳门很长时间了，但是也就以前在老皇冠吃饭的时候在3、4楼看过一次，最大的筹码100万，再高的没见过。以后Wynn（永利）有德州扑克了，那里打得大的倒是很常见，几百万的常有发生。

近些年来，带有竞技性质的德州扑克在大陆和港澳台华人圈内广泛流传，台湾、香港都存在数量不详的职业德州扑克场，吸引大量草根人士与高收入阶层参加。如在香港，2010年因被控聚赌及营办赌场而受审的12名德州扑克玩家中，既有上市公司董事，也有银行投资家。〔295〕也有基本上为娱乐性、竞赛性的德州扑克厅公开营业。笔者所知，内地同样存在德州扑克厅，并往往成为一种高级社交场合。就一线城市而言，上海、北京发展的要好一些，广州市只有3家这样的营业厅，笔者所供职单位的附近即有一家。

内地的德州扑克玩家大多读过首发于“起点”中文网上的一本关于德州扑克的网络小说，作者署名为阿梅，很多内地玩家就是从这里起步。当然，进一步“深造”的话，还有各种比赛的录像以及一些如《超级系统》、《扑克圣经》等读物。还有专门的德州扑克网站，如www. pokerstarsmacau. com，提供有汉、英、日、韩等语言的版面，简体字中文版的，则有“扑克新闻”、“扑克中国”等，即使在国内也可以轻易点击上网。香港巴士扑克（Buspoker）则是亚洲最早的免费德州扑克游戏平台。

在内地的一些大城市，例如在上海，早在2009年就已形成了涉赌的德州扑克圈子，并遭到警方的关注，〔296〕南京地区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有玩家说（2011年6月8日）：

几年前，德州扑克场里面充斥了各种各样的菜鸟，那个时代是很容易赢钱的。不幸的是，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其实国内的现场更容易打一些，盲头很多。我认识几个在澳门玩职业的转移到了国内来玩，不过就是安全问题不能确保，除非你玩100-200元以上的局，会相对安全一些。

也有玩家认为（2013年2月24日）：

德州扑克因为有金钱上的往来，又在当今社会承担着很大一部分社交游戏的职责，所以不可避免会出现一些黑幕。

从近期新浪微博及某中文德州扑克网上所传出来的一些消息，可见涉赌德州扑克在内地存在之一斑。

因与中国红十字会扯上关系而成为新闻人物的某女士，在她的所谓“炫富”照片中有其手持大面额澳门赌场筹码的照片，其实她主要是一个德州扑克的玩家，〔297〕据传她常与绰号“小南非”的男友在澳门赌场玩德州扑克，并且是300-600元赌台上的pro（高手）。2013年某日，她在新浪微博上发布了一篇关于国内德州扑克线下场作弊黑幕的文字，指证某一团伙利用专业仪器出老千，每年在全国各地坑骗德州扑克玩家，金额达数千万之多。同时她还透露，自己因为揭发此事曾遭受过死亡威胁。

2013年2月间，有内地玩家总结了北京地区涉赌德州扑克场的一些作弊方式，〔298〕该篇文字以及其他玩家所发表的文字中透露出，有的“局头”在他所开的赌场使用能够透视牌面的赌台；有的则是找一拨“演员”合伙做局专杀pro；更多的是在牌上做记号；还有就是发牌出千，做出让你逃不掉的牌型；还有的赌场提供给牵线人回佣，抽佣比例根据玩家输钱多少支付。有玩家认为（2013年2月26日）：

扑克圈中很多资深人士都知道，圈内只要存在这样的模式，就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场子是一定有问题的了。所有的玩家在北京打牌，都不要打100-200元以上的牌局，相对来说，25-50、50-100或者更小的，出千的可能要小得多。

加勒比扑克

加勒比扑克（Caribbean Stud）是21点玩法与5张牌梭哈玩法相结合后的变种，澳门大型赌场都有，也见于一些中小型赌场。在所有的赌戏中，人们普遍认为加勒比扑克的赌场优势是最高的，达到5.22%；而该赌戏在赌客中的普及率则又可以说是比较低的一种。为什么还有玩家去赌？因为该赌戏有jackpot，也就是积累的彩金。有赌客说（2011年12月9日）：

这么多的赌戏中，赌客劣势最明显的就是加勒比，你拿到好牌，还得盼望庄家牌成局，自己成局，庄家不成局，只赔一半；自己不成局要弃牌，注码就会被庄家全杀掉。玩这个其实就是希望搏中jp，同花顺出现的机会比买中六合彩要高一点。对熟悉其中奥妙的赌客而言，对付这种玩法，玩几局觉得运气不好的话就要停手，而且最好是找低注的赌台。不过现在澳门所有的赌场，加勒比扑克最低投注额为50元的只有十六浦赌场和法老王赌场，大型赌场的最低投注额基本上都是在200元或以上。

据笔者所知，2012年以后，50元可以玩的加勒比赌台，在这位赌客所说的十六浦等赌场中也已经见不到了。

赌场之战

赌场之战（Casino War）又称娱乐场之战，这种赌法一张牌定胜负，最接近于内地民间所谓的“一翻一瞪眼”赌法，澳门的中小型赌场见不到这种赌戏。2011年年底之前，金沙赌场底层有一张赌场之战赌台，据笔者的观察，赌客还是不少，尤其是晚上9点后。2013年8月笔者所见，旧葡京中场也出现了2张赌场之战赌台。而金沙赌场原来在底层的那张赌台，则于2012年迁到了二楼靠近舞台的地方，最低投注额变成了300元，同时又增加了2张，共达到3张，每张赌台的最低投注额均为300元。一般来说，如果有4人参赌的话，这种赌戏每局不会超过一分钟，速度可能是所有赌戏中最快的，而赌台上只有一名发牌员即可运作。

这种赌戏的赌场优势体现在和局情况的赌规上，也就是说，当玩家和庄家手中的牌点数相同时，双方须再加上与第一次下注额相同的筹码，接着每人再发一张牌，如果庄家赢，玩家的两次筹码都要被杀掉；如果玩家赢，则玩家只可以得到第一次投注的赔付。据澳博旗下赌场提供给赌客的“常见赌博游戏的赌场优势表”中“Casino War牌相同时进入战争（Bet on Ties）”所显示的，赌场优势为18.65%。所以有赌客说（2011年8月24日）：

这种玩法，赢了收不到两注赔钱，要是输了，赌场杀两注钱，很不公平。

2011年10月9日（星期天）晚上10点，笔者观察到一场赌场之战，在不到10分钟之内，一位20多岁的年轻人输清筹码离场。

那是在金沙赌场底层大厅的一张最低投注额200元的赌场之战赌台前，几个人在那儿下注，其中那位年轻赌客在连续输两局后，这一次下注1000元。庄家出牌完毕，庄家2点，那位年轻赌客也是2点，其他赌客点数不等，庄家在赔完其他各家后，按照牌规，庄、闲两家同时加注1000元，继续出牌。再掀开牌，庄、闲同时是5点，再一次出现和局。于是两家再各加注1000元。再掀开牌，结果又同时是2点，第三次出现和局。那么庄、闲两家又需各再加注1000元。此时那位年轻人的筹码已不足1000元，只好从钱包里掏出现金买足筹码押上。再一次开牌，庄赢。这一局那位年轻人共输了4000元之多。旁边观战的一位赌客说，连续三次这样的和局很难看到，并且出现了4个2点，也算是长了眼。在输掉这一局后，那位年轻人起身离去。

如果按照新加坡赌场的该赌戏赌规，第一次和局加牌前要销去3张牌，加牌后若又平手，赌客可以选择赔付一注而结束赌局，但澳门赌场赌规显然有所不同，当然也有可能是赌客不了解还有其他可供选择的赌规。

二 非纸牌类赌戏

非纸牌类赌戏可以分为中国式赌戏和西式赌戏。相比较而言，在澳门赌场，中国传统赌戏背后有着更多的故事，和澳门“社团”、早期的赌台承包制等等，都有密切关系。而早期进入中国的西方人在关注中国民间社会时，往往会记录下中国人赌博的一些珍贵历史影像。20世纪60年代以来随着赌权专营的开始，一些西方的赌戏逐渐被引进到澳门赌场，特别是赌权开放后，西方社会流行的某些非纸牌类赌戏也逐渐在澳门赌场有了一席之地。

1. 中国传统赌戏

番摊

在今日之澳门各赌场流行的中式赌戏中，番摊历史最为悠久，并与晚清中国的“国计”、“民生”息息相关。〔299〕19世纪70年代以后来到中国的西方列国的外交官、学者或商人，他们的镜头往往聚焦的是中国社会各阶层民众的普通生活，流行于当时中国南方社会的代表性赌戏——番摊，自然让这些“陌生人”感兴趣，下面选取其中的几帧。

图39 晚清时期的番摊赌戏〔300〕

图40 1833年左右的番摊绘画

图40是长年旅居澳门的英籍画家乔治·钱纳利（George Chinnery，1774-1852）1833年的作品，具有典型“华丽风格”（Grand Style），其画风影响了一大批广州口岸的早期外销画家。该图也常见于当代各类与内地或澳门博彩业有关的出版物中。

在上举图片所能辨识的文字中，有“大杀三方”、“青蚨飞入”、“白璧进来”、“五方五土财神”一类语，这是开赌场者的吉利语。所谓“大杀三方”，在过去的赌场中，有的会在番摊台边放置几块老姜，姜喻指“江湖”，上插一柄利刀，刀口向外，以示震慑心怀不轨者。所谓青蚨、白璧，则都是喻指金钱。李白《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有句云：“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青蚨原指一种飞虫，最早见于西汉时成书的《淮南子》，晋代干宝《搜神记》卷十三记“青蚨生于南方”：

形似蝉而稍大，味辛美，可食。生子必依草叶，大如蚕子。取其子，母即飞来，不以远近。虽潜取其子，母必知处。以母血涂钱八十一文，以子血涂钱八十一文，每市物，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轮转无已。〔301〕

传说青蚨血有上述特殊功能，于是和金钱挂上了钩。据老赌客说，过去一些赌场在番摊台上方还挂有貔貅画像，是取只进不出之意。徐珂《清稗类钞》第七十六“赌博类”有“广州有番摊馆”条，〔302〕记当时广州城内外番摊馆“多至六七百处，岁输饷于政府约银币一千一二百万圆”，直至宣统辛亥（1911）春“奏准停止赌捐”。该书对清末广州的番摊馆有详细描述，读过之后不得不钦佩当时人制度设计的精密：

广州有番摊馆，以兵守门，门外悬镁精灯，或电灯，并张纸灯，大书“海防经费”等字，粤人所谓奉旨开赌者是也。尤大者，则严防盗劫，时时戒备。博者入门，先以现金或纸币交馆中执事人，易其筹码，始得至博案前审视下注。博案之后，有围墙极厚，中开一孔，方广不及二尺，博者纳现金，执事人即持现金送入方孔，而于方孔中发递牙筹，如现金之数，博者即以牙筹为现金。博而胜，仍以原筹自方孔易现金，虽盈千累万，无不咄嗟立办。故极大之博场，一日之胜负虽多至数万数十万，而无丝毫现金可以取携，即有盗贼夺门而入，亦不能破此极厚之金库以掠现金也。

清末思想家郑观应所著《澳门窝匪论》一文，指出19世纪六七十年代澳门的番摊赌馆曾达二百余家。〔303〕

原始番摊的玩法很简单。在桌子上画上十字，成田字格四门，分别标上一、二、三、四数字，玩家选择投注其中的一门。另有数十个大小相同的一堆铜钱（或纽扣、豆类等），用一个瓷盘或碗盖住其中一部分铜钱并推到一边，玩家下注后打开小碗，用藤条或小木棒四个为一组点算碗下的铜钱，最后一组的铜钱数决出押中者。赢家一般可以获得多于三倍少于四倍的赔付，常见赔率是1赔3.75。澳门博彩业进入澳娱时代后，番摊玩法已改变不少，多了念、角、丫摊、三门这四种玩法。20世纪60年代入职博彩业的H先生说（2013年1月28日）：

过去的番摊，有两个监台，还有一个出纳，出纳的作用不仅涉及投注者的金钱，有的赌客赌输时没有了现金，将自己的金饰或手表直接放在赌台上，那么，这时出纳就需要对物品估价。赌客在一段时间内还可以将物品赎回。

这位H先生的说法，可以从上面举出的第一帧照片中看出，赌台旁边有一台秤，大概是用来计算银两的。

从照片上看，赌台台面上有一“正”，也就是投注的方格。今天澳门赌场番摊台上也有“正”，不过已经演变为玻璃面的“正”，官方文档的表述中称为“玻璃证”；“皮”即摊子，“一皮”是指四枚纽扣。现在澳门赌场的番摊台都是连体的，正是“一皮两正”古风的遗留。赌台上一人“扒摊”，即数纽扣者；两边分别有两人负责注意投注者筹码的摆放及开出结果后的赔杀，还有一位类似super。

82岁的受访人J老先生1964年入职博彩业，长期在澳博旗下赌场担任番摊荷官，2008年退休，他对番摊有比较详细的叙述（2011年9月8日）：

过去中式娱乐中番摊、骰子最多，过年才有牌九，后来才发展有21点、百家乐、轮盘等，这些是西式娱乐。我觉得就中式赌博来说，番摊是最难的，为什么呢？从前的番摊并不像现在这样，现在的“证”，也就是台面，是用玻璃做的，这个玻璃“证”也是我们研究出来的。“扒摊”的坐在那里，用瓷制的“楼”，也就是盅盖划出一堆扣子，再4粒一次数出来，剩下的就是要开的点数。灯一开就知道输赢。番摊的深奥处在于押注的方法比较复杂，不论输赢还要九五计数，最初时还没有筹码，可以用纸币投注。

受访人澳博退休老荷官F先生也说（2012年8月7日）：

番摊与百家乐不同，百家乐与客人接触较多，我觉得番摊也很受欢迎，因为赌注小，以前最少两毫子（两毛钱）都可以，现在最低100元。中国人比较喜欢，外国没有这些，他们不懂。另外番摊也比较公道，如没有通杀。

因为番摊每种买法都有不同的赔率，而对每位赢家都要抽5%的佣金，荷官要特别小心计算和赔付，所以开得比较慢，有时一小时只能开出10局左右，这比较考验玩家的耐性，所以番摊台玩家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有长期在番摊台觅食的老赌客，看准机会每天只买一两次，这种人被称为“老摊骨”、“老摊棍”或“摊藤”。番摊台连续开出的结果称为“摊路”，玩家寻找好路称为“捕摊”。摊路除一、二、三、四外，还有黏、缩、顺、跳，已开出的结果中较少出现的称为“盲门”，一般6局之中没有开出的，就可以视为盲门。澳门赌场的“摊子”都是白色小纽扣，这是经政府部门认可的。在开出的纽扣中如果有破裂者，俗称“爆子”，按例此局算和局。

究竟一局需要多少数量的纽扣才算合格，有人认为官方颁布的赌例文件中规定，一局至少应该开出10皮（即40粒）以上才算成局，不足10皮只能算和局。但2004年颁布的有关番摊赌例的官方文件中并没有相关文字，有赌友见过不足10皮照样杀赔的番摊台。而就笔者的观察而言，各家赌场基本上每次开出的摊子都达50粒以上，最高可达到70粒以上。

据说一些“老摊骨”可以在三五秒内即准确看出结果，熟练的荷官也能达到这一境界，有位玩家说（2010年7月5日）：

过去金沙赌场的一张番摊台上，一个20来岁的“扒手”（扒摊的荷官），每次掀开摊盅后，不出3秒即将结果先放在一边，然后一皮一皮慢慢地拨，局局不错。

历史上番摊赌台上的出老千者，其基本功就是快速计算出结果，然后趁荷官不注意，用手指弹入一粒“摊子”，从而改变结果。这也是现在澳门赌场中的所有番摊台计算“摊子”处都有玻璃罩的原因。

就番摊赌台的限红而言，可以说是现在澳门赌场所有赌戏中上、下限最小的一种，如最低投注100元的番摊台，最高限红是1万元，所以有赌友认为，赌场对于番摊被人行缆（加倍投注）持非常谨慎的态度。

现在澳门各赌场有番摊赌台的并不多，旧葡京、十六浦、海立方、皇家金堡、威尼斯人等，各有一或两台，就玩家而言，基本上都是澳门本地客和香港客。一些大型赌场，如新濠天地、银河、永利、新葡京等则都在2010年前后相继取消了番摊台。集美赌场也曾开过番摊台，但与众不同的是赌场抽水10%，被赌友称为“掠水”。但2013年8月笔者所见，金沙赌场二楼增设了2张番摊台；海立方一楼也增加了2张番摊台。另外，2011年10月笔者所见，新开张不久的澳门银河中场也有2台番摊。

为什么赌场逐渐在限制甚至是取消这一具有久远传统的赌戏？有老玩家说（2011年6月28日）：

番摊台收益少，赚钱少，打个比喻，一张百家乐台一年纯利3000万，而一张番摊台一年纯利只有500万，对于赌场来说就等于赔钱。比如永利，有谁知道它的番摊台开有几天？三天！江湖传闻，这三天中有一天结算下来居然只是不赔不赚，所以鬼佬下令撤掉。又如威尼斯人有3张台，但不管玩家有多少，长期只开1张。如果容易杀钱，难道鬼佬不知道做生意？

还有的玩家说（2012年10月9日）：

本人是天天过澳门揾食的人，澳门各式各样赌戏，我再找不到第二种比得上番摊稳健。百家乐大起大落，容易让人迷失；21点速度太快，难于控制停损点，很多时候败于邪牌。番摊的吸引人之处是可以四选三， 三个都选错，只好认命。如果不是长赌，每天看准机会只煲两口，真是有机会赚到茶烟饭。

1981年进入博彩业的受访人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美高梅赌场没有番摊台，番摊看的人多，下注又小，有些“摊藤”可以缠一二十年，怎么都杀不死他们。

任职一大型赌场值班经理的受访人L先生也说（2011年10月7日）：

新葡京取消番摊台有两年了，占地面积大，需要的人手又多，投注金额又比较低，入水少，就取消了。

有位赌番摊几十年的老赌客说（2013年8月10日）：

我人生第一星期赌，赚了10多万，成功了？到现在我倒输50万。番摊台边聚集着许多有几十年赌龄的所谓睇摊皮专家，讲起来天下无敌，不是同样输光？

海立方赌场二楼过去有3张番摊赌台，笔者常去那里看赌客们赌番摊。他们主要来自香港，80岁以上的常见，甚至有坐在轮椅上的赌客，还有一位看上去有80岁左右很有风度的老妇人。有老赌客很怀念过去可以随处赌番摊的时光，一位香港老赌客说（2011年12月17日）：

想起小时还是学生哥的时候，与伙伴一齐凑30元钱，来到庙街大档赌射三龙，那时可免抽水，差不多天天能赢回10元，然后来到对面那间美都餐厅，去吃焗猪扒饭，只需8毛钱一碟。有时射穿窿钱输掉了，就只有返家。童年就如此过去了，想起来很开心。

番摊很难让赌客赢大钱，但也不会让赌客输大钱，所以番摊是最令赌场不喜欢的一种赌戏。

番摊可以说是澳门保存的中国传统文化背景下博彩文化中的典型代表，因此，在粤港澳民间社会流传最多的和赌术有关的口诀就是赌番摊的口诀。笔者近年搜集的相关口诀列之于下，对其具体内容暂不做解说。

黏、缩、跳，鬼都叫

淋四较还三跳一

一缩四刮茂二

黐三落二吊灯笼

痴三冚二缩落一

淋四驾横三， 十铺九铺啱

千黏，百跳，万缩顺

淋三落二托水龙，转头开个大山隆

新手一二起，笨七买三四

入门买二三， 十铺九铺啱

赌摊唔买黐，好易变乞儿

出门三大炮，开两有开三

盲门怕九斗

冷门不住夜

滩跳补空门

左三目右三目

三会伸四会缩

一缩一跳跳

痴二上三多，落一有几何

痴二缩一滩跳七

双三跌落二，翻身跳过四

双四架横三，借钱买一番

痴一不盲二，痴二不盲三，痴三不盲四，痴四不盲一

番摊口诀的可信度如何姑且不论，撇开道德与伦理的评判，毫无疑问，番摊可以视为一种经验主义下的高智商赌戏，所以在当今澳门的赌场中，还有被人称为“老摊骨”、“老摊藤”的老赌客经常会参照前辈们积累下来的某些口诀玩番摊。这些口诀也会让人联想起保存在如《西京杂记》等汉晋古籍中关于古代“六博”的一些口诀，非亲历者已难知其意。

番摊究竟起源于何时何地，是一个不解之谜，《红利梦》第七十五回描写的生活场景中，提到有一种赌戏叫作“打公番”，与“打天九”（牌九）等并列，周汝昌主编的《红楼梦辞典》解释“打公番”为赌博的一种，但云“详不可考”。有学者认为“打公番”即《清稗类钞》描述的番摊，笔者同意这一推测，但其认为番摊已经消失，则属误解。

时至今日，赌番摊在中国南方某些省份的民间社会还较为广泛地存在，如在广西的相对偏远地区，人们称之为“玉米番摊”，即用玉米粒或其他物品作为“摊子”；在广东珠三角地区，民间地下赌场则俗称番摊为“数纽扣”，有时也称为“打公三”，与《红楼梦》“打公番”读音极为接近。在澳门各大型赌场中，虽因番摊赌台的利润低、节奏慢、玩家少等原因而较少设置，但番摊赌戏仍作为保留品种得以延续其存在。

番摊这一中国古老的赌博游戏，19世纪后半期随着中国苦力的进入而流行于美国西部，并且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图41 1900年前后，旧金山的一家赌档〔304〕

图41描绘的是1900年前后华人在美国旧金山开设的一家赌档，在图右上方的墙壁上，可见一张书写有“FAN TAN”的招贴，FAN TAN即番摊，但图中并没有番摊赌具，可见在当时当地人们的心目中，番摊几乎就是所有赌戏的代称。美国著名电影演员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1924-2004）生前与他人合著的一本描写1920年代东方海盗的小说，特意取书名为Fan-Tan，也就是“番摊”，但小说的内容与番摊赌戏本身却不相干。从上述可以看出，在海外，“番摊”曾经具有另类“中国风”的象征意义。

大小

大小赌戏，也称为骰宝，粤语中又称为“大细”。大小的胜负是由骰盅内三个骰子的点数之和决定的，三个骰子的点数之和小于或等于10，就算小；点数大于或等于11，就算大。在澳门赌场，骰子点数的设置，相对的两面相加必须是7，而如某些美资赌场的骰子，在2或6的一面还有英文标识。

就中国传统的赌戏而言，与番摊一样，都是历史悠久而赌具又相对简单的赌戏，大约自进入民国时代起，最受赌徒欢迎的番摊逐渐被大小取代。

澳门各赌场大小赌台往往被放置在赌场的入口处或出口处，不论你是游客还是赌客，不论你是刚进入赌场或者是要离开赌场，大小赌台总会与你不期而遇。而大小赌台上的那座电子骰盅开出结果时的三下沉闷的“咚！咚！咚！”声，还有荷官在结束台面下注时所揿出的清脆铃声，总是能让游客或赌客放慢脚步，再瞄上几眼，甚至重返赌台。

由于大小赌戏的结果是由骰盅内的三个骰子的点数决定的，所以围绕骰盅就有不少故事流传开来，并且随着科技的发展，骰盅本身也在发生改变，澳门赌场的骰盅就经历过三个阶段的变化。

图42 晚清时期儿童玩大小〔305〕

图43 民国年间澳门街头的大小赌台〔306〕

较早的骰盅现在可以在英皇赌场二楼的一个展示窗中看到，在大小赌台上，由荷官拿起装有三个骰子的骰盅摇上几次，然后再放于赌台上。使用这种骰盅时期所发生的故事，最著名的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叶汉大破“听骰党”的故事。此后澳门赌场开始使用固定在赌台上的骰盅，并在盅底部加一块绒布，由荷官用手按三次连在骰盅上的按键使骰子弹动起来。这种骰盅一直沿用到赌权开放。外资赌场进入澳门后，华都赌场最先引进了电动按钮的骰盅，以后其他赌场陆续跟进。这种骰盅外有金属盅罩，由荷官在赌客下注前单击电钮，骰子在骰盅内弹动三次，赌客下注完毕后打开骰盅的盅罩。这是现在人们所见到的骰盅。现在的骰盅旁都有摄像头，打开骰盅罩后，骰子的图像会出现在电子屏上，然后由荷官将点数输入电脑并在显示屏上显示出结果。

骰盅内的骰子有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即某一个骰子可能会叠压或斜靠在另一个骰子上而没有完全落地，赌场的行话叫“翘骰”，按照赌规此局作废。

电动式骰盅可以进一步防范作弊行为，但仍有机可乘，据海外媒体报道，2010年6月，美国拉斯维加斯某赌场识破一起利用小型电子计算机分析声纹技术来分辨骰盅内骰子的落地声，并确定五种特定的声纹与结果有强烈关联，赢得超过14万美元后被发现。华人赌客戏称这些人为“现代计算机听骰党”。〔307〕有老赌客比较过手动骰盅和电动骰盅结果的不同后认为（2011年2月1日）：

用手按掣的骰盅，每个荷官力度有不同，甚至同一个人每局力度都不同；而电动骰盅力度每次一样，感觉上出现长龙的机会多，很多时候会发觉在骰宝显示板上出现长红（开大）或长黄（开小）的情况，最长的曾见过连开28局大。

有的赌客谈起在美国大西洋城的经历，只要赌客请求，当地某些赌场允许赌客自己按动骰盅电钮，这也是为了增加赌客的娱乐感吧。

一般而言，大多数游客会认为大小是一种很公平的赌戏，非大即小，各占50%。但是赌场另有一项赌规以确保赌场优势，那就是当3个骰子的点数是一样的时候，不管玩家押大押小，都算赌场赢，这叫“围骰”（Triple或Specific Triple，“特定三数”）。在这种赌规下，人们公认，大小的赌场优势为2.78%。

大小的出现是随机的，没有规律可循，但还是有不少赌客希图找出一些能够战胜这种赌戏的投注方式，比如说赢加倍，加到第四局停止，然后返回第一局的投注筹码数。又如，观察电子记录牌，如果差不多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模式，就按照这个模式投注，如果手风顺就不要变；如果不顺，说明台面模式变了，最好换台。

牌九

32张牌的牌九，是今天仍存在于澳门赌场的另一种具有悠久传统的赌戏，其玩法主要是依据骨牌点数的不同组合来比牌的大小，并以此决出胜负。在澳门各家赌场中，设有牌九赌台的赌场已是屈指可数，据笔者所见，截止到2013年2月，只有旧葡京、兰桂坊、总统、十六浦几家赌场还有这种赌台，连海立方的两张牌九赌台也于2012年撤掉了。

赌客中间有句俗语：“第一穷牌九，台上逞英雄。”意思大概有两层，一是玩牌九的人很容易变成穷鬼，二是指在牌九台上赌钱的人中有不寻常之辈。就澳门现有的各种赌戏之中，最有故事和保存最多赌权开放前色彩的，可以说就是牌九。

关于澳门赌场牌九赌台的历史及其背后的故事，笔者与一位做牌九赌台荷官30多年的D先生有过较长时间的交谈。他的讲述，让我们通过对牌九的了解，可以更多地知道澳门赌场的过去与现在。

与D先生的交谈是在2013年1月30日的下午。66岁的D先生退休后仍受聘在某赌场做兼职牌九荷官，他祖籍东莞，出生在香港，30岁那年来澳门。他的老伴原为某赌场工务，2006年去世，2011年D先生又娶了一位时年40岁的内地湖南籍离异女子，还没有办过来，排队中。D先生对澳门牌九赌戏的历史及现状甚为熟悉。

他回忆赌权开放之前旧葡京的牌九台情况时说，那时一般一张牌九台分为三班，一个班有四五个人，其中一个正庄、一个帮庄，正庄是主要的荷官，负责洗牌、发牌、计牌、收发筹码等台面工作，帮庄负责协助正庄。除了正庄、帮庄外，还有一名工务和服务员。D先生从1990年开始做帮庄，然后又做正庄。关于那时的牌九荷官收入，D先生说：

过去茶钱除了扣除公司方所得外，工作人员的薪水由承包牌九台的人发放，和赌场没有关系。比如，如果正庄拿1万的话，帮庄则是7千5，工务8千5、楼面是2千5。一般来说，每张牌九台平均每个月的收入超过300万，就会有花红。

对于牌九台进入澳门赌场的时间和历史，D先生有很详细的讲述，并且可以纠正不少坊间传说。

他说，将牌九台引入旧葡京，是1976年的事情，当时在旧葡京和贼船各有一台，以后逐渐有所增加。现在市面上人们都认为最早在澳门赌场开牌九台的是刘×，这是错误的。实际上最早的是吴××，他是香港人，从菲律宾过来的。吴本来在菲律宾街面上开牌九赌台，因为和何老板熟，1976年何老板请他从菲律宾过来，后来又由他管理旗下赌场的所有老虎机。吴××做牌九台并不太久，大概也就两三年吧，后来转给了刘×。所以论到在澳门赌场引进牌九台，吴××是最早的，他之后才是刘×仁、李××、刘×等人。刘×仁要比李××等人又要早一点。

牌九台向来就是承包制。D先生说：

牌九台自引进澳门赌场之日起即是由个人承包，现在还是这个传统。公司和承包人按比例分成，这个比例是商业秘密，我即使知道也不便说。

D先生说的公司，是指当时赌牌拥有者澳娱。赌权开放前，牌九台都在旧葡京，一共有3台，D先生说：

旧葡京二楼的VIP房为第77台，由×××承包；二楼大厅的第36台，是刘×承包；一楼地下的第8台，是李××承包。现在第8和第36台还在，第77台就没有了。第36台的老板刘×已经不做了，现在不知是谁接手，不过一定也是另有老板的。公司指定有专人负责牌九台，需要掌握每张赌台的上落和分成。

由于早期承包牌九台的人都是香港人，那么牌九台的荷官也都是承包者从香港带过来的，D先生就是那个时候由赌场任中层管理的林某人介绍过来的，林某人的家也在香港，和D先生住同一栋楼。他将D先生介绍给了第8号牌九台的承包人李××，所以D先生就一直在第8台做。D先生说：

李××对下属很好，很关心，比起刘×来要好很多，所以刘×承包的第36台的事情也多一些。李××当时从香港带过来10多个人，承包有两个台，他的左右手叫叶××，现在已经死掉了，带来的老荷官也死的死、走的走了。现在就不一样了，牌九荷官也是博彩公司的，是澳博培训出来的。

承包牌九台毫无疑问是能够赚钱的，当然能够承包牌九台的人也都有一定的社团背景。D先生说：

当时能在澳门赌场内承包牌九赌台，都是有背景人士。刘×的一个亲戚是香港警察界的一个探长，私下开有地下赌场，刘×负责打理，所以刘×有背景也有经验能够到澳门。刘×可以说是典型的捞家，不过人很随和，特别是对一般的老百姓很客气，平常看不出有霸气。李××也是香港人，有“和”字社团背景，现在已经80多岁了。

D先生还叙述说，在赌权开放前后的那个时代，为了争夺牌九台的利益，发生过很多故事，其中有一件很大的案子，就是冲着牌九台来的。事情是这样的，旧葡京赌场有一个保安，当时的保安都带有枪支，一天何鸿燊去赌场视察，临出门时，突然这个保安用枪堵住何老板，要何老板答应他承包一张牌九台。后来被何老板身边的人制服，交给了警察局，被判了9年监禁。发生这件事后，赌场所有的保安都不能再佩枪了。D先生因此事而对何鸿燊有所评价：

我和这个保安比较熟。他认为对何老板有恩，加上对吴××不服气才这么做。何老板对待下人很厚道，这个保安出狱后，还能在回力球赌场附近开一个生果铺，应该也是何老板的意思吧。所以我觉得何老板还是很讲义气的。有因必有果，他关照过许多人，所以说他好的人有理由，说他不好的人也有理由，都是有前因后果的。

为什么人们现在还是认为牌九台的江湖味道比较浓？D先生说：

以前牌九台的荷官要能够镇得住人，都有一点本事，现在都是公司的荷官，不需要了，不过还是能够感觉到一点点黑道的味道，特别是在赌客之中。比如牌九台的赌客中有不少是“点火佬”，过去有，现在还有，那么，他们就会表现出异常的情况。

关于“点火佬”，1979年进入澳博当保安，1983年离职从事沓码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点火佬”也称为“奉旨捞”，这种人过去比较多。例如过去赌场的牌九台往往都是承包出去的，有时没有人来赌怎么办？这些人就会坐下来扮作客人下注，吸引其他人来赌，承包赌台的老板会给他们一些茶钱，具体给多少就不清楚。

D先生对牌九台“点火佬”的过去和现在都很清楚，他说：

以前旧葡京牌九台每台两个“点火佬”，现在更多了，有四五个吧，他们也分不同时段上班，没人或人少的时候由他们开赌，吸引其他人来。现在的这些“点火佬”都是澳门本地人，年龄50多到60多岁之间，工资由承包的老板付给，每人每月8000左右，和澳博没关系。

牌九台不仅聘请有固定的“点火佬”，还有固定的沓码仔，如前举沓码仔L先生所说，只有牌九台是固定的沓码仔，其他人过去会被赌场保安干涉。

D先生说，赌权开放前，来赌牌九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港澳人士，其中龙蛇混杂，他也见过很多社团人士，包括出名的和不那么出名的，他说：

我还见过一个叫作刘××的，很多澳门人都不知道他了，他风光的时候是在1970年代，比××驹早，当时在旧葡京的8楼杀了一个人才跑的，跑去了台湾，是手下的人杀的。除了牌九外，他还喜欢赌轮盘，赌风也很好。

1960年代入行博彩业的H先生说（2012年9月7日）：

牌九是水最深的一个地方。私人承包之前，牌九赌台是不常开的，主要是逢新年大假时会连续开7天，并且还是在类似于现在的贵宾厅里面。承包人从香港带过来的荷官，大都是在“私档”（地下赌档）做过的，承包人有自己独立的账房、办公室等。即使到现在，在旧葡京来赌牌九的人也是来自三山五岳，有些是有背景的人，所以一般的人或者是不会这种赌法，会这种赌法的而又了解内情的人也不敢来赌。

曾经常在旧葡京第77号牌九台玩的一位香港老赌客谈起他对旧葡京牌九赌台的观感（2012年2月13日）：

我在旧葡京孖7〔308〕台玩过多年，当年也看到过几十万甚至百万才可打庄，现在真是差别太大了。奉劝年轻人，旧葡京大笪地（中场）少玩为妙，内容不表了。

受访人D先生则说：

在旧葡京，牌九台只有公司庄，客人不可以坐庄，最高限赔5000；其他地方的牌九台可以由赌客做庄。客人下多少都可以，我见到过的最高的是300多万。

对于澳门赌场牌九台及赌客现状，D先生说：

现在整个澳博系统，我所知道的，只有旧葡京有两台牌九赌台，兰桂坊、十六浦各有一台，海立方有一台还是两台。刚才你（指笔者）说海立方已经没有牌九台了，这个我不知道。现在来赌牌九的人，大陆的越来越多，不过都是一些说白话的，如深圳、东莞的，投注也不大，不像百家乐。倒是香港的人少了，香港人已经没有多少钱来赌了。还有就是，现在喜欢来牌九台赌的，不少是沓码仔，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有些老赌客对牌九衰落的原因做过一些讨论，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2月11日）：

我以前最中意的就是推牌九，那时还只有老何场的时候，赌台针都插不进，当时人争着打庄，十万八万常见。以前赌风正，我赌了十几年没见过人打手势。现在的人赌钱求快，牌九现在已长期没人玩了。海记（海立方）怎么会变成只有公庄，最大也才2000，原因何在呢？“国粹”到我们这代恐怕要失传了。

还有位赌客说（2012年2月11日）：

相比起21点、百家乐，牌九太慢了，赢钱都要等，加上现在年轻人好多都不知道怎么玩了。

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2月11日）：

公平性是一个原因。1999年的一天，我在旧葡京地下中场，当时庄很弱，没人愿意做，只有一个人肯打1万地庄，公庄每门只帮5000，连续派钱派了几铺，我有幸也连中几铺5000。但这时麻烦事发生了，有几个20来岁麻甩仔〔309〕过来跟庄，但输了后不给钱，结果搞了差不多两个钟。

还有的赌客说（2012年2月11日）：

牌九为什么衰落？就是容易“打笼通”，过去扒仔、荷官、贵利同台揾食，荷官放水给赌客，放工后在楼梯处对分，这是我不再玩的主要原因。

时至今日，上述老牌九赌客所说的“打笼通”类现象恐怕都不存在了，牌九台的衰落，只能归咎于玩法的陈旧以及节奏缓慢。不过近年有些海外赌场为了吸引中国赌客，纷纷开起了牌九赌台，包括英国赌场经营商London Clubs International旗下两家位于伦敦的The Empire和Golden Nugget赌场等。

自2010年下半年开始，笔者分别在旧葡京、兰桂坊、总统以及海立方等赌场的牌九台观察过赌客的情况，感觉是，兰桂坊等中小型赌场的牌九台，不论是赌客还是荷官，并没有异常的情形，30-50岁左右的赌客比较多。但是旧葡京的两张牌九赌台，给人感觉则不一样，赌客的年龄跨度似乎更大一些，60岁左右甚至年龄更大的人常见，年龄小一些的，其神情、着装、气势、声调等，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牌九台过去流传有一些赌桌上的习语，如“牌头”方面（即发牌或起牌）的：纵横十六、纵横十六底切耳、纵横十六底切耳切耳先行、吸四横扫、片片落、掘变长、一盅两件、长入、远及、吸四、龙头凤尾、中掘、中掘底出、一洞洞、双鬼拍门、那渣、一柱擎天、天罗地网、矮仔上楼梯、层层迭、冲杯奶茶，等等。若要明了其中的含义，还需仔细请教一些老荷官及老赌客。

麻将

作为“国粹”之一的麻将，英文译为“Mah-Jong”，它是20世纪初走向国际的。现在麻将玩法的国际性机构有欧洲麻将联盟、美国国家麻将联盟等。国际大赛最著名的是世界麻将锦标赛，2013年6月在澳大利亚悉尼The Star赌场举办了第四届大赛，总奖金额为100万澳元。

民间麻将馆在香港叫作竹馆或麻雀馆。在澳门，假日赌场首先开设内地碰杠式玩法的麻将专区，以后各赌场跟进。有媒体认为，澳门赌场之所以开设麻将专区，是受到了香港麻雀馆的影响，因为自由行开放后，快捷简便而且赌注较大的内地麻将玩法进入香港，使道内人看到了其中巨大的利益空间。有媒体报道，旧葡京的麻将赌厅是由著名的港澳各大“社团”共同出资经营，而海立方赌场内月租1200万元的麻将专区也有类似背景。

2. 西式赌戏

轮盘

轮盘（Roulette）分为欧式与美式，其差异是，美式轮盘有0、00及1至36共38个数字，而欧式轮盘只有0及1至36共37个数字。虽然只有一个数字之差，赌客的输率却有很大差别，即赌客同样的赌本、同样的下注法，欧式轮盘的输率为2.7%，而美式轮盘的输率却高达5.26%，所以熟悉的赌客们不会去玩美式轮盘。而在澳门赌场，则只有欧式轮盘，也称为俄罗斯轮盘，并且也只有大型赌场有轮盘赌台。中小型赌场中，2011年笔者在英皇赌场还见到一张，但是以后就撤掉了。金沙赌场二楼中场有三张轮盘赌台，一般来说到了下午至午夜时分赌客量还是可以。

轮盘由一个可转动轮盘、一个直径约2厘米的圆球以及一张标示出0至36数字方格的赌桌构成。可转动轮盘以转轴为中心顺（或逆）时针方向转动，而圆球则由荷官打出后以逆（或顺）时针方向在专用滑道内高速转动，经不断减速后，最终离开滑道落入标有数字的轮盘的某一数字格中，经荷官操作，在电子显示屏上显示出格子中的数字，即为该局的结果。

轮盘赌戏有各种玩法。例如，赌客投注筹码于赌台上标有某一数字的方格内，称为“孤丁”，赔率是1赔35；筹码放到两个数字格子的交界线上，称为“半边”，只要结果开出两个数字中的一个数字，赔率是1赔17；筹码放在四个格子交界点上，称为“四角”，只要结果开出四个数字中的一个数字，赔率是1赔8。因为赌台上的1至36个数字分别用红或黑标示出，赌客也可以押注红或黑，赔率是1赔2，但是如开出的结果是0，则不论是押注红还是押注黑，赌客都为输。

有经验的赌客认为，玩轮盘赌戏，通常最少也要投注3个数字，最好是9个以上，这样才有些机会。而一般常玩轮盘的赌客，如果某一局所投注的筹码与结果相符，则筹码不会往回拿，只会往上加，等待下一局的结果，直至输掉，这似乎已经形成了规矩。因为人们认为，很多时候轮盘会连开同一个数字，如果你往回拿，显示出你是一个“菜鸟”，会被人笑话。

通常轮盘赌台所用的筹码是专用的，最常见的是面值25元的筹码，这也是轮盘赌台的最低投注额。100元及以上的则是各种赌戏赌台通用的筹码。2011年8月的一天，笔者在金沙赌场见到一位来自内地的赌客，下注的每一个筹码都是面值500元的，每局输赢可达3万元以上。

一般来说，轮盘赌台上的专用筹码分为红、黑、黄、绿、紫等不同颜色，同台的不同赌客现金买下的筹码都是不同的颜色，以示区别，也便于荷官的赔付。在赌台的一端，还有一块立板，上面放置着对应于该赌台上赌客手中正在投注的不同颜色的筹码。现在澳门大型赌场的轮盘赌台都有对所杀掉筹码的自动清理机，会将不同颜色的筹码区别开来并码好，如果没有这种自动清理机，则需荷官自己动手。

对于轮盘赌台荷官而言，筹码的赔付计算让他们感到畏惧。除了前面提到的不同押注位置的不同赔率外，还有1赔1、1赔5、1赔11等，同一个赌客可能押注不同赔率的位置，开出结果后，荷官会将投注失败的筹码清理出来，将投注正确的不同颜色的筹码分层次叠放在一起，再用金属或玻璃锤状物压在上面，然后快速心算出某位赌客总的赢取数，将赌客赢取的筹码20个一摞在赌台上推给赢家。在一些赌场，一般会要求荷官在10秒钟内结束对一位赌客的赔付，这就使得荷官注意力高度紧张，大额赔付还需要征求监场的意见，此时还得注意是否有玩家试图作弊，将筹码偷放到开出来的数字格内。所以感觉轮盘赌台上的荷官是最忙的，荷官的替换也比较频繁。

最令荷官感到手忙脚乱的，是当珠子开始转动后的那十几秒时间。一般而言，有经验的赌客都是在珠子转动后才开始放筹码，此时赌客们忙着投注，荷官的眼睛得盯着台面，看有没有筹码放的位置不正、有没有无效筹码、有没有低于最低投注额的筹码等等，有时还得代赌客放筹码。最重要的是，荷官还得留意珠子的状态，一般来说，在珠子逐渐减速至落下来的至少最后三圈时，荷官要喊出“停止下注”类的话，还需要做出手势。而电子轮盘机通常球一开出就不能下注了。

轮盘赌戏历史悠久，传统上也出现过不少力图战胜赌场的方法，概括起来主要有下述几种方法。

第一，利用轮盘机器本身可能存在的问题。

2010年6月，在一著名博彩网站上出现了一篇名叫“轮盘的物理秘密”的帖子，文中说，发帖者本人曾经参与过赌场的工程建设，所以有机会跟那些安装赌具的工作人员聊天，据说赌场会定时去调校及保养轮盘机，但不会天天调校，所以在每一次调校及保养期之间，就可尝试找出珠子的大致落点范围。方法是，首先观察一张轮盘赌台的轮盘的转速稳定性，观察10局之后，统计轮盘转动圈数是否有规律，比如每局10圈左右，如果没有规律，则无机可乘。同时观察珠子由启动直至落下时的圈数，如果圈数稳定，再结合比较稳定的轮盘的转动圈数，可以大致判断出珠子落下时的大约15个格子。这对赌客来说就极为有利。

不过，该帖子发出来不久，就被有的网友指出是陈年老货了，因为有人早就这么观察过，但是最终无机可乘。同时，该帖子所说的用弹簧弹出珠子的轮盘赌台，在澳门赌场已经不存在。

利用轮盘机本身存在的问题并且成功的例子历史上不断发生，其方法是关注因轮盘机长期使用而出现磨损时，有可能导致某几个号码的频繁出现或长时间不出现，有赌客说（2010年6月22日）：

再完美的机械，用久了总有磨损的情形。如观察时间够长，且轮盘未被调换，只要在37个数字中有两个以上的数字较少出现，赌客就有机可乘。

人们记得的一个著名例子是，19世纪末，英国一位叫作威廉·贾格斯（William Jaggers）的机械工程师，雇用了6个人来记录蒙地卡罗Grand赌场轮盘一个月中出现的数字，并加以详细分析，找出瑕疵最严重的轮盘，然后在较易出现的数字处下注。类似的方法又在1974年被人利用，即观察出赌场某一轮盘机有轻微的倾斜度偏差，因而导致容易开出相对多的某几个数字。

当然，现代的制造技术已经可以让轮盘非常精密，而且每次的结果都会被电脑自动记录，赌场一旦发现某一个轮盘有异常情况，就会立即采取措施。

随着科技的进步，人们也开始关注用现代科技手段是否能战胜轮盘机，2004年某日的《星期日泰晤士报》曾报道，三名东欧人在伦敦著名的丽斯酒店赌场（Ritz Casino）内，将暗藏激光扫描器的手机放近轮盘，判断出滚珠的转速，再由赌场外的同党用电脑迅速计算出圆珠的落点大致所在，在荷官示意停止下注前将计算结果传回赌场内的同党并快速下注。报道说，尽管三人在赌场被逮个正着，一度还被扣查兼冻结资产，但警方调查后却宣布他们并无违法，属“合法出千”。据警方说，这种仪器虽未能每次皆能命中目标，但却可使赢钱的机会率提高至六分之一。2010年3月底4月初发生在新加坡圣淘沙赌场的3名来自法国与西班牙的“老千”，用的是同样的手法。最新的报道是，2012年，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的一位数学家与香港理工大学的一位合作者在Chaos杂志上报道了他们研发出来的一款能够在轮盘赌台上提高赢率的电脑程序，只要知道珠子的起始位置、速度和加速度，便可估算珠子最后落点的范围，预期回报率达到至少18%，而不是通常情况下的-2.7%。文章还显示了他们研发出的“鞋子电脑”，可以记录小球穿过轮盘上一个确定的点，每穿过一次，脚即踩一次按钮。〔310〕但这一电子程序还需要实战的验证。

有位长期在欧洲各赌场赌轮盘的赌客说（2012年10月19日）：

我去过威尼斯人、永利、MGM、新葡京等，发觉轮盘机都是同一款的，每个格子都很浅。对于赌客来说，赌场出现的好盘，我们称之为1-PIN OR 2 PIN GAME，意思是球经常性地撞击某1至2个的钻石，即旁边菱形的东西。大部分澳门赌场用的珠子是TEFLON（聚四氟乙烯树脂）的，但偶然会发现某些轮盘机用象牙做的珠子，两者各有好坏，TEFLON的弹得比较少，但容易磨损，长时间可能会在轨道上留下物料，令珠子的转速变得不正常。象牙的弹得比较劲，磨损的程度很低。

第二，观察并利用荷官打珠的风格。

对于赌场荷官而言，轮盘荷官一职是比较令他们头疼的岗位，首先考验的是转动圆球的手法，行话称为“打珠”或“甩球”，有经验的荷官打珠时，胳膊不能太使劲，要手腕和手指用力，珠子开始滑动时如果有碰撞轮盘滑道的声音，说明荷官的水平不行。优秀的荷官打出来的珠子会紧贴滑道高速转动，快而且稳，像一条白色的带子，并会发出风一样的声音，而且珠子落下时通常不会乱蹦。珠子转动的时间越长，给客人下注的时间越充裕。

荷官打珠有两种常见的方式，一是平推，一是旋转。所以有赌客说，赌轮盘不是和赌场赌，而是需要看着荷官赌。一位曾经在朝鲜境内某赌场有过4年工作经历的荷官说（2007年3月10日）：

赌客想在轮盘赌台上赢钱，应该寻找到配合的荷官，而且两个人都必须是高手。客人要玩得高明，一般最起码要有5年以上的经验，还要特别聪明；荷官通常也要打珠厉害，不能说想打几就打几，但想打哪个区，大概应该准确，或落在该区旁边，并且每把用力均匀。〔311〕

有位赌客也说（2011年8月10日）：

好的荷官打轮盘应该是可以大致控制在一定的范围，我有个朋友，以前在莫斯科的水晶赌场做了3年，就是打轮盘。大概十次有六七次能把珠子控制在他指定的区域。

当然，也有轮盘高手重点在于观察和熟悉某位荷官的打珠风格，这类客人总是先让荷官打珠，当珠子在轮盘里旋转的时候，他会根据荷官的手势和力道，仔细观察盘心，在做出判断后，然后开始快速在桌面投注。这类高手清楚轮盘里面的数字和台面的数字排列是完全不同的，了解两者的对应关系，并且已将台面和轮盘里所有数字的相互排列关系熟记在心。有位赌客则说（2012年10月19日）：

赌场更担心荷官操控结果的问题，一般做得时间长的荷官都会被调离到其他游戏去，轮盘基本都是新手荷官，就算你跟他认识，他也帮不到你。

在澳门赌场的轮盘赌台上，除了客人赢很多时要替换荷官外，另外一个替换的原因，也在于赌场管理方防止有荷官的打珠风格被赌客所熟悉并加以利用。至于赌客与轮盘赌台荷官串通作案的例子也不鲜见，如待珠子接近落定后，迅速将筹码放在赌台对应的数字上，还有的事先对轮盘机做手脚，导致结果总是固定在某几个数字上。

第三，投注方式。

设定某些相对固定的投注方式企图战胜赌场的轮盘赌客，从不乏其人。在澳门赌场，有的香港老赌客将玩番摊的某些方法移植到轮盘玩法上，例如每局都买30个号码，犹如番摊的“射三红”，称之为“轮盘射五红”，并计算出每局的胜率为81%，不过如果某一局全不中，就要有5局能中才能捞回成本。还有赌客采取主要下注在1赔6区域的方法，结合数字出现的概率调整注码的多少，可以达到稍有盈利的结果，算是小赌怡情。

花旗骰

在海外视为高雅赌戏的花旗骰（craps），曾被视为“白人贵族的游戏”，在澳门只有几家大型赌场有，玩家基本上是讲白话者，也有一些外国玩家。

花旗骰输赢的结果决定于赌客手中的两枚骰子掷出后的点数，而赌客的克星，就是自己掷出的两枚骰子点数之和为7，赌场会通杀，所以有赌客说（2011年8月1日）：

花旗骰是赌场内唯一一款赌客可以亲手得出结果的游戏，也是唯一一款赌客输了不会埋怨赌场的游戏。

有赌客说（2011年8月2日）：

玩花旗骰，持骰子的手势、掷出的手法、掷骰时的力道、掷骰时的落点都需要练习。但赌客不是机械人，不可能次次都能保持同一力度、轨迹、着陆点，还有其他因素的影响，如手汗、疲劳、台面反弹力度、有没有客人碰你等，都可能影响结果。赌场对赌客投掷骰子的要求，是要两骰撞墙，并须有明显反弹，目的是要骰子的结果随机化。

为了杀一杀手气好的赌客，荷官会将骰子带回到桌子中央时，用手中的竿子将两粒骰子翻滚转动数次后，再送到掷骰子的客人面前，职业赌客和一些经常玩的业余赌客会明白荷官的用意。

三 说不尽的“百家乐”

纸牌类赌戏百家乐，是世界华人赌客的最爱，澳门赌场赌客也不例外，但这一赌法却不是华人社会的发明。在澳门赌场，除了早已有之的经典式百家乐（baccarat）及三公百家乐外，赌权开放后，又出现了多种百家乐的变种，包括赌台形式不同和投注形式各异的百家乐玩法，当然也包括所谓电子真人百家乐。

1. 百家乐今昔

一般认为，百家乐起源于15世纪中叶的意大利西西里岛，也有的认为起源于法国的科西嘉岛。“百家乐”是英语baccarat的音译，baccarat一词源自于意大利语baccara，是“零”的意思。为什么用零来表示这种扑克游戏？这是因为流行在欧洲的包括baccarat在内的大部分扑克牌玩法中，J、Q、K和10点牌都只算作零点。现在各国赌场中流行的百家乐，是简易化了的，人们认为，这种易懂易玩的百家乐最先在美国得到发扬光大。

百家乐玩法之所以流行，除了玩家易于上手外，最主要的还是人们认为它比起其他赌台玩法显得更为公平，即庄家或赌场的优势只有1%强，而对这一优势的最早确认，和百家乐的早期玩法有关，并且决定了现在所流行百家乐的某些基本原则，如闲家在未达相应的点数先补牌并亮牌以及对投注庄而赢者的5%抽水。

20世纪60年代，澳门赌业人士将baccarat从美国引入澳门，有受访者称准确年份应该是1966年，也就是叶汉活跃的时代。人们给这种赌法起了一个很吉利并具有东方色彩的名字：百家乐。至于赌客谐其音而读为“败家了”，或者改称为“百家哭”，则是题外话了。据1960年代入行澳门博彩业的H先生说（2013年8月10日）：

百家乐在被引进澳门赌场的早期阶段，曾经一度实行过庄、闲两方抽水，即赌场除了对庄赢抽5%以外，还对闲赢抽1%，不过未几废除。

现在流行的庄赢抽5%的百家乐，每一靴牌（One Shoe）都是8副牌，每副牌52张，一共为416张，如果每局牌都是以6张决胜负，可开出69局。8副牌中，没有点数的牌（J、Q、K、10）共128张，有点数的牌（1-9点）共288张。人们公认，在21点以外的赌戏中，庄赢抽水5%的百家乐，是相对公平的一种赌戏，即对于赌场来说，玩家押庄的输率为1.06%，押闲的输率为1.24%；但如果赌客有押对子、和等的习惯，那么赌场赢率则会达到7%左右。〔312〕

2010年上半年笔者开始进入澳门赌场，那时小型赌场内的百家乐赌台，最低投注额50元的赌台还常可以见到，但现在已经绝迹。截止到2013年8月，笔者所见，最低投注额100元的赌台，也只有在如集美赌场等极少数所谓街坊型小赌场才可以见到了。在大型赌场的中场内，最低投注额300元的赌台已少见。以威尼斯人赌场为例，任职该赌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N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我们赌场中场的最低投注额是经常变化的，星期一到三可以找到300的台子，其他日子最低投注额都调为了500。小型赌场有100或更低的，它们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这样，就是为了吸引小赌客、香港的师奶级赌客。大赌场就是想赚快钱，要赚大陆人的钱，赚得越多越快越好。

澳门各赌场大幅度提高最低投注额，据笔者的印象，这一变化始于2011年的下半年，先从美资金沙系赌场开始，随后各个赌场跟上。有媒体引述澳门博彩研究者，这一趋势反映的是市场供求关系变化，即提高最低投注额，有助于调整赌客的群体结构，迫使一般游客远离赌场选择其他休闲活动，并且新加坡两家赌场也找不到最低投注额相当于港币500元以下的百家乐赌台。〔313〕

有赌客回忆，赌权开放前，有的赌台庄、闲两方可以同时看牌，但自从在旧葡京赌场的一张赌台上发现有人换牌后，逐渐取消同时看牌，但那时在一些小的赌场还会存在，比如早期的文华东方酒店赌场，也就是现在的集美赌场。

无论是在贵宾厅还是中场，百家乐赌客的乐趣之一是看牌或做围观者，特别是在中场，尖声高叫的地方往往就是那些看牌结果出现的那一时刻。获得看牌权，是某些赌客的喜好之一，前提是你下的筹码要比其他赌客大，又或者你故意和其他赌客对着干，当其他人都投注庄时，你偏偏投注闲。看牌能使赌徒延长兴奋时间，并制造出紧张氛围以增强赌博的刺激性。

百家乐使用的牌都是一次性的，所以不必担心因为你在看牌过程中对牌的扭转、折叠使牌有所折损而遭到指责或惩罚。赌徒对看牌有多种昵称，如搓牌、挤牌、甩牌等，自然也形成了一套语言规则，在此不详述。

2. 赌客与“百家乐”

自百家乐成为世界各赌场的主要赌戏以来，不知有多少不同肤色的赌客为之折腰，他们也在不断总结教训，希望能找到战胜百家乐这一怪物的方式方法，下面所述，只是沧海之一粟而已。

“缆”、“路”及其他

中英文赌书中涉及百家乐时，都会介绍各种不同的投注系统，也就是华人赌客常说的“缆”，当然并不仅限于百家乐。不过人们提到“缆”时，更多地还是指百家乐赌台上的投注系统，赌客们称有这种下注习惯的人为“赌缆派”。比较而言，赌缆派还算是相对理智的百家乐赌客。

百家乐赌台上最常见的是“直缆”〔314〕及其变种。所谓“直缆”，是指当输了一局后，第二局下的注是第一局的2倍，如果第二局再输，第三局下的注又是第二局的2倍，如此类推；如赢，则重新开始。直缆基础上变化出来的各种名为“缆”的投注法不可胜计，如“孖宝”、“过三关”、“直式四关缆”、“楼梯缆”、“追魂缆”、“旺门反底缆”……，尤其是前两者，广为澳门赌场里的一些常赌客采用。西方赌客同样也有赌缆派，甚至应用广泛的费波纳奇数列（Successione di Fibonacci）也被运用到百家乐赌台上的投注，并被称为“渐进翻倍法”。〔315〕

教人百家乐赌缆的中文赌书更是常见，如流行颇广的所谓“金鼎赌法”，有赌客直言不讳地斥之为骗财的东西（2012年1月26日）：

你花了300多元买了那本“入门”，然后要你再加几千买深入版，后来又会让你再花几千做牌流分析。最后花了过万，才发现都是似是而非，实际是一点不可行。为何能长卖？因为很多刚参与赌博的人，真的以为直缆可以战胜赌场，所以金鼎那套东西能持续骗下去。

还有的赌客调侃说（2012年1月27日）：

如果有人因为用金鼎的方法去赌场赌百家乐，并被赌场赶出来列入黑名单，我就会买来看。

直缆的克星是每张赌台上的限红（bet limit）。所谓限红，也就是指最低投注额和最高投注额，但通常多指后者。有人认为，限红可以使赌场将理论上的概率优势变为实践上的经营优势，因为赌客下注额太小，则赌场从赌台上赢来的钱不足以补偿其经营成本；赌客下注额太大，则赌场的概率优势还没来得及发生作用，便被偶然性力量击倒。为了防止这两种情况发生，赌场必须限红。不仅仅是百家乐，所有不同玩法的赌台都有限红。

最低投注额与最高投注额的比例应该是多少，似乎没有一定的标准，有人认为一般是1：1500。例如最低100元，限红则是15万元。在亚洲赌场，很多是以全赌台各赌客的投注总和计算限红，而在美国等地赌场，则以某一位赌客的独立注码计算。有时赌场为了吸引赌缆者，会大幅度提高这一比例，如2012年下半年以来，澳门金沙旗下各赌场中场出现了最低投注额500、最高投注额80万的百家乐赌台。

有时赌场对限红执行得并不是那么严格，2011年8月16日笔者所见，在金龙赌场赌厅的一张最高投注额为10万元的赌台上，一群江浙口音的赌客围在赌台边，在一次下注后，荷官计算赌台下注总额为107500元，也就是超出限红7500元，在请示场区经理后，游戏继续进行。澳门赌场所有的赌厅都有百家乐赌台，也都会设固定限红，不过可以应赌客要求改变，但有相应的限制，笔者所知，如澳博旗下赌场的某些赌厅规定，每一靴牌赌客只可以要求改变一次。

现在的赌缆赌客，更多地采用的是局部直缆法，即在有限的局数中，始终按照某种固定的模式投注，如“庄粘闲不粘”〔316〕或“闲粘庄不粘”、“庄闲庄庄闲”等等，典型的就是前面举出的“孖宝”、“过三关”。当然不同赌客的注码则有变化，如始终是1-3-7、1-2-4-8等方式。

在澳门赌场中，不仅华人赌客喜欢缆赌，其他国家的赌客也常见，如有位赌客说（2012年3月17日）：

我曾见到有个日本人经常在新濠天地打缆，并且只打“痴”（也就是粘），并固定局数，如第一口出庄就买五口庄，出闲则只买五口闲。赌台的super说他常常赢钱。

对于赌缆者，有位香港老赌客说（2011年8月4日）：

赌了20多年的缆，也有小小心得，那就是，缆越简单越好，名堂越多死得越快。我就是1、3、7或孖宝，简单正路，赢一点就走，输了来日再追。所以至今我还没输死。

大部分有经验的赌客反对赌缆，如有赌客说（2011年11月23日）：

那些所谓的高手，几年来一个个地沉下去，没有能站得住的，留下来的只有死缆几条。如果哪一条缆管用，为什么流行不起来？还有人靠出老千被抓？总之是运气压倒一切，什么法都是必输法。必胜法是不去赌，不赌就是赢。

百家乐赌缆者并不局限于个人行为，有时一些职赌客会组成团队一起行动，这就是赌场内的集团式赌“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引起赌场的注意。赌场方面如果觉得可疑，会有专人操控闭路电视监察赌缆的过程，并特别关注下述因素：各局下注对象及结果、每局投注额、累积投注额、累积胜负筹码数、累积抽水，最后两项与赌场营业额有关。要赶走集团赌缆者，对于赌场来说易如反掌，就是提高最低投注额及降低限红。不过通常赌场不会这样做，赌缆者的投注额及每天的“抽水”累积下来已非常可观，而且赌缆者会带动赌场气氛，引起旁观者跟风，对于赌场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弊。〔317〕

时下澳门赌场比较流行的是“平注法”，就是不管什么情况，所投注的金额始终保持一致。这种方法流行在比较有经验的赌徒之中，被认为是一种防守性较高的投注方法。甚至有控制力的赌客用平注法只在一张赌台上短时间投注，并限定输、赢三注即离开该张赌台，甚至转场。

不论是赌缆者，还是一般的赌客，来到一张百家乐赌台前，不自觉地都会先看一看赌台边的电子路牌，屏幕上会显示出每一局的结果，人们也称之为“路单”，或简称为“路”。路单实际上已经变成赌客们心理上依赖的对象，人们会根据已开出的结果来推测下一局的结果，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路单，会令赌客投注意欲大减。尽管绝大部分赌客都明白，百家乐的每一局都是一个“独立事件”。

路单的吸引人之处在于它似乎能给人们提供一种“规律”，这一规律也就是赌客口中所说的“路”。赌客根据电子路单投注则基于下述心理：一是会唤起记忆中的联想，如与过去某次赌台投注经历的相似性；二是提供可以说服自己的短暂的心理依据。

最多人关注的当然是百家乐电子路单最上方的“大路”。不过，在屏幕的下方，还有被称为“下三路”的大眼仔路、小路和曱甴路，“下三路”流传并不广，相信澳门各赌场的大部分赌客都不懂得如何参考“下三路”去投注，但是在常赌客或职赌客中则有一定数量的精通者。

“下三路”是赌客在澳门赌场实践中的创造，但创造者的结局并不好。年近60岁的受访人R先生，在澳门赌场做沓码仔多年，他说（2011年8月25日）：

百家乐约3个半小时开完一靴牌，7小时开完两靴牌，赌客很容易连本金都输光。百家乐的路牌上有大、小路，还有“曱甴路”。发明“小路”的陈某人我很早就认识，香港人，1987年赌坏了，在香港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杀掉后，自己跳楼自杀了。发明“大眼路”的“大眼文”，也是赌博输光了自杀的。“曱甴路”我不知道是谁发明的。想用1万去赢1万是一件极之不容易的事，所以100个赌仔进赌场，97个会输，只剩下2个半会赢。

一位看法有些极端的香港老赌客说（2011年11月18日）：

为什么会有下三路的出现？那是扒仔设计出来骗饭吃的。在赌权开放前，要花几万元才能得到。现在间间赌场都写出来了，就是为了吸引人们去投注。

1955年出生于澳门的另一位受访人L先生也做过多年的沓码仔，他说（2011年10月10日）：

赌客输得多就是因为太自信，什么大路小路的，看起来好看，实际上那是用钱买出来的，不买哪里知道是什么路。我看过连输17把的客人，那是运气最差的。

现在的澳门赌场不仅提供电子路单，还会提供纸质品供赌客在上面画路。在澳门赌场，还可以见到一些赌客自己带一个小本子，投注期间会将每一局的结果记在本子上。有赌客说（2012年12月3日）：

自己写路是有好处的，写路是用来避祸的，如果你能忍一时之快，可能就会逃过一劫。以前不写路纸，很快输光，开始写路纸，可以让自己不会乱买。自己一个人出来，单人匹马，有时写一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有的赌客是因为必须按照自己既定的模式投注，在路纸上记下来，方便自我监督。

当然，在澳门各赌场，放眼望去，自己写路纸的赌客可谓少之又少。

还有的赌客并不一定参照电子路单投注，而是常常在各个赌台之间走来走去，专门观察某些人投注的方向，然后决定自己投注与否。按照赌客之间的行话来说，这类人在寻找“人路”，也称为“灯”。有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7月1日）：

小赌了十几年，越来越发觉路不可信，但有时又不能不信，很奇怪。现在信“人路”多过大路，静静地坐在台边，会发觉每一张赌台都会有一个赌客是全台的重心，如果他旺的话，当然跟着他买；如果他黑的话，很多时候买什么输什么，这时你可以买他的对家。选择一盏输灯（也称黑灯）较赢灯（也称明灯）易找，因为输钱的人比赢钱的人多很多倍。

到底有没有“路”呢？如果根据事后的路单，每一靴牌中，至少都会出现一些短暂的有规律的路，长路则更是赌客们向往的。有人统计，一靴牌中，“长路”出现的最多的是四式缆（四局结果相同），约有2到3次；五式缆平均1到2次；六式缆每两靴牌只有1次；七式及以上出现的机会更少。不管是较为常见的短暂的“路”，还是不大常见的“长路”，这些正是吸引赌客的地方。

4个或4个以上的庄或闲连续出现，人们称为“长路”或“长龙”，西方赌客则称为“连串”（Streak），又因其魅力无穷而称为“神奇连串”（Magical Streak）。对于赌客们来说，如能在赌台上碰到“长路”，并且能参与其中，是让他们回味无穷的事情，以至于谈起所见到过的“长路”，若干年后仍兴奋莫名。有位赌客说（2011年11月24日）：

我见过最经典的两靴牌，也是我个人赢钱的代表作。一是骏景赌场开张当晚，一靴牌只出过2局庄、3局和，其他全部都是闲。二是COD（新濠天地）开张后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一靴牌开出1闲25庄、1闲27庄后，然后差不多单跳到尾。

关于骏景赌场开张时的那张百家乐赌台的奇妙场景，其他赌客也有回忆（2011年6月30日）：

我亲身见证过三年多前骏景开张那晚，2楼的一张百家乐台，从头到尾只开过3局和、3局闲，其他全开庄。我记得那张台发牌到中段时，差不多每局都超出限红，要两个super 及两个pm在场，做完一局差不多要15分钟。那一晚也是我在澳门有史以来赢的最多的一次。

有老赌客说（2010年7月13日）：

我曾在财神赌场见到过连续开出24局闲的纪录。赌了十几年，二十几个连庄或连闲，见到过的不超过3次。好像小赌场长庄、长闲特别多。

能够碰到“长路”并敢于投注的赌客，实际上并不多，主要是因为心存顾忌而迟迟不敢切入。有赌客说（2011年11月25日）：

十几口庄或闲都没用，最紧要的是什么时候入局，最理想的是能见到连开6至8口后断一口，再来一条长庄或闲，这样就容易赢钱。最好是第3口能进入。

如果有幸遇见并且一开始就能够切入，那么赌客又会考虑这种“长路”可能会在什么时候断掉，也就是所谓的“爆路”。有赌客认为是在第6、7、8口最易断；有赌客则介绍了一些前人的口诀式经验：7口过河，9口飞刀，13口不祥。不少赌性坚强的赌客遇见“长路”时则敢于一直买下去，买到爆为止。赌客之间流传有不少关于“路”的口诀式经验，如“和破下路，逢和必补”，“出现庄连闲连的格局，当庄不连闲也不连”，“反路打一枪，顺路顺着下”，“单跳逢3跟”，“见庄跟庄，见闲跟闲，见跳跟跳，损三暂停，亏五赢六，止于五五”，等等。

赌客之间还有“割青禾”的说法。所谓“割青禾”，顾名思义就是不等到庄稼熟透就收割，运用到赌台上，要诀就是：少赢即止、换位置、短时间玩。一般认为赢3到6局后即应离台，因为3-6局是输赢幅度最常遇到的局数。换赌桌是从零开始的表现，每次赌的时间尽量把握在10-60分钟之内。

就笔者在澳门赌场的长期观察而言，大部分赌客在碰到“长路”时，基本上都是买到爆为止，此时本来喧闹沸腾的赌台，立刻曲终人散变得冷清下来。下面是笔者观察到的两次赌客买长路的例子。

2011年8月24日下午7点左右，在海立方赌场二楼离账房不远的一张最低投注额300元的百家乐台前坐满了赌客，后面还站着一圈伺机下注者或围观者。坐在台前的中心人物是一位50来岁的赌客，在长达半个小时的投注中，该人一直在押庄，每次投注额为2万至2.3万左右，因为他的投注额最大，所以也一直由他来看牌，众人也都跟着他投注。

笔者站在后面，和一位50岁左右赌客聊了起来。该人每星期从香港过澳门一次，即周五晚乘船到澳门，星期天晚上回香港，每次带赌本2万元左右，来澳门基本上都是在海立方，这位赌客说（2011年8月24日）：

我喜欢在各赌台前寻找手气好的客人，跟上这种手气好的客人往往能赚钱。这种人我们也叫他“恩人”。那位下注的赌客在另一张台子上输了，到这里运气一下转好了。我一直在跟着他下注，但因为资本少，每次下注只是500到1000，中间有几次因为吃不准不敢下。

他有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自己来澳门的投注经历，细到每一局的输赢金额、输赢的形式等。聊天期间他拿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对笔者说：

从今年的5月19日至8月11日，到这里来共赢了83000多，但是从那以后手气又不好了，到今天为止反倒输了1万多。

言谈之间，这张赌台在连出7个庄后，出了2个闲，然后又是6个庄，场面的气氛非常热闹，此时再一次出现了闲。那位大额投注人站起来收拾起台面上的筹码不再玩了，众人也跟着散去。

笔者好奇，想看看他还要去哪张赌台，而该赌台的监场主任也一直在目送着那位赌客。那位赌客走路微跛，只见他慢慢走到账房前，掏出挎包中的大额筹码换成了大约有20来万元的现金港币，然后拿着若干剩余的散码，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2012年1月5日下午5时左右，银河旗下的华都赌场，尽管天气很冷，又不是周末，但是每张赌台前都有不少人投注。

在这家赌场二楼一个角落的一张百家乐赌台前，7个座位都做坐上了人，站在后面的投注者还有不少。该赌台最低投注额500元，最高投注额10万元，投注额最大的是一位操普通话的中年男人，笔者观察该赌台的电子路单，在前54局中，该台共开出庄39次，闲11次，和4次，并且开出的庄、闲路很有规律，即每开出1次闲后，都会开出4-6次庄，庄、闲的比例如此悬殊，这在一般赌台上并不常见。在最后20余局中，那位中年赌客抓住了机会，每次投注都在7万-8万之间，最高一次曾达9万，在这家规模不大的赌场中场是比较罕见的。监场主任是一位40岁左右女性，在开到第40局左右时，她更换了荷官，同时叫来场面经理，还有其他几位看起来像是更高一层的管理人员站在赌台周围。

在接下来的10余局中，赌场方面严格要求赌台上的总投注额不得超过10万元。该赌台在开到第54局后，牌的庄、闲开始出现不规则变化，那位最大投注者在输掉几次小注后离开赌台，下到一楼的兑换处将筹码换成现金港币摆放在柜台上，不知最后他如何处理那堆赢来的港币。

从这位赌客投注过程中熟练地摆弄手中筹码的动作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应该是赌场的常客了，他能够很娴熟地像荷官一样迅速摊开筹码，并在赌场提供的装筹码的塑料盒中迅速地摆放好筹码，他还能很快地计算出买庄赢后应付的赌场抽水。

这场赌局快结束时，眼见这位赌客已萌生去意，那位监场主任不停地但又很客气地对这位赌客说：多赢一点啦，喝点水吧。在赌客整理好筹码站起来准备离开时，那位主任又说：好运啦，发财打赏点茶资啦。但是这位赌客似乎对这家赌场充满敌意，他说，改天专门请你吃饭吧，你看我最后几局想走又怕你们不让走，又输回好几万啦。在这位赌客整理筹码过程中，不断有人问他多少钱的本，他也很豪爽地两次回答：2万的本，可不要对外面人说啊。又说，前天我在赌场输过100万啊。在他周围没有沓码仔，也没有同伴，似乎是一个人来到这间小赌场。只是在后来，一位40来岁的女人不断在他后面说：“赢了这么多，找个好酒店，洗个澡，找人陪着玩，还有各种优惠。”

在他下到一楼的账房兑换筹码时，笔者听见一位赌场管理人员说，他用2万多的本，在两个多小时中赢了129万。

在澳门赌场观察期间，笔者也曾见到过一些赌客在琢磨或试验“路”的例子。例如2012年1月5日的下午，华都赌场的一楼，一群江浙口音赌客自己带着一大沓“路纸”，上面可以记录每局的输赢以及各种数据，这种“路纸”与澳门各赌场常见的路纸不同，似乎是他们自己在家时设计并印制好的。投注过程中两个人合作，一人下注，每局只投100元，并且基本上都是投在闲的一方。另一人用红、蓝两色圆珠笔在路纸上记录下每局牌总点数、各张牌的点数，还记下一些让人看不明白用途也不明来源的数字。其间他们曾讨论该靴牌与他们已做过试验的其他靴牌所出庄、闲局数的差异。在该靴牌进行到第50来局时，又过来两个同伴，其中一位看了看说，大概不够60局了，吃过饭睡一觉再来打吧。此时另一位赌客站起来说，这几靴牌赢了400块钱。

“对子”与“和”

赌客在一张百家乐赌台上可以有四种选择，即庄（Bank）、闲（Play）、对子（Pair，包括庄对子、闲对子）、和（Tie）。当然就可以投注“对子”或“和”的赌台而言，并不仅百家乐一种，21点等赌台上同样有这类选择。

有人称“对子是赌场的伟大发明”。就百家乐“对子”而言，一旦赌客投注庄或闲的“对子”，并且首发的两张牌恰好点数相同，那么赌客就可以获取所下注的11倍赔付。而赌客买“和”，当一次牌局庄和闲的结果点数相同时，赌客则可以获得8倍的赔付。这种高赔率吸引了不少赌客趋之若鹜，当然绝大赌客都会知道，高赔率的背后必然是它们的低出现率，而且大概率上必然是对赌场有利。

一般而言，在去掉大小鬼的一副52张扑克中，在百家乐玩法规则下，出现对子的可能只是17：1，精确的计算结果是5.88235%。通俗一点说，在大概率的条件下，赌客投注17次对子才有一次能中，而中一次只有11倍的赔付。赌客的弱势地位不言而喻。另外，“和”在每靴牌出现的机会是1：10，而赌场赔率是8倍；赌客如果在一局中同时投注庄、闲对子及和，也就是俗称的“三宝”，整靴牌中投中的机会率只有1：1690，但赌场赔率只有1：968。这就是典型的赌场优势（House Advantage）。

就百家乐的“和”而言，理论上一靴8 副牌有出现31次和的可能，但随机性上远非如此，一位有多年赌场经验的赌客说（2011年11月25日）：

如果以一靴牌玩75局的话，我做赌场很多年，印象中最多见过20个和，最少见过整靴牌派完都没有和。

还有一位赌客说（2012年1月11日）：

有时不开就是不开，我见过一靴牌只开出三铺和。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赌法，我曾在威尼斯人看到一个人，不买闲庄，只买对子，6万元一把，不断这样一直买下去，结果输得精光。他走后的一把，马上开了两个对子。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当然赌客也在不断琢磨如何来对付既有高赔率的诱惑但又处于不公平的大概率下的对子或和，这些被总结出来的所谓经验大致可以归纳为下述几个方面。

（1）如果看到某一靴牌已开出的结果中对子特别多，就会在下面的博弈中伺机投注。这样做逻辑上可以说得通，因为此前的点数相同的牌出得多了，剩下相同点数的牌必然会比较多。但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投注对子则有不同的理解。有赌客说，我很少买对子，不过前十几二十铺多对子，就要追一下。还有的赌客说，头15铺出5个对子以上，这靴牌就要追对子。

（2）有赌客认为，一靴牌中，此前的牌局中大点数牌出得多，就可以考虑买和。他所说的大点数牌，是指6-9点的牌。

（3）有赌客的经验是，投注对子，不要等到牌尾，多副牌的对子概率比较大。

（4）有的赌客则会以一局的和或对子开出的点数结果来推测下一局可能会出现庄或闲，如有位赌客说（2011年8月22日）：

我在赌场观察了很久，发现通常7点、6点和后开闲，庄9点追和后开庄，闲0点和后开闲。这种机会大约有7成。

一位香港赌客希望借用某些计算机应用程序来计算“和”在百家乐牌局中出现的次数与分布，他说（2012年1月11日）：

我用Excel计算过4次约10万铺，结果是，赌场设计和局1赔8真是有根有据。对于赌客来说，这种玩法，基本上平均每赢1元，就会输1.1元。连续没有开出和局的最大数是172铺。所以投注和局，无论你怎么玩都是负期望值。

有赌客说（2012年1月11日）：

据现场经验，一靴8副牌大约开75铺左右，多数会有约6-8铺左右和，不妨分别用1：8和1：10去计算下，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对于老赌客来说，“和”往往是他们判断牌路发生转变的标志，但以此做判断依据，得出的结论在赌客之间往往有完全相反的看法，例如，一种说法是“长路有和”，也就是说，在连续出现3或4个闲或庄时，接着出现了一个和，那么就会预示下面接着可能会有更多的闲或庄。与之相反的说法是“和现路变”，意思就是一旦出现和，牌路就会发生逆转，赌客最好是停止投注或投注上一局的反面。

就笔者在澳门赌场的观察而言，当一张赌台上长庄或长闲中出现和时，大部分中场的赌客会放弃继续投注。而在赌厅所见是，当出现对子或和时，若干赌客会将一些相对小面额的筹码投注庄、闲对子及和，这些小面额的筹码一般会在5000至1万之间。也有以“缆”的形式投注和或对子的，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1月12日）：

根据经验，10铺之内有和出，你可以追，因为这副牌旺和。够胆用1、2、3、4各买5次共20口和，如果中一铺重新开始或者离开。但20口没有和就输死。这只是理论而已。

在澳博专营时代，百家乐赌台上若出现和，则该局赌客所投注的筹码是不能取回的，如1955年出生的受访人L先生所说（2011年8月24日）：

以前和局客人不可以抽回筹码，大约是2006年从金沙赌场开始，客人可以抽回筹码，大家只好跟上。

澳门赌场中什么人最喜欢买对子或和呢？如果在澳门赌场的中场观察久了，就会发现，最喜欢投注对子或和的，是那些人称“师奶”的常年混迹于赌场的中年女性赌徒，她们经过每张赌台，都会停下来看一看电子路牌，然后决定下不下注。虽然更多的还是决定是否投注庄、闲，而对子或和一定在她们的思考范围之内。当然也有专门投注和或对子的男性赌客，如笔者2013年1月某日在永利旗下的万利赌场所见，一位40岁左右的赌客，手拿一盒筹码，在各张赌台之间看来看去，其间在一张赌台边停了下来，连续三次投注庄闲对子不中后，悻悻然离开，又开始他的寻“路”之行。

百家乐算牌

自从20世纪70年代算牌法一度成功战胜21点后，许多人便动起了用算牌法来对付百家乐的脑筋。赌博界流行有百家乐“局部算牌法”、“终极算牌法”等等，在澳门各大小赌场附近的商店橱窗内，有各种关于如何战胜赌场的“真本”或“秘籍”，其中最多的就是关于百家乐和21点的，并且基本上都是建立在计算机海量模拟的基础之上，当然结论也大致相同，那就是，在百家乐赌台上，想用算牌来战胜赌场是不可能的。不过赌徒之间也流行一些值得注意的可能性结论：

（1）在百家乐赌台上，要特别留意４和９两种牌，如果在一靴牌进行到一定数量时，４点牌出现的少，剩下的牌局会对开出庄有利；９点牌出现的少，剩下的牌局会对开出闲有利。

（2）在剩下的牌中，大牌（6-9）越多越有利于开出庄，小牌（1-5）越多越有利于开出闲。有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1年8月11日）：

当一靴牌已派出3副牌（156张）后，派出的公仔牌（J、Q、K）、10点牌的牌数少于30张，我就会长买庄，买和则机会更多。

（3）如果在上一局发出的牌中出现了5张公仔牌，下一局庄胜的可能性较大。

（4）如果上一局出现过5、8 两张牌，接下来可能出现“和”或长路，有的情况下呈现单跳。

尽管通过算牌来战胜百家乐几乎不可能，但有时一些职业赌徒会利用赌场推出的若干百家乐新玩法以争取短时间的胜利。近年这方面最著名的例子，就是2012年发生在新加坡金沙赌场的故事，事情被引爆源于一位来自台湾的唐姓女作家在媒体上晒出的那张新加坡金沙赌场驱逐令，当然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隐藏了她所在的团队以及团队所攻击的对象。故事经媒体披露后，曾引起海外华文媒体的广泛关注，同时也在与博彩有关的网络上引起了讨论。真相是，她所在的团队利用的是赌场为吸引赌客而推出的百家乐的新玩法——“8、9百家乐”。

这类例子过去也曾发生在澳门的某些赌场，例如2007年年底美高梅赌场刚开业时，曾推出一款百家乐电子机，当时为了吸引更多玩家，每间隔20局，闲的一方亮出第一张牌后，赌客可以选择是否将赌注加倍，赌场方面给予这种新玩法一个很有诗意的名称：“惊鸿一瞥”。有人认为：下闲，开9点显然应该加倍；下庄，闲开10也应该加倍。据说曾被一位百家乐职业赌客赢走超过70万，然后被赌场方面取消。

海外流行的《百家乐赌台上的七十二日》（72 Days at the Baccarat Table）一书的作者，曾经连续72天记录了拉斯维加斯Harrah Casino的百家乐赌台上600靴牌的开牌结果，即记录了将近4.8万局。根据作者的统计，若不计开和的局数，600靴牌的开闲和开庄局数共为41002，其中闲开出20178局，庄开出20824局。如果以每局平注25美元计，总投注共102.5万多美元。若每注买闲，经过72天后，则会输去1.6万多美元。而每局均买庄的话，经过72天，则只会输去0.988万美元，比长买闲少输超过0.6万元。这也证明百家乐是赌场优势最低的一种。

3. 异化的百家乐

百家乐自产生以来，即有各种玩法，有些玩法至今流传于世界各地的赌场，同时也不断出现新的变种百家乐。现任新口岸某小型赌场场区经理的受访人Y先生说（2011年10月6日）：

赌权开放前，澳门赌场有法式百家乐，是用牌九方式出牌，现在已没有了。

澳门各赌场现在流行的百家乐中，除了一般百家乐（baccarat）及其变种“三公百家乐”外，还存在其他种类的玩法。从新出现的玩法看，始作俑者往往是金沙系各赌场。当然这些玩法并没有改变一般百家乐的核心部分，如基本的发牌规则、决定输赢的点数因素、赌场的抽水等。下面对一些变种百家乐略作介绍，同时也附上赌客的若干评价。

免佣百家乐

所谓“免佣百家乐”，与一般百家乐有两点不同：一是赌客不论投注庄还是投注闲，赢了都不会被赌场抽水；二是如果赌客投注庄，牌开出后，当庄的总点数为6点而且赢，那么，投注庄的赌客只能获得所下筹码总额50%的赔付。后者实际上是对前者的修正或补充。对于赌场来说，至少有两大好处，一是免除了荷官计算抽水的错误，二是可以加速赌客投注的进程。还有没有更大的好处呢？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有人做过计算机模拟，一靴牌庄6点赢的次数不一定，有时8-9次，少的有2次，从概率上讲，平均数为4次。那么，比起赌客投注庄的收益率约-1.174 %而言，这种免佣百家乐的收益率则约为-2.0186%，几乎低近0.9个百分点。〔318〕对于赌场来说，这无疑是一项巨大收益。

对于这种免佣百家乐，有经验的赌客都敬而远之，在香港赌客中则称之为“大水台”，又因为在美资赌场中这种百家乐台的台面都是紫色的，也称为紫色台。有赌客说（2012年11月27日）：

很简单道理，无利不起早。如果是持久战，千万别到紫色台作战，特别是行缆的赌民，不小心就来个高位截肢，让你生死不能。免佣台只宜打好路闲，一两注就要收手。

还有的赌客说（2012年11月26日）：

澳门政府每年有没有统计各赌场有多少免佣及不是免佣的百家乐台？因为这牵涉到庞大的赌码，政府有责任注视及公布。这种百家乐就是另外一种游戏，不应混淆。

就笔者至2012年年初的观察，澳门赌场中的这种免佣百家乐赌台，主要出现在外资赌场中，其中又以金沙集团所属的各赌场所占比例最高。新濠天地等赌场同样是这样。相比之下，澳博所属各赌场则要少得多。但进入2012年年中以后，包括澳博旗下所属的小型赌场，紫色桌面的免佣台逐渐多了起来。当然各大赌场的免佣百家乐赌台都是在中场，赌厅里面则仍是传统的百家乐赌台。有赌客说（2012年11月19日）：

以前金沙集团的百家乐，免佣与非免佣的赌台约各占一半，见到我们这些傻仔不反抗，现在免佣台占到9成以上。不是那么多大水台，澳门居民哪里会有8000元派呀！我觉得大水台就好似大小台开围骰那样欺负赌客，并且庄6点的机会要远远高过三粒骰同点。还不如去帮衬澳博的赌场，现在老何家外判场的福利都很好。

对于这种百家乐，有没有可乘之机呢？有赌客说（2012年11月26日）：

假如一靴牌前30、40铺开出较多的１-６点数牌，那么剩下的牌，庄开出６点的机会应该就会少很多，那么这时投注庄是否有利呢？

龙七百家乐

龙七百家乐，也称“容易百家乐”，与传统百家乐的主要区别是，在赌台上设有两个“龙七”投注区，赌客投注于此，如果庄 3张牌加起来为7点，则投注者可以获得投注额40倍的赔付，如没有开出7点，则输掉所投注筹码；其他投注者投注庄，若开出“龙七”，则只可取回所投注的筹码，没有赔付；赌客投注庄、闲，如赢均不抽水。另外，这种赌台没有设“对子”投注区，但有“和”。这种百家乐最先出现在新濠天地的中场。

2011年10月11日晚8点开始，笔者在新濠天地赌场就这种“龙七百家乐”做了较长时间的观察。该赌场中场大厅有4张这种赌台，征得其中一张赌台荷官的同意，笔者抄下了相关的游戏规则：

若庄家以三张牌合共7点（即七龙注）胜出时，投注庄家获胜者则不获赔彩；

除投注庄家与闲家外，你也可以投七龙注，若庄家以三张牌合共7点胜出，你的七龙注可获1赔40倍；

不设对子的投注；

七龙注最低投注为50元，最高投注2500元。

其他规则与一般免佣百家乐相同。书写规则的牌子上明显有修改痕迹，从修改痕迹可以看出，此类百家乐赌法还是处在不断完善之中，如“不设对子的投注”，原来写作“不设和及对子投注”；又如“七龙注最低投注为50元”，50原写作20。相信新濠天地推出此种玩法，也是经过精算师测算过。趁这张赌台的荷官洗牌期间，笔者与她聊了几句：

笔者：这种玩法好像没见过。

荷官：是啊，只是我们这里才有。

笔者：客人玩的多吗？

荷官：还可以吧。

笔者：和一般的百家乐相比，谁的胜率更大一些呢？

荷官：当然还是原来的好啦，有对子可押，免佣百家乐押中6，还可以获赔一半，这里押庄要是出现7，一分也没得赔。

此时一位场区经理过来，这位荷官赶紧说：都差不多啦，老板，要不要来试试？

笔者观察期间，赌场里的4张龙七百家乐赌台前，还是陆续有赌客下注，不过看起来都是熟客，因为他们下注时并没有在意这种百家乐与其他百家乐有什么不同。在近一个小时的观察中，其中一台共开出60局，在第24、53局时各开出一个龙七。在另一张台上，共开出52局，在第10、48局时各开出一个龙七。概率还是比较低，并且没有见到有人押注龙七。

赌场推出的这种赌法，自然被人们认为设计上是有益于赌场方。有人做了一个不大精确的测算，结果是，平均50局牌可以出现一次“龙七”，远远高于庄赢5%的抽水率。有赌客说（2011年1月6日）：

赌场上有两种人喜欢这种玩法，一是从来只投注闲的人；还有一种是喜欢以小博大者。

2013年2月笔者在澳门各大型赌场所见，美高梅、永利中场出现了少量这样的赌台。但到了2013年8月中旬所见，最先推出这一玩法的新濠天地赌场已经没有了龙七百家乐赌台，反而美高梅中场增加了龙七百家乐赌台的数量，出现了两个区共8张该类赌台。2013年8月14日晚8点半左右，笔者在美高梅赌场见到，一张编号为05BB01D的龙七百家乐赌台，在进行到第26局后，连续出现了两局龙七，并且有一位赌客两局都在上面有投注，他和同伴的欢呼声引来不少人围观。

有意思的是，这种百家乐在澳门赌场推出后不久即成为职业赌客攻击的对象。一位熟悉这一玩法的赌客说（2013年4月24日）：

龙七可以被算牌击败，切牌愈薄下注机会愈多。去年某赌场龙七百家乐8副打7副半，被赌场禁了几个赢钱的人，并把切牌加厚而封闭漏洞。还有就是，当 8与 9 点数牌出来 10个后，可以开始投注打龙。我是出 12个 8、9后开始。

还有一位赌客认为（2013年4月26日）：

如果一靴牌里剩下的公仔和7愈多，则对玩家愈有利，而算牌并不会起很大的作用。永利已经black list了一班人，这班人已经赚了过千万。因为此前永利cut牌不到20张，所以给人以机会。即使这样，也需最少三四个人玩，本钱大约60万，并且还要求很多条件才可能有钱赢。其实赌场1赔40给你，是因为理论上一靴牌只会出到1至2次。

国外的一家网站也刊载过一篇讨论龙七百家乐赌法的文章，并曾引起赌客们的关注，文章认为，用计算牌的方式，到一定的时间段可以投注龙七。〔319〕

4. 新形式赌台上的百家乐

速战百家乐

2012年年末，威尼斯人赌场出现了一种名为“速战百家乐”的集合式赌台，也称为“珍宝百家乐”。2013年年初笔者的观察，所见共有3台，到了2013年8月所见，增加至4台；金沙城中心的凯运赌场也出现了2台；金沙赌场则出现了1台。

这种百家乐赌台似环状椭圆形吧台，有28个投注区，可以同时供28人下注。2013年年初所见，在环形吧台内有4名赌场工作人员，一名负责发牌并将发牌结果显示于安装在高约3米的柱顶上的电子显示屏；一名监场；还有两名负责赔付筹码，各负责一辆装有导轨可以滑动的小车。在赌台的外侧另有两名赌场工作人员，一人手持一平板电脑，负责输入各赌局结果，另一人则在路纸上做记录。该类赌台也都是免佣百家乐，最低投注额低到50元。但当年8月所见，最低投注额已提高为100元，只有3人负责即可运作。

“速战百家乐”的电子化程度很高，赌客将筹码放置于写有“庄”或“闲”的字牌上，赌局结果出来后，筹码如果被杀，“庄”或“闲”字牌会自动翻转，筹码则掉入下面的小箱内，然后再复原。如果赌客赢了，则需人工赔付。这种赌法导致赌客没有接触牌的机会，这无疑降低了赌客在赌博过程中所应享受到的乐趣与刺激。与下文所述连体百家乐赌台一样，对这类可以视作变相突破赌台数量限制政策的新型赌台，澳门政府相关管理机构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连体百家乐赌台

大约从2012年上半年开始，一些大型外资赌场出现了两张传统百家乐赌台连接在一起的赌台，整个赌台上的操作人员有三人，居于中间者为发牌的荷官，其他二人分居左右，职能如传统百家乐赌台的荷官，但不再负责发牌。这种连体百家乐赌台都是免佣台。有赌客说（2012年10月3日）：

这种赌台的出现，与政府控制赌台的数量有关。现在一张台当两张台用，荷官的效率提高了，还可以节省扑克牌的损耗。

这种赌台最先出现在金沙集团下属的大型赌场的中场，并迅速普及到其他赌场，如银河星际、美高梅等，并且已经少量地出现在澳博旗下的一些大型赌场。笔者于2013年1月观察，金沙赌场底层左侧的投注区，除了还保留有两张大小赌台和一些老虎机外，都换成了连体百家乐赌台，并且最低投注额都为500元。

使用蜗牛机的百家乐赌台

金沙城中心内开张不久的喜雅和凯运赌场的中场，可以看到一些新型赌台，也就是使用蜗牛机发牌的百家乐赌台。

这种百家乐赌台分为两种，一种明显看出是由21点赌台改装而来，也就是换上了百家乐桌面塑贴。还有一种是由原来的百家乐赌台改装而成。这种使用蜗牛机的百家乐，无一例外都是免佣百家乐，并且无论庄闲都是由荷官开牌，每一局牌使用后，重新投入蜗牛机中。这种蜗牛机百家乐，无疑提高了下注的速度，同时，由于扑克牌的循环使用，也节省了赌场成本。这类赌台的最低投注额为200元，而同样最低投注额200元的其他方式的百家乐赌台，在这两家新开张的赌场中是见不到的。

现场真人电子百家乐

越来越多的电子化赌台出现在澳门的各大小赌场，其中又以现场真人百家乐发展的势头最为迅猛。

这种实时真人百家乐连接数十台甚至上百台电子赌台，赌场荷官在赌客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操作，并配以视频直播，赌戏一般为百家乐、大小和轮盘，赌客坐在电子赌台前即可选择其中的某一项或同时选择三种玩法投注，可以现金投注，也可以刷卡投注。

这类电子赌台一般最低投注额都比较小，如常见于各大赌场的“帝皇争霸”机，最低投注额可以到50元。在小型赌场中，电子赌台所占比例最高的是金碧赌场，最低投注额低到20元。

很多赌场熟客喜欢在这种电子真人百家乐赌台前坐下来小试一把，当然也有赌客对这种电子赌台表示极度不满，有位赌客说（2011年8月5日）：

赌场推出直播百家乐有它的道理，一是将我们输剩的一百、几十都搜刮去；二是玩这种百家乐，投注2000元才有1分，可以打击打分党和黄牛党。

从2010年开始，澳门各赌场的电子赌台数量呈急速增长状态，所占场地也急剧扩大。以新濠天地为例，该赌场自开业以来，其二楼赌场向来为高额投注区，有百家乐及21点赌台，还有部分老虎机。2012年春节前夕，笔者再次来到这里时，二楼已经没有了赌台或老虎机，工人们正忙于安装调试百余台真人电子机，询问工作人员，说春节前还不能完成调试。2013年4月初这里的电子机正式开业，笔者2013年8月中旬来到这里时，所见偌大的电子赌台场地，却只有寥寥几个赌客坐在那里。至于中小型赌场如海立方、巴比伦等，赌客更是屈指可数。

尽管百家乐的赌法不断花样翻新，但基本上可以看出是遵循下述思路在走下去：提高电子化程度以节省人力成本、减少赔付环节以节省时间成本、在最大限度地保障赌场利益的前提下不断推出新玩法以吸引赌客。这些是澳门各博彩企业发展的共同方向。

据赌客们的介绍，在东南亚一些赌场，还可以见到百家乐的其他玩法。以新加坡的两家赌场为例，有名为“7喜百家乐”和“8、9百家乐”的赌台。

所谓“7喜百家乐”，也就是闲家的第一张牌总是固定为“7”点，为防止赌客算牌，这种赌台一律采用蜗牛机发牌。

所谓“8、9百家乐”，是指玩家可押注下一局牌会否出现“天8”或“天9”，押中“天8”或“天9”的赔率为1赔10。所谓“天8”，也就是点数为8的牌配上10、J、Q、K，以8点计；所谓“天9”，即点数为9的牌配以10、J、Q、K，以9点计。2011年这种玩法在新加坡赌场推出的初期阶段，有职业赌客发现，一靴牌中如果派出的牌超过一半而较少出现8、9点牌的话，接下来的牌局中投注“天8”、“天9”，就会有比较高的胜率。如前文所述，台湾一著名职业赌客曾带领他的团队利用百家乐的局部算牌法大赢过赌场，并且导致赌场不得不改变赌例，即将每注最高投注额大幅下降为约6000港元，赔率也由1赔10降至1赔8。

2014年元月，美高梅赌场推出电子百家乐赌台上的累积大奖，并命名为“天降横财”，号称全球首创。〔320〕相信类似的新奇玩法，不仅不断会出现在电子百家乐赌台上，也同样会出现在其他形式的百家乐玩法上。

四 电子博彩机

老虎机，又称角子机（Slot Machine）等，老虎机历史悠久，横跨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到了今天，由于老虎机或角子机这类传统称呼，已不足以概括民间称之为“超级老虎机”的百家乐、骰宝（大小）、轮盘、21点等电子赌博机（Electronic Table Games），于是在较正式的场合又出现了电子赌台一称。由于这类电子赌台多有赌场荷官操作，也称为真人电子赌台。澳门官方文件中统称为博彩机，这是一个涵盖性较强的叫法。

1. 博彩机概说

澳门各大小赌场都有专门的博彩机区，还有名之为“摩卡”的专门博彩机场。这些摩卡场往往在较大型的酒店内。以“摩卡”冠名的电子赌场都属于新濠国际旗下的澳门摩卡娱乐场（Mocha Clubs Macau）经营。

摩卡（Mocha）本是地名，指也门共和国红海岸边的一个港口城市，中世纪时这里是国际最大的咖啡贸易中心，而摩卡以后也成为一种具有欧陆风味的咖啡名称，不过，摩卡赌场的老虎机吞下了赌客的钞票，却不会吐出咖啡，运气好的赌客可以会有些回报。2013年年底，全澳门老虎机有13106部。〔321〕

2010年以来，区别于老虎机的真人荷官操作的电子博彩机得到了长足发展。如何定性这种真人荷官与电子产品混合物的新式赌戏，澳门博监局有明确表示：有人操作的电子赌台视为赌台，无人工操作的视为角子机，而一张有赌场职员运作的电子赌台与数十个投注座位联机，只有一个赛果，所以只按一张赌台计算。现在政府也基本完成对这种博彩机的实时监控，全澳门超过九成的博彩机已联机到博监局的专线监控室。〔322〕截至2013年年底，澳门市场上的电子博彩机达4764部，2010年真人电子博彩机毛收入为1.53亿澳门元，2013年则增至14.87亿，增幅高达8.7倍。〔323〕

电子赌戏的花样也不断翻新，例如广泛流行于内地的“斗地主”软件早已成功在摩卡电子赌台上运行，2010年更开发出“斗地主连线”及其晋级版，并首先在摩卡兰桂坊运行。

电子博彩机的发展同样为澳门本土博彩机制造业带来了机会，澳门已成功举办过多届“G2E Asia”，也就是“亚洲国际博彩博览会”。博彩机的设计风格上随处可见中国元素，如国人所熟悉的杨贵妃、郑和、白蛇、哪吒、秦始皇等，机器上简体汉字的说明书、广告语更是触目即是。本土生产商的优势，在于可迅速灵活地为产品做测试、熟悉内地客的文化品位等。博彩机制造业需要数学、动漫、音乐、设计、软件、硬件等各类型人才，薪酬较高，年轻的软件工程师月薪可达5万，音乐编曲月薪2万-3万。〔324〕

图44 某大型赌场内的真人电子博彩机

现在人们玩包括老虎机在内的电子博彩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既可以刷卡，也可以使用现钞，而赌权开放前的玩家，必须到赌场柜台购买金属代币，57岁的受访人R女士一直在旧葡京赌场的老虎机部门工作，她说（2011年11月6日）：

那时玩角子机的，见过一个人站在那里8个小时去玩，当时是金属的代币，因为不停投币，玩8小时可能连手指纹也磨没有了。

不过，现在澳门赌场内的电子博彩机对于初次接触者还是缺乏足够的指引，一位来自台湾的IT业者体验过澳门赌场的博彩机后认为，澳门的电子博彩业者还需要做更多的努力，他说（2012年10月9日）：

观光客没有经验或技能，难以快速了解游戏规则；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用很低的成本尝到甜头；对赌场充满不信任感。厉害的赌场设计，应该要一步一步让人着迷，尤其是电子博彩机，应参考电子游戏的程序设计，考虑下述因素：提供模拟机台，让玩家小试身手；或是在现有机器上，增加练习模式的按键；让玩家在玩的过程中更有参与感；增加小奖，并且配以夸张的画面以夸大中奖之后的惊喜。

就笔者的观察而言，澳门赌场老虎机的设计，在色彩上通常都是大红大绿，对人的视觉有强烈的刺激，艳丽的色彩加上快速流动的界面，难免会给长时期坐在角子机前的玩家视力带来伤害。为什么设计者不在色彩上有更多的考虑呢？这个不得而知。如果能设计出色彩柔和的界面，多加入淡青、水墨等那些对人的视力有好处的色彩，在玩的同时能给人一些艺术享受，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2. 博彩机的掠夺性

这里所说的博彩机，主要指老虎机。一般来说，为了保证利润，赌注越小的赌戏，庄家优势就越高，如彩票；赌注越大，优势就越小，如21点、百家乐等；而老虎机的赌注介于二者之间。美国赌场按赌厅面积计算每平方米每天赢多少钱，所以老虎机越多，赔出率则越高。全世界赌场的老虎机都是可以由赌场视情况自由调整老虎机赔率，不过调整的范围需在一定的规定之内，一位在美国赌场有工作经历者说（2012年2月4日）：

在美国赌场，老虎机赌客少的时候就调高赢钱的概率，客多时就调低赢钱概率，例如早上或下午人不多的时候赔率就会高一点。

2012年10月，新加坡赌管局针对两家外资赌场发布新的监管措施，规定从2013年10月起，业者须在俗称“老虎机”的所有赌博游戏机的主页上，清楚列明该游戏机的赢面或赔率，以提醒玩家中奖的概率。而澳大利亚一些地区早已要求老虎机主页列明“玩家信息显示”（player information display）。〔325〕

澳门老虎机的赔出率向来被人们诟病，部分赌客甚至视为有极大欺诈性。以摩卡集团旗下每台电子博彩机的平均日收益率为例，2006年时即达2000元港币，远高于国际平均的900至1000元水平。〔326〕老牌赌博开放国家如英国，玩家下注资金的82%至98%都用于赔付。而在美国竞争激烈的赌区，大赌场的这个数字往往超过90%，甚至高达97%、98%。一位曾经调查过赌场老虎机管理人员的澳门本土学者说，现在一般认为澳门的角子机赔出率是在85%左右，但这仅仅是行业和监管机构之间的一种默契，在技术上并没有强制执行，澳门赌场高层甚至可以不受限制地自由调整赔出率。低赔出率导致玩家坚信，在澳门玩老虎机就是一个被敲竹杠的过程。〔327〕一位常在金沙赌场玩老虎机的赌客说（2012年9月18日）：

金沙的老虎机在威尼斯人还没开张的时候，可以说在全澳门是机器最新、最多的赌场，赔率也最高。不过现在赔率已经调低了，而且刚开始时最低投注只要0.05元一线，后来则提高到0.10元一线。总之一句话：难赢钱。

2012年11月21日澳门政府公布的《博彩机、博彩设施及博彩系统的供应制度及要件》，对澳门老虎机的赔出率有了明确的规定，即须确保赔出率范围在80%至98%，也就是说，博企的杀数为2%至20%。即使这样，与为澳门赌场带来最大利润的百家乐平均杀数也不过2.58%相比，仍可见老虎机的赌场优势是何等惊人，并且这一规定能否执行或如何执行尚存有疑问。有澳门本土学者认为，澳门老虎机的玩家期望值应为93%或以上，这样才可以鼓励旅客参与。〔328〕

澳门赌场内的老虎机可能会因连线不同而赔出率有异。新濠天地赌场的二楼，在未改造成电子博彩机区之前，靠近高额投注区一侧有几间赌厅，赌厅与高额投注区之间的一条过道旁，摆放着几台老虎机，与其他的老虎机相比，似乎是独立的一群。2011年10月11日晚8点左右，笔者在附近的一张21点赌台前观察，这几台老虎机暂时没有人玩，有一位赌场工作人员正在做测试，此时从赌厅里走出一对夫妻，问这位工作人员，为什么这几台机器放在这里？工作人员说：

这几台机子连线，好打一些，出高彩的都是这几台机。外面的机子不连线，杀得很厉害。

赌客中间存在着对澳门赌场的真人博彩机或老虎机是否有欺诈的怀疑，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2年10月22日）：

我觉得这类机器本身太多电子的东西，很容易控制偏向赌场方面，例如大小电子赌台，连开了10铺大，有时程序会自动reset（重启）。

当然大部分赌客不认为其中有欺诈，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10月22日）：

过百亿投资的赌场，电子机只占他们收入的极少部分，而且抽水重，正常玩都赚到尽，有什么理由会去出千？其实赌场最想人人都去玩电子机，因为澳门缺乏人手，这是最麻烦最昂贵的问题。你想战胜老虎机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你自己也买一台。

一位老资格香港赌客因对澳门博彩机的怀疑而联想起1970年代澳门赛狗场的一些幕后故事，他说（2012年1月23日）：

10年前认识前澳门跑狗场经理，原来真的黑幕重重。当年我那个肠粉老豆（老爸）好赌狗，次次输到一丝不挂，屋里穷到要借钱买米。“造狗”很容易，出赛前，狂掐它的春袋（阴囊），或者搞痛它的后脚，不用喂药的。那位经理还说有时需要下药，有时用母狗吸精等。

一般认为内地地下赌场的老虎机普遍存在欺诈性，一位来自广东省东莞市樟木头镇的玩家说（2011年9月12日）：

当地的电子轮盘赌，就是一个幕后大庄家控制一个服务器，连出若干台客户端。当赌客们在客户端下完注，程序开始转盘，下注数据即传回服务器，服务器即算出赔率，然后根据赔率大小，由幕后服务器操作人员确定开在什么位置。玩家要想赢，必须知道各台服务器下注情形，然后把注下到总下注额最少的位置，但是这很难。

还有一位地下赌场的技术人员说（2011年9月24日）：

1994年台湾人开始在大陆做老虎机的时候，我就一直跟着。后来的什么彩金、三六豹、水果乐园、跑马机、啤酒乐园，我经手安装的机器起码有上万台，调试机器无数，往长沙、武汉、广州拉机器都不知道拉了多少台。这么说吧，你人能干过机器，那太服你了！

3. 博彩机的“机会”与纠纷

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总会有希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在老虎机上获利者，其手段五花八门。在美国，如用钓鱼线贯穿硬币投注老虎机并直接导致厂商更改机器的设计；还有的赌客利用一些老虎机在设计上区别不出1元的硬币与小于1元硬币的区别这一漏洞赚取一些小利润。而在内地地下赌场的博彩机上，则有所谓“番薯客”，看到大客在电子轮盘、骰子机下大注，番薯客就下他的对面。还有就是看见有人在老虎机上输了大钱离开，随后坐上去，大陆叫作“吃番薯”，在台湾叫作“捡台子”。不过这一点在澳门这样的正规赌场行不通，因为都是轮控程序。在澳门，则有赌场内部人员利用合法手段玩特定的老虎机以赢取利润，如有赌客发现（2010年11月18日）：

威尼斯人赌场有一个区主要是熊猫角子老虎机，最大注时该类型机可能会有95%的回报率。在2010年前后，如果你够早或够晚去威尼斯，总会见到那么几个神人，他们好像是来上班一样，几部熊猫机轮流打，10局内往往有8000至4万的赔付。他们走后，其他赌客再坐上去，不是输钱就是一些小奖。后来终于知道了这批神人的真实身份，原来他们是威尼斯人的员工，到了上班时间就穿上了制服，他们好似很清楚那几部机的派彩周期。

这位赌客所见到的，可能正符合一位内地地下赌场技术人员所说的场景（2013年1月24日）：

告诉大家，老虎机里都有一个程序模块控制难度的，难度系数和赢输钱有关。赢钱输钱也就是看这个机子处于什么难度系数。现在的机子都可以自动调节系数。如果你看到上一个人一直输，而且输了有一段时间，那么如果这个难度系数调整到了刚好在容易的阶段，你接上的话就容易赢钱。如果你的运气不好，这个难度系数还是在难的阶段，那么你接上也会和上一个人一样一直输。

还有一些职业玩家专门找老虎机的漏洞，如一位赌客说（2011年8月18日）：

新濠天地、金沙、威尼斯人的存牌21点电子游戏机，虽然赌场优势为0.32%，但打的是4副存1副的赌规，更容易出真数，采用局部算牌可以赢利，MIN/MAX为30-3000的下注额，跳注轻松，适合小本算客。

还有一位玩家说（2011年10月20日）：

其实部分澳门老虎机都是有一定漏洞的，比如永利的老虎机零钱都算1元，哪怕是0.01，每次放20块，打到20以上就出票，打到19.05就出票，一天赚二三百不成问题，甚至可以更多。

大型而又公开合法经营的赌场老虎机，一般都有安全上的保障，如新加坡赌场，业者在采购之前，须先征得赌管局的批准，老虎机也须通过受该局认可的外国独立实验室的检测，以确保操作系统和软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每台老虎机在更新软件或更换游戏时，也得通过赌管局的严格检查，以确保软件和游戏设置符合当局所定下的技术标准，包括按照规定确保玩家的回本率（return to player）维持在90%或以上。〔329〕

据澳门本土博彩机制造商说，一款角子机从设计到生产平均要投入200万美元，先注册专利，后开发产品，要有数学专家设计赔率，需要软件、硬件工程师开发，然后进行游戏设计、动画设计、音乐设计等多个环节。还要在一个月内经过数百万次测试，过去澳门没有老虎机测试企业，需运往外地，现在则有美国及澳大利亚老虎机测试公司落户澳门。测试合格后，还要给博企试用至少3个月，博企认为过关才会采购。一款老虎机周期约3年，需在3年内售出200至300部才能回本，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研发商会血本无归。另外，因博彩机的瑕疵运作而导致各方蒙受任何损失，承批公司及博彩机制造商还须负连带责任。〔330〕

作为玩家，最激动人心的当然是以小博大，获得连线大奖，也就是说一个人清空了十台甚至几十台老虎机不断累积的赔付金。

有赌客认为，全部澳门赌场的老虎机没有一个是主机的连线机，只不过是彩金连线而已，即10、20台或更多机器为一组，但是它们的主控程序只有一个，连线机把所有线上老虎机投入或回吐的概率计算到主机，例如10台机器投入共100元，都会计入主控系统，假如要回吐80元的彩金出来，这80元有可能会出现在其中一台机器上，也可能会分散出现在10台机器上。而所谓连线大奖，就是这80元集中出现在一台机器上，也就是赌客所说的“大老虎”。如何才能捉到“大老虎”？有赌客认为（2012年10月2日）：

现在澳门的角子机全部以计算机运作，正常情况下，派彩会按照已输入的程序进行，故理应有路可捉。

该赌客提供了三个思路：第一，由于计算机程序多数接收的是“注码愈大，中奖机会愈高”的指令，那么当玩家发现奖金累积至以往派出大彩的相近数字时，不妨以最高注码投注搏一搏。第二，老虎机机身会注明派“神秘彩金”的上下限，有益的经验是，把两数相加再除以2，得出中位数的上下10%范围内，便有最大机会进入派彩周期。第三，关于中奖线，时下的角子机的中奖线，横、直、斜共二十条，只买一条或其中几条会一无所得，如果要玩，应该以最小注码同时投注所有中奖线，否则难以与大奖结缘。

澳门的各种媒体或者是来自于赌场的宣传，常见有获得连线大奖的幸运儿。澳门赌场最早设老虎机连线大奖（jackpot）是在1996年，名之为“金多宝”，当时全澳门只有808台老虎机。1999年2月，一名香港赌客在回力赌场获得1900多万元的连线大奖。

近些年赌客与赌场因连线大奖发生纠纷的事件经常见于媒体报道，至于赌场方面，则显然不愿意这类事件广为人知。这类事件的起因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因赌客违规而导致争议；一类是赌场给出的原因，即机器故障导致奖金无效而引发争议。

因赌场方面指机器故障而拒绝派出奖金的事例，近年来多见。早在2007年9月，一名香港田姓女子在银河星际一台老虎机前投入5元港币，结果显示奖金4000万元，赌场经理告知那台老虎机最多只能派彩港币5万元，是机器故障。最近的几起，如在内地某著名公共论坛网站，有一篇名为“澳门××娱乐场，涉嫌欺诈、非法、违规经营”的实名帖子，〔331〕引来跟帖者无数。事主于2013年3月19日下午4点左右，在××赌场一楼统一编号为ES088号、本机编号为A0503号的“发发发”游戏机上玩出了一个中奖游戏，当其第一次点击屏幕后，出现了一个熊猫图案；第二次点击后，出现了一个财神图案；第三次点击后，又出现了一个财神图案；第四次点击屏幕，中大奖的铃声大作，彩灯闪烁不停，大屏幕、小屏幕、机子全部被锁定，显示中奖金额是1207880.44元。但此时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告知机子出了故障。事主于次日提交澳门博彩监察局立案，卷宗号码为DICJ2013-012。结果迄今未知。

2013年4月29日，一位来自香港的37岁高姓女赌客在金沙赌场连续几天打老虎机输掉35万元之后，在一台“法老王”（Fharaoh Dream）老虎机拉中“巨奖”，22分钟内机器不断吐出中奖现金券（mystery jackpot），每张3.1万元，直到吐至第43张时，一名赌场女职员接报而至，指该台机器有故障，取走高小姐手上43张现金券，连同尚在老虎机内的一张，合共44张现金券，总计136.4万元，称要交由上司处理。事主报案博监局。〔332〕5月23日，博监局告知女事主，该局初步证实涉事老虎机有“瑕疵”，并透过法律顾问向事主提供了法律意见。而澳门法例规定，若证实事主当日所玩的一部老虎机确实有故障，赌场便无须向客人派彩，只需赔偿投注金等损失。〔333〕

该事件引起了众多香港赌客的关注，除了大部分骂赌场“输打赢要”外，也有的赌客说（2013年5月16日）：

据赌场员工讲，玩家击中jackpot，机器会实时闪灯、响机兼lock机（锁机），以便验机，而且经核实后会一次过派彩。港澳玩家大多收支票，大陆玩家就收cash（现金），绝不会不停出现金券。那位事主说共出了44张奖金券，还说中了600万，难道要出一千几百张奖金券？对于赌场而言，jackpot都是赌客输出来的，有人中了，赌场可以趁机大肆宣传，好过被人指为老千，吓走几个大陆豪客，反而得不偿失。

另外一位赌客有同样的看法（2013年5月17日）：

稍有老虎机常识的人都知道，中积宝是不会不停吐出多张现金券的，还是坏机的可能大，那么赌场只会赔付该局投注。

事件延续至2013年的6月份，经独立国际认证机构评估事件，综合博彩机和监控系统录像设备的记录以及专责企业BMM Macau Ltd（BMM Compliance）的技术报告后，得出的结论为，该博彩机所产生的结果在统计学上属不可能，只能以博彩机瑕疵运作解释。澳门博监局确认金沙拒派彩合法。〔334〕经两方协商后，赌场方面于6月7日晚给予让那位高姓赌客“满意”的数额不详的“精神补偿”，〔335〕事件最终解决。

4. 博彩机与社区生活

澳门有关电子博彩机（含老虎机）的行政法规，主要有2012年以来相继公布的《规范博彩机技术标准》、《角子机技术标准》、《博彩机、博彩设备及博彩系统的供应制度及要件》等，前两者针对的主要是博彩机技术，第三个法规中则有老虎机设置地点的规定。这涉及近年来颇为澳门人关注的“博彩机社区化”问题。

该法规规定，经营商仅可在下述三类地方设立博彩机赌场：一、评级不少于五星的酒店；二、在许可的酒店娱乐场500米范围内的非住宅大厦；三、在非高密度住宅区范围且属名胜的商业休闲综合大楼。要求自2012年11月21日该法规公布之日起6个月内，业主应采取必要措施以符合该法规的规定。有人认为该法规有诸多不清晰之处，例如，“高密度住宅区及名胜”没有给予清晰明确的定义和标准；又如可开设博彩机场的五星级酒店，很多是位于居民小区内。所以有学者认为，上述限定像是为现有的博彩机场“量身订造”。〔336〕

根据《博彩机、博彩设备及博彩系统的供应制度及要件》，澳门现有的11间非在赌场内设置的独立博彩机机场中，有5间要迁离现址，即新濠旗下的摩卡兰桂坊、摩卡海冠及摩卡格兰，还有两家是澳博旗下的逸园狗场聚宝殿电子博彩机场及诚丰商业中心地下的聚宝皇庭博彩机场。2013年11月5、6日，上述5家博彩机场分别关闭，11月26日开始搬迁。〔337〕但2013年12月中旬，有一家“摩卡娱乐”博彩机场在内港原广州酒店旧址开业，引起相关人士的质疑。〔338〕但政府相关机构人士认为其合乎已有的法规条例。

海外赌博合法国家对博彩机的限制也来越严格，为的是防止出现大批问题赌徒。以澳大利亚为例，政府正在鼓励所有玩家在开始玩之前“先行承诺”一个金额上限，从而防止他们超支。2012年年底通过的法例规定，博彩机制造商必须在2014年年底前在所有新机上安装相关技术，以执行“先行承诺”措施。此外，博彩机屏幕上还会弹出信息，询问“你已经玩了多久”以及“你是否已经超支”，从而提醒玩家注意。而一些民间戒赌组织一直在敦促政府将老虎机赌额的上限下调为1澳元，这样会将一小时可能输掉的金额限制在120澳元左右。〔339〕

第八章 代赌场坐庄：赌台荷官

赌场一线职员按照既定规则运作赌台并直接面对赌客的，中文叫荷官，英文叫dealer，这是广义的荷官。而人们通常所说的“荷官”，大多是狭义的荷官，特指赌桌上的扑克发牌员。至于赌场内部的叫法，通常还是以“庄荷”为多。荷官一词的由来大概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有一种说法是，起源于清代和民国时期的香港，“荷”是荷包，即钱包，“官”是指管理钱包的人，赌桌上执行既定规则的人决定输赢，实际上就是管理着赌客的钱包，“荷”与“官”二字合起来就是荷官的原意和由来。在内地，清末民初年间，如上海，曾经存在过“摇缸女郎”一称，是指赌客们下注时，赌桌边站着的那位专门负责摇骰子的女司仪。从事这一职业的女子，要求漂亮，嘴巴会说，“摇缸女郎”也就是赌场荷官。

在澳门，赌客有时也称荷官为“班长”，赌客之间推测这个词的来源有两个，一个是“米饭班主”的简称，赌客输还是赢，有饭吃没饭吃，决定权在荷官手上。还有一个推测是，“班长”的读音与“颁奖”差不多，对于所有的赌客来说，他们希望荷官的职责就是颁奖，也就是派钱。行内人的看法是，过去每一张赌台的荷官中都有一位领班，即班长，尤其是21点和百家乐赌台，赌客或荷官有事需找领班解决，班长一词也就流行开来。

一 老一代荷官的过去与现在

笔者访谈过的赌权开放前进入博彩业工作并在2008年以后陆续退休的20余名大龄荷官中，最大年龄82岁（访谈于2011年），最小年龄60岁（访谈于2012年），赌场工作最长时间的达54年。访谈时间集中在2011年下半年至2012年下半年，个别在2013年的上半年。下面根据访谈资料，对老一代荷官们当时的就业选择、职业感受及现在的生活等方面做一些叙述。为了补充说明相关问题，部分口述资料会超出上述老荷官的范围。

1. 职业选择与入职前后

从访谈材料看，人们选择荷官的职业考虑，首先就是收入高，并且具有普遍性。如受访人中年龄最长的82岁的J老先生，他是澳门旅游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澳娱）成立后的第三年，即1964年进入该公司的，他说（2011年9月8日）：

我是1964年入职的，1962年时公司才正式拿到博彩权。我选择这个行业是因为收入好，20世纪60年代初期的澳门没有什么工作种类，就是搓炮仗、做钉珠、贴火柴盒之类的，制衣业也都是后来才有。那时做老师的每月薪水约100元，但进了赌场，你起码一个月可以赚到500元。

赌权开放前，想要进入赌场普遍需经别人介绍，介绍人一般要具有一定的身份或地位，或者是在赌场工作的，并要求一定的担保，如1947年出生的退休P姓荷官说（2012年10月12日）：

当年我入职，是由政府的一个葡人官员推荐入行的，因为我母亲是澳葡时期一个政府高官的厨师，会做葡国餐，也会讲葡语，但不懂看。母亲就请求她的老板安排我入公司工作。当时即使我母亲给那样的高官做厨师，但因为是中国人，薪酬也很少。

61岁的H女士退休前为旧葡京的巡场（工务），小学毕业，她是一个天主教徒，她说（2012年10月15日）：

1967年我入职时还未满18岁，因为当年生活不太好，住在楼上的五姐是为有钱人做服务的，她觉得我们几姐妹都很乖，请求她的主人介绍我和姐姐入职。因为进去是做服务员，也就没有笔试，只是问问是否年满18岁，那时很多人都未满18岁便入职。

介绍加担保这样的入职方式大概从澳门赌博业合法化开始即已成型，65岁的受访人F先生说（2012年8月7日）：

我的父亲和阿爷都是做这行的，那时还没有澳娱、澳博，是泰兴公司，也就是澳娱的前身。当时能入职赌场，大多数都是内部介绍，并且靠里面的较高层人士介绍才能进去，赌场很少会在外面招聘。我在进入赌场之前，还在旧白鸽票厂工作过，所以比较熟悉内部运作。

有受访人提到，澳博以前的澳娱时代，担保分为“铺保”和“现金保”，“铺保”应该是财产、商铺或公司等的担保，“现金保”应该是入职者需缴纳一定的现金。41岁的受访人N先生，现职为某中型赌场的场区经理，他是一个天主教徒，他说（2012年8月11日）：

我入职到现在近20年了，当时外资还没有大规模进来，主要是澳博发展的年代，十分需要人手。入职的条件，由以前要求受教育程度为中学毕业、铺保及现金保，变成只要求小学毕业，不再要求铺保，只要有现金保就可以了。

直到赌权开放前不久，入职澳博还有现金保的情况存在，人们称为“买位”。不过这种情况可能比较少，因为大多数受访者没有提到过“买位”这类事情。56岁的受访人T先生1994年10月入职澳博，至今仍然只是澳博属下一间小型赌场的“楼面”，他说（2012年8月13日）：

我进赌场的时候，当时还有“买位”的说法，为什么要给钱买位呢？当时是没有退休制度的，但是公司关照老人家，可以让你找你的子女什么的来顶替，如果没有，让外人进来也行，所以造就了“买位”。买位有一次付清的，也有每个月给多少这样的，一次付清的比较多。1980年代买一个位子大概要几万元，1990年代初期开始不断涨，到赌权未开放前，最高有16万的，现在没有了。想想“买位”其实也是投资失误，以前16万可以买一层房子，到现在差不多涨了10倍。而这十多年，你每年赚人家几万元，十年才几十万。那时候连我这样的职位也需要买，要9.5万元。不过我有人介绍，就没有买。

除了介绍加担保外，澳娱晚期和澳博时代初期，也有时直接在社会上招聘从业者。如56岁的受访人M女士，现在是澳博旗下某小型赌场的场区经理，1979年进入澳娱，她说（2011年11月6日）：

我进入这一行不是别人介绍的。那时我中学刚毕业后做过文员、代课老师，但不是很稳定，记得当年教书薪水是500元一个月。当时也有一些公司招聘，大多要英文中学毕业生，但我是濠江中学毕业的，它是一所中文中学。而当时澳娱这家公司招工只要中学毕业便可以，对英语没有特别的要求，参加考试后就被录用了。那一期投考的人数有3000多人，最后有700多人面试，到最后只取录了72人。记得由面试到录用共经过好多次考试，考核你的数学能力、与人对答的能力，直到最后身体检查，好像共6次。刚入职是楼面，工作类似服务员、侍应生，记得工资有4000多吧。熟悉了后，公司开班培训我们，然后转做庄荷。一直以来，我先后经历了楼面、庄荷、工务三个职位。庄荷做了约20年，2005年升职为工务。

在赌权开放以前进入赌场的受访人中，入职的年龄不一，年龄最小的15岁，最大的35岁左右，较为集中的是16到20岁之间，大多读书至初中即进入赌场，原因主要是家庭经济问题。如受访人F先生叙述了他从初入职到转做荷官的过程（2012年8月7日）：

我初入职时做清洁，当时其实只有15岁，后来有人说我年纪太小，满21岁才可以在赌场里面工作，于是调我到外面的车务部做车僮，主要是替客人开关车门、有客人要车就替他们召车这类事情。当时每月只有百多元。年龄够21岁了，调回赌场做楼面，几年后，公司开始培训人做荷官，我也就变成了荷官。

61岁的受访人Z女士出生在香港，入职时只有16岁，她说（2011年8月18日）：

1966年我入职，当年我的实际年龄是16岁，但在澳门报名时报的是18岁。当时难找工作，即使找到了工作薪水也很低，做了这份工作后，环境好了很多，我也喜欢这行。我也是有人介绍的，并且需要其他公司做担保。当时弟妹还很小，单靠父母的收入是不够的，所以便很早就出来工作了。当时澳门经济不好，很多人都是十六七岁就要找工作。我正式成年后，公司修改资料，将我改成1968年入职。

63岁的受访人Y女士是天主教徒，1964年2月21日入职博彩业，2009年年底退休，在赌场工作了45个寒暑，她说（2011年8月3日）：

我的父母当时也是在澳娱所属的赌场工作，是一家10口人的经济支柱。我完成学校初中的课程后，父母的一位朋友愿意介绍我进入赌场，虽然当年我年龄还未满18岁，但还是进去了。

前举P姓老荷官于1966年12月26日，他17岁时辍学进入赌场工作的，他说：

当时经济不好，百业萧条，我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家里穷，我高二没读完就要出来帮补家庭。

由于当时港、澳两地并没有移民限制，而澳门赌场的高薪又具有相当高的吸引力，在受访人中，出生于香港者占有相当高的比例，有些原本在香港有不错的职业。70岁的旧葡京退休荷官H先生说（2011年8月18日）：

我1965年入职，在赌场工作了42年。入职前在香港做文员，见澳门赌场登报招人，说即使实习期间每月也有300元，很吸引人，那时我的经理也只是500多。进入赌场工作后，印象中，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那段时期，我们一般员工收入增长得最快。

前文提到的Z女士这样说：

我出生在香港，以前很多人都是香港、澳门两边走的，哪里有工作便到哪里，我父亲最初是由澳门到香港的。

前面提到的Y女士，她在赌场工作的丈夫也是香港人，她也说，澳娱年代，有不少香港人受聘来澳门入职博彩业。82岁的J老先生也是香港人，入职时31岁，入职前的经历比较丰富，在所有的受访人中，学历也是最高的，他说：

我入职时已经31岁，之前我是一个教师，在香港博雅教书。后来父母在澳门居住，他们得知赌场招人，就希望我去尝试一下。父母年纪大了，我也可以方便照顾他们，同时也可以照顾我的儿子。我的学业算是大专以上，入职博彩业前在香港教体育，佛山的华英中学也教过，那是教会学校，我是被派过去的。

66岁的受访人D先生，30岁那年从香港来的澳门，在澳博一共待了36年，他说（2013年1月30日）：

我出生在香港，老家是东莞的。我来之前在香港开小巴，17座的那种，公司经营不好，车给卖掉了，别人介绍就来到了澳门赌场。一开始就是在旧葡京，从楼面清洁做起，负责牌九台的清洁工作。

澳博退休老荷官C先生经历过前澳娱、澳娱、澳博乃至赌权开放的全过程，他也是从香港来到澳门的，他说（2011年8月6日）：

我在博彩业做了54年，母亲从前是赌场的“进客”。入行前我是香港工展会的临时工，做了大约1个月左右，在朋友介绍下来澳门进入博彩业。我是初中毕业，当年澳门的工商业实在太少，很难找到工作，我能进赌场工作，完全是靠人事关系，入职时也没有考试。

他还回忆了前澳娱时代、澳娱时代的荷官待遇：

在旧公司（泰兴公司）一做就是8年光景，当时工资以日薪计算，楼面一天收入几毛钱，席面就有2至3元，没有假期。记得当时员工可以穿便服上班，最起码楼面是这样。赌场业务也主要是骰子和番摊，其他的还不流行。1962年旧公司倒闭，我转到当时刚开业的澳门旅游娱乐公司，一开始仍是做番摊庄荷，工资200多元，当年的日薪是1.7元再加上几毛钱茶资。改做21点赌台的荷官后，所收茶资比做番摊时的数额再上调3%，后来就完全按照做21点赌台的荷官算茶资了。

尽管一辈子的生活都和赌场分不开，但这位C先生始终对赌博这一行业不大瞧得上眼，他在澳门的5个孩子的职业也都和赌场没有关系。对在澳门赌场的经历，他印象最深的一次不过是何鸿燊来赌场时的情形，他说：

我在赌场超过半个世纪，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何老板到公司巡视时，第一个视察的地方居然是洗手间，何老板好像是个“卫生帮”。还有一件事，是有一次赌场因警钟误呜而导致警察拿着冲锋枪进入赌场察看。

笔者接触到的所有受访人，他们入职之初大都是从最低职位做起，或者是清洁工，或者是端茶送水的楼面，而楼面有时也会协助赌台的运作，如退休老荷官P先生所说，他在做楼面期间，也帮忙换钱，或由保安跟着送钱箱去账房等。在受访人中，从事这种工作最长的有达到10年之久者。如Z女士，因只是小学毕业，入职时报的是做楼面，拿饮料、茶、烟灰缸等，只是简单面试便可以进去。现任职于澳博旗下一家小型外判赌场值班经理的C先生说（2011年11月6日）：

我是1983年入职的，做楼面工作，刚入职要培训两天，大约告诉我们工作内容是什么，然后就开始上班，就是倒茶递水什么的，另外，如赌台需要换筹码或加彩时，就到账房兑换。那时的楼面，一个人只管一张赌台，现在就不会了，而是服务整个场区。

楼面的薪水要比荷官低不少，在每天的底薪方面，C先生说：

以前庄荷底薪一天只有1.7元，其后加至10元，再加至15元。我进去最初做楼面时一天有4.1元，10天发一次工资再加茶钱，一期的茶钱有1000元左右，但底薪10天只有41元。

前文已提到的T先生讲述了自己的入职过程及楼面的日常工作（2012年8月13日）：

进入赌场前，我是制衣行业的，但后来制衣业转到内地去了，我只好转做装修，做了两年左右又淡了，听说澳博请侍应、码房什么的，那时候也不明白什么是码房，觉得自己对付这份工作应该是绰绰有余。但是面试了却没要我，可能是因为那时我又黑又瘦的缘故吧。1994年10月，在亲戚的介绍下才进入了赌场。原来听说楼面可以有额外的收入，也就是人们说的“双份”，后来才了解，意思是工资分为底薪、茶钱这两份。我一直是做楼面的，就是负责赌桌的后勤，也有点像侍应，洗牌、换牌、送牌过来，需要怎样的筹码、换筹码、收茶钱什么的。每天最忙的时间是早上，要开箱看收入，再换空箱。

澳娱或澳博时代的员工从赌场最底层做起，无论是对于企业本身，还是对员工，都有一定的好处，如培养员工的忠诚度、熟悉赌场的最基本运作、对相邻工种的理解等。上面提到的C先生，刚入职时也是做楼面工作，不过他做楼面没有多久，两三年后就被调派到番摊台，他说，因为做楼面时已熟悉了番摊，培训时很容易上手，培训期大概是一个多月。而番摊的杀赔工作在所有的赌戏中被认为是最复杂的，在西式赌戏中，大概唯有花旗骰可以相比拟。

无论是荷官还是其他身份的受访人，他们都说，澳娱或澳博时代，对21点荷官的要求最高，这些21点荷官大多为女性，在语言能力、受教育程度、外貌上要求都比较高，当然收入也要高一些。受访人H女士说（2012年10月15日）：

当时每个入职的都要由底层做起，尤其是像我这样学历不高的。和我一批入职的，有些女生的英语很好，是读圣罗撒出来的，她们就不用做楼面，很快就做21点的荷官。以前赌场工作比其他工作薪金高很多，人们常说，如果能娶到一个21点的女生，就像中了一张“小摇彩”般。

她所说的圣罗撒，是指澳门天主教会办的圣罗撒中学，强调英语教育。“小摇彩”则是当时香港发行的一种彩票的头奖。63岁的Y女士英语不错，入职后不久就成为21点赌台的荷官，她说（2011年8月3日）：

我是澳娱第二批公开招聘入职的员工，当时入职时只有面试，记得比较清楚的是要求读出一篇与21点赌博相关的英语文章。入职后不久接受了21点培训。

受访人J女士是在1971年旧葡京开业的第二年入行的，她回忆说（2011年10月8日）：

我刚开始做楼面，两年后做21点赌台的荷官，1978年开始做百家乐赌台的荷官，以后又调到贵宾厅。当时赌场荷官女的很少，我是其中不多的一个，那时做荷官还要看形象，所以当时很多人到赌场就是想看美女，现在没有特别讲究了。

在笔者接触到的受访人中，有若干名天主教徒，宗教信仰对他们的职业选择在心理上有无产生过障碍呢？出生于香港的受访人C女士，1965年进入澳娱，那时刚18岁，她说（2011年10月7日）：

我是一个虔诚的天主徒，我在赌场工作这么多年，不感觉有罪恶感，这只是我的职业。我如果有罪恶感，40多年，早就垮掉了。我没强迫别人进赌场，我会劝别人玩小点，不要在赌场待得时间太久。现在的有些赌客是我原来的同事，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因为赌博而发达的，我连麻将都不会玩，更不用说玩其他的了。我觉得我失去什么，天主就会补偿我另一样东西。

63岁的Y女士也是一位天主教徒，她说（2011年8月3日）：

我是1960年受洗的，虽然因为工作关系跟天主教疏远了很长一段日子，但我不认为天主教信仰与赌场工作性质之间有矛盾。退休后，才有时间真正地为天主教工作，还参与公司俱乐部及社会上一些社团的活动。

2. 荷官们的流金岁月

澳娱、澳博直至赌权开放前的那个时代，可以说是老荷官们回忆起来最堪欣慰的时光。就访谈材料看，当时荷官们的收入，无论是在购买力，还是最高峰时的绝对数字上，都比现在的荷官收入要高，如J老先生说：

30年前，每10日发一次粮，曾试过最高的10日有6000多元。高收入的季节通常是节日大假，如圣诞节、复活节、新年等等。当时物价不高，20世纪80年代时，四万几就有几百尺的楼，在赌场工作很快就可以有楼了，还有人投资买楼花、的士。所以实际上当年的收入比现在高。

65岁的C女士于1965年入职，回忆起当时的时光，她认为虽然也辛苦，但那个时代就是她的黄金岁月，她说（2011年10月7日）：

我的祖籍潮汕地区，出生在香港，1965年进入澳娱，那时是18岁。当时家已在澳门，生活艰难，兄弟姊妹多，我又是老大，父母没有固定工作，所以我早早就出来工作了。进入公司后，每月收入可达七八百元，当时洋行经理也不过只是500元。那时是我养活了全家人，兄弟姊妹上学也是靠我出学费，很辛苦，连假都不敢请，害怕扣薪水。那个年代虽然辛苦，但是觉得有回报，当时澳门物价便宜，在赌场上班两年半后就供了一套800平方尺的房，对我而言，那时就是我的黄金岁月。当时每天的底薪工资是1.7元，收入全靠小费，10天发一次小费，最多的一年应该是1980年，记得有一次发了7000元。

62岁的Y女士从葡京退休前为21点荷官，她说（2012年4月11日）：

在1974年至1975年时，荷官薪水大约有1500元左右，到了90年代，薪水加上茶钱后最高峰可达1.7万-1.9万。

大约从1964年3月以后，赌场工作人员薪水发放实行的是10天制，每月逢1号出薪水，一位受访人说，这个标准是澳娱之前的旧公司定下来的，一直没有改。

底薪加津贴、茶资和福利，是员工的薪水结构。当时不论工种，底薪都是10天17元，即每天1.7元，但每天的底薪随着时间的推移经历了1.7元、5元、10元、15元这样一个过程。赌场工作人员收入主要来源是赌客赢钱后的“打赏”，也就是“茶钱”。另一位57岁的Y女士则回忆得更精确，即最早时期的每天底薪为1.72元。澳门终审法院2007年的一件案例说明了当时某位荷官的底薪，即1981年每日为1.7港元，1989年7月至1995年4月每日为10港元，自1995年5月始每日为15港元，至于计入茶钱后的年总收入，该案例证明，那位荷官1985年为80694澳门元，最高为1996年，达219593澳门元。〔340〕

薪水的多少决定于“茶钱”的多少，所以在受访人的记忆中，每月的收入并不十分固定，但1990年代以前每月收入1500元左右是受访人的基本记忆，如Z女士说（2011年8月18日）：

当时赌场每10日发一次工资，一次便有500元，平均一个月有1500。从楼面升至荷官后，每月又多了几百元。

在她的印象中，有一段时间薪水很高，她说：

在赌场几十年，收入最好的年份是1995及1996年，那两年的税单有21万多及22万多，通常每年只是10多万。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

65岁的F先生则说（2012年8月7日）：

我于1962年1月1日入职，共做了43年。那时荷官收入最好的时候每月有两万多，主要是暑假时期，节日比较多点。开放赌权之前，这个行业没有假期，社会上假期越多我们收入越好，越是大假期，员工越愿意上班，因为收入会更好些。

1978年5月11日入职的受访人L先生认为，收入大幅增多的原因是，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香港的客人开始增多，因此茶钱收入很高，20世纪90年代时，他在澳博新设的薪水相对较低的检察组上班，每月已有超过1万元的收入。而20世纪60年代入行的H先生还记得当时赌场办公室的一个习惯，即烧金猪酬神，他说（2013年1月28日）：

过去如果赌场在某一天赢得多了，就会买一只金猪酬神，一些老工务还记得，当时一段时间内金猪肉都会吃腻。

对于高收入带来的生活质量的提高，63岁的Y女士说（2011年8月3日）：

记得工作后第一次领到的茶资是5天为一期，第二次之后就改为每10天一期。由于收入比较高，加上当年澳门的物价很低，所以入职一段时间后就有能力买房子，结婚有了儿女后，也可以入读名校。

有熟悉澳门的香港老赌客也说（2011年11月26日）：

老何年代，澳门楼房的七成买家是赌场职员，可以说是高收入人士，他们的那份工可以说是超级笋工。

67岁的受访人L先生则说（2011年7月18日）：

我本来只希望在这个行业内做上几年就到外面找别的工作的，但后来做熟了手，再加上当时社会上并没有其他多的选择，博彩业的收入又较其他行业高，初入职时，我的工资已超过500元，在当时来说是很不错的收入，于是就这么做了下去，直到退休。那时工资10天领一次，一次能领500元以上的，我们称为“劏牛”，因为面额500元的钞票称为“牛”。那时一个月大约有1200元左右的收入，增长得很快。过去全家有16口人，主要是靠我们夫妻二人来维持。

据多位受访人说，当时赌场以外的很多工作，不仅薪水要低很多，而且普遍发放不准时，这也是和博彩业无法相比的。

3. 老荷官们看赌权开放前的赌客

老荷官们对赌权开放前的赌客印象一般来说都还不错，特别是一些较有传统的赌台，如番摊等，因为玩这类赌戏的一般都是常客，那么赌客与荷官的关系相对融洽。番摊老荷官J老先生回忆了过去，也比较了现在，他说（2011年9月8日）：

相比现在而言，公司当时的管理制度虽然比较落后，但最起码好多客人与荷官的关系是比较融洽的，因为客人知道你不是帮公司骗他们的金钱。当时有很多客人会送礼物给我们，如玉仔、玉牌之类的玉器。过年每人都有一封利是（红包）。过去会和赌客成为朋友，一起饮茶什么的，但我们这些年资高的，会尽量避免这个情况发生。赌权开放后，工资由公司包底，有的赌客说，现在即使主动和荷官聊天，他们也不会和我们说话，现在没有了交流。

他还说：

二三十年前，有些赌客喜欢某个位置，就算要拿1000元，他也会把那个位置“买”下来，然后坐在那个位置开始赌博。而且这种赌客的茶钱也很多，如果赢钱的话，会给三分之一。

另外他还谈到了现在赌场中已经看不见的一些赌戏：

我入职时，赌场里面还有一些很传统的中国赌法，例如有叫作“十二支”的，还有“择骰仔”等，现在都没有了。鱼虾蟹、番摊现在还有，但很少有年轻人知道怎么玩了。

J老先生主要是番摊荷官，但也做过百家乐、21点，他还回忆说：

过去赌场里面就有职业赌的，如“十三点”，一副牌可以分七次发，当用剩一半时，他们可大约猜出剩下的主要是哪些牌，是大牌还是小牌。公司知道后，就用里面有四副牌的一靴牌，但当一靴牌用到最后时，仍可以猜出来。赌场现在大多是轮回用牌的，每次用完就洗，就猜不出来了。

赌权开放前后赌客身份及来源地的变化，老荷官们有大致相同的感知，1980年入职澳博的W先生，在旧葡京的各个基层部门都待过，他说（2011年12月26日）：

即使是过去，赌客的身份也是底层的人多，中产人士少一些，可能他们懂得的事情比较多。现在每家赌场的赌客80%以上是内地人，最先来的是广东人，那些人赌得很厉害，赌得大；现在北方人比较多，这是一个历程。大陆以外的赌客，初期是香港赌客，但他们可以赌的钱也没有很多。1980年代的时候，赌场引来了东南亚市场的客源，先有泰国人来赌博，赌得差不多没钱了，就有印度尼西亚、日本、韩国的人来赌，他们也输得差不多后，大陆就更加开放了自由行的政策。各地的赌客是一批又一批，所以老板的人生真是很幸运。

他还说：

当时东南亚的人来澳门，并不是政府的政策，而是公司的措施，你们来赌博，我就给一些佣金，就是这样才有博彩中介人的出现。老板开一个条件给中介人，如果可以找到一批赌客来，什么飞机票和饮食、居住等等方面全部免费，这样就有了吸引力，否则谁会来赌钱？

对于澳门赌场赌客的批次性，62岁的Y女士也说（2012年4月11日）：

21点的工作要比百家乐轻松一些，赌客也比较随和。不过赌客的种类好像是分批次的，最初是一批日本人，之后是泰国人，有段时间是香港人，开放后主要是内地人了。

57岁的受访人Y女士说（2011年11月7日）：

我以前在贵宾厅工作的时候主要接待新马泰的客人，是金融风暴之前，那些东南亚的赌客也很疯狂。有段时间香港客人也很富有，但现在不行了。

在老荷官们的记忆中，他们和赌客的关系还是可以的，也不仅仅是番摊一类的特殊赌台。当时较常见的是代赌客投注，J老先生说（2011年9月8日）：

当时我们没有固定薪水，是靠客人给予贴士。从前有些人说：唉，这些人像抢一样。其实我们最初工作的时候不是这样，你要靠与客人沟通，即是客人没有主意的时候，你贡献建议给他，当他赢了，自然会给你。

代客投注的茶钱会更高一些，70岁的退休老荷官H先生则说（2011年8月18日）：

有时我们代客投注，给多少茶钱要事先讲明，但到最后也有不给的；有些则是走出公司后，赌客将全数茶钱只给某一位员工。

赌客走出赌场后专门给替他赢钱的荷官的例子，一位65岁的退休老荷官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他回忆说：记得有一次我代客人投注，用1000元赢到10多万，他给了我2万。

但即使在过去，赌场也不会提倡一线人员代客下注，如57岁的Y女士说（2011年11月7日）

赌场鼓励庄荷和客人沟通，有时会教客人买“楼上”或“楼下”，“楼上”是庄，“楼下”是闲，如果帮他赢了，就可以得到打赏。不过现在没有茶钱，很少这样做了。与客人沟通这件事，至少要有很长的工作年资才好教客人下注，如果你在赌台上没有什么经验，还去教客人下注，就会出乱子。

J老先生说（2011年9月8日）：

对于赌博，我的感受就是，作为一种娱乐是无可厚非的，但你沉迷下去就不好了。我看见很多人，有些妻儿失去了；有的本来是一个医生太太，输光了需要接客，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了。以前我们有时会劝一下客人，告诉他们等一会再来吧，或者是说转一下手气再来吧。现在这个场面没有了，那么多的赌场，他离开这里，有可能又去了另一家赌场。

一些退休老荷官还谈到了对来自各地赌客的观感，67岁的L先生说（2011年7月18日）：

当时赌场庄荷主要是用广东话跟赌客沟通，赌客与荷官之间也较有感情，因为赌场庄荷对赌客的服务态度较好。几十年来，我跟许多国家的赌客打过交道，其中日本赌客最阔绰，给的小费最多。

57岁的R女士也有类似的看法（2011年11月6日）：

以前面对客人，客人是百态，有时我与客人都好像朋友，因为我希望他们打赏给我，希望他赢钱可以打赏多些，我们分的茶钱便更多。即使有时自己心情不佳，但也要笑着叫客人喝茶，要客人打赏也打得开心。过去日本客人打赏的特别多，其实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应如何打赏，所以便会多给一些。以前我从事角子机工作，每月约有7000元，如果客人中了大奖，茶钱便可以分多一些。

54岁的L先生现在还在上班，1978年5月11日入职澳博，现在是澳博下属一家社会工作机构的负责人，月薪接近2.3万。赌权开放前，他在赌厅做荷官，接触过不少名人，也见过不少大赌客，他说（2011年11月22日）：

回归前澳门治安很混乱，我们上班也很害怕，因为我主要在贵宾厅工作，是那些人生事的地方。有时我看着赌台的客人赌钱时，突然间身旁会出现一些很凶的人，他们一般不会在赌场打架，否则一定会被警察带走，再控告他们闹事。也经常接触一些黑白两道的人，因为他们会带客人来赌钱，从中赚取佣金。不过主要还是由纠察部、司法及政府的稽查人员负责，是他们直接负责监察这些人。

L先生还描述了一次大赌客对赌的场面，至今回想起来他还是激动不已：

有次经历令我印象很深刻。那是一张12个座位的百家乐赌台，左右两边分别有6个座位，但是那次只是一个客人坐在左边，另一个坐在右边，两个人对赌。赌场员工帮客人的现金码换成泥码，筹码一盘盘拿过来，放在赌台上堆积如山，6个位置都能放满。他们二人互相对赌，一个买庄，一个买闲，很少会有人如此豪赌，真的很夸张、很夸张……总之很夸张，电影的情节只是小儿科而已。他们一推就是6000万，要相隔很长时间才可以继续下一局，因为员工要帮他们数筹码。我记得一个是台湾客人，另一个是韩国客人，这两个赌客就是跟赌团来赌的，如没有记错的话，好像是台湾客人赢了。公司那天抽了多少钱的水就不记得了，太久远了。

关于这次贵宾厅对赌事件，50岁的X女士也有记忆，当时她在贵宾厅任检察员，她回忆说（2011年12月26日）：

以前我是见习检察员时，有幸在贵宾厅工作，就见到一个局是目前来说数目最大的赌局，是一个台湾客人及一个韩国的客人，他们二人对赌，那一局是超过2000万，数筹码就要数一个多小时，可想而知那些筹码是多么的多，整张赌台堆满了筹码。

她还记起一些香港赌客的好赌：

做检察员的时候也见过一些好赌的客人，有些事情很有趣，如一个香港男人打电话回家，大概是给他的儿子或女儿吧，说“叫妈妈煮饭吧，我现在旺角，塞车中”，实情是在澳门赌钱。

在赌场待了几十年的老荷官，都会见到一些名人或带有黑社会色彩的赌客，不少上了年龄的受访人都有回忆。前文提到的受访人Z女士就见过不少名人，她说（2011年8月18日）：

在旧葡京几十年，见过一些香港过来的名人，例如曹××、老牌影星何×。那时葡京地下的赌台是通宵的，但二楼只做到凌晨三点。何×每次来赌只在二楼，经常赌到凌晨三点还想赌，便会叫服侍他的那张赌台的员工继续工作，而且按时薪给工作人员钱，他对我们很好，很体恤我们。曹××很豪爽，当他赢到钱时，会给我们很多茶钱，一千几百地给。

遇见有背景的赌客，他们的态度则是尽量低调，如F先生所说（2012年8月7日）：

从前有些黑社会大哥，输钱就说要打要杀，多数也就是说说而已。管理层都怕了他们，我们前线的通常都是做挡箭牌，经常被人骂，我们只好少出声。现在也有黑社会，不过不会轻易发脾气而已。

前文提到的L先生见过香港“贼王”张子强，他说（2011年11月22日）：

我们会接触很多客人，需要了解赌客的赌品。当时的工作会见到很多社会上的知名人士，他们赌钱时其实很平常。有些客人很特殊，例如贼王，也就是张子强，这人曾绑架李嘉诚的儿子，但是他在赌场赌钱时，输钱不会骂人。

受访人U女士对旧葡京时代贵宾厅的某些特殊赌客印象深刻（2011年12月26日）：

××驹来赌钱让我印象很深刻，他一般输了一两局就会发脾气，乱掷周围的椅子，又会拍赌台。而且他经常要求换庄荷，不喜欢你的样子就要换，所以每个人都很怕他。不过，我招待他时没有骂过我，因为他也不是每局都输。

53岁的受访人Z先生现在任职澳博某赌场贵宾厅场区经理，他回忆起××驹在赌场的作为时说（2012年10月15日）：

过去在赌厅上班见过驹哥，就是××驹。有时我值班，他在这边厅赌，看见了我在值班，输钱后会走过去隔壁厅，刚好我又要接手隔壁厅，他会说：“又对着你？我输到哪你跟到哪？”我会识趣立即跟别人调区，怕他发火。我见过他发火，会一脚踢开椅子，或将笔扔到荷官面前。他最多一次曾输过一百几十万，回归前算很多了。

一位香港老赌客也见识过××驹的赌台风格（2012年12月21日）：

当年大富豪同刚刚出狱的那位仁兄对赌，大富豪9点，刚出狱仁兄看完牌，脱下一只鞋放在赌台上将牌盖住，然后走了出去，好长时间都没有返来。赌场的经理又求又拜，说驹哥，不要玩我了，我也只是打这份工。原来刚出狱仁兄说出去查一查对方咩料。

不过牌九老荷官D先生对××驹有不同的印象，在他看来，××驹的坏脾气也是看人下菜（2013年1月30日）：

我见过很多名人，也见过××驹来赌牌九，不过他赌牌九脾气就很好，不像赌百家乐。开牌九台的老板李某人、刘某人都是老江湖了，按辈分他只是个晚辈，所以得客气。

有的香港赌客也回忆旧时代的一些名人的赌品（2011年3月4日）：

旧葡京时代的一间贵宾厅，闲先开9点，某玩家买庄，看牌后，将牌吃掉了；十几年前，某知名大豪客输大了，抓住一个女荷官求转运，后来什么事也没有；驹哥喜欢在赌台上面走来走去；邓×坚爵士赌钱时，会将两只脚翘在赌台上面。

一段时间陪笔者游览各赌场的澳博的W先生，他以前在检察部待过，工作期间有时在贵宾厅，当时他看过不少名人，包括以后被抓的远华走私案首犯赖某人，他说（2012年1月5日）：

大概是2000年或2001年左右，我曾经看过赖某人在葡京的一间贵宾厅和人对赌，那次是在旧葡京的五楼，赌台最大限注是200万，而赖某人他们最大的一注是1200万，那么另外1000万就以赌底面的方式进行。与赖某人对赌的是一位来自香港的富商曹××，在香港有很多著名产业。那一局姓曹的商人赢了。

受访人R先生从事沓码多年，他见过不少来自内地的大赌客，不过他的叙述可能部分失真（2011年8月25日）：

马向东当时穿着唐装，最多时间就是在旧葡京的黄金厅赌，输了30个亿都不止。13年前还见过赖某人，我认为赖某人主要是洗黑钱，在旧葡京的黄金厅赌百家乐，庄、闲同时买，每注150万。黄××也不是赌，目的是套钱，陈××的情人出事将他给供出来了。

1981年入职博彩业的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赖某人主要是在葡京赌；黄××每次来赌，资金为5000万，每注100万-200万。

66岁的P先生叙述了他的所见所闻（2012年10月12日）：

过去见过一些日本大赌客，有议员、商家、黑帮大佬，他们见面互相是不会打招呼的，如陌路人一般，并且一张赌台上永远不会同时存在其中的两者，还见过有些黑帮大佬是斩了手指尾的。不过他们对我们还是很有礼貌。

总的来说，剔除茶钱的因素，这些赌场老人们对赌客是持心理排斥态度的，如66岁的L先生所说（2011年11月22日）：

我也有些赌客朋友，但有时很讨厌他们，每次都会输光所有的钱，然后问我借钱买船票回香港。我不会同情输钱的客人，不明白他们的赌瘾为什么那么大。我见过一些客人在贵宾厅里连赌三日三夜，只吃赌场提供的三明治。还记得有个客人自己一个人在一张赌台赌，用路纸记下每局的答案，最后他写的路纸竟然有40多张，我几次上班下班都见他坐在那里。

前文提到的W先生也说（2011年12月26日）：

那时有人输钱后变得很疯狂，或者很紧张，不停叫喊，还有些人会一直出手汗，甚至能把扑克牌弄湿掉。记得有个客人一直在玩21点，我想他已经赌了很多天，不停在摸牌，不停摸、不停摸，后来突然从椅子上掉下来晕了过去。记得还有个客人，我在他旁边走过时，他问我现在几点钟，我告诉他现在两点半，他又问现在是早上的两点半还是下午的两点半。老实说，也有一点同情他们，他们的那些钱也是辛苦赚回来的，赢钱也只能说他今天运气很好。

对赌权开放前后赌客赌风的变化，W先生认为和赌场普遍采用筹码有关：

现在最豪爽的当然是大陆客人了，他们真是把筹码当成了塑料片。以前用现金投注反而客人的注码不会很大。1989年左右公司开始用筹码取代现金，刚开始时百家乐和其他几个项目用筹码，但也不是全都用，例如大小、番摊还是有用现金的。赌场开始全面用筹码好像是1987-1989年之间，用筹码代替现金后，赌客投注大了，公司的业绩也变好了。

赌场收入与经济大环境的好坏有时并不成正比，这是许多博彩业内人的共识，如W先生所说：

我在赌场工作这么多年，发现社会环境不好的时候，赌场就会更旺，原因就是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就去赌场碰碰运气。这真的很奇怪，环境不好，反而赌场会生意好。

4. 赌权开放之际老一代荷官们的感受

赌权开放后，不仅给澳门整个社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也同样给澳博赌场的一线博彩从业者们带来了新机会、新认识。大批澳博一线荷官和基层管理人员，是外资博企竞相吸纳的对象。

就本节所提到的澳博老荷官而言，他们都是从澳博属下各赌场退下来的，对于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澳博，大致可以归纳为下述原因：一是年龄和学历上的顾虑；二是对老公司的感情及公司本身管理上也不断在改善；三是勇气。如前文提到的Y女士可以作为代表，她只是小学毕业，赌权开放时已有50岁左右，她说（2012年4月11日）：

2002年开始，工资实行包薪制，工作上与赌客少了许多争执。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转到其他赌场，因为自己学历不高，而且对公司有归属感，10年前有40多岁的女人转工，她们的学历不太清楚，可能是对自己有自信吧。

61岁的Z女士也有同样的看法（2011年8月18日）：

赌权开放时我的年纪也大了，没有想过要跳槽。同事就有很多，但他们较年轻，都是50岁以下的。我们老一辈的对公司有归属感，当年经济不好，我们结婚前后的生活都是靠这份工作供养，所以对公司很感恩。现在外资赌场的管理，我们这些老的比较难以适应，如计算机化，对年轻的就有好处。即使在澳博，我有些朋友也在计算机化后就不做了，因为都适应不了。

初中毕业的U女士说（2011年12月26日）：

有一些之前在澳博，后来跳槽到其他公司的同事，现在大家已比较少联系，各忙各的了吧。当时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跳槽，他们有勇气，像我是怕到了其他公司后不能够适应环境与同事，还有自己的年龄也大了，所以继续留在公司工作。

64岁的P先生也说（2012年10月12日）：

赌权开放时，有相当多的同事转到外资公司，他们刚来，要请本地人，于是高薪挖角，那时大学生是最容易离开澳博到外资公司的，因为会英文的比较容易转过去。

有人估计，当时澳博敢于跳出去的达到澳博系统员工的三分之一，有的估计则更多，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比较成功，至今外资赌场的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中，很多都有在澳博的经历。40多岁的Y先生，现任职澳博旗下某小型赌场的场区经理，他讲述了赌权开放不久后澳博人的流失（2011年11月13日）：

赌权开放后，与我同期工作的庄荷，有九成半的员工都走了，当时庄荷与工务流失的人员是最多的。有的在外面的公司有很好的发展，如做到比我现在要高一级的职位，在我们公司称为“鼎爷”，是驻场最大的。也有一些继续做庄荷。

至于他本人为什么没有离开，这和他所处的那间赌场的待遇有关，他说：

我安于现状，因为这里比其他赌场加薪较多，以我现时的职位与澳博同等的员工相比，我的工资每月3万澳门币左右，比他们多。澳博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同工不同酬。公司前两年有过派花红，分两期支付，合计应该也有一个月的工资，但现在停了。

跳槽出去的澳博人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升职，一是加薪。2012年1月3日笔者来到位于氹仔的一家小型澳博外判赌场，其间与任职该赌场的一位50来岁的女性场面经理有过交谈，她在旧葡京有20年从业经历，赌牌开放后，先跳至永利赌场，这家小赌场开业后，又来到这里。她说：

当时跳到永利，先是做了一段时间的荷官，后提升为场面经理，当时工资2.2万余元，来到这家赌场后仍然担任场面经理，但工资提高到2.5万左右。在这里工作也很累，主要是因为工资能提高一些，不然也不会跳。这里的荷官薪水最高的为1.6万，刚上班的新荷官也称为“BB荷”，每月也超过1万元。前几年“BB荷”曾低至8000左右，现在已经没有了。

对于在旧葡京的经历，她说：

还是怀念在葡京的日子，虽然那时可能比现在工作还要累，但因为待的时间久，还是很有感情，老朋友也都是葡京的。

不论是那些已经跳出去并且在外资赌场继续工作的，还是没有跳出去在澳博继续工作或做到退休的，对以往澳博的管理或用人制度都有反思，根据受访人的口述资料，大致集中在下述几个方面。

在用人制度上，他们认为澳娱、澳博基本上是人事关系大于制度。64岁的受访人G先生经历过前澳娱、澳娱、澳博乃至赌权开放时代，他对澳博时代的某些进步有体会（2011年8月11日）：

何鸿燊博士在公司管理上比较着重企业化，叶汉先生一般是任人唯亲。不过好坏与否，则是要由每位员工亲身去感受。

大部分老荷官对以往的管理层在用人方面表现出不满意，如J老先生（2011年9月8日）说：

我做了一辈子荷官，那时赌场的升职是需要有人推荐的，家长式的管理，老板说了算，若有亲戚朋友在管理层，他们就会先升职。后来赌场多了，需要请更多的伙计，于是提升一些年轻的及有工作能力的，但也是得有人事才行，比如说你是老板的表姐的弟弟，当然就是你了。

受访人F先生的一番话，也道出了当年人事关系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在升职方面，也包括惩罚方面，他说：

我一直是番摊的荷官。那时有亲戚或认识的人才可以升职，不过虽然难以升职，如出错公司也不会有什么惩罚，但自己私底下要办妥。

前文提到的66岁的C女士，2009年退休后，因英语好又被聘至澳博旗下某小型赌场做管理层，她说（2011年10月7日）：

我在澳博做了29年荷官，从前升职的机会很少，要看人事、机会、位置等等。在澳博做到区长退休，区长类似值班经理助理，协助值班经理做一些琐事，那是因为我的资格太老了才提拔了一下。

升职缓慢是澳博人的普遍感受。64岁的受访人P先生是本节所提到的退休受访人中位置坐得最高的，即赌场值班经理，他经历过楼面、荷官、工务直至经理等过程，对以往澳博内部的升职之弊说得更详细（2012年10月12日）：

我做庄荷10多年后才升职，每个阶段都是10多年。当时能够升职，一般情况下都是上司推介。能获得上司推介也是因人而异吧，有人争取工作上的表现；有人拍上司马屁；还会有人靠捉别人错处升职，因为公司会觉得你表现好。当时的公司管理，基本上是高压式的管理方法。外资公司的管理层裙带关系少，而澳博的人际关系密切，很多人相互之间是亲友，管理方面比较不好。

即使在赌权开放已经十余年后的现在，有部分受访人对澳博过去的管理积弊仍然持批评态度，如61岁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2年9月12日）：

很坦白地说，那时很多员工没有归属感。有一间公司在10月1日的大逃亡中，有百多同事辞职，不是为了钱，而是没有归属感。澳门本地的沓码仔，10个中有9个都曾在这里做过庄荷，出去以后现在做沓码仔都不愿回公司做。澳博人员出走不完全是因为薪金问题，外面也不过是多千多元，但工作一样很辛苦。

上面提到的那位C女士，在澳博旗下一家外判赌场做管理，这家赌场跟上了外资博企的管理步伐，她谈到了自己过去和现在工作的感觉（2011年10月7日）：

我现在虽然是赌场的值班经理，但有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社工，对于员工，要慢慢讲道理，没有家长式的管理，以前没的比，和外资进来有关。现在我的工作轻松很多，感觉有满足感，有尊严，可以自由发挥，给我们的权力也很大。大部分离开澳博的老员工到了新场后，都觉得更加有了活力。赌权开放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关于赌场的轮班问题，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为人们所苦恼，而澳博时代更为不便。70岁的退休老荷官H先生一直都是在旧葡京，入职后经过培训做21点荷官，他说当时的21点都是现金投注，后来他又转做百家乐，也做过监场，一直到退休。他说（2011年8月18日）：

以前工作4小时，休息4小时，日以继夜地“追更”，如果想放假，便要自己找替工。因为轮班，较难结识其他环境的人，所以大部分朋友都是工作时认识的。公司内部有奖惩制度，我因为迟到挨过罚，迟到15分钟至30分钟，要停工7天，就会影响收入；迟到15分钟之内不会有实际的惩罚。当时很多人迟到，因为要追更，中间不够睡，没法子。我不太喜欢这份工作，为了生活吧。

前举受访人J女士有30年的荷官生涯，2004年调去了澳博另一部门，不用再轮班，她说（2011年10月8日）：

从前做荷官很辛苦，主要是那种轮班制，上班4个小时，休息4个小时或8个小时，然后再上4个小时，名义上也是每天8个小时的班，但是觉得没有个人的时间。2003年才改为8小时工作制。

受访人P先生则说（2012年10月12日）：

当时上班是轮更制，工作时间较为分散，每天分两班，先工作4小时，休息4小时；再工作4小时，然后休息8小时，再去上班。过去我们的工作是断六亲的，日夜颠倒，人际关系很狭窄，有时亲戚来访都见不到。

当时的“轮更”制，是将一天24小时分为6个时段，每时段分4小时，也称为“更”。第一更为早上7时至11时，类推至第六更为凌晨3时至7时。当时实行“轮更”制的“一六、三五、二四”模式中的一、六等，指的就是“更”的顺序，一个荷官若上够8小时的班，只会被安排在这三种模式下工作。〔341〕

当时不仅实行工作4小时的“轮更”制，还有“大调”制，如现任职某小型赌场值班经理的Z先生说（2011年11月6日）：

我在澳博旗下的很多赌场都工作过，那时庄荷40天调一次，工务4个月调一次，称为“大调”，如你在新世纪上班，下一次可能会调派到葡京、皇宫等，所以我差不多每个赌场都上过班。虽然每个赌场都有一些特色，但大致上工作的方向不会改变，基本上能适应。不过调动太多，如有些员工住澳门半岛，被调到氹仔工作，就会感觉不方便。现在没有“大调”了。

56岁的M女士现在是澳博属下某小型赌场的场区经理，1979年进入澳娱，她说（2011年11月6日）：

以前公司每隔40天会有一次大调动，做庄荷时期，我在游艇会做过，即是现在已停业的皇庭海景；也曾在皇宫赌船与金碧赌场做过，因为经常在这两个地方上班，它们的位置相近，自己有过搞混了工作地方的时候。自从我2005年做了工务后，工作地点开始稳定下来。

在受访的老荷官中，相当部分不愿意自己的后代再在赌场工作，包括前文提到的J老先生、H先生等，其中原因有过去老一代荷官们所受到的赌场不良管理的一些影响。67岁的L先生的看法具有代表性（2011年7月18日）：

我的家族中，祖父、父亲、太太、妹妹及一位女儿合共四代人都从事博彩业。我不希望子女进入赌场工作，毕竟是一个偏门行业，要上轮班制，再加上容易沾染上赌瘾，我希望子女能在正行里做点文职工作。

时至今日，打一份政府工是澳门人的普遍向往，也包括已退休老荷官对子女的期望，如W女士所说（2011年7月22日）：

我的两个儿子也是在澳博做庄荷，都在供款买房子。但我的先生是在政府部门做公务员，我希望他们两人最终能像他的父亲那样，也能去打份政府工。

如前所述，用人制度、轮更制是赌权开放前荷官们主要诟病的对象，不过也有荷官会回忆起以往的一些好处，如50余岁的U女士现在是澳博属下一家赌场的工务，她回忆起刚做荷官时的情形（2011年12月26日）：

以前一张赌台由4位职员负责，一个人负责派扑克牌，两个人负责赔钱，还有一个监场的，赔完钱后就可以坐下来。“晒席”（没客人）的时候，一起谈天说地，很是开心，所以当时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现在一个庄荷负责一张赌台，派完扑克牌后又要赔钱给赢的客人，工作量较以前多，我觉得他们很辛苦。

在老一代荷官看来，他们的快乐度要远比现在的新生代荷官高很多，这并不是仅仅能够用物质标准来衡量的，而在于心态和工作环境，而心态的好坏又往往取决于必须每天面对的环境。即使对于轮更制，有老一代荷官认为只要适应了，也不会很痛苦，如已退休的受访人H女士所说（2012年10月15日）：

过去4小时轮班制工作，也并不觉得很辛苦，那时还要接小孩上学和放学、买菜做饭等，都可以做到，不知为何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叫苦。我们当年一下班便回家照顾小孩，没有多余的活动。这些都是要挨出来的。

82岁的J老先生对今昔赌场的管理及荷官工作态度之间的关系做了些对比，他说（2011年9月8日）：

从前赌台上需要的人力资源虽然多，但人工不是由公司来负担的，因为那时员工工资主要是靠茶钱，茶钱大家摊分，与公司收入关系不大，多几个人，顶多公司少提一点。现在就不同了，公司需要计算成本，多一个庄荷负责一张赌台，一年要多少钱呢？现在的庄荷有固定薪水，做又三十六，不做又是三十六，你来投注我高兴，你不来投注我更高兴。现在不光是员工和赌客之间没有了感情，员工与公司之间也没有感情，赌客对于员工来说不过是一个过客，员工对于公司来说差不多也成了一个过客，你给我多少薪水我就出多少力，即使为了每月多出200元，就可能跳到其他公司去。

有些即使年龄不是那么大的受访人都会回忆起当时赌场管理层的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做法，如53岁的Z先生说（2012年10月15日）：

我1989年30岁时入行。在过去，赌场如果有赌台“晒席”，就抓我们出去“叮叮叮”的，什么意思呢？就是拿一个钟，在没有客人的赌台坐下，不断搞响钟的铃声，直到这张赌台有客人为止，然后再到第二张没客人的赌台继续“叮叮叮”。其实我们也觉得很多余，这一套不是在骚扰客人吗？我们开会有人提过意见，或者说这事不用工务去做，让楼面也能做。但你这样说了，会被人笑话，说这么重要的事给一个楼面去做？开放以后，别家赌场没有这一套，我们也就取消了。所以那时在赌场玩的客人，总会觉得赌场有时候叮叮当当的。

他还举例说：

当时还有用麦克风的，告诉客人说哪张赌台哪张赌台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去那边投注。其实客人就是这么多，这样做会让人觉得有点强迫的意思。但那时赌场的心态就是让客人快点赌，快点输光快点走，然后别的人进来，赌场的生意会更好一点，不会考虑你客人舒不舒服。这就不是服务。

尽管赌权开放前后的澳博仍然有这样那样的积弊，但是笔者接触到的受访人中，大部分还是对澳博抱有一定的感情。现在一家大型外资博企做中层管理的受访人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我1981年进入博彩这个行业，到现在有30多年了，2007年离开澳博。在赌场管理方面，外资博企各方面都好过澳博，澳博管理的落后是历史造成的，不能怪澳博。我虽然离开了澳博，但是我感激澳博，没有澳博，也就没有我今天的经验。很多老澳博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5. 老澳博人时下的某些观感

赌权开放后，大量外资赌场进入澳门，改变了澳门博彩业的基本面貌，面对这一巨大变化，一些澳博人选择了出走，他们有了在外资赌场的工作经历，回过头来再看澳博，会有一些更深的感受。

现任职一家小型赌场营运总监的B先生，1981年入行，2005年进入一家大型外资赌场，工作经历多与新入职人员的培训有关。关于澳博与外资赌场的对比，B先生说（2011年10月6日）：

因为我前后在不同的博企工作过，并且相当部分经历和管理与培训有关，所以对不同企业的相关方面有一些比较深的体会。在美资赌场的工作经验，让我感觉到外资赌场的经营管理模式与澳博旗下赌场有很大的不同，澳博是中国式传统管理，而美资赌场是现代式管理，更像是一个系统工程。

他还举出了一些具体的例子：

那家公司送我在拉斯维加斯培训期间，当时还学习过“Business Proceed”，即是电脑系统化处理，例如编更部，用价值几十万元的一套计算机软件来处理编更（排班）事务。保安部的培训也是一样，也是运用系统的训练方式对人员培训，比如培训闭路电视监控员，有“闭路电视监控员训练方式”这一套系统知识，比如一个赌客下注时为什么不用右手，而是用左手，这就需要注意了。我在那间美资赌场工作时，曾将美国的SOP（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加进中国式元素而形成的报告提交给老板阅读，并得到老板的赞赏。

B先生对现在管理一家小型赌场的基本运营很有信心，他说：

我在外资赌场的工作经验，对现在的这家赌场管理很有帮助，如果现在给我一个赌场，从开幕到运营，我完全知道每一步应该怎么做。

仍留在澳博的一些人则通过出走的昔日同事或其他人对外资赌场有所了解，如54岁的L先生说（2011年11月22日）：

我是1978年5月11日入职的，赌权开放后，有很多同事跳槽。外国公司要考查员工的英文能力，我有一位亲戚，他以前是香港英文书院毕业的，他到了美高梅赌场工作后，现在晋升到洋人之下的职位，月薪约有五六万元。我现在的月薪是2.27万。但如果你英语方面的基础不太好，到了那里要再学习英语，会很辛苦。不过做惯底层的也无所谓，总有机会升职升薪，以我所知，有一些二线检察员到了外资公司后，他们现时月薪也有3万元。因为一间公司要发展，就会有职位空缺出现，就会晋升那些有经验的员工。

在薪水方面，除了一线的荷官，外资赌场与澳博系统赌场的收入相比，即使从事的是大致同级别的工种，收入还是有一定的距离，这导致澳博人有些愤懑。41岁的受访人N先生，现在是澳博旗下某赌场的场区经理，高中毕业，是一个天主教徒，他说（2012年10月12日）：

我入职到现在近20年了。现在的薪水，所有的加起来共2.5万，在外资赌场，同级别的约有3万多，相差约有1万，所以有时候感觉蛮打击自信的。赌权开放到现在，同事跳槽的有一半人吧，现在只剩下4个旧相识。最近基层员工有所加薪，我不认为这是因为公司想留住这些人，只是最近太多人用极端方法反映，例如集体请病假，所以才只好无奈加薪。用行动来争取的人，多数为基层员工，如码房、纠察等等。这是一个计时炸弹，因为每当有人不满时，便会以这种方式去要求。而我们的管理层只是接受现在这个薪金，万一我们都罢工，公司应该难以运作了。现在每两年都会调整薪水，很少，每次加0.5%，所以有人说这里的工作如同“鸡肋”。

不过他又说：

我觉得有时候工作也不能只看薪金，工作环境、方便与否也很重要。我老婆也在赌场工作，我们是在赌场认识的，结婚时入了葡籍，回归后又成为中国籍。澳博还是有人情味，夫妻可以申请同场工作，同时放假，通常都可以得到批准。这也是我们不愿意转到其他公司的原因，因为不知道其他公司会否批准这样做。虽然工资有差距，但工作最重要的是开心，做生不如做熟。

49岁的受访人C女士，是一个不断在学习新事物的澳博旗下新葡京赌场的荷官，而该赌场完全是美式管理。她说（2011年12月26日）：

新葡京一开张时就已经用计算机了，从前澳博也不是没有计算机，只是中央一部管理全部。但现在每张台都有一部。最初我全部不懂，因为全是英文，也有中文，但中文与英文两者是不对称的，例如加彩、缴码等，加入现金的项目中又有很多小项目，不同的。所以公司叫我们尽可能不用中文，于是我把计算机的英文全部抄下来，叫女儿译成中文说给我知道，我在上班时会拿出来对照一下。我也参加过公司举办的计算机培训，过程中叫朋友不要找我，别人学一次，我就学五次。自己慢慢一步一步去学。后来要升职我做DI，自己怕应付不来很没有面子，最初都想打消升职的念头。但是我的儿子女儿很支持我，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我，还教我如何用鼠标，而公司是手触屏幕，更容易。

前举54岁的受访人L先生比较了传统管理与新式管理不同所带来的一些后果，他说（2011年11月22日）：

现在澳门的赌场，新葡京和威尼斯人最有人气，威尼斯人的商场也很旺。以新葡京来说，现在已经是计算机时代，不再依靠人手工作，每张赌台都是计算机管理，员工工作出错马上就会知道，所以管理上会较好。一个公司，如果还一直沿用以往人手的那套工作方式，就会落后时代的发展。不过太西化也不好，因为现在全部赌台都用计算机显示结果，也就是“路”，客人和庄荷都要看显示器，以前可以说是耍乐，现在是用计算机将客人绑了起来。

受访人W先生接触过一些跳槽的旧同事，他也是主张最好是中西结合式的管理比较好（2011年12月26日）：

我于1980年11月入行，有30多年了。有时一些旧同事也会有些交流，例如一起去玩，一起去旅行。至于现在哪家赌场的管理做得最好，其实都差不多。老实讲，很多转职的人跟我说，觉得中国人管理的模式还是比较好。他们说，外国人的工作方式比较不灵活，并且很多东西也是依照澳博的模式去运作。不过外资什么都是计算机化，例如加彩等，只要输入计算机，就可以知道是多少，我们以前用人手去写。外资企业的优势在于什么都用计算机，不过澳博现在很多也计算机化了。我到过澳洲那些赌场，看到里面的东西，我觉得跟澳门的也差不多，反而觉得澳门运作得更好。外国人引进新技术来澳门，配合原有的模式，两者混合一起我觉得会不错。

老澳博人都记得2008年金融风暴时外资赌场的裁员或者是以放无薪假形式的变相裁员，所以有些受访人一提起来，还是觉得澳博更富人情味。58岁的受访人L先生现为某小型赌场值班经理，1978年入行，他说（2011年10月8日）：

外资赌场生意不好的时候会有一些牺牲员工的措施，管理人员中越是高层越危险，例如2008年的金融危机，有些外资赌场放无薪假，实际上就是变相裁人，澳博就从来没有过。

50多岁的受访人X先生也说（2012年8月20日）：

我入职澳博差不多20年了，没想到要转到其他公司，外资公司需要人时会用你，不需要时就会解雇你，不顾仁义道德。有可能这就是让我有归属感吧。

前举受访人T先生则说（2012年8月13日）：

外资公司的好处之一是膳食方面，我们公司就疏忽了这方面的事情，我所在的小赌场是判给别人做的，每餐据说20多元，大家都是吃一半倒一半，因为不好吃，我觉得很浪费，但是也没办法，意见箱也没用。外国公司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们比较严格，容易被开除，没有人情，澳博就比较有人情味，以前七八十岁的也可以上班。

他还说：

我觉得澳门人很不值，开放以后，好处让外国公司分光了，业绩好的时候也是请外地劳工，养活外国人，做管理的也是外劳，很多本地澳门人没法分享。

受访人X先生和T先生有大致相同的看法，并有一定的代表性（2012年8月20日）：

澳门的大型建设都是澳娱、澳博建起来的。外资只想赚澳门的钱，像金沙、永利、美高梅、新濠天地，政府给他们一块地，他们永远不会用于兴建公共设施，而是建赌场。有的外资走灰色地带，楼下是赌场，楼上是住宅，供人买卖。为什么这样？有没有欺骗政府呢？我看不到外资公司有什么正面的建设，他们只是把资金放回自己的国家。澳博不一样，赚的钱放在澳门发展，这是可以看到的。

6. 澳门博彩业的第一代退休者们

2008年澳门新《劳动关系法》颁布实施后，澳门博彩业出现了第一批退休的从业者，并且都是澳博系统下的各个赌场。而在这之前，只要你还能干得动，澳博一般是不存在到了一定年龄强制退休的问题，如J老先生2008年退休时接近80岁。笔者接触过的上年龄的受访人大多认为澳博“恋旧”，照顾“老臣子”，原因大抵在此。但现在不同了，60岁退休是法律规定。

对于现在的退休生活，大部分受访人还是表示比较满意，但也存在一些令他们困惑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与外资博企比起来退休金的多少、澳博系统内赌场退休制度的差异而导致的不平等感等。

现在澳门所有的中、外资赌场的员工一次性退休金基本源于在职期间缴纳的公积金，按照澳门政府相关法律规定，尽管看起来公积金的缴纳比例都是1比1，即员工每月扣除工资的5%作为公积金，博企方面再拿出相同的数目，但是各博企之间对员工工资的内部掌握却大有不同，现尚任职澳博属下某小型赌场中层管理的61岁的L先生说（2011年12月16日）：

澳博的医疗保险还可以，但退休制度便不好了。其他外资公司的退休制度较好，供款较多，他们是以全部工资的百分比去供，而我们因为有收茶钱，是按底薪的百分比供，所以款项会有出入。虽然经常有人向公司反映，但公司有自己制度，所以也没法子。

前文提到的那位40多岁的受访人Y先生，虽然他的年龄离退休尚早，但他也表示澳博现行的退休金制度不合理（2011年11月13日）：

我们退休金是以底薪计算，而底薪方面我们较少，外资企业则按整份工资计算，这方面比较好。

就澳博系统而言，茶钱与底薪几乎各占员工每月收入的一半，也就是说，赌场管理方注入个人公积金账户中的，大约只是员工每月总收入的2.5%，而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外资赌场则基本上取消了工资中名义上的茶钱部分，都视为底薪。

实行了公积金制度后，当然是月工资越高者受益越大，特别是在外资博企，如现在一家大型外资博企担任中层管理的50余岁的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我进入博彩这个行业到现在有30多年了，2007年离开澳博入职这家赌场，现在担任值班经理。退休后所得的退休金主要来源于公积金，职位不同，每月的公积金也不同。比如我自己，如果做足10年，退休后可以拿到50万-60万，最少也在50万以上。

与H先生在同一家赌场的任职工务的W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这里的退休金主要是公积金，在职时公司和员工各出一半，退休时一次性提取，其中还包括利息、分红等，因为公司会用公积金做一些投资，如股票等等。不过对于公积金的提取，公司还是有一些规定，也是为了保护公司方的利益，例如，在公司做足3年，可以拿走老板所出那部分的30%，做足5年的，可以拿走50%，做足10年的可以全部拿走。

澳博系统2008年退休的员工受伤害是最大的，一是因为过去没有实行公积金制度，二是退休金的计算最高只是按照除去了不包括茶钱部分的12个月薪计算，退休时一次性领取。如2008年退休的66岁的D先生说（2013年1月13日）：

我从1990年开始做，一直到2008年退休，退休金是13万多，以12个月计算，不管你过去有多少年的工龄。当时退休的人，只计算基本工资，而我们的工资都是分基本工资和茶钱两部分的，这样我们就吃了很大的亏。

不过同样是2008年退休的J老先生所拿到的一次性退休金要比上面的D先生高出一半，原因不清楚。尽管如此，J老先生还是认为，澳博的退休金及退休后的保障制度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因为他工作了40多年，退休时仅拿到20来万，他说（2011年9月8日）：

我入行后做了42年，3年前（2008年）退休，今年82岁了。因为以前没有劳工法，由公司决定你退不退，主要是看员工能否胜任该职位而决定，这是公司特有的人情味。我做到70多岁，有了劳工法就退了下来。退休时拿到的也就是20多万，但是人的生命这么长，真是不够用。所以赌博业的退休保障制度是需要改善的。和其他长者一样，我们都是需要经常吃药的。

澳博系统的一些即将面临退休的底层低收入员工颇有恐慌感，如56岁的T先生，他进入赌场时年龄已经比较大了，因为年龄门槛，一直不能转做荷官，现在还是楼面工，他说（2012年8月13日）：

以前我刚入职的时候，公司规定超过35岁不可以学做荷官，我刚入职时超了两三年这样子。我问过介绍我进来的介绍人，看看可不可以帮我一下，但他是不同部门的，没办法。赌权开放了，规定放宽为45岁，但我又超了，刚好又拦住了一群人，除了我还有很多人。所以你说我多不值。我做了这么多年，就因为我超龄不能学做荷官或其他的，但是新移民只是因为年龄没超，就可以学。所以有时候有人离职不是工作不好，是环境造成的。现在公司引进了西方的管理模式，但是西方是没有年龄歧视的。为什么不开放让人来学呢？学不会是另外一回事。我们部门全都是年纪大的，有些年轻的学完以后回头来当工务管理我们，但还是要请教我们，他们却拿2万多的工资。

就他的叙述看，赌权开放后，他的薪水不仅没有涨，反而降低了，他说：

入职到现在，我的薪金其实还减了，我刚进来的时候是澳娱时代，工资有1.2万-1.3万，转成澳博后只有9000多，以后庄荷加了两次共有2000多，我们只有700多。我这样的年纪一般已经抱孙子了，但是现在我的孩子刚读完书，钱花光了，我还要工作一阵子存点钱对付晚年的生活，在我需要存钱的时候公司却要跟我说byebye。

不少受访人认为，澳博应该将60岁退休制度执行得更灵活一些，应该考虑工种的不同，如T先生说：

庄荷60岁可能脑子就不灵光了，或是肩周痛什么的，而像我们楼面、清洁、纠察，他们本来工资就低，又不是脑力劳动，也不要什么体力，有朋友说，在金沙就可以做到65岁。到60岁了，公司要你退休，但又欢迎你回来当钟点工帮忙，很矛盾嘛。所以公司要关照这些人，提早退休就是公司的损失。

任职澳博某赌场场区经理的53岁的Z先生也有相似的看法，并认为澳博退休后的续聘其中也有不合理因素（2012年10月15日）：

我到60岁就要退休了，公司的退休制度其实应该改变一下，看身体状况多给员工一些选择。有些很年轻但要经常进出医院，有些虽然年纪大但龙精虎猛还可以应付工作，但是现在有规定，60岁一定要退休。退休制度比如改到65岁，60岁后的5年时间内给人自由选择，这样就会好些。现在到年龄的有些人也有续聘的，但需要比较高级的，比我高一点的。个人要申请，有人事关系就最好，有人事的薪水高也会替你续；如果没有，要你做什么？再找个年轻的，又便宜。

如Z先生个案所反映的，在澳博，可能收入越高的中层管理者退休后越难续聘兼职，因为需付他们比较高的薪水。并且不仅仅是在澳博系统，外资博企同样存在这种情况，如政府劳工局规定，现阶段澳门各赌场退休者兼职荷官每小时为80元，兼职经理每小时为140元，并规定兼职时间每周不能超过48小时。

笔者的受访人中，部分一线的退休者会继续受聘做兼职荷官，这和澳门博彩业整体上缺乏荷官有关。这类兼职荷官都是按小时领取工资，如受访人D先生说（2013年1月13日）：

我是两年以前又返聘回做兼职庄荷的，现在每天做8小时，每小时80元，一星期做5天，法定假日休息照样计算工资。过年3天、清明节1天等的公共假期，如果公司要你开工，就得付3倍的工钱。所以市面上一些小店铺到了法定节日时反而要关门，因为赚的钱不够付给帮工的法定增加的工资，还不如大家都休息算了，但赌场就不能关门不做。在澳博，像我们这些退休又回来兼职的人没有年末的花红，其他赌场也一样。

受访人Z女士的丈夫三年前退休，她说（2011年8月18日）：

我和丈夫是同事，他退休三年了，但是他要求继续上班，每年要签一次约，已经签三次了。现在我每月领取政府养老金1500元，到65岁时才可以拿多点，所以要节省点用，子女有时也给点家用。

有的博企会实行两种兼职荷官工作制，一种是每天做6小时，一种是每天做8小时，如前文提到的受访人Y女士说（2012年4月11日）：

我退休后有时还会回公司做兼职庄荷，兼职是按时薪计算，每小时55元，可选做6小时或8小时，我选的是6小时的，一星期做5天。

外资赌场如新濠天地，曾实行草莓生活计划，指弹性工作时间计划，在保证每周40小时或48小时工作时间的前提下，允许员工自由选择每周工作的时间与每一天工作的小时数量，并且还允许以兼职的形式参与工作。〔342〕

对于澳博系统的医疗保障制度，员工们基本上表示满意，在职者有医疗卡，分私家医生、网络医生，定点的明爱医院还有一个公司医生，可以自己选择。但在家属共享方面，澳博系统内部各赌场之间却存在差异，新葡京是纯粹外资式管理，医疗制度也与其他外资博企相同，如56岁的M女士说（2011年11月6日）：

同样为澳博属下的新葡京赌场的医疗保障，会惠及员工的家属，而我工作的赌场只是在职的员工有。

57岁的R女士现为新葡京某行政部门文员，她说（2011年11月6日）：

现在新葡京的医疗保障比公务员还要好，每个员工一年有30次免费就诊，有2000多元让员工拍X光或做身体检查，连员工家属也有保障，父母住院都有补助。

对于已退休者的医疗保障，澳博会提供一定的医疗便利，但是有附加条件，得继续缴纳一定的费用，这让退休者感觉不是太好，如64岁的受访人G先生说（2011年8月11日）：

公司现在的退休制度中有一件事很奇怪，想和公司的高层讲，但又没有机会。公司现在有一间诊所，现职员工可以用工作证随时去看医生，但我们退休的人士没有这个褔利。我们退休的每年只有12次医疗券，现在去看医生，要透过退休协会，花40元才能去看。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收入，看病还要用钱，反而是有收入的职工不用钱。我们的身体只是会一天比一天差，不像年轻人那样强壮。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制度不对，也是敬不敬老的问题。去政府的医院要排很久的队，公司很方便快捷。我们有个退休证，应该和员工证没有分别，要我们40元是没意思的。公司不如拨多一点资源到退休协会，反正40元又不多，因为公司不是没有钱。

2008年突然到来的退休制度，令很多老澳博人不知该如何打发退休后的空闲日子。为了关心和帮助这些老澳博人，澳博特意成立了退休协会，并拨出经费定期组织各种活动及兴趣班以调剂退休者的生活，这令一些老澳博人差堪告慰。前举G先生说：

在公司突然提出退休制度时，当时大部分员工是没有退休心理准备的，所以后来公司有关方面支持退休员工成立退休协会，来继续维系公司与退休员工之间的关系。

现在大部分澳博老员工都参加了这个退休协会，如受访人P先生说（2012年10月12日）：

现在我们有个退休协会，每月有一次茶聚，每三个月一次生日会，有活动，也有旅游，让我们有自己的一个圈子交流。公司这一点做得很好。

现在的退休者一般都是拿社会养老金，以澳门当前的高福利，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似乎这些退休者没有衣食之虞。退休又返聘做兼职荷官的66岁的D先生讲述了他现在所享受的社会福利，并且他列举出来的可能还会有遗漏（2013年1月13日）：

现在我每月拿社会养老金，2008年开始拿，当时我62岁，每月1700，以后又加到2000，今年可以拿到3000元。每年有现金分享，还有就是到了65岁可以有生果金，每年6600元。另外还有中央储备金，最开始是1万元，以后每年6000元，也是2008年开始设立的。凡是澳门正式居民，年满18岁的都享有中央储备金，但是要满65岁才能取用，每年要验证一次，也就是“在生证明”，通过指模验证，显示你还存在。退休人的福利还有医疗券，从今年开始每人一年600元。

但还是有部分即将面临退休者表示对以后生活的担心，如现在旧葡京赌场做工务的L先生说（2011年12月26日）：

我将近60岁了，前些天收到公司的信，两个月后会退休。退休的人有部分可以续约，有部分不可以，视乎公司对员工的安排。现在50多岁的，很多有楼、有车，退休后的生活当然就要节制一下了，因为政府给的真得不足够，储蓄又不多，有一些员工退休后的生活很差。现在年轻人没有说要养父母的，只顾自己生活，你可想而知，到了第三代又会是什么样。

虽然已经退休了，但部分受访人还是很关心政府的相关政策，如受访人G先生对很多问题都有一定深度的思考，如关于政府每年“派钱”的看法，他说（2011年8月11日）：

最近几年政府的派钱政策是好，但也不是绝对的好。长远来说，应该将钱投放到老人院、医院和教育上，如果在这三方面能做好，会比年年派钱好。我不反对派钱，尤其是派钱已开了先例，下年不派，会有人说政府不爱民了。派当然最好，代表政府很照顾我们，但只派钱是不可行的。派钱也不需要越派越多，可以保持在一个水平。如能保证将那三个方面的事情做好，派不派钱也就没所谓了。

关于现在澳门的高房价问题，他另有看法：

其实澳门人很幸福，基本上没有木屋区，包括北区的市民，草根阶层都有自置物业。和香港比较，澳门人租屋住的比较少，有物业的比较多。虽然现在年轻人都买不起楼，但是我们年轻时也买不起，买楼是需要时间慢慢积累的，没可能一结婚就可以买楼的。

但也有不同的看法，如返聘老荷官D先生所说（2013年1月13日）：

要说对政府政策满意不满意，如果光看房价的话，很多人真的是不满意，我们还好，下一代就惨了。房价搞成这个样，你说政府好不好呢？贪污犯欧文龙说，工程款超过600万我没有权签字，那是谁签的呢？不过澳门还是好过香港，香港更衰，派钱不行，不派钱也不行。不过我的女儿、儿子都已经买房了，影响不是很大。我现在住的房是1980年代买的，两房一厅，500多平方尺，买的时候8万多，现市价在250万左右。如果现在实行24小时通关，相信更多的年轻人会在珠海买房。

二 走向荷官之路

在前澳娱、澳娱及赌权开放前的澳博时代，由澳门本土博彩业主导的荷官培训已经形成了一套具有完整内容及有效并堪称严酷的制度。赌权开放后，荷官培训形式则呈现各大型博企自主培训及政府资助下的社会机构培训并存的局面，意味着澳门人进入赌场工作前有了更多选择，也有更多不同身份的人能够进入到赌场工作。时代变了，对荷官这一职业基本素质的要求虽然有所降低，但还是有行内共同认可的标准。

1. 赌权开放前荷官的来源

赌权开放前澳娱、澳博荷官的产生，除了部分对社会公开招聘外，主要选拔自内部有一定工作经历的底层员工，也就是清洁工、楼面等。被选中参加荷官培训的，都是一边继续原来的工作，一边在工余时间参加培训，如50岁的Z先生说（2011年11月6日）：

我大约在楼面工作了1年左右，公司给机会去学习百家乐等荷官技术，学习一两个月左右，安排去赌场实习，实习期约为1个月，1天1次，实习30次。如考试合格，就可以转职当庄荷。当时是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去学习，不计算在工作时间之内。

还在上班的C女士，现在是新葡京赌场的DI，每月薪水1.8万多，1998年进入澳博，做了6年的清洁工后有机会参加荷官培训，她说（2011年10月7日）：

那时一放工就到伦斯泰特大马路的中土大厦的训练场。我很努力，一回家就“背数”，1至100，100条，很辛苦。

对外公开招聘荷官，常常是处在澳博急速发展的短暂时期，并且条件相对要高一些，如文化水平、相貌等。这些人一入职就会直接参加培训，如上节提到的部分21点女性荷官。1964年入职的J老先生也是直接参加培训的，他说（2011年9月8日）：

我入职那一年公司开始扩充，需要很多人，培训要求在过年前完成，过年时要上岗，培训期没有收入。能参加培训的人，公司是知道他的个人相关背景后才允许的。培训之前，我根本不了解赌场里的那些赌法，因为以前澳门的街坊很少会进入赌场赌博。

1947年出生现已退休的P先生，1965年入职时直接报的是荷官，也是入职后即开始培训，他记得培训期间每天有10元生活费。当时荷官集中培训时分为不同的组别，P先生说（2012年10月12日）：

升庄荷之前要参加公司的培训，培训时按赌法分为中、西式，中式分Ａ、B组。当时我被编入B组。A组学番摊、21点、大小。B组有百家乐、轮盘等。

与P先生同期的还有1965年中学毕业后入职的67岁的L先生，他们都是公开招考的一批，入职时要面试，L先生对当时的面试官及后来的荷官培训都有清晰记忆（2011年7月18日）：

入职时只有面试，没有笔试，面试是在旧皇宫赌场的贵宾厅内进行，由潘达当总监主考官、叶树柏当考官，叶树柏是叶汉的儿子。考试内容是10条九五数、用中文写出大写壹至拾的汉字数目，还有英文阅读及翻译。

L先生得到录用后即参加荷官培训，他说（2011年7月18日）：

记得地点是在七庙斋赌场，最初是学习轮盘，一个月之后又被公司派往新花园赌场学习番摊。当时负责培训的两位师傅都很好，尤其是简湖，大家叫简伯，这位师傅的数学很了得。我们一班师兄弟都非常用心去学习，培训所学的知识对日后在博彩业的工作有很大的帮助。感觉在学校读书与在博彩业学到的东西完全是两回事，在学校所学的东西，除了礼貌及对人的态度外，基本上没什么用处。

曾在澳娱时代荷官训练场有长期工作经历的H先生讲述了当时荷官的选拔与培训（2012年10月8日）：

由于那时百家乐渐受赌客欢迎，需不断培训员工，本人曾任训练场导师，主要培训百家乐庄荷。学员从工作表现良好的服务员及执后（即楼面）中选拔，每期学员约为30名左右。受训者每日利用工余时间学习，平均每日不少于4小时。随着赌场的不断发展，训练场开始由各部导师同时培训其他博彩类别，如21点、番摊、骰宝、轮盘、花旗骰等。后来本人再获升任训练场主任，负责管理及监督学员的学习进度及考核。学员经约3个月左右的学习并通过测验及考试合格后，再进行不少于50个小时的实习，方成为合格庄荷。

通过考试以及实习合格者，具有了担任荷官的资格，并不一定能立即上赌台，还只是后备荷官，但可以临时替代正式的荷官以及有机会成为正式荷官，而这需要一定的过程，同时收入也与原来的岗位没有区别。H先生说：

当有正式庄荷休假时，由人事部安排这些后备庄荷轮流“出替”，正式庄荷休假完毕，随即回到原来的岗位。由于服务员及执后的收入与庄荷的收入相差超过一倍，换言之，有“出替”的机会越多，收入增长越多。但“出替”期间他们的收入仍与正式庄荷有点距离，约为正庄的六成至八成，按“出替”年资而定。如果工作疏忽出错或因工作表现差，将受暂停“出替”的处分，所以大多数“替位”都非常珍惜“出替”的机会。他们需等候到有新赌台增加或新场馆开业，才有机会成为正式庄荷。一般需等两三年左右，视乎公司发展的速度。运气好者，遇上开新馆的话，全批学习者均可补实位成正庄。

澳门本土博企有自己正式的荷官培训，始于澳娱成立后，1963年澳娱引入21点、花旗骰等西式赌法，并从菲律宾请来4名导师进行荷官培训，改变了一直延续下来的类似于师徒相传的培训方式。

2. 严酷的澳博荷官培训

参加过赌权专营时代荷官培训班的人，都会对培训导师的严苛和无情有深刻印象，以至于多年以后仍会让久已是荷官的受训者对导师当年的态度耿耿于怀。〔343〕赌权开放后，澳博的荷官培训仍然以严格著称，这也是澳博出来的荷官普遍受到外资赌场欢迎的主要原因。

一位后来至永利赌场做荷官的年轻人叙述了自己2006年下半年应聘澳博荷官并接受培训的经历。当时22岁的K先生刚毕业于内地一家著名大学的文科某专业。他的求职经历也折射出了赌权开放不久澳门社会隐性存在的诸种矛盾、人们的价值取向、博企之间的竞争以及一个澳门年轻人的种种心态。〔344〕

K先生说，2006年的澳门，已是一个典型的人力资源不足的社会，政府、中小企业及一些社会团体天天劝吁年轻人不要投身博彩业，这令他对就业前景感到乐观，并认为自己毕业回澳门后，两周之内能够找到工作。他说：

但实际情况是，我从白领阶层的文员，到新福利巴士公司的IC卡售票员，寄过近70多封求职信，犹如石沉大海，无人问津。等到8月1号，本地博彩业老大澳门博彩股份有限公司打来电话，约定8月4号前往葡京对面的澳博人事部面试，职位是工务场务员（或称场务主任），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月工资过万，因此决定前往面试。面试那天，正巧碰上台风碧利斯，气象台挂起8号强台风讯号，意味着所有上班族强制休假，我也收到了取消面试的电话，改为8号面试。

8号那天面试采取群面形式，十多个人轮流介绍自己，有问题则由考官发问。面试结束后，交代14号前往总统酒店旁的澳博角子机部看结果，K先生的面试编号列在初步录取的名单之中。8月20日，K先生前往中土大厦10楼澳博展能部报到，并参加了第一次见面会，会上讲了关于工作的事情。这次招聘两类人，一类是荷官，还有一类是工务场务员，但都要接受荷官培训，如果成绩好，导师又认为可以胜任才能获得工务场务员这一职位。否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做荷官，二是走人。培训班的第一课定在8月24日。接着K先生讲述了培训导师的恶劣态度：

外间一直说澳博的培训以变态著称，我接受培训后深有同感。8月24号开始培训，学员们天天就是导师的出气筒，当然我这个大学生也少不了，还被人拿这个来骂。9月24号举行入职考试，由于开始时太紧张，小失误一大堆，尽管后来发挥正常，但结果还是要补考。10月10号补考，一上台面就被那班导师恶言相向，说这些大学生如何如何，跟着就是骂我，并预言我会失败。我一边做，他们一边骂，结果成绩奇差，考试结束临走前他们还送了我一句：“从你来的那天起就知你衰，本来就对你没希望。”

当年的9月6日美资赌场永利开张，14日开始招聘第二批员工，本着留后路的心态，K先生在网上填了份表格，第二天永利就来了通知，要他10月3日去面试。但永利只能给荷官这一基层职位，月薪1.4万元起，封顶1.8万。而澳博如果成绩好的话，可以获得管理层的职位，月薪封顶线为1.45万。他接着叙述说：

10月3号下午，应约来到了新口岸中土大厦4楼永利人事部面试，而该大厦的10楼和14楼则是澳博的展能部。在面试现场，那位女考官开门见山问我现在干什么工作，我答是澳博的培训学员。之后她问我大学毕业读的文科专业为何要做庄荷，怎么不去教书或去相关部门。然后又让用英语介绍自己，并用英语说说自己的性格。最后看了我的求职申请就结束了。面试共历时10分钟，并告知下一轮面试在一个月后。

不料第二天永利又来通知，将第二次面试的时间提前到了10月13日的中午，K先生认为永利是在有意挖澳博的墙脚，他说：

第二次面试的考官是一秃头男，首先还是问毕业于哪家大学，为何要做庄荷这份工。日日派牌杀赔，是不是觉得浪费人才？之后他又问大学专业学习的心得。也许是因为我讲述了在澳博培训期间导师的一些不近人情的做法，博得了考官的同情，考官甚至说，是因为那人没大学证书才这样辱骂人。结果第二次面试顺利通过，并特意被安排进入有经验员工一类，不需再培训。临别前，考官还示意我当一次“二五仔”（叛徒），策反澳博的学员转投永利，永利方面愿意开出比澳博高的月薪。

10月16日，是澳博决定这批培训者最终录用与否的日子，K先生本来感觉自己没戏，但又觉得做事要有始有终，还是去参加了，并确定被录用。他说，记得当初这期培训班有90人，到考试前剩下57人，最终30多人，一步步地汰弱留强。他回忆说，在培训期间，那位总导师曾经当着很多人这样骂他：“你没资格做这行，一做就撞板，同谁拍档谁死！”但为什么最终还是录用了呢，K先生不明白。而另一位曾经在澳博接受过培训的女荷官则回答了他的疑问：

培训班的导师们，他们全都是板着脸孔，说话尖酸刻薄，但快要结束训练时，一位骂人最厉害的导师说：“你们快要考试了，心情一定很紧张。平日对你们要求严格，是有原因的，将来你们出到场面，会听到一些更难听、更难堪的话。”看来导师的严苛和不近人情是事出有因的。〔345〕

由此看来，澳博培训期间导师们的恶言相向就是在打心理战，摧毁学员们的自尊心，以使他们能快速适应面对形形色色赌客的职业生涯。遗憾的是，上述那位大学生求职者虽然最终被录取，但该期培训班只有两人取得场务主任职务，他只能被编去做荷官，并且需现场实习回来后再考一次，通过后才能成为一个职业荷官。他认为，那两位升做工务的学员纯粹是靠关系上位，这让他感到心冷，觉得留在这里没有出头之日，最终选择去了永利。

41岁的受访人N先生也经历过澳博荷官的残酷培训，他说（2012年8月11日）：

我入职到现在近20年了。入职后做了3个月楼面，接着参加荷官培训。澳博的培训是高水平的，并且是地狱式的，十个人进去，九个会叫救命，因为如果有人犯错，会在众人面前数落至一文不值，心理及生理都难以承受。现在看起来，从管理层角度观察，澳博这一套是可行的，在各家赌场中，澳博人的素质也是最高的。

与今天荷官素质相比较，老荷官们还是很自我欣赏，受访人J老先生说（2011年9月8日）：

澳博训练出来的荷官，他们在计算方面比其他公司都要好，因为他们有这个根底和传统。

对于直接面对赌客的荷官来说，不仅仅是在输赢的赔付方面，关键是临场经验，70岁的退休老荷官H先生比较了现在赌客风格的不同及应对方法，他说（2011年8月18日）：

就现在的华人赌客而言，内地客人是最难应付的，因为内地人在语言方面和我们有点隔膜，容易有冲突。台湾很早时已经有很多大学，香港也有，但没有很普及。澳门甚至没有大学，后来才有一间东亚大学。当时我在贵宾厅，有些内地客人很有钱，不满意的时候，拿水泼你，拿椅子砸人，有时贵宾厅的服务员都不敢过去。对付恶人要有一套技巧，以退为进，这就是我们的经验。现在谁会来教新一代员工这些技巧呢？我退休了，没有机会，如果他们诚心来问到我，我就会教；或者如果有人邀请我开一个讲座，我也会去。

3. 赌权开放后荷官的培训形式

赌权开放后，澳门政府直接介入博彩业从业人员的培训，采取的是政府资助、民间协办的方式进行。这样的培训机构有两个：一是政府与澳门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合作，以澳门基金会出资、工会组织培训的方式进行；一是“澳门理工学院博彩教学暨研究中心”，资金同样来自政府支持。以前者为例，2002年2月澳门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成立，自2003年开始，每3个月举办一次博彩从业员培训课程，课程分为早、午、晩三班，每班100人，课程历时5个月，包括4个月的技术课及1个月的语言课，课程内容主要是针对博彩项目而设计。

一般而言，现在澳门政府指定的荷官培训中心的课程，除了围绕赌场常见的赌戏所设定的技术课及相关术语外，还开设有一些外围课程，如心理学、博彩经济学、国际礼仪等。2008年经济危机爆发，人们一度对受培训人员的出路、大量的资金投入提出了质疑，以澳门基金会2009年第四季度资助澳门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开办的“幸运博彩操作培训课程”为例，仅第二期资助款就达澳门币1150万元。〔346〕

赌权开放后，大型外资博企一开始即着眼于自行培训荷官。随着博彩业对荷官的大量需求，甚至中小型赌场也选择自行培训，如具同一集团背景的金龙和骏景这类澳博外判小型赌场，它们在氹仔黑沙湾区即设有一荷官培训中心，培训以18天为一期，每天培训4小时，主要是百家乐，大小台荷官则在赌场内现场培训。

2012年有媒体指，时至今日，报读政府背景的荷官培训课程的申请者，大部分是新移民，领取身份证明文件后可随即报读，相关培训班在年龄、外貌、学历上都降低了标准。而条件较好的如澳门本地应届大学毕业生，更是直接被大型博企吸纳，自行培训。〔347〕

政府背景的澳门基金会从2013年起不再资助有关机构的荷官培训中博彩项目的课程费用，其他文化课程仍获资助。澳门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下的“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培训中心”开始改为收费培训荷官，3个月课程为4500元，年满18岁者均可报读。〔348〕实行自费培训后，报名参加者仍然十分活跃，如2013年5月的最新一期名额为180名，10分钟内即报名满额。据媒体报道，报读者年龄多在35岁以上，其中女性占95%，现职薪金水平普遍在8000元以下。〔349〕那么，较高的薪酬水平仍然是吸引人们投身博彩业的主要动力。

4. 荷官的职业素质

一个荷官的基本素质包括生理的和心理的，生理素质有一定的客观标准，心理素质则因人而异，并且可以后天养成。

荷官的生理素质，包括无传染病及其他影响工作的疾病；无色盲、色弱；无手汗；可以一只手抓起8副牌；用拇指、中指和食指三个手指能拿起20个叠在一起的筹码，等等。后天培养而成的素质，则包括应该具有的技术及面对不同赌客时的应对能力，这也是衡量一个荷官优秀与否的重要标准。

荷官的职业基本技能方面，包括赔付清楚、发牌符合牌例、“手门”规范等。

赔付清楚，也就是该赔付给赌客时对应赔付数额计算快速而准确，考验的是荷官们的心算能力。由于赌场对庄赢的抽水率一般都是5%，那么就需要荷官在短时间内心算出扣除5%后的数字。如果简单的整数当然没问题，但遇上复杂的非整数时，荷官的心算能力就显得很重要了，这也是荷官们培训时需要死记硬背的所谓“九五数”。优秀的荷官在短时间内计算清楚并迅速做出赔付，能赢得赌客的尊敬，旧时代即是如此，如82岁的番摊赌台退休老荷官J老先生说（2011年9月8日）：

从前很少客人的投注是过万元的，千百十元毫，有计算到毫的时候。比如这位客人快输光了，他离开前说：给我全投注在“范”上。如赢了就是1赔3，假如他这注是1475.5元，乘3，乘3倍后还要计算九五。那时又没有计算机，全靠我们心算，并且速度要快，头脑要清晰。那时玩番摊的，有工人啊、渔民啊，因为他们经常来赌，如果你计数比他们快，他们就会服了你。有的客人喜欢为难荷官，过去有一个客人来自马来西亚，姓陈，他专门玩番摊的“射三门”，也叫“射三红”，他会下一些细碎的投注刁难荷官，就是要为难你，他当消遣，让你陪他娱乐。如果你算得比他快，他也会心服口服。

一般而言，在荷官培训快要结束的考试阶段，都会考“九五数”，包括口试和笔试。一位老资格荷官说（2011年3月8日）：

荷官培训最令新学者感到棘手的是百家乐庄家抽水时九五数的计算，据说最快的可以59秒就背完计数表。当年我可以1分半钟背完，不过现在可能6分钟都不行。

不少想入职博彩业者在接受荷官培训时期，因“九五数”不过关而打退堂鼓。一位参加过“九五数”考试的学员说（2011年3月3日）：

我考试时错了一条最简单的数，晕死！不过时间还可以，6分钟左右。我参加的是一家小型赌场的自行培训，预定14号在这家赌场上班，不过试用期为3个月，每月1.23万元。这次考试，牌列30分、做数60分、手门8分左右。百家乐计数，错一条扣10分。整个计数的题目如果12分钟才做完，会被扣20分左右，如果7到8分钟做完，就不会扣分。整个试卷如果不是负分的话就算通过。

他所说的“牌列”，是指赌台上对牌的处理，“手门”指赌台动作，所占分数比例最高的就是“做数”，也就是关于“九五数”的计算题。

初学者报考荷官培训班的面试与笔试也离不开“九五数”内容，如一位参加过2006年金沙赌场招聘荷官时初试的荷官说（2011年10月11日）：

面试时，考官拿出一副扑克牌，从A到10随意抽出3张，让快速心算三张牌点数的总和；又拿出一沓筹码，让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拿起来；还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书，让读出彩色书页上的数字。笔试方面，是20道加减乘除题，并要求10分钟内完成。

当然，时至今日，由于澳门各大型赌场的所谓“免佣百家乐”赌台越来越多，相当程度上减轻了荷官计算的负担及大大降低了出错的可能。

现在有的博企对新学员的荷官培训也越来越趋向简单，如前面提到的那位老资格荷官说（2011年3月8日）：

现在的庄荷培训，好多人train（训练）的时候都不背九五数了，很多只是用减法。

赌台上对牌的处理也是荷官的基本素质之一，比如21点赌戏的洗牌，基本要求是牌边不能翘，优秀的荷官洗牌时快速且没有声音，洗牌后的“晒花”（摊牌）整齐并呈漂亮的圆弧；收牌时利索，两个手指可以推开所有牌再收起来。赌台比较大时则需要掷牌，必须用手的中指与食指将牌夹住掷给赌客，一位接受过美式21点赌戏训练的荷官说，当练习到一定程度时，能准确地将牌掷进一米开外20厘米见方的敞口纸盒里。

荷官在赌台上对筹码的处理也有严格训练，包括从面前的“珠盘”（筹码盒）里“切码”、从赌台上回收筹码、赔付时的“晒码”等。

切码指的是在筹码中切出相应个数的筹码，优秀的荷官有把握想抓5个是5个，想抓10个是10个，还包括将“珠盘”下方盒子里的筹码放入“珠盘”中，这一步也叫“加彩”。回收筹码时，必须要在一定的时间之内把它整理出来，一般的训练学校基本要求是100个筹码收回来并计算完是30秒之内，严格的则要求22秒之内。赔付筹码时的“晒码”，讲究将筹码在台面拉开时要拉得整齐漂亮，5个一行呈斜直线，按大小顺序一排一排。

每个赌场对荷官都要求必须“扬手”，也就是在每一次接触筹码或现金后、每一次双手离开台面并返回台面时、每一次起身离开赌台时，都必须做出双手掌心摊开向上的动作，以利监察。

以上所述荷官对牌和筹码的操作、扬手的动作等，赌场专业术语就是“手门”。除此之外，荷官在赌台上的坐姿也有严格要求，即使是在没有赌客时。如要保持始终面对赌台，头转动幅度只能在60°以内，为的是始终保持筹码在视线之内。女性荷官的发型不能挡住左右的视线，长发需盘头。双手保持在桌面上并摊开手掌且掌心向上。荷官的赌台动作合不合规范，美式赌场有一系列的指引，也就是SOP（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

在澳门某些小型赌场的赌台边，还常可以听到荷官“报数”，包括每张牌的点数、庄或闲的点数、庄赢还是闲赢、赔付数等。至于如银河系各赌场，则常常可以听到从各类赌戏的赌台上传出来的清脆铃声，基本上都是在一局开始时由荷官用手掌拍击响铃而发出，而其他赌场仅仅是在大小、轮盘赌台上提示赌客停止下注时才会发出。银河系各赌场还常见到的是，当赌客走过没有人的赌台时，荷官会做出扬手示意的动作，这在其他赌场中也比较少见。

荷官后天培养而成的素质，则主要是应对赌客的态度或肢体动作，也称作“场面意识”。

2010年3、4月间，澳门博彩研究学会以神秘顾客（Mystery Shopper）方式做了一项针对赌场服务的调查，涉及10家大型赌场，主要在“耐心接待”、“主动招呼”及“亲切笑容”三个方面评分，服务项目包括赌台、老虎机、衣帽间、饮食、保安、筹码兑换、申请会员卡服务、赌台客户等，共回收2601组有效数据，其中得分最高的为“耐心接待”，其次是“主动招呼”，而“亲切笑容”最低。而服务人群中，各家博企的饮食服务人员表现最好，得分最低的则为荷官，评价是“笑容欠奉”。调查分析指，可能荷官规定聘请本地人，导致客户服务及竞争意识下跌。〔350〕

针对这项调查结果，有一位长期在赌场一线工作的女性荷官写了一篇题为“庄荷的笑容”的短文做了回应。文中描述了下述情况让荷官不得不逐渐收起他们的笑容：主动向客人打招呼，请他们坐下来，客人有时会报以异样的眼光，被怀疑恶意邀赌；当被赌客所喷出的二手烟熏绕时；常常被输钱而赌品恶劣的赌客问候祖宗八代。此外他们经常被输钱的赌客质疑：看见我输钱还笑得这么高兴，心里很痛快是吧？文章说：在赌场里，大部分客人都是输钱的，那什么时候才应该笑呢？有经验的同事会说：客人输钱的时候，无论你做什么都是错的；他们赢钱的时候，就算你骂他们，都比唱歌好听。文章最后说：赌场是一个消费场所，进来的客人都是输钱的居多，做庄荷的每天都身处这种充满怨气的环境里工作，有时候面无表情，也是保护自己的方法之一。作者质问那些调查员：你们知道吗？

该文次日转发于香港某一论坛的博彩讨论区，〔351〕文章作者补充说（2010年7月17日）：

看到这份调查报告，觉得心有不甘，就写了这篇文章寄给报馆。无论荷官还是客人，都有好有不好，但不可以单凭几个调查员走马观花就下判断。

有赌客读了这篇文章后对荷官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而有的赌客则有不同的看法（2010年7月18日）：

去澳门赌场，有笑容当然比没笑容好啦，我一定会选一个笑容满面的荷官，大家有说有笑，他的时间过得快，我也不会那么沉闷。如果荷官板着脸，好像要和我搏命一样，就算有好路我都费事过去赌。

有经验的老荷官会告诉新人，在赌台上面对赌客时，要做到下述几点：不要直视客人的眼睛；不要问客人的名字；无论如何不能有任何情绪和表情。最后一条最难做到。

有一位已离开荷官岗位的人对荷官的基本素质做了一些总结，他说（2012年10月19日）：

做一名荷官，最基本的就是不能派错牌，因为那是非常丢人的事情，就好像一个公交车驾驶员有一天竟然开错路线。我现在工作中经常会有double check（重复检查）的举动，就是当时养成的职业习惯。第二点就是要对数字敏感，主要是不能赔错钱。如果你在赌场中看见有荷官拿着筹码犹犹豫豫地把钱赔给玩家，那是因为他无法确定是否赔对了。如果说前两点是基本技能，那么最后一点就是成为优秀荷官的一个必经之路了，那就是心理素质。心理素质不好的荷官，容易受到客人的语言或行为的影响，每当这个时候，总有人发错牌或是赔错钱。最大的考验来自于客人的谩骂，脸皮薄的女孩子都不适合做荷官，在家是公主，在赌场是奴婢的感觉的确让人不好受。当你的心理素质越来越过硬，你就开始慢慢成为一名合格的荷官了。

49岁的新葡京荷官C女士谈了她的体会（2011年12月26日）：

荷官工作时要有足够精神面对不同的客人，如果客人脾气差时，我则多说一些好听的话。在工作上，新入职的与有工作年资的员工，他们的分别，可能在于新入职的反应会慢一些，场面的意识不足。如客人来到要招呼、加彩熟练等。

57岁的受访人Y女士，现在是旧葡京的场区经理，她说（2011年11月7日）：

我们这个行业主要是应对客人的特性而工作，例如以前我做庄荷时，客人速度有快有慢，就要去迎合他们。主要是多观察客人的神情，最重要的是临场反应。工作中会接触到不少三山五岳的人士，要靠自己的反应能力。

当然荷官后天素质的养成，往往靠的是奖惩制度，任职澳博某外判赌场营运部经理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1年8月24日）：

在荷官的处罚方面，以前惩罚的顺序是严重警告、停工（一般7天、10至15天不等）到解雇，现在有所改变，没有停工的处罚了，两次警告等于一次严重警告；严重警告一年后自动解除，一年之内有两次严重警告，就会被解雇；任何形式的作弊则会被立即解雇。

一些大型外资博企的惩罚制度略有不同，如受访人W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美高梅的惩罚制度分为四级，“初级警告”，也称为“点心子”，内容包括发错牌等，3个月内不能再犯，否则升级为“口头警告”。口头警告半年内有效，再犯错则会升级为“严重警告”。严重警告的期限为一年，其间如犯错则升级为“最后警告”。一般到最后警告则被视为可以开除。

任职赌厅一线荷官的受访人P女士，叙述了她所在的那家美资赌场实行的评分制、警告信等制度（2012年9月11日）：

公司换成中国人直接管理以后，开始实行评分制，分为三项内容：一是工作表现，包括动作准确、快速、流畅等；二是客户服务，主要是服务态度；三是考勤。每项各占三分之一左右。每次评分时会发下来一张表，有两页，上面是各项评分标准，先是员工自评，填好后上交给负责此项工作的人，由上面再评。在犯错的项目上，赔错数是最严重的，我犯过一次类似的错误，有一份该赔的没赔就收起了桌面上的牌，算是比较大的。平常也有警告信，分为三个等级，即按有效期分为3、6、12个月三个等级。

不过由于现在各博企普遍处于荷官缺乏状态，再加上年轻荷官越来越缺少，惩罚制度的落实往往不到位。如与P女士同一赌场的受访人W先生所说（2012年9月9日）：

如果不是有偷筹码、出千等发生，实际上真正被炒掉的很少。我有一个同事经常迟到，签到最后警告，但还是迟到，因为他没有其他错误，公司还是没有炒他的鱿鱼。与各级警告相关联的还有评分评级制度，如经常请病假等，就会影响评级，评级过低会影响年终花红。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什么纪律意识，我在华都赌场时，有一次一个女庄荷过生日，赌场当天有20多个人集体请假，赌场没办法，只好记录在案。

任职澳博一外判赌场值班经理的C女士叙述了她所在赌场的奖惩制度（2011年10月7日）：

管理层处理员工问题，一般小事可以原谅。荷官最常见的错误就是发错庄、闲牌。处理的方法是，如果大注码，一定要“回杀”，也就是保证不赔；小注码就算和。小注码不杀，这是最底线。出错牌又杀了赌客，或者是算和，我们会请客人吃顿免费饭，不能回赔给客人。如果没法说服赌客，就请司警裁决，客人也可以去旅游局投诉。对犯错荷官的处理，如果是新荷官，会签一份警告书；如果是老荷官，会打一个报告，记录在该人的档案之中。每月评一次分，与奖金挂钩，我们赌场表现好的最高每月可拿到2000元。

5. “手硬”的荷官

无论是在赌客中，还是在赌场内部，都认为荷官群体中有某些杀气重的荷官，尽管这种说法让人捉摸不定，但与合格荷官的生理素质一样，大概也是与生俱来的。这类荷官往往会派去对付一些可能会赢的大赌客。人们也称这类荷官为“杀手”或“手硬”的荷官。澳门“MacauBBS”的“赌场打工”版块曾经传出一个消息，说2011年10月，澳门某赌场给20名“杀手”派发奖金，每人两三千港币不等。发布此消息的网友说（2011年10月25日）：

我的一个朋友说，他上班的那个赌场组成一个有20名荷官的杀手团，全场哪里有大客赢钱就调到哪里去杀。天下没有必胜的赌局，我要讨论的是该赌场的做法以及作为赌场职工，会不会认为公司这样的做法不公平？

曾经在中朝边境的朝鲜英皇赌场有过4年荷官经历的女性荷官，在她的自述中，对赌场内“手硬”的荷官有很好的描述，因为她自己就被认为是杀手。她说：

我可是赌场排名前列的杀手，手气非常硬，杀过好多大客，他们都恨死我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上面专门调我这样人坐庄。在我去的第二年，赌场的杨老板来到了这个赌场，他喜欢上赌桌赌一下，我给他做过一次荷官，但只是站那里算筹码，发牌有别的荷官，因为赌场经理说我手太硬，杀了大老板就大事不好了。不仅发牌荷官有手硬、手软之别，每当赌台换新牌时，也会找手狠的人来切牌。百家乐大台都是8副扑克混在一起，由专门的人验牌洗牌，再找个手狠的切牌，是希望能切出一副杀人牌，就是乱跳路，没规律，无论赌客是按长路、短路押，还是按跳路押，都得输死。当然有时候客人看你正洗牌时过来要求切牌，那就要由客人自己切了。〔352〕

她描述自己杀赌客后的心情时说：

这个赌场开业后的前两年，东北大客很多，后来都输得差不多了，然后就是广东、北京那边的了。心情好的时候，我也给客人指路，客人会给很多小费；心情坏的时候，巴不得客人都输死。想想也很内疚。

对于为什么赌场有时频频更换荷官，大部分赌客认为是赌场为了打断赌客“运气”，或者是换来庄家的“运气”，如一位赌客说（2013年8月15日）：

我觉得赌就是赌一个人的运气。你看那些开赌场做庄家的人，输了几铺就要换荷官，其实就是在换庄家的运气。

从上述来看，赌场在面对赌客频繁赢钱时，换上“手硬”的荷官，可能才是最根本的。荷官的“手硬”素质可以说是天生的，对于赌场来说，尽管可遇不可求，但这类荷官似乎是客观存在的。

三 荷官群体结构的变化

赌权开放后，由于荷官一职始终处于市场需求旺盛状态，再加上政府实行的职业保护政策，对于澳门本土人来说，荷官的职业大门越来越开放，来自于不同社会群体、不同年龄层的人们，可以通过各种形式进入到荷官群体之中，那么，整体而言，现在的荷官群体的素质不仅不能与澳博专营时代的荷官相比，同样也不能与赌权开放初期的荷官相比。

1. 新移民与新荷官

在澳门经常听到的一个名词，就是“新移民”，究竟什么时期合法移居澳门的人算是新移民，并没有公认的说法，但似乎一般是指1999年澳门回归后取得澳门居民身份证的那类人。

现在一家美资大型赌场工作的受访人N先生，于2001年正式获得澳门身份证，他自认为是一个“新移民”，他说（2012年9月9日）：

“新移民”的概念指的是哪个年代移民澳门的，我也说不清楚，我的感觉大概就是指回归以后移居澳门的吧。

“新移民”显然是针对“老移民”而言，而“老移民”又指的是哪一时期取得澳门合法居住身份证明的？这一点也不清楚。不论是“新移民”还是“老移民”，都是民间称呼，并不具有官方定义。

澳门政府在1996年、2004年先后两次较大规模地放开对外来非法居住人员的重新甄别和安置，前者主要针对所有外来者，而后者则主要对象为福建籍外来者。因身份原因而比较关注此事的N先生叙述了1996年那次政府的“大赦”：

1996年政府有一次“大赦”，很多人在那时取得了合法身份证明。有朋友说，当时在赛马场排很长的队，其中有的是偷渡来的，有的是外劳，有的是家佣。有一个家佣替雇主买菜，看见有排队的，一问怎么回事，菜也不买了，接着排队，雇主还以为她失踪了。还有一些持有劳工证的人，政府是不允许这种身份的人加入的，但他们会将证件撕掉，有被发现的，警察就会将他打出场外。

N先生还叙述了2004年那次澳门政府部分放开对福建地区移民而带来的一些后续问题：

结果一下子过来了好几万人。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样，他办过来了，然后就是妻子和孩子，还有他的父母、他妻子的父母，一个人可以带过来七八个。这些人没有什么文化，可以说从整体上拉低了澳门人的素质。

在澳门生活了20来年的N先生还认为，老移民应该是指澳门回归前的内地移民，这些老移民给他的感觉是更难相处：

实际上就我的感觉而言，澳门本地人倒不怎么歧视大陆人，反倒是一些早期的移民，他们给人的优越感更强。

早期的老移民会有各种方式来到澳门，渠道之一即所谓投资移民，官方称之为“购买不动产之临时居留申请”，满7年可以申请合法居民身份。一位内地来的沓码仔说（2013年5月15日）：

我的大老板是通过投资移民来到澳门的，最低门槛的时候只需要一次性在澳门买套100万左右的房产，银行存50万澳门币，7年不能取出来，就可以全家来澳门了。

2007年4月4日，澳门政府宣布终止购买不动产之临时居留申请。现在想成为澳门居民，还有一个渠道，就是技术移民，但其门槛之高令人咋舌，高过香港优才计划，也高过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地的技术移民条件。

现在澳门的新移民中，不少是以超龄子女的身份进入澳门的，根据相关条令的阐述，自2009年12月1日起，亲生父亲或母亲于2001年11月1日前获得澳门居民身份时，在内地的子女尚未满14周岁，即为超龄子女，可申请与在澳门的亲生父亲或母亲团聚。超龄子女的父亲或母亲大部分是于1970年代末赴澳门者，其中不乏偷渡者，这些人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从事的都是低收入的工作。

在离利澳赌场不远的一条街道里，有一家温州小餐馆，只有六张餐台，2011年10月11日笔者在这里吃晚餐，包括一碗米饭，一小碟土豆烧排骨，还有一条二寸多长的蒸鱼，一小碗胡萝卜骨头汤，共计35元澳门币。当天下雨，生意不好，只有笔者一个人在这里吃饭。饭馆里有一位操纯正普通话的40多岁女服务员（以下简称“女服”），笔者与这位服务员有过一段简短的对话：

笔者：你的普通话怎么这么好，比我说得还好。

女服：是吗？我是温州人，来澳门也有20多年了。

笔者：怎么过来的？

女服：当时是偷渡来的，现在是澳门永久居民，1996年澳门政府大赦，像我这样的人都转正了。

笔者：来这里吃饭的是不是家乡人特别多？

女服：是啊，不过我们这里有点偏，生意不大好。澳门这一带有很多温州或江浙、上海餐馆，高档的也有，不一定非要到我们这里吃饭。

笔者：你是老板吗？

女服：我在这里是打工的，老板也是温州出来的。

笔者：澳门吃的东西越来越贵了，五六年前来澳门，20块钱能吃饱，现在三四十块钱还吃不饱。

女服：现在什么年代啊，人民币涨了那么多。你们大陆人才有钱呐，就是吃的东西让人不放心，看大陆的电视，什么地沟油、农药菜、灌水猪，搞得我们去广州都不敢吃饭。我们这里的油都是超市高价买来的，绝对不是地沟油。

笔者：你们的猪肉是哪里来的？

女服：是到政府指定的地方买的。你放心，我们不买从珠海走私进来的猪肉。

在笔者接触到的受访人口述资料中，谈到新移民，主要包括两类人：一类是通过婚嫁形式合法进入澳门的部分年轻女性；还有一类是早年进入澳门并已成为永久居民的这类人的“超龄子女”，而这一类人又占相当高的比例。当然还有像受访人N先生这类人。

随着澳门博彩业的发展，相当部分新移民进入到澳门各赌场工作，成为澳门新一代荷官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以威尼斯人赌场为例，如受访人N先生所说（2012年9月9日）：

现在威尼斯人赌场就有很多新移民在做荷官，从他们身上佩戴的工作牌上的编号就可以看得出来。一般工作牌上都是5位数的编号，编号前面两位数字，从32到48的基本上都是新移民。

受访人N先生叙述了自己作为一个新移民进入赌场的经过及现在的收入与生活：

我在威尼斯人一开始是做荷官，参加荷官培训时有6300元，培训合格入场后，有1.3万元，半年后又加至1.38万元，2010年12月提升为场务助理。现在每月2万元。不过我每月的工资基本上都用光了，人情太多，同事经常聚会，AA制。家乡也经常来人，亲戚朋友一来一大群，总得招待吃顿饭。好在2002年我就买房了，80多平米，当时是28万，现在两三百万了。我在澳门待了这么多年，从来不赌，进赌场只是为了工作。我有一个朋友来澳门也有20年了，是河北人，他控制不住自己，赌得一身外债，他的哥哥姐姐在家乡是有实力的人，已经为他还了几十万的赌债了。

一位以“超龄子女”身份合法进入澳门的新移民，叙述了他在澳门寻找荷官职业的经历。〔353〕他是珠海人，35岁左右，初中学历，英语略知一二，现住在珠海距拱北关口不远的地方，来澳门前在珠海夜场工作十几年，从事DJ职业。他的太太是四川人，还有一个1999年出生的儿子，并且都随他取得了澳门合法居住身份。他的叙述及网友的回帖，典型反映出文化水平不高的新移民在澳门求生的期望与困难。在自述中，他说他的早一些过来的几位内地朋友也都是超龄子女，已经在澳门赌场上班了。其中一位正在新濠天地赌场做实习荷官，另外一位在海立方赌场做同样的工作，而他本人还在求职荷官的途中。据其自述看，他在2010年年底至次年初求职荷官期间，先后在金龙、新葡京等参加过面试，在新葡京通过了面试，他说：

跟我一起面试的人大概有40人，面试成功的共13人，2011年1月27日去澳博人事部报到，导师跟我们沟通了一下公司的前景及未来的待遇、福利、假期等，并说现在只是新葡京学员的身份，还不是他们公司的正式员工，在培训期间是没有薪水的，不过会提供每人每天40-80元的津贴。2月9日开始培训，为期一个月，培训期满后是为期40天的实习期，实习期完满过关的话，就是见习庄荷了。其间要身体检查，是否色盲、有无肺结核病及其他传染病等。

一位跟帖的澳门网友恭喜他说（2011年2月1日）：

相信你白话也流利，找份工不会很难，努力吧。还有，做dealer都要识简单的英语口语啊，在澳门，一点英文都不懂，只能够做装修或者保安、看更的啦。新葡京是比较可靠的一个公司，在没有出现严重错误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裁人的，即使是在金融危机的时候，可能是与这个公司老板有关系，毕竟是本土人，对员工是比较重视的。这个以后楼主自己体会吧。

但在培训期间这位新移民遇到了困难，他说（2011年2月14日）：

我对数字不敏感、脑筋转得不够快、手脚不够敏捷，跟不上导师的步伐，今天学的东西还没有消化掉，明天又要学新的技术。我以为学庄荷只要我努力就会水到渠成，就会有结果，我高估自己了，我对生活的要求太高了。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还是在这一期学员中我的学习状态是最后一名呢？难道真是应了那句“人蠢没药医”的话了？澳博的15条庄数（百家乐的抽水）要在7分钟内做完，有难度啊。

一位网友鼓励他说（2011年3月4日）：

不要灰心，就算这期不行，还有下一期嘛。老实说，新移民过来澳门，都没有什么好工作，除非你真是在内地已经很出色。刚来的话，做荷官是最有前途的职业了。等7年之后，就考警察，很多人都是这样。其他的就不要想了。除非你有过人之处。

两个月后，该新移民说自己最终没有能够加入澳博的队伍，进入到了美高梅赌场上班并需先实习一周。他叙述了实习期间的感受（2011年5月29日）：

21号到28号在公司实习了一周，可谓有喜有悲。喜的是付出有了回报，终于成为了公司一员。可悲的是，这一周实习时间出的错漏很多，包括送错牌、赔完彩才发现没有开“猪油膏”（赌台上标示庄或闲赢的小塑料牌）等。流程很多很多要记。

又过了两个月后，该新移民的感觉更为复杂，他说（2011年7月29日）：

真正出场做事已经两月有余了，再次感受到人的性情真的分有很多种。虽然来澳门已经有大半年了，可是我很多时间都在大陆生活，有时间就回珠海跟家人一起，很少待在澳门，也少在澳门消费，生活模式跟在珠海工作时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参加公司的室外活动，非工作时间也没有跟同事们聚会聚餐。我时常在想，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上班、上班，什么时候才到头？世界这么大，我却要在这狭窄的一角工作跟生活。

有位老一代移民说（2011年3月16日）：

我觉得现在澳门的新移民真幸福，做荷官，重要的是不要学上陋习，因闲钱会多很多，年轻的会去赌，去拱北夜场、卡拉OK等。需带眼识人。

还有一位新移民说（2011年4月26日）：

澳门找工作很不容易呀，我朋友本科学历，电工专业，去年11月新移民过澳门的，今年4月中才找到合适的工作。澳门找工作很落后：1. 网上很多是假的；2. 劳工处介绍的有些是很差的，去面试都是小店；3. 报纸上的也有很多，但发了简历没人理睬；4. 只能靠熟人介绍。

大量新移民能够进入赌场，和澳门整个博彩业人手缺乏有关。受访人P女士说（2012年9月11日）：

美高梅一直处在缺乏荷官的状态。银河二期、金沙城中心刚开业时，美高梅几百人几百人地流走，现在赌场请的荷官，年龄都是越来越大了，年轻人的资源可能已经用尽了吧。大龄荷官多了，可能赌场人员的稳定性更高一些。最近新移民做荷官的也比较多，都是以年长者子女的身份办过来的，他们的普通话都很好。

不仅仅是外资赌场，澳门本土博企也一样，57岁的受访人Y女士说（2011年11月7日）：

现在我们赌场的庄荷员工事实上是不足够的，所以一些新移民只要一拿到澳门身份证就能到赌场工作。

任职于新葡京的57岁的R女士，因为工作关系需要经常和底层员工打交道，她与以婚嫁形式进入澳门并且来赌场工作的女性新移民有较多接触，她说（2011年11月6日）：

新移民的同事多数有家庭问题，因为她们的丈夫大多是在内地认识的，丈夫一般都是劳动阶层。以前男性薪酬也不过是几千元，他们在内地理发或食宵夜时，相互认识了。结婚后来到澳门，有的进入赌场工作，工资比丈夫多，可能因此女性的态度也变得嚣张了，导致家庭出现问题，如闹离婚、打架等。我对她们说，你的丈夫申请你们来澳门花了不少的金钱，以前你们在内地也是花丈夫的钱，现在应该齐心合力为家庭，不应该让外人看低你。

2. 逐渐趋同的各赌场荷官

与赌权开放之初相比，澳门各赌场近年来的荷官群体，不论是在身份结构、受教育程度，还是在性别比例、年龄结构上，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身份上虽然都具有澳门永久居民身份，但因来源地的差异让他们之间产生了一定的界限：荷官受教育程度的底线不再是高中生；男性荷官少了，女性荷官多了；年轻荷官少了，年龄大的荷官多了；各赌场中场荷官平均年龄已趋相同。任职澳博旗下某外判赌场中层管理的58岁的受访人C女士这样说（2011年8月20日）：

对比以前的荷官，那时至少需要高中毕业，现在初中生很多都进来了；以前男、女荷官比例差不多，现在男荷官少；女荷官中，未进赌场以前是家庭主妇的多；新移民荷官多了。

导致荷官结构变化的不仅仅是上述的新移民等因素，还包括澳门社会行业结构变化所带来的影响，这一影响主要体现在荷官的年龄结构上。1958年出生的受访人W先生，2006年得以进入博彩行业，此时他已经48岁，他叙述了此前的工作经历（2012年9月9日）：

我在进入博彩业之前是从事制造业的，先后在制衣业、炊具业、电子业等做过，时间最长的是在电子行业，不过都是为老板打工，最高做到生产部门的经理。澳门的电子行业都是属于来料加工，1989年我就进入了这一行，1991年左右工厂搬迁到珠海，后来又迁到中山，再后来继续北上，大概是2000年左右吧，我就没有再跟过去了，因为离家太远，只好辞职回澳门。

他说，回到澳门后，当时澳门经济不好，工作很难找，心态很彷徨，也到过一些行业求职，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接着他叙述了进入博彩行业的过程：

2004年金沙开业后，我去过那里应试，但是因为年龄的原因没能录用。我曾经投诉过，但是没用。2006年的下半年得以进入银河集团属下的华都赌场，不久又转往银河星际。2008年年初跳槽到美高梅，直到现在。我也算是经历了赌权开放的全过程，有很多辛酸。例如当时我去华都应聘，有一个应聘官就说得很难听，说你这么大年龄了，进来了还能干几年呢？我在华都签约是签到60岁，而当时我已经48岁，以后进入美高梅签约到63岁。

由于经历的原因，他很同情赌场一线大龄底层人员，现在他积极参加社会公益活动，并担任行业内一家协会的秘书长，希望能够帮助那些赌场底层员工获得有更好报酬的岗位，他说：

我们赌场一个40多岁的女清洁工，很想做庄荷，问我可以不可以，我鼓励她说可以，以后她通过考试成为了庄荷。原来每月只有7000多收入，做庄荷后现在有1.4万多，家里的经济条件一下子改善了很多，她家的两个孩子可以继续读书，也不用再申请政府补贴了，她很高兴。所以我很赞同有些人说的：“与其给他一份补贴，还不如给他一份工作。”

W先生所在的赌场，还有一位年龄到了52岁才做荷官的，W先生说：

这个人我也认识，当初培训主任嫌他反应迟钝，说他笨，不想要他。我说，你要看这个人是不是诚心诚意对待工作，努力不努力，庄荷那份工，做熟悉了就行了。在美高梅，如果是做荷官有5年以上，每月薪水可以拿到1.8万元。

在美资永利赌场任监场主任的受访人L先生认为，跟外资博企刚进入澳门时相比，各赌场荷官的年龄越来越大龄化，并且日益趋同，他说（2011年10月8日）：

外资刚进入时，外资赌场的年轻荷官多，现在都差不多了，每个赌场的荷官都是既有年轻的也有年龄大的。现在的新人，即使在外资赌场工作的，有三五年没有加薪或没有升职机会就会跳槽。5年前新濠天地赌场刚开业时，他们那里的荷官年轻，穿着时髦，现在也趋同了。现在各赌场基本上都定型了。

荷官大龄化的结果是，荷官群体的稳定性可能会越来越高。对于荷官群体本身而言，这一现象可能的负面作用是，即使面对不公正待遇，大龄荷官也可能会忍气吞声。在威尼斯人赌场任监场主任的受访人N先生认为（2012年9月9日）：

威尼斯人刚开业时，年轻的荷官比较多，现在则大部分都是在35-40岁以上。这里的新荷官每月约1.5万元。威尼斯人的工资可能是最低的，现在上了岁数的荷官越来越多，公司老板就是吃定了你，因为你不敢随便跳槽了。

现在大型赌场的荷官还会有另外一个来源，这就是大学生的兼职，对此1981年入行博彩业的受访人H先生有叙述（2011年10月10日）：

外资进入澳门后，比较看重学历，基本上是四分经验六分学历，现在外资赌场的行政部门还是非大学生不要。美高梅赌场的荷官分为全职和兼职两种，兼职荷官的人数大约有100名左右，其中大学生占多数，他们来兼职之前都经过培训，大学毕业后如果愿意留在赌场工作，可能会转到行政部门，但是大部分不愿意留下来，兴趣是主要原因。兼职荷官一般每星期做3天，每天4个小时，每小时60元。来赌场兼职做荷官，可能是急着用钱，公司排班会照顾到他们的时间。他们的英语好，文化水平也高，应对客人或场面的能力好，但是通常都留不下来。除了大学生兼职外，还有其他身份的人兼职，甚至有60岁以上的。

作为外资赌场一线荷官的受访人P女士，对所在赌场的兼职大学生荷官也有评说（2012年9月11日）：

赌场内大学生兼职的比较多了，我们赌场有一个大学生计划，一个星期做3天，毕业后愿意留在赌场工作也可以，做文员有1万多一点，做荷官是1.6万元。

荷官群体结构发生的变化也反映出荷官群体整体素质的下降，任职澳博旗下一小型赌场中层管理的61岁受访人L先生说（2012年9月12日）：

以前赌场工作得之不易，员工会很珍惜。现在入职要求降低了，员工水平下降，年轻人太容易赚到钱，就不会珍惜。加上部分人心智不成熟，其中还有些小混混，现在的赌场就像个大染缸。以前公司会安排一些文娱活动，放松一下，现在没有了，下班了根本没人监管。

2010年以前，澳门各赌场荷官之间的差异还是比较明显，对赌客的态度及赌台上表现出来的素质也多不同，一些早期的内地赌客对各赌场荷官有一些很直观的评价：有的荷官很爱说话还会帮你看路，告诉你下什么；有的荷官则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财神酒店的荷官最厉害，他们算水钱很快，手也快，还会主动要小费；金沙的荷官一看就受过很严格的培训，手势正规，不多话；总统酒店荷官年纪大的很不熟练，水钱算得慢，年轻的还好点；新葡京的荷官感觉是最差的，动作慢，技术也一般。这类连赌客都能感受出来的差异，现在已是很难见到了。以笔者的感觉为例，2010年年初进入澳门各赌场的中场，印象最深的是永利赌场和新濠天地赌场的荷官，年轻又有朝气；澳博旗下大部分小型赌场的荷官则显得暮气沉沉；其他各赌场荷官则基本上没有感觉出什么明显的差异，现在更是趋同了。

四 荷官的收入

荷官向来被视为普通就业群体中的高收入一族，澳门是如此，世界其他各地赌场也是如此。赌权专营时代，荷官们工资结构中的底薪出奇的低，相比之下“小费”收入又畸形的高，他们的工资实际上可以说基本上是来自于赌客的“小费”——茶钱，由此产生出很多在现在看来令人不可思议的现象。赌权开放后，澳门本土博企开始向现代博企的管理模式靠近，其中包括赌场从业员工资结构的变化。

1. “茶钱”时代

关于“茶钱”问题，本章第一节第二部分在讨论旧时代荷官的收入时已有站在荷官立场上的叙述，这里再补充一些老赌客方面的回忆。

现在的澳门各赌场，主动向客人索取小费——即通常所说的“茶钱”——已很少见了，只有那些小型赌场，并且是在赌客和荷官相当熟的情况下，荷官才会以开玩笑的方式向赌客说句“恭喜发财”或“赢多点”一类的话，暗示赌客表示一下，赌客如果装糊涂，或者是根本就不懂，荷官也不会有不愉快的表示。但是在澳博独大时代，由于荷官们的绝大部分收入来自客人的小费，那么，茶钱就是必须给的了。一位熟悉澳门赌场的老赌客回忆（2012年12月10日）：

那时赌场的每一张赌台都有一个透明的箱子，里面有一本记录该赌台每天茶钱收入的登记簿。荷官及其他赌场工作人员因茶钱所分得的那一份工资称为“茶资”，每隔10天就会派发一次茶资，每个员工茶资的分配数额会张贴在公司的通告栏里，供员工查看。同时公布的，还包括每张赌台10天内所收茶资的总数。因此，一到公布的时间，荷官们都会去通告栏看自己这10天收入有多少、自己当班的那张赌台总收入有多少。

当时向赢钱的赌客索取小费，称为“饮茶”，许多矛盾由此产生，至今仍让经历过“茶钱”那个不愉快年代的老赌客们怒气难消。不仅赌客与荷官之间，赌场管理层与荷官之间的紧张关系也常常是因茶钱而起。以所收茶钱的总额而言，因为大小赌台的赌客最多，所收茶钱也最高，因为饮不饮茶的问题，和客人发生冲突的事最常发生。

一些来自香港的老赌客对“茶钱”时代所遭受的冷遇与羞辱记忆犹新，一位赌客说（2011年8月25日）：

多年来，茶钱问题真的是很伤害荷官同赌客的关系。我初入赌场是90年代，那些庄荷真是强抢。如果不给，荷官就会骂：你留着回去买药啦、迟早输光啦。那时玩21点赢200，要饮30元茶，甚至50元；百家乐买中和，买100只能收到700，另外100饮茶，问都不问你。金沙年代开始，收茶钱现象消失了。

还有的赌客有更加不堪的遭遇，如一位赌客说（2011年8月26日）：

有年资的赌友都知道，当时回力和旧葡京那班臭荷真是坏到没人样，抢钱、骂人，不给茶钱叫保安打赌客，这些我都见过。记得1989年我还是个靓仔时，和女友第一次去澳门，在回力玩大小，中了100元，那班阿姑庄荷狼到抽我50元水，还说不给就死在香港。你说那班大爷当时为什么这么恶呢？

还有保安、扒仔等乘机索要，如一位赌客回忆说（2012年10月8日）：

以前回力赌场穿绿色制服的保安，见你赢钱离开时，会趋前小声向你要茶钱，并且不是放在台面上。如果不给的话，旁边的扒仔、拗烂脚也会呐喊助威。

对于当时要茶钱的惯例，一位老赌客说（2011年11月28日）：

当时是这样的，中和、中对子、中围骰、大小中点数或荷官帮你过三关赢了，通常是抽掉本金作打赏钱；老虎机中几百以上抽10%；21点中blackjack自动抽一成水。不过如果你坚持不给，他们也没办法，最多一口一个谢谢老板，烦死你。严重点的，会诅咒永远不抽你的水，也就是说你永远不赢钱。还有就是将筹码随便扔给你，没有跌到地上算是你运气，坏的还会加上一句“留着看医生去吧”，不过打人的事倒没有。至于保安，就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找你要茶钱，因为规定他们不可以那么做。扒仔、拗烂脚当然也想揩点油，给不给由你决定，他们不会轻易动手动脚。

有老荷官回忆，索取茶钱需察言观色和沟通技巧，如64岁的受访人P先生说（2012年10月12日）：

澳葡时期我们的薪水不是很有保证，也没有什么尊严，连衫裤都是没有袋子的，因为公司会觉得你偷东西。尤其是收入要靠茶钱，所以要尽量令客人开心，客人永远都是对的，有时觉得很委屈。当荷官的面皮要够厚，我们看惯了别人赌钱，赌客赢钱是暂时的，输是永远的。赌客输钱，同情心也会有，但是我们还会想，那个老板输光了，不会再来赌了，我们又少了一份茶钱。从拿茶钱的技巧上说，看到他输钱，你对他说一些安慰的话来拉近距离，到他赢了时他会给你一些茶钱。所以我们即使有同情心，也只是表面功夫，会觉得自己像个演员，但你不去这样做，就很难有收入，并且还有上司在旁边监察着你，所以都要去挨。这些就是我几十年来的心得吧。对于黑社会背景人士，我们只能凭第六感觉，看到没有那么恶，会问多几句向他拿茶钱，恶的就问得少了。

61岁的H女士也讲述了如何视不同的赌客索取茶钱以及当时与赌客之间的交往（2012年10月15日）：

以前客人大多都知道荷官的收入靠茶钱，所以愿意给茶钱。不给茶钱的，主要是一些阿伯、师奶。我们也很醒目，知道哪个客人输了钱，便不会再向他们拿茶钱，有时还会叫他们先停下来，或者叫他们去第二张赌台，甚至有时另一张赌台的工作人员会叫他们过去。不过如果真是去多了几张赌台，会输光所有的钱。如果有客人真的输得连船票也买不起时，赌场会给他一张船票。我们不可以与赌客结识，他们赌完也就会离开，当遇上大客户时，便会通知经理。

82岁的J老先生认为，荷官因茶钱与赌客关系紧张，是有一个过程，他说（2011年9月8日）：

过去赌客不是一定要给茶钱的，我们如果把赌客服侍得很好的话，他们就会给，又或者帮他们下注，如果赢钱的话也会给。以前是服侍客人，要帮客人留意赌博结果，客人对我们也很好。所以在新年时，赌客会在我们下班后给我们红包，不过收到红包后，也会放进茶钱箱内一齐平分。但是后来公司发展扩大了，有好多新进人员想快速赚钱，不论怎样都要求赌客给茶钱，所以变得没那么好了。

实际上，澳门立法会于1997年7月24日通过的《有组织犯罪法》（简称《反黑法》）中，就将向赌客索取茶钱列为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索取”是犯罪，那么赌客主动奉送不算违例。由于当时赌场收取茶钱已经成为传统，因此，即使出台了《反黑法》，赌客有时也会“主动”奉送茶钱。不过，那时的澳门政府穷于应付黑社会团伙的犯罪，“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治理赌场的“茶钱”问题，根本提不上议事日程。

对于如“茶钱”这类现象形成的原因，一位赌客说（2011年10月26日）：

主要是因为葡国佬无能、腐败造就这些现象出现，葡萄牙本来就是海盗，怎么懂管理啊。当时的赌场老板又没有企业良心，赌客自己也犯贱，被骂还要帮衬。

一位来自香港的老赌客很了解以前的澳门社会及赌场某些管理上的不合理，他说（2011年11月29日）：

20世纪90年代以前，澳门社会经济差，就业机会少。有能力的很多都去了香港、台湾及东南亚，甚至到中、南美洲打工。留在澳门的，赌场算是比较好的出路。但何生孤寒，底薪太少，所以造成狂抽水的现象。当时赌场内还有更奇怪的现象，如班长（荷官）花钱买才能入职赌场，甚至赌场内管厕所的也有一定的价格。这个制度沿用了几十年，直至改名为澳博并在香港上市之后才改变。还有一样可能有的朋友不知道，就是澳门赌场以前没有退休制度或长期服务金制度，但允许员工自愿离职时，收“下家”的顶替费或找人掏钱买这个位子作为补偿。

关于以前进赌场工作需“买位”，本章第一节已有叙述。

不少荷官回忆起当时向赌客索要茶钱的窘态，特别是年轻女性荷官，担心会遭到拒绝，或者是有从别人口袋里掏钱的感觉。有经验的老荷官会开导说，客人进来赌场，是来娱乐消费，他赢了钱请我们饮茶是应该的，不然这里的灯油火蜡、伙计人工从哪里来？而且就算你不饮茶，他们还会再下注，很可能会输掉。还有的荷官说（2011年10月20日）：

我们要小费实在是没办法，大多是女孩子，还是有点难为情。但开始培训时就教导我们怎样向赌客要小费，总不爱喊的要挨经理的骂。有时候客人赢多了，怎样喊都不给，我们就故意一直喊发财、发财。有些特别能要小费的荷官，则可以得到提升。

赌权开放后，澳博各赌场的荷官底薪已有了大幅提升，茶钱在荷官工资中所占的比例则大幅下降，要赌客饮茶的现象大为减少。

2. “茶钱”的内部分配与消失

茶钱入箱后，即成为赌场的共有财产，公司与赌场工作人员按比例分成，有资料显示，1983年开始，澳博实行的新规矩是，将茶钱的10%作为保险费付给政府，20%分给赌场的行政及秘书人员，名为“招待旅游”开支，剩下的70%分给赌场工作人员。〔354〕一般职员的薪水根据“席面”的收入状况来定，席面也就是直接面对赌客的荷官。如20世纪60年代进入澳博的H先生说，清洁工及执后（协助席面者）等，大约能拿到席面的6-7成。64岁的老荷官P先生也说，当时收入主要看茶钱，楼面也是跟茶钱，但席面的比较多。所以有赌客也为荷官抱不平，说在一家独大的时代，荷官同样受到不公正待遇，荷官底薪太低，要吃饭，只好遵从公司政策，当然最终苦的是赌客。

2001至2005年期间存在于临近中国一侧的那座小小的朝鲜赌场，采用的是澳门传统的“茶钱制度”。茶钱的45%归公司所有，其中包括高级管理层所得。剩下的55%则分配给一线员工，包括荷官、账房、监控等；场面保安也有一些，但很少。茶钱分配以1%为基点，最累的荷官按从业年资计算，有一年以上荷官经验的拿1.1%；账房、监控人员则是0.8%，后来升到0.9%。但由于荷官们经常被签罚单，一点小毛病就挨罚，结果经常还没有账房的人拿得多。〔355〕而在澳门，澳博旗下赌场的一些初入职的荷官，则低到0.7%，2004年外资进入后，为了留住荷官，升至1%。

2004年金沙赌场开业，所产生的“金沙效应”也直接影响到了澳门传统的茶钱制度。澳门本土博企不再鼓励明显向赌客索要茶钱，茶钱收入巨幅下降。2007年新葡京开业始，赌场员工的工资改为一个月发一次。实际上，金沙赌场开业之初，还是选择了遵从澳门传统，有荷官亲眼见到过，金沙初开张时，每张赌台上都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以澳门赌场惯例，赢钱要饮茶”字样，后来被政府管理部门干涉后才收起了这样的牌子。

50岁的Z先生，现任职澳博属下一家外判赌场的值班经理，他讲述了澳博系统茶钱制度的改变（2011年11月6日）：

澳博2000年后就开始加薪，以后底薪达到6000元左右，我们称为“茶钱安全线”。而过去收入全靠茶钱，但是有时赚到了茶钱却得罪了客人，例如客人赢了几局，会叫他们饮茶，但是客人可能之前是输钱的，那么客人就会闹意见。但以前是独市生意，你不来这个赌场去别的赌场，也都是一个企业的，没有太多问题。赌权开放后，多了外资赌场，他们不主张赚茶钱，于是我们公司也跟上，叫员工不要像以前一样赚茶钱了，怕流失客人，所以设了“茶钱安全线”。

1961年出生的受访人Y先生供职于一澳博外判赌场，他说（2011年10月6日）：

关于茶资的问题，以前在澳博专营时代，茶资是分配给赌场员工的，现在大多数赌场都是工资保底，庄荷们也没有了赚茶资的压力，不过客人赢了还是会表示一下。我所在的赌场两年前开始分配小费，算是职工福利，在分配之前，公司先抽取20%，然后前线人员再分，最多的每月可多赚3000元。

时至今日，澳门的赌场大多将茶钱作为定额赏钱制度发给员工，每月的“茶钱”已趋固定，并成为工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尽管还有“茶钱”之名，但已无“茶钱”之实。

茶钱制度基本消失后，正面的作用是不会再有因茶钱而引起的荷官与赌客之间的直接冲突，荷官的工作压力不是那么大了，但也有些负面的影响，那就是荷官与赌客沟通的积极性也部分消失了。有位老资格荷官说（2012年8月25日）：

其实我们也不喜欢直接向赌客要茶钱，感觉并不是件好事，又不全是个人所得。现在好了，上班不用烦这事，工作轻松很多。不过以前很喜欢帮客人下注过三关，现在很少了，没有了动力。坦白点讲，拒绝客人茶资也不是很好，客人心情好，满意你的服务给点打赏，如果被拒绝，心里恐怕也有点不是味道。

现在的澳门赌场，甚至有过赌客赢钱后给茶钱被拒的情况发生，有赌客说他就见过这种情况。这是因为工资固定化以后，小费不再体现在荷官的个人收入中。据说只有过年获得的茶钱算作利是，员工个人可以全收。还有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1月20日）：

你在台面上给他，他根本得不到。真要是有心，可以等他换下场时再给。就像你在香港投注站counter（柜台）买计算机六合彩中了很多钱，想感谢人家，你要等他收工后换下工作装出了营业厅门口，他才可以收。

大多数海外博彩行业的从业人员还是实行底薪加小费制度，但有严格的规定，即不能主动索取或暗示。按照美国联邦政府的规定，近10年来，美国人每小时的最低工资标准由5.15美元，分别经历5.85美元等阶段，到了2008年提高到6.55美元，而不同州的每小时最低工资都是基于这一最低标准而制定。有小费的行业，小时工资标准可以低于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所以美国赌场荷官的每小时最低工资标准都略低于政府规定的标准。而美国赌场荷官的薪水结构为底薪加上客人的小费，小费的收入也是远高于底薪。小费的分配制度可能有所不同，有些是由荷官自行收取，但大部分赌场采取均摊制。

下面是一位在拉斯维加斯赌场有7年从业经历的华人荷官叙述的美国赌场小费的收入与分配情况。〔356〕

在拉斯维加斯，各赌场的小费基本都是以“共产”的形式进行分配，即整个赌场全天三班24小时，不管是什么赌戏、什么赌台，包括贵宾厅所得的全部小费，都由dealer们自己按照人数和考勤来统一分配，赌场管理层基本不介入。因此，小费收入的多少，成为dealer们选择赌场的主要标准。这位华人荷官说，一些小的赌场（一般都在旧城区和赌城周围）小费少得可怜。中型的赌场（旧城和新城的赌场街），一般是旅游观光客和当地较富裕的人光顾，小费则多一些。一流的大赌场基本都在新城赌场大街上（strip），光顾的都是世界各地的豪华游客及名流政要，许多商业展览和高级会议也都在这里召开，小费平均每天100美元到1000美元之间。就年收入而言，从3.5万至10万美元都有。只会一种赌戏的薪水比较低；如果会五种以上，年收入很容易在7.5万到9万美元之间，最高可达15万美元。

领到小费后，dealer们会用筹码在赌台边上敲几下，然后投入小费箱里。这有两重意思，一是向客人表示感谢，二是告诉身后的领班。一些美国赌场里的小费按24小时计算，比如每天从凌晨4点到第二天的凌晨4点为一个周期，从夜班组的发牌员中选出几个人进行小费分配。首先是将小费从全赌场每个赌桌上的小费箱里收集到一起，然后进行统一分配，当然这些小费都是筹码。最后将那些筹码送到财务部门换成现金，再分别放入写有个人名字的小纸袋里，第二天发到各个人的手中。有的大型赌场则是直接将小费换成支票，每两个星期和基本工资一起发给荷官。有位常去海外赌场的香港赌客说（2010年11月19日）：

在国外给荷官小费很普通，不过给不给由你自己决定，没有法令条例说一定要给。但外国荷官的工作有类似公关的性质，与赌客谈天说地，令场面轻松，也令赌客开心。就像酒吧的酒保一样，你去几次熟了后，他会记得你的名字，会记得你喜欢什么饮料，客人还未出声，他已经将你喜欢的酒递了上来，令客人感到受重视。赌客开心了，赢钱多数就会给小费。

3. 后“茶钱”时代的收入与福利

荷官职业具有一定的特殊性，高收入高福利是其行业特征之一。澳门荷官的高收入由来已久，本章第一节已有详细叙述，有香港老赌客说（2011年8月18日）：

20世纪70年代初旧葡京刚建成时来香港招人，承诺月薪500，加上小费包底达到1000，而当时香港政府文员月薪还不到400。现在澳门海洋花园的一手业主，很多都是从赌场退休的香港人，他们才有钱买那些不错的房子。

外资博企进入澳门后，高福利也惠及博企职员。本章第二节叙述的那位大学生求职者决定选择入职永利赌场做荷官后，在签约的前一天，即2006年10月19日，永利赌场寄来预约签约函，函中的内容包括新入职荷官的月薪及各项福利，这位求职者认为，永利的条件太吸引人了，比公务员还要好，他叙述说：

函中的第一页，首先祝贺我在全球5万名求职者中脱颖而出，被公司录取。接着列明入职后的工资：基本工资5500mop（澳门币），guaranteed tips（茶资）8800元，并提示签约时须带的个人文件。第二页则是公司开出的福利：每周工作6天共48小时。有薪年假12天，公众假期16天，还有产假、婚假、病假等。关于公积金，则是公司、个人各支付收入的5%，其他如医疗、保险、停车车位、膳食、春节花红、制服等全包。更关键的是，福利惠及至入职者的老婆子女。

上述内容，可以证实博彩从业员之间一致认为的赌权开放初期永利赌场福利最好的传闻。

2008年经济危机期间，荷官们也遭受到了巨大冲击，薪水的降幅在2000-3000元，有的博企甚至采取无薪休假、缩减工作时间等方式变相裁员或减薪，至于裁员事件也时有发生。按照特区政府的规定，庄荷及监场庄荷（监场主任）两职位不允许外雇，但在这两个职位尚无外雇的情况下，自然会裁到本地荷官，当年银河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2008年下半年，威尼斯人赌场则施行减薪而不裁员计划，并最早将茶钱正式并入工资，荷官的平均月工资为1.2万元，有人认为这可以视为荷官的“保底”薪酬指标。而当时澳门刚毕业的大学生入职银行，月收入不过7000元；澳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普华永道PWC、德勤DTT、毕马威KPMG、安永EY）的新入职者，大体也只是0.9万-1.1万元。

到了2010年，随着经济的恢复，澳门博彩业的工资也有所恢复和增长。最先向上调薪的是新濠天地，是年5月，新濠天地借开业一周年之机，宣布入职满一年的荷官及监场主任获不同幅度的加薪，如五天工作制（40小时）荷官薪金由9500元升至1.075万元，加幅约13.16%；六天工作制（48小时）荷官薪金则视资历，由原来的1.15万元至1.38万元，调升至1.3万元或1.5万元，加幅分别约13%、8.7%。月薪达1.6万元的荷官未获加薪。新濠天地开业于金融危机之时，当时底薪较低，故首先有加薪计划。当时一位网友晒出了他因跳槽而获加薪的情形以及他所了解的当时某些赌场一般管理层和荷官的收入（2010年4月6日）：

我要过档了，离开金沙，去永利做shift manager（值班经理），比以前在金沙做pit manager（场务经理）好多了，升职加薪。shift manager 比 pit manager高一级，平日不用管理pit内事务，日常工作主要是视察某一范围的区域事务，再报告给game floor manager（楼面经理）或casino manager（赌场经理）。至于薪水方面，永利的pit manager大约2.1万-3万；shift manager大约4万-5.5万。金沙荷官是全澳门薪水最低的，底薪5200，茶钱8000；平均最高的是银河的华都娱乐场，还有澳博的金龙以及银河星际，荷官中最高的可以达到1.8万。〔357〕

这是2010年的情况。澳门统计暨普查局2010年8月26日公布的当年第二季度薪酬调查结果显示，澳门社会服务行业雇员的平均薪酬为9200澳门元（不包括年终花红及奖金）。另有资料表明，2011年，澳门具一定资历的荷官每月薪酬约为1.5万澳门元左右，而新荷官的薪水就要低很多。2011年10月，在“MacauBBS”的“赌场打工”版块中有网友说：

威尼斯人有批新荷6月13日受训，头三个月8500，出场后1.2万。而2006年英皇赌场开档新荷官月薪为8000左右，2009年兰桂坊开档时荷官月薪为9000。

随着外资赌场落地时间越来越长，其与本土博企的薪水差别也日趋相同，任职澳博旗下某赌场中层管理的58岁受访人C女士说（2011年8月20日）：

本土公司与外资公司的庄荷薪金也只是相差几百元。庄荷分见习庄荷及庄荷，见习荷官的收入约为后者的80%，见习期2-3年不等。好的荷官则被挑选进入贵宾厅。

2012年4月，金沙集团所属的金沙城中心开业，此前市场上不断传出消息，说金沙高薪招聘具有5年经验的荷官，每年发13个月的薪水，承诺月薪达到2万，如果属实，则是澳门荷官月薪的最高纪录。据媒体报道，〔358〕有澳门网络讨论区出现多名金沙城中心面试者留言，公司承诺月薪为1.65万，并有13个月薪水。还有的留言说自己签约，月薪为1.78万元及有13个月薪水。而2007年威尼斯人赌场开幕时入职的老荷官，现在月薪约在1.45万-1.6万。金沙集团所属其他赌场，不足一年经验的荷官月薪1.5万元，一年经验的月薪为1.59万元，两年经验的为1.63万，在贵宾厅的资深庄荷为1.67万元。全部没有第13个月粮，只有年终花红。这样就形成了企业内部同工不同酬现象，让本公司的老荷官们深感不平衡。但也有传闻指这批新员工日后将再无晋升机会。

当然，即使是澳门本地人，在赌场工作也不一定就意味着高收入，56岁的受访人T先生，1994年入职，至今仍是澳博属下一间小型赌场的楼面，他说（2012年8月13日）：

我现在每月工资1.1万，太太做过手术，身体不太好，做不了辛苦的工作，在停车场工作，每月5000左右。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在读大学，大儿子有奖学金，每月1000多元；二儿子读4年，贷款12万，虽然贵但是也不能阻止他，女儿就拿不到。家庭生活还是有些压力，不过我们节省。

据澳门统计暨普查局统计，澳门博彩业从业人员的整体人数，2011年第二季末达47321名，相比赌权开放前的不足1万人增加了4倍，荷官为22345人，但荷官职位的需求仍处于紧张状态。〔359〕截至2012年第二季末的统计数据则显示，博彩业的雇员共52789名，其中一线荷官23144名，兑换、赌场监场、巡场等共14424名。〔360〕又据澳门统计暨普查局2013年8月20日公布的数据，截至当年的6月底，澳门博彩业雇员近5.5万人，全职雇员平均薪酬为18900澳门元（不包括年终花红及奖金）。〔361〕2013年年底的统计数据显示，博彩业有56608名在职雇员，其中荷官有25250名，荷官平均薪酬为16710元。〔362〕

赌场福利还表现在员工在职期间的医疗、饮食等方面，特别是大型赌场。以美高梅赌场为例，关于美高梅的医疗福利，现任该赌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W先生有所叙述（2012年9月9日）：

美高梅的福利还是不错，年假12天，周假1天，看病有医疗卡，可以看网络医生，一年有40次可以免费看病。像我这个级别的，一次在220元至240元之内。每年还有3000元的身体检查费。有一些大病，如我做前列腺检查，一次费用得1000多，自己付钱后，有医生证明，一个月后公司再返还给你。到了某一个级别，如经理等，医疗就会包括更复杂的疾病，他的家人也可以享受一些医疗服务。

对于员工值班期间的饮食，W先生则更是赞不绝口：

大赌场的员工伙食很好，美高梅有一个员工自助餐厅，仅喝的饮料就有20多种，每天还有凉茶、糖水等。早餐中、西式都有，有10多种，比起一般酒店的自助餐要丰富得多。但是浪费就很厉害，有的员工明明吃不了那么多，但是碰到自己爱吃的，非要拿一大堆，吃不了只好扔掉。据说餐厅每天要倒掉一吨多残余食物。

美式管理的新葡京赌场的福利也不错，并且管理也比较人性化，现在该赌场做DI的受访人C女士说（2011年12月26日）：

新葡京的福利很好，一年有26日大假，有6日病假。员工临时有事可以与同事调换更数，也可以调换场地、假期等，但要提早48小时通知公司。也可以自己找人调换，自己私下商量好，再签好公司相关的文件，经公司批准就可以了。

关于公司的医疗方面，她很感满意，她说该赌场员工的子女，未满18岁都可以享受公司的医疗津贴。只要子女有在学证明，就有医疗保险等，并且配偶也有一份。

荷官的高薪酬高福利现象至今仍然是人们的普遍共识，但这也只是相对的，澳门博彩业职工总会方面就认为，2004年至2011年澳门从业者每月收入的中位数，由5167元上升至1万元，升幅为93.5%，而荷官同期每月平均收入从10881元上升至16460元，升幅仅51.27%，远低于整体升幅。〔363〕从澳门物价的整体涨幅来看，荷官薪水的涨幅同样远远落后于物价上涨指数，有澳门本地学者做过计算，2002年，荷官的月收入（包括底薪及茶钱）约1.3元万左右，到了2013年年底，荷官的收入约1.8万元，如按每年通胀率5%计算，2013年荷官的薪水应该达到2.2万元以上，〔364〕所以有位赌客说（2013年3月8日）：

如果是十几年前，在澳门每月拿1万已经算是中、高阶层，当年楼价低，物价又低。现在楼价高当年几倍，物价也贵了几倍，澳门人的生活质量跟着下降了很多，荷官也不例外。

尽管如此，相对于澳门其他行业从业者的收入而言，荷官的收入仍然是吸引人们的主要动力。2012年5月31日，前来应聘某博企荷官的人们接受澳门媒体采访时，其基本表述之一就是希望通过入职博企减轻通胀高企下的生活压力，该博企以福利及前景作为卖点，承诺兼职可享有全职福利，内部晋升机会超过25%，求职者并可选择申请每周24、32、40或48小时不同的工作时间。〔365〕2013年的情况仍然如此，只不过应聘或报名接受荷官培训的年龄大多数已近中年，并且以新移民居多。

到现在为止，澳门荷官的就业前景及收入都还令人称羡，但毫无疑问，无论是已经表面化了的危机，还是潜在的危机，都值得人们关注。

五 荷官的职业伤害

所谓荷官的“职业伤害”，包括直接的和间接的，前者如这一工作性质本身所需要的行业规则给荷官们带来的身体上的伤害、来自外部的可能带有偏见的行业“歧视”等；后者如因职业技能的局限导致的再就业困难等。作为一种特殊职业，荷官的种种职业伤害并未随着时代的改变而消逝，甚至还有所加剧。

1. 荷官的职业病

荷官是一个具有一定职业特点的行业，工作在监视器之下，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符合SOP（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长时间的站或坐、特定的动作、不固定的作息时间以及场内的空气、灯光、温度等，都会造成荷官这一群体中常见的一些职业病。一般而言，常年低头发牌导致血液流通不畅，是产生颈椎病等的主要原因；坐姿不正确，没有把座椅靠背紧顶在后腰，时间久了，则会导致腰椎间盘突出；固定的以及长期不正确的发牌姿势，则是肩周炎、肌肉拉伤、指关节水肿的主要原因。不一定合适的灯光，则会加速眼睛的近视程度。空气流通不畅或有害，则会使呼吸器官受损。

在笔者的访谈对象中，澳门老一代从业者们自我保护意识不是那么强，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静脉曲张等疾病比较常见。57岁的受访人R女士，在做文员之前一直是赌场老虎机的服务员，她说（2011年11月6日）：

以前角子机是金属的代币，我们卖代币卖得连腰都痛，因为要推一袋又一袋的代币，真的很重，而我又不懂得用正确的力度，所以我有职业病，腰椎间盘突出。当时令到我很痛苦，做什么腰都痛，在旧葡京时，我要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可以行动，好像一个老婆婆一样，停一停才可以继续走。当时也常去看病，但不会请假，以前环境不太好，所以不敢随便请假，要扣工资。庄荷的职业病最多的是肩周炎。

57岁的受访人Y女士是一家赌场中场的场区经理，工作时需要长时间站立，她说（2011年11月7日）：

我现在每天的工作要站差不多8个小时，所以有静脉曲张，有时会用温水浸脚，涂药膏。年轻时可以穿高跟鞋站8个小时，但是现在上班要穿气垫鞋才可以，有时上班还会穿上压力袜。静脉曲张是博彩从业员的职业病，很多人都会穿压力袜。

50多岁的受访人U女士，现在是澳博旗下一家中型赌场的工务，她感觉每天都很疲惫（2011年12月26日）：

员工人数不足够，我们的工作压力就会很大，每天下班的时候，每个同事都会叹一口气，真的很累，很想找张椅子坐下来。一些由工作引致的疾病是无可避免的。

澳门各小型赌场的从业员们则更为辛苦，40余岁的受访人Y先生说（2011年11月13日）：

我上班的赌场空间小，空气质量不好，也会影响身体健康。比如昨天我上班期间，因为场内空调不足，令到我咳嗽和喉咙不适，调大空调风速后就好了很多，所以场内空气质素很重要。有些工种需要长时间站立，对身体也很有影响，最常见的是导致静脉曲张，女同事会较严重，因为一天站立6至7小时，脚部很辛苦。

56岁的受访人T先生说得比较全面（2012年8月13日）：

赌场上班是轮班制，我们睡无定时，很容易失眠，失眠太严重就不可以做了，我有个朋友就是这样，这是第一个坏处。第二个坏处是食无定时，会胃痛，加上工作环境空气不好，人在外头很精神，进去了就缺氧，容易感觉到很累、很困，女孩子很容易皮肤变差。第三个坏处是很容易患肩周炎，以前庄荷不大易患，因为可以站起来动动身子，但是现在双手整天放在桌上，肩膀会很累，但是又不可以放下来，看起来很轻松，其实很累。

他认为现在澳门各赌场的规矩过分严苛，很不利荷官们的身体健康：

现在很多小伙子经常跟我说这里痛那里痛，工作中站一下又会挨骂。其实公司不应该这么严格，没客人的时候应该让人家松松筋骨，放松个5分钟再做事，感觉就完全不同。但现在公司怕员工手脚不干净，或者说站起来工作不礼貌。

新一代荷官的自我保护意识则较强，如30岁左右的受访人P女士是位医学本科毕业的大学生，她说（2012年9月11日）：

做荷官的都有一些职业病，例如肩周炎、静脉曲张之类的。荷官得肩周炎的比较普遍，主要是长时期发牌的那种动作造成的。所以发牌不能追求快，自己要懂得调节，一味快就受不了，规定也只是要求流畅就可以了。静脉曲张则是长时期站立造成的，我的先生在另一家赌场做场务，他现在虽然还没有静脉曲张，但常感觉腿疼，昨天刚拔的火罐。他每天都要穿压力袜，169元一双，屈臣氏有卖的，一天换一次，一双大约可以穿半年至一年，这不是公司福利，是自己掏钱买的。公司有时也会考虑减轻荷官的工作压力，例如21点的荷官，赌台比较高，过去都是要站着的，后来将桌腿锯短以后，荷官可以坐在那儿工作了。

近期有澳门公益医疗机构对博彩从业者的肝健康做了抽样检查，发现一成左右肝健康有问题，如脂肪肝等，原因如轮更工作、缺乏运动而导致的饮食失衡。〔366〕

2. 痛苦的轮班制

失眠是赌场工作人员的常见病症，〔367〕这和工作伤痛、轮班制等都有关系。世界上几乎所有的赌场都是24小时营业，并且基本上是三班制，即每8个小时一班，但每班的时间安排上却有一定的区别。

澳大利亚的赌场三班制，分为早班、白天班、晚班，早班从凌晨4点到中午12点，白天班从中午12点到晚上8点，晚班从晚8点到次日凌晨4点。从繁忙程度上看，晚班最繁忙，白班次之，早班则10点之前都比较悠闲。从赌台人员所能感觉到的劳累程度上看，晚班最高，早班次之，白班较轻松。从人体的生物钟适应上讲，晚班和早班与人的生物钟有违，导致睡眠和饮食不规律。晚班的辛劳，赌场工作的一线人员有深刻体会，周五、周六或公众假日时，几乎8个小时没有机会闲下来，凌晨三四点则是最痛苦的时间段。

美国赌场除了与澳大利亚相同的三班时间安排外，还有的是早7点到下午3点（早班，dayshift）、3点到晚11点（晚班，swingshift）、晚11点到早7点（大夜班，graveyard）的三班制，工作1小时可以休息20分钟。

澳门赌场同样也是三班制，大部分赌场时间安排和上面举出的美国赌场三班制时间安排相同，赌场中将其分别口语化为1-2更、3-4更、5-6更，还有历史上4个小时一班的遗留。有时也称晚11点到凌晨3点为“美国时间”。

上述是所谓的“正常更”，但大多数赌场又有所谓的8小时、10小时的“特别更”。〔368〕赌场一线从业者还会“换大更”，如一段时间值早班改为一段时间值中班，间隔时间较长的如30天至50天，短的则一两周，对荷官生物钟的调整与适应来说，当然是间隔时间越长越好。

轮班制是最让荷官感觉痛苦的，旧时代的荷官每4个小时一班更是如此，那时的荷官苦于“追更”，本章第一节已有叙述，41岁的N先生还来得及经历4小时一班的时代，他说（2012年10月12日）：

我入职到现在近20年了，入职前是银行的出纳员，觉得那个工作很闷，知道赌场招聘便去尝试。但进入赌场上那种4小时一班的轮班后，发觉自己是自讨苦吃了，一觉睡下去不知道醒，经常迟到，很多人都是这样。当时我才19岁，那时葡籍人要21岁才为合法年龄，而澳门人18岁便可以了。

特别是赌场的临时调班，更是让荷官叫苦不迭，如32岁的L先生在永利赌场上班，该赌场的三班制时间安排与上述美国赌场一样，但是他说（2012年9月10日）：

赌场经常会调班，比如该上早班的，但因为临时缺人手，会将你调去上中班，这样人就会很累。

P女士是在美高梅赌场上班的荷官，该赌场无论是三班时间、中间休息还是“换大更”的间隔都比较特别，她说（2012年9月11日）：

我做荷官感觉痛苦的是轮班制，一班下来8个小时，觉得很累。上轮班制必须白天能够睡得着，我的睡眠不太好，所以觉得比较痛苦。我们公司和其他公司有不同，夜班是晚上12点至早上8点，我的轮班是两个中、两个夜、一个早，一圈下来再接着轮。最好的是早班，人比较少，会清闲一些。但是每一班中间只休息3次，一次半小时，隔2个小时休息一次，间隔的时间太长，有的赌场中间休息4次，间隔一个半小时，我曾经上过一次这样的班，觉得轻松许多。永利就是每班中间休息4次，是“一拖四”，对荷官来说很有吸引力，我们还是“一拖三”，累人。

引入美式管理的新葡京赌场，在三班制的安排上，早班为7点半至下午3点半，中班为下午3点半至凌晨12点半，晚班为凌晨12点半至早上7点半，“换大更”则通常是每两个星期轮换一次，这样会影响员工生物钟的调整。

旧葡京赌场三班时间安排又有不同，在该赌场上班的57岁受访人Y女士，提到了该赌场的中间休息安排以及旧时代上班的个人体会，她说（2011年11月7日）：

我1971年入行，现在分三段时间上班，分别是4时、8时和12时，逢星期日休息。现在上班期间有轮流休息制度，第一次有20分钟，第二次有40分钟，第三次有10分钟，用膳时间在内，第一个小休多数会喝咖啡。以前4小时一班，经常有时间与上司们饮茶，但现在8小时上班，较少这些聚会了。那时年轻，但现在再叫我这样分开4小时上班，就会觉得不行了。

有位香港老赌客对赌台荷官的工作与中间休息有很细致的观察，他说（2011年5月10日）：

荷官每工作一段时间后需要休息。中场多数是这样的：一个区如有4张台，不计super、经理，有5个荷官，4个做自己固定的台，1个在这4张台轮值，轮上哪个休息就去顶替哪个，顶替完4张台就该自己休息了。有时你会见到有的荷官不停地看手表，就是在看到休息时间没有。其实那些荷官才懒得理会赌客的输赢，他的休息大过天。你还会发现有的荷官因为来轮值的荷官迟到了两分钟就骂足一个晚上，说被人抽水；也有轮值荷官因为迟到了，会对当值的荷官说：下一次来早点，还给你。

3. 政策性歧视

赌场工作者既然已被打上高收入标签，那么必然会反映在政府制定的相关政策中，最突出的是对博彩从业者在申请福利津贴及购买经济适用房上的限制。64岁的退休老荷官G先生说（2011年8月11日）：

澳门社会各方面的福利照顾上，在标准制定上有不合理之处，例如博彩从业人员永远都被视为高收入一群，申请福利或津贴一般都会被否决，连商户老板都能申请到政府的福利津贴，使博彩从业员有被歧视感，这也是只有在澳门才会发生的不公平现象。事实上澳门长年以来都是靠博彩从业员日夜辛劳工作为政府带来丰厚的税收，可是并没有获得应该的回报，回归前回归后都是这样。

他这样评价澳门政府：

政府的各项政策口号很响亮，落实上力度不够。能接受意见，但不认真实行。

1958年出生的W先生，工余兼任澳门某博彩工会的秘书长，尤其关心事关博彩行业的各项政府政策，他对澳门政府有关经适房的政策提出了批评（2012年9月9日）：

澳门博彩从业员还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房价，不过我觉得，比起其他行业来说，博彩业人员的购买力还是要好很多。政府在离岛建适用房，可是够资格的人很少有能力去那里买，荷官有能力，并且离他们上班的地方又近，但是受限制不能购买，这是一个矛盾。政府应该有相应的考虑，开发一批适合博彩从业员购买的房子。

1971年出生的N先生也认为政府的相关政策是对荷官或博彩从业者的政策性歧视（2012年9月9日）：

澳门的荷官和新加坡的荷官比起来，工资差有两千，澳门荷官的压力与工资不成正比，但社会上还是认为澳门荷官的收入太高。澳门政府收税高，但是不能反馈到博企员工的身上，反而对博企员工有很多歧视，例如无法申请经济适用房等。

具体到荷官而言，他们有时还得面临博企内部规定的某些不公平待遇，如W先生举出了他所在赌场关于公积金的规定：

庄荷的工资分为两部分，一是基本工资，一是茶钱，一般员工只是用基本工资的5%买公积金，老板再出同样的钱。我今年升做主任，每月工资2万元，每月拿出1000元购买公积金，老板也要拿出1000元。庄荷就不行了，只按基本工资算。实际上赌场内部的员工只有对庄荷才有这种不公平，每年年底的花红也是这样，清洁工都能拿全额，庄荷只是按基本工资拿。

当然博企管理层制定相关规定时可能会有一定的理由或考虑，但这毕竟是客观存在，并常引起一线荷官的不满。除了公积金方面的差异化待遇外，在医疗福利上也有一定的区别，如在澳博旗下某赌场做文员的X女士说（2011年12月26日）：

庄荷站的时间较长，会有静脉曲张，像我这样长期做文案的，肩膀及颈椎则有劳损。我们有医疗卡，可以找指定的网络医生求诊，但也有一定的限额，如果需要打针或超出限额时，就要自己付款。但我们比庄荷好一些，例如我们的限额是60元一次，他们只有50元。

就荷官群体内部的工资差别而言，其实也存在隐形的不平等，以澳博旗下一家外判小型赌场为例，现任职于该赌场场区经理的Y先生，叙述了他所在赌场荷官的年龄结构及其相应的收入（2011年10月6日）：

现在这家赌场的庄荷，年龄最小的是19、20岁，年龄最大的是50多岁。过去甚至有人一辈子做庄荷直到死的。待遇方面，庄荷的试用期工资是1.1万至1.2万，过了3个月的试用期后，工资则有1.3万至1.4万，最高有1.6万。估计澳门赌场的庄荷工资还会涨，但不会像以前涨幅那么大了，我们也不需要大幅度增长，稳定增长最好。现在澳门各赌场，5年经验的庄荷与10年经验的庄荷工资都是一样，我个人觉得这不太好。

会操作多一种赌戏的荷官，工资应该高一些，这在海外赌场是惯例。而在澳门各家赌场，据访谈材料看，巴比伦赌场有这种差异，但多会一种也只是每月多100元。

4. 再择业之难

荷官的再择业之难，无论是荷官群体本身，还是关注荷官群体的政府、民间社团乃至媒体等都很明白。一般来说，一旦进入赌场做荷官，在没有特殊情况下，都会一直做下去，这主要取决于下述因素：荷官的相对高收入、对博彩业的习惯与热爱、其他技能的缺乏、社会适应能力的降低。有赌客说（2013年8月9日）：

在赌场工作六七年之后，就再也难以离开这门行业了，因为这个行业给人的影响太深。

尽管旧时代的赌场管理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一旦进入赌场工作，除非有特殊原因，基本上都会在行业内待到终老为止，并且不仅仅是简单的高收入因素。82岁的受访人J老先生的看法有代表性，并且他的看法也有助于认识赌权开放后新生代荷官离开赌场之后的再就业之难，他说（2011年9月8日）：

进入这博彩业一行业后，就很难转换其他工作了，第一你会与社会脱节，而且你习惯了那种轮班制，也习惯了有冷气而且又算得上舒服的赌场，可以不用做粗重的工作；第二是赌场收入高，有些人结了婚，要供养家人，又要置业，所以你自然就不会想到要转行。若转行的话，高职位的你又做不了，也轮不到你，高薪也轮不到你。而你在赌场的收入，做校长的都跟不上，除非你做错事了被公司开除。现在赌业蓬勃，很多年轻人进入赌场工作后，习惯了舒服的环境，再到外面工作可能支撑不下去。而且这个行业太狭窄了，专业技能和谋生技能都少，对于青少年来说，作为终身职业就不太好。

57岁的受访人K先生，中学毕业后做过很多行业，如水电工、律师楼等，1984年入职博彩业，他对当时自己的择业乃至今天他的子女的择业颇有自知之明（2012年9月12日）：

子女选择什么职业，要看自己的能力，要弄明白究竟是你有资格选择工作还是工作选择你。如你是博士，文也可以武也可以，你就可以选择。我如果可以选择，不会选择赌场，不是这个行业不好，只是因为它是一个特别的行业：第一，你与外面的环境脱节；第二，生活习惯。在赌场接触的就是些赌徒什么的，可以说是“行头窄”，视野不广阔。我学历不高，没有选择，好工不是你做的，太差的你又不想做，赌场就是最佳选择了。

2008年经济危机将要来临时，人们对当时赌场大量存在的年轻荷官的担忧已经很深刻。当时在澳门一家网站上，一位网友分析了荷官为什么做不了或不愿意转做其他行业（2008年4月30日）：第一，可能他们正在供贵车贵楼，找不到相当的薪水就搞不掂，但又不舍得断供。第二，就算他们还有钱供车供楼，甚至已经断供，但可能因为大手大脚惯了，没有和荷官收入差不多的薪水，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生活。第三，他们高估自己的身价，其他行业的低薪水满足不了他们的心理。第四，已经爬到“工作少少，薪水多多”岗位的人，更加不会愿意找份低收入又辛苦的工作。

旧时代过来的J老先生始终不赞同年轻人以博彩业为终身职业，尤其是在当前澳门博彩业前景存在疑虑、物价高企的大背景下，他说（2011年9月8日）：

我希望政府可以引导博彩业多元化发展，使青少年不要以这个行业为最终目标，一旦赌博业萎缩，问题就大了。我遇到一个工友，他跟我叹气说，儿子赚的钱都不够自己用，每月1万3，要买车，买了车又要供车，加上已经拍拖，拍拖之后又要开始置业，现在的房子300多万，他每月只有万多元，如何能供得起几百万的房子？现在不要儿子给家用都不够。房子贵得离谱，下环街的要六百多万，管理费每月都五六千，你怎样维持呢？所以赌场工作表面上是好，实际上呢，有苦自己知。

那么在现实社会中，年轻人又有什么好的选择呢？

J老先生感觉不到出路，他说：

但是如果不做这一行业，如去做sales（售货员），却只有五六千元，或七八千元，无奈还是会选择进赌场工作了。我有个年轻同事，他有个姐姐读了大学，他是做车房的，后来考进了赌场，收入比他姐姐多，从前他赚四五千元时，经常弄得整身脏兮兮的，现在他挣到万多元，他姐姐只是八九千，很矛盾。

博彩业本身的发展，也可能会逐渐在一定程度上挤压荷官的生存空间，如随着赌场内越来越多的电子赌博机的使用，“虚拟荷官”也会越来越多。〔369〕

博彩是一个周期性强的行业，与经济大环境密切相关。2008年、2011年以来的经济不景气，导致澳门博彩业从业人员产生出对生活的消极态度。澳门博彩研究学会于2012年2月发表的《澳门博彩从业员生活状况调查》报告指出，1330位被访者中，每月收入介于1万-1.5万的占54%，虽然收入较其他行业高，但没有资格申请经屋；员工晋升主要靠跳槽，企业内部未能建立清晰的晋升机制；博彩业从业员幸福指数偏低，普遍对事业发展不乐观；工作压力主要来自上司、工作本身及客人的不和善等。三年内得到升职机会的，则以威尼斯人赌场最高。〔370〕

职业特点决定了这些新生代荷官将来的命运，可能与他们的大多数前辈一样，仍然只能终老赌场。

5. 天生冤家：荷官与赌客

赌客在荷官那里永远是被评价的对象，就像荷官在赌客那里一样。

因个人感觉、习惯等的不同，荷官对赌客的评价会有些差别，除了赌权专营时代“茶钱”的多少等因素外，令荷官感觉不好的赌客有两种，一是那些总也杀不死，并且总是缠斗在某一荷官所在的赌台上的赌客，他们手里拿着三四片筹码，换来换去地玩，不赢不输。一位年轻荷官说（2012年12月23日）：

其实我们做荷官的完全不在乎客人是输是赢，反正我们拿死工资，付给你1万、2万跟我们没啥关系，但是反复动来动去真的很累。荷官拿你没办法，而且还得笑脸相迎，不过休息的时候肯定会骂。

当然最令荷官恼火的还是那些赌品不好的赌客。不过赌客骂荷官，是世界各地赌场的共同习俗。在澳门赌场做久了的荷官，大都会说一些粤语以外的内地不同方言的脏话，并且了解各地骂人的特点和风格，一位澳门某赌场贵宾厅梁姓女荷官说：

福建人骂人最脏，声音最大；上海女人骂人最厉害，上海男人骂人的时间最长；山西人容易自己着急，骂人的时候显得特别激动，但不会骂特别久；现在的新客人多来自北方，许多来自北京，骂人的时候还是京片子，如果不论内容，听起来还是挺好听的。〔371〕

那位受聘来到朝鲜赌场的女荷官说：

客人里那些混社会的，说话大都很粗，我被客人骂哭不知多少次了。赌客骂人不一定都是脏话，只是什么都敢说，比如会威胁我说：妈个×的，回中国让我看见不弄死你！其实真回国见了也不会怎样，牌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他们只是说气话，是自己运气不好。还有的话很色，比如百家乐7点对6点不再搏牌，直接定输赢，他们就叫作“强奸牌”。

赌客骂荷官可以公开地骂，而荷官骂赌客当然只能私下嘀咕，并且不小心被赌客听见，会招来投诉或其他激烈反应，如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9月25日）：

有次深夜到永利，有个男super小声同他的同事说：今夜很多“寄生虫”围住8+6（百家乐）台。我听了后很火起，骂道：无客输你有工做？问候你老母。

在赌场中，与赌客的距离越远的赌戏，可能越受荷官的喜欢，一位荷官说（2012年12月23日）：

虽然百家乐可以坐在那里，但要忍受二手烟兜口兜面喷过来；还有的客人脾气坏，如果碰上8输9，更是火大，离得近了，难免遭殃。骰仔（大小）虽然是站在那里，但是与客人的距离远一些，开骰一刻已成定局，不用赌客又吹又顶烦人。做轮盘的还好，桌子大点；做21点的那么个小桌子，只能自求多福。

赌客与荷官并不是绝对的对立，流动在赌场内的赌客都知道，输赢与荷官并不相干。在一些气氛融洽的赌台上，即使在今天，还可以见到荷官帮赌客下注，这种情况最常见于一些赌客流动性不是很强的小型赌场。不过现在大多数赌场管理层不会提倡代客投注，如有丰富培训经历的受访人B先生说（2011年10月6日）：

我们不提倡荷官建议赌客如何下注，只是告诉荷官，遇见客人提出这方面的要求时，说一声“老哥，你买一定赢”这类的话；还有客人赢了离开时应该说什么，输了离开时应该说什么等。

有过代客下注经历的一位外资博企的荷官说（2011年2月7日）：

我们是有点心得，这样的心得只可以说是能够增强一点信心，99%还是运气。我也常教人下注，有赢有输，只当大家一起研究一下。输是你的钱，我又不用负责任。我自己也都输过，现在很少玩了，如果保证能赢，鬼才去上班。

还有一位荷官说（2011年2月14日）：

我已做了9年赌场，有小小心得。有时我们返工，赌台没有什么人，横竖都是上班，不如拿客人的钱帮他玩一下，没有压力，所以有时比较准。但为什么自己去赌就不行了呢？在下认为，当局者迷，很多时候都不理智。所以也难怪一些扒仔拿赌客的钱帮人推几口，多数都赢，就是因为他没有心理压力。

笔者多次观察到过荷官代客投注的例子。2011年10月5日晚8点30左右，在财神赌场二楼的中场，这里的荷官大多与客人有很好的互动，在一张最低投注200元的免佣百家乐台前，有一群江浙口音的赌客在这里投注，看起来他们是这里的常赌客，每当一局结束，就要和荷官讨论一番下局是庄还是闲，荷官则大多会给点明确或不那么明确的建议，要不就是开个玩笑搪塞过去。在开牌过程中，荷官也不时站在赌客的立场上为他们吆喝两句。其间一位赌客扔给荷官几个筹码，共3000余元，并说，你代我打关吧，打过三关，我给你茶资。荷官则从赌台的一侧拿出一块写有“代客投注”的红色塑料牌放在台面上，并将那几个筹码叠压在代客投注牌上。在随后的若干局中，荷官不用征询赌客的意见，投注了3次，数额不等，结果还真赢了，客人的筹码也翻了几番。这时客人取回全部筹码，给了荷官一个1000元的筹码，同时又给了一直站在旁边观战并不断给赌客出主意打气的场面经理一个同样面值的筹码。

六 “荷官时代”

“荷官时代”一词，借用的是当地媒体的提法，意谓博彩从业者对整个澳门社会的影响之深刻，这种说法不无苍凉无奈之感。博彩业从业者是澳门现在所有单一工种中从业人数最多的，与前辈比起来，新生代荷官可能丧失的比得到的更多，例如荣誉感、闲适感、家庭乐趣、亲密友谊，等等；而他们遭受伤害的概率要远远大于他们的前辈，例如毒品、赌博、高房价、职业起点低而向上流动困难，等等。

1. 颓废的新生代荷官

应首先说明的是，这里用“颓废的新生代荷官”作标题，只是指在特定的场景下，这一群体中存在的问题确实要比澳门其他群体更为严重，并不意味着赌权开放后进入荷官群体中的所有从业人均为“颓废者”。

2007年12月15日，香港亚视时事追击节目播出了一档澳门赌业对年轻人求学与求职观念影响的节目，一家名为“baby-kingdom”网的“澳门妈妈”版块的网友们马上做出了反应，参加讨论的不仅有澳门妈妈，也有香港的妈妈们。一位澳门妈妈叙述了她周边发生的事情（2007年12月16日）：

其实这不能仅怪青年人短视。我有个刚毕业的学生，他好多年前中二读不上，转学去了氹仔某间学校，之后发奋读得很好。但他毕业后，他的妈咪竟然叫他不要去读大学，还是先去赌场挣钱，书可以迟点再读。可是他家并没有经济问题。这真是让人觉得无奈。

还有一位澳门妈妈接着说（2007年12月17日）：

我有个亲戚也是这样，跟自己的女儿说读不好书没关系，可以去casino。我都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妈妈。现在她的女儿真的是考上大学都不去读了，结果怎样呢？倒是挣到了钱，但只是自己挣自己花。我现在想她的阿妈都死了心，不仅没有用到女儿的钱，还眼看女儿学坏了。

一位出生于澳门、现住香港的妈妈说（2007年12月21日）：

现在看见澳门这个样子我都有点心痛。我老豆那边的亲戚全部都在澳门，我的童年也是在澳门度过的，小学后定居香港。因为我小的时候老豆赌钱，阿妈就带我去了香港。现在每个亲戚都叫我返回澳门住，说可以挣钱。我死都不会回去，我害怕我的儿女学坏，我就是因为赌场才到了香港，现在又因为赌场回头，我不想。

她还提到了在赌场工作的一些亲戚们：

最近我的表兄弟姊妹排队结婚，所以常回澳门，见到他们个个都是在赌场做，每月挣万多，个个名牌袋，结婚个个都摆40多围酒，个个那双眼都变得好像是长在了额头上，口气变得大了，说话都大声了。可能你们会觉得我眼红他们挣得多，但我确实怀念以前澳门的纯朴宁静。不过我的那些澳门亲戚还不算过分，会给家里钱，我见过好多都不会给，他们情愿养车都不养父母。

一业独大、高薪吸引及家庭影响的无形之手，使得澳门年轻人的就业选择明显出现偏移，特别是在2010年之前。现在澳门人日常生活的词汇中频频出现“BB荷”一语，是人们对中学一毕业即出来做荷官的一种俗称，当然通常也指年龄看起来很小的荷官。

2008年的经济危机也许给了“荷官时代”的澳门一些教训，但随着经济的恢复，荷官们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人们认为，现在年轻荷官们普遍存在下述问题：参与赌博、对软性毒品的追求、私生活无序、极低的企业忠诚度等。

荷官群体中的年轻人赌博问题最为突出，这类年轻荷官自认为有技术、有经验，每天替赌场赢钱，或者看着赌客赢钱，在没有得到教训之前，赌博的诱惑力真的是难以抵御。一位20多岁的荷官说（2011年2月10日）：

我们整天面对的就是赌客和筹码，很容易出事。性格比较好胜的，又自认为能打赢赌场的，死得更快。我自己是过来人，但我知道有问题时就停住了，因为输了很多，还不只是钱，还有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再不停可能输没了命。没有很准的庄荷，只有有运的庄荷，运气好的时间会很短，没运一收工去赌就黑到扑街。我这个新年又输了4000，无所谓啦，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收工就去赌，返工前又去赌。赌不赌只有自己知道，我所在的赌场评出的2010年最受欢迎的男班长，正是小弟。

一位只有两年从业经历的22岁年轻荷官的自述具有一定的代表性，但他还能够自律（2011年4月17日）：

我已做过三间赌公司，可以说是“业余赌徒”一名，曾经有段时间每天上班前去赌钱，下班后又跑去赌钱。好在本人还是有点自制力，到现时为止还没有输大钱。现在澳门好多荷官都一样，早上这个场上班，晚上第二个场又上班，不过第二个场上班就是去赌桌面对其他荷官搏杀。

一些荷官还会在上班期间在所供职的赌场参赌，当然是间接的，如1980年入职澳博的受访人W先生说（2011年12月26日）：

赌瘾大的员工，上班时会聘用一只“艇”来赌，也就是上班前给另外一个人一些钱，如果认为有好路，就示意代他投注，那个人就叫“艇”。

曾任职澳博检察员的受访人K先生也提到过“艇”类代赌的事（2012年9月12日）：

有一种赌场员工我们也特别留意，就是那些好赌的。他不能赌，要找人帮他投注，代赌的这些人我们叫“艇”。我们要留意的是，既然两个人是认识的，我要知道你怎样赔筹码给他的。这种人10个有9个我们能看得出来，因为看得太多了。

还有员工值班时相互之间以赌台牌面开出的结果赌输赢，当然对象不是赌场筹码。任职旧葡京赌场工务的受访人L先生说（2011年12月26日）：

现在的年轻人赌性十足。有一次看见几个员工在交谈，原来是在即场赌博，对着一张赌台，员工之间买庄、买闲，赌注是10只乳鸽，下班后一起去吃饭，输者掏钱买单。看起来这与实质性的赌博不同，但原则上也是不可以的，尤其是在工作岗位上，违反了公司守则。

已退休的J老先生举了一个有意思的例子（2011年9月8日）：

我有一个同事就为了买一条咸鱼，输了一整年的薪水。有天他买了一条咸鱼，花了30多元，他想从赌台上赢回来，结果输了，但他不服输，于是又再投注，一而再再而三，最后差不多输了整年的薪水，当然那条咸鱼也赔进去了。

滥赌者并不仅只是年轻荷官，年龄大的也一样。53岁的受访人Z先生现为某赌场赌厅场区经理，他说（2012年10月15日）：

现在赌场员工下班就可以到别家赌场，跟年轻不年轻没关系，一把年纪的人也会去赌，包括主管级的也会去赌。我们这里以前有个姓刘的主管，是经理级的，现在要回来向同事借钱，就是因为赌钱。我的态度是自己警惕自己就是了，不会劝人，劝也是多余的。我主要是在贵宾厅上班，那里不多见澳门本地街坊，他们通常是去中场，不会赌这么大。现在这么多赌场，有哪个街坊常去赌博，人们也很难碰到。

从业者滥赌不仅让澳门社会各界人士担忧，也同样使某些拒赌的在职荷官痛心疾首，一位40岁左右的荷官说（2012年10月5日）：

平时上班，总会听见一些貌似荷官的澳门本地赌客说：今天要请朋友吃饭，在你的赌台上拿；丈母娘生日，要送金饰，向百家乐要；要买什么什么了，要你老板赞助一些，等等。有一个沓码仔告诉我，有些高利贷者最喜欢引诱年轻的庄荷去赌钱，输了之后再借钱给他们赌，让他们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赌场从业者中的参赌者还包括部分外劳，1981年入职博彩业的受访人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现在澳门的年轻人，他们的心态是自己赚钱自己用，根本不会考虑去养活父母。在澳门，只要你没有进入黑名单，到处都可以找到工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光顾赌场赌博，这也是澳门人的悲哀。我们赌场的员工也一样，不在上班这里赌，下班后可以去其他赌场。例如我们赌场的外劳，主要是来自马来西亚的人，做赌场杂务，工资每月六七千元，也不算少了，但常常连买机票回家的钱都没有，为什么？在赌场输光了。

从业者滥赌的原因可能各不相同，但上引那位20多岁荷官的“技术”论，是一般公认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不论是澳门政府还是各博企，都没有约束从业者参赌的政策或规定。65岁的退休老荷官F先生说（2012年8月7日）：

外资赌场多了，澳门人赌博的也多了。就像我的一个儿子那样，已经输了几次钱，借了几次高利贷，每次输光回来，一家人没可能不帮他，要替他还上。他也在赌场上班，公司也知道他赌，但是公司没有什么措施，公司的态度就是，你只要不在公司内部犯事就可以了。

很多老一代博彩人怀念旧时代澳博禁止员工赌博的时光，受访人W先生说（2011年12月26日）：

以前公司是独市生意时，我们只有新年的年初一、二、三这三天可以赌钱，还会指定在哪一个赌场，后来变成只可以玩角子机。有时会跟朋友去玩一玩，只带2000块去，输掉就算了。

66岁的退休荷官P先生，1965年入职澳博，他记得当时即使在新年期间三天内可以参赌，但也只是荷官，荷官以上的管理人员不能参赌。他说（2011年10月9日）：

澳博专营时代，规定行内人是不可以赌的，只是新年时期可以赌三天，但工务仍然不可以赌。后来公司更规定，那三天员工只可以在“皇宫”所开的一张赌台上赌。

前举受访人W先生对澳博老板何鸿燊有一定的了解，他知道何鸿燊从不赌博，甚至连赌场的一些基本知识都不懂，但却做大了澳门博彩业。他说（2011年12月26日）：

何鸿燊是不会赌的，赌例也不懂。以前他的西湾大宅有三个管家，每个星期都会有一个管家通宵到赌场看看，从夜里十一点到清晨六七点钟。有一次我看见有张赌台的牌路很好，那张赌台输有六七百万，当时六七百万很厉害了。我就把每局的牌路抄下来给那个管家看，告诉管家说，如果老板问起来赌场的情况，可以把那张路纸给他看。后来管家真的把那张路纸拿给何鸿燊看，老板一看就说：“什么来的？好像一颗一颗芝麻一样。”当时老板的家人在旁边，说：“这些就是好的牌路，红色的叫作庄，另外的就叫作闲。”何鸿燊完全不懂得这些东西，可能他会知道9点会赢8点，就懂得这些。他只可以说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手下有很多优秀员工，在用人方面他独具慧眼。

澳门社工局问题赌博人士中央登记系统2011年上半年报告书显示，从事博彩业的问题赌博人士占整体人数的10.94%，仅次于报称“失业”的15.63%。〔372〕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2014年1月23日发布的“博彩从业员隐性赌博问题研究”结果显示，博彩从业员是问题赌博最严重就业群体。在481份有效问卷中，男性34%，女性66%，其中59%受访人过去一年曾参赌，其中赌台赌博者为18%，每月赌博开支超过2000元者占11%，研究者根据《心理疾病诊断统计手册（第四版）》（DSM-IV）判断，参赌受访者中可能已成为问题赌徒或病态赌徒者都为4.56%，而博彩从业员是问题赌博最严重的就业群体。〔373〕

2012年3月初，当澳门立法会细则性讨论赌场禁入法案草案时，有人认为，要求博企不让员工赌博，比“禁足令”更有效，并呼吁社会施压，推动政府、博企真正推行负责任赌博。政府则表态会积极与六家博企研究，强制禁止旗下员工进入赌场。人们认为，政府在禁止博彩从业员进入赌场这一问题上的立场之所以显得踟蹰不前举棋不定，是因顾虑可能发生的“人权”问题。〔374〕

赌场年轻从业者的滥药现象也一直引起人们的关注。

2009年1月11日，澳门基督教青年会（YMCA）公布的“青年禁毒奖励计划——‘娱乐不娱药’”调查结果显示，澳门近10%博彩从业员曾经滥药，较整体青少年滥药率的2.8%高出不少。〔375〕滥药者多会选择前往游戏机中心、迪斯科及卡拉OK等夜场舒缓压力。在复选滥药种类问题中，主要服食的毒品有大麻、摇头丸、氯胺酮（K粉），还有其他软性毒品，包括十字架、冰、蓝精灵、K2、麻古及可待因（咳药水）等。近年新兴毒品中，有“咖啡粉”、“奶茶粉”以及“开心水”、“霹雳可卡因”等。“咖啡粉”、“奶茶粉”这类新型毒品，人们也称之为“毒品鸡尾酒”，其迷幻、亢奋效果持续时间更长。〔376〕2013年澳门保安当局已将合成大麻素、呱嗪的衍生物、卡西酮（俗称“喵喵”）、墨西哥鼠尾草和丹酚A五种国际新型毒品纳入禁制名单。〔377〕

每到深夜，特别是晚上12点以后，澳门皇朝区的小酒吧和KTV生意很火爆，此时正是赌场中班收工的时间，这里是澳门年轻荷官们的世界。还有相当一部分荷官一到轮休就过关去珠海泡夜场，相对澳门来说，珠海软性毒品的来源渠道比较广，而且一旦出事被抓也会遣送回澳门。

57岁的受访人R女士，她的工作岗位是一家大型本土博企的人力资源管理，接触员工的机会较多，她说（2011年11月6日）：

曾有好几位员工或他们的妈妈来找我，叫我帮一下她们的孩子，有些年轻人上班前还吸毒，面带青色，迷迷糊糊。我觉得并不是赌场让他们变坏了，主要看他们结识的是什么样的朋友。

受访人Y女士现任职一家大型赌场中场的场区经理，她也说（2011年11月7日）：

现在我的岗位除了留意客人外，还要注意庄荷，例如有人说“那个庄荷近来经常去赌钱”，那么我就要多加注意了。还有的庄荷吸食K仔（氯胺酮）、喝酒等。如果有吸食毒品后过来上班的，通常要他们告假回家，也是事关公司的利益。有时嗅到他们身上有酒味，也要请他们告假回家。现在庄荷赌钱的太多了，上班时可以听到庄荷之间的对话，例如说这个今天输了，那个又怎样怎样。赌输了的人会不择手段，最近就发生了一次庄荷偷筹码的事情。

滥赌、滥药或其他高消费，快速消耗着年轻荷官们那份购买力日益下降的收入，缺钱大概是这类人最常有的感受，更不用说孝敬父母了。50多岁的X先生，入职澳博差不多有20年了，他举例说（2012年8月20日）：

有一个庄荷同事，他收入1.5万，根本不储钱，每月还说不够用。2千元给家用，剩下的陪朋友、买车，每月饮酒要花5000。他给父母2000，父母还说他孝顺，但每月钱用多了，又找父母要回去。我告诉他：如果我是你父母，我会打你两巴掌。他不知道世界艰难。

53岁的受访人Z先生现为某赌场贵宾厅场区经理，他也说（2012年10月15日）：

年轻这一代和我们很不同，现在刚进来的荷官就说要买车买什么的，买台车子可以去认识女孩子，我们那一辈连车位也买不起。不过现在他们要买楼也是遥不可及。

前举受访人W先生认为（2011年12月26日）：

在澳门，有两条路你不可以走，一个是赌博，另一个是吸毒，只要你不接触这两方面的东西，那你在澳门生活就会没问题。现在那些年轻人当然希望尝试新鲜的东西，刚出来社会工作，就要去买一些过万元的名牌包包，不是LV就是Gucci。我们以前没有这些东西，以前的年代也从来没有听到过同事有吸毒的。赌场多了之后，很多赌客就是以前的同工，常常会说起谁谁近来经济状况不太好，向别人借贷。这个行业的圈子很小，你在赌场工作每个月有1万多块，怎么会经济拮据呢？一定是去赌博才弄到这样了。你可以把工资用尽在娱乐消遣，但最可怜的是去赌博。

处于弱势地位的年轻女性荷官，可能面临的问题更多。

有人比喻赌场就好像是娱乐圈，人事关系复杂，一天可以见到很多人，可以结识到很多异性，但全是赌客或别有目的的人。而荷官们的派牌技术相差不会很远，能否升级，同样要看关系，所以类似影视圈内的“潜规则”同样在赌场内存在。对于某些年轻女性荷官及赌厅公关来说，赌场就是一块伤心地。由于轮班的原因，荷官们也难以通过正常交往途径认识其他行业的人，她们的选择对象大多仅限于同行。封闭的生活圈也常会导致家庭情感生活出现问题，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属下“博彩业职工之家”于2013年全年接到的求助个案中，高达62%的求助者属“个人情感问题”。〔378〕

年轻的女性荷官还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来自于所服务对象的骚扰，这种骚扰包括语言上的、眼神上的、肢体动作上的，面对着这类骚扰，她们只有忍受。2011年11月的某一天，笔者在海立方的一张百家乐赌台前看见了这一幕。一位年轻女性荷官的双手特别漂亮，又衬以亮红色的指甲，在绿色的赌台台面上来回游弋。在一次赔付筹码给坐在左侧对面的一位男性赌客时，她的左手将筹码推给赌客，但还没有来得及收回，那位50岁左右的赌客看似无意地快速伸手覆盖住了荷官的手。那位女荷官抽回手后，只是甩了甩，职业的原因，她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的情绪，甚至连看那位赌客一眼都没有。而赌台边的其他赌客也没有任何诧异的表示。

类似的情况，相信在各大赌场并不鲜见。这类行为如果是发生在其他职业场合，相信离触犯性骚扰罪并不远。而在赌场内，很多非正常的东西都变成了理所当然。

2. 职务犯罪与监守自盗

博企内部文化整合功能的缺失、工作的刻板与过于程序化、时时处在摄像头下而产生的拘谨与压抑感、随时可能遇到所服务对象的粗鲁与无礼、自尊心无法满足且经常受损、前程的黯淡等，这就是荷官们当下的处境。那么，建基于金钱上的各类刺激，包括去赌场赌博、追求毫无必要的购物欲的满足等，便由此而产生。一旦收入不抵支出时，他们的那双手就会伸向身边看起来唾手可得的赌场筹码，这也是荷官们监守自盗、职务犯罪等新闻不断见诸各类媒体的原因所在。

具有不良心态的荷官们，除直接窃取赌台上筹码外，还有一种看似较高级的手段，就是寻找到一个合伙人，在合伙人下注的幌子下骗取赌场筹码，这种方法习称“标松柴”，50岁的受访人Z先生说（2011年11月6日）：

“标松柴”的意思就是一个人扮客投注，假如投1000，赢了庄荷给他1万筹码；或者明明是买庄，但闲赢，看见没有人，便移转到闲的位置赔钱出去；还有直接把筹码给那个扮赌客的人。有时我们经过时发现他们神情有异样，或收到一些消息得知某员工经常赌钱便会多留意一些，或者提供数据给监察部门，由他们跟进。

这类案例见于公开报道者，朋友、情侣、亲人等等都是“标松柴”的常见搭档，有任职不同赌场荷官夫妻协同作案的，有兄弟同伙作案的，有在兑换筹码时多给同伙的，有牌局结果出来后才让同伙投注的。〔379〕还有输了照赔的，如2012年7月发生在凯旋门赌场的一起案例，涉案最大值约500万元，涉案人的身份，除荷官与内地人外，还有赌场沓码仔等。〔380〕

当然，最多见的还是赌场荷官偷筹码的案例，并且手法多种多样。一位有过多年从业经历的荷官说（2013年8月10日）：

规则要求我们，上班时衬衫袖子要撸起来，露出手腕；手放在赌台上，但始终要保持手掌向上；每次触摸完筹码后必须拍手，上扬手心，以示清白。但在赌场做到两年的，偷码并不难，因为我们的手一般比较大，手心钳住个1000的大码没有问题，只要有一次整理码盘不拍手，再装作弄下衣服或挪下码盘边的烟灰缸，就可以把筹码弄掉在地上，然后踢到台子下就可以了。当然还会有其他手段，例如，装作帮客人的咖啡杯递到客人跟前，将手心的筹码掉到咖啡杯里，当然这个客人得是你的同伙。

大约2011年后，可以看见金沙系赌场的荷官们所穿的长袖衫上，在胳膊的上半部位有一个白色的金属圈箍；另外，即使场内温度比较低，荷官们还是得穿着短袖工作服工作。这是赌场方面为了预防荷官偷筹码的无奈之举。

据媒体不断披露的消息，澳门各赌场荷官偷筹码的手段可谓花样百出。如有的荷官会在服装上动脑筋，在外定制一件有口袋的与赌场工作服一样的服装，工作期间将筹码放入裤袋内；或拆掉制服外套部分线头，自制暗袋收藏赃物；有的荷官会将一个大面值的筹码夹在指缝间，再佯装抓头，顺势将筹码由衣领滑入贴身的内衣内；还有的则是将筹码放置于座椅上，或藏于袜套内、腰间、鞋内，伺机带离赌台；有的荷官会用细长硬物（如铅笔）挑出箱内现金；还有的利用双面胶纸，将偷得的筹码固定在衣袖内，再偷带出赌场；〔381〕有的荷官则在临换班时装作打哈欠，将筹码放入嘴巴里带到更衣室。〔382〕

近年报道的单个荷官偷筹码数量最大的，是一次窃取面值达60万的筹码；〔383〕被偷面值最大的单个筹码为50万元，显然是赌厅荷官所为。〔384〕偷得的筹码自己不方便兑换，会交给信任的人，然后给予筹码面值5%甚至高达50%回报，这样又导致合伙人犯下赃物罪；还有的则在“落场”（下班）后将筹码以八折甚至七折出售给不相识赌客。

从这类案例的荷官年龄看，年龄介于20至30岁之间为最多，在这一年龄区间内，又以20岁至25岁者为多；性别上，男性数量则要比女性多。直接原因，排在第一位的是因为滥赌而欠赌债，盗窃筹码以“扑水”（还债）。排在第二位的是为了满足购物欲，包括购买名牌时装、游戏机、私家车、供车款等。传统的“饥寒起盗心”，在荷官们的犯罪动机中是不存在的。更为严重的是，还有荷官因滥赌缺钱而抢劫的事情发生。

他们所触犯的罪名，包括公务上之侵占罪、监守自盗、盗窃罪等。根据澳门《刑法典》规定，触犯公务上之侵占罪，最高可处8年监禁；负责销赃的同案犯则触犯赃物罪，最高可处5年监禁或罚金。所犯罪行较轻且退赔较好的年轻荷官，可获轻判。

82岁的J老先生认为，尽管现在赌场的监控比较严密，但多是依赖电子眼，与以前的赌场安排不同，所以问题多多，他说（2011年9月8日）：

从前一张百家乐或21点赌台大致上有三个人，一个是监场、两个是庄荷，庄荷与监场轮流休息，所以每张台至少都有一个监场一个庄荷，大家互相监督。监场不用负责赌台上的工作，如果轮到监场休息，有一个庄荷就负责监场，我工作时的制度就是这样。现在就变得不同了，一个人负责一张赌台，没有了监督，会有好多问题出现。虽然现在也有场区经理什么的，如果是场旺的话就顾不上了。现在一个人对一张台，有人监督时就加倍用功工作，没有时就很懒散。所以报纸上有很多事情报道出来，杀少赔多的，偷筹码的，拿钱换筹码时多给的，就是因为没有人监督。

3. 企业忠诚度与“就业黑名单”

博彩业向来被视为高流动性的行业，据有关统计，以2009年至2011年三年为例，澳门博彩业雇员的年流失率分别为18.4%，16.4%和23%，〔385〕当然这也和此一阶段博彩业的快速增长有关。员工对企业的忠诚度，表现为良好的职业操守和责任心、敬业之心以及对工作持稳定的心态。今日的澳门博企部分年轻荷官，对企业的忠诚度可以说为零，将跳槽视为家常便饭，任职威尼斯人赌场的受访人N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年轻荷官跳槽是澳门的普遍现象，工作上、与上级的关系上稍不如意就走掉了。我的一个同事23岁，不久前入职威尼斯人赌场，跟他聊起来，他说几年来几乎澳门所有的赌场都待过，曾经在一家赌场3个月内请40多次病假。他这样做哪个赌场也没法容忍。这次他来到威尼斯人，他的母亲对他说，你要是再干不下去，还有哪里好跳？我也常常告诉年轻的荷官，不要轻易转场，因为你在一个赌场待的时间长一些，才有可能连续积累经验。澳门本地人缺乏责任心，和他们的频频跳槽有关，过去博企之间收入差别有些大，我知道一个32字头荷官，〔386〕在威尼斯人每月只拿到1.35万， 一跳槽就拿到了1.6万多，当然这是前几年的事，现在博企之间的差别就不是那么大了。

除了对高薪酬的追求外，升职与否是决定年轻荷官是否跳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30岁左右的受访人P女士说（2012年9月11日）：

依我看来，对于升职的态度，荷官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愿意升职的，希望工资能高一点，职业上有进步。还有一种是根本不愿意升职的荷官，纯粹是为了生活，他会觉得做荷官挺好，升职后压力就变大了，整天还得站着。

P女士说自己属于前一种，近两年能否得到升职，决定她的去留。她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信心，因为她是一位毕业多年的大学生，并且自认为工作态度也很好，她说：

如果我近两年得不到升职的话，我可能会离开这里。不过赌场晋升往往看学历和经验，我还是有机会，当然如果人事上有关系就会更快一些。

年轻一代荷官缺乏对企业的忠诚度，还表现在工作中间的频频失误上。除去经验不足因素，或因不能调整自己的睡眠习惯而难以适应赌场的轮班制，或在赌台上心不在焉荒唐失职等，都会导致赌场的损失。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讲述了他所经历的一件事情（2011年2月19日）：

有一天在某家赌场，场面很冷清，荷官多过客。我找了一张看起来路不错的百家乐台坐在了8号位，该台先有两个外国赌客坐在2、3号位。我和其中的一位同时买了闲，当时他的注码是3个500元的。其间我听到那位荷官跟他的同事说：很困，真想请个病假回家睡觉。随后他的同事走开了。赌局开始，荷官派完牌后，那位外国赌客看牌，结果是9点，他将牌掷还给荷官。谁知等了好几秒，那个荷官全无反应，原来他竟然睡着了。当时我正想叫醒荷官时，却见到那个外国赌客快速地用3个1万元码换下3个500元码后，那个老外叫醒了荷官，当然这局我们赢。

继续下去的故事，令这位赌客感觉不可思议，他说：

这时我看见，当荷官伸手去数老外的筹码时，他的那只手突然停顿在筹码上，并且脸上露出很惊异的表情。此时我知道，这个荷官应该明白发生什么事了。然后这个荷官看了下那个外国赌客，又看了下我。我看他脸色有些发青，但还是派了3万元筹码给老外。那两个老外拿起筹码后即刻快速走了，而我收了筹码后担心有事说不清楚，也立即离开。

2012年1月9日清晨，笔者在海立方赌场二楼高额区看见了一次漫不经心的荷官犯错的事例。当时一张赌台上有三位操普通话的赌客在下注，连续输了几把后，又开出的一局下注庄，开出的牌是庄8点对闲6点，应该是客人赢。此时荷官在电子路牌上也显示的是客人赢，但却顺手将客人的3000元注码拿过来放在面前的珠盒中。那位赌客见状大声说，我赢了，你怎么也要杀我？这时荷官醒悟过来，赶紧说对不起，同时叫来场区经理处理。

当时双方的牌还在桌面上，经理用手指戳了一下荷官的头以示责备后，记录下赌台号、第若干局、双方赌牌的点数、当班荷官等，然后打了一个电话，请示更上一层的管理者，回复是需要翻看闭路电视录像，暂时不能决定结果。客人有些不满意，说我输了你杀，我赢了你还杀，怪不得我只输不赢。经理向客人解释了一番，客人表示理解后，投注继续进行。但被荷官错杀的3000筹码并没有马上返还及赔付给客人，暂时放在台面一侧，场区经理也一直站在那里。大约5分钟后，经理接到一个电话，大概是说录像证明那局确实是荷官杀错了，于是经理示意荷官将赌客的筹码及应赔付的筹码一起交给赌客，并一再道歉。

作为荷官雇主的各个博企，对时下荷官表现出来的种种劣迹自然也会为之头痛，为了对付这些不敬业的荷官，近年来，不断传出各大型博企之间有专门针对曾有过错或失误的荷官在业内再就业的“就业黑名单”，又称为“同业不聘请名单”，但一直没能得到证实。据有关媒体报道，“就业黑名单”包括被博企有理解雇或因与博企发生不友好关系而离职员工的个人资料，澳门幸运博彩业职工总会在2012年年初至2013年年初的一年间，就曾接到16宗这样的投诉，指在求职第二家博企时莫名其妙被拒，一些聘请单位甚至能说出应聘者过往被解雇的原因。〔387〕此类行为有违反《个人资料保护法》和《劳动关系法》之嫌。

上文提到的“博企有理解雇”，当然错在荷官；而“与博企发生不友好关系”，则原因种种，其中也应包括雇员的合法诉求，如荷官有限度罢工等问题。〔388〕

就新生代荷官而言，他们的压力显然要比老一代荷官的大，即使是面对赌场内部的管理也是如此，长期做过赌场内部监察工作的受访人W先生说（2011年12月26日）：

荷官现在的收入变多了，工作时间变好了，余闲时间变多了，但相对的工作压力也很大。例如，如果多赔钱给客人，上司或其他人一定会向坏的方面去猜想，例如猜测你可能与那个客人是串通的，他们不会向好的方面想。

任职澳博旗下某外判赌场值班经理的受访人C女士，曾坦言对从大赌场跳槽来的荷官的不信任（2011年10月7日）：

我们赌场的荷官都是自己培养的，对有些大场过来的荷官，我们会怀疑过去是不是有些问题，我们对待他们会很谨慎。

由下述两位受访人的口述，可以推测同业间的“就业黑名单”确实可能存在，不过信息来源则有所不同。56岁的受访人M女士现在是澳博属下某小型赌场的场区经理，1979年入行，她说（2011年11月6日）：

很多时候员工们说我就像个妈妈，我经常对庄荷说，其实钱真的很重要吗？跳槽是赚钱多了，但这么年轻就有那样的收入，你们会珍惜吗？我的出发点是不希望他们出错，他们有时放工去喝酒，到了第二天上班就会容易出错。澳门地方小，即使要跳槽，在公司内也不可以行差踏错。而且这个行业圈子很窄，那些想占公司便宜的人，他们不知道做错事后，其他公司也不会聘用你，你出过什么状况其实很多人会知道，人言可畏，你的前途就会毁了。

有位赌客则说（2012年10月12日）：

在澳门，任何人到任何一间赌场工作，都必须出示行为纸，即是所谓的无犯罪证明。这张行为纸由政府部门发出，有效期为三个月，所以任何人的数据都是最新的。出了事，就永远都会有记录的。

4. 荷官一职的保护问题

这里所说的荷官，是指广义的荷官，在职业称呼上，通常包括赌台发牌员和监场主任（super）。对于澳门政府采取的职业保护政策，一位老资格的内地外劳说（2011年2月16日）：

澳门快速发展，人力资源奇缺，政府不得不大量引进外劳。但是，因为政府有本地人保护机制，收入福利最好的公务员、赌场荷官职位都是本地人，外劳一律不得进入。这是澳门职业市场的底线。

尽管有政府保护机制，但呼吁荷官岗位应该聘任外劳的声音从没有断过，尤其是在澳门的学术研究机构内。以澳门博彩业从业者为主体的各工会，对此则一直持坚决反对态度。2007年5月1日，澳门部分工会组织5000工人上街反外劳，造成警民冲突，有20多人受伤，这是澳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

澳门政府于2002年赌权开放之初，即规定荷官不得聘请外劳，2009年又终止赌场场务主任一职外雇的续期申请。2012 年4月26日，行政长官重申，在他任期内，荷官一职不会输入外劳。〔389〕2014年起，政府更将职业司机也纳入到保护范围。〔390〕对荷官一职应否使用外劳的敏感性，在澳门大学博彩专业学习的内地学生也能感受得到，一位来自内地的学生说（2010年5月19日）：

澳门大学博彩专业的学生，一般大二暑假安排到澳门各大赌场实习。要考荷官证，只有澳门人才可以考；如果是学博彩的大陆生要考，必须获得特许。大三暑假则会安排到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实习。大陆学生在澳门赌场实习，是那种永远不会被录取的实习。

但赌场酒店、保安等系统外雇的存在则是广泛现象，尤其是外资博企，外雇比例普遍超过20%，并且没有职位之限，如保安系统的主任及经理一职，普遍为外雇担任。〔391〕

对于澳门政府限制赌场聘用外劳，尤其是内地外劳，外资赌场经营者尤其不解，金沙中国的一位高层曾对媒体这样说：

我可以赚中国人的钱，但我不能雇用任何一个中国人在赌场或在赌场的范围工作，他们不能在赌场对面的餐厅工作，所以我们的大堂俱乐部、餐厅和酒吧大都雇用菲律宾或其他国籍的保安员，而非中国籍。他们要继续在中国赚取3000元月薪，但我却不能以9000或10000元月薪雇用他们。我不能理解这一点。〔392〕

从中国内地输入荷官，澳门以外的各国家赌场早已有之，如2004年12月，马来西亚云顶赌场即迎来30名来自四川省的劳工荷官。〔393〕近些年由于周边国家赌场的迅速发展，在中国的各类网站上也常见有招聘荷官的广告，如马来西亚云顶赌场、新加坡赌场等。海外赌场招聘内地荷官有一个附加条件，即需要一定的财产担保，如新加坡赌场方面通过中介要求冻结应聘成功者银行存款16万元人民币以做担保。

关于澳门赌场荷官保护问题，本章屡次提到的受访人W先生对赌场荷官和基层管理人员应聘用澳门本地人有明确的看法，他业余担任一著名博彩业工会的负责人，他说（2012年9月9日）：

关于澳门赌场外劳的问题，我们工会一直坚持赌场的荷官、监场主任、经理等职位一定要用澳门人，这是为了保护澳门人的基本利益。有一点是很明显的，我们这个年龄层的人，上有老下有小，是澳门社会和家庭的支柱，我们找不到工作，澳门社会怎么能够安稳？澳门赌场的管理层为什么愿意请外劳，是因为他们年轻、听话，素质也确实比本地人好。但他们不会从整体上考虑澳门社会的平衡与发展，如果澳门本土人享受不到赌权开放的优惠，澳门社会就不会稳定。

他甚至还认为，现在澳门学术界、商界的一些人主张赌场荷官应该聘用外劳，他们是被赌场老板收买了。

澳门社会上常传出事后证明是假消息的外资赌场聘有外劳荷官的消息，并往往会演变成公共话题。最近的一例，如网上传言金沙中国已聘请300名留学澳门的大学毕业生任职监场主任，月薪1.8万元。此传言再次触动了澳门人对此的敏感性，并引发出一场规模不大的街头游行。〔394〕金沙方面随之出面否认，政府发言人乃至特首本人也不断重申以往的政策不变。此事在澳门立法会上也引起热议，有议员建言应立法禁庄荷外劳，而异议者则认为现有的行政措施已有足够保护，如立法禁止，有违国际通例，部分商会也反对针对个别行业的保护性立法，并认为开放荷官一职，有利于促进澳门本地人向上流动。〔395〕这一持续性分歧，有学者称为是当前的“澳门现象”之一。

第九章 流水般的赌客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是一句流传有年的俗语，移植过来比喻赌场与赌客的关系也很贴切。在澳门赌场，一代赌客消失了，下一代赌客接踵而来；一个国家或地区的赌客消失了，另一个国家或地区的赌客接着出现；一个国家内某一地区的赌客少了，另一地区的赌客则多了起来。他们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也有了自己的赌场故事。浮动在赌场人流中的，也并不都是赌客，其中不少是吸附在赌场乃至赌客身上的寄生者，他们另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一 澳门赌场的特殊人群

赌场内的主体人群是赌客，但还有介于赌客与非赌客之间的一些人，他们是一批睁大着眼睛的伺机逐利者，又会随时注意不去触犯赌场的相关规定。有受访人估计，赌场大厅中的各色人等里，每十个里面就有两个是靠在赌场里的灰色收入生存的。赌权开放后，澳门本地人也逐渐加入到赌客人流之中，并且成为稍显特殊的另类赌客。

1. 澳门本地赌客

以前的澳门人曾经引以为傲的是：澳门人从来不去赌场，也不会有病态赌徒。但是现在再也不会这么说了，因为随着博彩资本的多元化，在澳门的各大赌场，澳门本地的参赌者越来越多，并且各大赌场大都有了专门押注澳门币筹码的赌台。

以往讨论澳门人为什么很少进赌场的原因，大致可以归纳为下述几种：第一，“赌博系偏门”的传统观念，得到传统澳门社会的普遍认同。第二，由“赌博系偏门”又衍生出“赌场无好人”观念，并进而引申出带有一定普遍性的社会道德评判规范，经常出入赌场，会影响到个人声誉、家庭声誉，乃至就业、择偶，等等。第三，小城大家族式的社会形态，使澳门社会变成了一个熟人社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人们生活在一个无形的社会监督之网中。第四，几千年来的中国儒家正统思想的教化作用使人们对赌博的排斥性心理根深蒂固。第五，赌权开放之前，澳博禁止员工赌台参赌，尽管可以赌球。〔396〕

赌权开放后，外资博企三分天下有其二，大量外来劳工进入到不同的行业，首先就是新兴的博企；而新移民的不断涌入，自由行政策的开放，使得澳门社会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拥挤而陌生，不变的是澳门的一些头面人物或家族的脸谱，人们仍然经常可以在电视、报纸上看得见他们，了解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故事；变的则是升斗小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见面越来越难，互相之间交流的机会越来越少。植根于平民百姓基础之上的澳门这个熟人社会濒于瓦解，其结果之一就是，人们发现，赌场中相识的人越来越少，赌场的诱惑力越来越强，赌场的门槛越来越容易迈过去，赌场内外好玩的东西越来越多。

早在2006年11月至2007年3月进行的一项名为“澳门中学生参与赌博及投身博彩业意向研究”的调查就曾发现，在对澳门共14所学校的调查结果显示，澳门中学生参与赌博已逐渐增多，在1600多名受访的中学生之中，有2.3%的未成年学生及23.7%的成年学生进入过赌场参与赌博，更有1.9%的学生向高利贷借钱赌博。调查结果还显示，排除“社交赌博”即与朋友打麻将等联谊项目，学生参与赌博的项目还有六合彩、赌球、网上赌博、赌马等，被访学生有可能成为问题赌徒及病态赌徒的比例，分别为3.4%及3%。〔397〕

2011年10月24日，澳门街总发布《博彩小区化对居民的影响》的调查结果。〔398〕调查由街总北区办事处、筷子基坊会、青洲坊会、街总青洲小区中心和绿扬长者日间护理中心于当年9月展开。观察对象特别针对位于澳门居民聚居区的筷子基某赌场的进出人流，以三天的连日观察为基础，并邀请居民进行小组访谈、深度访谈以及街头随机访问600名18岁及以上的本澳居民，收回586份有效问卷。三天调查的目测统计，进入该赌场为1151至1333人次，人流高峰出现在下午1时至晚8时，入场人士中，75%为中青年人、25%为长者，以中年男性为主，长者及妇女亦占一定比例。

2012年类似的调查报告则指出，在近千名受访者中，三成受访者曾参加赌博，职业比例上，又以博企从业人员为多。〔399〕有统计资料显示，问题赌徒多为中等收入者。〔400〕不过有研究显示，病态赌徒的比例已从高位回落，由数年前的6%减至近年的2%左右。〔401〕有学者认为，澳门居民2003年参赌比重稍低，2007年升至较高水平，2010年则回复至正常水平，从理论上看，博彩如“感冒”，刚接触时很容易被传染，经历一段时间后会产生抗体，适应病毒。〔402〕

据受访人口述资料，澳门本地人频繁出现在外资赌场，约从2005年左右开始，其中不少是澳博一线员工，下班后会到金沙赌场或华都赌场参与赌博。还有很多本地沓码仔，他们在赌场纵横多年，不少人自命为高手。2004年12月22日晚6时许，一名澳门本地人从金沙赌场三楼跳下自杀，这是赌权开放后澳门首次发生赌客输钱后在赌场跳楼自杀事件，特别是这位自杀者又是一名本地人，所以格外引人注目。据说这位约在24小时内输了300余万的41岁李姓男子，实际上是一位沓码仔，所输的钱并不是其本人所有。

另外，香港赌客中的“师奶”现象，也开始在澳门的家庭主妇中出现，已退休澳博老荷官J老先生说（2011年9月8日）：

一些澳门本地家庭主妇，常常是大家一起凑钱投注一铺，赢了就拿去买餸菜，她们会经常来赌场。

这大概是最初的“小赌”，但却不是为了“怡情”。有澳门本土学者在媒体上指，近年澳门女性赌徒比例不断扩大，男女比例由八比二演变为六比四。原因是退休人士以女性居多，不少退休女士用子女给予的零用钱赌博，逐渐形成赌博行为。〔403〕

时至今日，澳门赌场中的本地人赌客主要可以分为下述几类：一是博企员工；二是新生代移民及本地成长并具一定经济实力者；三是部分老澳门人。前两类人可以说是澳门本地赌客的主力军，后一类人则相对理智和清醒，他们中的不少人扮演着澳门赌场中的所谓“赌场老鼠”、“塘边鹤”等角色，甚至将进赌场吹空调、看节目、品冷饮，偶尔玩一下老虎机以回馈赌场当作每天的休闲方式之一。

2. 赌场寄生者

任何地方的赌场都会有一些相对固定的赌客，澳门也不例外。他们是赌场的忠诚客人，虽然现在已经不能为赌场带来收入上的增益，相反还往往会从赌桌上攫食，并且他们还是赌场方面提供给赌客的免费饮食的最常见的消费者。但是他们也曾经为赌场贡献过他们的所有，只要没有其他客人投诉，或有干扰赌场运作的事情发生，赌场方面往往对他们采取宽容的态度，因为对于赌场方面来说，他们都是曾经的“恩客”。

“拗烂脚”

“拗烂脚”这个词来自于粤语，有时候人们也写作“R烂脚”，粤港澳民间俗称糖尿病足为“老烂脚”，“拗烂脚”字面意思显然是指那些不顾别人感受做出令人讨厌举动的人，后来引申为虽然以谋取不义之财为目的但手段并不狠毒的人，引入到赌场，则指的是那些在赌场中有点死缠烂打向赌客索取小费的人。

在澳门的各大赌场生活有一批这类人，这群人的素质有高低，多以澳门本地人及香港人为主，他们长期混迹于赌场之中，对各种赌戏有充分的了解，常常站在一些随机性强的赌台旁，见别人买大小、庄闲时，给别人一点建议，如果对了，就开口向别人要一点奖赏，多少随意，不给也不会过度纠缠；如果开出的结果不对，马上走人。

有的游客认为，拗烂脚与乞讨无异，可以不理，如继续受滋扰，可高声呵斥，这些人就会自动离开。但是一旦索讨小费时言语之间带有威胁和恐吓的成分，就会转化为勒索，在澳门也就成了刑事罪，如果有人报警，会被列入赌场黑名单。所以这类人一般都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说出过分的言辞，但出了赌场大门可能会是另一副嘴脸，特别是在赌权开放之前。有不少来自香港的老赌客有这方面的记忆，一位赌客说（2011年5月31日）：

我有一次在贼船上赢了些钱，一帮拗烂脚跟出门口围住我，说不是想抢你，但你必须要打赏一千几百，当时你想不给都不行，夜阑人静，就算大叫救命，都可能先被那帮人打一顿。那时回力赌场的天桥上，还有晚上时的贼船是重灾区。

拗烂脚者中也有一些素质颇高的人，如一位赌客回忆说（2012年10月2日）：

曾经一段时间去赌场，经常碰到一个50出头的日本有钱女人在玩轮盘，哪怕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愿意离开。有次见到一个中年男人与她搭讪，用英文夸她玩得好，开始以为是朋友或情人。谁知没过多久那日本女人好像被烦得不行，就把桌上的一摞筹码给了这男的，自己转到另一个台玩了。第二天又见到这男的，他很潇洒地从口袋里拿了4000筹码玩100的轮盘。真不敢小觑赌场中的人，我原来以为他不过是个在赌场骗点小钱的马仔。

赌场老鼠

澳门赌场内还活跃着一批被称为“赌场老鼠”（casino mouse）的人，顾名思义，他们像只老鼠，每次从赌场啃一点钱。这个词并没有贬义，相反，有些自认为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在赌场中的行为和情绪的精明老赌客有时也自诩为赌场老鼠。

这类赌客往往频繁出没于各个赌场，或者是不停穿梭于同一个赌场的不同赌台之间，对各种赌法了然于胸，特别注意观察和寻找所谓的“旺台”、“旺路”，在赌场内每天看的时间绝对要比下注的时间多，甚至一般每天控制下注三几次，输赢都走，并且往往能寻找得到每天的饭菜钱。这类人以澳门本地人为多，其次是香港人。

赌场老鼠有下述特点：第一，他们有一定本钱，并且确实有投注行为，并在一定时期内以赌为生。第二，大多数赌场老鼠的行为方式是，每次在赌场逗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投注次数有较严格的控制，赢也走，输也走。第三，每次投注的金额一般在1000元以下，极少有大的投注。

在赌徒之间的传说中，确实有成功的赌场老鼠存在，一位内地赌客见到过这类高明的“赌场老鼠”，他说（2009年2月4日）：

我在金沙碰到过一个本地老头，之前做荷官，后来退休了，变成“赌场老鼠”。每次带2000元，如果赢了2000就走人，输了1000也走，所以每一把都特别谨慎。完成目标后，他去金沙吃个自助餐，犒劳自己，悠哉游哉。这些赌场老鼠们只下一两注有把握的，因为目标不高，较容易完成。

某些“赌场老鼠”实际上就是职业赌客，而这类人的精神压力其实要远远大于一般赌客，因为他们往往靠赌场养家糊口，因此几乎每天都是赌场中的觅食者，一不小心就会被赌场咬掉一口，而被吞噬掉的危险则时刻存在。一位来自于香港的赌客讲述了他认识的一位“赌场老鼠”（2011年12月18日）：

赌场老鼠以赌为生，每日投注一两口，不论赢多少，或输小小都走，不用去打其他工。我认识一位同事的哥哥，就是真正的赌场老鼠，今年大约65岁，是一名香港大学毕业的老大学生。几十年前的香港大学生，谁敢说他不聪明？他毕业后出来做会计师，但是好赌，大约做了七八年工，存下一笔钱，于是放弃工作，只身来到澳门，买了一个单位，做起了职业赌徒，他有时说自己是赌场老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渐渐被赌场吞噬掉，由有钱有楼，变成了无钱无楼又欠债，又落下了一身病。回流香港后家人不理睬他，现在靠综援过活。他做赌场老鼠输掉了他的一生。

对于这类赌场老鼠，只要他们不干扰赌场秩序，赌场管理方从来都是持既不欢迎也不拒斥的态度，有业内人甚至说（2012年9月7日）：

赌场老鼠赌得小而且赌得精，但赌场不会怕这类人，反而难得有这类人。因为场面太冷清则难聚客，有人免费替赌场充场面，日日来两手，是赌场求之不得的。

在澳门，“赌场老鼠”还有一个文雅的别称，叫作“塘边鹤”，意思不难理解，也就是长期逡巡在赌台周边，不轻易下水，遇见机会猛啄一口，足以果腹。“塘边鹤”这个词也是社会俚语，通常指那些别人下棋而在旁边热心观战并喋喋不休地给出意见者。不过，在一些情况下，“塘边鹤”又与“拗烂脚”的角色相似。

在一些小型赌场，时间久了，这些“老鼠”甚至与某些赌场管理人员成为朋友，管理人员对他们的生活习惯、家庭等都非常熟悉。2012年1月3日上午11时左右，笔者在氹仔某小型赌场的二楼，与保安部50岁左右的某经理聊天，他说：

我们这里没有扒仔、拗烂脚，这类人我们都看得出来，一来马上就会请他们离开。不过经常来钓鱼的倒是有些人，这些钓鱼者，行内人也称为“塘边鹤”，就是每天来这里上班，每个赌台转悠，看准机会下一把，运气好的话每天足够一家人的生活费。这些人绝对不坐台，也绝对不会下大注，情绪稳定冷静。

笔者戏说，等我退休了也来这里做“塘边鹤”好了。这位经理则说，连我自己也都想做了。此时经理指着不远处一张赌台前的一位50岁左右的中年人说：

这个人是澳门本地人，自从我们这里开业以后每天都来，跟赌场的工作人员都很熟了。这类人我们不会赶他走，因为他并没有妨碍其他赌客，也没有妨碍赌场秩序。

有些赌客认为，赌场老鼠并不是仅指那些与赌场玩老鼠逗猫游戏的赌客，有时还指一些顺便占赌客便宜的人，例如一位赌客说（2013年8月7日）：

金沙初开张时，赌场老鼠会制造混乱，借交朋友、倒饮品来分散赌客注意，趁机偷赌客的筹码，甚至偷钱，或趁机冒充他人领取派彩的筹码等。

“赌场老鼠”可能是一个外来语，有固定的对应英语单词，海外赌场同样存在这类人。当然也有些赌客认为，“塘边鹤”并不能与赌场老鼠相提并论，因为赌场老鼠会真金白银地拿钱下注，而有些“塘边鹤”手里有时也会有一些筹码，但那是给赌场工作人员看的，基本不会下注，大多数“塘边鹤”其实就是“拗烂脚”者。

打分者

活跃在澳门各大型赌场内的还有一类人，被人称为“打分者”。他们是怎样靠增加各种贵宾卡中的积分来谋取衣食之需的？他们是受别人的委托来打分，还是仅仅是个人行为？并不是很清楚，相信赌场管理方也不是很明白。这类人多数为香港人，也有一些澳门本地人。有受访者说（2012年9月5日）：

在美高梅，每天都可以见到好多人靠打分维持生活，我都想知道他们是怎样找到饭吃的。

不过根据相关的材料，还是可以推测出这类人打积分的方法。

一种是有些赌客临时随机下注，并没有使用或者是根本没有积分卡，那么这类打分者就会趁机征得赌客的同意，在赌场工作人员不干预的情况下，将赌客下注所得的积分算到这些打分者的卡上。被称为“拗烂脚”的那群人经常会有这类行为。还有一种是，根本不去征得赌客的同意，当赌客随机坐在某台老虎机前用现金打机时，该类打分者会将自己所持的卡插入到老虎机插卡处，这样，赌客的积分也会进入到打分者的卡中。这种情况往往会引起玩家的反感，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3年8月12日）：

本人不常去澳门，也没任何贵宾卡，有次同老婆住在威尼斯人，只是玩玩老虎机，但已被几个人问可否插他的卡帮他打分。没有理睬他们，他们也就走开了。但是隔了一会，还是同一家赌场，也是玩老虎机，又有人走来，开始那人装作不会玩，问我怎样玩，接着就叫我帮他打分。我还没有答应，那人二话不说就将他的卡插入我玩的那台机。本来想马上走人，但刚中了free game，所以只好玩下去。

赌场管理人员如果发现有上述情况是会给予制止的，并且会有惩罚措施，那位香港赌客接着说：

这时出现了一个女职员，很有礼貌地问那卡是否我的。那人抢着说：我们是认识的。女职员问我是否认识那人，我只说不玩啦，走啦。之后女职员将卡拿出来对那人说：你的卡里的分数都将会被取消；又说，再犯会取消会籍及列入黑名单。那人话也不敢说一句。其实我玩得很小，就是几百元钱的上落。

还有位赌客说（2013年8月15日）：

这种人在新濠天地大把，不过还是有办法对付他们，就是不要理他们，继续打机，30秒后这种人还站在你身后不离开，就按老虎机上的服务掣。当有工作人员来时，你就说后面那个人我不认识，但是却不停地烦我。自然会帮你处理。

这些职业打分者如果用自己的钱去打分，往往会选择老虎机，并且颇多高手，2010年4月的某一天，有人曾经在金沙888美食天地对面老虎机场内，见到有一个“师奶”一天之内打了2950分，连super都站在她的后面看着她打。2011年7月31日，还有人在威尼斯人赌场看见一个人在一部craps机前打两个位，插了两张红宝卡，可以称得上是超级打手。还有的打分者是在赌台上趁乱获取积分，一位赌客说（2013年5月4日）：

一次我在金沙赌场赌的时候，当时这张赌台很旺，好多人站在后面没有下注，趁人多时也将卡交给super打分，起码都超过10张，当中有红卡还有黑卡。正常情况下有黑卡的人怎会来中场这张500元大水台玩？估计有不少专业打分人士。

这类借别人的钱来为自己的卡中增加分，不需任何付出，铢积寸累，自然会有诸多好处。

打分者的积分可以出售，或者是帮助别人打分换取劳动报酬，这应该是赌场打分者得以维生的主要渠道。一位赌客说（2012年3月10日）：

金沙赌场有群老鼠专门打分抽奖，例如满888分可以转红宝会员卡，于是老鼠可以给你开个价，3元港币打一分，500分一般可以5日起货。打分期间累积的分数还可以参加抽奖、吃饭。老鼠打分也是有风险的，要出成本。他们打的分可以换来回香港的船票，然后再廉价卖掉，换成港币现金，这种方式在赌场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旅行社是打分者手中换回的免费房或免费船票的出售对象，有位赌客说（2012年3月17日）：

有时可以看到逗留于威尼斯人酒店大堂柜台旁寻找散客兜售房间的人，他们手上的房有可能来自旅行社，而旅行社的房部分是出自打积分者之手，他们与旅行社认识，将积分换得的免费房卖给旅行社。如今年过完春节后，打分者卖给旅行社的房价是900元，旅行社再通过倒卖房者以1350元的价格卖给散客。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打分者换回的船票，部分也会卖给旅行社，一位赌客说（2012年3月19日）：

去港澳码头里随便找个旅行社，里面很多船票是出自打分者之手，卖120元左右一张，我清袋时经常干这种事情。

赌客中相传，如果打分者与其他有需求者之间纯粹的积分转让，2011年第三季度的情况大致是这样的：在新濠天地赌场，每1分付6元，最贵，因为新濠天地赌场的积分有较多的优惠兑换；澳门银河赌场每1分付5元；金沙每1分付4元；等等。

3. 赌场韩国帮

自2004年7月澳门航空公司开辟的澳门-首尔航线正式通航以来，陆续又有其他航线开通，截至2013年，韩国人已是澳门最大的国际客源，2013年全年访澳人次达到47万。〔404〕韩国人好赌也为世人所知，有位了解韩国赌场的台湾赌客说（2012年2月18日）：

其实韩国不算有钱国家，人工、物价还平过台湾，和上海、深圳差不多，不过多暴发户。但韩国佬好赌有名，超过日本人、中国台湾人。

随着韩国人在澳门的增多，已逐渐有人染指澳门赌场及其延伸出来的利益链，包括沓码、高利贷、色情业等，并有黑势力渗入其间。

2011年6月11日的“澳门工会联合总会网”的工仔讨论区版块转贴了一篇题为“韩帮渐成赌场新势力”的文字，主要内容如下：

韩国帮已成本澳赌场一股新势力，涉足不少赌场周边业务，在庞大利益下，圈内似开始恶斗。据熟悉赌圈行内人士透露，现时活跃本澳赌圈的韩国帮人数近年已逐渐增加，主要分属三至四帮人马，活跃于新口岸及路氹数间赌场，但仍以经营韩国人生意为主。韩国帮在澳一直甚为低调，自成一国，不理会圈外江湖事。〔405〕

近些年频见涉及韩国人的刑事案件，与赌场利益有关者，如放赌场高利贷者，其行径与活跃于澳门赌场的港澳和内地扒仔并无二致，赌台“抽成数”也是主要方式，所见案例，如借出10万，每注抽水，每三日支付1万元利息等。催债手段包括扣押身份证明文件、禁锢、殴打等。〔406〕这类活动基本上针对的是本国同胞，还包括沓码过程中骗取同胞赌款、〔407〕以开设赌厅之名骗取同胞钱款〔408〕等。涉及韩国人的命案也不时发生，最著名的一例是，2010年1月12日一名韩国男子被勒死后吊尸于司警局路氹分局附近的树上，人们怀疑为黑帮内部执行家法。〔409〕

从已知的案例看，活跃于澳门赌场的韩国人，已不局限于同本国人打交道，如有韩国赌客借内地高利贷集团赌款而被禁锢者，〔410〕也有与内地高利贷者合伙从事赌场高利贷活动者〔411〕等。

在澳门色情业内，会有部分韩国女性从业者，她们背后同样有操控者，来自桑拿业的受访人Y先生说（2012年1月6日）：

现在澳门的韩国女性工作者基本上是受控于一个姓李的韩国男子，他是一个韩国的退休警员。

活跃于澳门赌场内及其利益链上的韩国人，远远不止上述描述的那么简单，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会有更多的信息浮出水面。

二 内地赌客

澳门及周边国家赌场的繁荣，主要是靠中国内地赌客的支撑，这是路人皆知的事实。整体上看，随着中国改革开放和自由行政策的实施和调整，澳门赌场的内地赌客，最初从有地利之便的广东地区，逐渐向内地延伸。就不同地区的发展态势而言，内地赌客的来源地基本上呈先东南后北方之势。外资赌场落地澳门已有10年，内地赌客同样也出现了代际转换，新生代赌徒开始出现，尽管仍不乏如老一代赌徒那样的盲目与冲动，但相比而言，他们还是具有较好的风险意识。有澳门本土学者根据2011年来澳门的内地游客统计数据、澳门当年的博彩收入，推测内地每名旅客平均在澳门期间的博彩消费介于3255至5205港元之间。〔412〕

1. 内地赌客的批次性

澳门赌场的内地常赌客，以地域和时间先后而论，从改革开放初期的广东，逐渐蔓延到江浙、两湖，再到北方如北京及东北地区，然后至山西、内蒙古、陕西等，当然，这只是一个大的趋势性的描述，没有大数据支撑。但是，这一趋势性描述是符合实际的，和笔者在田野调查中的访谈资料相合，也与见于公开的媒体报道和网上资料符合，同时与内地逐步放开自由行政策的时间、空间也大致吻合。

得地利之便的广东豪赌客

最先领澳门赌场之风骚的广东赌客，以企业家、官员为主体，他们是改革开放后走出国门赌博的“急先锋”。近十年来，由于政府打击力度的加大，限制出境政策的严厉，已减少了很多，更主要的原因是，一些大赌客的资金来源已近乎枯竭。以广州某著名私营连锁酒家为例，高峰时期旗下所属酒家高达10余家，分布于广州市及周边地区。由于老板嗜赌，结果是一家家出让以还赌债，截至2013年年初只剩下了3家。现在仍活跃在澳门赌场的一些广东老赌客，已理智了许多，他们往往喜欢流连在如旧葡京等有历史的老赌场，那里容易勾起他们对过去辉煌的记忆，情感上也更贴近一些。

广东珠三角地区大小官员赴澳门赌风之盛是1990年代中期后开始的，特别是1999年澳门回归及开放自由行之后。用公款赌博曾是部分早期豪赌客的特权，这部分人大致可以分为大小官员、国有企业大小负责人、银行系统人员几类。

由于经济的发展与地方财富的积累，在珠江三角洲地区，从厅级官员到乡镇芝麻官，甚至当时连“皇粮”都吃不上的村级干部，手中都能调动巨额公款以满足赌博欲望。2009年1月8日，广东省纪委、监察厅通报的6起大小官员赴境外赌博的典型案件，涉及官员身份既有肇庆、云浮两市的主要领导，也有社区和村干部等。东莞塘厦镇某镇长澳门赌博案例显示，1999年至2004年期间，其先后52次挪用公款达1.1亿元，在澳门输掉了其中的9000多万，5年间往返港澳共257次，平均每年50多次，每周达1次，其中还不包括因“出行不便”在家乡的电话投注。〔413〕

大小国有企业的部分负责人是澳门豪赌的另一支生力军。如广州市外轮供应有限公司某董事长，1999年年初开始，先后41次赴澳门豪赌，挪用公款近5800万，最多的一次输600多万港元，为方便公款进出澳门赌场，资金中转站是普宁市××公司珠海分公司，而该分公司属澳门沓码仔注册成立。〔414〕有近水楼台之便的国有银行系统，是另一个豪赌徒滋生地。如广东发展银行韶关分行某行长，于2000年2月至10月之间，共动用人民币2176万元，部分打入澳门沓码仔指定的国内账号，由沓码仔在澳门给他现金、筹码或银行本票，先后在旧葡京、金碧等赌场赌厅输掉千万余元。〔415〕挪用银行资金赌博的甚至还包括一般工作人员，如古某某不过是一个中国农业银行广东省分行运营部的票据管理员，2004年11月至2006年11月之间，采取伪造农业银行进账单，用后一笔资金填补前一笔资金的手法，先后挪用人民币1557万元赴澳门赌博。〔416〕

国家对政府官员赴澳门赌博的监控大概始于1999年澳门回归前夕，当时为确保移交顺利，国家安全部门对澳门进行全面“体检”，赌场则是重点。在那里，发现了比诸如14K、水房帮黑道人物更让他们吃惊的人，也就是一群群的“阿爷”。

进入2000年以后，政府针对公款境外赌博而制定的约束措施越来越严厉，广东地区公款赌博现象也很大程度上得到了遏制。开始于2004年的“审计风暴”促使政府关注官员和国企负责人嗜赌之风，广东省政府规定，主管金融、税务、财政等重要部门副科级以上的官员，其护照和港澳通行证都要交人事部门保管，所有官员出入境都必须经更高一级主管官员的审批。2004年2月17日正式公布的《中国共产党党内监督条例（试行）》第162条规定：党员领导干部参加赌博的，将从重或者加重处分。中共广东省委于2007年年底制定颁布的《广东省委贯彻落实中央〈建立健全惩治和预防腐败体系2008-2012年工作规划〉实施办法》，明确今后五年要及时清理、处理新形势下的“期权寻租”、“赌博受贿”、“名借实用”等权钱交易问题。国务院也在2007年颁布实施《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其中规定对挪用公款进行赌博的行政机关公务员给予撤职或开除处分。

与官员豪赌相为表里的是富商的一掷千金。表面上看，商人的赌资和官员的赌资有姓“私”和姓“公”之别，但是，当私企公司化或股份制化后，其资本也具有社会公有性质，但这并不妨碍缺乏社会责任感的商人在赌场中逐利和冒险以获得强刺激。

2000年以后，特别是自由行政策的实施，对于广东珠三角地区的人们来说，改革开放之初时的澳门赌场的神秘性已大大减弱，而部分滥赌者丧失了继续赌博的能力，公款赌博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遏制，人们的自制能力有所提高。整体上看，现在的广东赌徒已不再是最受澳门赌场青睐的群体。

在方便于澳门、珠三角两地之间来往的城市群中，现在存在着一批定期赴澳门赌博的中、小赌客，笔者近年遇见过一些颇有节制的广东常赌客。2011年8月18日笔者过拱北海关时，站在笔者前面排队过关的是一位60岁左右男子，与他同行的还有两位年龄差不多的妇女。该男子性情豪爽多动，并且健谈，看起来是一个不拘细节的人，笔者因听到他们之间聊赌场的话题，于是笔者与那位男子有下述一段对话：

笔者：您贵姓？准备去澳门玩玩吗？

彭：小姓彭，常来澳门。

笔者：从广州过来的吗？

彭：住在广州市海珠区。

笔者：经常去哪间赌场？

彭：每次来大多数都是去法老王赌场。

笔者：多长时间来一次？本钱大吗？

彭：一个星期左右来一次，每次只带两三千港币，最高5000。这次就带了3000，输完就走人，上个星期来输了5000。一般都是中午过关，晚上在赌场里面过夜，第二天中午回去，每次来澳门都是这样。

从他过关时向海关工作人员出示的证件看，他用的是护照。对他的具体身份和职业，笔者不便细问，但从衣着装束看，只是一般平民。过关后笔者和该男子约好晚上在法老王赌场见。当晚8点笔者赶到法老王赌场时，见到那位彭姓男子在各个赌台间穿梭，看起来很谨慎，踌躇半天才会跟上一注。中间笔者问他收获如何，他说运气不好，刚玩了一会百家乐，已经输了400。同行的另外两名妇女则大多是看着他在玩。笔者在法老王中场大厅待了有半个小时，临离开前看见他站在一张大小赌台前，连赢了几注，赌本略有盈余。当晚11点左右，笔者再次进入法老王赌场，则看见他很专注地坐在一张百家乐赌台前。

居于广州的还有一些嗜赌者，有的曾以其较雄厚的经济实力赌遍世界，如现居住于天河区某著名楼盘的一位女性，她并不是一个职业赌徒，只是因为工作之余喜欢赌博，她说（2013年8月20日）：

在我游走世界的十多年间，赌遍了世界上最著名的各大赌场，有美国、南非、马来西亚、加拿大、澳大利亚、中国澳门，甚至连越南的涂山赌场也去赌过，欧洲各地的大大小小赌场也去过，大部分赌场我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我每次赌时都只带500美金或5000港币，一分都不多带，输光了就坚决不赌了。上帝保佑，幸亏我还有这个底线，不然，像我这样誓不罢休的赌性，说不定早就输得回不了家。我输的原因基本上就是在那最后的一铺。

她是一个基督徒，不过她说：

我赌的时候心里从不祈祷，因为我相信，上帝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关照我。有时想想，上帝非常不体谅我，每次都让我输得体无完肤。

确实有些实在戒不掉赌瘾的人，但有的会自我控制得很好。例如东莞市一私营公司老板，10余年来每两个月去一次澳门，雷打不动，不过他能坚守住只用公司每年利润的10%-20%玩，余下的全部投入再生产，他说（2011年10月18日）：

只要你能将娱乐的费用控制好，剩下的就是怎么享受过程，最坏也就是一场娱乐。娱乐付费，天经地义。

南下的各地豪赌客

继广东赌客之后，以大、小私营企业主为主体的江浙赌客崛起于澳门，特别是近10余年来，部分江浙赌客以富二代的身份继承着父辈的赌风，也在挥霍着父辈积累下来的财产。至今活跃在澳门各赌场中场或贵宾厅中的，不乏30-40岁左右的操江浙口音的豪客，而财神赌场是公认的江浙中小赌本赌客的欢乐之地。他们往往成群结队，互相认识，笔者接触到的财神赌场的一位荷官说（2011年11月10日）：

有些人天天和上班一样，过一段时间就出关一天，再回来。

任职该赌场场区经理的受访人Y先生也说（2011年11月13日）：

财神赌场的客人主要是内地人，并且始终有一群长期固定的，新来的客人也有，人总是很多很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间小赌场，会有那么多很有钱的人来赌，他们多数是自己来的，并没有经过中间人。

对于赌客的豪放，Y先生的印象很深，他说：

你无法想象他们会带多少钱来赌。在我们中场，客人带百多万来赌的，这种情况时常有；赌本百万以内的经常有；而过百万的隔不了几天就能见到。

一些与赌场有紧密联系的境外旅行社与当地中间人合作，组成以赌博为目的的旅行团境外赌博游，是江浙赌客赌博的重要形式之一，常去的目的地是中国澳门及韩国济州岛、美国拉斯维加斯乃至西班牙等地。〔417〕

在澳门各赌场的中场、高额投注区乃至赌厅，则常常可以见到中、青年江浙女性赌客，她们举止优雅，驻颜有术，出手阔绰，“太太炒房团”、“太太理财团”、“太太赌博团”、“赌博娘子军”等等，是她们的别称。

因赌致贫的江浙私营企业主们已不鲜见，一位常陪朋友去澳门但自己基本不赌的当地人说（2013年6月17日）：

我是江苏人，澳门每年都会去几次，但只是购物，从没赌过一分钱，我算是圈子里的特例。我有九个结拜兄弟，他们八个加起来已输了好几个亿，最多的一个兄弟，到今天为止已输2亿多，全是真金白银。我们那个地方特别好赌，这么多年来，我认识的不认识的，千万级的小老板输得一贫如洗一辈子都不敢回家的，倒是有好几个，也有亿万级的大老板，企业早已归别人所有，日子过得比讨饭的略强些，以前个性十足的他早已没有了尊严。这些都是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的事。

浙江与江苏比起来，民营企业发展得更好，来自两地的赌客也有别，有这样的说法（2013年10月26日）：

在浙江，商人富有靠信贷，民间富有靠拆迁，有许多“拆二代”，他们中间不少是赌徒。

温州赌客可以视为江浙赌客的代表，在手握有大量现金并希望为此寻找出路时，赌博是他们的选项之一。赌客之间也有对温州滥赌者的描述，一位赌客说（2011年11月11日）：

在澳门赌场认识了一个来自温州的女人，30多岁了，有老公有孩子。她一个人跑去澳门待了半个月，每天都输钱，输了钱就去别人那里签码打，签了第二天又打电话叫人还上。在一个VIP区我跟她天天碰到，有几次坐一张桌子赌。后来一起吃饭，她说输了1000多万，公司卖掉了，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叫她回去，但是她不想回，每天输了就打电话回去找人要钱。每次吃饭，她就要碗汤，说吃不下去饭。我觉得她比我更可怜，好歹我现在没有家庭没有小孩。

近十余年来，华北地区的豪赌客则成为澳门赌厅内地赌客的主体，他们大多属私营矿业主，“煤老板”是他们的代名词，也是澳门赌场经营者最心仪、最愿意提供贴心服务的客人。他们大约是在1990年代中期以后开始逐渐有规模地进入澳门赌场。黑、黄、毒、赌与“煤老板”的关系一向是如影随形，也许是烧钱赎“原罪”的心理在起作用，他们的豪爽程度常常令其他地区、其他国家的赌客们汗颜。他们通常喜欢去一些如永利、威尼斯人等大牌外资赌场去赌，以显示自己的身份。一度为内地畅销书的一本纪实性小说中关于矿主们澳门赌博的描写，可以窥其一斑。〔418〕

赌客在赌场赌桌边的临场表现，人们称之为“赌品”。内地赌客的赌品，是香港赌客、赌场荷官们讨论的对象，人们列举出了内地赌客的种种恶习，如扔牌、喷烟、说粗话，或者是用力拍赌台等，甚至还有扔烟灰缸的。有赌客对此表示理解，如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3月3日）：

有的大陆佬赌得那么大，有时无品都很正常。曾经在威记（威尼斯人）贵宾厅见过一个干部玩8+6（百家乐），用最后一个1万的码买庄，看完牌后，叫班长（荷官）先开牌，结果闲赢。该赌客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两张牌撕成碎片，然后走了。

不少香港赌客认为，内地赌客的赌品还是很不错的，一位赌客说（2012年4月6日）：

就我所见而言，大陆人大部分赌品都很好，一局输几千，还在哧哧地笑。广东省某市某镇级的一个交警队长，澳门赌一晚过百万，面不改色。我赌博多年，见尽无数的赌徒，发觉国内人赌博品格上比香港人为高。说大陆赌客赌品不好的，都是一些典型“港灿”。〔419〕

41岁的受访人N先生，现在是澳博旗下某赌场的场区经理，他对内地赌客的观感是（2012年10月12日）：

现在内地客多了，他们常常不理会游戏模式，认为有什么不合理的话就会去争取，这时就要找稽查来处理了。金沙曾经试过为免引起纷争，即使是赌客错了，也会赔钱。这对其他公司会产生影响。

游走在澳门街头，特别是赌场稠密的地方，江浙菜、东北菜、西北菜等各种风格的小型饭店遍布赌场周围，它们是来自于内地各地的区域性赌徒的象征，即使在大型赌场，也不乏专营内地面食风味的餐厅。内地赌客为今天的澳门博彩业注入了无限的生机，1954年出生的受访人B先生很看好澳门博彩业的前景（2011年10月6日）：

我不担心澳门博彩业的前景，因为有13亿中国人在后面。大陆人现在有钱了，加上人民币已升值了20%，所以他们来澳门赌博及品尝美食都不会觉得贵。当然还有那些贪官，到澳门有多少钱都能花出去洗白掉，不需要埋在地下了。现在赌场的客人，70%是大陆人，其他主要为香港人和澳门本地人。

B先生还举出了一个例子：

前段时间我们赌场接待了一个内地的团，他们分到政府征地补偿款后，来澳门玩，住下来就在赌场赌，有些人连百家乐都不会，甚至是第一次押大小，当天晚上就杀了他们20多万，其中一个后来迷上了百家乐，每星期来一次。至于日本、中国台湾开赌会不会影响澳门，我看也不会，对于大陆人来说，澳门太方便了，他们遇见什么问题，会将工作停下来，去享受一下，澳门就是很方便很好的选择。

57岁的受访人Y女士有同样的看法（2011年11月7日）：

以往澳门博彩业是独市生意，现在太多赌场。不过只要阿爷（中央政府）一直提供水源，前景应该不错，现在港澳地区都是阿爷照顾，所以阿爷随时要你生或死都可以。赌场客人主要以内地人为主，不论是庄荷还是公关，都要经常使用普通话沟通。

2. 如何去澳门

自2003年自由行政策逐步实行以来，大陆、香港和台湾始终位居澳门前三大客源地，内地旅客中又有五成左右来自广东省。随着时间的推移，国家关于港澳自由行乃至境外自由行政策越来越开放，但根据政治、经济、国家安全等大环境的变化，自由行政策又在不断调整，而想在澳门长期滞留的赌客及其他各种身份的人，则会选择不同的方式，以逃避相关的规管措施。

自由行政策的实施及其不断调整

2003年6月，以广州市居民可以办理随旅行团的港澳行为标志，是自由行政策的开始。2005年起，广州市居民可以办理个人自由行，不再要求必须随团前往港澳，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个人自由行。但随着形势的变化，特别是境外赌博因素的影响，自由行政策不断发生变化，如2005年8月，部分因朝鲜境外赌场的影响，在全国取消异地办证政策，使各地的出境一日游基本消失，以后才有局部恢复。

2007年5月起，广州居民办理香港与澳门自由行签证，不再像以前可以同时办理香港、澳门游，一次办证只能二选一。2008年是最为紧缩的一年，该年6月起，赴澳门签注收紧为“一月一签”，7月主要针对广东地区进一步收紧为“两月一签”，8月再把在澳门的停留时限从14天缩短为7天。同年9月，将办理香港与澳门自由行签证“二选一”政策推广至内地所有地方。配合这一政策，澳门特区政府治安警察局规定，自2008年8月1日起，对持有护照的中国内地旅客在过境澳门特区时，所获准逗留的期限由14天缩减为7天；没有前往外地而再次入境的最多给予2天的逗留期限；第三次则会被拒绝入境。此外，自2008年9月1日起，对持有往来港澳通行证但只有赴香港签注的中国内地旅客，不再允许从香港特区进入澳门特区。但从2013年6月1日起，广东省重新恢复省内居民可以同时申请香港、澳门两地自由行签注，但前往澳门仍有“两月一次”的限制。

在港澳自由行政策不断调整的同时，也有进一步开放的举措，2008年12月31日，公安部出入境管理局规定，自2009年1月1日起，全国内地居民在办理港澳通行证和签注时，不再要求提供指定旅行社的旅游费用发票，可以直接持户口本、身份证到所在地的出入境管理机关办理；但申请人领取证件后，仍须参加国家旅游局指定旅行社组织的旅游团才可进出港澳地区。这样其实就等于变相开放了所有城市的港澳自由行，尽管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个人自由行。截至2012年年底，已有49个内地大城市实行完全意义的自由行政策，同时还有快速增长的持L签证随团访澳的内地旅客。

关于早期必须用旅行社的发票才能办理通行证，有赌客这样回忆（2012年8月16日）：

在没有完全开放自由行的内地城市，团队旅游签注必须提供旅行社发票，但发票的使用过程也可以作假。如果你在有出入境资质的旅行社有朋友，可以向他所在的旅行社借一张发票，办证用完再还给他，不过需要付几百元的费用。通行证办好后，你个人也可以不随团出行，直飞珠海，在拱北口岸找到关系，则可以帮助办理通行证的随团名单。

合法滞留或进入澳门的方法

2008年以来自由行政策的变化，如“两月一签”、7天逗留期、“二选一”等，给想常来常往澳门赌场的赌客以及因其他目的希望能较长时期滞留澳门的人带来了不便，但是，众多非常规而又不违法的渠道可以帮助他们绕过这些限制。最常见的办法是港澳通行证和护照的并用，这个方法在2009年年初就已经广为赌客们熟悉。

一般的用法是，港澳通行证每次过去待7天，到期后出海关；再用有第三国签证的过境护照又可以待7天，再到期后出关；然后又用护照再进，则只可以待2天必须出境。如果不想隔30天以后再去，则需在澳门买一张飞第三地（国）的往返机票，行话称为“飞签”，落地后在当地机场签注一下即可以再飞回澳门，以过境澳门的形式又可以待7天。这样，几乎整个月都可以待在澳门。

那些希望长期滞留澳门的人，他们最常去的第三地是泰国、柬埔寨、老挝等国家。一位赌客说（2013年4月26日）：

澳门飞泰国一般是落在曼谷机场，需准备一张照片和1200泰铢落地签证用。如果坐的是亚航，一般满机的人都是飞到泰国就飞回来，男的都是洗码仔，女的一般都是小姐。如果你是第一次这样飞，有什么不清楚，跟着别人走就可以了。

由于第三地的往返机票还是比较贵，一段时期内催生了用护照办假机票的过境签注这一地下产业，一度连珠海拱北口岸附近的小贩都能做兼职“签证”业务，包括卖手机的、卖水果的等，有的店铺更直接挂出“签证咨询”的招牌，甚至有人站在街边拉客。签证一次大约两三百元；有的甚至只需要拿30元买一张假电子机票配合护照即可过关。但有赌客说，此方法不能多用，多了关口查证的人就会问原因。

长期滞留澳门的人，他们的第三国护照签证的主要目的地也包括瓦努阿图等岛国及越南、柬埔寨及泰国等东南亚国家，一度某国在收取一定的费用后，直接将签注章寄存在珠海某旅行社，如有位赌客说（2012年3月19日）：

某国见到可大赚，居然真的派出外交人员驻珠海，取消原来商务签证代办人资格，改版原来印章式签注，改用贴纸样签注。

如果是内陆省份的人，因为没有“两月一签”的限制，那么回到当地后，马上可以再签，比如在杭州，有该地的赌客说（2011年8月19日）：

通行证用了马上可以回来继续签，假如办理出入境证件的机关有熟悉的人，两天就可以拿出来。更快的是找“黄牛”，只需一个小时，费用是1000元，一天拿出来则为500。因此有些人在使用通行证7天期满时出拱北关，在珠海将通行证快递回杭州，然后用护照进关，等护照满7天出关，办好寄回来的通行证老早就到了珠海。

有赌客对这种用通行证加护照滞留澳门的办法表示担忧，因为护照用得次数过多，以后真的想出国可能会有麻烦，而且很大可能护照5年期满后，当地公安机关可能不再给续签。

交替使用通行证和护照的滞留者，往往需要真飞第三地一次，但按照目前的出入境管制条例，没有任何国家出国签证的护照（俗称白本）是不能办理出境手续的，对于这种情况，有赌友给出了建议：

如果你手持没有任何国家签证的中国护照，但又想出境的话，建议：1. 参加旅游团去可以免签证或者落地签证的国家游玩。2. 去随便签一个与你落地签或者免签国家无关的其他国家签证，达到出境目的后，去到所在国家再落地签。3. 使用港澳通行证去到澳门，然后再使用中国护照在澳门机场出境，但是必须在7天逗留期内返回澳门，并在7天逗留期内使用港澳通行证入境回到大陆。〔420〕

他还举了一个例子：

当你拿着一个与你去的泰国或马来西亚无关国家的签证出境去到澳门，买好去泰国或马来西亚的机票后，就可以在澳门办理出境手续。澳门方面不会管你持什么护照，只要买机票有证件就给你登机，至于去到目的地入不入境不会关心。假如你去了泰国，又想入泰国境，在机场出境柜台你可以申请落地签，交纳1000泰铢（约200元人民币）及两张大一寸相片即可。

另外，如果使用护照过澳门，一个月之内只能用两次，第三次会被拒，然后每个月的第一天就会清零，一个月之后又可以重新使用两次。由于护照上没有第三地签章，那么，运气不好的话，第二次入境时会被澳门关员叫去问话，澳门海关的电脑也会不定时抽查没有真飞的游客，或者是不会让仅有签证而没有机票企图“骗关”的人过关，对于后者，澳门海关要比内地严格。

当然，作为一个正常的旅行者，如果有意外而必须逾期逗留澳门，澳门相关部门则会向个人发出称为“行街纸”的证明文件，如遗失证件及暂时又无经济能力者，警方会协助安排机票和办证，这期间会发出“行街纸”，并规定必须定期报到，否则警方会依法将其拘留在氹仔北安出入境事务厅大楼的“非法移民拘留中心”等待遣返。

究竟有多少人使用签证护照以过境澳门为名而达到逗留7天的目的，这当然是无从得知的数字，不过2014年5月初来自澳门保安司的消息，说明这个数字是多么的惊人。据澳门媒体的转述，2013年全年持第三国签证的中国护照由内地入境澳门的数字为263.6万余人次，但以澳门为过境口岸的仅两成，即54.78万余人次，〔421〕那么，第一个数字中的大多数人，只是利用签证护照以达到逗留7天的目的。

除了用通行证与护照以外，还有一种就是商务签证，并且有办理商务签证的地下行业。

这种商务签证，是以内地某一公司的名义申请的对外商业活动的签证。由于有正常经济活动的公司，每年需要达到一定的税额标准才有资格获得商务签证名额，当名额有多余或不用时，他们才愿意有偿提供，所以这种签证市场要价比较贵，2009年以前大约在2万-3万。

这种无商务活动的商务签证，因市场需求旺盛而价格不断上涨，2012年1月10日中午，笔者在珠海市莲花路的一家劳务公司暗访，与柜台接待人员就办理商务签证有简单对话，这位接待员说：

办这种签证我还得跟公司上面的人谈，不过我也知道一些。一般就是找一家大公司代办商务签证，因为只有每年纳税到一定数目的大公司才能有资格办商务签证。代办的商务签证，分为一年期、三个月期、一个月期，办一年期的需要4.7万-8万，三个月期的需要1.8万，一个月期的现在好像不办了。这个价格不算高，因为那些大公司需要向国家纳税，他们从中间也赚不了多少。

这位接待人员还说，

至于澳门劳工证，真的是有钱也买不到。高仿真澳门身份证，在珠海600元左右价格可以买得到。

2013年4月19日，一位网友在某赌网询问办一年多次往返澳门的商务签证要多少钱。有网友回答为“8鸡”，也就是8万。澳门警方破获的一起案例，为期一年的商务逗留证件要价为5万元。〔422〕

有些人千方百计想尽办法争取尽可能长期待在澳门，一位年轻赌客想出了这么个主意（2011年5月9日）：

去报读澳门学校，城大最便宜，澳大和科大偏贵，不过都很容易申请，没本科学位就在国内花几千块钱买个成教学位，没人审核的。学生签注可以至少去三年，延期可以到7年，好了还可以拿个硕士学位，绝对比商务签注便宜又省事，跟家里人说去读书总比赌博强。

但是另一位赌客则说：

你这种办法我好几年前就已经想过了。你知道一年的学费是多少钱吗？少则4万澳门元，多则7万澳门元。而且这种非推荐自己申请，第一年通常是没奖学金的，以后有没有奖学金就要看你自己本人的造化，比拿着护照每月买一次廉价航班真飞还要贵，还要累，又要时刻操心学业。最好还是花几万人民币办个商务签吧，想什么时候就去什么时候去。

有实力的滥赌客，则持有合法“三证”（通行证、护照、商务签证），可以长期流连于澳门赌场。

2009年澳门政府修改《入境、逗留及居留许可制度的规定》，于2009年8月18日起，提高对逾期居留不超过30日人士的罚款，由每天20元大幅提高到每天200元；若在180日内再次逾期居留30天，将不得享有缴纳罚款处罚的权利，会被视为非法移民，并于两年内不得提出居留许可、延长逗留许可或外地劳工逗留许可的申请。〔423〕在当月17日最后限期前两天之内，有超过2400名“黑民”来到关闸口岸警司处选择“自首”。这一措施在一定时期内显现出了效果，但据有关资料显示，2011年查获的逾期逗留数据急剧反弹，2012年达3.7万多人。〔424〕

简单大幅度提高罚款额度并不能有效遏制逾期逗留的现象，反而成为逾期逗留者以这种合法的方式避免可能的“禁入”惩罚，有一位乐意享受这种罚款惩罚的赌客说（2013年1月17日）：

法治社会就是好，一切按章办事。我这次离开澳门前，整整逾期30天，缴纳罚款6000，没有任何不良影响，只要不超过30天，逾期1天和逾期30天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可以通过缴纳罚款使逾期逗留合乎规范。关键是，不要逾期逗留超过30天或180天内再犯，否则性质就变成非法移民，会被驱逐，列入黑名单，在一定时间内（一般是1年）禁止进入澳门。同时，澳门警方会知会发证地公安机关，告知持证人非法移民被驱逐，持证人的通行证和护照会被注销，在一定时间内被限制出境。

还有一位赌客讲述了他在关口缴纳罚款的经过（2012年4月30日）：

到澳门关口，找到那个缴费窗口缴费就行了，当时staff给了我一张单子，在缴费窗口旁边的门口就直接离开了澳门关口，然后按照平常一样去珠海关口，珠海关口的民警还是按照平常一样地看证，不理会你是否过期，然后就是出关到拱北。

以上叙述了各种“合法”形式进入澳门、滞留澳门的方法，另外还有其他方法，比较为人所知的就是“假结婚”，这类案例在澳门媒体上屡有报道，其中不乏赌徒或怀有其他目的的人。

非法进入或滞留澳门的方法

非法进入或滞留澳门的方法多种多样，可以说其身份也同样多种多样，包括纯粹的劳工、赌客、扒仔、性工作者、扒窃者等。

假签与假证件

长期逗留澳门的人，不少是持有真护照但是假签证的，他们花上几百元，快则几十分钟，即可在拱北某些场所取得一些国家的假签证进入澳门。拱北关口地下签证分为快签和慢签，最快的1个小时之内，慢的10天之内；各档口要价不一，快的1000元以内，慢的250元左右。这是2012年5月左右的行情。这类“业务”盛行之时，快签甚至只需10分钟左右，要价250元上下，并且形成服务链条，即档主→代理商→签证章所在处，而某些目的国的签证章就在拱北，随到随签。〔425〕即使在网上也能找到代办签证的广告，如笔者于2013年12月24日点击“淘宝网”的“珠海租车”，可以见到诸如“护照柬埔寨电子快签”的广告，要价400元，并可免费快递。这种假签的风险在于，只要护照被查到有一次是假签，该护照就会被没收。一位赌客叙述了他办理假签证滞留澳门的经历（2011年6月21日）：

持假签证每个月刷新一次，即每月都会有2次待在澳门，一次7天，一次2天。费用是200元一次，一个月最多签2次，无论你去不去澳门，下个月照样给你签2次。也就是说，只要你每个月进贡旅行社400元，就有9天入境逗留澳门。

据以往的媒体报道，办假签证活跃时期，珠海还有的旅行社以去第三国投资的名义代办 3年无限次签证，花费需3万余元，一个附加条件是需真飞投资地一次。

假证件的制作在内地各地都极为常见，珠海尤甚，政府打击也未曾间断。2012年3月19日，珠海市检察院通报2011年珠海“警世十案”，〔426〕排在第一位的是“制作伪造电子签证获利”案，一年左右的时间内，嫌犯制作并提供伪造的柬埔寨电子签证912张，以每张人民币130-140元的价格出售。2012年4月以来，广东省开展“三打两建”〔427〕专项行动，珠海市成立“三打”专项行动领导小组及协调办公室，打击制售假证件是主要内容之一。

由于市场需求旺盛，屡次打击的实际效果有限，一个明显的个案是，2013年5月，一位在赌场企图以假证件骗取赌场优惠的非法入境者，其身上所携带的假证件，包括台湾居民往来内地通行证、中国护照、通行证等。〔428〕

从被检查出来的持伪造证件入境的非法入境者之多来看，拱北两地出入境对伪造证件的检查能力值得怀疑，尽管非法入境者中不乏采取偷渡途径进入澳门，但部分应为从关口入境者。有位赌客说（2012年8月12日）：

2011年11月，我因两次逾期被澳门方面上了黑名单。找珠海搞签证的人花了300元，说没问题的。哪知过内地海关时就被扣了，然后询问、等待，花了个把钟头才得知自己护照被户籍所在地注销限制出境。当时以为检查出是假证，吓出一身冷汗，怕被行政拘留。

偷渡及其他

前往澳门还有一个非法途径，就是偷渡，落地后为了应付随时可能的检查，则使用伪造的通行证。偷渡者的原因复杂，一类是曾经在澳门留过案底，被驱逐出境并仍在禁入的时间范围之内，但又想在澳门捞世界的。见诸媒体报道的，这类人占有相当高的比例。澳门一般的“禁入”期为1到3年，所见最长也有达到10年的。〔429〕还有就是循正常途径难以进入澳门者，但又需要长期待在澳门谋生活者，如“黑工”等，当然也有部分嗜赌者。

这类偷渡客通常被称为“人蛇”，带人过去并收取一定费用的人就是所谓的“蛇头”，被捕的“蛇头”将会按照澳门法律以协助偷渡罪遭到起诉，一旦定罪，可被判处2至8年监禁。

偷渡者的花费有时包括偷渡费用和伪造证件费用两类。见诸媒体报道的，如果不计假证件的费用，偷渡费用一般为3000元至6000元，还有低至1000元的，而最高的则达到3万元。〔430〕

这些人蛇大都自称偷渡来澳门的目的是为了赌博或游玩，有熟悉内情的人说（2010年4月20日）：

男性偷渡者，大部分都是赌场扒仔，他们当然不会承认。说去赌博是最好的借口，其实大部分都不是赌徒，这些年轻的扒仔花费几千去偷渡，就是为了长期逗留。年轻女性部分是风尘女子。

还有一种人确实是赌客，他们也用偷渡的方式来澳门，如某浙江商人是澳门的常赌客，他去澳门大部分采取偷渡的形式，不过他不是直接找蛇头，而是由他的赌场中间人负责，也就是沓码仔。他说（2011年7月6日）：

出发前一般是先将赌资打到沓码仔在内地指定的账户上，由沓码仔联系蛇头带着他偷渡，可以确保安全。偷渡时一般从珠海过去，水路费用在6000元左右，陆路费用要高些，在1万元左右。每次到澳门后，都有专人专车在澳门码头迎接，直接住进赌场酒店。

偷渡者也有走陆路入澳门的，这条陆路就是横琴与澳门的陆上交界处，特别是利用正在建设的一些大型工地人员往来频繁的机会，乔装为地盘工人等偷渡过境，如澳门大学横琴校区施工地段。一位有过陆上偷渡经历的受访人说（2010年4月21日）：

对于偷渡者来说还有一座桥。我在2010年圣诞假期后，穿着朋友的地盘工工装，混入专门接送的车过关，澳门的警员可能嫌车内臭烘烘的，未肯探头清点人头数，很幸运。不过这也是事先有人安排好的。

2013年年中，横琴澳门大学新址已近完成并部分启用，开始揭露出已发生多次通过澳大新校园偷渡入澳门的被媒体称为“横琴澳大偷渡一条龙”的案件，涉事者包括警察、澳大所聘内地校园保安员乃至放高利贷者，每个偷渡者需付偷渡费人民币1万-2万元。〔431〕

有些人偷渡来澳门后，逢年过节思乡心切，会反向偷渡，即从澳门再偷渡回内地。如有关媒体报道，2012年春节前夕，有“蛇头”组织想回家过年的非法滞留者偷渡，而这些“人蛇”是年初通过办理短期劳务输出到澳门，证件过期后滞留在当地从事非法劳务，当地也称为“黑民”，在支付了5000元费用后，这些“黑民”被安排偷渡回内地过年。〔432〕

珠海与澳门口岸之间，最近处水面距离不过500米，也是造成偷渡猖獗的另一大主因。偷渡方式五花八门，最主要的是乘坐无名无号无证的“三无船”，一些黑心“蛇头”甚至在澳门举报偷渡客，令他们被遣返，然后再联络他们偷渡，重复吸钱。蛇头往往集体运作，雇人驾驶机动舢板从海上带人入澳门境，从横琴下海，氹仔西湾大桥一带海面通常是主要通道。有知情者说（2011年10月8日）：

坐个快艇进出澳门是很简单的事情。现在蛇头真会做生意，都是用一些未成年的小孩子开船偷渡，万一被捉到，人家没成年，只能教育。所以捉了又放，放了又捉。

已公开的材料可以证实上面知情者的叙述，有些机动舢板的驾驶者不足16岁，并且雇佣价格低廉。

2013年6月，澳门警方破获一偷渡集团，该集团从2013年1月开始运作，协助偷渡客达700人次，涉及偷渡费500万，因涉有组织犯罪、引诱及协助偷渡等罪名而被拘捕的9人之中，8人为澳门本地人。而2012年全年澳门警方查获的包括内地及其他地区的非法入境者仅为1200多人。〔433〕

澳门政府对于非法入境者的基本策略是遣送出境及禁止进入澳门一段较长时间，并会将涉案人的身份、指纹、外貌特征等数据留底，2011年元旦起，在各口岸引入面容识别系统以提防有案底人士在禁入期间再入境。但警方也承认，假若以他人身份或伪造身份办理旅游证件，也能成功入境。〔434〕

3. 新一代内地赌徒生态

改革开放初期的内地老一代赌徒，经过几十年的大浪淘沙，能留存下来继续活跃在赌场中的，或者是百炼成精，已经成为自律性极强而杀不死的赌场油子；或者是转做职业赌徒，选择与赌客对赌的如德州扑克这种赌戏；又或者是虽然仍在赌场觅食，但已不敢再坐台投注，改而在其他内地赌客身上打主意。但新一代赌客有继起之势，他们出生于“70”或“80”后，受过良好的教育，有一定的经济背景和家庭财力，按照某位澳门赌场中人的说法，这些新生代赌客会不断向澳门赌场“泵水”。

新生代赌客的“第一次”

许多新一代赌客第一次进入赌场时，对赌博规则一窍不通，完全是一个赌盲。不过对于某些天生赌性十足的人来说，从最初的兴奋、迷惘，到迅速投入，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并且他们对赌场的第一次感觉往往印象极为深刻，如一位赌客说（2010年11月5日）：

从来没有见过赌场的我清楚地记得，一进入金沙赌场，让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心跳速度出奇地快。回到家里后，那种刺激的感觉挥之不去。

这位赌客后来成为职业赌徒，不过已经远离百家乐等，至今活跃在澳门和其他国家赌场的德州扑克桌上。居住于广州天河某楼盘的一位女性赌客也说（2013年8月20日）：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赌场，是1993年去南非的太阳城赌场，那次的震撼让我至今不能忘记。当我进入赌场的一瞬间，脚下踩着柔软的地毯，我居然有些晕乎。

由于有了令其震撼的第一次，这位女性以后也成为了有一定赌瘾的赌客。

以游客身份第一次进澳门赌场的人，往往都要在赌场玩两把，但就是这种好奇使其中的部分人逐渐陷入其间。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当然有的赌客能够意识到危险，及时收手。一位来自珠三角地区的赌客叙述了他于2010年5月的三次澳门之行，并描述了其间的一些心理变化（2011年8月9日）：

我是从来不赌博的，来澳门旅游的前3天，我基本上是逛澳门历史人文遗迹和参观赌场，但是想想既然逛完了澳门，不在赌场里玩一把不算来澳门。于是在柜员机取了2000港币，加上钱包里的几百港币，加起来共3000。心想，如果输完就走，算是给澳门经济做点小贡献吧。

第二次来到澳门，他照例游览澳门的大街小巷之后，再次用3000港币到新葡京赌场去玩，两次澳门行，他都赢了，后来他意识到，此时的心态已开始有了变化：

我开始幻想，如果每次能去澳门小赢一把，什么房子、车子都没问题了。于是用400人民币的高价再次快速签了澳门签注，拿着1万港币第三次踏上澳门，没想到这是一次惨败，在输剩1800时，突然感觉自己正在陷入一个危险境地，再这样赌下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赶紧逃离了澳门。

他最后说：

如果去澳门旅游，千万不要去尝试赌博，如果真想体验一下，最好设置一个限度，赢了一把马上收手，输完马上走人，千万不能有输了要翻本的想法。所谓“小赌怡情”，千万不要信，因为小赌会变成大赌，起码不要在澳门相信这句话。

一般的内地赌客不仅进入澳门比较困难，而且生活成本也常常让他们感到吃不消，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4月15日）：

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自由行的人减低生活成本过澳门呢？通行证可以住满7天，普通酒店能住得下的都要300-500，连食连交通，平均每天要消费500-800，成本太高了。那么你一定要带多少本钱去呢？其他地方的人，如香港人入澳门，有免费船飞拿，虽然辛苦一点，至少还可以省去路费。

有位来自温州的小本钱年轻赌客，计算了他第一次来澳门赌博一周的吃住行开销，尽管省之又省，但还是花费了3260元。他的成本如下（2013年8月30日）：

路费：温州到珠海的机票（870）和返程的火车票（400）；

住宿：两晚富都宾馆（760）、一晚财神五楼的桑拿（430）、四晚黑沙青年旅店（400）、一晚珠海（100）；

餐费：前三天300，后四天英皇赌场送。

有赌客说：

那个黑沙旅馆价格果然很便宜，周六才300多，好些一般的酒店都要1000多一晚。结果一看，居然是4个人共处一间房的上下铺，感觉像民工那种住宿方式。和陌生人同睡一间房且不说钱的安全，不认识的人睡一间房也怪不自在的。

很多初入赌场的赌客不知道什么是“路”，不知道直接可以在赌桌上用钱换筹码，不知道什么是会员卡，不知道投注时旁边坐的经常给他建议的人是一些扒仔，也不知道输完钱后可以刷卡换现金，不过网上会提供给他们这些基本知识。

从网上案例看赌客众生相

网络是赌博知识普及园地，也是赌徒在这里无顾忌地吐露心声的地方，对于赌徒的网上观察，往往比与赌徒面对面更容易和更直接。

2010年5月29日，一位现居北京的受过良好理工科教育背景并有一份不错职业的“80后”网友，在某著名公共网站上发了一篇网文，〔435〕在首发的文字及后来的续帖中，他叙述自己第一次在澳门赌博的赢钱经历及其后来对赌博的迷恋。由该帖引发的长达3年多的众多后续跟帖者，其身份形形色色，给笔者提供了一个可以据以分析内地年轻一代赌徒的心态和生态的很好案例。尽管“楼主”最后一次回复该帖是在2013年8月7日，但持续不断的跟帖者一直持续到2013年10月。下面是“楼主”网文的基本部分：

第一次去澳门，清楚记得，那次赢了3.2万港币，太容易了。随后我对博彩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研究，持续时间长达三个月，尤其对百家乐和大小等做了深入的钻研。

现在我的一个原则是博彩输赢的钱坚决不动，就像是一个专项资金一样，不作他用。2009年开始，我每次动用的最大资金不超过5万， 一般就两三万，虽然没有老婆孩子负担，但我至少还要有足够的备用钱以消遣自己。

最近一段时间（2011年3月）到澳门多一些，每周都会到一次，一般停留不超过12小时。我现在所处的阶段很尴尬，定期的赌，已经麻木于心，如同一份单一的工作换取固定的报酬一样。去过澳门的朋友很多，就当自己没去过吧，你不知道的东西永远是你知道的N倍。

该帖的跟帖文字内容丰富，跟帖者的身份也大不相同，但是有些共同点，就是或熟悉赌博行业，或有过赌博经历，或现在仍在赌途之中。该帖实际上是一个关于赌博的临时讨论区。

跟帖者大致可分为四类：第一类是曾经有过澳门赌博经历者，借跟帖机会谈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其中也包括他们的亲友，这一类人最多。第二类是职业赌徒，又可以分为海外职业赌徒和国内职业赌徒。第三类是自己不赌，但是对赌场熟悉的跟帖者。第四类是不便细分者，包括借机做与赌博相关的广告的人、在博彩行业工作的人等。一个跟帖者戏称，这个临时讨论区简直就是一个“赌徒集合地”。

在第一类人中，最多的是一般赌徒或嗜赌者。“官司××”来自于北京，是一个赌博经历不长，但所下赌注极大的短期赌客，并且目前状态较好，可能和他的实力有关。他说（2011年12月12日）：

我是今年3月份开始去澳门的。不知道为什么去，就是突然想去，就一个人去了。第一次接触百家乐，说来好笑，带了10万去玩，赢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把钱带回来，继续玩，结果输了。记得真正开始完蛋是在5月份。

他叙述说：

（2011年）5月份那次去运气还不错，北京下午4点起飞，到澳门晚上9点。下飞机后来到新葡京的2楼高额投注区，到了凌晨5点赢了90万。心说不玩了，这次要收手。可是又一想：才飞来就走？还没好好逛过澳门。回酒店睡醒后，在新葡京让门童给包了辆宾利，带我在澳门转转。那个司机带着我，什么赌王大太太家、四太太家、崔什么安的办公室等。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跟司机说：哥们，我不是想打劫，别带我认这些人的门了。后来带我到了一个山上，说有个大妈祖庙，让我拜拜。回酒店后忍不住又去玩，结果输就一个字。幸亏当初赢的那90万从旧葡京的珠宝行打回国内老婆的卡上，带的50万输完。回来后，转天办完签证，又飞去澳门，从那次开始，每次去澳门，进门半小时怎么下怎么赢，但是接着就是孔老二搬家——都是书（输）。3月到10月总共输了300万吧。

经屡战屡败后，他说（2012年11月24日）：

从2012年10月开始停下来不赌了，想反思反思。前几天新葡京的公关和新濠天地的公关来电话，问我圣诞节去不去，要不要给我准备房间。我一口拒绝，过了今年再说。

“飞刀××”是一个长时期活跃在各类网上与赌博有关的讨论区上的赌客，行迹近乎职赌，他来自杭州，他说（2011年8月18日）：

我去澳门大概有四五十次，只赢了三次，输了大概有500万。很奇怪的是，赢的三次我女朋友全程看着我，因为我跟她说过，我失去控制的时候不要给我钱，最起码过两小时再给我。输的那么多次都是一个人，要么是和赌友一起。从这点看得出，用物理行为强行控制自己有一定的道理。

“××1023”是一个股市的长期投资者，来自于北方某省份。他以前也去过澳门，但基本是在中场，赌注不会超过2000，输赢通常在1万元左右，输多赢少。决定他突然到澳门的原因是因为股市亏钱，希望在赌场中捞回来。2012年年初开始，在朋友安排下他进入赌厅，到他发帖时为止，自认为运气还不错。他说（2012年4月27日）：

2011年股市市道不好，这一年都是给股票折磨着，到年底的时候整整亏损了100万，眼看要过年了，心情非常郁闷，将股票全部清仓，剩100万决定到澳门搏一搏。2012年过年过得早，大年二十四，怀着忐忑之心来到了银河的太阳城贵宾厅，这里最低下注是2000台，选了一张坐下，心情非常紧张和矛盾，想赢怕输。此时旁边有两位河南老兄在玩，下注在1万到3万之间，偶尔5万一口。我基本是跟着下，5000一口。到凌晨2点多，河南老兄运气不错，我跟着也赢15.6万。打发6000利是给沓码仔，回房休息，约好明天再战。

他接着叙述说：

第二天睡到下午3点直奔赌厅。河南朋友还没来，自己先玩，下的是1万一口，不到两靴牌，已经把昨晚盈利全输光了。好不容易看见河南朋友来了，过去一起玩，没想到河南朋友今天也不行，一直输，玩到晚上一两点时，我115万的本和利输剩40万，河南朋友输了230万。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讲话的声音都变了，不想吃也不肯休息。打到第二天上午11点左右，追回到70万，心情稍平复一点。继续苦战，中间曾下过两次10万一口的，终于在下午6点左右打回100万。沓码仔说追回了，先休息吧。我不愿意，继续再战，打到第二天6点半，盈利40万收手。过年总算心情稍有改善，但心痒痒要再去。截止到4月20号为止又去了几次澳门，除了银河外，还有星际、永利和威尼斯人。

他的赌台心得是：1. 要有足够本钱，盈利定在本钱的10%，应该是要求不高和安全的；2. 要有控制力，基本注码在5千至1万之间，很少大注码；3. 要有好的精神体力，赌博确实是一件辛苦活。

“××国AC”来自珠海，也是一个相对豪赌者，不过现在已经失去了豪赌的能力。他说（2012年3月22日）：

我曾经从3万本金打大小，7个小时赢到29万，最后输光清袋。第二天刷卡取2万港币改赌百家乐，赌8个小时赢了26万，回到珠海存入银行，很爽吧！告诉你，从那次以后，再也没有赢钱回来，细算下来，净输48万。现在没钱跟赌场赌了。

在跟帖者中，大多数还是一般的赌徒，他们往往借跟帖机会回忆澳门赌博的经过。一位赌徒在跟帖中叙述了他一次在澳门借高利贷赌博的经历，另一位跟帖者说：

你敢借贵利搏了，至少说明了4点：1. 你肯定没可能再赢；2. 你已经举（骗）贷无门；3. 你前期的债务已经让你不堪承受；4. 你失踪或者犯案的几率超高。给你提个醒，要犯去香港吧，那里的待遇比澳门好。

在众多回帖当中，有一位网名“××无眠”的年轻女性的长篇帖子，详细叙述了她一次陪滥赌丈夫在澳门的经历。

她的丈夫是一个小地产商，20岁开始在家乡赌，有较长时期的滥赌经历，过去偶尔瞒着家人来澳门赌一把。2011年10月30日至11月6日，夫妻俩一起来澳门，7天时间输掉了230万人民币。从该网文中所使用的语汇看，发帖人应该来自广东地区。在该篇网文中可以强烈地体会到赌徒的疯狂与家人的无奈。她说（2011年11月10日）：

来澳门的第一天，本来赢了50多万，但已经赌了一整夜了，逼他回房间睡觉，但他根本睡不着，像是打了鸡血，在床上趴了不到半小时又跳起来去赌，拉都拉不住。结果就一直输，中间虽也有反复，可是已经越陷越多。朋友打来的钱都让他输光了，中间他还背着我借了赌场的高利贷。当我带着最后的20万在大街上游荡时，他打电话让我把钱给他，我木然地走到他面前说，这是我们最后的20万，你去赌吧，我们结束了。他呆住了，说不赌了，跟我上了楼。可是半夜他把20万又偷走输光了。幸好我的卡里还有1万多，我们才能回家。

她说，她的赌徒丈夫完全失去了理智与人性，没法控制他的疯狂，用尽办法，哭闹都没用，她叙述了当时的场景：

我要走，他对我说，你要是走，我就跳楼，反正澳门每年都有人跳海跳楼。我威胁要跳楼，他说不管。我真的搞不懂，赌博为什么可以让一个人丧心病狂到这种模样。

帖子的最后，“××无眠”特别指责“楼主”说：

别在这里文绉绉地害人了，什么心态啊，理智啊。拿自己的人生去和一场未知做交换，到最后变得一无所有，或者家破人亡。

在跟帖者中，不乏像“××无眠”那样指责楼主的，如“××2009” 说（2011年8月18日）：

楼主开帖似乎是在劝赌，如果是这样，你自己可真的是上瘾了。你当天北京-珠海-澳门往返，真是辛苦啊，在飞机上的时间比在赌桌上的时间还久，佩服。

“××win”则说（2012年2月25日）：

我以前是个赌鬼，现在真的放下了。不仅是看破了的问题，而是厌倦了这种生活时才能真正做到放弃赌。回想起来，我赌了几十年，有什么意思？现在包赢都不想赌了。

第二类跟帖者是一些职业赌徒。如“××心痛”是一个职赌时间还不太久的内地人，他说（2011年3月27日）：

本人职业赌徒，累计在澳门超400天。前100天有计划，有自控，略有盈余。后来自信心增强，筹码放大，自控力减弱，略亏损。经过一段时间心理挣扎和煎熬，重复初涉澳门时的打法和资金管理策略，目前属于保本，所有吃喝住宿机票算在内。

他特别声明说：

我是浙江温州人，看惯了身边输得倾家荡产的例子，自控力得益于生活实例。我劝大家别赌，理由有二：1. 就算年年小赢，你失去的是事业，是人生；2. 如果赌博上瘾而又不能赢利，那么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人生，还有家庭。

“××五洲”作为一个过来人对希望做职业赌徒的“楼主”及其他跟帖者提出了劝告，他说（2012年1月7日）：

作为一名过客，我觉得要支持下楼主所言，因为可以把这里看作是一个心得讨论区。暂且不说有朝一日会成为casino不受欢迎的人，只是要想进入职业赌客的队伍，首要的一条，先得问问自己：你的内心修为是否足够？也许这方面我们都还在“路上”，或许个别朋友走得快些，感觉楼主就走得挺快。“职业赌客”看来是很多年轻朋友的梦想，然而很少有朋友知晓，其对从业者在品德、内心境界方面的要求之苛刻，是任何其他职业都不可比拟的，“慎独”是基本要求。

在参与讨论的职业赌徒中，还有部分来自海外，如其中一位说（2011年11月19日）：

接触这行业几年了，虽小有获利，但也真的觉得辛苦、乏味。在赌桌上，人其实就像一台机器，按程序执行。澳门我没去过，开始在澳大利亚玩，后被赌场列为“不受欢迎客人”，然后就去了拉斯维加斯。

还有一位则说（2011年11月19日）：

虽然明明知道有个赌场规则在那里，赌徒处于弱势，但是由于有个概率在小范围内或某段时间会失效的结果存在，所以有那么多的赌徒前仆后继。

半年以后他又续帖说（2012年5月4日）：

我长期在VEGAS赌BJL（百家乐），能做到持续赢。但是有个问题一直困扰，大概赢多少个基码止赢比较合理？输多少个基码止损呢？现在我是设6个基码止损，2个基码止赢，全部采用平注。大家有没比较好的比例呢？我很赞同一位网友的观点，赌博纵使你能赢，但也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绝对不是全部。

参与讨论的海外职赌客中，有一个名叫“××半个地球”的，他发帖称愿意收费教人赌术（2012年1月5日）：

本人以赌博为职业十多年，陆续被美国、澳大利亚、欧洲各大赌场列为“不受欢迎人士”，以至于能去的赌场越来越少。现在我想把我这些年实践中积累的经验和能在赌场持续盈利的方法教给有机会、有能力吃这碗饭的朋友。

楼主发帖表示反对，并认为他可能是一个“赌场乞丐”。“××半个地球”回答说（2012年1月6日）：

我反对赌博，也厌恶赌博，赌博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而把赌博当作工作和赚钱的手段，与平常的滥赌、嗜赌完全不同，我希望我的方法能让人赢钱。百家乐的路条条都是死路，注码法也只能让你少输，谈不上赢。21点算牌人人都知道个皮毛，可是真正能赢的有几个？当初我们一起学的11个人，最终能够做到持续盈利的只有2人。我现在就是在欧洲一家赌场酒店里回你的帖子。

跟帖者如“××1601”也特别反对教人赌博的行为，他说（2012年1月18日）：

你确实不应该来这里发帖，更不应该教人赌博，就当你不是骗子。俗语说的好：宁叫人分妻，不教人赌博。这么缺德的钱你好意思赚吗？

他更指出，时下公开在内地各地电视上揭穿赌场骗术的一些所谓“千王”，实际上在行使另一种骗术：

其实在戒赌方面中央电视台都被利用过。相信经常看电视的都看到过中央电视台或一些地方卫视曾经放过一些所谓千王“顿然醒悟”教人戒赌的片子，并在节目中展示他们“精湛”的“千术”，并说曾经赢过多少多少钱，后来因为某次遭遇差点小命不保顿然悔悟，决定站出来揭露这个万恶的行当等等。殊不知，主持人、现场观众、全国人民都被他“千”了！有记者调查，其中一位上过央视的前“千王”所开的“戒赌”中心，在节目播出后接到全国各地潮水般的求教电话，绝大部分是来学千术的（或者称技术也好），该千王收钱教学，而且学费不菲。这个钱比他们扛着小命去“千”庄家的钱好挣多了，不仅量大而且安全。

在职赌客的跟帖中，也有一些颇具哲理的思考。“×恒v”说（2012年4月14日）：

作为一名博弈生存者，我清楚股票、期货、外汇、博彩等这些都是人发明的游戏方式。之所以我把它们称之为游戏方式，是因为如果你把全部精力和心智都倾注于此，你会错过世间很多真正美好的东西。在人类博弈长河里，不乏一些真正的博弈大师，最后大多都自己陨落。他们都有传奇的际遇和你难以企及的财富，但最后却发现输掉人生中太多真正美好的东西。

他在跟帖中叙述了自己职赌生涯，他说自己花在旅游、做慈善、陪家人、体育锻炼等上的时间，远多过在赌场的时间，也就是一年之中不会超过四个月在赌场。他说：

在我看来，花3小时带爱人去IMAX厅看一部Titanic，比用这3小时去DC（赌场）赢十几万要有价值的多。DC永远不会关门，大盘永远向右走，而有些事物和人失去了将再也无法挽回。

作为一名看起来成功的职赌者，他还说：

不要去看不起一名博弈生存者，因为他们的付出和所承受的东西，是你一生也难以想象、经历和企及的。不要去幻想成为一名博弈生存者，因为这个职业成功率至少是十万分之一以下。不要去羡慕一名博弈生存者，因为通常他们更羡慕你。

第三类跟帖者则以旁观者的身份发表感想，他们大多不赌或很少赌，但对赌场较为熟悉。如“××旅行”是一个天生没有赌性的跟帖者，他的帖子得到了包括楼主本人在内的很多人的认同（2012年2月20日）：

澳门去的较多，也经常在赌场逗留，有时候看其他人在台上玩，自己从来没有玩过。澳门太小，不到赌场也没其他地方可去。只是我宁愿在金沙吧台喝点酒，看看表演，也不愿意去开赌。除了股票之外，我很少参与赌博，不是太喜欢。我深深理解任何一行想做到最上面一层都是很困难的事情，赌博也算一行。期待短期赚大钱是人性，赌场提供了这样一种幻想，虽然我们理智上知道不过是海市蜃楼，但人性上总觉得自己将会是例外。

有的旁观者则劝楼主还是收手的好，“×重木”说（2011年2月1日）：

正因为你到目前为止都是赢，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还会不停地去，你认为你能保持这种状态，这跟那些在赌桌上赢了不想走的其实是一个德行。不会超过一年，到时候你来这个帖子反省。只有一种人能在澳门赢钱，就是赢了再也不去了，一辈子不去。

又如“××_34”也说（2012年3月8日）：

楼主还去澳门赌吗，看了你写的这些东西后，感觉你对赌博领会的还是不够深刻。玩百家乐凭心态是不足以一直赢钱的，输钱后挺不挺得住才是关键。愿你早日回头。

第四类跟帖者人品流杂，有伪造假证件者借机在此做广告，如“××1981”所发的帖子说（2011年11月17日）：

大家好，借贵帖做下广告。我是国际旅行社的，专业做身份证的，包括过澳门用的护照签证。假如朋友们要做签证过去的话可以联系我，我是专业帮人做身份证过去的，也帮过很多朋友做马签、柬签、菲律宾签证等过去。

该帖在进入2013年后，有些颇具理性思考的赌客逐渐退出，留下来的大多是纯粹赌客。有一位典型滥赌者叙述了他与澳门赌场的纠缠（2013年4月26日）：

我从1997年开始赌，赌到现在。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去过世界上55个国家，世界10大赌场我都开了赌卡，都有积分。澳门去过无数次，被高利贷人押着回深圳取钱3次（20万以上），借高利贷10万以下回来15天内还的有10次以上，公司卖掉，生不如死。

他还叙述了一次自己的赌场经历，读起来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2000年前凭护照去澳门可以待30天，我曾经试过在法老王赌场连赌十天十夜，加起来睡的不到十个小时。我当时的赌样现在回想起来非常吓人，有两天我感冒发烧了，赌场提供了两条毛毯给我，我把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赌台边放有感冒通、牛黄解毒片、藿香正气水，还有牛奶、面包以及多种饮料。赌徒换了一茬茬，他们吃惊得不得了，不敢议论，也不敢和我说话。

不计海外中文网上专门的博彩版块，在内地，无论是大型公众论坛，还是一些门户网站的贴吧中，都时常可以看到以赌博为主题并能长期引起人们关注的帖子。

2009年2月2日，在某著名公共网站上有一女性撰写的网文，回忆了自己以女友的身份陪滥赌男友多次来往于澳门与北京之间的赌博经历。该帖的跟帖者也持续到2013年的10月份。发帖人和男朋友两人都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女方是北京一家公司的文员，男的是一位私营企业主，一年的纯利有50万-60万。她描述了男友及其他赌徒在赌台边的状态（2009年2月8日）：

我真的不知道平时的他是真实的，还是现在的他是真实的。赌博真的能看到一个人的人性。当我每次坐在赌桌前陪他，我看到赌桌前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和情绪表达，都那么清晰。我甚至能看出赌桌前每一个陌生人的性格特征和弱点。现实社会人人都戴着面具生活，女人装优雅，装气质；男人装涵养，装慷慨，装有深度。只有赌徒是清澈的，不装的。

由于男友的嗜赌及对她的无视，最终他们分手了，但可以看出对她带来极大伤害，以至于她对人生及所处的环境产生了极度厌恶（2011年4月30日）：

我们还有理想吗？我们的价值观是什么？我们有信仰吗？我们所处的环境是个最世俗的、最晦涩的、最浮躁的、最不公平的、最不可能创造奇迹的、最妥协的、最伪高潮的地方。在这里，走正路的人永远比走邪路的人走得累，死得快。

三 香港赌客

香港人是澳门赌场最忠实的赌客，近百年来，一代代香港赌徒对澳门赌场痴心不改，一往情深，他们演绎出了丰富多彩的澳门赌场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澳门博彩业及其文化的形成得益于香港人，而非澳门人。就两地社会的差异性而言，香港社会带有贵族气质，而澳门社会更多野性色彩，澳门是男人们的天堂，这里有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他们再也不需要伪装，再也不需要绅士风度，只要有钱有闲，可以尽情发挥，尽情释放内心中被压抑的野性。时至今日，澳门可供人们选择的赌场和娱乐场所越来越丰富，当然，诱惑力也越来越强烈。

1. 香港赌客与澳门

香港与澳门有地理之便，语言上又同属于粤方言，去过澳门的人，在一段时间内总会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温软之手在牵引着自己，对于只有一水之隔而又没有出入境签注限制的港人来说，澳门的魅惑真的是让人无法抗拒。赌权开放后，澳门社会的巨大变化更是让香港人对这个昔日的小弟弟刮目相看。

两地来往的便利性

港人去澳门有先天优势，首先是交通的便利性，并且这个便利性还在不断提高中。除了极少数人会坐直升机去澳门赌博外，赌权开放前后，绝大部分香港赌客是坐船过澳门，他们称之为“过大海”、“过江”。有不少老赌客会回忆起赌权开放前坐船去澳门的情景，一位赌客说（2012年8月10日）：

想当年要去澳门赌场是件大事，现在可以早去晚归。20世纪60年代时只有大船，航程超过4小时，那是最经济的方法，加上赌场逗留一个来回是两夜一天。还记得有首打油诗是这样写的：晚饭后上船，睡醒到澳门。落船去饮茶，跟住赌场见。两餐求其食，赌博大过天。夜后乘船归，天光回家园。

还有位赌客回忆说（2012年10月8日）：

如坐午夜12点的船，到了澳门后，要等到早上6点才让下船，船上免费供应一顿叉烧饭，买的是甲板位的除外。上岸即是贼船。那时还没有旧葡京，赌场主要是中央酒店、贼船和金碧。

这位赌客所说的中央酒店、贼船，有照片流传下来，〔436〕中央酒店于1928年7月落成，1932年由取得赌博专营权的豪兴公司在大楼内开设赌场，延续到旧葡京建成之前，是当时澳门规模最大的赌场。〔437〕金碧即现在旧葡京赌场附近的金碧赌场的前身，原在十六浦一带。“贼船”又称为海上皇宫娱乐场，前身为珠江画舫，1995年改为赌船，2007年10月休业。

图45 中央酒店赌场 图46“贼船”

一直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澳门两地之间的交通仍不十分便利。一位赌客说（2012年1月21日）：

我第一次赌是在1974年中。1973年尾正式有了第一份工，月薪有740元，另加40元津贴。那时普通clerk（文员）只是500多点。第一次去澳门是搭大船，半夜12点多出发，去到澳门都未天光，大约凌晨4时。当年最兴星期六晚上坐船去，星期日晚坐夜船回，赌足一日，酒店钱都省下了，又不误星期一上班。

1954年出生的受访人C先生回忆说（2012年7月11日）：

那个年代香港客人最多，因为取消了回乡证的限制，只用身份证就可以来澳门，男女都一样，所以大量香港人来这里赌博。家里人若打电话，就说是在香港某个地方和朋友喝茶聊天，骗家里人，实际上人在澳门赌场。1980年代初期，香港人身份证上有三粒星的就可以随时到澳门游玩，比之前方便不少。

现在来往香港、澳门两地的交通已是极为便利了，有金光喷射飞航（澳门）有限公司、信德中旅船务管理有限公司及巨龙船务股份有限公司等提供24小时海上往返。澳门的各大赌场在香港港澳码头一般都有柜台提供交通服务，并提供赌场的各种优惠信息。当然也有选择陆路来澳门的，即从深圳过关坐巴士到拱北，再过关到澳门。或者是在深圳福田或蛇口坐船到澳门，也可以到珠海九洲港再过拱北关。

尽管交通极为便利，在港、澳两地还是存在一些黄牛倒票现象，黄牛手中的票要比在船务公司柜台上的票价格低15到20元左右，还有的旅行社提供可能更便宜的船票。不过碰到节假日，黄牛们则会坐地起价，炒到1倍或以上。黄牛的票源可能来自部分赌客所赚取的赌场优惠或船务公司的大量推销。

港币在澳门使用的便利性上，也使得港人在心理上视澳门为自己的一分子。澳门本有自己的货币，即澳门币（MOP$），当地人也习称为葡币。1905年9月4日，葡萄牙政府授权其国家银行——大西洋银行在澳门发行澳门元钞票。1906年1月27日，该银行发行的1元、5元两种面额的澳门元钞票正式流通。但现在澳门市面上最为流行的还是港币，这和抗战时期大量港人涌入中立地澳门的持续影响有关。〔438〕至今澳门币与港元实行联系汇率，也间接与美元挂钩。

现在的澳门市面上，港币在澳门各个消费场所的受欢迎程度远超过澳门币。尽管近几年不少澳门赌场开出了可以使用澳门币的赌区或赌台，但澳门赌场向来都是以港币为主要结算单位，对于香港普通赌客来说，他们不存在外汇管制或货币兑换的问题。为什么澳门赌场用港币，而不是直接使用美元、人民币或葡币？有赌客说（2012年11月8日）：

葡币和港币是挂钩的货币，在澳门，港币的使用范围更大，流通量也更大，如在澳门买卖楼盘都是用港元来结算。如果涉及海外交易，除了政府合同外，都是用港币计算，现在澳门的港币存量一定大过澳门币。

还有的赌客认为（2012年11月9日）：

港币同美元挂钩，加上港币也是国际流通货币，用港币要安全得多。而且美元与人民币都没有大面额的，而港币有1000的，所以方便很多。以前赌场内主要是香港赌客多，现在虽然大陆客更多，但是人民币容易造假，面额太小，大陆的外汇管制政策也阻止了人民币在海外的流通。

不过，就绝大多数澳门本地人而言，他们的收入或支出都是澳门币。另外，因为港币与澳门币之间存在着一定的汇率差，所以赌客们在市面上进行一般消费时，还是尽量先将港币或其他货币兑换成澳门币。

爱恨参半看澳门

香港赌徒对澳门的感情难以一言以蔽之，亦怨亦悔，又爱又恨，他们将澳门称为“梳打埠”、“马交”。有人这样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澳门像是香港人的后花园，如果厌倦了中环那令人过分紧张的竞争空气、铜锣湾那令人窒息的拥挤，或不满于跑马场不够刺激的赌博形态，澳门都是个绝佳的选择。澳门节奏缓慢，消费低廉，而且充满着赤裸裸的感官刺激。〔439〕

赌权开放后，香港人对澳门这个昔日的小弟弟的看法发生了很大的改观，也吸引不少香港人来澳门就业，其中酒店管理与酒店IT软件开发的人才最为澳门所接受，据2006年的资料显示，在酒店管理人才中，具有6至8年经验的前台服务及餐饮部的中高层最为抢手，月薪约5万至6万元，甚至有高达10万元以上者，而酒店管理软件设计者的日薪可达3000元。〔440〕

澳门居民的高福利，吸引了有条件的香港人选择入籍澳门，自2003年以来，香港市民申领澳门身份证的人数不断上升。据澳门有关部门公布的数据显示，仅2008、2009年两年，有1.6万港人通过申请居留权证明书领取澳门居民身份证，而1999年澳门回归后直到2007年只有1.4万港人申领。港人申领澳门身份证后同时还可保留港籍，并且两地不会重复征税。

澳门社会福利之优渥，也引发了一些非法行为，突出的例子就是使用伪造的澳门身份证。据澳门身份证明局的资料，仅2011年就发现了99宗身份证伪造个案，包括27宗旧式证件及72宗伪造智能卡式证件，持伪造证件者也包括香港人。〔441〕

什么人有资格申领澳门居民证呢？澳门法律规定，申请者必须在澳门特区成立以前或以后在澳门居住连续7年以上，或者是澳门永久性居民在澳门以外地区所生的子女。申请成为澳门人须先申请“居留”，可以“依亲团聚”或以“投资者、管理人员及特别资格技术人员”为理由。

究竟是做澳门人好，还是做香港人好？对于这一问题，有位赌客说（2012年10月5日）：

首先看你是哪里人，如果是澳门人，喜欢澳门就很自然。但如果是香港人而喜欢澳门，那就是属于下述两种人：退休人士、赌鬼。以前澳门真是很好，环境好，生活简单，够宁静。但感觉现在澳门的人情味没以前那么好了，甚至可以讲很冷漠。我两个地方都生活过，现在是生活在澳门，但还是喜欢香港多点。

有位愿意选择澳门居住的赌客，他的理由很“男人”（2012年10月5日）：

我个人中意澳门的原因有三点，第一，挣的钱可以很方便跑到国内消费或置业；第二，黄和赌都合法，光明正大；第三，澳门地方小，上下班不会像香港那样累到扑街。所以我觉得澳门就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天堂。还有珠海大把娱乐场所，过关又不用车钱，就算搭巴士都不过几块钱，不像香港，搭火车过关贵到要人命。

有赌客反对澳门比香港好，并说出了他的理由（2010年11月23日）：

这个世界就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澳门不是一样有穷人？你真以为澳门很好? 我都算半个澳门人，但还是选择在香港工作。你们去澳门本着玩的心态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在那里生活三两个月就会知道哪里好。在澳门做事情，收工后闷都闷死，让你天天去赌、进club、饮酒，不过多久你就不会再想去。有人说澳门的物价便宜，那真是不了解澳门。看起来澳门的荷官收入很高，但实际上和香港高尚住宅区的保安收入差不多。

为了解港人参与赌博活动的情况，香港平和基金（The Ping Wo Fund） 〔442〕每隔三年便会进行一次调查，2011年，基金会委托香港理工大学做的调查，方法是电话访问、自填问卷、小组讨论和访谈。调查显示，2011年参与赌博的人士较2010年轻微下降，较2008年减少14%，但青年病态赌徒却上升，其中年纪最小的13岁。参与赌博的人士中，近60%主要参与六合彩赌博，其次33%参与社交赌博，如打麻雀、扑克或“鱼虾蟹”等，接近50%的年轻人首次参与赌博时不满18岁，主要是受到家人或朋友的影响。

香港马会行政总裁2011年9月的一次估计，港人2010年在澳门赌场输掉的金额接近260亿，以2010年有750万港人赴澳计，人均输3500元，是2005年的3倍，比马会于2010-2011年度的赛马、足球博彩及奖券纯利总额还要高。〔443〕

导致部分香港赌客沦为病态赌徒或成为职赌客的因素很多，而在某些香港赌客的自述中，似乎个人素质中的天生好赌因素起很大作用，而且这类人的经济条件、个人素质往往都比较好。有一位因赌博已申请破产的中年赌客说（2011年4月10日）：

1999年渣打银行一开始发行白金信用卡我就有了，信用额度20多个（万），另加两张金卡，这样我就可以支配50个左右。但我赌钱没节制，有好多次入赌场前都有计划，但一输就通通忘掉了。2000年离婚后更自由了，但工作压力大，公司有同事不断叫自己一起去澳门散心。想起那时在旧葡京疯赌的时光，试过三天没出过大门，三天后算账输了50个。还记得当天输光出门，看到中午的阳光，几乎昏掉了。唉，不提了，相信在那里输掉最少400个，还输了时间、身体、工作、人格和尊严。我几年没去澳门赌了，每次看到为赌没命的新闻时，心里很难受，因为当时自己也曾多次想结束自己。不是赌的害，我现在根本不愁生活，但现在是离婚、破产、失业。

经济大环境的变化往往也会制造出一批新赌徒，例如2008年的金融海啸，就毁了不少香港人。一位老资格赌客举例说（2012年1月17日）：

我以前在澳门做事情，一位也是公司派来澳门的同事，月入五六万，2008年年底公司集体炒鱿时，拿到二三十万补水，没有回香港找工。2009年尾我放假过澳门玩，碰到他，竟然求我帮他打分换张船票，又见他用10元、20元搭在别人的筹码上买百家乐。我真是很痛心，这么一位年轻有为又留学英国的核准工程师，竟然有工不做，沦为赌场丐帮的一分子。

还有一些赌客因为朋友的邀请第一次去澳门赌场，从此不可收拾。一位生存下来的老资格赌客描述了自己在澳门赌博的经历及心态变化，这位赌客1990年第一次涉足澳门赌场，是经朋友提议一齐去的，他说（2012年8月12日）：

那次以后就心魔上身，结果是周身卡数，先借银行，后来财务公司，我用了5年时间才抽身出来，那段时间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恨错难返。当时我很幼稚，整天想方法去赢赌场，结果我没有这个本事。现在我没有戒赌，但我已经认输，我已写了个“服”字，我战胜不了赌场。现在我还会过澳门，但已经是游闲式赌博，大致是买定套票，拿1000玩骰子机，整个过程都维持在2000左右，我以后的模式仍会是这样。

一位至今仍是职赌者并已年届中年的赌客则说（2012年8月15日）：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上天可以多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在24岁当年我第一次过澳门时，将当日所带的2000元全数输掉，吓怕了不会再赌博，而不是当天输剩500然后再倒赢几万。最后令我与赌结下不解之缘，缠扰半生，只是赢了金钱，但却赔上了人际关系和半生前途。

处于灰色边缘状态的青少年，在香港简称“边青”，2010年6月底公布的一次统计数据显示，22%受访边缘青少年被甄别为病态赌徒，其中10%天天都要下注。〔444〕同年9月的一项调查又显示，在病态赌徒中，超过六成人患有最少一种精神科疾病，例如抑郁、焦虑及精神分裂等，还有三成人有酗酒、吸毒等关联性疾病。〔445〕

笔者访谈过的一位澳门小型赌场的管理层人士，他曾以不无嘲讽的口吻评价香港赌客，笔者将他所说的这段话放在这里，不知如今的香港赌客看到了会作何感想，他说（2011年10月6日）：

香港客人是澳门赌场最忠诚的赌客，他们在香港股市或其他上面赚了钱，就会送到澳门赌场，或者是在其他场所享受。花光了回去再赚，然后再来澳门报仇。反过来看，澳门也帮助了香港，使香港人更加勤奋工作赚钱。

2. 香港赌客中的某些特色群体

澳门赌场的香港赌客中，已形成某些颇有特点的群体，包括类似于“赌场老鼠”的那群人，还有中年家庭主妇，当然也包括滥赌群体，他们各有自己的赌场经历。

杀不死的赌客

在赌场之内，个人经济承受范围内的叫娱乐，承受范围外的叫赌博。能常年赌博而又没有发生大的财务困难的那一群人，人们称为“杀不死的赌客”。这些长年在澳门赌场的香港赌客，他们大部分应该是已经将赌博视为“娱乐”行为了，他们不会有过多的非分之想，尽管自己嗜赌，但是深知赌博的危害性，不会诱导他人去赌。

这些“杀不死的赌客”，大约都有过如一个老赌徒所讲述的惨痛过程（2012年10月13日）：

第一阶段，由赢变输；第二阶段，由不负债想翻本变为借钱想翻本，最后爆煲绝望。这个过程一般不出两年，有力量的可以支撑4或5年。能熬过这两个阶段的，都是死不了的老赌鬼，慢慢磨。

在网上随机调查中的“后悔去澳门赌博吗”〔446〕一问下，有些“杀不死的赌客”认为，如果命运能让自己再做一次选择，还是会赌，如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赌给我自信，很合自己性格。”还有的说：“我从不后悔，会选择小赌，不赌博生活没有这么多姿多彩。其他人可以选择戒赌。”也有人会找一些借口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如一位赌客说：“其实生活中很多东西都有赌的性质，像炒楼、买股票。”

长时期混迹于赌场的香港赌客，他们之间互相虽然不会有什么交往，但碰面的机会多了，自然面熟，甚至互相打招呼。一位赌客说（2011年11月26日）：

我一星期去澳门大约三四天，经常在码头、赌场、船上见到好多熟面孔，撞口撞面见到不出奇，有时见到他们还多过和朋友见面。真不知他们是赢钱还是有输不尽的钱。

对于这些常年能在赌场生存下去的人而言，他们有自己的策略，除了人们熟知的自制力等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会留给自己一个安全的家庭。一位老赌客说（2012年1月27日）：

赌前要做最坏的打算，要考虑家人有没有钱吃饭。我赌了几十年，子女都长大了，就是因为赌之前留下足够钱给家里人，多出来的和自己的吃饭钱才去买马和赌钱。如果做不到这样，就不是男人了。

还有一位赌客说（2012年3月8日）：

我的赌本都是自己的零用钱，老婆同老母的家用一定不会拿去赌，只用自己节省的钱赌。

还有赌客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2012年3月12日）：

1. 去赌场前买定回程船，不管带多少钱，不可以带提款卡或信用卡；2. 同朋友一齐赌，可以分散一下注意力；3. 香港的钱放入定期或联合户口，最好是难提款的那种；4. 不向财仔或地下钱庄借钱。

一般而言，大多数较为理性的香港赌徒认为，一个时间段内的赌博，如果能赢得所携带本金的约30%，就是运气极好的了，有理智的赌徒应该赶快收手。有位赌客谈了他自己的赌博经历，看起来似乎很精彩。他是父子俩同上赌场，可以想象出为什么那么多的香港赌客，一代代地投身澳门赌场。这位赌客叙述说（2010年10月23日）：

赌百家乐的赌本真是不需要很多，几万元就够。我过去整天跟着我的老豆去永利的多金厅和戴维厅看他赌钱，他每次20万的本，输完再拿，经常赢100多万叫我带回香港，最高峰时赢过300万-400万。有时赢了会给几万让我跟他买，我自己也试过1万本赢10多万。问题在于我老豆赢了100万就会输150万。老实讲，他算过账，到现在他还输100多万，就是因为长赌必输。不过有过赢钱经历的人应该会知道，有时赢开，不停地赢的那种感觉真是好high。我自己17岁就出来打工，跟着厨房师父去澳门，现在刚好27岁，有时两个月会玩一次，每次带3000玩一下，输完就走人。我暂时算是运气好没有输钱，不过赢的也不多，现在还赢几万。我常常提醒自己要量力而为，打工一天能赚多少呢？

戒不了赌，但能够向赌场低头认输，大概也是这些杀不死的赌客产生的原因之一，一位赌客说（2011年12月14日）：

次次去完澳门都有被强奸的感觉，积蓄没了，自尊也没了。刚开始赌时已知道十赌九输的道理，但总以为自己是幸运的一个，是例外的一个。时间证明一切，我最后也是将自己定位于泛泛之辈，根本没有能力与赌场抗衡，即使我知道有人可以，但知道自己没有这个修行。

笔者的一位从事沓码的受访人讲述过一段令人几分心酸的故事，说的是一对香港老夫妇在澳门赌台上的片段（2011年10月8日）：

澳门赌场最常见的玩法中，百家乐最公平，玩大小的最笨。我见过一对老夫妻，香港人，有一段时间每天上午来澳门，在葡京玩大小，老公买什么，太太就买他的对面，也是不想让老公输吧，但是她忘了大小台上通杀的围骰。

“杀不死的赌客”并不仅限于来自香港的嗜赌者，各地都有，他们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自控。

2011年8月22日晚10时左右，笔者在巴比伦赌场高额投注区见到一群操湖南口音的男女赌客，他们在一张最低下注1000元的台面前大概已经玩了有半个小时，其中一个约有40岁的男性在玩，其他4个人一直在旁边看，还有一个人手拿筹码坐在那里打盹。看起来这位赌客很有经验，也很笃定，手里总是有一万五千左右小额筹码，一般一注下一到五千不等，下注时谈笑风生，看牌也比较爽快，赢的次数要比输的次数多一些。当手中的小额筹码积累到一定程度时，他就会让荷官换出1个1万元的筹码，交给旁边的一位女性，在这中间，那位女性手中积累到3个1万元的筹码时，她拿到账房那里换回3万元港币现金，回来时说了句：“先保住本再说。”

笔者围观期间，有两次眼看这位赌客的筹码快要输光，看似最后一把，并且往往是倾其所有的那一把总能起死回生，荷官看起来很无奈。这就是所谓总也“杀不死”的那类赌客吧。有较为理智赌客认为（2013年8月7日）：

智商与情商在赌场中的恰当运用很重要，高智商会让你的波幅（手中筹码的增减幅度）上下不那么大，输的时候会输得少一点；同理，赢的时候也会少点。情商的作用是帮你赢钱，智商的作用是帮你留住已经赢来的钱。

那些“杀不死的赌客”，可能都是一些在赌场长期磨炼出来的有良好的智商和情商的人。

“师奶”现象

走进澳门的各个赌场放眼望去，会发现有不少中年女性赌客，如果你的记忆力还可以，又有充足的时间徘徊于赌场，在各个赌场常常会发现一些熟面孔。笔者即有这方面的体验。

这些中年女性赌徒中相当一部分来自于香港，人们也常常以“香港师奶”来称呼这些常年出没于赌场的女性赌徒。实际上，赌场中的“师奶现象”近些年来已经并不局限于香港中年女性，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内地各地区，主要是珠三角、长三角地带，当然，由于交通等原因，来自于香港的师奶们仍然占其中的大多数，还有不少是澳门本地人。

长年在澳门新口岸一带做非法旅馆生意的受访人P先生不无夸张地说（2011年8月26日）：

现在赌场中场60%以上都是中年妇女，有不少常年在里边混。这些都是输光了的人，不愿回去，留在这里，看别人赌时帮忙吆喝两句，赢了的有时会给她些小钱，或者是请她吃顿饭，再进一步就是陪人睡一晚，得几百块钱。

至于尚有正常家庭生活的混迹于赌场中场的一些女性赌徒，她们并没有特别雄厚的财力，但是由于掌握家庭的一定经济权，或者是有一些闲钱、私房钱，又或者是有些积蓄，所以有一定的赌资。就参与赌博的程度而言，来自于香港的师奶们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深度参与者，并且已经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一类是尚处于能够自控的阶段，出于各种个人原因，沉溺于澳门赌场消磨时间；还有一类是受雇于人，帮人打分者。香港媒体或戒赌机构也称她们为“主妇赌徒”。〔447〕一位香港男性赌客说（2011年7月16日）：

有时在来往于港澳之间的船上遇见那些师奶，遇见的次数多了，难免聊上几句，与几个四五十岁的人交谈，都说输了一百几十个（万），屋里人都不知道。交谈时有的会眼泛泪光，对未来很迷惘。但她们还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很想捞回来，但又不知怎样做。这些人劳碌一生换来的金钱就这样没有了。还有的就变成了赌场的“拗烂脚”者，见过一个阿姐，日日在赌场找人要钱，说自己在这个赌场输了多少，等人送钱过来；有时又会说输没了钱，无法回去，自己每日都会在这里，会还给你，以博人同情。而且次次都是差不多的对白。

来自于香港的许多师奶们，常常是瞒着丈夫、瞒着家人，早上乘船过澳门，赌到下午三四点回来，顺便买菜煮饭，神不知鬼不觉。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9月15日）：

我认识一位师奶，她老公上班，她就过大海，但她每次都比她老公先回到家，她老公是不知道她去赌钱的。结果是：老公血汗钱，老婆输玩完。

一位师奶级赌徒的女儿讲述了她母亲沉溺赌博的原因（2012年10月8日）：

妈妈是个好人，只是赌钱太大，控制不了自己。我都不知怎么做才好，借给她就赌输掉，不借给她又去借大耳朵；带她去戒赌又不去，带她去教堂也不去。我老豆每星期都去大陆找女人，所以阿妈好不开心才这样。

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8月10日）：

女人赌起来，常常疯过男人，你看现在的澳门，每天有多少师奶啊。2009年金光航运派免费船票时，一拨拨师奶们约上一齐去澳门搏杀，下午赶船返香港买菜煮饭，她们以为老公不知道。相信在这段时间制造了不少滥赌师奶。

在旧葡京赌场担任场区经理的受访人Y女士也说（2011年11月7日）：

现在的赌客，女人比男人多，赢了不走，输了还在等，有时候我觉得她们不值得可怜。这些人很多都是家庭主妇，赢钱的那天，她们家里的饭菜可能会好一点，倒霉的话，可能饭也没得吃。

有些香港师奶结队常年专以打老虎机为生，希望能够中大奖，或者是受雇打分者。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1月18日）：

2010年有段时间，威尼斯人有一帮肥佬师奶，长期霸住某几部老虎机，几乎每天24小时接力打机。有时则只派一个代表，每部机插张卡又不打，等有人要打就要求别人帮她打分，常常是一个人霸三部以上。有时这批师奶会在金沙出现。因为赌场有规定，一个人不能同时打两部以上，碰到有职员过来，她们会打一线单击，以示在玩。这批人在金沙、威尼斯人两个场超过半年，每周起码有三天以上会出现，有时她们还会叫老公接力霸住那几部机。其他人如果坐在这批师奶隔壁机打分，偶有中奖，师奶们会抓紧拳头爆粗口。这批人已经神经，没得救。

还有一位香港老赌客讲起他的一次经历（2010年11月3日）：

一天下午回港，在金光客轮上，一位女士坐在我邻位，她很健谈，她说在梳打埠输了很多钱，有时输到无钱，连金器都拿去当铺做赌本。她的丈夫和儿女对她很好，现在每周仍去三四天，有时输了钱追数，整夜不眠，第二天才回港，感觉很辛苦。我问她为什么仍去赌？她说：以前输了这么多钱，现在想赢回一部分不过分呀。

有些香港师奶则因输光赌本而沦落为边缘人群，如欺诈、卖淫、偷盗等，此类事情亦常见于报端，来自香港的赌客之间也有讨论，〔448〕笔者在金沙赌场内也曾受到过搭讪。

滥赌阶层

就经济能力而言，绝大部分香港赌客也只是打工族而已。一位香港赌客接触过不少同城赌友，熟了以后和他们有所交流，他发觉，很多手拿赌场贵宾卡的人，在香港的居住环境并不好，并且大部分是住在平民区的所谓“屋邨”或政府的廉租房内，这是衡量香港人经济能力的主要标志之一。这位赌客说（2012年8月17日）：

最令我惊讶的是，手拿红宝卡的大部分赌客，在香港住的都是屋邨，不是什么有钱人。一聊起来，九成的红宝友都是住在廉租屋。有时在赌台边认识到的赌友，一赌赌个几万，看起来很有钱，一问住哪里，又是住廉租屋、屋邨。

他认为这种现象大量出现在澳门赌权开放以后：

这批人靠借、靠透支过大海赌，以前香港人连赌马都不会，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大量的穷人拼命赌。以前只有旧葡京的时候，不会制造出这么多的滥赌鬼，开放赌权后，大量屋邨客变成滥赌鬼。

有些赌客的家庭经济情况并不好，负担也比较重，但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存些钱去澳门赌场，如一位赌客所说（2013年3月9日）：

我现在要抚养个一个儿子，要养老母亲，还要养自己，打上两份工每个月才有8000元的娱乐费，平均每个月过海一次。不过我不觉得我是病态，通常输5000元我已经停手。在香港最大的嗜好是去麻雀馆打牌，去马交后就少去了。

就社会分层而言，在部分香港赌客看来，处于社会上层的人群中，警界中人可能是最嗜赌的群体之一，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差佬”。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30日）：

我有个朋友做差佬3年多，以前也曾小赌，但现在已经是澳门的常客，注码也比较大，动辄过万。前几天他说去赴一个师兄的结婚宴，结果一晚上输了4万多。是不是当差佬收入稳定、人工好，钱多不知怎么用呢？我的这位朋友一向是一个孝顺顾家、照顾弟妹的乖仔，一个人要学坏真是很容易。最近新闻报道说有警察因欠债而自杀。不过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月入1万5，月月都多数输光，好在我零负债，无卡数，没拍拖，也坚决不“借”，并且每月发粮先给4000家里人帮我存起来。

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31日）：

差佬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压力太大。如果不赌的话，人工都算不错，假期又多。我认识一个做差佬的不赌，常常去旅行，他有英国护照，十分幸福。唉，其实我老豆年轻时还是个差佬头，如果他不是常去大档赌，我的童年生活应该很愉快。

还有一位颇熟悉警界内情的赌客说（2012年8月3日）：

各行各业都会有滥赌的啦，现今的警队文化，收工各走各的，不要说坐在一起赌钱，想找位同事一起食宵夜都难啦，怎会因为做了警察而学坏呢？如果是20年前，我不敢说你错，跟着师傅钓鱼是指定动作，五蚊百、无中白、过山，〔449〕这些名词我想很多人听都未听过。现在的差佬滥赌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能怪这份职业。

一位在香港有5年警察经历的老赌客，对20年前香港警界赌风之盛有深刻体验，他曾三次在某一网站上谈到他在做警察时所目睹的警界内部赌博之风及其他渎职行为。他说（2012年8月15日）：

我1984年当差佬，1989年辞职。那时差馆晚晚开赌档，反黑的、重案的，甚至军装的都来赌。开头是牌九，后来改玩三公，每月初坐庄的随便也要一两万。每个月“大食会”〔450〕，当年警界的中层个个都赌。那两年我自己也输有20多万，等于当时两年人工，最后自己resign（辞职）。当年差馆赌风的确很盛，我曾经连续5天值完中更（16点-24点）就过大海，第二天返港。最荒唐的是，当年出去vice（反犯罪），我负责扫赌，在档口（赌档）抓完人后自己一班人就在office（办公室）推牌九。有时还开着辆政府van（中巴），一边observation（观察）一边玩13张。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太过分，整天想的都是赌，根本没心思做事。

香港本土赌风之盛，是赌客大量产生的基本土壤。还有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香港影视界虚拟出来的赌场英雄以及频繁出现在香港某些媒体上的现实生活中的赌场名人，这些往往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的赌客，也是催生一代代香港赌徒的不可忽视因素。

对于香港赌客来说，他们最熟悉的赌博、股票名人是香港立法会金融服务界议员詹某人，他有很多绰号，赌客们称他为“金劳詹”，股民称他为“金牌庄家”，因其性格和出生地，又被称为“潮州怒汉”。在香港赌客中流传着一些有关他的传奇故事，他的形象就是香港影视中的赌神：黑大褛、发胶固定的all back发型、嘴里叼着一块朱古力饼干〔451〕等。赌客中传说，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他在永利、美高梅赌了两天的百家乐，赢了1.5亿。在公共媒体的渲染中，其本人也异常高调，从不讳言他的赌博爱好，还参加过在美国拉斯维加斯MGM公开举行的世界百家乐大赛，并夺得冠军。

赌客中有他的12字赌博真言流传，即：赢谷、输缩、心清、数熟、够毒、知足。有理智的赌客说，那12字真言，只不过是他在赌场上成功后的幌子，背后有其他因素，重要的是金融界的成功使他具有雄厚的赌本，这是一般赌徒无法企及的。不过，有的赌客怀疑他不过是一个超级沓码仔，利用他的声望为赌场拉来大“水鱼”，如一度为内地首富的黄某人几年之间输了10个亿，中间人就是“金劳詹”，他从中抽“水”，说是自己赢了多少多少。这一推测被在内地公开审理的相关案件证实。

3. 习惯成自然

不少香港老赌客已是戒赌无望，尽管晚景孤独无依，但已习惯了目前的生活，在香港的某些网页上经常可以见到类似的老资格香港赌徒的回忆文字，这些回忆是他们信笔写就，往往更能委婉细腻地凸显出写作者一生与赌的不解之缘。始于2010年6月的一位老赌徒的自述，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曾经年轻风流，晚景又颇为凄凉，现在仍旧活跃在赌途上。下面是他的自述的节选：

我1949年出生于广州，家父是个超级爱国侨胞，“东山少爷，西关小姐”是广州人的叫法，自己就生长在东山，启明横马路小霸王就是鄙人。在“一定要解放台湾”歌曲中成长的我，当时已开始与同学在宿舍中用自制纸牌九赌博，全用现金结算。

进入到大家共唱“社会主义好”的20世纪60年代的时光，作为高中学生，成为知识青年并派到农村学习。无赌不欢的我，与志同道合的学友想尽办法构思赌具，包括用晒干的西瓜籽作番摊份子，以番薯之大小作为注码数目。我下乡是在英德华侨农场，当局算是优待我们，每餐有五两米供应。我在香港的父母除每月定期汇钱外，还寄好多副食品，还有最流行的衣服，搞得那些农村靓女日日想办法亲近我。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突然接到城区派出所来电急召，原来是极多人幻想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公安同志对我讲：细路（小孩子），这里有两元港币和一张通行证，你可以去香港啦。1962年“温黛”台风袭击香港前，一个已经有了赌瘾的年轻人，告别依依不舍的众学友上了柴油火车，向着香港进发。

20世纪60年代的香港，并非想象中那么繁荣，居住环境比大陆更恶劣，唯一令我兴奋莫名的是大档（赌摊）处处，开放程度比现在的澳门赌场更甚。三年后，我已成为大档熟客，摊档老板告诉他的伙计，可借贷给我，因为我三年内进贡了不少金钱给这家赌档。可以借贷算是赌档的小小回报，当然要付不低的利息。当时香港有绰号“沙皮狗”、“猪油剂”的人，他们是亲兄弟，是多间铁档（赌档）的老板。而最为人知的赌档是湾仔春园街、中环鹿角大厦的档口。

陈宝珠年代〔452〕已过去，英国佬很聪明，先从整治纪律部门开始，开赌档的幕后大佬慌忙洗脚上岸，香港此后再无大档，于是转战罪恶之都——澳门。贼船是我首次步入澳门的第一站。当时心里想，为什么人们明知是贼船还要上呢？这里荷官的态度又极其恶劣，但奇怪的是为什么赌棍们可以忍受呢？比较起来，还是昔日的香港大档比贼船有人情味，只是贼船的吊篮赌番摊令我好奇。

回想十六岁时到香港初入赌海，从街边的“鱼虾蟹”，到吕乐时代〔453〕的大档，再转战到何老九的贼船，足足经历了四五十个年头，中间有两年半时间，三分之一长驻赌场，三分之一打散工，还有三分之一靠朋友找饭吃。我对赌的感想是：1. 浪费青春：好赌心令自己错失谈恋爱时间，鄙人今年六十有七，遗憾尚未有后代。2. 出卖家庭：为了赌本，甚至偷瞒拐骗，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曾经有过用政府综援做赌本，还有卖血的经历，500cc卖了1500元。3. 孤独终老：现在自己是神憎鬼厌，实在与大陆“犀利哥”情形一样，迟早流落街头。

想追返输掉的钱，是每个赌徒的自然想法，我自己在40年多前已有此思想，可惜至今只是越追越深，看样子要追到进棺材为止。光阴似箭，每每屙尿时在倒影中看到自己已是白发苍苍，大笑一声：你这个样子，想靠赌发达？

上述文字亦庄亦谐，其中可能有不实的成分，但是对于了解1960年代以来的香港底层社会等颇为有益。这位老赌客的自述引起了一些共鸣，下面是三个回应者的片段文字：

我也是1949年出生的，但出生在香港。我18岁就开始去澳门赌钱，输了几十年，最近十几年开始找到方法。现今每星期去一二次，生活还过得去。当年上山下乡，我就下放到增城。1973年到香港，1983年赌到现在，也是一个老赌徒了。我来到香港，一直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现在走上一条赌路，伤害了深爱我的人的心，家破人亡，希望赌仔不要走我这条路。我原来住在东山，马棚岗18号之2，近执信南。想来有20年未回过广州了。以前所住的三层楼屋，可能已拆。一切都是赌钱坏事，现在剩下孤老头一个，凄凉潦倒。

本人也是超级标准赌棍，我是1957年的，差不多数十年的惨痛经历，可以出书了。往事不想回想了。十多岁已赌排九、麻雀、十三张。

我是乙未年出生，1955年。见过由阁楼放钱进竹箩，然后吊下来买大小。当时不仅贼船有，在新马路的旧金碧也有。当年每盘我赌5元。

还有一位已经属于澳门赌场“杀不死”的老赌客说：

我在赌场30多年，见过不少悲剧，所以我经常劝人不要赌、赌小点、赌少点，尤其年轻人同老人家，必须培养多些赌博之外的兴趣，或者专注家庭、事业、学术、子女、政治，否则真是难以戒赌。即使悠闲赌博也要有一些规则：不可以借钱赌；每次有止蚀；输赢不会不开心或太开心；输了对生活质素没有大的影响；除赌博外，必须有一些正常兴趣，最好运动之类；有闲钱时也可以控制不赌；去澳门以玩乐为主，赌博为辅；不羡慕人家赢大钱及有必胜、长胜方法。

下面是对一般香港赌客往返澳门及赌场赌博习惯做的网上随机调查，从中可以看出部分香港赌客对澳门的痴情和看法。

对“一般最喜欢什么时间去澳门”〔454〕一问，各位赌客的答案不一，有选择早去晚归的，如上班一样，朝九晚六，这种赌客占大多数，大约是一些退休者或职赌客；这类人中有的则选择中午12点多或1点去，晚上10点左右回来。还有的喜欢中午去，在赌场待一夜后第二天下午回。

在“有没有人放工不回家过澳门玩几手再返香港，第二日照常上班”〔455〕一问下，有网友回答：“17点半放工，18点过去，22点或22点半返，逢周二、五都会去，不过这是20年前的事。”这种办法太辛苦，一般人受不了，有网友说：“我试过一两次，劲辛苦”；另一位网友有同样的感受：“之前我试过，惨过去死”；还有的说：“收工18点，19点上船，20点进赌场，约23点上船回。回到家里冲完凉都是1点半了才睡觉，7点半要爬起来返工，累到扑街。”有赌客对这种方式不理解，说：“这样玩法，都不知为什么，早去晚归我都觉得辛苦。”也有的网友说：“坐6点船去，顺利的话12点船一定回来了，也不算太晚。”针对这种说法，有网友反驳说：“澳门搭信德船，从上船到返回屯门码头，要两个半小时。如果你屯门上班又住屯门就可以。”大多数赌客都会选择当天去当天回，如一位网友说：“澳门酒店真是太贵了，租酒店不过用几个小时，但不租就会很累，所以好多人都只好选择即日来回了。”

在“请问你们平均一个月去几次赌场”〔456〕一问下，有部分赌客作了回答，其中有的赌客的回答并不局限于每月几次。这些回答人的赌客角色大致可以分为下述几类：

职赌者或可能为职赌者

这类赌客去的频率极高，有的甚至在赌场酒店常住。回答如“一个月10至15次”；“平均10次，有时更多”；还有的明确回答自己是“职业赌徒，每天都去”。还有的说：“连续8个月早出晚归，有段时间长驻威尼斯。”也有的赌客语带调侃地回答说：“天天都想去。”极端的例子是：“我试过下午4点至凌晨1点9个小时来回2次。”

较固定的赌客

这种赌客一般为上班一族，多是每月4次，也就是每个星期的公休日去一次。还有的不固定，大约一星期去两次，但有时一个月不到两次。

视输赢和经济状况而定者

有赌客说：“我有时一个月去几次，输了钱就会去少点。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一样，有钱赢的时候会去多点。”还有的说：“有钱就三四次，没钱就一两次。”

娱乐型赌客

如说“20天左右去一次，但不一定，有时10天去一次，有时一个月一次都不去”；又如“几个月才去一次”、“一年三四次，只是娱乐”等。还有的说：“有免费船票一个月起码10次，现在一个月都不会去一次。其实应该多谢金沙帮我戒赌。”这位赌客回答的背景是，金沙赌场取消了一段时期内曾经免费发放过船票以吸引香港赌客的优惠。

从对于“在赌场一般会玩多长时间”〔457〕一问的回答看，赌客们一次在赌场待的时间长短并不一定，极端的例子，如上举赌客自述中有一次待足三天不出赌场大门的，下面则选择的是一些较有自制力的赌客的回答。

一些香港赌客有过短时间快速赌博的经历，这很考验人的自制力。如一位赌客在2011年1月9日早上10点15分上船，带了4000到海立方玩最低100一注的21点，他将所带的钱分为40注，玩法是轮注加平注，玩完一轮后不论输赢都结束。结果这一天他严格执行计划，在赌场内只赌了半个小时就返回香港。他自嘲说：“不要见笑，来回坐船都用了300，本人玩得比较小。”还有更短时间的，如一位只赌了20分钟左右的赌客说：

2010年10月30日下午6点放工后到码头过海，来到赌场时间是8点半，不到10分钟赢了3000，此后运气开始不顺，连输5注，当时有两个选择，一是保住1500的利润现在就走，但又想山长水远地用了两个小时来到澳门，却不到20分钟就走人，是不是太神经。最终想起“不贪不留”口诀，决定回香港。

尽管香港去澳门很便利，但毕竟也需两个来小时，有位赌客说：

香港赌仔的最大敌人就是路程远，来一次感觉不太容易，导致焗赌。曾有多次自己一个人去赌场赌博，不论输赢，玩几把就走，反而觉得更有成就感。没试过的人无法明白。

他的这种成就感大概来自于其一般赌客都渴望及追求的战胜自我的意识。

对“通常是自己去澳门还是与他人一起去澳门”〔458〕一问，回答者意见不一致，希望结伴而行的认为，几个朋友一起去，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也有的说：一齐去，但分开赌，到时候约在一起吃饭，吹一下，是件快乐事，但是遇见有朋友输多了，会不开心。还有的认为，如果同行的朋友输了要追数（翻本），可能连累自己也由赢变输。那么相当部分回答者还是自己一个人过澳门赌，好处是想什么时间走就什么时间走。也有的说，一般不会和朋友过去，但是会和太太一起赌，有亲人提醒一下，可以控制一些风险。

有老资格赌客认为，在赌场头半个小时赢的概率是90%，第二个半小时赢的概率是60%，第三个半小时赢的概率是30%，如此类推，直到输的概率为90%。结论是，在赌场待得越久，输的概率越高。

香港赌客将长时间在赌场不停地赌称为“焗赌”，也形象地称为“磨烂席”。多长时间算是“焗赌”，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也可能可以这么说：当赌客一次赌博的时间打破其日常生活的生物钟规律时，就算是“焗赌”。

四 职业赌徒

世界上知名的职业赌徒并不少，但是世界上大多数职赌客，也包括华人或华裔职赌客，大都是以21点、德州扑克、老虎机乃至赛马等做道具，而不是百家乐。由于赌场赌例的改变，使得以靠21点算牌为主的职赌客失去了可能获取的“优势”，部分职赌客转而寻求其他赌技的突破。如果将职赌视为一种职业的话，那么职业赌徒们的赌场生存之道以及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日常生活似乎充满神秘感。

1. 什么人是职业赌徒

有人给职业赌客下了一个简单的定义：以正收益为基础，利用赌场优惠及游戏项目的不完善为职业的玩家。这是基于职赌客正期望值的一种定义。也有人从纯粹经济学的角度来定义职赌客，即将职业赌徒视为一个投资者，他的投资对象是赌场而不是其他金融产品。合格的职赌客具有下述特征：随着胜算高低而调整赌金；知道每次投注的风险报酬比率；知道何时应该退出；不怕输钱并知道在哪种情况下可能输钱；具备严格的行动计划；知道如何管理资金。而不合格的职业赌客则有一个误区，就是将赢钱的经历等同于赢钱的能力，把偶然当作必然。〔459〕

那么，从时间上如何去定义职赌客呢？其赌博活动究竟是倾其一生，还是可以局限在某一时间段内，并没有一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一段时间内，其生活的主要内容或者说是期望维生的资金来源于赌博活动，这就算是职赌客。所以，很多赌徒可能在他的赌博生涯中都会有过职赌客的经历。

2. 华人职业赌徒

在世界范围内的华人中，人们认为，称得上有成就的职业赌客，至今不外三人，他们是美籍华裔张约翰〔460〕（Chang John Han）、台湾的戴子郎（笔名）、大陆的博智（笔名）。

张约翰以组织麻省理工学院的“21点小组”（或MIT算牌团）而闻名，并在20世纪90年代留下了一系列21点算牌的传说。现在知道，“21点小组”的成员中还有若干名华裔，如马恺文、侯化政等，并现在还时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华人职赌客中最为有名的还是出生于台湾的戴子郎，他的出名大半是因为该人格调高扬，喜欢出书写文章，并曾为澳门某媒体的一个谈赌的专栏执笔。有人认为，他的那些经历和带有“讲古仔”〔461〕技巧风格的文字为他带来了无尽的名声，也是他的财源之一。而他以尖刻语言讽刺玩百家乐者，则引起部分百家乐迷的愤怒。戴子郎曾总结出职赌客的38种“苦”和19种“乐”，也许是巧合，“苦”恰恰是“乐”的两倍。一段时间他还经常出现在一家著名论赌网站，“tzl168”就是他的网名。2010年的某一天，香港一家杂志记者采访他，他笑说：

全球约有4000间赌场，我去了750间左右，其中只有140间 black list我，估计到八九十岁我都未去完所有赌场，即是说我还可以一直赌下去。〔462〕

有赌客评价说（2010年7月22日）：

读戴子郎初出道时的著作，可以看出当时他也不过是水鱼一条，只是想出些书赚点赌本，后来才学会算牌赚钱。

另一位著名华人职赌客是博智，他的出名源于他写的一本名为《打败庄家》的书，〔463〕作者1990年赴俄留学，1997年开始职赌生涯，因为他有良好的计算机程序训练，这对他在理论上证明21点基本策略的收益率起到了重要作用。他认为赌博是知识，不是技术，劝人戒赌的关键在于要向人们说清这门知识。网传该人近年转赌麻将。

除了上述三位著名华人职赌客外，还有活跃在世界各地的华人职赌客。近年在华文圈里流行一本名为《数学乐旅：一个中国算牌手是如何与Casino作战的》〔464〕畅销书，笔名“老摇”的作者具有职业赌徒的经历。作者还有一本名为《美国草根政治日记》的书，从一个普通美国市民的视角描述了自己参与美国政治生活中的一些有趣故事。有媒体记者曾经采访过作者，并以“一个中国‘算牌手’的忠告”为题做过长篇报道。〔465〕作者走上职赌之路是因为受MIT算牌团的影响，并为之深深倾倒，称之为“梦中的职业”，但最终却输得一塌糊涂。现在定居于纽约的他已经结束了职赌生涯，职业是电脑程序员。

上述职赌客对华人赌博之风的影响不可小觑，尽管职赌生涯大多只是他们生活中的一段经历，并且出于道德和伦理的考虑，他们会在各种场合劝说人们远离赌博、切勿职赌，但是他们的个人经历及其所撰写的文字则潜移默化式地浸润着各地华人赌徒那颗不安分的心。

有一家澳门本地的报纸曾经载文讨论过港澳台和大陆的华人赌徒中为什么不能出现顶尖的职赌客。文章认为，外国的顶尖职业赌徒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IQ特高，受过专业统计及数学教育的高才生。第二类多来自一些IQ特高，曾在各种棋赛、牌赛上脱颖而出的高手，然后与一些职业赌团合作，凭他们的经验而成为职赌客。最后一类则是自幼已与赌分割不开，经历过失败后，在自我控制方面忽然顿悟的高手。文章最后认为，港澳台和大陆的华人职赌者只是勉强见于第三类之中。

现在的澳门赌场中，应该有不少来自于港澳台和大陆的职业赌徒，但是，迄今并没有见到过能广泛为人所知的高手。偶然浮出水面的，他们赖以职赌的赌戏与世界各地的职赌客并没有大的不同，主要集中在21点，有的选择德州扑克，还有相当一部分选择的却是最为国际职赌客所诟病的百家乐。以百家乐为职赌工具的，曾经不少是台湾人，现在则有来自香港、内地以及其他地区的华人，这和他们所处地域的赌博传统与习俗有密切关系。部分华人职赌者的相关叙述已见本章第二节。

3. 职赌客的基本守则

一般的职赌客都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并在赌台上严格遵守。一位有7年职赌经历的香港赌客说（2011年10月21日）：〔466〕

我只赌百家乐，并且只买庄。注码法坚持的是，如果赢，比如100买，赢则加倍，再赢就由100重新起步；如果输，比如100买，输了买300，再输买900，连输三铺换台。当然有时也会由500起步，如500、1500、4500。1万本金100起步，5万本金500起步。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位职赌者每天的本金基本上只是1万，不设定休息日，想赌就赌，通常是赢、输1万都离场。能职赌7年，他认为还是自己的运气好和能守住自己定下的规则：

我能在赌场上生存下来，除了命好，说不出其他理由。规则定好了，进到赌场，只依规则行事，要押注便押注，说一不二，曾经试过连输12铺。7年来只有一次违反规则，输了4万有多，自此不敢了。

他的个人体会是，在澳门，小赌场赢钱的比率高过大场，而其本人又偏向于在没人玩的赌台下注。

规则的重要性，是职赌客的共识，但各有各的体会。一位有过职赌经历的赌客说（2011年4月7日）：

真的要去做职赌，请注意下述三条：1. 要准备好够半年的生活费用，使自己即使在长期输的情况下还能够生活。2. 设定一个固定赌本，是指长期用来赌的资金，例如3万-5万，当输掉这个数的一半时就要自我检讨，再输掉剩下的一半就要停。3. 当你赢的时候要更加小心，因为这个时候是最危险的，心态会改变，变得目空一切，而且会忘记当初的戒心。赢钱的人很少能够过这一关。

一位有过职赌经历并且有一定成功体会的职赌客认为（2012年1月20日）：

要评定某种方法在赌钱或投资中是否站得住脚，至少这种方法要有连续两年正增长的成功实验，这才谈得上可以转为职赌。

据说有经验的职赌客中还有一个共识，那就是为了防止一旦失手而不至于流浪街头，会预留一笔雷打不动的钱，甚至连自己的妻儿父母都不告诉。

澳门赌场的赌徒中，还有一些介于职赌与非职赌之间者，就笔者接触到的材料而言，这些人中相当部分是香港人，因为他们有一个基本条件，就是进出澳门便利。对于这类赌徒而言，赌博并没有影响他们的生活，他们有一份正常的工作，心态极好，这种心态当然是有过长期赌场经历才能磨炼出来。一位赌客描述了一个经常来澳门赌场“上班”的朋友（2012年10月8日）：

小弟有一位职业为会计师的香港朋友，2002年一次偶然的澳门之旅中接触了百家乐，尝到了赢钱的滋味，也开始了沉沦之旅。2003年6月我在金龙赌场认识他时，他已有接近70万的存款在何生处。当时他很苦恼，问我怎办。我当时安慰他说，慢慢追吧。

两个月之后，叙述者再见到他，仍在金龙赌场，并得知开始小赚。他的方法是，每次只带3000元，300元一注。他不懂什么缆法，因为输过后胆子变得很小，不会随便下注，只买平注。他专挑人多的台，全台在赢钱时，就买一两口，输了一口就走，从不顶路。叙述者接着说：

有天碰到他时，才晚上8点多，但他去码房换钱准备离开。我说这么早？原来他骗老婆说加班工作，现在要回家。我问他赢了多少，他说1500元。他离开后，身边的赌友告诉我，他每天都这样的。星期一至星期五风雨不改。下午5点半放工上船，7点开始赌，9点前收工，赢几注就走。但每个人都说他笨，说他浪费时间及船钱，好运不常有，早晚输死，都说他坚持不了多久。但是到了2006年年中，他把寄存在何生处的钱全取回来了，现在开始收取利息。他还是老样子，就是坚持，天天如此。

这类人实际上类似于本章第一节叙述的“赌场老鼠”。

严格意义上的职业赌徒则要求有极好的素质。撇开心理素质等因素，从技术上讲，真正的职赌客要想维持他们的职赌生涯，需熟悉并能随时运用下述三种知识：高等数学、各种赌法的利与弊、赌场所提供的优惠系统。而且职赌客之间流传有这样一句话：未来的职业赌徒必须是计算机高手。

4. 间歇性职业赌徒

在澳门赌场中，可能隐藏着这样一类数量不会太少的来自于台湾、香港乃至大陆的以赌为业的赌客，他们职赌的时间或许并不长，几十天，几个月，甚至几年不等。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自己的理想。当他们职赌一段时间后，会重新恢复正常生活，但随时又会再返回到赌场。这类在一定时间段内以赌为业的赌徒，笔者姑且称之为“间歇性职业赌徒”。这种间歇性职业赌徒也许并不符合国际上公认的严格的职业赌徒的定义。

间歇性职业赌徒中的部分人，可能会因为一定的因素而转化为完全的职业赌徒，而部分人则可能再也不会回到间歇性职业赌徒队伍之中，在没能彻底戒除赌博习惯之前，变得与一般赌徒无异，有比较正常的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

2008年金融海啸中因失业或其他原因，在一段时期内过起以赌为业的生活的那一群人，近年被香港社会称为“隐蔽赌徒”，并被定义为：面对社会排斥和压力而选择自我封闭于赌场及其周边这一狭窄的生活空间之中。他们会与社会及家庭失去一段较长时间的联系，由两三个月至一年多不等。〔467〕

但是，据调查报告的描述，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因为彻底失去了投注筹码的能力，已经不算是通常意义上的赌徒了，他们只是一群围绕着赌场外围讨生活的“拗烂脚”或乞讨者而已。所以将这类人还称为“赌徒”有失偏颇。而所谓“隐蔽赌徒”中的尚有一定投注能力的赌客，一段时间后，在社会与家庭的帮助下，他们可能会走出自闭环境，恢复正常的生活。所以这类赌徒实际上也属于“间歇性职业赌徒”。澳门赌场中的相当一部分职赌客应该属于短期的间歇性职业赌徒。

2011年10月至2012年1月的香港某一赌网上，围绕着一位短期职赌客的职赌生涯有过热烈的讨论，此前他有多次职赌的经历，2011年10月4日是他最近失业后的一次职赌的开始。他每天去一次澳门，并将每一次赌博的过程及结果都贴在了网上，截止到2012年1月21日，共输了接近30万，结束了这次职赌。他的帖子有超过30多万次的点击量，有一位网友作了一首颇有水平的打油诗劝诫这位职赌客：

职赌并非短暂事，

长期策略先解决。

一朝金尽无赌本，

何来东山再起时？

此次职赌失败后，这位职赌客做了一个总结，他说：

我很清楚自己，不赌，对于我来说相信不可能。就算找到工作，一出粮我还是会去赌。之后又回到过去一样，月头输光，月底剩几百元。回想过去，最大的问题是我的心态，由最初要做到止蚀离场，变成了求稳定，希望天天正收益。正是这一改变害死了我。现在连生活费都没有，找到工出粮都是一个月后的事。至于有人问我有没有物业，我没有，所以无楼可以输；我连信用卡都没有，所以不会借。此时银行户口只有200元，天天晚上都无法入睡。

对于职赌客，有赌场管理人员认为（2013年8月7日）：

为了满足心理刺激而赌叫沉迷，为了生活而赌叫挣钱，职赌只是个称呼，本质是无业“焗赌”（滥赌）。这些职赌客靠赌去挣钱，天天提心吊胆，会短几年命，不如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真的有信心每月都能赢到一笔钱，谁也不会去工作了。不过，既然做了职赌客，就需要抛弃过去，首要条件是要做到对赌博无感觉，可收可放。

5. 职赌客的生活

笔者接触到并叙述在本章中的职业赌徒或间歇性职业赌徒，职赌时间最长的达7年，短的一两个月而已。不论长短，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在此期间，他们的全部生活都和赌场赌博有关。

在上文提到的对所谓“隐蔽赌徒”的调查报告中，有部分文字是对这些“赌徒”日常生活的描述。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在膳食方面，依赖于大多数赌场所提供的免费食品或市面上的廉价盒饭，或去珠海某些夜店过夜以获得免费食品。个人清洁方面，脏衣服主要交到澳门洗衣店或更便宜的拱北内地洗衣店，或利用赌场洗手间厕格及伤残人士使用厕格的独立洗手盆、某些运动场的淋浴等清洁身体。休息睡眠方面，在赌场大堂内的沙发上休息，或租住木板隔间房，有的也到拱北光顾按摩店。日常开支方面，向赢钱的赌客求取打赏，合法地获取抽奖券然后再转卖，或受雇于人按某一固定程式投注直播百家乐电子机等。

与上述“赌徒”不同，职赌客在选择做职赌之前，对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有比较好的规划，并且他们的日常生活绝非上述那么不堪。香港职赌客的生活方式大致可以分为三种：一种是在珠海租房住，去澳门赌场赌博，部分职赌客认为这是比较理想的生活状态；还有一种是在香港生活，过澳门赌博；最后一种是一边在澳门生活一边在澳门赌博。

一位40多岁的香港赌客，在2010年9月期间写了一些感想式的文字，回顾了在澳门做职业赌徒两个月的生活状态。〔468〕他说，2008年的金融海啸，使自己从经理沦落到去做“食蕉”（保安），一个月只有8000港币，还要每天被人呼来唤去。由于经常上一家赌博交流网站，心想如果每天能赚300，那么每月就有9000。于是拿出遣散费3万离开香港来到珠海，租了一间每月1700元人民币的房子，一次性缴纳两个月的租金和两个月的押金。他租的是靠近拱北关闸的一个楼盘，所以租金贵一点，每天步行穿过著名的莲花路就可以过关。他说：

为什么要住珠海呢？一来租金便宜，二来想给自己每天还在上班的感觉，还有就是在珠海住，不是那么容易说去赌就去赌，得过关、乘车。我是个单身汉，没有家庭拖累，如果有了老婆和孩子，可能不会这么做了。

除了部分香港职赌客外，还有一些台湾职赌客也会采取上述方式。他们主要租住在离拱北关闸不远的前山、新香洲、老香洲等处的小区，这里人烟稠密，生活方便，小套间1500元一个月，家具水电齐全。也有职赌客以离关闸大约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车程为半径租房，可以低到600元人民币左右租一间房，并且包水电。有更短的职赌客，则会以日租的方式，每天大约150元人民币左右，宾馆式住宿。有的职赌客甚至希望有50万的本钱，在珠海买一间单身套房或１房１厅，再在银行按揭一半，将来等升值，又可出租或临时落脚。

一些有家庭的职赌客会瞒着家人来珠海租房做职赌，但是他会告诉家人自己在香港上班。每天去澳门短时间赌博，当达到一定的目标后回到珠海休息，晚上赶回香港。一个计划做职赌客的港人设计了下述行程：家里人知道自己是早9点上班，晚9点下班。那么，白天赌累了休息时租住在珠海，晚上可以7点回澳门，赶上8点去香港的船，10点左右即可回到家。也可以在珠海九州港买返港船票，或者在拱北汽车站乘坐大巴回港。当然这样做需要一定的成本。所以有的赌客说，这样做，还不如留在澳门，找一间图书馆吹一下空调，又可以看点书自我增值，回香港的时间也更从容。

有的职赌客选择在澳门住宿，不过租金要比较贵，短期租住押金也无望取回。有位香港职赌客比较了在澳门住与在珠海住的便与不便（2012年9月9日）：

关闸彩虹苑月3000元，一房一厅加开放式厨房，两个月押金，一个月佣金，最少租半年。好处：近关闸，有免费发财车搭；在澳门。坏处：比较品流复杂。租珠海套房，一个月950元人仔（人民币），加一个月押金，有得退；最少租一个月，每月20元水费，有电表计数，上网费月100元。好处：有弹性，相对比澳门便宜；坏处：始终担心治安问题，一定要保持低调。住珠海还有一点不方便，就是可能需要带大量港币出入关，过大陆关时多过4皮（万）要走红色通道，并需填张表盖个印。另外，在澳门住，如果当天输了，很容易会返回赌场追数；在珠海住，人会变得有纪律。

有位曾经职赌过的香港赌客说（2012年6月11日）：

我在澳门住过三年半，每天去赌场很快就会没感觉，满脑子都是扑克牌，整天大上大落，挥金如土。一想起那段日子我都心痛。其实澳门也有很多正常的娱乐，最好是能认识一些当地朋友，一齐出去玩。

6. 职赌客的心态与情绪感受

来自香港的职赌客，一般都不会向朋友和家人讲在澳门职赌。他们认为，做职赌是一份孤独的工作，就好像警察做卧底，没有人会相信赌可以维持生活，可以养妻活儿。有的则对家人或朋友说是去了内地做生意。他们认为，做职赌是有苦自己受，有福与人享。

职赌客可能都面临过下述问题：生活发生了改变，自己无能力控制，并因此心中充满无力感；事业无成，看不到前景；孤独无朋友，心理抑郁；家庭压力大，不知如何面对，等等。

下面是前文已提到的那位职赌7年的香港赌客的自述。〔469〕作为一个职业赌徒，他还是比较成功的，但心理上的忧郁与不安则溢于言表，并力劝人们不要走职赌之路：

我23岁开始过大海，没有工作，只靠赌博收入过活。赌了7年，总结了一下，去掉衣食住行，算是赢了15万。虽然是赢，但回头一看，过去7年是个空白，赌博令人失去的太多了，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全没有，只是一直在赌，同宅男毫无分别，只是我在赌场而不是在家。我现在是无法自拔，但是劝各位好赌者早日回头，免得醒来时才顿觉物是人非。

他还谈起了作为一个职赌客的赌场体验以及生活状态：

有人问我，7年职赌，会否觉得生活空虚呢？如果从头来过，还会选择职赌吗？我的回答是，我已经离不开这条路了。谁不想稳定过活呢？我赌钱是受我爸爸影响，小时候形成的生活方式足以改变命运。问我对赌博时的感觉？我曾经有过12个小时不赢不输的经历，真的很浪费时间与健康。有时面对输赢毫无感觉，连牌都不想看。有时在贵宾厅我一个人赌，一分钟可以开两铺牌，不到一个小时就玩完一靴牌，毫无赌博应有的刺激感觉。赌钱是苦不是甜，赢了钱却失去很多，回头亦难，就算打工月薪两万，也无法维持现有的生活质素。我平常在生活上从来不会刻意节俭，开心就吃，开心就买。做职赌何只空虚，还有孤单、寂寞，有钱也不快乐。

对于未来的生活，他说：

也有人建议我学做点小生意或投资金融产品。但现有的本钱不够，欲断难断，抽身说易行难。我现在已将赢利的目标由原定的100万降至50万。

他还提到了一位有着更长职赌生活的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在澳门打滚了十多年，去时本钱十多万，十几年来都是在赌场揾食，在珠海娶妻养家。一众友人都觉得他相当成功，十几万用了十几年还可以养活家庭。不过这位老友极后悔当年做职赌的决定，说人生在世的黄金时期就这么白白度过了。

在笔者接触到的个案中，也有些能在较长时期保持正期望值的职赌客很欣赏自己现在的生活。一位职赌客说（2011年7月14日）：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炒股票或去澳门赌百家乐，生活很开心。香港有不少这样的人，每天10点、11点那几班船，可以见到一些熟口熟面的中年人，大都是每天饮完早茶，然后过大海，玩上三四个钟返港吃晚饭。我有位朋友投资20万开了一间三明治店，每天辛辛苦苦，自己买货、开店、洗碟，每月纯利3万。回过头来看自己，赚的比他多，自己只是坐坐船，叫下吹、顶、公，汗都没出过，还想怎样？所以每当两张牌送到我面前，我就会用人家开三明治店的心态去看牌，把每一铺牌都当作一张生意单。可能有的赌友会觉得我混账，反正做职赌在人们眼中已是个混账行业了，我就做好自我吧。

不过，更多的职赌客却没有这么幸运。前文提到的那位职赌两个月的赌客叙述了他的珠海生活澳门赌博那段时间的感受，他主要是玩大小，心得是“宁追连开，不追单跳”，见到有好路才出手，有时也玩一下百家乐、WAR（赌场之战），其他如21点等绝对不玩。他说：

第一天去澳门，感觉头脑很清醒，过关后上了永利的发财车，到了之后玩大小，该日完成了赢300的目标。第二天过去没有那么顺利，一路上上下下，玩了一个小时，赢100闪人。这样来来回回，第一个星期真的未输过，赢了1700元。

这样大约过去了两个月，去掉星期天休息，有时天气太差暂停，两个月期间该职赌客总计赌了48天，其中赢27天，输15天，还有6天不输不赢白忙活。其间辛辛苦苦赢了几天，但一天之中又全部输掉，所以有段时间他决定每次去澳门只带500现金。他最后总结说：

两个月的职赌，最终赢了3650元，扣除房租、饭钱，无法维持生计，只好退房回香港。有人问我，两个月后本金都还是正数，为什么不玩大点？我才两万的本钱，天天担惊受怕，今天不知明天事，玩一铺惊一铺，压力太大，只要有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会出事。

他最后说：当赌博不是娱乐的时候，就变成了恐惧。

职业赌徒是一个孤独者，有过职赌经历者的最深切感觉，或者说是最难以克服的，就是孤独感。某论坛一位打算只做一星期的短期职赌客的自述说，其在做职赌前有一个很周详的计划，即只玩最低投注额为20元的电子百家乐，1万港币赌本分为500份，也就是500个基码，期望是每天赢50到100个基码，赌本赢到1.5万时每个基码上升到30元，赢到2万时每个基码上升到40元。他说（2011年6月11日）：

前三天都按计划做到了，但是3天下来发觉职赌是多么的无聊、孤独。一个人坐在机子面前，不是庄就是闲的，觉得真是太没意思了。当下风期到来时，压力又大，心里不停地挂念着这一轮的下风期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注码要丢掉多少、会不会把本金都震没了等，还要两张台一起赌，不停地切换，那个累啊。〔470〕

他最后总结说：我觉得自己实在不是做职业赌徒的命，那种无聊、孤独，真是受不了。

其实上文所述的职业赌徒，绝大部分都算不上真正的职赌客，而当今赌场的职赌客，他们的生存环境与前辈比起来也更为严酷，如某位职赌名人所总结的，现在的职业玩家面临很多困境，包括更高的资本金需求、可挖掘出来的项目越来越少、有利可图项目的有效周期大幅缩短、赌场对职赌客更敏感，等等。

五 赌客的财务处理与法律问题

大额赌博资金进入澳门，对于豪赌客来说一点都不困难，各地的做法大同小异，可能的途径有五条：第一，通过在境外的业务机构，经当地银行开出支票或电汇，直接进入博彩公司的账户。第二，通过贸易往来的账户数字操纵，取得外币差额，进入博彩公司的账户。第三，注册空壳贸易公司，在没有任何业务的情况下虚构贸易往来，将钱打入方便用于赌博的账户。第四，在澳门通过中介人拆借外币，在内地以人民币归还。第五，通过澳门或内地的资金掮客或地下钱庄，进入澳门赌博账户。前三种借助的都是对外贸易的形式，其中第三种比较繁琐，后两种则简便而易行，最多人使用。本节主要以中小赌客为叙述对象，当然有时也会涉及大豪客。

1. 内地中小赌资进入赌场的方式

一般而言，内地与澳门间大笔赌资的往来都须经过的一个环节，就是澳门赌场沓码仔，他们最多采用的方式是和地下钱庄合作，赌场沓码仔与地下钱庄可以说是一个利益共同体。不过对于赌资在100万元以内的一般中小赌客来说，则不需要中介人或地下钱庄去运作，他们将赌资带往澳门赌场的途径多种多样。

利用新兴支付工具

自2004年9月8日起，内地银行发行的人民币银联卡可以在澳门地区取现和消费。现在手持红、蓝、绿三色标识的银联卡刷卡消费，则已是常见于世界各地。根据中国外管局规定，境外刷卡消费每日每卡累计取现不得超过人民币1万元等值外币；除珠宝类的商品，单币刷卡金额不得超过等额5000美金；如果使用的是现金卡，也就是所谓的借记卡，则里面有多少钱只能取多少，不能透支，并且提款数额限制在1万至1.5万之间。

银联卡在澳门的ATM机上提现的手续费，与持卡所属银行有关。有赌客比较了内地各家银行澳门取现手续费的差异，比较起来，显然平安银行卡最合算（2012年10月）：

招商银行卡：按交易金额的0.5%收取，最低10元；

华夏银行卡：每日每卡第1笔免费，超出1笔后每笔12元；

中国银行卡：每笔15元人民币；

工商银行卡：每笔1%；

平安银行卡：零手续费。

如果长期在澳门居住，还可以在内地银行境外所设分行申请开立账户，例如，如果想在中国工商银行澳门分行开立账户，需提供下述文件：1. 身份证明，如身份证、通行证、护照、蓝卡（即在澳门工作的劳工证）；2. 住址证明，包括最近三个月的水电费单，但上面必须有申请人的姓名。

POS机（即刷卡终端机，针对的是特约商户）现在也已成为了赌资外流的渠道之一。近期澳门警方破获三起同类案件，〔471〕一年之内的涉案金额分别为约4500万、4000万、3000万。方法是，或在内地申请POS机来澳门；或自己携带POS机来澳门；又有通过邮寄的方式过澳门者。涉案者有澳门珠宝店老板，也有内地人，并有专人在赌场或酒店内拉客刷卡，他们通过互联网进入银联内地交易平台，令银联以为在内地交易，每笔交易手续费只需26元人民币，如正常使用在澳门申请的银联卡终端机及平台，每次需支付刷卡额的1.4%手续费；更有绕过内地、澳门两地交易平台，直接与银行交易者，连每笔26元的手续费也不用出。而刷卡人所付出的刷卡总额百分之若干的手续费全归涉案人所有。一经发现，这些人将会被控以涉计算机诈骗罪。

早在银联卡进入澳门之初即有规定，持卡人不能在澳门银行柜面转账和取现，也不能通过POS机终端取现，〔472〕而上述几起案例均是绕过了“在澳门”这一门槛。

2014年3月13日，针对近期不断有海外媒体质疑银联卡被用于赌资的对外转移乃至洗黑钱，中国银联一负责人认为，赌资借助银行卡渠道进入澳门，是所有银行卡品牌都面临的问题，国际主要银行卡品牌多可在赌场直接购买筹码，但中国银联严格执行监管规定，不得用于博彩直接支付。〔473〕

珠宝店或典当行取现

澳门每一家赌场附近都有各种金融服务单位，除了银行及可以提现的自动取款机（ATM）外，还有众多典当行或珠宝店，后者的经营种类或方式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并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具有银行的部分功能，通过这类店铺可以刷卡取现，也可以方便地在这里将人民币换成港币或澳门元。〔474〕兑换时，人民币按买入价、港币按卖出价计算。如果持有的不是人民币现钞，而是银行账户的钱，则可以按现汇买入，比现钞还要合算。

有位赌客比较了澳门不同地方珠宝店或当铺手续费的差异（2013年3月17日）：

新口岸一带要平一点，如星际赌场马路对面、财神赌场后面的一条街都很便宜。一般是按照当天的银行汇率，人民币兑换1万港币，收200澳门币手续费，有个别收180元手续费，每天最多可刷20万港币。信用卡刷超10万以上，在1.5%左右，如刷10万港币，目前汇率是0.803，那就要8.18万人民币。我刚刷8130元兑1万港币。

一般而言，珠宝店或当铺刷卡手续费要比ATM高一些，而赌场内的各种商店，也包括珠宝店，则更要贵一些。最不合算的是在澳门赌场中用内地银行发行的可跨行提钱的现金卡买筹码，手续费一般高达2%。一位赌客说（2012年3月22日）：

输红了眼的赌盲套现去赌，澳门政府和赌场都获利，这些澳门商家开口就要3%、2%的手续费，还得讲价，但问题是百家乐庄家优势单边压庄才1.06%，套现后却等于3.06%，直接让赌客陷于更加不利的地位。顺便提一下，在内地，商家信用卡套现手续费往往只收1%-1.2%，都会赚得盆满钵满。

钱骡

现金走私是包括赌资在内的人民币现钞流出的重要方式。现金走私主要有两种形式，一是个人夹带在行李中直接携带出境，这种方式基本上为中小赌客采用。第二种方式是通过地下钱庄的代理机构，寻找“水客”以“蚂蚁搬家”少量多次的方式在口岸来回走私现金，偷运过境后存入指定的银行户头。专门走私现钞的水客也称为“钱骡”（money mules） 或“骡仔”，这是海外华人对这类现金走私者的称呼，“钱骡”也包括使用自己的银行账户为洗黑钱服务以获得佣金者。〔475〕

在珠海拱北口岸，一些地下钱庄和境外赌场中介人往往会雇用一些澳门“钱骡”，将大额资金化整为零后，由他们携带现金出入境。这种情况不仅珠海有，深圳、云南等边境口岸地区同样存在。夹带现金人民币过澳门需支付一定的手续费，有一位家在珠海的中介人说（2012年5月30日）：

带钱到澳门，多少都可以。客人如果不放心，可以两个人，一个在珠海交出现金，另一个人则在澳门同步接收现金。如果放心，就在珠海开一个条子直接过去拿钱。带现金的公价为10万元200元左右手续费。

珠海的这类地下钱庄可以提供多种服务，委托人除可以选择在澳门提取现金外，还可以委托安排购买赌场泥码、存入澳门银行或给予银行汇票等，换赌场泥码则可以免费，如上述那位中介人所说：

如果愿意接受赌场泥码，可以直接找赌厅经理安排，中介码佣为10万元700至1000元，由赌厅支付。现金如果想要入账到银行账户，银行每1万元收取15元的手续费。也可以带汇票过去，到澳门的银行再去取钱。人民币换成港币，自己在银行换也可以，我们帮你换也可以，我们换比银行低千分之二左右。

中小赌客自己夹带现金过关需冒一定的风险，按照中国海关出入境及机场安检规定，每人最多可以携带人民币2万元或折合5000美元的等值外币，超出部分需要向海关书面申报，海关对违规携带者一般给予10%至30%的罚款甚至全部没收。此规定从2005年1月1日开始实施。旅行支票、银行卡则不在限制范围内。

如果需要将现金从澳门带回内地，有条件的赌客一般不会携带大量现金过关，因为在澳门的内地各分支银行可以办理国内汇款业务。另外如果手中的银行卡在澳门有分行，则可以在澳门直接将现金存在卡里。当然，由于过关者太多，100万元之内的现金携带还是难以被发现。一位赌客曾经随身携带50万港币从澳门返回珠海，他说（2012年8月20日）：

50万港币也就是500张，相当于人民币5扎，只要口袋装得下，不要太鼓起来，不引人注意就可以了，放在旅行袋里则有可能遇见随机抽查。

有携带过量现金而被海关查获者，如2013年3月，一张姓男子乘坐澳门飞往太原的航班，入境时被太原机场海关旅检科查获行李箱中有1300万港币，据其说是在澳门赌场赢得的。〔476〕携带现金闯拱北关的方式多种多样，近期的报道，一名内地职业“水客”将走私的10万港元藏在一只肥鹅肚中企图携带出境。有统计资料显示，2013年1至9月，拱北口岸澳门一方查获旅客违规携带或走私货币进出境总值约4.1亿元。〔477〕

据来自澳门金融情报办公室2013年7月9日的消息，澳门特区政府正研究过关现金申报系统，是响应亚太区打击清洗黑钱组织（Asia / Pacific Group on Money Laundering）于2007年对澳门进行评估后的建议。

珠海的二手车行

珠海市内有不少小额贷款公司以及二手车行，这类单位同样具有协助赌资流入澳门并具高利贷发放功能。1963年出生的受访人沓码仔Z先生比较了解这类行业的运作，他说（2011年8月23日）：

你在珠海可以看到一些店铺，门前有写着可以办理小额贷款的招牌，也有的称为融资公司，那些都是放高利贷的。还有珠海拱北附近的二手车行，里边的车很多都是赌客押的车。他们收很高的利息，一般是一个月为期，利息为7到8分之间，超过一个月，利息翻倍。很多中介人生意不好，转行做这类事情，叫的好听一点，就是私人融资企业。公司越大越好做，很多中介人在这类公司中有股份，他们之间是瓜连藤、藤连瓜的关系。

2012年9月10日，笔者经人介绍与一家贷款公司S姓经理有过交谈，他是粤东人，时年45岁。他的公司名称为“××融资担保有限公司”，办公地点在珠海拱北附近，2005年以前公司的主要业务是二手车抵押，现在则更多地做起了地产抵押担保及小额贷款。因事涉敏感，笔者并没有过多询问公司现在的放贷业务，主要就珠海市内二手车行的抵押请他做了一些介绍。他说：

过去我做二手车业务时，主要牵涉到下述几个方面，第一，比如10万的车，车龄两三年的，一般可以卖到原价的60%-70%，车行回收后再卖出去。第二，抵押借款，一般是原价的5成左右，甚至还有3成的。一般来说，40%至50%的人不会来赎了。

关于现在珠海二手车行业的经营情况，S经理说：

在拱北一带，可以看到不少这类带有典当性质的二手车行，现在有60-70家，比较大的有10-20家，车的主人哪里的都有，但是以广东人为主。其中“××发”可能是最大的，是几个人合伙出资经营的，据说自有资金可能有上亿元，门前的广场上停满了车，最高时达数百台车。像“××发”那样大规模的二手车行，珠海有四五家吧。不过“××发”这两年可能赔钱了，因为从2005年起这一行就不是那么好做了。可能近年又会再好起来，因为换车的周期快要到来了，那么这就是二手车行的机会。一般来说，在这里抵押车，比如说100万的车，5年之内的，只能抵押到30万-40万，抵押期最长不会超过2个月，否则就会被车行处理掉。原因大约有两个，第一，车价变化太快，跟电子产品差不多，越早处理，价钱可能会越好；第二是车子积压资金太厉害，要加速资金的流动才有利润可赚。

图47 珠海拱北附近某二手车行

关于行内现在的抵押利息，S经理说：

行业内没有一定的规定，比如你的车抵押款为10万，一般是月息3-6分，实际上就是高利贷，国家规定民间贷款的利息不能高过银行利息的4倍，否则就是违法。

关于二手车行与赌客的关系，S经理说：

路过二手车行门前的停车场时，你会看到很多车用白纸将车牌号遮挡了起来，那些就是急于出手换钱的车主，并且大部分都是赌客们的车。这些车一旦进了二手车行，一般来说都不会再赎回去。

S经理对现在珠海这类特殊行业的地下钱庄功能也做了一些概括性的叙述，他说：

实际上珠海的兑换店也好、二手车行也好、小额贷款公司也好，大部分都具有地下钱庄的功能。想去澳门赌钱，你将钱存到这些店铺的账户上，到了澳门，凭店主的一个电话，在珠海存多少就可以在澳门取多少，只是付一些手续费而已。这是公开的秘密。现在房地产不好做，股票也不好做，人们有闲钱就去入股地下钱庄。

拱北小档口

经珠海拱北地下商场一层到达海关关口，有过经历的人都知道，那里兑换外币的小档口有几十家，大多名为“商行”，一般面积只有三四平方米，里面有两三个人，手持计算器，另外还摆放一台点钞机。这些档口除了卖饮料、烟和电话卡外，更多的是招呼路过的人兑换不兑换外币。此情此景也见于深圳罗湖海关附近。拱北小档口的作用，不仅在于为游客或赌客提供兑换港币的便利，其背后有更深的背景。

有位因生意需要而熟悉拱北小档口的澳门新移民描述了这些档口的运作。这位新移民的女朋友是澳门本地人，两人合伙在澳门开了间小服装店，每个星期都要出关到中山市去拉一趟货，因为在澳门收的是葡币（澳门币）或港币，所以要到拱北口岸将葡币或港币换成人民币。他说（2013年4月14日）：

这样的小柜台，帮人做兑换人民币的勾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没人管，就知道每个月都有官方的人来看一下，当那些人来的时候，小柜台的人就会收敛点，但走了还是继续。这里每天有30万左右的人流，一天最没生意的柜台都会换20万以上的人民币。一个小档口租金据说要100万，你说不赚他们还会弄吗？〔478〕

看起来这些档口针对的主要是来来往往的游客，但实际上他们起到了地下钱庄的“前台”作用。已经披露的内地外流赌资的案件中，只要是经过珠海出境，相当部分与这些小档口背后的钱庄有关。如上举那位年轻人所说：

这些商行的上头有公司，是专门收钱的，称为“上家”，有大额兑换时，“上家”也会调剂档口的临时不足。

有不少游客在这里兑换小额现钞，但经常有被骗的经历，其手法是利用游客的疏忽少算差额，如果游客当场发现，则道歉说搞错了；又或者是在兑换的过程中分散游客的注意力，从应付给游客的现钞中伺机抽去几张。2011年8月笔者从香港返回内地，经罗湖海关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在香港的街头上，同样可以看见这类窗口式小兑换店，但它们的存在，符合香港本地法律。有人认为，广东、福建、浙江一带的地下钱庄一般都会与香港兑换店背后的钱庄有紧密合作关系，采用在境内用人民币交割，境外用外汇交割的形式。地下钱庄之间也经常互相拆借，组成一个相互依存的体系。〔479〕

究竟有多少来自内地不同层次赌客的赌资在澳门赌场流动，澳门本地学者和业内人都有过估计，以对2012年来自内地的澳门赌场赌资总额的估计为例，高的认为不少于10万亿，但业内人大多不认同，认为在几千亿或1万亿以内。〔480〕即使是这个数字，也已十分惊人。

2. 香港赌徒的财务处理

尽管大多数理智的香港赌客会在赌场中尽量避免用信用卡提钱赌博，但也有赌客不得不用信用卡签码，如他们常用的VISA或Mastercard（万事达）。一些精明的赌客会比较不同赌场刷卡的收费。有过刷卡经历的赌客知道，金沙、威尼斯人、银河、星际等外资赌场收3%手续费，但在澳博所属的赌场手续费要在2%左右。在COD（新濠天地）刷卡30万可以免手续费，但如果额度小的话，1万要高出150元，比威尼斯人1万贵27元。

出于某些特殊需要，香港赌客有时要在澳门开银行户头，澳门的一些外资银行会留下提款记录，有时赌客因为个人原因希望不留记录，如害怕被家人见到、有了这个记录以后在香港本地银行借钱会不会扣分等，他们会选择内地银行。如在澳门的中国工商银行，只要提供香港地址证明就可以办理开户手续，分为澳门币、港币、人民币户头，还可以申请银联提款卡，可在内地、香港、澳门三地提款。〔481〕

赌客有时阶段性赌完后，需要临时处理现金或筹码，一位赌客介绍了他的经验（2011年10月30日）：

一般而言，筹码整数可以存到柜台，行内叫“存码”。威尼斯人凭会员卡可以到账房去存，我试过，好像普通黄卡也可以。新葡京不清楚是不是一样。不过有的赌场只可以存活码，还有的赌场规定只可以存泥码。永利、星际、新濠都可以存现金，大赌场基本上也都可以存码，用会员卡就可以了。提现也是要用会员卡签名。

香港赌客因赌博而导致极度财务困难后，如何解决呢？就笔者接触到的资料看，香港赌客解决因赌博或其他原因而产生的财务困难，在没有亲戚朋友可以资助解决、银行也早已透支的情况下，还有三条路可走：一是向非法的高利贷机构（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地下钱庄）借债，一是向合法的民间财务公司借高利贷，还有一条路是利用香港的《破产法》申请破产。关于向高利贷者借钱的例子，本书第十二章有叙述。下面主要谈谈其他两种解决之途。

有位年轻赌客因赌博而向民间财务公司借了高息贷款，他叙述了和财务公司发生关系的经过（2011年7月22日）：

我今年19岁未够，自觉十分好赌，中学时期与人赌三公、叫人帮我赌波赌马。毕业后经常过澳门搏杀，总之逢赌就有精神。今年4月左右开始常去MGM赌，天天都赢1万左右，于是觉得自己赌一天等于一个月的薪水，还要上班干什么？于是辞了工，索性就住在澳门的一家酒店，睡醒就赌。后来运气变差，赢的输光了，还向邦人〔482〕借了10万，又输光了。邦人的贷款起钉〔483〕是42%，10万分4年还清，共需还接近20万。现在我真是要戒赌打份工来还债了。

出于对借贷人还贷能力的担忧，民间借贷公司一般不会借钱给失业者，这位年轻赌客是在还有工作期间借的。香港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年利息不能超过60%，否则为违法。在此一框架下，众多民间财务公司的利息不一，有达到58%者，也有低到20%左右者。

走申请破产之途的人，香港俗称为“老破”，这是滥赌者的最后选择。一位因滥赌而成为“老破”的中年赌客谈了他的感受（2011年4月10日）：

我因赌博欠债到150个（万）时，渣打银行为我搞债务重组，规定每月差不多还2个，还了一年多。2007年上半年被公司炒鱿鱼，只好找律师帮助搞破产。按照要求，必须守4年行为规范，如必须按时报告自己的收入和支出等；规定每期应还的数额，失业不算。政府一般不太管，自己到期交足就可以了。这期间有时失业只好靠打散工赚点生活费。自己潦倒都是活该，好像噩梦一场，今年7月17日就到期了。不想回忆太多，只想平淡走完剩下的时光。

还有一位面临高额债务的赌徒说（2011年3月10日）：

我今年26岁，一年半内共输了200万。一年前输100万，家里人帮我搞掂，戒了半年后复赌，又输100万。家里已没钱，我现在只有死顶，月收入只够给min pay〔484〕，又不想搞破产，因为要辛苦4年才可以还清所有债务。但还min pay，欠债只会越来越大。有朋友劝我还是走破产的路，努力找多份兼职，还10年勉强可以还清欠债。

走破产之路的利弊，有赌客做出了分析（2011年4月11日）：

依据《破产法》做老破其实不困难，可以保护年轻人躲避银行、财仔〔485〕等合法放数公司的追债，很多年轻人借贷后想这么做。不过不要糊涂了，并不是说守4年行为你的什么都一笔勾销，银行内部有他们的后续处理办法。可以肯定地说，除非你有头有脸，否则你一生的信用都完了。

一位除了破产外什么借钱渠道都尝试过的赌徒说（2012年1月18日）：

我18岁开始入赌场，今年30岁了，因为是独生子，家里人特别照顾，这样我就形成一个坏习惯，觉得什么都有家里人帮，怕什么？我经历过让人骑龙3次，都是发生在18-22岁之间，是家里人帮助还了，那些人不是办借贷，而是打劫。我输了家里的一层楼还不知道害怕，又去借钱，总共两间银行、一间财仔，还有一间二线财仔叫英利，一个月还款要一万几，根本没法还，后来连份工都丢了。一时个人很灰心，想一死百了。家里人知道我有自杀念头，不停开解我。后来我想到走破产这条路，但家里人怕影响我日后供车供楼，所以扑水〔486〕帮我搞掂。到我结了婚之后就赌少好多了，现在有了两个小朋友更加有节制。

走向破产之路的都是滥赌者，也就是所谓的病态赌徒，他们不仅给自己，也给家人带来无尽痛苦。有人说，赌博，根本就是一群没有自制力的人在玩一个需要有高度自制力的游戏。对于这些滥赌者来说，这话再恰当不过。

赌客之间对于滥赌者有一些衡量标准，这些标准来源于他们对某些年轻滥赌者举止行为的总结，并且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曾经的经历。这些标准与殿堂学者的标准不尽相同，但更具有生活气息。录之于下：经常说谎话；陪家人时间少；时常在赌博网站上吹水；一到月初就去赌；到月末没饭吃；星期六、日过去赌；经常将所拍的赌场筹码和钱的照片贴在网上炫耀；经常说和父母食海鲜，其实是去“大家乐”自费吃快餐；常常自己独自一个人吃饭；经常被放数人追债。

香港年轻赌徒的大量存在，其原因也同样难以一言以蔽之，不过家庭因素应该是其中重要的一个。一位年轻赌客说过一段很让人伤感的话（2011年3月31日）：

赌仔们是因为赌博而输掉一个幸福的家庭？还是因为家庭生活不幸福才沉迷赌博？我每次坐船过澳门的时候，内心总是会在想：如果家中有一个因为等待我回家而坐立不安的人，如果我的家人劝阻我不要过澳门，如果我感受得到家庭温暖……，或者我根本就不会踏上这艘船。简单点说，这个家未能成为我的包袱，使我输不起。

由于大量滥赌者的存在，导致香港人在澳门犯罪的相关报道不断见之于港澳两地媒体，主要涉及高利贷、毒品、假货币、假筹码、假信用卡、盗窃等刑事案件。

3. 澳门赌博与内地法律

近些年不时见到内地赌客以个人资产在澳门赌博而被公诉机关起诉的案例，同时也不断有境外赌博境内追债的案例发生。这类案例的意义在于，在赌博合法的地区，内地赌客的赌博行为或与他人之间“赌资”借贷的往来等，究竟是否触犯了内地的法律以及如何才能适用内地现行法律的问题。从已报道的案例看，法学界对部分案例的性质还是存在着较大争议。

“电话投注”的案例

2008年12月，身在广州的李某、王某约北京某大学的张某一起去澳门，因李某没有办好通行证，于是让王某到澳门赌场负责下注，李某和张某则在广州某酒店以电话方式，指示身在澳门银河星际赌场的王某现场投注，输赢则由3人按赌本出资的比例分成。在赌本300万元港币中，张出资20万，王出资50万，李出资230万。12月27日凌晨1时，李和张开始边打电话边用酒店信纸以图表的形式记录每局的输赢，到2008年12月31日凌晨，每天参赌十几个小时，每次投注一般是5万到60万不等，共赢1100多万港币。

2008年12月31日，王某回到广州后即与张、李一起被广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2009年7月3日，广州警方撤销了对3人的刑事立案，解除取保候审，退回取保候审保证金。2009年7月7日，广州警方认为该行为是电话投注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70条、第11条以及公安部于2005年5月25日下发的《关于办理赌博违法案件适用的法律若干问题的通知》中通过电话方式参与境外赌场赌博活动的相关解释，对3人处以行政拘留15日、罚款1000元的处罚，并没收赌资300万元人民币、追缴赌款1130万元港币。而张某则以赌博行为人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行政处罚没有法律依据为由，对广州市公安局提出起诉，要求法院撤销行政处罚决定。

庭审过程中，两方进行了激辩，焦点在于赌博行为的完成是在内地还是在境外。如在境外，内地公安机关有无管辖权？公安机关的申诉认为，虽然是王某个人到澳门实施投注行为，但是3人的行为是不能分割的，是一个整体行为。因此，按照属地原则，违法行为地是在内地，内地公安局有管辖权。〔487〕

该案曾引起一些法学家的关注，他们认为，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条，以营利为目的，为赌博提供条件的，或者参与赌博赌资较大的是赌博违法行为。此法一般适用属地原则，违法行为发生地可以是行为实施地，也可是结果发生地。若从证据上能认定打电话是投注行为，且3人的行为是一个整体行为不能分割的，则可以认为广州是行为实施地，内地公安机关可以管辖，并非法律盲区，并认为赌博的方式多种多样，如果是以电话方式直接向赌场下注，则构成赌博行为。〔488〕

上一案例之前后，在浙江宜兴市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例。其大致经过是，2009年6月起，紫砂商王某与其他6人集资赌本，由王某操作，采用“1：2”赌台底的方式，电话投注澳门美高梅赌场，共计输掉折合人民币1000多万。王某于2010年1月22日被批捕，宜兴市人民法院一审认定王某触犯赌博罪，获刑1年半，并处罚金5万元。这是内地因电话境外赌博而被追究刑事责任的第一案，也引起过法律界的讨论。

有律师认为，被告是违法而非犯罪。王某等人电话参与澳门赌博，赌场设在澳门，投注赌博的行为地、结果地（结算地）是在澳门。内地人员只是参与了投注行为的决策，具体的投注行为是由澳门接听电话人完成的。从这一点来说，内地行为人与在澳门受托人是一种委托关系。澳门受托人接受内地行为人的委托，在澳门赌场以内地行为人的名义进行赌博，上述行为性质是参与了澳门赌场的赌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范畴，属于违法行为，但不属于犯罪行为。内地《刑法》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司法解释没有规定电话参与境外赌博是属于可以追究刑事责任的犯罪行为。〔489〕

“境外赌博境内结算”的案例

当事人赌博行为发生在境外，而被认定为“赌资”的资金的最后交付或结算则发生在国内，当事人究竟触犯法律与否，在当前内地法学界有不同的看法，但在司法实践中则常常被视为有罪，如下述个案。

湖北黄石市某私企业主易某，自2008年10月以来，多次随旅游团赴澳门赌博，其间借给山西赌友杨某700万赌资，回国后杨将618万元打还给易某。2009年4月3日，易某在黄石被咸宁市某公安分局刑拘。警方认为，从山西转入易某账户的款项是澳门赌博赃款，并以“涉嫌赌博罪”逮捕，案由是在国内收回借给赌友的赌资，其中400万是他在澳门赌场赢的。警方认为，根据刑法规定，犯罪行为地和结果地只要一项发生在中国境内的，都适用该法。易某在澳门赌博，这是犯罪的行为地，他将赢的钱又提供给杨某做赌资，杨在境内还钱给易某，这叫境外赌博、境内结算，属“犯罪结果地”在境内，可认定涉犯赌博罪。

有法学界人士认为，此案当事人在澳门赌博，借钱给他人，但两人之间并无赌博输赢，不存在境内结算赌资，只能算普通的民事借贷。即使是互相赌博，输赢回内地结算，也无法律规定违法。《刑法》只适用于内地，中国公民在澳门赌博不算违法。〔490〕

赌博债务内地追讨案例

由于内地与境外合法赌场所在地所秉持的法律不同，内地的法律不允许赌博，将赌债划分为不受法律保护的自然债务，导致在发生赌债债务纠纷时，债权人在内地企图通过法律程序讨回赌债时常常败诉。在已公开的案例中，这类赌债在内地会被视为无效。

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4年6月1日发布的一份题为“上诉人廖某与被上诉人苏某民间借贷纠纷案”的二审判决书说明了这类债务面对内地法律时的窘境。

据判决书所述，此次债务的总额为250万港币，案件除涉及上诉人、被上诉人外，还有一位是在澳门某赌场做沓码仔的孔某，孔某是出资人。一审的佛山市某区法院认为，被告（被上诉人）在向澳门沓码仔借款的过程中，原告（上诉人）只是起介绍性质的中间人作用，原告本身并不是该款项的实际所有人，原告据此向被告追偿该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告廖某不服一审判决，向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同时另外查明，讼争的款项是由孔某在澳门赌场交给被上诉人。二审做出判决称：赌博行为在我国属非法活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十一条“出借人明知借款人是为了进行非法活动而借款的，其借贷关系不予保护”的规定，因此该借贷关系不受法律保护。〔491〕

类似案例常见有公开报道。

2005年1月，福建省慈溪市人民法院相继驳回李某的两次诉讼请求，都是因为他曾在2003年11月经人介绍，分别在境外借给同乡谢某、张某港币20万元和人民币30万元，他所提出的证据是有谢某、张某签名的借条，但借条的开具者却是澳门某赌场。庭审时，谢某、张某向法庭辩称，他们与李某素不相识，根本没向李某借过钱，只是在2003年11月在澳门游玩时，曾在一艘游艇上参与赌博，并向一赌场借过几十万元筹码。

看来李某所持的借条来自于赌场，他只是作为赌场的代理人负责追讨这笔债务。法院认为，李某和两人之间不存在合法的借贷关系，两人在澳门赌场的行为，为法律所禁止，李某所持的借条不受法律保护，故驳回了李某的诉讼请求。〔492〕

在内地，如果追索赌债的人被视为团体行为，并伴随有禁锢或暴力索债行为，则将会面临“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指控，被指控者无疑会有牢狱之灾。

同样是澳门赌债，如果是在其他地区或国家追讨，并且使用的是法律手段追讨，债权人的权益则会受到保护。

2009年1月，台湾一陈姓男子在澳门某赌场以面额750万港币的本票换取筹码，在赌场内赌博输光并一直未清偿债务，赌场持本票向法院声请查封陈某名下的房产，却发现房产已被以赠予的名义移转给其妻子，让赌场声请强制执行落空。赌场上诉至台北地方法院，理由是依据澳门法律，游乐性赌博是合法行为，既然陈某在澳门所设立的娱乐场所赌博，就要尊重当地秩序，受澳门法律规范。2012年1月台北地方法院审理此案，认为陈某所为导致赌场债权被侵犯，因此撤销陈男移转房屋给妻子的所有移转登记。赌场胜诉。〔493〕

关于赌债，澳门法律有相关的定义。2004年7月1日《娱乐场所博彩或投注信贷法律制度》实施，按照该法律规定，博彩信贷所产生的法定债务的条件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 必须是具资格的信贷实体才可提供博彩信贷，如6家博彩企业。2. 提供博彩信贷的信贷实体还包括博彩中介人及博彩公司所聘请的负责博彩经营的管理公司，符合程序即构成法定债务，可以依法追债。3. 博彩信贷关系必须是建立在博彩信贷的信贷实体与借贷人博彩者或投注者之间，包括作为信贷实体的博彩公司与作为借贷人的博彩中介人之间。〔494〕也就是说，只有博彩公司、博彩中介人、博彩公司的管理公司三类才有资格成为博彩信贷实体。博彩中介人要成为博彩信贷者，必须与博彩公司签订合同并经政府批准，否则贷款为非法信贷。那么，在符合上述条件下与赌客签订的赌场借据（marker），符合澳门法律的“法定赌债”要求。有澳门学者认为，《基本法》允许澳门发展娱乐旅游业，而内地法律却不承认澳门赌债的合法性，存在矛盾。〔495〕

有一位内地赌客对于境外赌博行为与法律的关系做过具有民间风格的简单概括，他说（2012年7月8日）：

1. 出了国就由当地管辖；2. 如果你用公款在境外赌博当然犯法；3. 如果你用自己的钱在境外非法赌博，犯当地非法赌博罪；4. 如果你用自己的钱在境外合法的赌场赌博，没人管你，除非你出老千，赌场管你；5. 如果你用自己的钱在境外非法的赌场赌博，在公海上没人管你，除非你出老千，那帮人会剁了你。

第十章 赌徒心理与禁忌

心理活动与禁忌行为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两者有联系，但又有不同。心理活动往往表现在人的内心世界中，属于感觉与认知方面，而禁忌行为则属于人的外在行动方面。两者的联系则在于，禁忌行为往往是心理活动或心理暗示的结果。在赌场这一特定环境之下，人们的活动属于一种特定的经济行为，那么，赌客的心理活动和禁忌行为与其他场景下的心理活动、禁忌行为相比，又有诸多不同，而赌场场景下的心理活动与禁忌行为具有更丰富的研究内容。本章所述，基本上还只是停留在“叙事”这一层面上。

一 赌徒心理与“运气”

赌徒在赌场的心理活动会因人而异，但是也有一个赌徒说过一句很粗俗但又耐人寻味的话：“赌博的人都是一个妈生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赌博的人在赌场里的心理活动及感受其实是一样的。

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的突出贡献在于把心理学的前沿成果与经济学研究有效结合，将心理学相关理论引入到对经济行为的研究之中，特别侧重于研究人在不确定情形下进行判断决策的过程。卡尼曼和他的搭档特维斯基（Amos Tversky）提出的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又或译为展望理论）有以下三个基本原理：（a）大多数人在面临获得的时候是风险规避的；（b）大多数人在面临损失的时候是风险偏爱的；（c）人们对损失比对获得更敏感。〔496〕他们还认为，行为心理学家通过大量实验研究发现，人的决策并非都是理性的，人在决策过程中不仅存在着直觉的偏差，而且还存在着对框架的依赖性的偏差（frame dependence biases），所以人们经常会在不同的时间对同一问题做出不同的甚至是相互矛盾的选择。〔497〕对这种非理性决策，丹尼尔·卡尼曼特别以赌场的赌客为例来说明：一个赌客随身带了3000元，赢了100元，这时要求他离开赌场可能没什么；但如果是输了100元，这时同样要求他离开可能就很难，因为人们对财富的变化十分敏感。而且一旦超过某个参照点，对同样数量的损失和赢利，人们的感受相当不同。在这个参照点附近，一定数量的损失所引起的价值损害要大于同样数量的赢利所带来的价值满足。简单地说，就是输了100元钱所带来的不愉快感受要比赢了100元所带来的愉悦感受强烈得多。无数赌徒在实践着卡尼曼的前景理论，如有赌徒说（2012年10月12日）：

在赌博中赢钱走比较容易，输钱要走就比较困难，这是多数赌客的一个弱点。十赌九输就是这样来的。

有的则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卡尼曼的理论：

赢来的一块钱比工作赚来的一块钱要甜蜜。

不论是赌徒，还是长期从事博彩业的从业者，甚至是对一般性赌博有些常识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认识，第一次进入赌场的或一个赌徒的早期阶段大部分都会赢。当然，这暂时还没有大面积的统计数据做支撑。

从笔者阅读过或接触过的赌徒对自己赌博过程的回忆中，大部分都有相似的表述，他们常常会说：如果我第一次进赌场输了，就不会有今天了。而大部分嗜赌者又是在不断地期望追回输掉的赌本过程中而越陷越深。他们会不断追问：为什么我过去能赢而现在就不能赢了呢？为什么我昨天还能赢，今天就不行了呢？甚至会说，为什么别人能赢，我就不能赢呢？在这样的追问或反省中不断地将时间、金钱投入到赌场之中，这时候他们实际上是陷入了一个认识上的误区：把曾经的赢钱经历，当作了自己的赢钱能力。

对于赌徒而言，他们的参照点往往还会放在短时间内的曾经的赢利上，也就是说，在某场赌博中，他们曾经有赢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下注次数的增多，赢利迅速下降，甚至亏损。期望扳回那刚消逝的赢利，也导致赌徒们难以离开赌台。

我们可以把上述赌徒心理称为赌徒“回溯心理”。“回溯心理”不存在于既有的心理学专业术语中，在这里提出来，相信对解释赌徒中的相关行为有一定的帮助。

不少赌徒都有在赌场心理失控的经验感受，这种失控行为，一般是以伤害自己而结束，但严重的则会触犯法律，而且心理失控下的行为失控大多以瞬间完成。心理失控而导致的瞬间行为失控，不少赌客有体验。一位赌客说（2010年12月5日）：

一般情况下我们在百家乐台赌钱，心想买庄，就把筹码投放向庄；但我有过心想买庄，但筹码却投向了闲。请问这是脑手不协调，还是心不在焉？我叫它“鬼手”。

一位赌客有别样的体验（2011年6月27日）：

赌钱有时会有神推鬼送的感觉。我有天一个早上就输了20万，输到没有感觉。自己下注的那一刻，明知一定输都下重注，真是邪得很。

对于赌场外围存在的扒仔高利贷的危害性，一般有经验的赌客都有很清醒的认识，但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的失败赌客甘愿冒风险向高利贷者求助呢？其中心理的临时失控是很重要的因素。一位香港赌客的经历很有借鉴意义（2012年12月27日）：

我想大家都知道不会糊涂到去借大耳窿，但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蠢的人。那天是我的假期，带了5000元的本，到了赌场，看好几局下了大注，却不幸全输了，在1小时内清袋。当时心情沮丧到混乱不堪，加上当时才下午3点钟，回香港的船还早，只好无聊地在赌场里看别人玩。但看着看着心瘾发作，当时我开始有点迷迷糊糊，好似有什么东西像催眠似的不停在我耳边说：“横竖都是输，干脆去找个大耳窿借钱啦。”当时旁边就是有个大耳窿在说有钱借，此时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想走过去借钱。但最后一刻我内心骂自己发神经，还是没借。

他最后说：

我终于明白，当一个人觉得运气极差时，真的会做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且后悔一世的蠢事。

瞬间心理失控所导致的性质严重的瞬间行为失控，会触犯澳门当地法律，其中比较突出的例子就是公然抢夺赌台上的筹码。在澳门赌场，这种情况并不鲜见，并且行为人没有国别或种族之分。经新闻媒体公开报道过的案例，如2009年8月25日，一名来自马来西亚30岁苏姓男子在某赌场一次下注2.5万元，开牌后输掉，正当荷官准备收去其筹码时，该人突然抢回其筹码。2009年8月26日凌晨4时许，来自浙江的一名24岁陆姓女子，因输光25万元，突然失控，趁一张百家乐赌台上荷官在更换新牌时，强抢珠盘上9个面值10万元的筹码。2012 年1月28日，一名40岁黄姓香港男子在新口岸一赌场玩百家乐输钱后，强抢放在赌台上的8万元筹码。2012 年7月4日，一名马泰（Mattei）的46岁意大利男子在中区某赌场一张21点赌台上，抢去珠盘内14个5000元筹码。〔498〕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人们都知道赌场里有那么高的风险，还是要去赌呢？赌是你的全部世界？对于这个问题，有较长赌博经历的人的回答大致是相同的：刺激和兴奋。一个来自内地的赌客在网上描写了他一次在赌台上的大起大落后的感觉（2008年9月7日）：

赌博就是如此奇妙而又如此残酷，从本质上说赌博是一种生意，是一种投资，但却绝非一般的投资。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但风险的降临都不会像赌博那样来得如此之快，一个房地产项目投资周期可能要3年才知道结果，但赌博投资也许只要3分钟就会让谜底揭晓，极端的时候只需要几秒钟就能让人死去，天上人间只是瞬间而已。

那种瞬间天上人间的强刺激，正是部分赌客所追求的，有位赌客说（2010年10月30日）：

每个人都有其生活方式，有人喜欢平淡，有人喜欢刺激，有人喜欢赌钱去享受冒险所带来的兴奋，也有人完全受不了一丁点风险，所以什么都不投资一生只做定期。总之世上人有无数性格，所以不赌的人怎么能明白那么多？

还有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1月3日）：

赌场是现实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有时会令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令人有悲有乐，这就是刺激和兴奋。有时什么烦恼都会忘记，那一刻的感觉的确是胜过任何东西，好像赌场就是我的世界一样。

因迷恋这种刺激和兴奋，不少赌徒都有在一个较长时间段内滞留在赌台边的经历，如有位赌客说（2012年12月19日）：

我最疯狂是6年前，在新世纪赌场过了5天4夜，刷爆卡输了17万，当时在酒店租有房，但是赌到没知觉。

还有的说：我曾经72小时不眠不休，不赢不走；金沙3日2夜，不眠不休；2天48小时，不停地在赌场玩；4日3夜，在金沙，等等。

一个曾经疯狂过但又归于平淡的赌客回忆说（2011年4月10日）：

我最长是二十几个小时。我发觉输得最大最多的，大多数是年龄比较大才开始赌的人，因为30多岁、40多岁的人多数有财产，一失控就难以收拾。我十八九岁已开始赌，第一次没人带。我经历过孤独赌钱的日子，成家后也有过一家大小在澳门赢钱的经历。人生就是这样，伤心过，也开心过。

职赌客或心理素质极好的赌客，在赌博过程中并不会体验到快感，相反他们认为能体验到快感的则是不合格的赌客，赌博之于他们已经变成了固定的程序，不会带来特别的感受，一位职赌客说（2010年11月4日）：

赌久了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无趣，纯粹机械化操作。

然而对于绝大多数赌友来说，赌场内所获取的高度刺激和兴奋后，随之而来的是如影随形般的空虚感和无力感。特别是当他们输钱后走出赌场，往往因个人的经历及承受力的不同而感觉不同，有凄凉空虚型，懊恼反省型，当然也有无所谓型。

凄凉空虚型的，如有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月10日）：

去梳打埠（澳门）回程时，有风吹鸡蛋壳之感。即使赢钱，坐回程船时都会有这种感觉，有时会不知不觉想起家人，想起你的那一半，此刻感觉很空虚。不知有没有人和我一样。

还有如下的说法：想跳海；又空虚，又寂寞；花钱买难受的感觉。有位赌客说得更深刻（2012年8月12日）：

输了还要搭一个小时的船，真是惨，虽然是光天化日，却觉得整个天空都是灰色的，脑袋一片空白。回到香港，望着广东道上的楼，一片空虚。

懊恼反省型的，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1月27日）：

赌输了我会无心机、沮丧，发誓以后不再来了。但很快变成了自我检讨，问自己为什么会输，于是再来过。

还有位赌客说（2012年8月21日）：

出了赌场有时会自己告诉自己，为什么要来澳门赌场，还不如留在香港赌球好。输的如果不是闲钱，会想起这个月又要跑数（躲债）。

赌输甚至输光而又感觉无所谓型的，应该是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强并且有丰富赌场经历的人，有赌客说（2012年1月26日）：

输赢都没感觉，我不会将赌场的喜怒带回家。不过有时洗了袋（输光了），晚上很难入睡，但只是输钱当晚，第二天就回复正常。有时输完钱，回香港时我会坐头等舱，食顿豪餐，无谓刻薄自己。

经常出现前两种心态的赌客，积聚到一定时间，可能会被彻底击垮，以至于走上绝路。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4月7日）：

我认识了一位朋友有五六年了，今年以来一齐去 MGM，他喜欢甩牌、打缆、磨烂席，都是100元起，不赌完两靴牌不走。我也发觉他赌法、心态很有问题。昨天他的家人说，他独自关在房间内烧炭死了。想不到平时开朗好玩又没有欠债的他，怎么就丢下老婆、子女还有两个孙去了。

赌客在赢钱后也会有不同的心理感受，一位香港常赌客说（2011年8月4日）：

本人两年去了38次澳门，赢了2万多，最高时达到10万多，获酒店住宿、船票、食券加起来超过3万。不过平均每次赢500，很难揾食噢。我想过着随便的生活，随便赚点钱，然后和不美又不丑的普通女人结婚，生两个小孩，第一个是女孩，第二个是男孩，等长女结婚，儿子也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就退休，然后每天过着悠闲隐居的生活。

有人赢了钱后会及时行乐（2011年7月10日）：

在赌场赢了钱，我都会花一部分，感觉比较实在。因为如果赢了钱不用，害怕之后会输回去。每次都不花，然后就后悔。

还有人赢了钱后会拿出部分来做善事（2011年8月12日）：

我接触赌只有很短时间，但已觉得有些可怕。我遇过两个北京女人，一个输了200多万，另一个输了300多万，卖车卖楼卖金链都要去赌，还说如果让老公知道就算离婚都要去赌，真是神经了。我今年只去过两次，虽然两次都赢，但我会把部分钱捐去做善事，帮助有需要的人。

赌台上存在运气，是大多数涉足赌场的人都认可的。那么，如何把握好运，或者是在没有被厄运吞没之前及时抽身，选择离开的时间就很重要。有赌客认为，你如果打算用全部本金来赌的话，当运气好时赢利30%走人比较合理，而对于一般人，达到20%即可满足。有赌客总结赌百家乐时，厄运已来临或即将来临时的赌台表现（2013年9月10日）：

A. 自己9点，庄家也是9点，就是说9点也赢不到钱。

B. 别人0点，或者很小的点，你大点补牌却补成0点，就是说别人0点你都赢不到。

C. 自己7点，别人补牌成8点、9点。

D. 连续几手翻牌就输，连补牌的机会都没有。

E. 打得正顺，接电话改变手气；或者有别的突发情况，如换荷官、赌台出现争议或者别的原因停止。

F. 很有规律的牌型，你一下注情况就变化，你一停注又变成很有规律。

G. 小注连续赢，加注马上输。

H. 打得很顺利，突然有人押反门，小注还一直赢。

这位赌客还说：

如果以上几种情况连续出现，或者两种情况混杂出现，一般说明现在手气很差，需要马上停止，或者去吃饭，去看秀，去厕所，去购物，去睡觉，或者去发呆，缓解一下。

绝大多数赌客都相信赌场运气，包括一些浸润赌场多年的老赌客乃至职业赌客。赌客中常有“黄金15分钟”之说，意思就是，有运气的时段可能也就是15分钟左右，把握不住只能留下遗憾，贪恋运气则会适得其反。

“运气”可遇不可求，人们认为如果赌客能很好地利用“选择权”这一优势，可能会把握住“运气”。所谓“选择权”，包括选择哪家赌场、哪张赌台、何时投注、何时加大或缩小注码、何时退出等。

例如赌客可以选择自己以往赌钱经历中赢钱次数较多的赌场，按照赌客之间的说法，就是这间赌场对你来说“就”还是“不就”，有位赌客说（2012年2月7日）：

有些赌场，我去一次输一次，而在一些赌场就能赢，“就”、“不就”无法解释，这不是牌路的问题。

又例如，赌客还可以选择赌台较多的赌场。有人认为，百家乐赌台出现好路的概率约为十六分之一，也就是说，大约16张赌台会有1张出现好路，所以要选择至少有16张赌台以上的赌场。

也有的赌客借助于“飞牌”来调整“运气”。所谓飞牌（free hand），就是在赌客不下注的情况下，荷官按照赌客的要求开出牌局。飞牌在世界各地赌场的百家乐赌台上都能见到，在美国，赌客在中场百家乐赌台上买到一定数量的筹码，可以随便飞牌，但这个数量各家赌场没有一定。在澳门，当一张赌台换上新的扑克牌时，一般是在没有赌客下注的情况下先开出三局，然后等待赌客下注。但是只要赌客有要求，不仅赌厅的百家乐玩家随时可以让荷官飞牌，即使在各赌场中场，当玩家拿不定主意时，提出要求后也可以飞牌。

“让纸牌飞”似乎是赌客的一个不错的选择，在赌厅里面尤其常见，相关叙述见第十一章第二节。

二 赌徒禁忌与吉祥物

赌场之行，事涉金钱的得与失，那么，必然会产生与之相关联的某些特殊行为，赌场禁忌是其中之一，这些禁忌表现在行为、言语、衣饰、饮食等方面。赌场禁忌不仅存在于华人之中，同样也存在于外国赌客之中。赌场禁忌产生的原因多种多样，本书第四章第二节已有叙述的因风水而产生的禁忌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仅就赌客行为而言，又可以分为逆势禁忌和顺势禁忌两种，前者是指赌客主动采取某些行为化解对自己不利的事项，后者则是指顺应式地采取某些行为以规避对自己不利的事项。对于赌客个人来说，因为经历的不同，还会形成仅具有个人崇信特征的禁忌物或吉祥物。

1. 与五行相关的禁忌

所谓五行，即金木水火土，它们之间既有相克关系，也有相生关系，如果用一个图表来表示的话，其间的关系则如下图所示。图中的横箭头表示相克关系，竖箭头表示相生关系，在相克的关系中，火又克金，正好一个循环。

金→木→土→水→火

↓ ↓ ↓ ↓ ↓

水 火 金 木 土

五行中的每一个元素又代表一种颜色和一个方位，如下图所示：

金 木 土 水 火

│ │ │ │ │

白 青 黄 黑 赤

│ │ │ │ │

西 东 中 北 南

那么，将上述的五行知识代入到赌场行为中，即形成了最常见的五行禁忌，如一位颇有赌场经验并笃信五行禁忌的赌客说（2010年4月14日）：

不要去和自己八字相冲的赌场，如命中带木的就不要去有金字的赌场，如金沙、金龙等，但是可以去葡京赌场，因为葡京赌场风水格局属木，金能克木，必有收获。命中带火的就不要去有水的赌场，如威尼斯人等，但是可以去带金的赌场。还可以根据自己的五行决定去哪一个方位的赌场，如五行喜火的就要去南面的赌场，喜水的就去北面的赌场，喜金的就去西面的赌场，喜木的就去东面的赌场，喜土的就去中间的赌场。

另外他还说，进入赌场的时间也要和命相配合，属木的要在早上3点到7点，晚上9点到凌晨1点这段时间，属水的要在下午3点到7点，晚上9点到凌晨1点这段时间，如此类推。过了这段时间赢输都要走。衣着上也可以按照五行所配的颜色来选择。〔499〕

还有的赌客以每年的月份分属于五行中的某一元素而决定自己的一些行为禁忌，如阳历2月19日至5月4日为金，忌木，可以穿金戴银，赌博前不要吃素和水果，要去带“金”的赌场。5月5日至8月7日为水，忌火，多喝水，关手机，去有水的赌场。8月8日至11月7日为木，忌金，吃水果（最好甘蔗），不能剪发和刮胡须，不能吃冰冻的东西，去有木的赌场。11月8日至2月18日为火，忌水，多吃辣和抽烟，赌前不能洗澡，少喝水，去有火的赌场，如此等等。

2. 源于心理暗示而形成的禁忌

很多赌客在一次记忆深刻的大赢之后，会牢牢记住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等，以后再来赌场，仍会选择那件衣服。如一位任职某公海赌船的荷官说（2011年9月30日），他在一段时期内总看见一位赌客，一年四季的任何一天，都只穿了一套牛仔衣裤，一双很旧了的运动鞋，每天都一样。后来有一次赌桌上没人，就他一人在玩，已经是凌晨3点了，这位荷官小心翼翼地就尝试着说，你这衣服很好看。荷官描述说，那位赌客一听，显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这是我的风水服，曾经穿着这件衣服中过六合彩，有很多钱，但90%的钱都输在了赌场，所以一直穿这套衣服，希望可以翻本。

不少赌客视赌场的某一区域有改变运气的地方，例如威尼斯人赌场的中心赤龙面馆，输了的人会经常到这里来换一换手气，有赌客说（2011年3月26日），如果这里卖的有咸鱼，一定好销，人们都希望在这里咸鱼翻身。还有的赌客说（2010年11月19日），赌场总会有些地方属于“生门”，威尼斯人最绝，赌场内是没有生门的，只有二楼美食广场靠近银行柜员机旁的座位算是生门，赌客在生门区域待一会才可以缓口气。还有的老赌客说（2012年8月29日）：

澳门有条得胜街，还有条连胜马路，迷信的赌徒会去那里走一走，然后才去拼杀。

以上均属于另一类的心理暗示行为。

3. 与语言有关的行为禁忌

港澳赌客中，经常会有人认为，如果在去赌场的途中遇见各类宗教人士，如和尚、神父、尼姑、修女等，会“四大皆空”。一位赌客说（2011年10月31日）：

我的经验是，没有遇到这类人不一定赢，但遇到后在赌场就一定输。所以真的让我碰上了，可以不赌就不赌。因为这些和尚、尼姑是光头，人们又称他们为“师父”，表示输光和输得很苦的意思。不过，现在港澳本土的和尚、尼姑很懂得做人，他们上街或来回港澳坐船时，都会包住自己的头，只有大陆下来骗钱的假法师到处张扬。

语言导致的赌场禁忌可以举出很多，例如在赌场里，港澳赌客最讨厌被人“搭膊头”（搭肩膀），因“膊”、“博”同音，把膊头压下，也就是把赌运压下去了。又如，赌客一般会忌讳在澳门赌博期间买鞋、买书、剪发，这也是由于语言谐音而导致的禁忌，买鞋就是买邪，买书就是买输，剪发就是将发财运剪没有了。

2011年12月中旬的一天，笔者在凯旋门赌场中场见到一位来自内地的赌客，问他去过哪些赌场。他说，就喜欢来凯旋门，其他赌场很少去，像威尼斯人一次都没去过。问他为什么？他说，威尼斯就是“威你死”，谁敢去？

赌客中还有一些隐性的语言禁忌，并且有悠久的历史，例如在赌博期间忌讳喝凉茶，原因是“命冻过水”，所以过去赌场的周围是没有凉茶铺的。旧时的麻将铺在客人入门时，会给客人递上一包香烟，这也为老赌客避忌，因为有“上香”的意思。

对于某些数字的偏好和规避，也可以视为赌客语言禁忌中的一类，如有的赌客喜欢坐8号赌台位；有的对9这个数字情有独钟；对4这个数字的规避则更为常见。

除了上面概括的三类禁忌外，赌客面对荷官，还有一些奇怪的禁忌，受访人C女士是任职于新葡京赌厅的荷官，她向笔者叙述了有些赌客的“习惯”，并且也讲述了有经验的荷官是如何对付这些“难缠”的赌客的（2011年12月26日）：

有些赌客一进来先观察你的容貌、笑容，若他不喜欢则会大声地说换员工。有一个客人，要求不要荷官的生肖不能属兔，一进去，他即问我生肖是什么。我当没听到，问他想要什么生肖；他说只要不是属兔的就行；我说我不是属兔的，我属虎。不过我需要熟悉这个生肖才可以说，因为可能要回答哪一年出生等问题。其实客人是很容易应付的，不需害怕，多说一些好话就可以了。

受访人W先生则说（2011年12月26日）：

我于1980年11月入行，有30多年了。我没有宗教信仰，只是会拜拜神，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没有，和做什么行业没有关系。有些赌客非常迷信，以前看过有人在百家乐赌台下摆放溪钱（冥币）的，也有座位下面撒一些硬币的，什么情况都有。还有些人进入赌场时，不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进，有些人进赌场之前会做一些手部动作。

47岁的受访人J先生做过8年的沓码仔，他说（2012年7月11日）：

我见过赌客的一些怪毛病，如有的客人拿一块手表放在赌台上，如果有一注输了，就会说下注的时辰不好。还有的赌客赌百家乐时，一手拿一张牌，绕着圈子倒来倒去，看两张牌要10分钟。还有看牌前念佛的、画符的，什么样的都有，还见过3个小时只下过一注的。

4. 赌徒的吉祥物

被赌客们视为吉祥物的，最常见的是红色衣物，并且大部分是红色的内衣内裤，如果是夫妻一起来澳门赌场，女性一方则会穿上黄色的内衣，寓意“旺夫”。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曾经录制了一个关于澳门赌业的短片，其中采访过几位来自内地的赌客，他们赌博时的衣着选择可以视为这一习俗的代表，短片中甚至还特意选择采访了几家内衣店，以证明红色衣物在赌客眼中的魔力。笔者在澳门各赌场所见也可以证明这一点，有些中年男性不乏红色上衣装束，有些女性甚至一身红色打扮，一位香港赌客则调侃说（2011年4月11日）：

对于赌场来说，不怕你旺夫，不怕你红底裤，就怕你不光顾。

也有的赌客在一次大赢后，对那次赌博过程中所携带的某些物品记忆深刻并将其视为吉祥物，如一位来自北京的赌客说（2010年2月14日）：

赌博的人把每次赢钱的经历和细节都记得很牢，例如赢钱时用的什么打火机，抽的什么烟，走过什么门，吃过什么东西，都可以成为赢钱的理由和自己的吉祥物。我有一位朋友，有几次他赢钱用的是一个粉红色的打火机，都不知道那个打火机是哪来的，但他记住了，在赌场一输钱，他就会找出那个打火机，以至于收藏回北京，备下一次来澳门再用。

相当一部分赌客则会视某一位赌台荷官为自己的吉祥物，因为他们曾在这位荷官的赌台上赢过钱，这样就形成了赌场内“追荷官”习俗，即使荷官换台，赌客也会追到所换的台子上赌，他认为和这个荷官“合财”，会一直跟着他走。如一位金沙赌场的工作人员说（2012年12月24日）：

豪客都很迷信，例如他们相信某种颜色会带旺他们、不让别人碰肩膀等。如果手气不好，他们会怪荷官，什么长相不讨好啦、头发太短啦，什么理由都有，就是要求换人。碰到豪客手气正旺，荷官还可能被“挟持”在贵宾房内，他们相信有人离开，运气就会流失，所以会要求房内所有的人不能下班，饿了他就安排人打包吃的送进来。如果要上厕所，就让用贵宾房内的，直到他们玩够为止。

赌客个人的吉祥物多种多样，一位赌场职员曾见过一个60多岁的女性赌客，每次要发牌前，就要摸摸她腿上的洋娃娃说，要发牌了，你帮我要一张好的啊。每次赢了，要摸摸洋娃娃的嘴巴说，好乖啊，过会儿给你吃东西。这位赌场职员还说，一位男性赌客某天下午在赌场里输了很多钱，晚上两点多时突然穿着浴袍冲下来赌，结果运气很不错，从此几天再下赌场时都是浴袍裹身了。还有的赌客说，和钱有关的地方一定有守门兽，进赌场一定要找一样拿得住各赌场守门兽的东西带在身边。例如去威尼斯人可以带一只玩具狗，去美高梅可以带一只玩具猫，等等。

在赌客看来，赌场也有它的吉祥物，换句话说也就是守护神，例如威尼斯人赌场门前的有翼狮，有位香港赌客说（2010年11月19日）：

在希腊神话中，有翼狮是威尼斯一个先知的坐骑，后来主人死了，只剩下翼狮在威尼斯徘徊，后来变成了威尼斯守护神。它的脚下踩着一本书，书本打开，里面写有“愿你安息”字样，有时还会拿一把剑。威尼斯人赌场用它来做标志，就是要吃定赌客。当你了解了这些后，就会知道鬼佬很迷信。

赌场与赌客永远处于对立面，据澳门赌场一位行内人说，哪个赌场死过人，赌场才会旺，而这对赌客来说绝对是一个禁忌。又如，赌客一般忌讳见到和尚，而赌场生意不好则会请高僧做法事，女色问题上也是如此。

赌客禁忌现象的繁复丰富不是在这里很够给予全面讨论的，相当一部分赌客禁忌行为的形成原因也不是很清楚，例如，最好不要坐赌场的免费巴士；住宿酒店所属的赌场不能去；少饮赌场里的免费饮料；赌的期间少去洗手间（也有相反的说法）；已经离开赌场，不能返回赌场再赌；已经回到了家里，当天最好不要再进入赌场。有位香港赌客总结了他的禁忌（2011年11月22日）：

打对家（斗气式赌博）、负追拳（不服输）、跑山腿（借高利贷）、洗泥码、打积分、换礼品、三条10（21点不吉利牌）、8输9（百家乐晦气牌）。

当然更多的赌客宁肯相信运气，也不会相信那些看起来无稽的禁忌或风水。不过让人难以琢磨和把握的运气也可以看作是风水或禁忌的一种另类形式的表现，或者说更带有宿命论的色彩。

毫无疑问，赌场风水或禁忌的形成，是历史长期沉淀的结果，特别是有些禁忌，来自于对滥赌狂输者行为的总结，对约束或提醒赌徒更是有一定的正面作用。赌场风水与禁忌的出现和形成，外力作用是一些风水大师的“解读”，当然包括可能是无中生有式的过度解读，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人们潜意识中的传统思想在起作用。

《老子》第五十七章说：“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换个角度讲，如果赌客多忌讳的话，那么“贫”的恐怕就是赌场了。所以大多数赌场管理层不承认赌场有风水上的安排，还是有一定的潜在原因，尽管他们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禁忌与风水是澳门博彩文化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管赌场管理方面承认不承认，在赌客看来是不言而喻的事实，并且还将不断演绎出新的内容并伴随着赌场的存在而延续下去。

第十一章 “中介人”及其“合作人”

澳门法律文件中，博彩业中的赌厅经营者和沓码仔有着严格的区别，赌厅经营者称为“中介人”，沓码仔则称为“中介人的合作人”。“中介人”和“中介人的合作人”扮演着澳门博彩业中不可替代的角色，也是澳门博彩业制度区别于美式博彩业的主要之点。

一 法律意义上的赌厅经营者及沓码仔

“中介人”的法律定义是，“在娱乐场推介幸运博彩者，其工作系给予博彩者各种便利，尤其是有关交通运输、住宿、餐饮及消遣等，收取由一承批公司支付之佣金或其他报酬”，〔500〕也就是说，只有直接向博彩经营公司（承批公司）收取佣金或其他报酬的博彩中介业务的经营者，才是“博彩中介人”。又据《规范娱乐场幸运博彩的中介业务》第十七条，〔501〕假如佣金或其他报酬不直接向博彩经营公司收取，则该人属“博彩中介人”的“合作人”。

博彩中介人进行业务活动，须有政府颁发的准业执照，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准照”，每年换领一次，除了提供个人及业务上的数据、申报所有的资产连同银行账户以及刑事记录证明书等外，获得准照的必要前提是，中介人已经持有与一家或多家承批公司签订的合同，否则无法获取准照。中介人的“合作人”则无须领取准照，但其个人资料，包括身份资料、身份证明文件副本和刑事记录证明书等须由“博彩中介人”最迟于每年的11月15日透过其登记的博彩经营公司提交给博彩监察协调局，经批准后方可合法开展业务。

中介人分为符合法定资格的属公司中介人和属自然人中介人两大类，也就是所谓“法人博彩中介人”和“自然人博彩中介人”。在“法人博彩中介人”中，又可常见到所谓“××一人有限公司”的属公司中介人，是指公司成立以后，公司的出资或股份由股东一人所有，并由该股东持有公司全部出资或所有股份的有限责任公司，这种一人公司也可能有多名股东。〔502〕在澳门，降低个人企业主的投资风险使其避免因一次经营失败而倾家荡产，是一人公司出现的主要原因。〔503〕如何申请中介人准照，有专门的网站介绍，并可以提供相关收费帮助。〔504〕

澳门博彩监察协调局向中介人发准照始于2005年，自2006年开始，每年的1月份，博监局都会向社会公布上年有多少中介人获得准照。“法人博彩中介人”和“自然人博彩中介人”这两大类的数字变动不居，2005年分别为41和35；2011年分别为189和35；2012年分别为202和33；2013年分别为189和28。从这些数字可以看出澳门博彩业的一些变化。而中介人本身变动的原因可能是，有的退出、有的新开等。〔505〕

实际上许多赌厅经营者自己既是“中介人”，有时身份又是“合作人”，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沓码仔，2004年10月8日“澳门博彩管理暨中介人总会”成立，有人戏称其为沓码仔大会，不算言过其实。

业内也有人对“中介人”这个称呼不满意，经营“励骏会”赌厅及合作经营巴比伦、法老王两家赌场并推动成立澳门幸运博彩业中介人协会的博彩业活跃人士周某人认为：澳门有约16间由“中介人”自资兴建的中型酒店，并与博企签订服务合约，在酒店内开设赌场，这一批人自资建酒店，参与澳门博彩业发展，又岂止“中介媒人”？他认为称为“商界人”更为贴切。〔506〕

获得准照的“中介人”数字可以说一目了然，但有多少“中介人”的“合作人”，也就是沓码仔，这却是一个谁也无法准确推测的数字。

二 “中介人”：赌厅

予人以神秘印象的“赌厅”也称为“贵宾厅”，后者似乎显得斯文一些，“赌厅”一词更多地是民间传统的称呼。近年来赌厅经营者则多自称为“会”，如“某某贵宾会”；又或者自称为“馆”，如“某某贵宾馆”。对于赌厅集团来说，称为“会”或“馆”，不会给人以单一的赌博场所之感。在澳门博彩业中，来自于赌厅的贡献一直占据整个博彩业的70%左右，尽管近几年比例有所下降，但如果澳门博彩业过起了没有赌厅的日子，其境况则令人很难想象。

1. 赌厅概述

历史因素、地理因素及周边经济、政治制度等大环境因素，使得以赌厅为核心的澳门赌场中介人制度成为区别于美式博彩业的主要方面。长期以来的发展，使澳门赌厅已有了一整套成熟的运营模式。

赌厅历史

一般认为，澳门赌厅的出现和赌团分不开。赌团制是美国的赌场运营模式之一，指被组织起来专程从外地到某地某赌场从事博彩活动的旅行团。20世纪70年代中期，赌团制引进澳门。20世纪80年代之初，澳门赌场的经营者着意开发东南亚国家赌源，于是开始有人带东南亚特别是泰国等赌客组团来澳门赌博，也就出现了一般意义上的中介人。早期的中介人，有名的以2003年4月18日在旧葡京酒店8楼被害的旅居泰国的潮州籍商人陈某人为代表，他与澳门赌厅的出现有密切关系。

陈是泰国知名华人侨领和富商，他的业务之一是招揽泰国豪赌客组团去澳门赌博，自己也出入赌厅豪赌，熟悉他的澳门赌场人士称之为“泰国陈”。据当时替何鸿燊打理澳娱赌场的十姑娘何女士的回忆，〔507〕陈某人有次对她说：

公司可不可以设贵宾厅让那些阔佬们去赌钱，他们觉得中场赌钱好不自然，因为他们手手都买得很大，铺铺都让人盯住看，没有了隐私和安全感。

澳娱很快满足了他的这一合理要求。这可能是澳门博彩业史上第一次明确地将一般赌客与豪客区分开来，也是赌厅出现的第一步，当然，还需要充实进其他元素，包括沓码仔、泥码制、承包制等，从而进一步形成具澳门特色的赌场中介人制度。

根据笔者田野调查期间的多名受访人的口述资料，最先承包赌厅的，应该是出生于1929年的旅港潮商刘××，何女士的回忆中也曾提到他。20世纪60年代入职澳门博彩业的H先生说（2012年7月12日）：

贵宾厅和赌团的出现有一定的联系，当时没有承包人，都是公司经营。有承包人的赌厅大约出现在20世纪80年代，当时刘××带大陆赌客组团来赌，或者是带豪客来赌，公司学习拉斯维加斯的做法，使用特殊的筹码，当时称为“团码”。带团来的人，获得公司支付赌客买码量的10%，然后他们再分配给其他中介人，就是沓码仔。现在有时还可以在赌场中见到刘××，他也可能是澳门历史上的第一个赌厅承包人。

从事沓码30多年的受访人R先生则说得更为具体（2011年8月25日）：

澳门在1982年时仍没有赌厅，只有两张地下赌台，限红27万，码佣是13.5%。到了1983年，葡京出现了第一间由刘××开的赌厅，他的这间赌厅在1984年时因装修搬到葡京的4、5楼继续经营，其时已有很多赌厅开业了，例如，林××开的孔雀厅，林×开的钻石厅，绰号黑×华开的珊瑚厅等，当时每间赌厅的额度为2700万。1987年到1995年，旧葡京有29个赌厅。当年回力赌场也有4间赌厅，但现在一间也没有了。

一些文献资料也将赌厅的出现与刘××联系在一起，如有份参与经营旧葡京某赌厅的潮籍商人洪某人，同时也是香港某二线濠赌股的老板，有文献叙述洪某人的经历时说，1983年，洪某人曾跟随葡京赌场某赌厅厅主刘××在澳门赌场做中介人。〔508〕

据一些文献记载，赌厅的早期承包人需要在澳娱旗下的诚兴银行〔509〕开户存入2亿港元做保证金并需满足规定的泥码销售总额，2002年后，改为每个赌厅需交给澳娱2000万租金。虽然要求高额入场费，但可能获得澳娱免息免抵押贷款。赌厅的赢利，澳娱占55%，赌厅占45%，赌厅并需支付沓码仔的佣金。〔510〕有资料则记载，回归前的澳娱有51间赌厅，当时承包一间赌厅的基本条件是，一个小赌厅需要押约1.6亿元的银行票据，而当时大厅的格局通常是3张百家乐、1张21点、1张大小，小厅则仅有3张百家乐。〔511〕

赌权开放前的赌厅承包人，多为港澳有钱有背景人士，受访人H先生常年负责某大型赌场的保安工作，他说（2013年2月7日）：

赌厅早期是公司开的，后来沓码出现了，可以有回佣，包括社团都知道其中有利益，就自己开赌厅，澳门14K首领××驹就有自己的赌厅。

还有一位老资格赌客说（2010年1月26日）：

本人所知，码佣制是一位陈先生想出来的，而第一位厅主应该是姓刘。但都是80年代之事。1985、1986年已有赌厅，我第一次去的赌厅是东方酒店赌场内的，酒店后来改名为文华东方，就是现在的金丽华。

这位赌客说的那位设计出码佣制的陈先生不知何许人。上举受访人R先生对赌权开放初期赌厅格局的变化有一个大致描述（2011年8月25日）：

澳门赌权开放以后，金沙、星际等开业，使葡京赌厅的生意受到影响。现在开赌厅如果没有大豪客，那厅主就死定了，2000年当时开赌厅的，现在还在开的没有几个。赌厅的经营者则由昔日只有香港、澳门人发展成为与大陆人并存的局面，如新葡京三楼的赌厅就有大陆人开的。开赌厅的还有一些以投资移民方式拿到澳门居民证的大陆人，当时150万即可算投资移民。而澳门的第二大社群福建帮，在20世纪80年代时只是搞些走私，发现博彩业利润丰厚，也开始涉足赌厅、赌场的承包经营，陈某人我也认识。

澳门赌场现在有多少赌厅，这同样是一个不清楚的数字，笔者接触到的资料，民间有200、250间等不同的说法，以200间左右这一说法常见；官方则没有具体数字，大约是以在博彩监察协调局注册者为准。一家大型中介人集团下会有数目众多的赌厅，一家赌厅可能有若干间赌房，而小型的中介人集团可能只有几间，甚至可能只有一间。不过，如果政府制定出一个统一的标准，相信统计出澳门赌场有多少间赌厅并不是困难的事。值得注意的是，2013年3月，一家做赌厅管理技术软件推销的计算机公司统计的澳门赌厅的总数为171家，〔512〕这个数字应该是以公司或自然人所开的赌厅为统计依据，可能会更接近于当时澳门赌厅的真实数字。

赌厅分类

澳门赌厅的分类可以根据两种因素，一是赌厅赢利分配形式的差异，一是赌厅的承包方式。前者是所有类型赌厅运作的基础，体现的是博彩公司与赌厅的关系；后者则可以用来说明澳门赌厅运营方式的复杂性。赌厅赢利分配形式上的差异所体现出来的赌厅差别，就是通常所说的洗码厅和杀数厅。

洗码厅也称为转码厅，采用的是固定佣金制，赌厅的盈利与赌客的输赢无关，赌厅收入仅来自于赌牌公司给出的码佣。例如：赌牌公司给某贵宾厅的码佣是洗码额的1.2%，而赌厅给带客人来的沓码仔的码佣是1.1%，那么赌厅的收入来源就是这0.1%的差额，做的是一个代理商的角色，〔513〕但需满足赌牌公司的相关条件，主要是一定的交易流量，即行内所说的“转码数”。1981年入职澳门博彩业的受访人H先生说（2011年10月10日）：

一般赌场不愿做这种形式的赌厅。这种赌厅的经营方式是，资金由赌场出，规定一定的转码数，输赢都是赌场的，赌厅承包人赚的是佣金。如果每月的转码数不够，则厅主需凑够一定的数，否则受罚，至于罚多少，这是高层内部的秘密，外人不得而知。这种赌厅的厅主一般都是沓码仔或赌徒出生，对赌博有兴趣，所以常常自己上阵。

对于赌厅承包人而言，比较有利的是转码厅，只要每个月的赌额总流量达到协议规定的总额，就可以收取佣金。金沙赌场一段时期内的赌厅实行的是这种模式，人们称为“金沙模式”，2007年澳博新葡京赌场三楼的4间赌厅开业时采用的也是这种模式。〔514〕

杀数厅也称为成数厅。所谓“杀数”，是指对赌客的赢利，通常也称为赢率，其实上举的洗码厅也属于杀数厅，只是人们从赌厅输赢分配方式的角度，称有别于洗码厅的赌厅为“杀数厅”而已。杀数厅的赢亏分配方式是根据赌厅和赌场的出资比例来分配，扣除上交给政府的近40%税收后，剩下的部分由赌厅与赌场再分配，这也是杀数厅又称为“成数厅”的原因，所以“成数厅”这一叫法更为准确。

人们通常用“四六厅”、“五五厅”等表示杀数厅，如说某赌厅是四六厅，即该厅客人的输赢赌场占60%，赌厅承包人占40%，如某月该赌厅赢利1000万，则赌厅的毛收入是400万，赌场的毛收入是600万。如果客人赢了钱，两方亏损的比例同样也是四六开。〔515〕较早时期的赌厅与博彩公司的“分账”，洗码厅多为“三七开”，而杀数厅则多为“四零二五”，所谓“四零二五”，即厅主的权益为40.25%，但如赌厅输钱，亦要分担同样比例的损失。〔516〕

与赌场分成的赌厅在赌权专营时代已经存在，但这一制度在下节所叙述的码佣之战中同样受到冲击，其结果是，部分“三七开”赌厅变成了“六四分成”再加0.1佣金者，还有“五五分成”者等。

时下澳门赌厅的基本情况，受访人金××贵宾会的W先生说得比较简单清楚，W先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厅主，他说（2013年2月4日）：

澳门赌厅就是两类，一类是转码厅，一类是杀数厅。我这个厅就是杀数厅，盈利分三份，一份是政府博彩税，大约40%左右，剩下的我们和金沙公司再分成，一般来说赌厅都是拿42%-45%，其他归博彩公司。

就两种类型的赌厅与赌客输赢的关系而言，一位曾在澳门与他人合伙开过赌厅的内地人说（2013年11月2日）：

单纯洗码的厅主，当然希望客人个个赢钱，反正输赢不关他的事，赌的时间越久，赢的越多，转码额就会越多；反之，“杀数厅”的厅主当然是希望客人长赌长输。

有赌客这样看待杀数厅与转码厅（2010年4月20日）：

这不过是赌厅跟持牌赌场和沓码仔的利益分配问题，跟赌客没有关系。绝不是说杀数厅就是出千杀客人的数，或者说你输了就是杀气重的意思。

澳门赌厅分类的另外一种表述，就是通过承包的形式来看赌厅的运作模式，如前举受访人H先生所说（2011年10月10日）：

据我所知，现在澳门赌厅的运作主要分为下面几种形式：1. 承包人与某公司合作，如澳博，各出资金60%和40%，输赢都按所出资金比例分配。其他也有30%比70%的，还有51%比49%的。这是最多的一种合作形式，称为杀数厅。2. 只做转码，称为转码厅，这种赌厅较少。3. 包租厅，承包下整个赌场，也包括贵宾厅，过去凯旋门赌场就是这样。这种情况也比较少。4. 转包厅。比如我是厅主，从赌场承包一个赌厅后，再转租出去给第三者，再收租。政府也知道有这种赌厅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情况比较多，各个赌场都有。

28岁的受访人F女士是另一家外资赌场贵宾厅的场区经理，她也从承包形式的角度对赌厅做了分类（2012年9月10日）：

我所在的赌场有贵宾厅十几个，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和公司合作的，一类是独立的，还有一类是公司自己开的。

澳门各大型赌场，尤其是外资赌场还存在一种纯粹是由赌牌公司自己经营的赌厅，人们称之为“公司厅”，就是上举F女士所说最后一类赌厅。相对于公司厅，人们称那些被承包出去的赌厅为“私人厅”。金沙系的御匾会中有某些赌厅即属公司厅，一位赌客说（2013年4月8日）：

进入御匾会要黑卡，赌时只能买泥码，不会有积分，但有码佣。里面最低都为5000元赌台，是金沙公司赌厅，有公关招呼，酒店房、餐饮服务、健身设施、高级别房间、豪华房车接送、专用贵宾通道甚至私人飞机接送。这些有的免费，超出免费部分当然要收费，不过有专人帮你解决问题。买rolling码（泥码） 40万送一晚房，80万两晚房，码佣月结0.07%，日结0.065%，好处是赢输都有码佣回赠。我朋友有加入，他押50万在那，随时可以提领，但下降到一个额度时还需补足50万。

金沙初入澳门时，所经营的赌厅均为公司厅，而永利赌场在2006年开业之始即采用了澳门的中介人制度，当然也保留有公司厅。2006年年底金沙在继续经营公司厅的同时，也开始采用中介人制度，即有私人厅的出现。

在澳门的某些大型赌场，还存在有特殊的赌厅，据受访人所说，新葡京赌场内有一间仅使用美元的赌厅；还有专门针对外国人的赌厅，如已退休又返聘的老荷官D先生说（2013年1月30日）：

我的儿子在澳门大学学的是日语专业，最近应聘威尼斯人赌场，任职该赌场刚成立不久的一间专门对日本赌客开的赌厅，做赌厅公关经理，底薪是1万元左右。

这些特殊的赌厅，应该都属于博彩公司自己经营的公司厅。澳门赌厅基本上只有百家乐赌台，但也有极少数例外，如美高梅赌场的公司厅有21点赌台。

赌厅的内部结构

如前所述，澳门的赌厅经营者多自称为“某某贵宾会”，也称为“厅会”，不同的贵宾会下属有分布于不同赌场的赌厅。尽管赌厅经营者不同，但各家赌厅的内部管理结构大致相同，以规模中等的“金××贵宾会”为例，可以看出澳门赌厅的基本管理架构。

“金××贵宾会”所属的赌厅之一坐落在氹仔一家美资大型赌场内，共有4个房间，10张百家乐赌台，最多的一间房间有4张，2013年2月4日笔者所见，该赌厅赌台的最低投注额为1000元，最高投注额为150万元。该赌厅所在的楼层，有其他赌厅集团所属的赌厅，“金××贵宾会”在其他外资赌场也还有赌厅。

36岁的W先生是这家贵宾会的掌门人之一，祖籍福建，外形精干，用内地的话说，可以称得上典型的高富帅。他的对外名片上的身份是该贵宾会的业务总经理，也可以说是厅主。W先生2002年毕业于澳门理工学院，毕业论文做的是有关澳门赌场博彩税的问题，毕业后在美高梅赌场做过荷官，还在澳博某赌场做过赌场工务。他说（2013年2月4日）：

我的家族是做房地产生意的，我们贵宾会也就是家族企业，由我来做代理经营，共有4间赌厅。近年来外围经济不大好，不过我感觉对赌厅没有什么大的影响，我们只是一个做中等生意的赌厅，最高投注额是150万，我知道有最高投注额300万的赌台。这里刚开业10天，设施很新，主要业务是从另一家博企转过来的。这里的生意很好。

关于一间赌厅的基本管理结构，W先生说：

澳门的贵宾厅管理结构基本上是这样的，即经理、公关主任、公关三级制，我们这个贵宾厅是属于中小型的，没有总经理一职。大的集团在经理之上又设有总经理，我知道有的总经理最多管理有9间贵宾厅。我这里除了账房外，有1个经理，5个公关主任，40个公关，三班制。因为早班客人比较少，经理只值中、晚班。经理的收入每家赌厅不大一样，中位数在2.5万左右，不包括水钱（小费）。公关分有等级，主要看工作年限，如刚进来的、进来3个月以上的、资深的，所谓资深的公关，是指工作超过两年的，超过两年可能会有机会提升为主任。经理、公关主任不分等级。

一间赌厅的赌台数目有一个变化的过程，新葡京开业之初的3个赌厅，共有21张赌台，即每间平均7张赌台，当时有人指为创新，因为那时一般每间赌厅只设1至3张赌台。现在这类规模的赌厅在大型赌场中已较为常见了，但可能会造成资源浪费，任职某外资赌场工务的受访人W先生说（2012年9月9日）：

澳门博彩业的前景我还是看好。不过澳门人都有这样一种感觉：赌场是不是发展得太快了？我赞成政府限制赌台的做法。现在赌场内的赌台不是不够，而是空置率比较高，中场是这样，赌厅里更是这样，有的赌厅的厅主要求10张赌台，可能只能开6张，说是缺乏人手，实际上是没有那么多的客人。

一般认为，一个赌厅承包人手中有6-10张赌台，就可以视为中等的赌厅，而不是以有几间房间论。而一个中等规模的赌厅，每月的基本开支，包括员工开支、场地租金等，约在50万-80万港币。

赌场公关与赌厅公关

活跃在澳门赌场中的公关主要分为两种，一是赌场公关，一是赌厅公关。前者属于博彩公司，后者则是赌厅厅主聘请的，而赌场公关又可以分为赌场中场公关和赌厅公关，后者也称为场面公关。

博彩公司的公关属于赌场市场部或推广部，其中工作在赌场或赌厅一线的工作人员，也就是澳门人俗称的“赌场PR”，“PR”是英语public relation的缩写，有时人们也将私人赌厅的公关也称为PR。有过30年职场生涯的受访人J女士，2004年去了她所在公司的推广部，主要工作是负责礼宾、礼仪等。关于推广部的功能，她说（2011年10月8日）：

推广部的主要功能就是想办法寻找、开拓客源。推广部会做一系列特别方案以针对不同的人，比如说定一个消费额，达到哪一种额度享受什么样的优惠，而对于大豪客个人，则是如何做好贴身服务。

各赌场的推广部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与各地旅行社的联系，J女士说：

旅行社带过来的团，要看他们花了多长时间、距离多远，以人头数付佣金给他们，有几块的，也有几十块的；如果团内有人买码，则视消费多少按比例给。这些属于商业秘密，不能说。推广部的主管直接负责跟旅行社打交道，不仅仅是国内的旅行社，也包括国外的旅行社。

到过澳门的人都熟悉，在关口、码头等处，都有手持不同赌场招牌的女性青年做宣传或递赌场广告单张，这些人是所谓“博企推广员”，她们往往是一些兼职的学生，薪水以小时计。这也是各大赌场推广部的行为之一。〔517〕

赌场公关和赌厅公关的工作性质相同，但相比较而言，工作内容则有区别。赌场中场的公关，其任务之一是在赌场中场的高额投注区或一般赌台发现有潜力的客户，并给予一定的优惠，最终将他们引向公司赌厅。这是与私人赌厅公关工作内容的区别之一。一位外资赌场的管理人员说（2011年9月3日）：

在我们赌场，1万港币及以上一手牌的玩客会引起我们的注意。通常，在他们坐下之前我们就已知道他们是谁，因为赌场兑换员或中介人等其他部门会及时通知我们。但有时也有新的大玩家坐下来玩而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这时，就会有人过来不断地关照他，直到达到我们的目的。〔518〕

赌场公关们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做“侦探”，一位在美资赌场做过公关的受访人说（2012年12月30日）：

赌场怕的是大客人去别家赌场，所以每天都会派人去其他赌场做casino visit（赌场游览），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大客户在别家玩，如果发现了，公司会给他打电话，看能不能再挖回来。

大赌场中场的公关一般是在高额投注区内服务客人，一位公关说（2013年8月24日）：

现在赌场很重视高额投注区，有些客人下注不比贵宾房小，上面要求我们经常关注，对于投注大的，可以送吃送喝送房，有时直接送消费券。所以即使在中场，如赌客赌得大，根本无须订房，你下几手大的，我们都会主动问你要不要房。所以只要是周末，在携程网上基本上就订不到大赌场的酒店房。

另一位赌场公关对自己在中场高额投注区扮演的角色做了很好的比喻（2013年8月24日）：

我服务于高额博彩区及中场，对象就像股市中的中小散户，我们与赌厅公关不同，服务客人更多。

从赌厅公关与赌场公关的有限权力来看，相比较而言，赌场公关给予赌客的赌场优惠的灵活性可能更大一些，比如在住房方面，如一位赌客说（2013年6月6日）：

赌场拿房要找公关，最好在你赌得比较大的时候，向荷官提出要拿房住宿，他们就会叫来公关。公关如果给你拿房的话，下次你去之前就打他们的电话。

但这种权力是有限的，并且从制度层面上讲并不属于公关的权力范围，如一位赌场中场公关说（2013年2月8日）：

目前我在中场当公关也有好些日子了。赌场公关，一个令人羡慕的工作，每天待在冷气房里，高薪，其实那只是表面的一部分。制度上我们做公关的连施舍的权力都没有。

赌场公关和私人赌厅公关们的主要工作，除了提供给赌客在赌厅内的生活细节方面的服务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跟数”，即关注从赌厅借筹码的赌客的赌博过程并记录下每一笔投注筹码的数额。一位内地来的沓码人说 （2011年4月7日）：

公关为贵宾厅的赌客服务，帮客人斟茶倒水，换筹码等，还有就是“跟数”。有些赌客身边没有沓码仔，赌的时候就是厅里的公关帮他换码并跟数。贵宾厅里的客人多数都是在贵宾厅里借筹码赌（俗称签marker），公关则要负责跟公司借出的每一笔数，记好每个客人的输赢情况，防止有客人将在厅里借到的筹码在赎回marker之前换成现金带出贵宾厅。杀数厅里公关的工作更忙一些，除了要跟好每一笔marker数外，还有不少现金的B数要跟。跟B数是比较复杂和麻烦的，很容易搞错数字或是被沓码仔钻了空子。〔519〕

上述这段文字中的marker数、B数等术语，见本章第三节的叙述。

一位行内人认为公关的工作有时还负责沓码（2012年9月17日）：

另有一种公关沓码，专做自来客，即自己走入赌厅赌钱的生客。这种公关沓码，赌厅员工或赌牌公司员工都有。

不像荷官，赌场公关这一职业并不限于澳门本地人，所以澳门赌场内公关的来源地多种多样，现在当然是以能说普通话者为主。来澳门做公关的途径有两种，一是通过公开招聘，还有就是熟人之间的介绍。

受访人H姓公关40岁左右，是澳门本地人，并且是一位土生葡人，他说他的妈妈是葡国混血，进入现在供职的这家私人赌厅前，在澳博旗下一间赌场做过8年荷官。他说（2013年2月4日）：

能在赌厅做公关一般就是两个渠道，一是朋友介绍，二是根据报纸等应聘过来的。一般赌厅进了新人，要有一段时间的观察，看工作态度等方面的表现。公关的工作主要是由公关主任安排，要尽量满足客人的要求，我们男性公关还要负责接送客人。公关工作其实比较简单，首先态度要好，服务到位。

无论是赌场公关还是赌厅公关，都是女性远多过男性，如“金××贵宾会”，40个公关中只有10名男性，而男性公关还得兼任赌厅司机的工作。前举任职赌场推广部的受访人J女士则说（2011年10月8日）：

现在赌场贵宾厅的漂亮妹妹很多，但一般都是公关，她们被招进来时要考虑身高、面貌、仪表等因素。她们虽然也挂的是博彩公司的工作牌，但工资是由厅主支付。

内地的一些网页上常见有招聘赌场公关的广告，但真伪难辨。有资料显示，近年有大型外资博企在北京等地招聘大学生做赌场公关，但同样难以确定其真实性。如有位曾经在一间外资赌场做过赌场公关的赌客说（2013年8月24日）：

昨天，以前的一个客人又叫我给他拿房，他不知道我不做公关一年了。上个月，我以前的老主管说，现在招的公关都是北京一些名牌大学毕业的，而且个个帅哥和靓妹，现正在拉斯维加斯培训。

澳门赌厅中还存在数量不少的来自台湾地区的女性公关，有的以“贵宾服务主管”的名义招聘而来，如一位来自台湾的外资赌场公关谈了她的一些迷惑（2013年4月26日）：

从来没从事过服务业的我，被澳门某赌场录取后才知道服务业的辛酸，“贵宾服务主管”这个工作，从事的工作却和一般基层员工是一样的。我每天上班都问自己，我回台湾能做什么?澳门的工作经验有何可取和价值?坦白说，答案是否定的。澳门法律规定，对外籍员工有续约年限的限制，也不受澳门劳动法的保护。不过选择大企业会比较好一些，大企业会先将蓝卡办好以及先将劳雇合约书寄来台湾，一切合法之后才会让你过来工作。〔520〕

公关的收入一向为人们感兴趣，其来源于两个方面，一是底薪，二是小费。熟悉澳门博彩业的受访人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赌厅还有一种人，就是公关。一般男的做沓码，女的就在赌厅做公关，常常是夫妻档。赌厅公关每月薪水有2万多；赌厅的司机底薪是1.2万，客人给的小费不计算在内。但赌厅的男公关也常兼做司机。

“金××贵宾会”厅主W先生则说（2013年2月4日）：

我们这间赌厅，公关的底薪中位数在八九千之间，公关主任则高出五千左右。客人的“水钱”（即茶钱或小费）归赌厅，然后每月全体工作人员再分配。年终每人有一次性奖金，不少于一个月的底薪。

关于赌厅小费的问题，前举受访人H姓公关说（2013年2月4日）：

赌客给的小费有义务上交，大家均分，这样才有“家”的感觉，整个澳门赌厅基本上都是这样。如果客人给的小费自己拿，就会产生很多问题，如相互会争夺客人，有钱打赏的才会做。要明白公关的工作是公司分配的，所以小费收入不能装进自己的口袋。我遇见过的客人打赏小费，最高的一次是3000，客人给小费主要还是给沓码仔。

赌厅公关的小费上交，不知始于什么时间，受访人W先生在澳博所属一家社会服务性质的机构工作，2006年以前他在旧葡京赌场的赌厅做过工务，主要是私人厅，他说（2013年8月16日）：

那时赌厅已自己聘请公关了，当时赌客普遍比较大方，小费不少给，赌厅公关和赌场派出的工作人员会抢小费。赌厅的公关常常会和赌客说不给或少给赌台小费，直接给公关就可以了，因为赌台荷官是赌场派过来的。赌厅公关从赌客手中拿到的小费都要上交，然后由赌厅再分配。

25岁左右的受访人L姓女公关也是澳门本地人，对于公关这份职业，她只是简单地说（2013年2月4日）：

公关流动得很厉害，竞争激烈，总的来说公关的收入还是比较低，不过有实力的公关会不一样。

有不少受访人认为赌厅公关所收得的小费并不一定全数上交，只要是赌客在场外给的，则赌厅无法控制，有相熟大赌客的赌厅公关更是不一样，也就是上面那位受访人所说的“有实力的公关”。

赌厅公关有时也会介绍客人来赌，甚至介入赌场高利贷，还可以抽取码佣，这样，其身份就类似沓码仔。有位赌客说（2011年3月30日）：

我知道以前有个女公关，介绍一个有钱佬去赌厅借500万赌，条件是每赢一局抽10%。这个人赌足24小时，最后输清，足足抽了2000万数，还未计码佣。最后这个女公关分了30%。

由于私人赌厅中的公关和沓码仔的身份常常互相转换，所以对赌厅不熟悉则分不出公关与沓码仔的区别。受访人W先生以前做过赌场公关，也做过沓码仔，他说（2013年2月18日）：

我2008年开始在新口岸一家小型赌场里的一个赌厅做公关，在我看来，赌厅公关和沓码仔没有什么区别，干的都是一样的活，换码、跑腿等。不过赌厅公关得到的小费要全数上交，而沓码仔没有固定工资。还有就是沓码仔会介绍人放数赌，赌场公关不一定会介绍人去借钱赌。公关获得的小费要上交，大约是从前几年开始的，可能是老板害怕公关与赌客勾结吧。

在一些小赌厅，向赌客索取小费是常见的事，并不仅仅局限于赌厅公关。一位澳门男士的女朋友是一家小规模赌厅的公关，因滥赌而令他大吐苦水（2012年5月28日）：

我在赌场的VIP marketing（贵宾销售部）做事，就好像励盈会或paiza（御匾会）的VIP host（贵宾接待），工作上会同赌厅打交道，所以认识了我的女朋友。她是澳门人，靠家里人的关系做了私人赌厅的公关主任。由于她是主任，认识很多“脚”〔521〕和客人，而且这个厅是小厅，管理宽松，所以不论经理、主任还是公关都会向客人要tips（小费）。所以她上班很努力，又染上了赌瘾，下班就去赌，还有美高梅的银卡。我自己上班都会跟客，也收tips，而且都去赌，但顶多是小赌怡情。

公关面上的工资并不高，对于女性公关来说，这又是一碗青春饭，从赌客那里获取薪水以外的收入在所避免。一位赌客说（2013年2月19日）：

我见过有的赌客出手不会少，假借握手，顺势就夹个筹码给公关。仔细观察一下就知道，公关的人工不够荷官高，但做公关的人，素质却要比荷官高，而她们还都愿意去做公关，证明人工以外可以找到更多的钱。很多公关戴名表，收工后有名牌手袋，驾靓车。钱从哪里来？不就是赌客送的，但赌客又怎么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呢，当然是想有得益啦。赌厅host以台湾妹为主。

这位赌客所说的以台湾妹做公关的赌厅，应该指的是一些私人赌厅，并且其中存在潜规则。前文提到的那位来自台湾地区的外资赌场公关，她知道不少台湾女孩子应聘私人赌厅，并且随时有可能掉入“陷阱”，如果发生麻烦，都无法保障自己的权益。她说（2013年4月26日）：

我个人曾在××酒店的一家贵宾厅内工作，认识了里面的一个澳门当地女公关，她便设局让台湾女孩先认识当地的“脚”，等认识后，“脚”会相约出去唱歌、吃饭。等到你松懈心防以为对方是朋友时，便会将你介绍给赌客，甚至下药迷倒让赌客可以带走。台湾女孩在一般私人赌厅多半没有蓝卡，也不熟悉警局电话，等到被设局后赌厅往往不理睬，若是选择报警，赌厅会先将你解雇。特别提醒要前往澳门的台湾女孩，千万不要相信当地澳门的公关，而设局引女公关去陪赌客，是澳门很多私人赌厅内的潜规则，要特别当心。

见之于媒体上的公开报道，事涉赌厅男女公关犯罪的案例也是常见，如盗窃赌客筹码等。〔522〕

赌厅荷官

赌厅内还有一种身份的人，就是直接面对赌客的荷官。一般情况下，赌厅荷官都是由博彩公司方派出，也包括私人赌厅，工资也是由公司支付，但可能存在支付荷官工资的私人赌厅，这要视协议双方的约定。

赌厅荷官来源于博彩公司，赌权开放前就是如此，到赌厅工作的荷官都有中场荷官的经历，并且素质较高，但在收入上，赌厅荷官和中场荷官并没有区别。受访人P女士，现为一家美资赌场的赌厅荷官，她是香港人，在广州某大学医学院读了6年书，毕业回香港后认识了在澳门赌场工作的丈夫，然后来到澳门进入赌场工作。她说（2012年9月11日）：

我现在完全放弃了以前所学的专业，在这里做荷官有两年半了。一开始是在中场，每个新人都要在中场待过，那里场面大，练习的机会多，各种怪人都有，可以积累场面经验。在中场做满一年后就调我去了贵宾厅，一直到现在。

出生于1961年的受访人Y先生，现为澳博一家外判赌场的场区经理，他说（2011年10月6日）：

贵宾厅的庄荷要求比较高，那里的客人脾气也大一些，荷官要求要应对能力强及有一定经验，主要是情商要高，工资和中场的荷官没有区别。我们赌场贵宾厅的庄荷不一定只在贵宾厅里，有需要也调他们到中场工作。

上举那位P女士谈到了她的职场经验，也特别强调“情商”的重要性：

在贵宾厅工作，忍受力要高、EQ要高，否则你做不了，所以有时感觉很受委屈。有一个新荷官被客人骂得流眼泪，她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我不管遇见什么样的赌客都不会生气了，不会将不高兴带入到自己的情绪之中，我知道这与自己做得对或者错没关系，客人就是那样。我的经验就是面部不要有任何表情，不管赌客输赢都不要有任何表示，尤其是赌客输的时候，更不能微笑，否则很容易惹恼赌客。总之没表情就是最安全的做法。

赌厅内还有一种来自博彩公司方面的人，就是管理人员，他们需要处理的事情更多一些，面对的人也要更复杂一些，但总的来说和赌场中场类似岗位没有大的区别。28岁的F女士，现在是一家大型外资赌场的助理场面经理（APM），在赌场公司厅上班，她19岁进入博彩行业，先后在金沙、兰桂坊、美高梅待过，2010年12月来到现在任职的赌场，现在每月薪水3.6万元。她的丈夫在另一家外资赌场，职位与她一样，收入也差不多。她谈起了在赌厅工作的感受（2012年9月10日）：

我们这些工作人员，在公司厅工作是最为紧张的。我们视洗码人为客人的一部分，为他们提供正常的服务，服务不好会遭到投诉。

而前举的P女士工作的赌厅是私人厅，她这样说：

赌厅里的沓码仔、公关，处处站在赌客的立场上为难荷官和其他赌场人员，一旦荷官出错，该赌客输的，他们也要说算了。

53岁的Z先生是澳博一家大型赌场私人赌厅的场区经理，1989年入行，他说（2012年10月15日）：

我在贵宾厅上班，没有什么大的压力，如果你经常犯错就会把你给调出去，因为贵宾厅的注码比较大，犯错产生的问题会比较大。每天的工作，要保证场地的运作，看“银头”是否足够，要“缴码”、“加彩”、“换牌”、安排员工值班等。现在新入职的与老员工比起来，差别就是他们紧不紧张这份工作。现在每月薪水2万多，每个月赌厅还可以分给花红2000多吧。

50岁的受访人S先生，现在为一家小型赌场的值班经理，也兼管赌厅，他这样说（2011年11月6日）：

赌客输赢对于我们来说无所谓，我们的角色就好像一个中间人，你输了我便收你的钱，赢便赔钱给你，很少代入客人的角色。可能有些人会同情那些赌客，但就我个人而言，好像法官一样，牌例定下来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会有私人感情。当然，以前我们要赚取茶钱，客人赢钱时会说你真的运气来了，客人输钱时会说真的可惜了。其实那都不是我们的心底话，只是当作一场戏送给客人，令他们开心点。

2. 错综复杂的赌厅背景

澳门博彩业特有的中介人制度、澳门博彩业发展史乃至博彩业的一般行业特征以及澳门与周边地区的独特地缘关系等等原因，决定了澳门赌厅具有更深刻的复杂要素。

赌厅与博企的关系

承包人能否在某一赌场经营赌厅，取决于多种因素，比如承包人的资格审查、资金门槛、赌台多少决定的赌厅规模、赌厅的位置、赌厅赢利的分配、每月的赌额流量、博彩公司对赌厅提供的信用额度、博彩公司应提供及额外提供的优惠等，上述有些是属于商业秘密，第三方不得而知。那么，赌厅与博企的关系就是一种承包、分成、借贷的既有合作又有博弈的关系，下面根据受访人的口述资料等做一些叙述。

20世纪90年代即开始涉足澳门赌厅经营的受访人A先生，熟悉澳门博彩业各个方面的基本运作，他早年从事制衣业，后来在美国又有10余年的商业经历。A先生不仅有一定的资本积累，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具有一般人欠缺的“软实力”，即对于国际国内反洗黑钱知识的理解和掌握。在笔者看来，他的这一“软实力”实际上就是懂得如何比较规范地运作赌资。A先生很宏观地谈起了他经营赌厅的一些经历（2012年9月10日）：

我曾以合资公司的名义参与经营过赌厅，公司的名称很多人都知道。公司原来承包的是澳博旗下一家赌场的贵宾厅，后来退出来了，直接原因是赌场开价太高，比如承包一张赌台，要求每月55万元的押金，每月要达到3个亿的转码数，还要求整个公司每月2000亿的转码数。2007年改与新濠天地合作，当时他们的经营很困难，但他们肯借给我们钱，实际上也就是筹码，澳博那家赌场一分钱也不肯借给我们。

他对澳门本土资本赌场和外资赌场与赌厅承包人之间的关系有一个整体的评价：

美资公司是层层管理，制度控制，在与赌厅关系上比澳博做得好。新濠、银河跟VIP沟通得也很好。其实拿一个博彩牌照比银行牌照更好，现在又不用交给政府保证金了。筹码不过是一个塑料块，不像银行那样，向人们提供的是真金白银保证。不过万一资金周转跟不上就会出现问题，因为没有政府给你担保。现在的博企都已上市，是国际公司了，有大批外国基金进入，做得不好就跟不上潮流了。

经营赌厅的W先生则在细节上提供了可以进一步了解博企与赌厅承包人之间的关系的资料，他特别举出赌场提供餐饮上所体现出来的两者之间的博弈。W先生说（2013年2月4日）：

来自于博彩公司的压力，主要是要满足规定的转码额，我这里平均每月每张台的转码数不能低于2.5亿，不过这里生意好，有时甚至超过2倍。其他就是各种费用的收取，赌厅与博彩公司要互相博弈。比如，我们每月的转码数多了，我们就可以向公司方索取更多的福利，具体如自助餐的内容会要求更好更丰富一些、所能提供的客人接待优惠更多更好一些等。现在大一点的贵宾厅一般都设有自助餐，也是这几年才有的。自助餐由博彩公司提供，免费的条件是10张赌台每月的转码数需超过30亿，如果达不到，每天每盒自助餐需交800元。我这间贵宾厅有3盒，如果达不到标准，每天得2400元，再加上其他水果茶饮等，每年大约得100多万。

W先生所说的自助餐盒，笔者在他的赌厅里见到过，也就是通常在自助餐厅都能见到的那种掀盖式不锈钢箱，里面的食品包括有主、副食，旁边还有水果和各种冷热饮料。

对于为什么赌牌公司愿意将赌厅承包出去，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公司直接经营赌厅成本太高，除了佣金、博彩税之外，有时只能拿到几个点。如果是以投注额来计算的话，赌牌公司更有风险，投注额很大但可能杀数很小，赢的钱可能还不够支付中间人的佣金。而赌厅的个人经营者可能会有其他方法来弥补一些风险损失。

有海外媒体将澳门赌场中介人制度下的赌厅称为“赌场内的大象”，〔523〕指的是澳门博彩业对博彩中介人的严重依赖，赌厅厅主在行内也被称为“地主”，可以说，澳门本地的这些“地主”们都是时下澳门人中的精英，赌场赌厅经营的甘苦，只有这些包括澳门本地人在内的“地主”们才能体会得更深刻。

赌厅与“社团”

港、澳黑社会介入赌场利益，最便捷的入口就是赌厅，并始于赌权开放之前的博彩专营时代，至今仍留下诸多印迹。任职某小型赌场的受访人L先生说过（2011年8月24日）：

澳门赌厅的厅主，90%以上过去都是社团人士，既有外资赌场进入澳门以前就开赌厅的，也有进入后开赌厅的，后者数量更大一些。

他的这一说法可能并不夸张。

流行的看法认为，澳门黑社会的兴起与活跃，缘于赌厅承包制及随之而形成的沓码制，因为赌厅的资金集中度更高，利润率也更高，自然觊觎者众。有位香港赌客说（2010年3月20日）：

傅老榕或卢九的传统赌场时代，没有赌厅制度，都是中场。当时也有黑社会，但与赌场本身无关，他们只从事放数，九出十三归，事先讲明白，你还得起就没事。自从出现赌厅制后，社会开始混乱。看看老一代的厅主，还有一众新生代厅主，谁没有瓜葛？

受访人澳门本地沓码仔L先生则这样说（2011年10月10日）：

现在本地的黑社会大都进了贵宾厅，中场已经没有这帮人揾食了。以前就很混杂，容易发生冲突。

2012年2月，一家由名为“IUOE”（美国操作工程师国际联盟）发起的http://casinoleaks-macau. com网站开始运作，该网站贴出大量澳门赌厅的资料、相关法律文件及一些美国国会听证会就澳门赌厅运作的公开资料，从××驹、“挣爆”的赌厅运作到澳博在美国的财产调动，然后到一些大型赌厅集团如太阳城、海王、戴维会等的运作，并称将陆续推出澳门某一最大赌厅集团的资料。已公布的资料包括一份长达600页的170个中介人公司主要话事人及股东资料、相关家庭成员的详细记录。例如材料中提到的××城集团创始人与共同所有人Heung Wah Keung、Herbert Liu Kee Chan（或Herbert Kee Chan Liu） 之间的关系，而后两人是美国政府相关机构认定的黑社会人物。

人们称该网站为澳门赌厅的“揭秘网站”，也戏称为“澳门赌业踢爆网”。不过当年的6月之后，该网站的内容没有再更新，并于2012年8月31日凌晨宣布中止运作。〔524〕就该网站贴出的文字看，涉及赌厅运作的，基本上是已公开的资料，只不过发帖人将这些资料叙述在“社团”背景之下，容易引发人们更多的联想。

近些年不断暴露出有关“挣爆”这个人的故事，可以一窥赌厅与“社团”的某些关系。

“挣爆”是张某人的绰号。据媒体披露，一度被视为内地首富的黄某人常常光临的那艘公海赌船“海王星号”，是由“挣爆”张某人与海王集团老板合资经营，因此“挣爆”张某人、海王集团控制人也一起出现在内地对首富黄某人一案的审理过程中，甚至广东省政协原主席陈某人乃至公安部原部长助理郑某人的垮台都与涉案人提供的线索有关。有内地媒体报道，据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02）江中法刑经初字第33号”刑事判决书，海王集团中的某人早在1999年就曾牵涉内地的一桩地下钱庄案件，〔525〕而“挣爆”则被认为是香港三合会组织“和合图”成员。

2010年4月，“挣爆”又牵涉到一起企图买凶伤害金沙赌场一赌厅荷官案，该荷官被认为在发牌过程中做手脚，帮助一名香港赌客赢得赌厅巨款。此案在香港审理，案件审理过程显示，“挣爆”在金沙赌场经营一家名为“××贵宾室”的赌厅。但由于买凶证据不足，“挣爆”获释。〔526〕香港联交所上市的××国际为“挣爆”所持有，据该公司2007年2月12日的公告，公司旗下的“××贵宾会”为澳门金沙赌场赌厅之一，与案件涉及的贵宾厅同名，共有5张赌台；另外该人还有在澳门博监局注册的中介人公司，名为“××娱乐一人有限公司”。

从围绕“挣爆”发生的故事可以看出，澳门赌厅的部分厅主们的“社团”色彩是何等的浓厚。一些受访人的口述资料，同样可以反映出即使是一些不那么具规模的赌场或赌厅，同样存在“社团人士”的身影。41岁的受访人N先生，现在是澳博旗下一间赌场的场区经理，负责该赌场赌厅的工作，他说（2012年10月12日）：

因为工作的原因，有时会和社团人士有些交涉，如请他们做中间人调停某些纷争。如果你和他们不相熟，他们就有可能会去帮赌客。

在另一家澳博外判赌场赌厅任职场区经理的M女士则说（2011年11月6日）：

曾经有一个贵宾厅的庄荷做事失神，一次将杀与赔搞错了，而那位赌客是有势力的人士，连我的上级也不能处理，最后贵宾厅的负责人帮我们解决了事件。这是近年发生的。我们是澳博派出来的，和贵宾厅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贵宾厅的荷官是我们的，我从来不会做什么利益输送的事情，当有事情需要贵宾厅他们处理时，如果之前与他们磨合较好，他们就会帮助我们。他们有他们谋生的手法，我们要守着自己公司的规矩。

澳门赌厅的承包人们

赌厅的承包人也就是厅主，比起赌厅来，厅主似乎更为神秘。出生于1961年的Y先生说（2011年10月6日）：

我们赌场也有贵宾厅，以厅主与赌场的合资方式经营，厅主的身份不会对外公开，部分管理人员也是由厅主指定的。

一位资深赌客说（2012年6月8日）：

我跟赌场有关联，大约是从金沙赌场开幕开始。老实讲，某些地方本人甚至可以“登堂入室”。你走进一些大赌场的赌厅，可能会见到有穿着短裤、套头衫的人坐在那里闲聊，但那些人可能有几亿身家，也可能是厅主身份。

他所说的这种情形，笔者在旧葡京的一些赌厅里也见到过，并且他们还会很客气地向进入赌厅的人打招呼，当然会捎上一句“坐下来玩玩”或“可以借筹码来玩”等。

一位现在为赌厅老板打工的赌场公关，对为什么赌权开放一段时期后澳门赌厅越来越多这一现象给出了解释，他认为新开的赌厅中，不少厅主就是沓码仔转变而来，而越来越多的赌厅倒掉也与此有关。他说（2012年7月11日）：

我的老板自己有两个厅，生意算过得去，我够老资格，只是负责头尾。现时新开的厅，厅主本来就是沓码仔，既然有客带去别人家的厅赌，不如自己开厅。这样，厅越开越多，生意必然分薄，实力不够，很容易倒闭。但传统的大公司仍占有财雄势大的优势，依然是越做越大。

内地的投资者已成为澳门赌厅得以生存的重要因素，笔者接触到的与沓码行业相关的受访人均有叙述，如L先生所说（2012年9月10日）：

澳门的贵宾厅基本上都是有背景的人开的，厅主有香港人，也有澳门人，不过里面如果没有大陆人参与就做不成。贵宾厅赌客的主力是大陆人，他们来澳门基本上是不带现金的，需要中间人打理，港澳人都做不了。

来自于内蒙古的受访人G先生，现在既做沓码仔，同时也为某些赌厅老板追讨赌债，他说（2012年9月1日）：

做赌厅的都有自己的原则，没有信誉就没法做，哪个厅主都不是傻B，知道底细才去做，否则连何鸿燊都会关门。赌厅竞争也厉害，同行之间常常有“挖角”发生，很多做做就不再做了。现在澳门赌厅包厅的表面上还是澳门人多，有什么黄金集团、太阳城集团等，但背后是谁我也不想多说，肯定有大陆人参与。

早在外资赌场进入澳门之初甚至之前，已有内地民间资金参与澳门赌厅的运作，近年公开审理的一系列大型涉黑涉赌案件中，其中有内地商人涉及早期澳门赌厅运作的案例。如广东阳江林某人等三人，从2003年2月到2007年9月，先后承包有总统赌场的富丽赌厅、华都赌场的东峻赌厅。〔527〕又如2004年至2006年期间，伍某人投资华都赌场大豪客贵宾厅一号厅，并在澳门律师楼签有投资协议，当然在内地则为违法行为。〔528〕2004年，山西金融骗案中的王某人承包有两间赌厅，并营造出所谓“山西赌徒在澳门的家”。〔529〕

从发生在广东省中山市的一起演变成公众事件的涉及澳门赌厅承包案中，也可以看出内地资本介入澳门赌厅之深及其“融资”风险。

2010年9月29日下午，由于中山市古镇的一家灯饰公司及一家托运公司无法支付客户委托其收取的货款，导致数百人聚集在公司门口讨要，并有40余人在外海大桥等路口拦停过往车辆而造成“堵路”事件。事件的直接原因是，传两家公司老板涉在澳门投资赌厅并被诈骗，导致公司资金枯竭，所开出的所有支票无法兑现。

该事件在国内一家公共网站上迅速有反响，有传言指灯饰公司老板区某人与山西煤老板对赌，输掉20多亿而导致资金链断裂。一位了解内情的当地人则说（2010年9月30日）：

这次胜×公司和那间托运部输那么多钱，并不是他们本身在赌，而是胜×在澳门入股了一间赌厅。那间赌厅的另外一个姓邓的股东也是古镇人，好像已入了澳门籍。那个姓邓的本身是没有什么钱的，几年前他向胜×老总借钱，并许诺高额回报，胜×一开始不怎么相信他，只借给了他一笔不大数目的钱。那姓邓的后来一直有兑现诺言，准时给胜×很高的回报，胜×就慢慢借给他越来越多的钱并入股赌厅。

该案于2011年11月17日在中山市中院初审，2012年5月17日终审宣判。据相关资料介绍，该诈骗案主谋邓某人，2008年开始在澳门赌场做沓码仔。2009年2月间，邓某人找到顺×托运公司老板区某某，由区、邓等4人在澳门新濠天地赌场承包××湖赌厅，其中区某人占30%股份，邓亦占30%，其他2人各占20%，赌厅由邓负责运作，并签出赌场筹码给另一名姓区者在本赌厅及永利、新葡京等赌场赌厅豪赌，其间区姓枪手共输掉港币6.5亿元，由于邓某人不能在15天内垫付，不得不高息借款以偿还赌场，直至2010年7月赌厅倒闭。过程中涉及高息借贷者共29人，总金额达13亿多元，其中最大苦主胜××灯饰有限公司老板区某标一人即被骗近12亿。〔530〕

2012年11月2日，笔者在中山市一家律师事务所找到了介入该案的一位谭姓律师，他说：

我现在还在代理本案中的次一级的一个欠债官司。我所知道的是，胜××老板区某标是被人做了局，预先调查了他的家产，目标就是20亿，最终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数。现在区某标基本上是倾家荡产了。

来自内地的资本不仅可以包赌厅，也可以包赌台，这种包赌台现象在一些小型赌场内可能比较多地存在，如下文所叙述的希腊神话赌场。有位赌客叙述了2010年前后包赌台的“行情”（2010年4月20日）：

包一张台，大概1000万押金，可以获得杀数的45%-50%，即每杀100，你分到45-50元，输了负担一样的比例。不过一般赌场不会只让你包一张赌台，最少要包4到5张。

包赌台在赌权开放以前就存在，如第七章第二节叙述的牌九台。有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月27日）：

5年前的情况是这样：包赌厅约4000万至6000万入场费，条件是需人介绍、找人买泥码、赌场方派荷官给你。包赌台月租约3000万。现在包赌台最低的好像是旧葡京大厅的牌九台，月租800万至1200万即可，因为少人玩。

另一位香港赌客也说（2011年1月25日）：

赌权开放前，包赌台要有后台。我有个澳门朋友的亲戚包过赌台，但被人砍过，那班亲戚立即不敢继续做下去了。不过，这是十几年前的事。

笔者田野调查期间接触到的对澳门赌场中介人行业有一定了解的受访人均认为，现在澳门赌厅的准入门槛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透明，从事过沓码而现在转为一外资赌场账房工作人员的W先生说（2013年2月18日）：

现在澳门做厅主的，有不少是内地人，北京、上海、广东、江浙、东北，哪里的都有，你只要交够押金，满足转码数就可以了。

一般的临时加入者，在某些情况下还可以以小股东形式入股赌厅，法律上的名称为“联席合伙人”。任职威尼斯人赌场监场主任的受访人N先生对中介人行业有一定的了解，他说（2012年9月9日）：

威尼斯人赌场有贵宾厅40多间，厅主哪里的都有，马来西亚、新加坡、中国香港及内地等。表面上看起来是香港的人多，但背后很难说，因为香港人出面操作比较容易，相当一部分赌厅背后出钱的可能是内地人。

也有单独承包赌厅的内地人，一位有过这种经历的深圳人，描述了他所知道的氹仔某外资赌场赌厅承包人的一些情况（2013年11月2日）：

这家赌场的贵宾厅，有些承包给了不同的赌博集团。这些赌博集团，有的是香港上市公司，有的是港澳台的黑社会，有的是国内的几个老板组成的财务集团。有个内地集团去包一个金沙的贵宾厅，这个厅是6张百家乐台的中等规模赌厅。赌场方面的最低要求是，这个厅的每张赌桌每月必须完成1.5亿-1.8亿港币的投注额，也就是说，赌厅每月的最低总投注额必须达到10.8亿。一般来说，赌场会根据厅主的实力提供融资支持，比方说，在客源多实力强的厅主1亿赌本的基础上，赌场可能会再以筹码的形式融资1亿给他，帮助他解决签码资金不足的问题。〔531〕

20世纪60年代进入澳门博彩业的H先生已离开赌场运营第一线，但对澳门博彩仍非常关注，他说（2012年1月2日）：

前段时间在北京见到一位企业家，有意承包美高梅赌场一贵宾厅。经联系后，美高梅一高层回复：欲承包贵宾厅，需满足三个条件，1. 有1.5亿流动资金；2. 有正当职业和一定的社会关系；3. 无犯罪记录。并说，如果满足这三项条件，任何人都可以来承包，背后不会再有其他条件或私下交易。

有的私人赌厅甚至在公开场合做广告招揽内地投资人。

2012年下半年，属于集美赌场的一家赌厅广告出现在澳门街头的某些出租车车身上，广告内容是为一名叫“京城国际”的赌厅招揽投资者或合伙人。据此前的资料，集美集团下属的赌厅中，并没有“京城国际”一名，应该是尚在筹组中的一家私人赌厅，招揽的对象显然是内地客。广告语中有“回赠1250元”、“临时股东50%”等字样，对于一般人来说，词义并不大容易理解。

2013年2月3日下午，在集美赌场入口处，笔者就此询问过两位看起来像是接待人员的年轻人，其中的一位说，“1250元”的意思就是，如果赌客1万元现金买泥码，可以返还给买者1250元。笔者说，这和过去的1.25%好像没有什么区别。那位接待人则这样回答：这是“日结”；如果“月结”，可以给你1.35%。显然比起笔者了解的其他赌场优惠了许多。“临时股东50%”一语的意思则是，如果有意做赌厅股东，所占股份可以达到50%。

这种广告形式在澳门博彩史上实属罕见。类似的情况在希腊神话赌场也可以见到，只不过该赌场的赌厅招揽广告是贴在赌场中场的账房边，没有像集美赌场那么张扬。而集美赌场入口处的接待人看起来更像是街头摆摊者，不知能否让“投资人”放心。

除了在澳门赌场，其他国家或地区的赌场赌厅也有内地人在做厅主，如21世纪初期的中缅边境地区缅甸一方的勐拉，有报道指，这里的赌场一般都是一个厅一个厅承包出去的，好的贵宾厅最低需要2000万以上，这些承包者大多是广东、福建和东北老板，也有四川、重庆、湖北、云南的，他们包下来后，有实力、有客源的就自己经营，没有实力的再逐个分包出去。〔532〕

从一个案例看澳门赌厅

新世纪酒店内的希腊神话赌场，是澳博的外判场之一，根据已知的资料，赌场赌台的经营者也是新世纪酒店的老板。该赌场的各类纠纷一直不断，加上酒店老板又是著名的“社团”人士，所以该赌场一向是人们关注的对象，并不断披露出诸多可供推测该赌场赌厅的承包者、承包内幕乃至赌厅经营状况的资料。

2013年2月22日，希腊神话赌场内一间名为“金正会”的赌厅承包人代表约见媒体，称与赌场方发生财务纠纷。

据媒体的公开描述，内地来的庄某人等10多人合股经营的该赌厅，于2012年8月15日起开始营运。根据承包人与“赌场代表”陈女士签署的协议，有权经营中场的6张赌台和赌厅的2张赌台，协议有效期为2年，若金正会有连续两个月达不到协议规定的转码额，则协议自动无效。赌场方面需每月与金正会结算赌台“输杀”分成，并需将每月“杀数”的30%预先支付给承包人作为营运经费。

承包方代表在面对媒体时说，赌场方面已多个月没有“结数”，最近15天“杀数”的604万元中，赌厅按比例应可以分得302万元，但最终只能分得100多万元。至2012年2月20日晚，所承包的赌台突然被赌场方收回，赌台的4000多万营运金额亦不能取回，故股东要求希腊神话赌场偿还上述款项。

拥有希腊神话赌场管理权的陈女士的胞姐代为出面说明，称“输杀”分成方面，赌场只欠金正会60多万元，至于另有数千万元“入场费”则“从未有收过”。并指该贵宾厅有两个月没有业绩，春节期间也没有生意，故根据协议，“澳博方面”收回有关贵宾厅的赌台。〔533〕

在澳门各赌场，承包赌厅或者赌台的基本要素是押金（也称入场费等）、分成比例、转码额。由上面的描述看，金正会的股东们所承包的赌厅赌台与中场赌台共8张，入场费为4000万。在分成比例上，为五五开，也就是赌场与赌台承包人各占收入权益和责任的50%，由此也可以看出所承包的赌厅为杀数厅。

相关已披露的资料没有提到每张赌台每月的“转码额”为多少。笔者于2012年1月3日上午10点左右来到过该赌场，见到该赌场中场的兑码处贴有一告示，内容有“欲承包赌台，要保证每张赌台日转码量达到500万元港币”等文字，可以推知“金正会”协议承包的赌台，每天的“转码额”应该大致相似。笔者当时所见，有间名为“江浙会”的赌厅刚于不久前的2011年圣诞节那天开业。

更重要的是，从公开的这起纠纷中，可以看出现在部分澳门赌场赌厅的一些经营模式。

首先，该赌场名义上的外判方是赌场酒店老板，但实际经营与管理又另有其人，也就是说外判方又转予他人，并另有协议，那么就产生了“第三方”。不仅如此，第三方又可以另立协议将部分赌台分包于他人，包括赌厅赌台和中场赌台。这样就出现了四个利益相关者：第一方澳博、第二方赌场酒店老板、第三方陈女士、第四方部分赌台的承包人。

其次，在各方的利益方面，第一方澳博可以获得整个赌厅收入的3%及中场收入的5%。〔534〕第三方与第四方的利益则紧密联系在一起。

再次，公开的描述中，此次事件的第二方利益不清，而第三方似乎只与第一方发生关系。不过也由此看出，有“江湖猛人”之称的赌场酒店老板与陈女士存在利益关系，至少该赌场的赌厅是由陈女士经营管理。

从上述承包人的叙述看，和他们签署协议的是陈女士，又据港澳媒体的后续报道，该酒店内赌场的经营者实际上也是这位陈女士。

2013年10月，港澳两地媒体根据澳门警方提供的资料报道，50岁的那位陈女士以赌场赌厅码佣、投资、高利润贷款及转售酒店客房做招揽，自2011年以来，分别游说他人投资和集资，并以开出空头支票形式先后诈骗35名内地和澳门本地商人，所涉金额由10万至1亿港元不等，总额超过3亿港元，并于2013年10月14日被澳门警方缉获。损失最高的是一名贾姓内地富商，达1亿元。〔535〕媒体根据警方披露的资料称陈女士为“娱乐场负责人”。另外，该女士还曾于2010年3月向澳门威尼斯人赌场借贷9000万元，归还部分欠款后，尚欠5400余万本金及利息2800多万，共计8300余万元，威尼斯人赌场于2012年入禀香港高等法院要求她还款，2014年1月28日法院裁定威尼斯人赌场方胜诉。〔536〕

这种多重利益相关方的赌厅经营模式，并不是“金正会”这一个个案，其出现的原因来自于各个自营赌厅“内部融资”渠道的不同。关于此点，下文还有叙述。

3. 赌厅风险

澳门博彩界流传一句口头禅：“你想害谁，就让他去开赌厅。”这当然是一句戏言，但这句话确实部分反映出赌厅经营的风险。赌厅风险来自于各个方面，包括内部的和外部的，其中外部风险给赌厅经营者们带来的伤害可能更大。

赌厅的风险因素

受访人Z先生经营多家当铺，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笔者曾问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去开一间赌厅？他的回答有助于全面了解澳门赌厅的经营风险（2013年2月4日）：

过去就有朋友曾经建议我试一下，但是我觉得那是另一个范畴。开一间赌厅，闲钱、能力、人事关系三者一样都不能少，即使我去做也只能是浮浮沉沉，不会有很好的前景。做赌厅，杀数少了你是死，客源单一你也是死。光有大客是不行的，大客并不一定都是输，赢一次就可能要了你的命，但是光有小赌客又难以赚到钱。所以一个赌厅，大、小客源都得有。

有位曾涉及澳门博彩业的香港赌客叙述了做一间赌厅的必要开销（2012年6月6日）：

我的老板有段时间对做赌厅有点兴趣，叫我过澳门和几间厅主谈赌厅承包事宜，谈到了七七八八，但还是觉得财务风险太高。除了走数外，各项开支不会少，如要请赌场顾问，还要跟收数公司、猎头公司、广告策划公司、调查公司等打交道，还需要有会计师、律师，甚至还需要有外围“水庄”。还有一笔巨额开支是，要年薪过200万请个懂管理的掌舵人。

对于规模较小的赌厅，甚至是小型赌场的公司厅，其承受能力有限，所以更是谨慎。港澳码头附近的一家小型赌场，场内既有私人厅，也有公司厅，受访人L先生负责该赌场的全面运营，包括赌场所属的公司厅，他抱谨慎态度看待赌厅的运营（2011年8月24日）：

赌场赌厅的经营方面，盈亏自行核算，与中场无关，感觉风险还是比较大。我们这个赌场的赌厅也有赌场自己经营的，前几天一位大陆客人要求只下3注，每注为200万，我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现在客人可以飞牌，胜负我们没把握，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小型赌场来说，一旦输了，损失太大。

“飞牌”是指百家乐赌台的客人可以不下注，但有权让赌台荷官按照牌例发牌，在赌厅里并且没有次数的限制。赌客的意图是通过“飞牌”寻觅规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路”。笔者所见，在赌台人数不多的情况下，即使在赌场中场，赌客也可以要求“飞牌”。

多数受访人认为赌客“飞牌”不利于赌场，一度有过沓码生涯，现在为某赌场保安的受访人J先生说（2012年7月11日）：

现在赌厅很不好做，以前不可以飞牌，现在可以了，客人可能飞多次牌才下一注，他们的赢面就变大了。

有长期赌厅经营经验的受访人A先生也说（2012年9月10日）：

现在赌客都很精明，不像以前，一拨人买庄，一拨人买闲，他们对着干，公司抽水就行了。现在的赌客都是一边倒，一帮人不是买庄就是买闲，甚至连中场的散客也基本上都是这样了。现在主动权在客人手里。以前澳博专营时代，赌厅可能只有50家，现在最多时250家都不止。赌场为什么还是能赢，依靠的主要是精神和筹码的多少而已，但很多赌厅都关门不再做了。

相对于博企来说，赌厅对周边大环境的变化更为敏感，尤其是来自内地的一些变化，包括经济形势、金融政策、自由行政策、反腐倡廉等。赌权开放以后，澳门赌厅整体上曾经有过几次艰难阶段，除了2006年开始的码佣之战外，2007年前后内地对官员及国企负责人赴澳门的收紧、2008年前后的金融海啸、2011年以来的环球经济衰退、2011年下半年爆发的温州民间借贷危机、2011年年底以来内地政府的反腐败、经济调控等等，都对澳门赌厅的经营带来了巨大冲击，所谓“赌厅执笠潮”、“厅主走佬”、“资金断链”、“豪客潜水”一类语不时见于港澳媒体。

为了应对环境的变化，博企在不放弃赌厅业务的前提下，开始重视中场业务，于是就出现了中场转码区、大幅提高中场赌台最低投注额、加大对中场高额投注区运作力度等措施。一系列措施的结果是，赌厅的有些低端客户会走出来变成中场的高端客户。自2012年第二季度开始，澳门赌厅营业额自2009年以来的节节攀升局面终止，〔537〕其持续下滑的局面一直延续到现在。而中场的整体占有率则逐年上升，2010年至2012年的三年期间，澳门赌场中场毛收入增速平均保持在30%或以上，而赌厅则大上大落，毛收入增速由2010年的近70%、2011年的44%，又降至2012年的7.5%。〔538〕

对于私人厅而言，大环境不利时，也有他们的应对措施，如勤追数、拒贷款、改杀数厅为洗码厅、延长赊数期（还款期）、要求大客有抵押借贷等；小规模赌厅则面临关闭或者是被收编的出路，〔539〕又或者若干小赌厅联手“喂货”养客以分担风险，极端的做法则是提高沓码仔的码佣以吸引他们带来更多的赌客。〔540〕当然，最坏的情况是倒闭，一位曾在澳门与他人合伙开过赌厅的内地人说（2013年11月2日）：

有些赌厅交际面不广、没有客源的小赌厅，几个月下来支撑不住就关门了；也有遇到被豪客一晚狂赢上亿，最终赌厅资金“爆仓”而转让或倒闭，但这样爆仓关门的厅极少；还有一些厅，因为签码给客人赌输后，无法收回巨额钱款，最后经营不下去了。

赌厅的坏账风险

澳门博企都是上市公司，基于股东有知情权的原则，博企有必要通过股票交易所披露涉及运作方面的消息。当公司所属的赌厅出现不按时还款的情况时，博企只好通过法律途径追收，并需将相关诉讼公之于众。

公司厅追债基本上是走法律程序，由于澳门博企都是在香港上市，那么，这些博企一旦遇上内地及香港等地豪客逾期欠钱不还，则可以在香港法院立案，近年这类案件有增多的趋势。〔541〕除了内地豪赌欠债人有被告上香港法庭的外，还有香港本地豪赌客，包括一名香港中文大学的刘姓校董等。被追赌债的甚至还包括赌厅厅主，如推动在朝鲜首都平壤开设赌场的黄某人，于2011年年底被美高梅赌场告上香港高院，要求其归还发生于2008年9月间的550万元赌款及18%的年息。〔542〕赌场所属公司厅的赌债年利息为18%，这是澳门各大型赌场的通例。

近年来在香港状告赌客欠钱不还的赌场，包括澳门各外资博企。〔543〕有香港媒体指，〔544〕赌客在美资赌场的公司厅签欠单，通常会注明是根据香港法例借贷，所以一般追讨赌债都在香港法院进行，只有少数会入禀澳门法庭。

豪赌客欠钱不还的例子不仅澳门赌场有，其他各国赌场一样，也包括新兴的新加坡赌场，并且一旦牵涉到内地赌客，则追债难度加大，而且由于新加坡政府将赌博视为特许产业，对赌场与赌客间的债务纠纷仅视为民事案件而非刑事案件，赌客欠债无须坐牢，且只要离开新加坡境内，赌场几乎无法要回赌债。

出于无奈，部分赌厅或沓码仔对欠债不还者会在网上公开个人部分资料，澳门有一家名为“美好世界”（Wonderful World）的网站，〔545〕由从事旅游与赌场活动的澳门本地人蔡某人创立于2012年8月，其中专门有“老赖”版块，是此类追讨信息最为集中的地方。该网站服务器设于新加坡，2013年澳门特区政府有关机构如个人资料办公室、司警等曾一度给予过关注。〔546〕

进入2014年所见，该网暴露的“老赖”欠债额最低者为5万元；最近所见一例，欠债额达2.6亿，即一位与网络女名人“郭××”姓名籍贯相同者，“老赖”版块并附有该人身份证照片及若干本人生活照；〔547〕还有一位山西商人吕××也榜上有名，欠债额高达4.5亿。这两件赌债追讨事件均被海内外媒体广为报道。为人所知者还有“×鱼头”火锅连锁店的老板、远华走私案首脑赖某人的胞弟等也曾榜上有名，不过前者是作为担保人而上榜。登上此榜的人，也有内地以外的“老赖”。有的“老赖”借款欠单也被公布了出来，既有赌厅发出的签名marker，也有手写的签名借条；还有在内地开出的“偿还欠款协议书”，并注明可向内地某地法院申请仲裁。所反映出来的利息各有不同，有逾期不还以日息0.04%计者，有以10天1%计者，还有注明不收利息者，等等。

有学者认为，在澳门，无论是法人赌厅还是自然人赌厅，都是负无限债务责任、不受破产法律的保护和规范的。债务关系盘根错节，许多赌厅想关门都关不了；强行关门，必致债务链断掉，衍生出严重的社会问题。〔548〕还有人认为，澳门赌场以法律方式追讨赌债成功机会也不会高，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履行责任。为什么入禀的是香港高等法院，原因是，有些赌客开出的空头支票可能是香港地区银行发出。〔549〕为什么赌场愿意借出那么多的钱给大赌客？有赌客推测说（2013年5月2日）：

欠这么多，前提应该是输很多吧。赌场计过数的，你不输够1000万，就不会给你100万的信用。

赌厅出现坏账，除了赌客个人因素外，有一个不可控因素，即内地乃至全球的经济及金融政策变化的不确定性。一般认为，赌厅债务有所谓“3个月周期”之说，即当大环境变坏时，2-3个月后可以发现赌厅坏账有所增加。

赌厅更大的威胁是来自因赌客“走数”而导致沓码仔将坏账风险转嫁给赌厅，不过一般赌厅对沓码仔都有相应的风险评估，有位知情者说（2012年7月1日）：

除了沓码仔会衡量赌客值多少外，厅主也会衡量沓码仔值多少。一般来说，厅主出marker给沓码仔，是了解这位沓码仔客源广，有信用，并有抵押。澳门法律上也有保障，债主是厅主，债仔就是沓码仔。同时赌厅又分rolling（转码）厅和杀数厅，一般rolling 厅较少出marker，只是纯粹借个平台给客人赌钱，越多客人rolling，赌厅收入就越多，所以这类赌厅较多1000元的赌台。杀数厅则普遍同赌场六四分账，较容易出marker，客人输得越多赌厅赚得也越多。假设出100万marker，客人输光，赌厅已赚40万，此时赌客、沓码仔都走佬，赌厅也就是亏60万。但能开赌厅的人都是黑白两道认识人，想走佬，谈何容易。

来自于内部的风险

赌厅是资金密集交易区，所以也是心怀不轨者觊觎的对象。针对赌厅的犯罪案件多有报道，除了赌台作案外，其他案件则可以分为三大类：一类是赌厅内部人员的监守自盗；第二类是外来的入侵者；第三类发生在赌厅股东之间。

赌厅里工作人员监守自盗的案例常见，并且一旦成功则令赌厅损失惨重。根据公开报道的案例看，涉案人有账房职员、公关等，但账房职员是其中的关键，尤其是账房经理或主任一类有一定职权者。

迄今所见最大的一笔涉案金额为5285万元，策划人为一外资赌场赌厅的账房经理，其合伙人则为赌厅一般人员，并且是姐妹俩，做经理的姐姐作案后潜逃内地。〔550〕另有一笔涉案金额高达5000万的，则是沓码仔与任职赌厅账房职员的妻子，滥用厅主的信任，拐带4000万现金筹码及1000万元现金潜逃，后在重庆被抓，2010年9月被裁定一项滥用信任罪罪名成立而判囚4年3个月。〔551〕还有一赌厅账房高级经理讹称替赌厅豪客电话投注，向赌厅冒签2000万元赌博，结果输掉1890万。〔552〕另有一起涉案2000万元的案例，主谋则被判囚7年。〔553〕

模仿赌客笔迹在提码卡上签名，并盗取赌客存放在账户内的赌款，这种情况比较常见；甚至有的账房职员冒用赌厅并不存在的赌客签下借据，并利用职务之便诈取筹码。按照赌厅规则，假如有赌客向熟悉的账房人员购买筹码，则该账房人员也可以获得码佣，于是有账房职员利用职务之便，在赌厅内开出“太空户口”，也就是空头户口，将客人直接向赌场赌厅购买的泥码数额部分拨入“太空户口”以诈骗本属于公司的码佣。〔554〕

非赌厅内部人员的作案，有利用高科技手段者，如曾有来自广州的计算机高手入侵某赌厅计算机系统并修改客户电话数据，然后以客户委托的名义，诈取客户存放于赌厅的钱款；同类案例也有前内部职员作案者。〔555〕

还有设局“赌白头片”以骗取赌厅筹码者，其方法是，先出示并验证内有存款的银联卡，然后签单借出筹码，赢了固然没问题，若输时，则有人先行带走银联卡，留下的人被扣后则承认诈赌。〔556〕有赌客认为，发生这种事情属赌厅管理不善，第一，应要求赌客在银联机提一次现金；第二，如果提取现金成功，要收下赌客的银联卡（包括密码）保管。早在2002年就曾发生过伪造银行资料诈骗赌厅的案例，涉案金额高达1.3亿元，〔557〕案件涉及中国港台及中国大陆和新加坡。

合伙承包赌厅是时下澳门部分私人小型赌厅得以存在的原因之一，其生存风险还包括来自于内部股东的因素。

2012年6月期间，澳门中等法院审理一起涉及香港邓姓演员与人合资在威尼斯人御匾会经营一赌厅并被诈骗案件，其中一名股东签账赌博逾期不还，并事先申请银行抵押的支票作废，事件发生于2007年，至2012年6月才审结。〔558〕另一起合股经营赌厅的案件是，三名港商合资经营永利赌场的集森厅，各入资1亿元，而其中一名自称熟稔澳门赌业的黄姓合伙人掠走两人投入的2.17亿元本金及利息。〔559〕有的私人赌厅股东甚至诈骗客户存款，如2013年的一起案件，一名马来西亚籍赌厅股东涉嫌侵吞一上海赌客存入该赌厅中的2400万港币，反诬指该赌客诈骗。〔560〕至于向赌厅开出空头支票的案例更为常见。

赌厅的部分内部风险有来自赌厅的“融资”者，而高息借贷是赌厅“融资”的基本形式，一旦资金链断掉，则会引发出许多问题。前述发生在中山市古镇那起赌厅资金链断裂事件，是一个高息融资的典型，一位知情人这样说（2010年9月30日）：

据我所知，古镇有很多人都借款给那个姓邓的，月息给5%。我本人也曾经借过给他。但万幸的是，在几个月前，我听到一些风声，把钱收回来了。

另外，本节第二部分所述关于希腊神话赌场赌厅投资人遭欠款不还事件，也牵涉到赌厅“融资”的问题。一位经常在《澳门日报》“新园地”栏目发表有关澳门赌场文字的笔名“清水河”的作者，在他的一篇文字中提到了希腊神话赌厅的高息集资，他说：有朋友的朋友于2012年年初以数千万投资该赌场，获承诺每月支付高利息，结果因赌场出现股东纠纷而无法按期支付，当他感觉不妥想取回投资时，拿到的也是空头支票。作者还叙述了“高息借贷”在澳门赌厅中的普遍性：

高息借贷的情况在赌厅内常见，也称为“内部融资”，借来的钱再借给赌客，以求赚取码佣甚至利息。如赌厅运作正常，高息一般可如期支付；如赌厅碰到恶劣环境或其他因素导致暂无足够流动资金应付高息支出时，就会以“期票”的形式开出支票给投资者，过若干日才可以到银行提取该款；如赌厅在“期票”到期时仍无法筹得足够的资金存入银行，投资者到银行提取时便会出现“弹票”情况。如出现弹票，投资者会和赌厅商讨解决方案，直至破裂为止投资者才报案。类似这种被银行弹票的情况，据我所知并不少，报案亦不少，但报案者成功追回投资的并不多。因此，投资者大多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私下解决。〔561〕

有位香港赌客这样说（2012年3月19日）：

如果赌厅好做，赌场怎么会判给别人做？包厅成本很高，没有赌客的厅主自己要下注顶数。很多厅主失踪，早几年香港那个车胎大王蚀了几亿，夫妻俩只好烧炭自杀。所以开赌场也好、开赌厅也好，始终都是澳门政府和那几个家族赚钱。

恒升集团是近年澳门新崛起的一个赌厅集团，通过该公司官网所载股东招募方案，〔562〕可以看出时下澳门某些赌厅的融资模式。

该公司对投资人要求的资金条件是，每股股本港币200万元，这是最低投资限额。而股东权益则分为固定利息股东和盈利分红股东两种。

固定利息股东的权益和责任为：每月按入股本金的1.5% 派红，参加固定利息派红模式的股东不再享有按盈利分红的权利。如果当月出现亏损亦不用承担弥补亏损之责任。股东并可按入股本金签借等额marker，并按股东条件（原注：新葡京恒升厅除外）结算转码佣金。

盈利分红股东的权益和责任为：每月根据集团旗下贵宾厅输杀总数扣除码佣、营运开支后的纯利金额，按当月参加盈利分红的股份比例分成。盈利分红股东每月转码数需达股本金额5倍或以上，当月转码数不足时，如果当月纯利金额为正数，则按股份比例的70% 派红；如果当月纯利金额为负数时，则按股份比例的100% 承担弥补亏损之份额。股东可按入股本金签借等额marker，并按股东条件（原注：新葡京恒升厅除外）结算转码佣金。下面是该集团旗下各贵宾厅股东佣金标准：

娱乐场

股东Marker
月结码佣

股东现金
月结码佣

散客现金
月结码佣

现金出码
即出码佣

签借Marker
转码佣金

星际

1100

1190

1190

1100

为下线代理及顾客签借Marker的转码佣金结算标准，由各股东自行制定标准。

永利

1000+100

1000+100

1000

900

美高梅

1100+60

1100+60

1100+60

1000

凯旋门

1240

1240

1190

1050

置地

1240

1240

1240

1000

新葡京

1240

1240

1090

1000

威尼斯人

1140+50

1140+50

1140+50

1050

银河

1100+45

1190

1190

1100

金沙城

1100+50

1100+50

1100+50

1000

该赌厅集团的招募书上还对股东签marker出现逾期还款，做了相应的处罚规定，即按每月3%结算利息，直至冻结账户追究所有损失。

由上述来看，这类融资赌厅的投资人，既可以是赌厅股东，又可以是赌客，同时还可以是沓码仔，那么，各类可能发生的风险均孕育于其中。

2014年5月初，澳门赌厅又暴露出一起迄今所见金额最高的赌厅股东“卷款”出逃事件，据传涉及金额高达80亿-100亿，事件曝光后，导致在香港上市的各濠赌股大跌。据前述那家提供追讨赌债信息的网站所披露的资料，设于新葡京二楼的金×贵宾会，其“代表人”为贵州人黃某，“传闻有X方背景人士”，其在珠海设有一家公司，四年间以赌厅“融资”名义募集资本，月息达2.5%，远高出同业的1%-2%，网站信息以“卷款保守估计 80亿-100亿”来形容，并贴出黄某及其妻子、财务人员等的照片及其他信息，还部分披露出其诈骗手法：

黄×成员100多个，他们假扮赌客，赢钱马上拿现金走，输钱就一个月后结，月结1.8%，现结2.4%，不断出货。制造上百家假公司，庄家是他，客人也是他，不断融资，不断制造假象。〔563〕

有港澳媒体指受害人中，除有不少付出逾亿金额夹份（凑份子）台底“做庄”的江湖人士和内地投资者，更有数以百计受月息2.5%吸引而投资赌厅成为小股东的澳门和内地居民。〔564〕

4. 赌厅与赌客

赌厅内唱主角的是来自各地的赌客，其中当然以内地赌客为主，由于时下澳门赌厅门槛越来越低，跨入赌厅门槛的人中固然仍会有大豪客，但一般赌本的赌客逐年在增加；而赌客们在赌厅里的各种表现状态、某些在赌厅以外看不见的特殊的赌法、赌客们与赌厅之间的一般财务处理方式等，对于外界来说，相信更值得关注。

赌厅里的赌客们

赌厅的赌客来源，除了赌厅自己开发的所谓“公司客”以外，基本上都是中介人带过来的。从赌客赌资多少的角度对赌客进行大致的分等，行内的基本看法是，资金量1000万港币的只能算是中等赌客，如受访人“金××贵宾会”厅主W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一个赌客资金量一千万的算是中等赌客，超过一千万的是大赌客，下等的赌客也就几万、几十万，有的和中场赌客差不多。1990年代百家乐赌台最高限额是80万，那时的客人多对赌的，现在少见了。

一位沓码仔则这样说（2013年5月18日）：

进入澳门赌场的赌客大致分为三类，每注投注额在10万以上的为高级贵宾，1万-10万的为中级贵宾，1万以下的则为散客。

关于赌厅大豪客的待遇，已有很多不乏渲染式的描写。海外赌场一般也会以赌资分出赌客的等级，美国赌场较早前的一种说法是，一次赌场逗留有10万美元本金即算是豪客，单注5万美元及以上则为“鲸鱼”。〔565〕在新兴市场新加坡，该国赌场管制局对所发出的两个赌场中介代理人经营许可证（IMA）所做的说明中，称每次平均消费超过10万美元的赌客为“国际贵宾级豪客”。〔566〕那么在澳门，这类“鲸鱼”级、“国际贵宾级”豪客实在是多如过江之鲫。

即使是在赌场中场高额投注区的赌客，同样会受到不一般的礼遇。有一位赌场公关描述了他所见到的高额投注区的赌客，并对不同来源地的赌客做了一番评价（2013年2月8日）：

连最高的经理都怕那些大赌客，他一个人可以占当日高额投注区百分之十的业绩。大陆客人比香港客人来得慷慨仁慈及豪爽，香港人玩得很小又很会吵，投资在他们身上的时间可以照顾更多的大客。赌场最讨厌的莫非就是香港人或新加坡人了。

无论是赌厅、赌场还是沓码仔，对于大赌客都非常珍视，并不希望他们“死”得太快，一位美资赌场的公关说（2012年12月30日）：

每个月我们推广部门都会推出一些活动，比如送房间给大客户，希望他们过来玩。每次都是我们这些VIP host（贵宾接待人）打给自己的客户，每次打都觉得很对不起别人，觉得又要让他们过来输钱了。所以对关系非常好的客户只会选择性地打电话，希望他们不要死得那么快。我们称那种输光了的客人叫“死了”。

一位私人赌厅的公关也有大致相同的说法（2013年8月24日）：

主管有时要求我们对于高端客户要劝赌，不是不赌，而是悠着点赌。主管是河南人，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猪啊，他血多，得慢慢杀，别死太快。

现在的澳门赌场赌厅已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高门槛，1958年出生的受访人N先生是一大型赌场赌厅的值班经理，他说（2011年10月7日）：

现在的贵宾厅大多实行的是会员制，散户5万-10万元就能在一般的贵宾厅开一个户头，如果有人推荐，一两万也可以。有些厅的门槛比较高，例如新葡京的黄金36、38等，要想开一个户头，可能最低要50万或100万。

还有一位赌客说（2012年6月6日）：

赌客在赌厅赌，最低要购买多少泥码，不同赌厅会有差异，但大部分是10万，每次转码额不低于2万。中场不能退泥码，但赌厅里可以随时退。另外，在金龙、兰桂坊等小型赌场的中场也已有泥码可洗。

另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4月10日）：

我在赌厅赌，通常最低投注一两千一注，这在十几年前想都不敢想。我玩得这么小，都曾经有过女沓码驾车去码头接我。不过中场三五分钟才一局，而赌厅20秒左右，速度太快。

即使一些高等级赌厅，如金沙系的御匾会，门槛也已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高，如御匾会大约最低只需20万。当然顶级贵宾厅例外，如受访人N先生所说的黄金36、38及新濠系的公司厅皇玺会和励盈会等。金沙城中心的康莱德酒店39楼有称为金御会的赌厅，是金沙赌场的公司厅，有赌客认为就是御匾会的另外一个称呼。据说这里只招待赌现金码的豪客，厅内赌台最低投注额为5万。2013年1月29日的《澳门会展经济报》刊载了一则消息，说这里举行了一场百家乐大赛，冠军有280万元奖金。

赌客为尊，已是各赌场的共识，一位赌场职员说（2012年6月8日）：

现在各个赌厅都捧住客仔当神拜，排名第一的是赌客，真正米饭班主；排名第二是沓码仔，他们手上有客；排名第三的是赌厅，赌场需要他们的生意额；排名最末的才是赌牌公司，因为已非专营，有竞争。当然实际情况视本身实力而定。我非行内人，只是工作跟赌，特别是跟贵宾厅有密切接触。就赌客与沓码仔的关系来说，现在是赌客选择沓码仔，而不是沓码仔选择赌客，所以沓码仔们也是觅食艰难。各赌厅都是以客为尊，最大的如黄金集团，进到他们的赌厅，即使只买几千一注，仍会得到尊重。

出没于澳门赌厅的一些赌客，有的还身兼赌厅股东的身份，如一位赌客谈起了在赌厅和在中场高额投注区赌博的区别时说（2011年5月24日）：

在中场赌，死得会更快，因为中场没有回水（回佣），赌场优势更大。大厅下注很大的是有，基本上是些对澳门不熟悉的人，不会有人傻B到现成的退水（回佣）不要。高额投注区也是属于中场，没有洗码。想在赌厅有户头很简单，10万元就可以开户，无需其他条件。我在澳门的4个厅有户头，做得最大的赌厅，我入了股，输杀和东息都有入。

现在还有多少内地官员去澳门赌厅，这个数字难以推测，前几年有一间澳门本地的学术机构推测占赌厅赌客中的30%左右，不过这个数字遭到了人们的质疑。〔567〕可以肯定的是，与2010年以前比较，现在来澳门的内地官员一定要少很多。2013年下半年，不断又有外媒称有内地官员及国企高管以假身份或使用假护照进入澳门赌场。但这类消息真伪难辨。又有澳门本地学者估计，政府官员目前仅占贵宾厅赌客的3%。〔568〕这位学者所估计的数字是如何统计得来的，同样不得而知。

据媒体的公开报道，一位澳门博彩投资基金负责人说，2012年年底和2013年年初，博彩界收到来自“有关方面”的忠告，不要接待官员或国企人士，这位负责人并说，相信业内人士会按指示做。〔569〕

随着对内地一些涉赌富豪案件的审理，关于澳门赌场如何“攻关”内地富豪的一些细节也浮出水面。最近的一例是四川富豪刘某的澳门豪赌资料，印证了传闻中澳门某些大型赌场在内地的公关过程。

已公布的细节显示，虽然刘某早在1999年左右已出入澳门赌场，但只是小赌。2006年，一个叫戴维的美国人访问成都并推介威尼斯人赌场业务，从而将刘某引入豪赌客行列。次年刘某开始进入威尼斯人赌场贵宾厅，先后又在永利等赌场豪赌。为刘某提供洗码服务的是一个姓旷的中年妇女，2011年11月，该人入股澳门钜星国际公司，并开设名为“VL1”（后更名“L1”）的账户用于洗码，经手的转码总额高达90亿。“境外赌博、境内结算”是刘某赌资运作的主要方式，至2013年年初被拘捕，刘某共输掉约10亿港币，尚有5亿赌债在身。〔570〕

大型海外赌场除了将内地豪客引向澳门外，也会引向其他国家赌场。受访人Z先生做沓码仔多年，笔者询问过他对澳门赌厅乃至整个澳门博彩业的看法，他持悲观态度，当然和他的从业现状有关，因为他的生意一直不大好。他说（2011年8月23日）：

我有的客人就转去了第三国赌博，例如新加坡等。赌厅就是靠豪客，有些国家招待得更好，如韩国赌场会向客人提供一条龙服务，客人把钱存入韩国赌场在北京的办事处，客人去韩国赌场赌就行了，一切都有安排。澳门做不到，找不到敢担当的人。不过据说威尼斯人赌场有提供相似的服务。

赌厅赌客众生相

工作在赌厅一线的荷官及其他工作人员，对赌客的某些行为有深刻印象，对赌厅里赌客们的身份也有一定的观察。任职一美资赌场赌厅荷官的受访人P女士说（2012年9月11日）：

在贵宾厅做荷官，压力远比中场大，这里的赌客更挑剔，态度也更恶劣，有些赌客就是想赢怕输。有一次一个韩国赌客在贵宾厅赌，荷官发给他第三张牌时，按规定应该是赌客翻牌的，但是那位荷官走了神，自己将牌翻开了，结果是赌客输。这下那位韩国赌客不干了，一下子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扔在了台面上。结果要做工作、看录像等。

她还叙述了一些赌客的行为：

有些赌客很挑剔，他们有权利随时调换荷官，甚至是故意刁难找茬，有时一个赌厅的荷官都换完了，他还是不满意。有的赌客专门要年轻的、漂亮的；还有的赌客专门要怀孕挺着大肚子的荷官，他们认为大肚婆荷官气势弱，这也是迷信。

任职一家小型赌场值班经理的50岁的受访人Z先生对内地赌客的职业和富有程度比较关注，他说（2011年11月6日）：

我们也有贵宾厅，现在两三百万一注的较少了。以前的客人很喜欢对赌，争看牌，现在的人多数靠边下注。内地的赌客，做生意的较容易看得出来，很多沓码的会尊称他们为“×总”，我们有时也会问沓码的人那个客人做的是什么生意，大致是有矿场的矿主，做其他大生意的也有。他们的富有程度令人不敢相信，有时一晚上输掉几千万都面不改容，过一阵子又会有人汇钱给他们再赌。

53岁的受访人S先生，是澳博旗下一间赌场赌厅的场区经理，1989年入行，对于赌厅里的赌客，他说（2012年10月15日）：

现在贵宾厅的客源都是内地人，讲国语的多，其中东北人多。大陆赌客有做股票的，有开煤矿的，有些是炒地产的，大致就是这样子。我们一般也不会问，如果他说他是做煤矿生意，我们就相信他就是做煤矿生意的。有时我心里想，煤矿死了这么多人，怪不得你这么有钱呢。有一段时间见不着他了，就会想不知他怎么了，隔一阵子又见到他，心里又会想，可能又开了一个非法煤矿吧。

1958年出生的受访人N先生是某大型赌场的值班经理，主要负责赌厅事宜，他提到赌权开放前澳门赌厅赌客的一些特点（2011年10月7日）：

1998年金融风暴之前，旧葡京贵宾厅里全是泰国赌客，什么将军、议员等，持续了十几年，金融风暴来后，一下子不见了。现在还能看到一些当年泰国过来的沓码仔，他们赚了一些钱，在澳门做起了小生意。至于当年新加坡等地来的赌客，他们赌得都不大，顶多几千元一注而已。

曾任职澳博检察组的受访人L先生也提到了赌权开放前的部分赌厅赌客（2011年11月22日）：

那时有些客人赌钱很厉害，他们虽然赢的钱不多，但十次之中他们有九次会赢钱。如遇上这种情况时，我们会用纸张记下他赌钱时赢输的数目，贵宾厅内多数是赌百家乐，还会记下赌客是买庄还是买闲。

对于现在赌厅中的内地赌客，笔者接触到的赌厅荷官或工作人员普遍有不好的印象，前举那位P女士说（2012年9月11日）：

现在贵宾厅的生意太好，感觉比中场还要累，客人拍桌子、大嗓门，有时一个人赌，一帮人替他喊，好像是上战场。实际上有的赌客在赌厅里面赌，有时每注也不过是1000元，比有的中场赌客投注还小。

前举受访人S先生特别提到了部分赌品不好的内地赌客（2012年10月15日）：

客人有时候很不讲理，特别是内地的客人，有部分比较野蛮，有点输打赢要。比方说派牌的时候牌粘住了，那么责任应该是赌场的，因为是荷官做错了，而客人又刚好拿到的是好牌，本来以为应该是赢的，谁知道派错牌变成输了，这一种客人最凶，可能会弄很久。一次有一个女人还想爬到赌桌上，大声喊“不给你开牌，不给你营业”，还说要到码房示威，抹黑公司。对这类难缠的赌客，我们的处理方法是，请主管下来，“闷”得他自己觉得没问题为止，也就是和他磨时间，不断跟他说，让他自己都觉得累了，自己觉得累了就算了。

任职一家美资赌场赌厅值班经理的受访人H先生，讲到了他对赌客的印象及遇到问题时赌场的一些处理办法（2011年10月10日）：

大多数客人还是比较好说话，送点小礼物，请吃一顿饭，一般在赌场内部也就解决了。我在VIP有时也会遇见一些小纠纷，但一般都会要求自己首先站在客人的立场上处理问题，这样有时会稍稍损害公司的利益，不过我们是在规章制度的许可下才这样做。赌场的基本立场是，留住客人为第一，不怕你赢，今天赢了明天还会回来输掉。

1954年出生的受访人B先生，现任职一家澳博外判赌场的营运总监，他叙述了赌场是如何监督赌厅内的赌客的（2011年10月6日）：

闭路电视监视系统是赌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像在贵宾厅里，有的客人可以包台赌甚至包厅赌，比如500万或更多，他们一般都有随员，拒绝外人进入，包括与赌台操作无关的其他赌场工作人员。那么，赌场人员只好用电话通知电视房的监控员，加强闭路电视的监控，看有否不端行为。

笔者在澳门各赌场也观察到一些赌厅赌客，包括顶级赌厅的赌博场面。

2011年8月25日晚9点左右，笔者来到新葡京赌场的黄金36贵宾厅。所谓黄金36贵宾厅，并不是指一间赌厅，而是指在该幢建筑第36层上众多赌厅的组合。笔者走出电梯，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环视了一下，看见在走廊的拐弯处有一提示牌，上写“新开户室”，并示意出通往新开户室的方向，于是笔者循指示牌来到了一间大门敞开着的赌厅。在这里笔者待了有半个小时左右。

在这间约有80平方米的房间内，有3张百家乐赌台，其中1张赌台最低投注额10万元，最高投注额200万元；其他两台均为最低1万，最高100万。全场只有最高投注额200万元的赌台在工作，据电子路牌上的显示，这张赌台刚开台不久。

在这张赌台的一端，一位20岁出头的女性荷官正在发牌，荷官身后又有一30余岁女性，大概是监场主任。荷官的对面坐着的是一位50余岁男性赌客，穿黑色西服，左手戴一颗硕大的翡翠戒面的戒指，头发锃亮，似乎是商人身份。他的身边有两名年轻男性环侍左右，应该是沓码仔。在赌台的旁边还站着两位穿红色制服的年轻女性，应该是公关。整个厅内看客只有笔者一个人，不过笔者进来时，似乎并没有引起房间内人们的特别注意。

这张赌台的赌客显然是在包台赌，按照一般规则，赌客包台赌，赌资最低200万。在这位赌客的面前放有3张面值100万的长方形筹码，还有3张10万元面值的小一些的长方形筹码，一共330万，都是所谓泥码。赌客面前还有一包十只装小盒硬精装黄鹤楼牌烟。在最初的约10分钟，赌客不停让荷官飞牌，当电子路牌上显示出两次连续的庄-闲-庄-闲后，接着又连续出现了5个闲，然后又是一庄二闲，此时赌客在闲上下了一注，筹码为130万，结果为和，赌客拿回筹码。然后又让荷官继续飞牌。接着两次一庄一闲的“跳”后，出现了5个连庄，然后是两庄一闲，持续过程10余分钟后，此时监场主任示意换荷官。那位女性荷官按照程序退出后，上来一位20岁出头男性荷官，赌客示意继续飞牌，飞牌的过程中，那位刚上来的荷官始终低着头，偶尔侧视一下赌客，此时气氛压抑。又“飞”出两个庄后，接着又是连续三个闲，此时赌客又在闲上下了一注，总额为200万。发牌结果是庄7点，闲5点，庄赢。

在整个下注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说过一句话，赌客让荷官飞牌也只是用手势示意，或者简单地用普通话说“飞”。赌客输了这一注200万后，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站起来抽了根烟，看了看在场的人，然后继续坐下来让荷官飞牌。

因为感觉过于压抑，笔者随后退出了这间赌厅。

2011年10月5日晚10点左右，笔者在新葡京赌场6楼的绿金层金道国茂厅的一张百家乐赌台前，观察一群北京口音的赌客，这是一间称不上顶级的赌厅。在这群赌客中只有一位下注者，约50来岁，从他身边的大大小小的泥码看，大约共有200万元左右。赌台的左端还有一位赌客，显然不是一起的。那位北京赌客身后有一个女性公关不时走动，他的右手边则坐着一位沓码仔，在赌客下注时，他则不停地在路纸上记下每局的输赢。赌客每次下注大约10万元左右，看起来他今天的运气很不好，总是输，旁边的一个同伴提醒他说，已经输了90来万了。这时那位赌客向旁边的公关提议，看能不能换荷官，没能获得同意；又问还有没有空台，他的意思大概是想包台赌，一位赌场人员告诉他，今天没有空台了。旁边那位同伴说，今天不玩了吧，明天再来。

任职一外资赌场的受访人H先生，对他所见到的内地来的赌厅豪客们有一个整体评价，他说（2011年10月10日）：

按照绝大多数赌场的规则，赌客享受的待遇，只与他们下注的金额以及赌博的时间成正比，与输赢无关。现在的赌客心态其实没有特别的要求，也不需要特别的享受，即使提供给他们，他们也未必去享受。他们也不大讲究吃，加州牛排什么的，他们根本不喜欢，还是喜欢吃家乡饭菜。但是他们特别讲究“面子”，要求服务到位，住的要总统套房。

赌厅里的电话投注

赌厅中还有一些在赌场中场看不到的投注现象，其中最主要的是电话投注和赌台底，一般而言，小规模的赌台底也可能在中场进行，而电话投注则必须在赌厅。电话投注包括几个要件：包台赌、自备通话设备、环境安静。

笔者屡次在赌厅见到过电话投注的赌客，印象比较深的是2013年1月2日和7日见到的同一位电话投注者。第一次见到时，是在新葡京鑫山贵宾厅的一间房间，投注者共有4人，一人戴耳麦式对讲机，一人做每次投注结果的记录，还有二人在旁观战并吆喝。戴耳麦者操标准普通话，年龄只有35岁左右，每下一注前皆听电话那头的指令，并重复对方指令一遍，包括投注额、投注庄或闲。荷官开始发牌时，每发一张牌，戴耳麦者即报出庄点数或闲点数，然后是双方牌的各自总点数、输赢结果等。2012年1月7日晚8点，笔者从新葡京39层乘电梯下至黄金36贵宾会，又见到那位戴耳麦的电话投注者在一间有3张赌台的房间内，此次只有他一个人，仍然是包台赌，每注筹码3万到15万不等。

负责操作的电话投注者都是代赌者，电话那端的人才是筹码的主人。1981年进入博彩行业的H先生见惯了赌厅内的电话投注，他说（2011年10月10日）：

电话投注方式在贵宾厅里比较常见，电话那端是谁我们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不方便到澳门来的大赌客。为什么要找人代赌，大概有三种原因：一是临时满足赌博欲，二是洗黑钱，三是当事人为了回避风险。这种情况澳门各赌场都有，大约开始于1995年至2000年间，近10年来比较普遍。

熟悉澳门博彩业的受访人A先生则说（2012年9月10日）：

赌厅里现在电话投注很流行，背后的人可能是不想露面、不方便露面，或者是不想跑到澳门来。我曾经见过一个赌厅里有10张赌桌，有4张是在电话投注。

赌厅对于电话投注者有一定的要求，1960年代进入澳门博彩业的另一位H先生说（2012年10月8日）：

电话投注的客源以国内客为主，电投的最主要原因是，客人不方便在澳门赌台上现身，或者是没有时间，又或者是洗黑钱等。他们大多数会指派一名或多名亲信及沓码仔在赌台上以电话投注，有时还会向对方报出赌台上赌本的多少。

澳门赌厅一般都允许电话投注，但对投注人有相应的要求，如这位H先生所说：

在澳博赌场，电投必须在最低投注额2万以上的赌台上；客人的本金必须在100万及以上；需交出赌台上投注者的身份证明文件或通行证等，由赌场人员影印留底；还需报出不现身赌台上赌客的姓名。在这些规则中，有的是因应政府监察的要求。

有些赌场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1981年进入博彩业的H先生，颇了解其中代赌者私下做的一些手脚，他说：

电话投注的最低投注额一般都是1万元以上，通常台面上有3个人，一个负责接电话，一个负责下注，还有一个负责写“路”；也有一个人搞掂的，他会戴着耳机，随时通报下注结果并接收指令，完了后回去“计数”。我见到的这种电话投注，有不少会被做手脚，赢了说输了，输小注说输大注，什么情况都有。

电话投注也见于公海赌船上，〔571〕更有赌厅员工挪用赌厅巨额款项替电话那端的人投注的案例。〔572〕

赌厅与赌客的一般性财务往来

赌厅基本上是独立于赌场的另外一个运作体系，特别是私人厅，由于行业特点，赌厅与赌客之间的财务关系似乎更为复杂，但也不外是借与贷、归还与追索两个方面，只是其中另有一套自己的规则。

赌客可以在赌厅预存赌资，通常的做法是接受赌客的支票，不过一般只认银行本票。一旦得到确认，即可拥有独立个人账户，该账户如同银行账户一样，可用于赌客与赌厅以及赌客之间的资金划转。没有资金进入赌厅的赌客，也就没有账户，但可经沓码仔的账户向赌厅借出筹码，在沓码仔出具的借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这种借据，行内称为marker；赌客签借据，也称为签marker。澳门赌厅中的承包人和与赌场采取分成形式的洗码厅（转码厅）一般不会直接借钱给赌客，如一位资深赌客所说（2012年6月8日）：

赌厅一定不会拒绝客人，但不一定会签marker给你，因为有的厅没有钱借出去，也有的厅是转码厅。

还有位香港赌客说得更清楚（2012年7月8日）：

赌客不直接和赌厅打交道，但可以同中介人“笃手指”〔573〕。中介人借给赌客多少钱，依靠的是对赌客还款能力的估计，一旦确定数目，中介人就可以向赌厅要求出marker，给赌客签名。赌客赢钱，第一时间要还上marker的数，上水（多出来的钱）一是存，二是提现金，还有就是电汇往大陆户头。当然赌客“走佬”，就要由沓码仔背上。

赌客在赌厅内签欠单借出筹码后，不能将筹码带出赌厅，也不能将筹码换成现金带出赌厅，如一位内地赌客所说（2011年4月7日）：

客人只要在厅里借了钱，除非是在赌桌上赢了钱，否则是不能带现金离开贵宾厅的，必须要把赌剩的筹码先还给贵宾厅才能离开，公关跟数的作用就是要随时弄清楚客人手上还有多少筹码。如果不是包台赌的话，一张赌台上往往有几个公关在跟数，还有主任和经理也会时不时关注一下。〔574〕

那么，赢钱后赌客怎么处理赢得的赌款呢？赌厅会在一定条件下签支票给赌客，但只是签给相当于赌客所赢金额数目的支票，赌客的本金不能包括在内，以免有洗黑钱嫌疑。如一位香港赌客所说（2012年6月10日）：

我赌得不会很大，在赌厅赢就拿现金，输就写支票，通常只是几万上落。所见赌场开出的有支票，也有银行本票，最常见到的是在赌厅。经历过一次在中场cashier（出纳处）拿支票，相信同赌厅的差不多，但也只是开出你所赢的银码，本金不计在内。还有一次在COD（新濠天地），赢了后因要去珠海，所以要开支票，但都不会包括本金。现在澳门的公司都对洗钱比较敏感，不敢乱来。

1960年代进入澳门博彩业的H先生提供了2012年左右旧葡京三楼一家赌厅的做法（2012年10月12日）：

若沓码仔获得厅主信任，其户头可获得在该厅签账（即签marker）免息贷款。每次签账的条件是，如客人赢钱离开前，必须实时清还签账之数目；如客人输钱，所签之款项必须约在7天之内清还。现因防洗黑钱问题，赌厅对客人写支票极为严格，一般只写给参与赌台上投注现身的客人或沓码仔之赢钱数目，期限在3天之内，其他一概不写。

赌场支票只能写所赢取的金额，是澳门政府为了防止洗黑钱的监管措施之一，并且向赢钱赌客开出的支票全部均需有“抬头署名”。〔575〕

赢得的款项或筹码存在赌厅户头内可以有利息，但只有赌厅内可以，赌场中场不会做，因为利息太高。如有赌客说（2012年6月30日）：

存码在户头还有利息，以海王集团所属赌厅为例，每月有1%的回报。rolling（转码）头三位的太阳城、海王、戴维都有得做，年息12厘，每月发一次息，过8年4个月资金就可以翻倍，但风险就是赌厅或集团倒闭。所以一见有不对，就要赶紧提现，按规定会提前7天通知。不过如果上面说的那三大集团倒闭，意味着经济一定非常差，赌业严重收缩。

小赌厅则不一定有保障，如有赌客将1000万港币存入某赌厅，但10多天后发现该赌厅结业，所存入的钱则被厅主私吞，只好报警求助。〔576〕

如果赌客输了，在有信誉保障的前提下，赌客可以先走人，在商定好的期限内“清数”，一般是7天之内，有的则短到5天之内，也有30天左右的。有位了解赌厅运作的受访人说（2012年6月29日）：

有些人赌台上输了钱能拍屁股走人，一是因为给他出marker的中介人户头里有存码；二是可能客人在赌厅内有自己的户头，里面有存钱。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大客人，他们一般不会先存后赌，而是先赌再还，中介人愿意作保就行，当然这种情况有可能被“赌白头片”，要靠中介人对赌客的了解。一般规定是在输后5天内，从内地过数给中介人。也有的输了可以月底还清该条数，只要在赌厅出码粮给沓码仔之前（每月5、6号）还清market数即可，赌厅不会找中介人的麻烦。

一位内地来的沓码仔说 （2011年4月7日）：

现在的澳门私人厅基本上都是家族式的管理模式，如果是公司客，厅的老板会直接签marker借筹码给他。有200万筹码的本金就可以包台赌。

大豪客可以签marker预支赌资，有些赌厅的一般散户也可以，不过有一定的限制，1958年出生的受访人N先生是某大型赌场贵宾厅的值班经理，他说（2011年10月7日）：

散户在贵宾厅也可以借支，但一般只能借支一个“底码”，也就是5万，如果想多借，就得有人担保。

对于赌输了的大赌客，海外赌场对其赌债有一定比例的减免优惠，这是两方协商的结果，并没有一定的规定，〔577〕如可以将输钱总额的3%返还给赌客。

5. 赌厅观感

澳门田野调查持续期间，笔者不断体会到澳门博彩业常常处于变动不居状态，田野调查期间接触到的受访人中，部分是在各赌场赌厅工作，其中既有外资赌场，也有澳博旗下的赌场，结合田野资料及其他来源的资料，不难看出澳门赌厅出现的一些新的趋势性变化。

关于赌厅的所见与所闻

2010年以来，各赌场的赌厅都越来越开放，特别是大型赌场的赌厅，但小型赌场的赌厅还是有些封闭，即使同一赌厅集团所属的不同赌场的赌厅，在经营风格上也有某些差异，例如黄金赌厅集团。1958年出生的N先生值班期间主要负责赌厅事宜，他说（2011年10月7日）：

以新葡京为例，那里共有11个贵宾厅，一般都是集团承包，如黄金36、38、39，是黄金集团承包的，是澳博以外的另一个商业集团；又如第27厅厅主是向某人。当然所有贵宾厅的执牌人都是澳博老板，至于利益如何分配，各赌厅并不相同，谈判决定，一般人不得而知。

黄金集团所属赌厅并不仅限于新葡京赌场，在其他小型赌场也有所属赌厅，但比较起来，开放程度还是有差别，如新葡京等赌场内的黄金集团所属赌厅显得很是开放。

2011年以来，在新葡京大堂的入口处旁，可以看见黄金厅的广告牌，还有一个小小的接待处，桌子上有大量名片式广告卡供人索取。卡片的正面写有“澳门黄金集团”字样，背面则是集团属下在葡京的各个赌厅，分别有黄金36、38、39，后面的数字代表的是楼层，还有位于新葡京21、22层的黄金21以及位于旧葡京2、3楼的4间赌厅，并附有各赌厅的电话和传真号码。

2012年1月7日晚上8点，笔者登上去新葡京38楼的电梯，电梯从7楼开始直达36层，中间不停，至第36层以后分别可以停在37、38、39层。“黄金38贵宾会”有若干个小赌房，百家乐赌台上的最低投注额为2万元，最高投注额为100万-200万不等。在较大的一间开放式房间内，有4张赌台，最低投注额3000、2万不等。从38层也可以循楼梯走上第39层，也就是“黄金39贵宾会”，这里的小房有2张赌台，最低投注额为2万，最高投注额为100万。在38、39楼层可供不投注者观看的大房内，所见几张赌台前的赌客都操粤语，一般每次下注在10万至50万之间，皆为泥码。笔者从38层沿楼梯走上39层，然后又从39层乘电梯下至黄金36，所见较大的房间有3张赌台。在黄金36、38等楼层上，可以不时碰见有赌厅公关带着客人一边参观一边介绍。在笔者浏览期间，没有遇见任何人询问，即使在赌厅内逗留。

小型赌场的赌厅则对外来人似乎比较在意，即使是属于同一家赌厅集团。

皇家金堡赌场大堂通往二楼的电梯旁，有一个半开放式的赌厅，有3张赌台，名为“黄金28”，于2006年年底开业，其中黄金集团占80%权益，其他为个人拥有。〔578〕 2012年9月11日中午，笔者在该贵宾厅旁观期间，三位操普通话的赌客在一张百家乐赌台前用泥码下注，其中一位赌客每次下注40万左右，笔者并没有逗留太久，一位公关模样的女性即过来问：“老板，打吗？”这时笔者只好离开。在笔者去过的赌厅中，是难得遇到的一次，尽管待的时间更短一些。

外资赌场都有指示牌告诉赌厅的位置及名称，不过有些赌场赌厅就显得深藏不露，并令普通人有深刻冷峻之感。例如，要想从永利中场进入赌厅就似乎需要一定的勇气，该赌场中场通往赌厅的电梯，隐藏在中场一侧的半开放式高额投注区内，并往往有工作人员站在电梯旁的柜台边，再加上黑色的装饰基调，给人以拒绝入内的感觉。

金沙系赌场赌厅普遍比较开放，笔者多次到过金沙赌场的一些赌厅，气氛显得比较随意，包括赌客的行为举止。不过一次小小的经历让笔者难忘，那是2012年8月的一天，笔者来到该赌场四楼的半开放式赌厅，刚在一张赌台边站下，有两位黑色西装男子跟了过来也站在了笔者的后面。后来笔者意识到，原来是手中的红色钥匙牌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其他一些小型赌场的赌厅也还是相对封闭，如兰桂坊，该家赌场赌厅名为“金地集团贵宾厅”，位于酒店的18楼，入口处有工作人员守候，闲人不得进入。英皇赌场的赌厅同样是如此。凯旋门赌场的部分赌厅则呈半开放式，即在二楼中场大厅的一端隔出一个个小格子间，并分别给予不同的命名，实际上可以视为中场的高额投注区，赌客可以直接和赌场打交道而不需要中介人，一位熟悉这里的香港赌客说（2011年11月4日）：

该类赌厅登记后洗码，每个月出码粮，10万大约0.7-1.2千码佣。与美式赌厅送房、送食、送船票等有不同。

赌厅的某些趋势性变化

就澳门赌场中介人群体而言，无论是赌厅厅主，还是他们的合作人沓码仔，近些年都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包括经营范围的扩大、公司前景的设计、赌厅的具体运营、赌厅的准入门槛等等方面，部分内容前文已有所叙述。受访人A先生现在还兼任一个与澳门博彩业有关的社会团体的秘书长，他对时下澳门赌场的赌厅承包人有一个总体性的评价（2012年9月10日）：

现在开赌厅的港、澳人，已经很少完全依赖赌场生存了，因为风险大，将自己的身家都押在赌厅上会承受不了，赢了没问题，输了就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他们现在很多有正面的发展，可能有自己的实业。

不仅是赌厅厅主，一般的沓码仔也有其他的投资行为，如1963年出生的受访人Z先生，2004年从澳博辞职后开始了他的沓码生涯，他说（2011年8月23日）：

我现在其实只是一个兼职的中介人，也就是兼职的沓码仔。我有我的生意，主要是与合伙人做一些投资，在北京和天津涉及的行业是物流，在东北的伊春，还有在内蒙古，和人合伙投资矿产。合伙人都曾经是我的赌客，有的有近20年的关系了，彼此很信任。

据笔者的了解，广州北部地区一家大型温泉度假村的老板也是博彩中介人，不过他是番禺人。这些有实业的中介人，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及其家属多留一条后路，另一方面也有利于树立中介人的正面形象。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这份“兼职”方便于赌客赌资的运作。澳门官方对此也很了解，如博监局局长就曾表示：

博彩中介人通常在内地有生意，支付就经这个管道进行。赌客不必一定要在澳门付款，因为他的钱不在澳门。当中介人引介某一赌客来耍乐时，那是因为他已对这个客人有一定的了解。〔579〕

筹划赌厅上市，是近年澳门赌厅的另一个趋势。此前也已有经营赌厅的集团在香港上市，如黄金、海王、太阳城等，但是其中只有海王的贵宾厅业务包括在上市集团之中。

赌厅是一个资金密集型行业，澳门最大型的几家中介人集团，每月账房营运资金达30亿-100亿，上市后可以通过发行债券等降低融资成本。澳门过去已有亚洲娱乐中介人公司在美国证券市场成功上市的先例，近期又不断传出有3-4家贵宾厅集团筹备上市。〔580〕走向上市之路的中介人集团，可能会给市场带来一些新的变化，例如对中小规模赌厅的整合、提高赌厅私募基金的透明度及对投资者的回报等。〔581〕

受访人A先生对赌厅上市持肯定态度，并且他在2011年就开始参与其中，他还简单分析了赌厅上市的利弊（2012年9月10日）：

现在有一些大的中介人集团积极重组寻求上市，我知道的如“澳门资源”已在走美国上市的路径，资料已经提交给美国证监委。上市有好有不好，上市后不得不做得更专业一些，也要增加赌厅运作的透明度，但融资会比较容易。现在澳门有能力在海外上市的，也就是博彩业或与博彩业有关系的行业。

有一位赌客则这样说（2012年3月20日）：

上市后要受市场监督和限制，管理层制定决策不能再独断专行，还要披露其财务状况及公司敏感资料。这对于一些赌厅集团来说，不一定是最佳选择。

还有报道指，赌厅上市存在一定难度，因为赌厅大多没有自己的物业，主要靠每月转码额来衡量盈利能力，其中的不确定性因素太多。〔582〕有市场分析师认为，对于赌场运营商来说，可能他们并不乐见中介领域的此种整合，因为这将使中介商拥有更大影响力，从而要求获得更高的佣金。〔583〕

尽管对赌厅上市还存在不同的看法，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澳门博彩业近几年出现的一个趋势性变化。

赌厅内赌台最低投注额近些年逐渐在下降，而中场赌台的最低投注额却在逐年上升，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最低投注额1000元的赌厅百家乐赌台已不鲜见，而在一些大型赌场的中场，最低投注额500元以下的赌台却变得难以寻觅；至于大型赌场中场的高额投注区，实际上就是开放式的赌厅，只不过较少使用泥码而已。这类高额投注区在海外赌场里也被称为VIP厅。最早在澳门赌场中场开辟出高额投注区的是美高梅赌场，以后各家大型赌场跟上。

现在赌厅与中场百家乐赌台投注额的差别主要还是表现在最高投注额上，新葡京赌厅有最高投注额300万元的赌台，其他赌场赌厅则为200万元居多，但规模较小的赌厅100万元的也有。2012年下半年以来，金沙系及其他某些外资赌场中场都出现了最高投注额为80万元的百家乐赌台，显示出即使是最高投注额，赌厅与中场的差距也在逐渐缩小，所以有位赌客说（2012年10月8日）：

现在的澳门赌厅，规模即使比较大的公司，或者说是“厅”也好、“会”也好，都有最低投注额一两千元的赌台。今天的环境不同以往了，再非门高狗大。

笔者在澳门赌场中场常见每注1000元以上的赌客，最高的一次是在华都赌场，一位赌客半个小时左右投注接近20局，每局均在5万-10万元之间。如果这些大注赌客在赌厅赌，可以有一定的回佣，但他们为什么不去赌厅呢？有位香港赌客谈到了他为什么不愿去赌厅赌的一些心理原因（2012年11月26日）：

在赌厅赌和在中场赌，心态和气氛会有很大分别，一样的注码会有不同的心情。我最低投注都是一两千起，我拿出10万、8万在大笪地（中场）玩，三五千一铺，轻松自在，可能整个赌台的人都看着我吃饭。相反，如果是在赌厅，你买三五千就好像牵着别人的衣襟走。最紧要的是，假如有人大注买的不是你想要的庄或闲，你又不好意思几千买他的对面，只好不买，这样往往会降低你的运气。

关于越来越多出现在中场的高额投注区，受访人K先生回忆了他在2010年前后供职的永利赌场中场的高额投注区（2012年10月9日）：

永利的main floor（中场）的pit（赌区）中，pit3是高额投注区，尽管它只有8张赌台，但却相当重要。这里云集了大量的marketing（营销人员）及保安。一般来说，要相对资深及熟手的荷官才能胜任这里的工作。除了最低投注额及限红高出其他pit许多之外，也给赌客一些自主权，如在开牌的细节上等。这里几乎就是贵宾厅。

在高额投注区，赌客同样也可以有自己的户头，可以提取投注所产生的佣金，并且不比赌厅的低，高的一度可达转码额的1.2%。中场设高额投注区，是博企发展中场业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近些年各大博企的一致性经营取向，原因无他，绕过中介人的中场赌台的利润是赌厅赌台利润的3-4倍。

在一些赌场，近年来出现了与以往高额投注区不同的可以洗泥码的专属区，2013年8月中旬笔者所见，例如金沙赌场，该赌场二楼中场特设了一个“金沙转码区”，旁边的电子屏幕上显示，以现金购买筹码的赌客，可以获得若干回赠佣金及优惠津贴，如转码数达到100万，即可获得0.7%回赠及0.1%特别优惠，后者只可用于赌场酒店餐饮住宿类。在海立方赌场的三楼也可以看到新开辟的相同性质的专属区，2013年8月笔者所见，该投注区有一告示帖，内容为：转码达1.5亿元或以上，佣金可达1.2%，另有津贴。所谓“津贴”，类似于积分，即赌客投注达到一定数额，可以获免费房以及餐劵等。

管理手段的现代化，是当今澳门所有赌厅都很重视的一个方面。各赌厅对财务数据的管理更趋精细化，有计算机软件制造商专门开发出针对澳门赌厅的数据处理系统，包括转码、贷款、利息计算以及公关、礼宾、佣金计算等。据用友软件（澳门）公司的一位负责人的描述，截止到2013年第一季度，澳门有171个贵宾厅，但应用电子化管理的赌厅并不多，这方面有很大空间。〔584〕

如何处理好赌厅与中场的关系，相信会继续受到各博企的重视，当然也包括各外判赌场的经营者。2013年，澳门博彩毛收入达到创纪录的3607亿，〔585〕作为澳门博彩主导力量的赌厅收入也创新高，达2385亿。但赌厅所占比例自2011年达到最高点73%以后，呈逐年下降趋势，2012年减至69%，2013年为66%。〔586〕据2005年第三季度的资料，当时澳门赌厅共有70多家，占整体澳门赌业毛收入的70%，其中澳博旗下的赌厅市场占有率高达80%，银河则占14%，而金沙只占约6%。〔587〕回望当年，不禁会让人感慨于澳门博彩业的巨变。

6. 赌厅集团与上市公司

从单一的赌厅发展为大型赌厅集团，在赌权专营时代已经出现，现在这些大型赌厅集团越来越具有垄断性优势，无论是在资源配置、信息共享上，还是在管理方式上，都比中小赌厅更具优势，抵御风险的能力也更强。赌厅集团寻求上市以便融资，赌权开放之初已开始，近几年来这一趋势则更加明显。

大型赌厅集团

据2011年的资料显示，澳门赌厅集团前5名的转码额，已经占到整个澳门赌厅市场份额的50%左右，该年转码额前5位的赌厅集团，依次为黄金集团、海王集团、太阳城集团、集美国际会、戴维会。而澳门200家左右赌厅中，接下来的第6到第15名占25%，再下来的50家赌厅占10%，其他大约130-150家赌厅仅占市场份额的15%，〔588〕由此可见大型赌厅集团的垄断性趋势。下面综合各类资料对若干大型赌厅集团略做一些叙述。

太阳城集团

太阳城集团于2007年成立，在博彩业务方面，旗下有太阳城网上赌场、澳门太阳城赌厅群以及菲律宾卡卡湾度假村赌场。葡萄牙籍澳门人周某人任主席兼执行董事，集团业务涉及金融服务、旅游、地产、能源、高档消费品零售等，但核心的澳门贵宾厅业务尚没有上市。江湖上绰号“洗米华”的周某人，赌权开放前还只是一名沓码仔，2000年以后开拓网上博彩业务，并于菲律宾取得合法网上博彩牌照，经营太阳城网上赌场，由此逐渐做大。〔589〕也有受访人及赌客说，其赌厅业务的原始部分，应与2012年12月底出狱的前澳门14K首领共有。

在太阳城集团所属各赌厅可以索取到该集团的资料介绍卡片，上面列举有集团下属的各赌厅所在位置、联系电话等。据笔者2013年8月期间在金沙城中心该集团所属一家赌厅索取的资料卡上所见，该集团下属有17个赌厅，计有银河系2、金沙系3、美高梅2、永利4、新濠系2、新葡京1、兰桂坊1、凯旋门2。集团赌厅现有赌台250张，规模据澳门各赌厅集团首位。2013年6月的转码额为1350亿港元。该集团旗下部分赌厅已成功获得“SGS”（通用公证行）国际认证，符合包括个人博彩活动在内的餐饮、购物、娱乐等相关服务的200余条认证标准，〔590〕在开创澳门博彩业服务质量国际认证方面走在了同行的前面。

在集团所属赌厅业务的上市方面，香港郑裕彤家族控股的上市公司国际娱乐（1009）于2014年1月上旬宣布，拟以不超过73.5亿港元收购太阳城集团博彩中介业务的70%利益。国际娱乐本身在菲律宾经营一家酒店，部分场地出租予第三方经营赌场。如果收购完成，则意味着太阳城集团成功借壳上市。在两方签署的框架协议中，太阳城集团承诺至2015年12月底，年转码数为1.68万亿及可营运最低赌台数量不少于280张。〔591〕

海王集团

在香港上市的海王国际集团有限公司（00070）的前身是骏雷国际，被收购后改今名。2005年集团开始发展赌船业务，由海王国际的兄弟公司海王澳门承包赌船上的贵宾厅。海王国际介入澳门中介人业务始于2007年，是年11月，集团收购润林、天益两家与博彩中介有关的公司85%股权，该两家公司的利润分别来自于威尼斯人赌场博彩推广商好彩和黄金海王。2008年7月，又出资43.2亿港元全资收购自然人Choi Tai Wai所拥有的 BestMax公司，该公司的主要收入为博彩中介商Lucky Star在银河星际赌场所得利润，海王澳门则早已介入澳门赌厅业务。截止到2012年年底，海王集团直接经营赌厅赌台约220张，为澳门第二大赌厅集团。〔592〕

海王集团的赌厅业务，对外有时也称为“广东集团”。在海王集团澳门总部所在地的大门入口处可以看到两处喷涂有所属赌厅的招贴，一块名为“海王集团”，另一块名为“广东集团”，下各列有赌厅名称及联系电话等，两者有重复，后者似乎为新出。综合两处所列出的赌厅，有新葡京海王会、金沙广东会、永利广东会、星际广东会、威尼斯人广东会、美高梅广东会、银河广东会、新濠广东会、新葡京广东31、凯旋门广东会、金沙广东36、喜来登广东会、四季百利宫广东会、美高梅广东8号会，共计14家。另外还有海王星贵宾会，可能是指游弋在公海上的公司所属海王星号赌船贵宾厅，还有一名为美高梅广东SKY CLUB的，可能是休闲会所。

黄金集团

澳门黄金厅董事兼总经理的“福哥”，是澳门博彩业的元老级人物之一，出生于广东东莞，后移民香港，也是早期海外赌团的组织者之一，其于1990年代初期创立的以“黄金”为名的系列赌厅，是澳门早期赌厅的代表。福哥之女善于资本运作，在港、澳有“壳后”、“赌厅公主”之称，现为在香港联交所上市的黄金集团（1031）的行政总裁，黄金集团（1031）含有皇家金堡、君怡酒店内赌场中场的73张赌台、两间贵宾厅的杀数及分成业务和老虎机收入，但不包括其父名下的黄金集团赌厅业务。

黄金集团赌厅群经营规模在澳门赌厅中一直处于前列位置，主要分布于澳博旗下各赌场，关于该集团各赌厅的描述，见于本节各处文字。一位参加过2013年黄金集团全员职工春茗晚宴的受访人说（2013年8月15日）：

黄金集团内部员工聚会，来参加的该集团赌厅公关和其他服务人员有五六百人，可见该集团规模之大。

集美集团

集美赌场由港籍商人林某人名下的集美集团经营。出生于广东省电白县的林某人，洋名Jack，于1979年来香港，由在澳门赌场洗码发家，坊间至今有“亚洲新一代赌王”之称。电白还出有一个名为王某的人，主要在缅甸境内经营赌场，这也使电白有了“偏行之乡”的名声。集美集团业务除博彩业外，还有酒店度假村及地产等。

博彩业方面，除了作为合作方经营的澳博旗下的集美赌场外，在各大博企均有名为“国际会”的旗下赌厅，包括永利国际会、永利2国际会、永利3国际会、新葡京利来国际会、新濠天地集美国际会、新濠锋国际会、金沙国际会、四季集美国际会、金沙城港丽国际会。此外，集团在菲律宾经营有克拉克温泉度假城赌场、马尼拉晨丽综合娱乐场度假村赌场；在韩国有首尔集美国际会。

集团并在内地若干中心城市经营有以“尊尚会”、“嘉年华会”为名的高档会所。当然在赌客中有较高知名度的是在香港经营的集美赌船，电影《魔幻赌船》即取景于此，而电影《赌场风云》则取景于集团旗下的菲律宾克拉克度假城赌场。不仅如此，该集团在2003年已开辟网上赌场，并经菲律宾官方（PAGCOR）注册，获得海外网上博彩牌照，这就是著名的克拉克网上娱乐城。有消息指，该赌网每天的资金流上落超1亿。上过该网的赌客都知道，“真人棋牌”是其特点之一，也就是赌客可以通过同步视频看到荷官现场发牌，也为后来诸多网上赌场仿效。

在大型赌厅集团中，唯有戴维会（大卫会）的背景难以在公开资料中寻找得到，传言集团老板为“黄强”，与其他大型赌厅集团老板一样，同样有着深厚的“社团”背景。有香港媒体指，戴维会背后的掌门人据说是水房首领。〔593〕“黄强”背后甚至还有浓厚的内地色彩，来自于开放式维基百科“和安乐”条下有人这样写道：

“黄强”经营赌厅，门生遍布珠三角，是广东一哥。他与“水房×”、和胜和之“刀纹龙”、和合图之“四眼刚”与“挣爆”、和利群之“连×”，合称“和记六大富豪”。〔594〕

除了以上几大赌厅集团外，背景资料比较清晰的还有德晋、晋盈等赌厅集团。

德晋集团的掌门人是福建晋江籍的陈某人，2007年开始涉足赌厅经营，至2012年4月金沙城中心的德晋贵宾厅开业，现有赌厅赌台110张左右，分布于银河星际、澳门银河、凯旋门、永利、新葡京、美高梅、新濠天地、威尼斯人及金沙城中心。2013年以来月转码额400亿左右，近些年涉足菲律宾博彩市场。〔595〕

晋盈集团董事长聂某人原为广州番禺人，该集团成立于2008年，分别在新濠锋、新濠天地、金沙、威尼斯人有独立经营的赌厅，并且在四季酒店有与世纪贵宾厅合作的一间赌厅。〔596〕

近几年较引人注意的还有前文有叙述的恒升集团，根据该集团官网〔597〕介绍，恒升集团成立于2011年7月28日，至今已有12间贵宾厅相继开业，即星际恒升、永利恒升一厅、永利恒升二厅、美高梅恒升、凯旋门恒升一厅、凯旋门恒升二厅、新葡京恒升、置地恒升、银河恒升、威尼斯人恒升、金沙城恒升、新濠天地恒升。集团并在韩国首尔的华克山庄赌场经营有华克赌厅。2013年1月30日澳门博监局公布的博彩中介人名单中，有“恒升一人有限公司”之名。恒升集团老板传闻为纪某人，不到40岁。

大型赌厅集团相对于散厅而言，有诸多优势，如规模化系统化管理、品牌宣传、客户在不同赌场信贷信息的掌握、系统化风险评估等方面，最重要的是对客户信贷风险的评估能力，业界有预测，未来的澳门赌厅可能会被整合为10家左右大型赌厅集团。〔598〕

上市的中介公司

香港证券市场上涉及澳门博彩业的上市公司，人们通常称为“濠赌股”，濠赌股包括六大博企及一些以澳门博彩中介为主要业务的上市公司，人们称后者为二线“濠赌股”。二线濠赌股的代表之一为奥玛仕控股（0959），其他还有世纪建业（0079）、浩基集团（0628）、多金控股（0628）等等。有些二线“濠赌股”的股价长期处于1元港币以下，属于香港股票市场中的“仙股”〔599〕之列。

奥玛仕原是工业股，2004年年底，江湖上人称“街市伟”的吴某人将其拥有的希腊神话赌场的部分股权注入其中，由此变身为濠赌股，吴某人也由此拥有奥玛仕26.44%的股权，为集团单一大股东。奥玛仕控股引发出许多故事，在澳门博彩业史上应有一定地位。

奥玛仕筹资的方法之一是多次发行可换股债券，并导致公司股本急增，这种股券也被香港业界称为“魔术债券”。〔600〕这是该公司的故事之一。

该公司持有80%权益的澳玛国际，主要业务是澳门赌厅的经营，澳玛国际于2007年12月整合8家大型赌厅中介，与新濠博亚娱乐签订客户介绍协议并直接经营澳门皇冠赌场（Crown Macau，即今新濠锋赌场）的贵宾厅业务，〔601〕协议码佣最高为1.35%，这种接近饮鸩止渴的做法带来的伤害远远大于其得益，有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0月15日）：

当年皇冠开幕不久，各赌厅生意极为红火，闻说想去赌都要预先卜台。除高码佣政策外，另一原因为奥玛仕包销筹码，且大幅降低借贷条件。后来某人周身搞不掂，亦可能与此有关。

这位赌客所说的“某人”，应该就是指吴某人。这是有关该公司的另一个故事。

希腊神话赌场不断发生的故事同样与该公司有关。奥玛仕拥有澳博外判赌场希腊神话赌场的49.9%股权，赌场有105张赌台，赌场入账列为奥玛仕之联营公司。希腊神话赌场于2010年年初进行了翻新，辟有60多间贵宾房，当时设下的目标为中国台湾、东南亚及内地豪客，但看来并不理想。关于希腊神话赌场的故事其他章节已有叙述，此处不赘。

二线濠赌股大多以购入沓码公司股权49%形式入场，收取累计营业额（即转码额）0.4%为公司利润。官样文书上书写的提供服务项目，包括市场推广、促进客户关系、往返交通、行政管理等。二线濠赌股往往也会成为大型博企收购的对象并作为进军海外博彩市场的工具，如新濠博亚通过对凯升控股的收购，进入俄罗斯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赌业。〔602〕

赌权开放后的若干年，部分二线濠赌股曾因看不清澳门赌业的发展方向而放弃赌厅业务。著名的如2000年年底成立的世纪建业（00079），于2003年入股葡京钻石厅并合资经营假日钻石赌场及赌场内的假日贵宾会等中介业务，一度被人们视为澳门最大的“沓码仔”公司，2007年公司宣布出售中介人业务。〔603〕该公司控股人为曾氏三兄妹，而其母则为人称澳门赌业“大家姐”、“女赌王”的港人司徒女士，并任2004年10月8日成立的澳门博彩业管理暨中介人总会监事长。类似的例子还有多金控股（00628）出售吉利赌厅业务。

在香港联交所上市的澳门6大博企以外的博彩类股票中，唯有金界控股（3918）是一个例外，因为该公司经营有柬埔寨首都金边的唯一一家实体赌场业务。金界赌场的赌客主要来自东南亚，盈利结构比较合理，2012年，该赌场35%的业务来自VIP、65%来自散客，毛利率为65%-70%，而澳门同业普遍约为40%，政府税率占毛利仅2%，营运成本也远低于澳门。金界纯利率可达40%-41%，而澳门同业纯利率则为20%-25%。〔604〕

澳门赌厅集团中的上市公司中还有一个特别的例子，就是在美国纳斯达克板上市的亚洲娱乐（Asia Entertainment & Resources Ltd，AERL）。

亚洲娱乐于2007年5月成立，2010年7月上市，11月22日开始交易。该集团2010年年底拥29张赌台，〔605〕截止到2012年年底，旗下赌厅有4间，赌台34张，合作中介人（即沓码仔）近2000。〔606〕集团下名为“友权”的赌厅分布于澳门金沙系、银河系、新濠系等博企赌场。公司创始人林某人出生于澳门，1990年开始从事沓码行业，至2006年，先后在旧葡京赌场、新世纪赌场、华都赌场做沓码仔。

由于该公司在监管严格的美国上市，所以其管理架构、运作方式、赢利能力等都具有相当高的透明度，也始终是媒体关注的对象。

公司高层管理架构除董事局主席外，负责具体运营的，有首席行政官（总行政和人力资源管理顾问）、首席财务官（会计和财务）、首席营运官（负责日常营运、发展中国内地的贵宾博彩市场和全国博彩中介人的网络）、行政副总裁。〔607〕

亚洲娱乐经营的赌厅皆为转码厅，即从博彩公司收取转码额1.25%的佣金，往下再按0.55%至0.95%不等比例将利益分配给代理人（沓码仔），公司利润则来自于其间的差额。利润分配有三种形式：如果代理人自掏现金来赌厅，那么亚洲娱乐会提供比0.95%更高的比例给代理人；一些资深代理人拥有丰富且优质的赌客资源，能够带来高额的转码数，亚洲娱乐则提供给0.95%的分配比例，自己只赚0.3%。这两者对于亚洲娱乐而言，都没有任何坏账风险。第三种是初次合作的代理人，拥有的赌客资源较少，能够带来的转码数也不多，他们采取与公司合作的方式，一起承担机票、酒店等成本及各50%的坏账风险，则分配比例为0.55%。一般而言该公司不会轻易贷款给代理人，一些代理人要通过现金做到一定信用额度后，才可能得到公司信贷额。为免触犯监管机构的规条，公司制定了监控其代理人活动的规则。〔608〕

该公司客户的90%以上是内地的豪赌客，2008年金融风暴后，亚洲娱乐赌厅的客户对象，从面向100万本金以下低端客户改为面向200万到2000万的中高端客户。公司认为，就抵御经济危机的能力而言，高端客户的抗打击能力更强，而经济环境一旦好转，这些人恢复得也最快。〔609〕该公司负责人曾表示，自2002年其经营赌厅以来，只有最初两年出现过坏账，但亦控制在不足5%的水平，以后基本上是零坏账。〔610〕

三 “合作人”：沓码仔

沓码仔是在澳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事博彩中介活动的一个群体，法律定义是博彩业中介人的“合作人”。至少止于当下，澳门博彩业的繁荣和成长仍然离不开沓码仔的辛劳，2010年即有人估计，沓码仔一年给澳门带来的直接收益达2400亿，而且还不包括带给其他行业的间接收益，如餐饮、零售、娱乐等。〔611〕笔者田野调查期间，通过各种途径共接触到8名沓码仔，有的活跃于赌权开放前，有的属年轻一代；有的是澳门本地人，有的则来自于内地不同地区；有的兼职，有的专业。他们的口述资料以及本节引述的其他资料，有助于了解沓码群体的生存样态及其与澳门博彩业的关系。

1. 沓码仔概说

沓码是一种职业，并且是一种合法的职业，时下活跃在澳门赌场的沓码群体，其成员构成的复杂性、其来源地的复杂性，可能远远超出普通人的想象。而“沓码”一词本身即具有一定的神秘性。

“沓码”名义之辨

沓码仔作为专用名词，出现在中文媒体或其他类型的书面文字中，写法多有不同，行内人多写作“沓码仔”，而澳门以外的地方，如内地、香港等地则多作“叠码仔”或“迭码仔”，人们口语中又或称为“洗码仔”、“兑码仔”、“码仔”等。

“沓”的读音在普通话里有两个：一读为tà，纷繁重复的意思，如“纷至沓来”、“重沓”等；一读为dá，量词，如“一沓纸”、“一沓钞票”等。澳门博彩行业内恰恰用的是作为量词的沓的读音，即读为“dá码仔”。不过就“沓码仔”在澳门博彩业中介人制度中的本义而言，“沓”字还是应以纷繁重复为第一义，而不是量词。本书在使用这一专用名词时，则尊重行内人普遍的叫法，一律称之为“沓码仔”。

沓码仔并没有固定的对应英文单词，或写作host，在英语中是东道主、招待人的意思，并没能准确、全面地表现出沓码仔的意义，更正式的场合则写作junket operator，通常翻译为“赌场中介人”，当然也包括赌厅经营者。与此相关的则是junket agent一词，通常译为“带团经纪”或“中介人”。

在行内口头语言中与书面上，沓码仔的叫法有时并不一致，一位行内人对业内的叫法及沓码仔与业内人的关系做了叙述（2012年9月17日）：

其实很难从人们口中听到那个“仔”字，行内直接称呼为“伙记”或“沓码”，叫作“沓码”的，一定是打工的。出marker给客人的是老板，可以视为高层沓码仔，不过通常叫“agent”或“档头”。agent（经纪人）才能赚到码佣，他们的伙记就是沓码。沓码赚的是底薪、贴士，有的档口会将部分码佣分给伙记。扒仔的主管也叫“档头”，但此档头非彼档头，性质有别。

沓码仔与下章叙述的扒仔的区别有时不易分辨，原因是，即使同一个人，一段时间内可能是沓码仔，一段时间内又可能是扒仔。有多年沓码经历的受访人R先生对两者之间的区别有一个简单明了的说明（2011年8月25日）：

扒仔和沓码仔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显。有固定客人的就是沓码仔，固定的客人死掉了，只好再去另找人，就变成了扒仔。找到了固定的客人，又变成了沓码仔。

还有一位沓码仔说（2012年10月18日）：

扒仔跟沓码仔有个最明显的区别：扒仔本身是没有客户资源的，他们的客户都来自于赌场现有的客人，他们并不会给澳门带来哪怕是半个客人，他们并不是充当赌场业务员的角色。

沓码仔属于澳门法律承认的正当职业，而扒仔则处于法律的灰色地带。不过，如果从“法无禁止”这一角度看，只要没有高利贷行为，扒仔实际上也已是澳门博彩业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并且对于赌厅而言，在一定程度上也具有“业务员”角色功能。

澳门政府在2002年制定了《博彩中介业务行政法规》，并于2004年6月7日起发出博彩中介人牌照，申领牌照的门槛很低，不论是自然人、一人公司还是法人，只需10万元担保金，背景审查也相对宽松。当时有人指澳门中介业务的合法化，是为了配合赌权开放后外资赌场在澳门合法使用中介而制定。此前沓码仔也是处于“法无禁止”的状态。

“中介人”（赌厅厅主）、“合作人”（沓码仔）、扒仔三者之间具有极强的依赖关系，而相当部分的“合作人”与扒仔则有着直接的合作关系，如一位香港赌客所说（2012年10月13日）：

沓码仔是赌厅和赌客间的经纪人，他们负责带客去赌厅赌，以赚取佣金为生，算是正经职业。沓码仔不会主动拉客，扒仔拉来的客人则是沓码仔的客源之一。在放数集团里边，可能十几个扒仔才会养活一个沓码仔，不然沓码仔无法生存下去，所以一般人可能根本就未见过沓码仔。

从赌场行为角度区别违法的扒仔和合法的沓码仔，其标准可能有三种：一是看赌客借款时是否先抽取利息；二是赌博过程中是否抽“成数”；三是看是否大幅提高还债额以及暴力逼债。凡是有上述行为之一种的，都属于扒仔行为，也是澳门法律打击的对象；反之则为合法的沓码行为，尽管活跃于澳门赌场内外的沓码仔大多并没有在政府管理部门登记。

沓码仔的地域性

澳门的沓码群体究竟有多少，这是一个无法准确估计的数字，官方一度曾估计有3000至5000人，但这个数字谁也不会相信。也有行内人估计，严格意义上的沓码仔1000人左右。〔612〕有学者则估计，澳门境内沓码仔为1万人，境外对接的人数可能翻到5倍，内地有富人的地方就有他们足迹。沓码仔小Z是笔者的受访人之一，他生活在广东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他告诉笔者，仅这个城市，至少有15名以上沓码仔。

现在活跃在澳门赌场中的沓码仔绝大部分是内地人，这和赌客来源地、澳门的中介人制度等都有关系。内地沓码仔的大量出现和外资赌场进入澳门几乎同步，1965年出生的受访人J先生是澳门本地人，在做了8年的沓码仔之后，于2011年进入某大型赌场做了赌场保安，他说（2012年7月11日）：

现在的沓码仔都是大陆来的，他们与大陆赌客好沟通，我们就不行。大陆沓码仔的大量出现大约是在2005年，以前也有，但主要是广东省的，也是说粤语的。

除了语言障碍以外，更重要的是对赌客必须有的了解以及追索赌账的相对便利性，如当押业受访人X先生所说（2013年2月6日）：

我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赌场也比较熟悉，也认识一些沓码仔。以前沓码仔多是本地人，现在赌客80%都是大陆人，沓码仔也就只有大陆人才能做了。澳门本地的沓码仔到了大陆根本要不回来赌账，大陆沓码仔同声同气，账就好要。

关于澳门本地的沓码仔，受访人沓码仔Z先生说（2011年8月23日）：

澳门本地中介人现在很难生存，大豪客都是大陆人，赌客向中介人借钱赌博，还钱时也先还给自己的同乡中介人。做洗码这一行，关键是资金要回笼快，借出去的钱很长时间要不回来，或者是成了烂账，就做不下去了。由于僧多粥少及客源的关系，再加上博彩中介人登记制度形同虚设，现在澳门本地人做洗码已很难生存。

除了上述原因外，行业的竞争、赌客习惯的变化、自身好赌等，同样也是导致澳门本地沓码仔转行的重要因素。上举受访人J先生是其中一个例子，他说（2012年7月11日）：

我过去的沓码仔同事，现在都改行了，做地盘、开小商店等，干什么的都有。我转行已经一年半，应聘做赌场保安。我不想做荷官，我害怕管不住自己，有不少荷官都会偷赌场的筹码。我没有见过服输的赌徒，但我是服输了，不然不会来打工。现在有时还有老客人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做了。这一行越来越辛苦，越来越受气，利润低，风险高，人心也越来越硬。现在做沓码仔就是搏命。

当然澳门本地沓码仔还是有一定的生存空间，并且不少除了自己的正业之外，有机会则兼职做一段时间，以获取洗码过程中产生的部分利益。如一位沓码仔所说（2010年3月23日）：

澳门本地人有兼职做洗码仔的，一般只要有机会就会做，他们本身虽然没有什么客源，但拥有一些优势，就是跟一些贵宾厅比较熟，可以签到码。他们可以签码给朋友赌或签给自己信得过的外地洗码仔，自己再从中间抽一点好处，大多数是收签码额的“头阵”，比如他签100万出来就收取100万的洗码额，按1%的码粮算的话，他就有1万的收入。〔613〕

有受访人认为，现在澳门沓码仔的主要力量还是澳门本地沓码仔和来自内地的沓码仔，如金××贵宾会的厅主W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现在的中介人就是澳门、大陆这两个地方的，两者相互依存，香港人已经很少见到了。

1955年出生的受访人L先生是澳门本地人，1983年开始从事沓码，现在是一位单干户式的兼职沓码仔，他对澳门本地沓码仔有一个大致的估计和描述（2011年10月10日）：

和我一样身份的澳门本地沓码仔，至少还有500个以上吧，也就是基本上没有集团背景的。在旧葡京，像我这样的本地人现在有50个左右，各类赌台边都能见到，牌九台除外。

这类澳门本地沓码仔大多有自己固定的场所，如L先生所说：

我从来就是在旧葡京，现在还是；回力不去，海立方有时去一下，很少。我现在做沓码只是帮补一下生活，赚不到什么钱，自己年龄也大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有客人就去赌场，甚至陪客人通宵也有过。

部分沓码仔是由赌客转化而成，并且占有比较高的比例，如前引当押店主X先生所说（2013年2月6日）：

许多沓码仔都是由赌徒变成的。有些赌徒发现，赌钱并不能赚到钱，好赚钱的还是带人来赌博，所以转做了沓码。赌客转而为沓码仔，不仅有大陆的，也见于澳门本地和香港的沓码仔之中。

内地来的沓码仔无疑占有主导地位。关于内地沓码仔的地域性，受访人Z先生有一段很有条理的叙述（2011年8月23日）：

现在非本地的较本地的沓码仔多很多。非本地的又以来自东北、江浙、山西的为主，这些非本地的中介人早期多是来澳门赌博的赌客，后来转做沓码。澳门最大的中介人势力是东北帮，估计大约有四五百人吧，看看澳门开了多少家东北菜馆，就知道东北人的势力在澳门有多大了。他们有头领，我知道的如彭某某、陈某某，都是40多岁。他们最早也是赌客，后来转做中介人。我还在澳博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们，当时他们主要是在永利做，后来与赌厅厅主合作，又跟香港14K的向氏家族拉上了关系。现在他们一般都住在珠海某豪宅区，有生意则来澳门。那些“大哥”级的人已入籍外国，或者有外国护照。大陆沓码仔还有江浙帮、山西帮等，近年福建帮也很活跃，福建帮的主要活动范围是金龙及骏景娱乐场。至于澳门的江西帮，只是啃点小骨头而已，做扒仔的可能多一些。

受访人G先生来自内蒙古，也是一位沓码仔，他认为，内地人最早在澳门做沓码的是江浙人，现在则是北方人居多，他说（2012年9月1日）：

做洗码的，江浙一带人做得最早，不过现在江浙一带的大赌客都死掉了，他们的生意就不好做了。现在做洗码的主要是北方人，北方人也豪爽一些，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澳门各赌厅经营者也可能会有小部分自己熟识的客人，但基本上所有赌厅的赌客都是由它们的合作人沓码仔带过来的，如金××贵宾会的厅主W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和其他贵宾厅一样，来到我这里的客人绝大部分都经过中介人，中介人给客人提供各种日常服务，我们付中介人佣金。

犹如沓码仔和赌客之间的关系一样，赌厅和沓码仔之间也没有固定的契约关系，相对于沓码仔而言，赌厅始终是处于被选择的地位，如W先生所说：

我们和中介人的关系是不固定的，中介人可以灵活寻找其他赌厅。有时还取决于客人的喜好，客人想去哪个厅玩，中介人没有理由阻拦。

一般而言，赌客会根据沓码仔的建议选择自己信任的赌厅。而自己选择赌厅，标准之一是看赌厅是谁开的，老乡往往是重要选项。25岁左右的受访人L姓女公关是澳门本地人，她所在的赌厅为私人厅，老板则祖籍福建，沓码仔的来源地也大多是福建，所以她说来这里的赌客也主要是福建人，年龄则在35岁至55岁之间。

沓码仔的类别

2008年以来，一位名为“SIMON”的网友在一家公共网站的博客上叙述了他做沓码仔的一些经历，引起了澳门一家杂志记者的注意，并对他进行了访谈，经过整理后的访谈记录发表在那家杂志上。〔614〕这位沓码仔将他的澳门同行分为三类四种：一类是兼职的沓码仔，主要为澳门本地人，有机会则做一下；第二类是专职沓码仔，此类沓码仔又分为两种，一种是单干户，还有一种是以公司方式运作；第三类是“捞仔”。

上述分类并不完全准确，第一类兼职沓码仔，他们的主业还是在于其他行业；第三类实际上是通常所说的“扒仔”，与澳门法律认可的沓码仔不能等同视之，只有他们有了固定的客人之后，才能视为沓码仔。那么，具有澳门法律承认或默认的沓码仔身份者，实际上只有那位沓码仔所说的第二类。

根据田野调查以及相关文献资料，除了赌厅厅主以外，笔者认为，符合法律定义的澳门沓码仔，大约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为集团式运作的沓码仔，他们大多以“公司”的形式组织及运作，有些是合伙式的，其中有的有职业准照，有的则可能是一些非法的高利贷公司。这类集团式运作者也称为“洗码公司”，处于领导层的有老板、经理，成员有一般的雇员（行内称为“伙计”）以及游离于外围的大量扒仔。如前举那位沓码仔所说：

这种公司型的沓码仔，更像是专为贵宾厅做营销的，让客人的现金往来更方便，免去内地金融管制的麻烦。同时免费招待客人，让他们吃好住好玩好。〔615〕

这类洗码公司大多有内地资本介入，媒体也常有曝光，如重庆陈某人2006年开始在澳门设立洗码公司，涉及的赌厅包括太阳城集团、黄金集团。〔616〕近期判决的四川富商刘某也曾入股澳门某洗码公司。〔617〕

第二类是单干户式的沓码仔以及手下为数不多的雇员，他们中间确实存在不少兼职者，尤其是澳门本地人。笔者受访人中的澳门本地沓码仔基本上都属于单干户式。前举那位沓码仔也是单干户，他叙述自己的从业特点时说：

我目前所采用的方式，不抽成，不放数收利息，全凭自己经营自身的客户，通过保留原有客户，不断发展新客户慢慢做大。这一种不会触犯澳门法律，但利润较低。

第三类则是由扒仔身份临时转换过来的，他们在有了一定的固定客人后成为沓码仔，当客人消失后，又恢复扒仔身份，并如此重复循环。但严格地讲，第三类人难以称得上沓码仔。

以第一类形式运作的沓码集团，在一定程度上因为介入到了赌场高利贷活动，甚至可以称之为高利贷公司，其基本结构及活动，见第十二章第一节的相关叙述。而第三类沓码仔，当其转化回扒仔身份时，对他们的基本描述则可以参见第十二章中的各节叙述；而当他们有了客人并因此成为沓码仔时，他们又与第二类沓码仔，也就是单干户式的沓码仔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

按照澳门相关法律，中介人需要纳税，赌权开放前，澳门博彩中介人的税率是毛收入的5%，赌权开放前夕，澳门政府为了因应未来澳门博彩业的新局面，在博彩中介人的纳税问题上做出了具有弹性的修改，如2001年的博彩法修订文本中，考虑到了行政长官有权可以暂时豁免中介人税项﹑批准中介人用于招待赌客的费用不纳入税项范围等权限，〔618〕 2002年4月1日，博彩中介人的佣金税率降低为3%（第10/2002号）。但上述针对的显然只能是澳门博监局每年都公布的正式登记的公司中介人和自然人中介人。

对于中介人的合作人沓码仔来说，恐怕大部分都没有纳税记录，原因种种，如政府监控的缺失、底层沓码仔收入的不稳定、对内地沓码仔的完全失控等。曾经一度在政府部门登记过的受访人J先生说（2012年7月11日）：

我也在政府登记过，但从来没有交过税，因为我们的收入从来就不稳定，有时两三个月能有四五万的收入都算是不错的了。

现在澳门沓码仔的税收则为毛收入的1%，当然是指在政府登记的并且政府对其收入处于可控状态的沓码仔。

2. “码佣”与码佣之战

澳门赌场筹码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泥码”（junkets chips，或non-negotiable chips，不可兑换筹码），又称“死码”（dead chips）；一类是“现金码”（regular chips），又称“生码”、“铁码”。赌场为了吸引赌客，现金买“泥码”即给回一定的回佣（rebate），这就是“码佣”，也称为退佣、码粮等。码佣实质上也就是赌场经营者的营销费用。

假设码佣是买码额的1%，那么，付出9900元可以买到面值1万元的筹码，但这1万元筹码是“泥码”，不能直接兑换成现金，与泥码相对的是现金码。赌客用1万元泥码在赌桌上投注，赢得的筹码则为可以兑换成现金的现金码。有赌客说（2010年2月23日）：

发明“泥码”的人可谓绝世天才，至少在心理上可能会促使赌客尽早出尽手中的泥码，这样就会不自觉地不停下注，赌客无形中被“焗赌”。

在赌权开放初期，本地博企给予沓码仔的佣金一般维持在0.8%左右，〔619〕或者说是在0.7%-1%之间浮动。〔620〕较早登陆澳门的港资银河系赌场采用“城市俱乐部”战略，于2004年7月4日开张的旗下华都赌场以经营赌厅为主，其中一半由承包商经营，打破了赌厅专一所属的局面，同时给予中介人码佣达到1%，从而拉开了码佣战的序幕。码佣战的实质就是赌场通过提高给予中介人的回佣而吸引更多的优质赌客。

开业于2004年5月的金沙赌场，最早重视的是中场战略。2005年3月，金沙开始引进澳门特有的中介人制度。由于美国法例要求严格审查中介人背景，这使得金沙在澳门必须以高于市价的佣金，才能聘请到资格审查没有问题的沓码仔。当时金沙赌场推出的针对高额投注者及中介人的佣金政策，如对一个月内投注10亿以上的赌客或中介人，返还高达1.1%的佣金，〔621〕给予顶级中介人的佣金一度高达1.23%甚至1.3%。〔622〕

永利开业之初，以高于金沙0.1个百分点的码佣比例将为后者贡献了36%贵宾厅收入的一家马来西亚中介公司挖角。〔623〕到了2007年5月，新濠系旗下皇冠赌场（即今日的新濠锋）开业，引进中介人联合体奥玛仕并与之签订3年协定，中介人可以抽取赌厅转码额的1.2%-1.35%作为佣金。这样，澳门赌场之间的码佣之战达到了白热化，致使部分赌厅经营难以为继。

至2008年5月，六家持牌博企由政府出面调停，决定将码佣最高限制在1.25%，次年9月以第83 /2009号经济财政司司长批示形式予以认可，并于2009年9月22日生效，而此前新濠系与金沙系两家博企已签署协议，自订佣金上限为1.25%，并于2009年7月1日生效。〔624〕

对于由政府出面协商规定码佣的上限，一直存在着不同的声音。有学者认为，这有违市场调节的原则；而中介人群体则有人认为，制定这样的法规，理应咨询中介人，但中介人却缺位，事实上即使在码佣竞争激烈时代，如果是给予中介人信贷的码佣，也只是在0.9%-1%左右，不借贷者才会高于1.25%。〔625〕更有人认为，规范码佣应是以转码方式收取佣金的中介人的合作者为对象，也就是沓码仔，但现在把赌团营运者（赌厅厅主）也纳入其中，是将两者混为一谈。就澳门赌场的佣金分配形式而言，有的由赌场直接支付给沓码仔，而有的按“杀数”（即赌台赢率）分成，有别于沓码仔，所以不应该将1.25%码佣上限与分成制赌厅挂钩。〔626〕有了解澳门博彩业的赌客也认为（2010年4月21日）：

赌厅经营的利益来自台面占成、现金补贴、飞（船票）、房补贴等方面的赌场折扣，假如划一按佣金计算结算，不但赌厅经营者亏损，就连沓码仔的佣金都面临双重缴交中介人博彩税的局面。这不利于赌业的发展。

尽管政府规定了1.25%的码佣上限，但1.25%以外的“码佣战”依然在持续，越来越多地出现的各赌场或赌厅推出的各种优惠以及将回佣直接给付赌客等现象证明了这一点。

3. 沓码仔的收入

澳门沓码仔的收入以码佣为主，但还有其他隐性收入；而身份不同的沓码仔，收入来源又不相同，下面结合文献及访谈资料做一些叙述。

“码如轮转”：码佣收入

“码如轮转”这句话，是澳门沓码行业内的一句祝福语，其意思不容易简单地说明白，读过下文会理解它的内涵。

澳门沓码仔收入的主要来源是码佣，也称为“码粮”等。澳门政府规定赌场给付中介人的码佣为1.25%，而中介人的“合作人”，即一般的沓码仔的同类收入人们也称为码佣，但此码佣和彼码佣有所不同。

赌厅支付给沓码仔的码佣分为两种，一种是赌客通过沓码仔用现金买泥码的码佣，一种是赌客通过沓码仔以签欠单的形式买泥码的码佣，这两种形式的码佣有比较大的差别。来自广东省北部某城市的受访人沓码仔小Z说（2012年10月6日）：

我所经历的码佣，如果赌客是从赌厅签码，也就是从赌厅借钱买码，给中间人的码佣最低是0.9%，高的到1.1%-1.2%，正常的是1%。如果赌客是现金买码，可以到1.4%。我跟老板去的赌场都是威尼斯人、永利等大赌场，还有没有更高的，我不知道。有些小的赌场为了拉客，可能更高一些，我知道有到1.6%的，但小赌场必须现金买码，因为他们害怕有风险。

受访人金××贵宾会的厅主W先生的叙述则主要是指泥码的码佣（2013年2月4日）：

我们付沓码仔佣金，一般都是签码的1%，据说有的达到1.35%，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政府规定最高1.25%，那是包含中介人须缴交的税收。不过我们有时会以各种消费券给予补偿。实际上我们只能做到最高1.22%，虽然每家赌厅不大一样，但超过1.25%谁都做不了。过去曾经最高达到过1.4%，那是恶性竞争，最终导致垄断，所以政府要管制。

如前所述，赌厅给付沓码仔买泥码回佣各不相同，大致是在1%上下，但这1%又要分为两部分，其中的大部分要给回赌客，沓码仔只能拿到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即1%中的0.05%左右。现已改行的W先生提到了自己前几年做沓码仔时经历过的码佣（2013年2月18日）：

一般来说，那时大赌场的泥码回佣都是1.3%，0.05%归沓码仔，其他归客人。

泥码在赌台上转换成现金码的这一转换过程，行话称为“洗码”或“转码”（roll link）。一般认为，赌客手中购买的泥码在赌台输赢拉锯中至输清或终止的反复投注过程中，可以产生6-8倍的总投注额，〔627〕这也就是转码数（rolling chip turnover），也称洗码额，沓码仔获取的这部分码佣是以总洗码额来计算的，这才是沓码仔收入的主要部分。

沓码仔所获码佣因赌厅不同而占总洗码额的比例也多有不同，有赌客说（2013年11月2日）：

在赌厅里计算码佣，一般以10万元为单位，10万元称为“一底”。这种码佣一般是洗码额的0.8%-1.1%，视不同贵宾厅而定。至于洗码人，他们要承担借钱给客人的资金风险，但作为一个职业的洗码人来说，即便存在风险，收益仍然是很可观的。

来自于内蒙古的受访人沓码仔G先生说（2012年9月1日）：

洗码人的收入主要靠码粮，赌场给厅主，厅主再给我们。各个赌厅不一样，比如我经历的，如果是泥码，则为转码数的0.8%，如果是现金码，则是1.15%，有的是在1.1%至1.2%之间；签码是0.8%或0.9%。没一定，大致都差不多。

除了一定比例的码佣外，赌厅还会额外给予一定的优惠，如1960年代入行的受访人H先生提供的2012年左右旧葡京一家赌厅给付沓码仔的码佣及其各种优惠，他说（2012年10月12日）：

以葡京三楼的一间新贵宾厅为例，除每一份码（10万）回赠850元外，并免扣每一份码12元的政府税项，兑满4份还会回赠香港船票一张。另外，每一份码还会获得50元的额外金额，但这一金额不能兑现或提取，只能累积起来作酒店房租之用。

既然沓码仔的主要收入源于赌客的转码总额，那么，对于沓码仔来说，赌客的泥码赌得越久越好，这就是“码如轮转”的意义；而对于赌厅来说，赌客的泥码最好是一次投注即输掉，这样就会很少支付给沓码仔码佣。所以赌厅与沓码仔在对赌客的输赢意愿上是截然对立的，曾经营赌厅的受访人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赌厅对于沓码仔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又爱又恨”。一般来说，一个赌客100万的筹码，产生的总投注额是它的8倍，沓码仔盼望赌客赢，赌厅希望赌客输，是一对基本矛盾。但是赌厅又要靠沓码仔带客人来，赌客没钱了，赌厅还得借给他们钱。

一般而言，如果不计坏账风险，沓码仔就是一门只赚不赔的生意，一家海外媒体引述了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的亚洲娱乐公司一位负责人所计算的假设赌客1000万元赌金所产生的利润及各方所得：

按照历史计算，在澳门盛行的百家乐游戏中，一笔本金平均可以转码7-10次。通常转码数的1.2%用于纳税，转码数的0.55%为赌场收益，1.25%为中介人佣金。而中介人则再将转码数的0.75%用于支付代理人佣金，0.05% 用于固定开支，自己实际收益为转码数的0.45%。以客人1000万元的本金为例，如果按照平均8 次转码计算会产生8000 万转码数，政府将从中获得96万元税收，赌场、中介人、代理人则分别获利44 万元、36万元和60 万元。〔628〕

文中的“中介人”是指赌厅厅主，“代理人”是指沓码仔，其结论是，最大的得益者是政府，其次是沓码仔，然后才轮到赌场和厅主。

2009年告一段落的码佣之战，改变了澳门沓码业的部分生态，结果之一是，赌场或赌厅由以往固定为每月5号或6号为出码粮日的“月结”，改为也可以当日出码粮，即“日结”，“日结”大约最先出现于2008年左右。

对于沓码仔来说，“月结”和“日结”的区别还是比较大。2013年2月3日晚，笔者在金沙赌场二楼御匾会就此询问“×喜会”贵宾厅的一位工作人员，他说：

我们这里“日结”是0.99%，“月结”是1.19%，不管资金多少都是这样，老板的规定，没办法。

因为牵涉到资金的流转问题，所以对于赌厅来说，当然是“月结”好，宁肯多付出0.2个百分点的码粮。

澳门沓码仔靠码佣致富的故事在人们口中广泛流传。笔名清水河的作者写了一篇题为《码佣》的文字发表在2014年3月23日的《澳门日报》上，作者根据政府公布的统计资料，计算出2013年澳门赌厅的码佣约为1050亿，而2014年1月22日公布的博彩中介人数共217个，则平均每一中介人有4.8亿的码佣收入。不过，该作者无法计算出有多少没有向政府登记在册的单干户式沓码仔乃至扒仔，甚至还可能包括部分洗码公司，他们也在共同瓜分4.8亿这一平均数。但无论如何，沓码仔行业的平均收入远高于其他行业，这是不争的事实。

其他形式的收入

码佣只是处于比较高层的沓码仔的收入，对于单干户式的底层沓码仔以及为一些洗码公司老板打工的“伙计”们来说，他们的收入来源又不尽相同。如本地出生的受访人沓码仔J先生，平常自己的客人不多，赌的也不够大，他的收入除了不多的码佣外，主要来源于客人的打赏，他说（2011年10月10日）：

我们沓码仔也讲究运气，自己的运气不好有时会影响到客人，有一段时间会带谁谁输，就会停一阵子，尽量不出去带客人，这时就什么收入都没有。我们的收入主要是靠客人打赏，没有什么行业规定。基本上客人赢1万，正常情况下会给2000，少一点的给10%，一般是在15%-20%之间，输了就没有了。

来自于粤北的前举受访人小Z则是受雇于一家洗码公司，他基本上没有自己的客人。他的收入分为两块，一块是老板给付的工资，另一块是客人的打赏。他说（2012年10月6日）：

我们做这种事情是有底薪的，过澳门一次，老板给1万港币，每次时间长短不等。另外还按天数再给钱，一般一天1000多，三天一般是5000。我跟老板做的时候，主要是陪老板的客人，负责打点客人的饮食起居，也在赌场看着他赌，当然有“跟数”的意思。

客人的打赏，小Z也称为“茶钱”，他说：

实际上底薪只是我们收入的一部分，收入的另一部分就是客人的茶钱。客人的茶钱不一定，有的客人赢钱后给，输钱后也会给。给多少看客人的性格，有的大方些，有的就很小气。例如有的客人赌输了，剩下的一万几千零钱，他也懒得赌了，就送给了我们；也有的赌客剩下最后100块都会放在赌台上，因人而异。客人不仅给我们茶钱，也给我的老板茶钱，我们的茶钱有时高过底薪。我最多的一次是跟住一位客人，他的手气很好，赌了三场，我拿到的茶钱大约1万，我的老板拿的更多了，有10万左右。老板的收入也有两块，一块是茶钱，一块是码粮，码粮才是老板主要的。

偷码也是沓码仔的一项收入，当然这是违法行为。沓码仔陪同赌客赌博期间伺机偷取赌客筹码，这在澳门沓码业内被视为普遍现象，也广泛存在于扒仔之中。不过笔者的所有沓码仔受访人无一不否认自己也干过这种事，但他们都提到有这类事情的存在。

见于以往媒体报道的，有沓码仔陪赌客在赌厅赌台上的一场赌博过程中盗取赌客的筹码面值总计达290万，并且不过是发生在5个小时左右时间之内。方法是以贴有双面胶纸的烟盒做工具，趁赌客赌兴方酣时装作不经意将烟盒放在赌客的筹码堆上，拿开烟盒即可粘贴走一枚面值10万元的筹码。〔629〕对于沓码仔偷赌客的筹码，受访人沓码仔W先生说（2013年2月18日）：

沓码仔每次赢钱就偷，输钱不偷，这是行规。我知道做沓码的很多人偷码，一般来说，赌场的荷官不会管这些事，但是保安会管，叫到保安室，有时给他们点小费也就放过去了。

沓码仔还有其他生财之道，例如可以赚取内地赌客的汇率差，当然这是比较有规模的洗码公司或者赌厅才比较容易做得到。有位熟悉行内规矩者说（2013年11月2日）：

在内地有基础的沓码仔，还可以在港币兑换上赚钱，因为每天赌客输赢的汇入汇出，会产生一笔很大的汇率差。比方说，按照某天的黑市价，港币买入是0.810，卖出是0.795，那么1000万港币的一进一出，就有15万人民币的差额收益。〔630〕

赌客签欠单借筹码，在期限之内不用支付利息，但如果逾期才能归还，所超过期限产生的利息，部分则属于沓码仔的另一项收入。受访人小Z跟他的老板经常过澳门陪客人赌博，经历过不少赌客通过他的老板向赌厅签单借筹码的事情，熟悉行内的一些规矩，他说（2012年10月6日）：

客人借了赌厅的钱，实际上就是借了我的老板的钱，老板又是借赌厅的钱。过了借款时谈好的宽限期就要计算利息。一般月息是10个点，高的甚至达到20个点。比如说以一个星期为结算期，要5个点的利息，一个月就是20个点，也就是说一个月后才能还款的话，当初借100万，就要还120万。

那么，除了其中的部分利息需支付赌厅外，大部分则为沓码仔的收入。而小Z所说的一星期5个点的利息，实际上已属高利贷的范畴。赌客中传闻还有比这更高的，如逾期不还，则每天的利息是令人咋舌的3.5%。

不少沓码仔会涉足赌场高利贷，如一位赌客所说（2012年10月18日）：

沓码仔在澳门是正当职业，但他们也会偷偷放数给赌客，金额有时会成百万或以上。当然放数就会“抽成数”，意思就是买注抽多少，通常会抽一成或成半。不过各个放数的不同，要看客人的接受程度，有的赌客抽两成都肯借。

高额利息也见于一些特殊的赌厅，有位21点玩家说（2011年3月17日）：

美高梅赌场拉维厅有两张21点赌台，一张最低投注额为1000，另一张为500。21点赌台都是现金码，没泥码也就没码佣，有时这里也会有沓码仔，但赌客需付出达20%的高额利息。

沓码仔还有一项隐性收入，就是倒卖手中的免费房，有位赌客说（2012年2月12日）：

过年期间大型赌场酒店房涨得厉害，很多时候3000元都订不到房，许多酒店都有买泥码达到一定的数目可以送房间一晚，那么，有些有大赌客的沓码仔，他们手上常常有免费房间，这个时候就会出手。

沓码仔的生存状态

笔者接触到的受访人口述资料，对沓码仔的生存状态基本上呈现出两极看法，有人看见的是挣大钱的沓码仔，如对澳门博彩业有较全面了解的受访人A先生所说（2012年9月10日）：

沓码仔可以算得上世界上最好的职业了，不需要学历、时间自由、不要很多经验、收入很高、不需要多少努力。我认识一个沓码仔，本钱500万，做了一年多，拿走了1.5亿；还有一个沓码仔，带来的客人本钱也就是300万-400万，赌了几天，沓码仔拿到佣金40万-50万。千万不要小看这种人，看看澳门街头上的名贵跑车，大部分都是沓码仔的。当然，如果赌厅通过沓码仔借给赌客的钱要不回来，沓码仔也就收不到佣金；同时，政府注册的沓码仔还要纳税，要抽毛利1%的税。

关于沓码仔的高消费生活，各类媒体上有不少描述，一位香港年轻人叙述了他的一个沓码仔朋友的日常生活（2013年5月8日）：

我的朋友是沓码仔，有次约我在旺角喝酒，还带来了个女仔，比香港小姐还要正十倍。他有车有楼，还买了条中国神犬藏獒，50万一次性付款；前天又买一部Benz跑车给女友，下个月又说要去法国shopping。想想我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现在只打份牛工而已。虽然朋友无前途可言，但他现在可能已经挣了我一辈子的钱了。有时候真不明白什么是公平。

有位赌客参加过一次令他印象深刻的沓码仔聚会，他描述道（2012年6月28日）：

曾经参加过一沓码佬儿子的满月酒，在珠海摆了50围，8000一围。进去后觉得不对路，好似进了狼窝，不是金毛佬就是公仔佬，个个凶神恶煞，开口脏话连篇。间中见到有几个光头佬，好似刑满释放人员，一边喝酒一边吹牛，说这个欠他几百万，那个欠他几十万。接着还有条大毒枭进来，说自己是娱乐界的巨子，等等。〔631〕

图48 一位内地沓码仔和他的宠物猫

不过，大多数人对沓码仔的生活还是持负面看法。

沓码仔首先要面临的就是行内的激烈竞争，并且越来越残酷。这类竞争不仅来自沓码群体本身，也来自赌客。82岁的退休荷官J老先生对行内竞争有概括性的描述（2011年9月8日）：

现在有很多沓码就是公司的“驳脚”，因为公司需要这种人抓死那些大客。但是沓码人之间又有很多打打杀杀的事，比如我有了一个客人，忽然间又有几个人过来勾引，我就会说，喂，这个客人是我负责的。那帮人可能会说，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找我的。按道理来说他们会有行规的，但有时为了赚钱，就不理会这些了。而且客人也很难说肯定只能跟你去这间公司赌，只跟你接触过，去第二间公司就不行。所以过去社会上有很多放火烧车或被人谋杀的新闻，就是他们为争夺利益引起的。外界以为沓码好像很风光，有名车豪宅什么的，但是实际上他们是很不容易的。沓码职业是很赚钱，但也是用命换回来的。

而内地来的赌客在熟悉澳门赌场的中介人制度后，有钱自己赚，自己做起了沓码，也导致沓码仔群体之间的竞争。如一位香港赌客所说（2012年7月11日）：

以前客赌得够大又输不死的话，一般大档一个月出过千万码粮，常见有沓码仔一晚码粮出十几万以上，那时还是10万拆800-900。现在的熟路人都是自己洗码了，特别大陆那边的，不像以前让别人赚了。

还有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6月6日）：

有些客路少的沓码仔，就算是10万8万的客人都会接。现在的金龙、兰桂坊中场，连两三万的客都有沓码仔接。当然也不可小看两三万赌本的客人，如果运气好赌得时间长，上上落落都可以洗成百万码。不过这种运气不是谁都能碰到。

另一位香港赌客对时下底层沓码仔的收入也有叙述（2012年10月12日）：

不要以为沓码好赚，以我所知，普通的沓码平均月入不过约1万至2.5万。而且行内赌风极盛，十个沓码九个赌，差别就在于，是赌到走佬还是赌到戒。沓码真正能揾到钱的是厅主的伙计，或大agent的伙计，做这种客人贴士多，但这纯粹是机遇。一般的厅主也只是表面风光，大陆老千赌客多不胜数，即使本来是个好客，输大了照拖照走，一两条灰数就能让小档口倒闭。

除了行内的竞争、客人“走数”等外，沓码仔有时还会遭到来自赌厅的陷害。受访人沓码仔Z先生说（2011年8月23日）：

有的赌厅很缺德，比如沓码仔的员工在某赌厅以沓码仔的名义签欠单借出筹码赌博，赌厅的老板或经理有时故意不通知相关沓码仔。假若员工输了钱，赌厅就会向沓码仔追债，其实他本人是蒙在鼓里的。

即使能挣到钱的沓码仔，他们挣钱过程中的辛酸甚至屈辱比其他行业也更多一些，如一位赌客所说（2012年9月16日）：

沓码在澳门是正当职业，看起来好像既稳定安全又能挣到大钱，但这个世界哪有这么容易捞的？你只是看到他们好的一面，他们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让那些赌客吆喝来吆喝去，狗都不如。输了钱可能会将杯茶兜口兜面泼过来，赢钱时给的茶钱可能会扔在地下让你去捡。那么，你会觉得钱紧要还是自尊紧要呢？

沓码仔的付出乃至天生的某些素质，外人可能不大理解，一位赌客说（2012年2月23日）：

沓码是自己的生意，自己做老板，自己找客人。你用20年读书，他用20年交朋友，各自付出的不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好像风水师、发型师、算命师一样，要学历做什么？另外，做沓码仔除了要能上得台面，更重要的是要精明乖巧、嘴巴能说。所以吃沓码这碗饭，里边的辛酸只有沓码仔自己知道。

沓码仔还面临赌客带给他们的来自内地的无从捉摸的某种风险，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6月9日）：

港、澳沓码仔要做同胞的生意，当然首先需要了解客人的经济背景。但仍会有其他风险，最简单的，便是客人在内地被抓。

2012年年底至2013年上半年，澳门博彩业内盛传内地政府为彻查薄熙来案抓了5名为“超级大赌客”服务的“David Star”（戴维会）集团所属的沓码仔，海外媒体也有广泛报道。〔632〕薄熙来案于2013年10月25日已经审结，审理过程中并没有涉及澳门赌博事项。现在看起来，那些被抓或被审查的沓码仔，应该是和2014年4月1日开始审理的四川涉黑集团刘某案有关。

激烈的业内竞争、外部环境的变化乃至行业性质、个人素质等因素，导致沓码仔群体的生活很容易发生巨变。1954年出生的从事餐饮业的受访人C先生说（2012年7月11日）：

我认识不少过去做沓码的，但是现在过得好的不多，一个是没有客人了，再一个是他们过去挣的钱也都花光了，有好结果的没有几个。

当然，他所指的，主要还是赌权开放前后活跃于澳门赌场的老一代沓码仔。

4. “赌台底”与“B数”

“赌台底”与“B数”，是澳门博彩业中最为隐秘的一个部分，在政府看来属于违法行为，但在业内人看来，则属于不合法但合理。“赌台底”与“B数”的主要推动者和参与者是沓码仔，同时也是其中最大的可能获益者，当然，赌客与赌厅厅主的配合和参与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因素。尤其是“赌台底”，外围参与的隐性资金量远远大于呈现在监控镜头下的赌台台面上的资金量，其对澳门博彩业带来的冲击不言而喻。

何谓“赌台底”

“赌台底”也称为“赌底面”，由下述几个基本要素组成：第一，赌客在台面上投注赌博的同时，也在跟其他人对赌，赌台上荷官所发出的牌面结果，不仅决定投注者在赌台上所投注的输赢，也同时决定私下参赌各方隐蔽投注的输赢；第二，除了台面上的投注外，参赌各方台下输赢金额的结算与赌场或赌厅无关，对赌各方按照事先的协议私下解决；第三，台底的投注额度是赌台上投注额度的倍数放大，一至若干倍不等。

参与赌台底的为三类人。一是赌客，并且是大赌客；二是沓码仔，沓码仔可以与客人对赌，这时沓码仔具有“庄家”的身份，有时沓码仔为了避免风险，将“底”的部分或全部交给其他人，于是形成了参与“赌台底”的第三类人，行内称为“下庄”，也称为“外围庄家”或“外围集团”，这类人中有时也包括赌厅厅主。当厅主们参与到外围庄家里时，他们一方面是“台面”上的庄家，同时又是“下庄”。

行内称台底的投注额为“底数”，“下庄”所承受的放大若干倍后的台底投注，行内也称为“吃底”、“吃台底”或“托台底”等。

受访人W先生曾在赌厅做过沓码仔，也做过赌厅公关，他对赌厅中赌台底现象印象深刻（2013年2月10日）：

我在赌厅做公关时，感觉印象最深的是赌台底，赌台底的人称为“下庄”。我知道的赌台底最高比例达到1比10，也就是说，台面上100万，台底下达到10倍即1000万。我们行话称1倍为1星，10倍为10星。我在的那个赌厅，赌台最高限红200万，台面上投注额如果比较大，比如说满红200万，台底如果是10星的话，就是2000万。

W先生所说的1星乃至10星，行内更常见的是称为“一拖一”或“一拖十”，又有称为“一开一”或“一开十”的。

对于外围庄家也就是“下庄”，W先生则说：

一般来说，台面投注额大的话，一个“下庄”往往吃不下来，所以一个大的台底经常是几个人合伙坐“下庄”，按比例出钱，也按比例赢钱或输钱。坐“下庄”的都要有实力，必须当场让赌客或其他“下庄”看见你有足够的泥码或现金，否则别人不会跟你一起玩。

赌客为什么愿意赌台底？一位了解内情的赌客这样说（2012年6月20日）：

由于外围集团零成本运作，故可拆回比赌场更高的泥码回佣给赌客，如一般泥码回佣是每10万元1.07%至1.3%，若客人赌台底的话，则可收到约1.6%至1.9%的泥码回佣，一晚赌注上落几千万的话，赌客可收回过百万佣金，当然乐意赌台底。而赌台底不受台面限红的限制，除了搏到尽之外，赌客有时也可以先“笃手指”下注而不用拿出赌本，至赌局完毕后双方才结算。如此，就方便了很多赌客，事先不用调动大量现金来兑换泥码。

关于赌台底的一些规则，这位赌客还说：

进入赌场前，外围庄家已叫沓码仔帮赌客换好一定数目泥码，这就是该次台面赌博的赌本。一场赌博结束后，外围庄家与赌客清算手中筹码，得出当晚输或赢的总数后，再乘以双方事先协议好的倍数，最后得出外围庄家的杀赔数目。外围庄家除了事后和赌客清算筹码外，也会派出手下现场监视，并记录下当晚杀赔数字。

还有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4月5日）：

赌台底情形等同香港的外围赌马。当外围庄家看中有赌客喜欢豪赌时，便会吩咐手下暗中邀请他们进行台底赌局。

有位香港赌客对赌厅大量存在的“赌台底”现象很不理解，他说（2012年7月1日）：

赌台底应该是对政府税收很不公平，开赌场的也未必能赚过那班大集团的厅主们，每年可以轻易地省去几千亿税。难道澳门政府没有“廉记”（廉政公署）？怎么赌场也会容许别人抢自己公司的生意？

一个无法证实的说法是，“赌台底”的始作俑者为前澳门14K首领××驹，也就是说，赌权开放前“赌台底”就已经存在。

“赌台底”存在的原因

一般认为，在不计输赢因素的情况下，参与赌台底的三类人都会在其中获益：赌客本人可以获得更高的回佣；沓码仔带来的赌客参与赌台底时，沓码仔则可以向“下庄”要求获取高于“台面”的码佣；参与的外围集团至少可以获得百家乐庄赢5%的抽水，而厅主则至少可以免去毛利部分的政府税收。由于参与者都有利可图，因此导致赌台底现象长期存在。

在“赌台底”中输家是谁呢？那就是政府和赌场：政府丧失了应得的税收；赌场方面则不仅失去了杀数中应得的部分，还免费提供给了“外围庄家”们赌博的场所。

由于沓码仔是赌客与赌厅之间的中间人物，因此他们是“赌台底”现象得以存在的关键因素。他们获取的台底码佣，因私下协议的不同，码佣也有高低的不同，各种说法不一致，但高于“台面”码佣是无疑的。有赌客说台底码佣的例牌是1.8%，皇冠赌场曾经达到2.0%，这是2010年左右的事情。有位赌客这样说（2012年7月13日）：

赌厅转码额的实际平均杀率约2.9%，码佣约1.1%。如有底数，码佣要高很多，由最初之1.6%-1.8%，到现时2.2%，甚至有要求2.4%者，而且明说是底面码佣，但客人则未必知道。总之一切只对沓码最有利。

综合各种说法，现在的基本情况是，沓码仔可以获得高于“台面”码佣大约1个点的高额码佣，也就是达到约2.0%-2.2%。

2014年2月，一与洗码有关的贴吧中，一位来自浙江的并非十分专业的沓码仔发帖问道：“求澳门码粮高一点的，每次全部带现金千万以上，可以拖10。”有沓码仔回答说，可以提供1.8%的码粮。〔633〕

那么作为“赌台底”的主要参与者之一的赌客能拿到多少回佣呢？有赌客这样分析道（2011年4月3日）：

厅主给沓码仔的码佣大约是1%，当然是以台面的转码数来计算的。沓码仔给客人多少回佣，是沓码仔和客人之间的私人协议。沓码仔当然是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假设沓码仔给予赌客的回佣为3%，如果台底是1开10，那么，台面投注1万，台底投注则是10万，但沓码仔只是给客人台面投注额的3%，而如果以总投注额为11万计算的话，赌客的回佣只是0.27%。

还有位赌客这样说（2012年10月19日）：

客人也可以直接找赌厅赌台底，但一般要现金结算，则台底码佣都可以归客人。不过一般赌厅不会跟小额的赌客赌台底。

参与“赌台底”的赌客主要是来自于内地，某私人赌厅的一位公关说（2013年3月15日）：

大陆人赌台底通常都叫作一拖几，一铺输赢差不多都是上千万。大陆人的钱真是多到你无法相信，我以前都不信，现在是信到十足十。

对于这些大赌客来说，“赌台底”除了可以有较高回佣、满足强烈的赌博欲望等外，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有香港媒体指，有些内地赌客“赌台底”，有时是为了解决相互之间的债务，以债务数目作为台底投注额，输了一笔勾销，赢了倍数偿还。〔634〕还有香港媒体指，2011年温州民间借贷危机期间，大批资金困难的温州老板到澳门赌厅“赌台底”搏翻身，以求解决资金链断裂问题。〔635〕当然还不排除有“洗黑钱”的可能。

单干户式的沓码仔Z先生，他的客人并不是大豪客，有时也会参与“赌台底”，不过他说（2011年8月23日）：

赌台底金额太高，客人会死得更快。我从来不让赌客赌台底，除非客人非要这么做。

赌厅内“赌台底”的投注额会达到多少呢？有位沓码仔说（2012年4月21日）：

我是在葡京做的，通常最大的赌台每铺可下注200万，最小的20万。我知道一次最劲的是，一个山西客人一对七去赌，公司受他的台面200万，厅主私人受台底1400万，一铺就是1600万。

还有更高的，有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7月1日）：

底面一拖一也好，一拖多少也好，不排除厅主有份参与。我见过一拖二十九的，还有一样东西叫作“B数”。这些都是大陆佬整天挂在嘴边的“吃底”。

据警方公布的赌场罪案资料中，最高有到一拖四十甚至五十的。〔636〕还有台面以港币下注，而台底则按同等数额的美元结算的“赌台底”。〔637〕

广泛存在的“赌台底”

判断一张赌台是否有人在“赌台底”很简单，参与经营赌厅多年的受访人A先生说（2012年9月10日）：

一张赌台前，一个人在赌，后面有一帮人站在他的身后，那就是在赌台底。

任职于某外资赌场赌厅荷官的受访人P女士也说（2012年9月11日）：

我所在的赌厅，满红（最高投注额）是150万，其他赌厅也有200万的。赌台底是常见的现象，你去一间赌厅，如果一个人在赌，后面站着一拨人，他们还在纸上记每局的输赢和投注额，那一定是在赌台底。

如此容易被察觉的赌台底为什么能够存在，或者说政府乃至赌场为什么允许它的存在，业内人有一些合理的说法。

一位行内人曾在澳门一家月刊上发表文章谈到了“赌台底”及“B数”存在的原因，他认为主要有两点：一是过高的政府博彩税导致赌牌公司将税收压力转移到下面的各个赌厅，使得承包赌厅的条件非常苛刻，导致赌厅厅主不得不寻找其他办法；二是由于沓码行业的激烈竞争，使许多澳门本地沓码仔迫于无奈转而以做“底面”和“B数”维生。作者还说，“赌台底”及“B数”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包括澳门的不少普通民众都参与其中”。〔638〕作者这里所说的普通民众的参与，是指外围庄家“托底”的资金，往往来自于以高息方式吸引一般民间资金的投入。

在笔者看来，上述的第一个原因似乎是最主要的。受访人A先生对此有更明确的叙述，由于他参与赌厅经营多年，因此他的叙述更多地是站在赌厅厅主的立场上来看待“赌台底”这一现象。他说（2012年9月10日）：

经营赌厅成本太高，除了佣金、博彩税之外，有时只能拿到几个点。一个赌厅一次结账，账面上赢了1000万，扣除其他开支，最多5%是你的。现在的管理都是数字化了，计算得很清楚，投注额很大但可能杀数很小，月初赢不一定保证月底还是赢，赢的钱可能还不够支付沓码仔的佣金。一般来说，一个赌客100万的筹码，投注额是它的8倍，赌场杀数一般为2.7%，好的达到4%，少于2.7%就要赔钱。那么有什么方法能提高赌厅的收入呢？那就是赌台底。

A先生最后的结论和上面所引述文章作者的结论一致，即：

我的理解是，没有台底，也就没有台面。赌台底是一种客观存在，不然赌厅无法生存下去。

有位香港赌客这样说（2012年7月1日）：

不论在转码、输杀以及博彩税收上，理论上是不容许赌台底的。但深入来讲，到底这个“底”是谁吃掉了，没有人知道，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但他们自己当然不会说出来，赌场员工也都装作不知道。还有B数也一样。

从沓码仔群体的参与程度，也可以看出“赌台底”在澳门博彩业的广泛存在。受访人沓码仔Z先生说（2011年8月23日）：

现在澳门做洗码的，大多都有两份，即台面上一份，台底下另一份，也就是说，在澳门的赌厅，赌台底现象很普遍。

“赌台底”偶尔也出现在赌场中场，方法是以某赌台开出的输赢结果为依据，但实际上并没有将投注金额放在赌台上，而是私相授受。还有的是以赌台开出的“对子”或“和”作为台底投注对象。〔639〕

2008年发生的“元朗赌神事件”，引起海外媒体持续关注澳门赌场广泛存在的“赌台底”现象，并且由此事件引发出更多的“赌台底”内幕。

2007年下半年以来，绰号“王明仔”的一名香港沓码仔带50余岁绰号“烂赌平”并有香港14K背景的萧姓赌客到金沙赌场成都厅等三家赌厅赌博，每注50万至150万元不等，每场赌钱输赢达数千万元，半年左右赢取的数额传闻不同，有1亿、4亿、6亿甚至10亿、16亿等说法，至于台底的投注额有多少、参与的外围庄家有多少，则是一个迄今也不清楚的数字。因为“烂赌平”长赌长赢，他也因此得名“元朗赌神”。由于具香港“和合图”背景的成都厅张姓老板怀疑那位沓码仔与“烂赌平”合谋诈骗赌厅，“烂赌平”在深圳疑遭厅主手下袭击殴打，并逼吐出所赢钱款，沓码仔则遭雇凶追杀，但因赌厅老板所雇的打手之一因为家庭因素投案自保，使事件得以暴露于世。〔640〕

香港警方介入调查后，“元朗赌神”无条件释放，赌厅张姓老板因买凶杀人证据不足免于指控。2009年10月该案审结，受雇于人的凶手分别被判入狱8年半至14年。有海外媒体报道此一事件时说，“元朗赌神”在法庭上曾估计自己赢了大约1300万美元，而他的沓码仔则认为约为7700万美元。“元朗赌神”消失了一段时间后，2012年传其返回香港，因为他得到了香港另一个黑社会集团“和胜和”的保护。〔641〕有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6月20日）：

这单案刚审完不久，江湖中人都暂时不想搞事，但“烂赌平”这笔数迟早都会算清楚。和胜和的“双鹰青”并非善男信女，“烂赌平”欲逃脱一帮人追杀，却跑进另一帮的虎口中求生，其胆量之大，令人咋舌。

什么方法使“烂赌平”长赌长赢呢？笔者总结香港媒体与众多赌客的看法，大致上是：第一，“烂赌平”收买了外围庄家手下记录输赢数额的公关，在记录数字上做手脚。第二，利用外围庄家无法查核赌台实际杀赔情况及无权查看赌场闭路电视的漏洞，赢时加码，输时减码。至于“烂赌平”的戏法为什么会穿帮，则是因为有厅主也加入了外围庄家，他有权查核赌台的杀赔数及调看赌台录像。第三种说法是，上述两种说法江湖中人未必相信，实际情况是，赌场方采取手段刻意令“烂赌平”变成赌神，让他狂赢钱以“输爆”那些借赌场“揾食”的外围庄家。

究竟“元朗赌神”用什么方法得以赢钱，可以说至今仍不甚清楚，关于台下赢时加注、输时减码的手法，有位老资格赌客说（2011年7月5日）：

我这个人好独来独往，当然南枪手小王除外，他是我的第一个搭档。元朗赌神加注、减注的手法，1997年时我就在回力赌场用过。我的经验是，感觉有一定道理，但不是包赢，关键是要有一定本钱。

有位赌客也认可加、减注的手法（2010年4月21日）：

这是一种最权威的说法，杠杆式诈骗台底集团，偷放入一个100万的筹码，如约定的杠杆为1：5，他则诈骗多400万。此次事件纵使不完全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晓得是跟黑社会脱离不了关系。

有位可能了解内情的香港赌客则这样说（2010年4月20日）：

“元朗赌神”事件的“幕后花絮”有很多。某些报纸的报道，基本反映了市面流传的大部分说法，相信要报道此事，也付出了不少“线人费”。另外，在“元朗赌神”声名大震时，其实赌神早就变成了“枪手”的角色，他的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香港和澳门的大哥出本钱给他玩。这件事至今还未水落石出，事件涉及背景错综复杂，不便多谈。不过，我倾向于认为是赌场故意纵容“烂赌平”屠宰外围集团的说法。〔642〕

这位赌客还分析说：

发生这起事件后，澳门赌厅出现了各码头的PR（公关），包括赌场专属的公关、厅主自聘的公关、转码公司派出的公关，当然，还有做外围的派来的公关。在最草木皆兵人人自危时期，你会看见，围绕在贵宾厅里赌得大的客人身边的PR最少有4个人，他们会记录下赌客的每笔投注额，反而是赌场的监控和电脑没人愿意相信。江湖是非，旁观者很难分辨清楚，但是“烂赌平”的确造成了澳门从未有过的赌场经营者和各大利益集团之间的“蝴蝶效应”。

在“元朗赌神”案中，“赌台底”显然已不是单纯的赌客与外围庄家的对赌，其所具有的更深层次的内容，现在还不大为人所知。

在已破获的澳门赌场诈骗集团中，也多涉及“赌台底”，并且是团伙的主要牟利方式。如2012年6月破获的“刮牌案”，该诈骗团伙在三家博企的五间赌场共赢取台面金额1300万元，案中的一名陈姓主要参与者为某赌厅股东之一，负责接受“台底”40至50倍的“暗注”，警方估计该集团的赢利，至少是已知台面赢取金额的40倍。〔643〕还有一些小型诈骗集团也接受“赌台底”，以使其利益最大化，如某赌厅经理串通一犯罪团伙，将扑克牌排序后才交给赌台荷官，然后接受台底投注以诈骗赌场和赌客。〔644〕

“B数”

“B数”也称为“B仔数”，对于赌客以外的参与者而言，也称为“食B仔”、“食四仔”等。“B数”和“赌台底”一样，都脱离于政府监控及赌牌公司之外。

与“赌台底”不同的是：第一，赌厅厅主一般不会参与赌“B数”与赌客对赌，但参与运作；第二，参与者也是和赌客对赌，但“赌台底”的赌客知情并可能参与，而赌“B数”的赌客虽参与但却不知情，即不知道有人在和他对赌，因为表面上看，对赌者的输赢与赌客无关；第三，赌“B数”只是发生在以“杀数”形式运营的赌厅内，也就是赌厅分类中的杀数厅。〔645〕

运作赌“B数”的关键人物同样是沓码仔。有位了解内情者对澳门赌场内存在的赌“B数”做了很详细的叙述，〔646〕他说，沓码仔带客人到贵宾厅赌的时候可以提出不要码佣而是要求贵宾厅分一部分股份出来，分出来的股份通常是赌客总投注额的35%-42%。那么，做“B数”的过程中，赌厅与沓码仔的关系形同赌牌公司与赌厅承包人的关系。

这位知情人还叙述说，拿到这个比例之后，沓码仔还有几种做法，一是直接跟客人对赌，如果是拿了40%的股份，客人输了100万，则沓码仔收入40万；客人赢了100万，则沓码仔同样亏损40万。这种做法的风险比较大，当然对于赌厅而言，也是规避了部分风险。第二种做法是，沓码仔拿到股份后自己不跟客人赌，而是把股份全部交给其他想要做庄对赌的人，但可以向占股份的人索要比赌厅给予的更高的码佣，可以达到1.4%，通常来说都会有1.3%以上。这种做法对于沓码仔来说没有风险。沓码仔的第三种做法是，沓码仔为了避免客人赢钱的风险，让出部分自己所拿到股份给外围庄家，这样既可以占到股份又可以拿到部分高码佣。

沓码仔要求赌厅给予的比例过高，则赌厅会有亏钱的风险。有位赌客说（2011年4月1日）：

沓码仔带客来做“B数”，厅主可以不用支付码佣，杀数多少，沓码仔要占一定百分比，这样可以降低赌厅风险。但也有一些问题，如果沓码仔占得多，赌厅仍然要亏钱。

一般而言，赌“B数”中，沓码仔所占比例不会超过对赌客杀赔总数的40%，这可能是做“B数”又称为“食四仔”的原因。赌厅对赌“B数”有一定的识别措施，有位沓码仔说（2013年11月3日）：

所谓“食B”，又称“食四仔”，是指洗码人带客人去赌厅买码前，洗码人跟赌厅老板私下约定：赌客的输赢中洗码人占四成。这就相当于赌客是部分在与洗码人对赌。赌厅为了区分这种业务，在达成约定后给赌客出的是另一种颜色的泥码，例如普通的泥码是红色，那么“食B”的泥码就是黑色，这样就可以用泥码记录好赌客的输赢，防止洗码人将普通泥码和“四仔”泥码混在一起。〔647〕

暂时不清楚称这种赌法为“B数”的原因，也不清楚出现在何时。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赌厅而言，可以避免赌客赢钱的部分风险，并可以部分甚至全部免于支付沓码仔码佣；对于沓码仔而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但可以获取高额码佣及可能的杀数收入；对于没有客人的沓码仔或外围庄家而言，可能有一定的杀数收入，毕竟在大概率的支配下，赌客是赢少输多。

2008年金融风暴来临时，有位内地来的沓码仔在他的博客中谈到了当时“B数”的存在状况，并且提到了他作为沓码仔对“B数”的态度（2008年5月13日）：

最近澳门的贵宾厅发生不少变化。前段时间兴起的转码厅很多都做不下去了，原因是竞争太大，赌牌公司给出的码粮差价不够大，客人虽多却没钱赚，于是不少厅又改回了杀数厅。而且某些厅所占的股份也加大了，为的是给沓码仔有更多的B数可做。某个厅甚至能给我做4成的B数，只是我不想做，因为我不想我的客人输钱，不想影响自己陪客的心态，于是把B数让给别人做来换取更多的码粮。〔648〕

该沓码仔回避做“B数”的原因之一是“不想影响自己陪客的心态”，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没有明言。

正常的赌博过程中，沓码仔总是希望客人赌得越久越好，当然也不希望赌客输钱。而赌“B数”时，沓码仔则会希望客人输得越快越好，这就是这位沓码仔所说的“心态”上的变化，这种心态变化会导致沓码仔采取某些极端行为，致使赌客输钱，如一位知情者所说：

在做“B数”的过程中，有些没有职业道德的沓码仔在自己占了股份的情况下会采用一些手段去影响赌客的心态，从而导致客人输钱。〔649〕

非法而“合理”地存在

如前所述，无论是“赌台底”还是赌“B数”，受到伤害的主要是政府税收和赌牌公司的收入，相对于“B数”而言，“赌台底”对政府税收的影响更大，它们也都属于非法博彩或非法投注。早在2007年年底就有香港媒体报道，每年澳门赌场非法投注而导致政府损失税收约200亿澳门币。〔650〕2010年年初，澳门警方和博监会曾进行过打击，但效果难称理想。

媒体也常见公开报道有因“赌台底”各方发生纠纷后所引发出来的一些案例，如有的赌客“赌台底”赢钱后，却拿不到足够的赢款，只好报警求助；〔651〕有的赌客在输掉“台面”上的投注后，却拿不出“台底”的输款，结果遭禁锢。〔652〕近期公开报道的案例中，底面金额最大的为2000万港元，涉案者为一澳门高利贷集团。〔653〕也有因参与“赌底面”而在澳门吃官司的案例，被检控的罪名为“不法借贷”或“涉不法赌博及借贷”。〔654〕

在澳门，不断有立法会议员敦促政府加强监察，并认为“赌台底”等不仅如盗窃政府公帑，并且其中还可能隐藏有洗黑钱情形。〔655〕但政府有时的态度似乎又很暧昧，相关方面的部门负责人甚至曾表示难以断言有无“赌底面”，又警告说“赌底面”风险高，随时会遭遇走数。〔656〕

政府的这种游移态度，反映的可能正是“赌台底”一类现象在澳门博彩业这种大环境下有其存在的一定合理性，如有位知情人所说（2011年4月1日）：

“赌台底”在澳门是公开秘密，也是澳门赌场整体运作特色，不算太离谱，所以博监会忍住不采取行动。

关于“赌台底”等类非法投注现象存在的“合理”性问题，前文已有叙述，这里再作一些补充说明。

“赌台底”、“B数”等对于赌厅经营者来说，是不得不为之的策略，因为澳门赌场中最为常见的还是杀数厅，而“赌台底”、“B数”等又多发生在这类赌厅之中。有知情人举出了杀数厅里的一些奇怪现象，并分析了“赌台底”、“B数”之于某些赌厅生存的重要性（2011年4月1日）：

现时的新厅，赌场不会让厅主占那么多，好多厅主只有30%至35%。以某厅为例，假如上个月杀数1000万，需上缴政府税400万，剩余600万的分配是，赌场收360万，厅主收240万。以2.8%的平均杀率来计，杀数1000万大约要转码3.5714亿，而杀数厅的厅主要自己给沓码仔码佣，那么，厅主就要支付350万至450万的码佣。而厅主收入只有240万，却需支付大大超出杀数收入240万的码佣。也就是说，如果你有间厅，天天都有沓码仔带客来赌，你出1.25%码佣给沓码仔，在大概率的情况下，越多人带客来赌，就意味着你越亏得多。

在大概率下什么情况能保证赌厅赢钱呢？这位赌客分析说：

可能有两个：1. 厅主自己做自己的客，自己沓码，不用付码佣给任何人，结果是赚钱。2. 自己有客去别人家的厅赌，可以获取码佣，结果是赚钱。

但一般赌厅不可能有这种常做常有的好事，同时，经营一个赌厅，除了交给赌场方的承包费用外，还有其他很多开支杂费及雇员薪水，赌厅为了解决亏钱的风险，就产生了“赌台底”、“B数”等类“非法投注”。上举这位赌客解释这类“非法投注”现象产生的原因时说：

澳门有那么多厅，那么多厅主，你带客人来我这里赌，我又带客人去你那里赌，这样，“赌台底”就流行起来。还有的小赌厅就这样靠抽水生存下去。赌台底就是大家采用的最优策略，个个有钱赚，人人有书读。

这位赌客还提到时下有些赌厅推出有所谓“赌厅私募基金”，“围”内一起做这个赌厅，风险大家承担。

各种因素导致“赌台底”等“非法”现象产生，也使得澳门博彩业的重要支柱赌厅能继续经营并不断“繁荣”。有位香港赌客这样说（2012年7月1日）：

为什么大家都说赌厅难做，但还是能做下去？厅主一定有他们的办法，尤其是大集团。

当然，这类“非法投注”行为，同样抵挡不住大环境发生变化时带来的冲击，前引的那位内地来的沓码仔这样描述2008年经济危机时期的赌厅及“非法投注”者们的状况（2008年10月10日）：

豪客赌少见少，贵宾厅，包括做外围的B数、底面的公司这一阵子大多都输钱。太阳城若不是靠真人网络赌场撑着恐怕也出现经济危机了，集美国际会也搞五厅合一了。以前做外围的公司到处求货，现在是找不到人接货。光是我们公司的关系网络每天就可以拿到上千万的货，可惜我们不够实力做。如果有实力的人拿几亿来澳门做外围的话，相信可以大赚一笔。〔657〕

从博弈论框架下的纳什均衡理论〔658〕的角度看，在“赌台底”中，几乎每一个局中人都是如西方古典经济学所描述的“理性经济人”，也都选择了对自己最优的策略，并使自己的风险最小化。

5. 沓码仔与赌客之间

澳门特殊的地理环境及周边的制度环境，决定了澳门博彩业中介人制度存在的合理性，而这个制度的核心就是沓码仔，他们的目的是将更多的大赌客引入赌厅。

相互依存：沓码仔与赌客

内地赌客是澳门赌场光顾者中的主力，一般而言，大赌客都乐意有一个中介人来处理其在澳门期间的所有事务，原因如一位澳门本土学者所总结的，有些赌客身份不可以曝光，也不愿意曝光，不介意1%给中介人去赚；有些赌客在短期内没有办法达到赌场的现金要求，中介人可以；有些赌客可能喜欢赌场没有办法提供的一些服务，而中介人同样可以。〔659〕站在赌客角度看沓码仔之于赌客的用途，一位赌客这样说（2012年4月20日）：

假如你是个长赌客，每次在赌博方面投资50万的话，你自己去大厅玩，你就是笨。你输了，谁会认识你是老几？所以不应该放弃同沓码仔打交道。因为你的损失不只是在吃喝玩乐和过海关等方面的优待，一般估计你大概还会损失10万-15万的信用额度，当你手气不好时，你就会很感激这些救命钱能帮到你，这样被捞起来的客人，每天贵宾厅里比比皆是。

赌客之于沓码仔，则可以说就是衣食父母，沓码仔为赌客提供的服务也可以说是无微不至，除了赌资的处理以外，还包括生活上的各种细节，据近期的报道，甚至还有协助偷渡的例子。〔660〕

下面引述的是笔者田野调查期间接触到的底层沓码仔的口述资料片段，这些资料应该能使局外人对沓码仔群体有更全面的了解。

由于底层单干户式的沓码仔所能接触到的赌客并不是很有钱，那么他们提供的服务有时需要赌客给予一定的补偿或担保，如受访人Z先生所说（2011年8月23日）：

我给客人提供的服务，包括头等舱的来回飞机票、酒店吃住等，有时会要求客人付开销的10%，我还有一辆车来回接送他们。我也会借钱给赌客，但要看赌客的实力，对有的赌客则要求找大陆有实力的亲友做担保人才行。

每一名赌客可能会和多名沓码仔有联系，那么，对于这种赌客，受访人Z先生的讲述反映出了部分沓码仔的一些心态（2011年8月23日）：

我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叫客人来澳门赌博，这样容易引起赌客的反感，引诱人来赌也是很缺德的事。不过，赌客总有一天会赌死，只是迟死还是早死的事，与其死在别人手上，不如死在自己手上。

如何能让赌客最后“死”在自己手上，Z先生并没有多说，但其结果无非就是赌客输光家产为止。有的沓码仔可能会使用一些不能见光的伎俩，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12月5日）：

想办法留住赌客是沓码仔通常的做法，我听说过，有一位赌客赢了不少钱，想走，沓码仔有专车接送，但半路上车抛锚了，只好返回，并且获赠一晚免费酒店房。睡到半夜赌客技痒，再下来赌，结果输清了。

还有更恶劣的，见本节第3部分的叙述。这些行为可能部分和上述沓码仔参与的赌“B数”有关。

对于沓码仔来说，他们最喜欢的赌客是哪一种类型的呢？从资金安全角度考虑，当然是有信誉的赌客，其次则是资金量大而又常赌常赢的赌客，如来自粤北某城市的沓码仔小Z所说（2012年10月6日）：

做我们这行的，最好的客人就是每次都能顺利及时“清数”的客人；而从陪客人赌博的角度讲，最喜欢的是那些聪明而运气又好的客人。

还有一位沓码仔这样说：

沓码仔最喜欢服务的是那些“运气好而又野心大的人”，他们借了筹码会不断赢，然后不断赌，有时候10万元的本钱能抽100万元的佣金都有可能。最讨厌的是那些倒霉鬼，好不容易办完一堆手续，折腾半天把筹码借给他，三下两下就全输光了。〔661〕

按照常理，人们会认为沓码仔当然希望赌客个个大方，这样可以获得更多的“茶钱”，但其实也未必，如受访人小Z所说：

无论客人大方还是小气，我们并不是太在意，也不会放在心上，至少不会在表面上露出来。客人也都明白，无论自己输赢，做沓码的都有的赚。有的客人很马虎，将赢来的10万元现金码当作1万的给沓码仔的也有，因为外资赌场面额超过1万的筹码大小都一样，刚到澳门赌场不久的大豪客才会有这种情况。

受访人沓码仔L先生则这样说（2011年10月10日）：

有的客人大方，有的客人孤寒，赢了一分钱不给的也有，我们也不会介意，只是下次再来找我们，我们会推托不得闲没法陪。

受访人小Z跟老板多年，客人中既有豪赌客，也有一般的小赌本赌客，他叙述了对待不同赌客的区别：

老板会根据赌客筹码量的大小来提供服务，大客人当然是什么都包了；如果是小客人，只有10万20万，可能只会管他吃饭，住就不会管。你也知道，澳门住宿是很贵的，特别是周末，像威尼斯人、永利，每晚没有3000元住不上。比如说客人只有10万20万，就算他运气不错，投注额可能会达到100多万，也只有1万多的码佣，跟赌厅一分，我们可能只能拿到六七千，在澳门，两个人吃住两天都得1万左右了。一般来说赌厅签码最少20万，10万很少，我们做沓码的，对于10来万的赌客，做不做都无所谓。

沓码说到底是一个带有服务色彩的行业，有一位来自内地的沓码仔这样理解沓码这个行业：

做沓码就是做一种服务，所有与这个宗旨背道而驰的沓码方式注定不会长久。这个行业的精髓就是：让客人在非要赌的情况下尽量让他们少输钱并能满足他们追求刺激的目的。

沓码仔如何认识客人

经济能力是沓码仔与赌客之间建立起这种特殊的服务与被服务关系的基础，一个人的经济状况又具有很强的私隐性，而赌博又一向受传统观念的鄙视，那么，两者怎么样建立起了解与互信呢？来自粤北某中等城市的沓码仔小Z给笔者讲述了他的老板是如何认识内地赌客的，他所讲述的这一过程应该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2012年10月6日）：

我们与客人的认识过程就是先交朋友，我们这里也不大，很容易认识一些人。最好的途径就是在酒桌上，我的老板开了一家酒店，是认识人的很好场所。认识一个赌客，大致上是，首先要了解对方的基本情况，找个由头请他吃饭，大家一起喝酒、唱K，酒喝多了，吹牛过程中间就会清楚他有什么资产，比如说小到车、房，大到公司、工厂等等；第二步就是要弄清楚他爱不爱赌，赌的大不大，有没有去过境外赌等；接下来再慢慢跟他说在澳门赌的好处，如安全、好玩、还可以赊账这类事情。只要爱赌的人，基本上都能上钩。

至于小Z所在的城市2012年以前去澳门赌博的赌客的社会身份，他也有一个大致估计：

老板的本地客人中，十个人中可能会有两个是官员，其他都是商人。

曾经被内地公安机关处理的某些沓码仔案例中，也可以看出他们是如何关注那些潜在的大赌客的。

20世纪90年代时，祖籍江苏常州的马某只是澳门某赌场的一名保安，赌权开放后，某赌厅知道他是苏南人，便告诉他，你们那里有钱人多，你想办法把他们带过来，不管输赢，都根据赌额给你提成。马某回到常州后，定下的目标客户群是私企老板及他们的子弟，方法是：第一步，先争取目标人的信任，弄清其住址和亲友情况；第二步，将目标人的人员名单及他们个人资料提供给赌厅，赌厅则会进一步核实其财产状况；第三步，赌厅根据目标人的身家制定相应的“泥码”赌额；最后一步是组织目标人出境参赌。〔662〕

随着行业内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发达的互联网也成为赌厅或沓码仔吸引赌客的渠道之一。

2011年下半年的一段时期内，即使在内地的各门户网站上，也经常可以见到位于新葡京三楼某赌厅的大量广告，这些广告部分属于软性广告帖，文字颇长，并且往往以玩家的口吻来讲述该赌厅的安全、方便、舒适及高回报。如题为“这都不是事儿，富二代自述”的一篇文字，在某些网站上又以“富二代糟钱史，用15万寻回跌落的信心”等为题再次出现；还有题为“我的私享澳门，美女相伴征服金钱世界”、“如果在大陆也有一间有营业执照的赌场……”、“五年荷官生涯——我最想对赌徒说的话”等等的文字，颇费心思的是，还有一篇题为“厅主来带你探究××博彩贵宾厅”的文字。笔者所见还有其他软性广告文，并且这类软性广告大多还会配上美女、赌场图片或黄金、筹码图片。

上举的那家赌厅也有专门的网页，浏览该网页得知，该赌厅开业于2011年7月1日，赌厅代言人为港星任某人。2012年9月中旬某日晚，笔者试点击该网页的“点击咨询”后，迅速出现了回应，笔者（即下文中“您说”）也与客服“晓萍”有了下述简单的对话：

晓萍说（22:21:28）：您好，欢迎光临“××博彩中介网”，我是客服晓萍，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您说（22:22:36）：国庆期间有什么优惠？

晓萍说（22:22:48）：现在买筹码1万即可成为会员，并同时免费获赠价值5000元的××夜总会套票一张。新老客户每天均有机会送房，优惠包括免费酒店住宿，全日女伴游，旅游现金券，桑拿套票，美食现金券等。最新推出“现金返利”优惠活动，高达10%，新老客户均可参加。以上优惠活动，请问您想详细了解哪一个？我都可以为您详细介绍的。

您说（22:25:00）：嗯，知道了。

晓萍说（22:25:03）：如果您已安排国庆日来澳的具体时间，请预先通知我们，我们会安排专车和公关接您到贵宾会娱乐。这是我们的联系方式：大陆热线：15363******，澳门热线：00853-****-****，网址：www. *****. com，欢迎随时联系我们。如果您不方便留电话，也可以留下联系QQ或邮箱。

您说（22:25:44）：再联系。

晓萍说（22:26:10）：好的，请问您方便留下您的联系QQ或邮箱吗？这样方便您收到公司的最新优惠活动，或许未来会推出适合您的优惠活动，到时您就可以来澳参与公司的优惠活动。

您说（22:27:51）：嗯。

晓萍说（22:28:44）：留下QQ或邮箱是不会打扰到您的，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笔者没有再作答。

沓码仔诈骗赌客

沓码仔的违法行为中，最常见的是侵吞赌客托存的钱款，一般是获得赌客信任后，在赌客委托其将钱款存入赌客在赌厅户头的过程中截留，〔663〕或者是在汇入内地银行户头过程中截留，〔664〕这种行为俗称“骑数”；还有的则是侵吞赌客存在自己赌厅户头中的钱款，〔665〕又或者伪托赌客的名义支取钱款。〔666〕涉案的沓码仔有本地人，〔667〕也有来自香港的沓码仔，〔668〕其中澳门本地沓码仔占有比较高的比例，当然更多的是来自内地的沓码仔。

这类案件的涉案金额往往比较高，经媒体报道的，最高的达2000万，〔669〕被骗者与沓码仔之间有的甚至有超过10年的合作关系，〔670〕其原因大多是沓码仔因嗜赌需还赌债，部分则是临时见财起意。这类行为因为触犯澳门刑法的滥用信任罪、诈骗罪等而面临指控。

近年不断有发生沓码仔利用自己在赌厅的沓码账户欺骗赌客的案例，其一般做法是，称若将一定数目的钱款存入其户头内，则可获得一倍至数倍的赌资，一旦赌客将钱存入后，则迅速提现并逃走，公开报道的，仅2013年1月至8月就发生4起同类案件。〔671〕

有的沓码仔的欺诈行为不仅指向赌客，也包括他的同行乃至他的老板，也有底层沓码仔监守自盗的例子，当然，沓码仔有时也是被设局诈骗的对象。〔672〕比较耸人听闻的一起案例是，为了刺激赌客的赌欲，有沓码仔不惜在送给赌客的食物或饮料中投放冰毒。如发生在2009年9月的一起案件，李姓沓码仔陪一赌客连续4天在永利赌场一赌厅赌博，赌客赢得1000万。但赌客想收手时遭到暗算，该沓码仔在其热茶及燕窝中投放冰毒，赌客饮后觉得严重不适，遂揭发出沓码仔的这一恶行。〔673〕至于沓码仔的其他不法行为，还包括涉嫌吸毒贩毒、禁锢等，媒体公开报道的被禁锢者，最大的一笔借款达2亿。〔674〕

6. 沓码仔的财务压力及其应对

沓码业无疑是一个资金最为密集的行业，从业者又需要面对大环境的不确定性、赌客带来的不确定性等等，同时，由于行业内部还缺乏统一而又明确的游戏规则，难免有游走在法律边缘地带的情况，那么，从业者的权益一旦受到威胁，只能依靠本身的力量去解决。下面主要从赌客债务角度谈谈沓码从业者在面对财务压力时的一些行为和方法。

沓码仔的坏账风险

对于私人赌厅而言，由于他们需向沓码仔以筹码的形式提供一定比例的免息贷款，这笔贷款转而成为赌客的赌资，那么赌客出现欠钱不还的坏账风险就会落在沓码仔身上。但不论从形式上看还是法律上看，赌厅都与赌债无关，自然也没有追账义务，那是沓码仔的事，除非赌债是赌厅直接借给客人的。但因为涉及自己的利益，经营赌厅者无疑会关注通过沓码仔借出去的每一笔赌债的去向。

笔者访谈过的具沓码仔身份的受访人都谈到了坏账的风险，一些熟悉沓码行业的受访人也多有叙述，可见坏账是沓码行业面临的主要问题。沓码仔的坏账比例究竟有多大，这是一个无法精确估计的数字，有业内人认为在10%左右，如受访人金××贵宾会厅主W先生所说（2013年2月4日）：

做贵宾厅的压力主要是来自中介人可能的坏账，尽管可以扣除他们的佣金来抵债，但往往不能相抵。根据我们过去的经验，大概每10个客人中会有1个客人欠账不还。

沓码仔坏账的形成大致有三种情形：一是赌客确实还不起；二是故意拖欠不还；三是恶意借贷。

赌客因输大了确实还不起的坏账，在所有类型的坏账中应该占有比较高的比例，如受访人A先生所说（2012年9月10日）：

有的赌客一欠几百万，怎么还得起？所以走佬的事情不少发生。但这类事情很少能在报纸上见到，有些事情是捂不住了，被迫曝光了。

还有的是因为赌客赌债巨大，让讨债人奈何不得，如一位沓码仔说（2012年6月6日）：

如果这个赌客欠你一百几十万，你可以禁锢他，逼他还钱；但如果这个赌客欠你一亿几千万呢？你只有当他是神来拜，你能怎么样？

故意拖欠赌债不还的也大有人在。有沓码仔认为，很多内地欠债人实际上是有钱也不还，并且讨债人还往往因触犯内地法律而入狱，如一位经常往来内地的讨债人说（2010年4月20日）：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借贷人有钱不还，有恃无恐。过去每年澳门讨债人在内地锒铛入狱者几百人，司法部门也默契不起诉，均是通过私人关系获得释放。

有些欠债人则是希望以“拖”的方式争取尽可能减免更多的债务，并且有势力者不惜动用当地执法部门的力量，上面那位讨债人有这方面的经历：

2009年，本人曾经长达45天，每天轮流由广西某地法院院长、刑警队长请客吃饭，都是一条理由，就是为当地某“达人”要求减免部分债务，实际上是要求减免过半债务。最后竟然以嫖娼罪名拘禁我。不过，还算有良心，把我安置在招待所，伙食就令人呕吐，每天都是死猪肉炒青菜。痛苦不堪的回忆，不说也罢了。

以“拖”的方式来达到减免债务的目的，大概是很多追债的沓码仔都有过的经历，如一位沓码仔说（2012年6月6日）：

真是追到没有可追的地步，大家只好坐下来讲数，300万可能讲成100万，最后到50万还要往下杀。要不要？不要就算。

沓码仔在讨债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意外事故也会令一些赌债“死”掉，如受访人A先生所举的一个例子（2012年9月10日）：

沓码仔遇见赌客欠钱不还，或者是没钱还，他们的问题就大了。我有一个朋友去内地追债，那个赌客大概欠了几百万吧，追的过程中，赌客的老婆突然喝药自杀，吓得我那位朋友赶紧撤了。他们很害怕卷入到内地的案件中去，如果说是追赌债逼死了人，他们可就惨了。

“拖”也是使赌债“死”掉的原因之一，香港某媒体引述一沓码仔的讲述说：

有一招是软禁你在酒店，再天天找几个女人招呼你，然后不断这样拖，一个星期之后，你都自愿返归。〔675〕

给沓码仔带来最大伤害的，应该是恶意借贷，因为这类恶意借贷往往数额比较大，借贷人并在借贷之前已安排好退路，让沓码仔追索无门，而且较难提防。这种赌客以往会有比较好的信用，并且和沓码仔也有一定时间的交往，彼此之间有一定程度的信任。恶意借贷的一般方法是，在不断借钱又不断按时还款后，突然借一笔高额钱款，赢了当然没问题，输后就失踪。如有位赌客所描述的（2012年6月6日）：

他会分几次来，第一次借100万，输了又还上；第二次200万，输了又还上；第三次可能借400万，赢了还上，第四次借600万，输了，正式走佬。如果他害怕你搞他的家属，他会编条短信给你，如说被公安盯住了，因不想连累朋友，所以不接电话，并且说事情过后一定全数归还。

退休荷官J老先生也了解这类恶意借贷的手法（2011年9月8日）：

赌客有时输光会找沓码借钱，比如借50万，可能在借后的第二天就连本带利还给你60万。但下次呢，他有可能提出借500万，那么你又会再借给他，自己不够还会问别人借过来。但这一次客人输了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出现了。这就需要到大陆啊、香港啊找他，说不定那个客人本身就是当地的“大哥”。有些沓码在向客人收数的时候，因为黑吃黑，被做掉了的都有。

已移民澳门多年的受访人N先生有不少内地朋友，他认识澳门本地沓码的一对兄弟，因遭遇一次恶意借贷导致倾家荡产（2012年9月9日）：

澳门贵宾厅现在走数的比较多，我儿子一个同学的父亲，和我也比较熟，他和弟弟一起在赌场贵宾厅做洗码。他们有一个山西的客人，一开始赌得就比较大，输赢都很豪爽，中间借过几次100万、200万的，很快也就还了。但最后一次一下借了1000万，然后就失踪了。那些筹码是他哥俩从贵宾厅签出来的，这样他们一下就破产了。我有一次看见他的弟弟睡在一个花园的椅子上，很惨。这事我也曾经帮助打听过，清楚借钱人的父母住在什么地方，他还开有一间汽修厂，但是不知道这个人的背景，我们也不好介入过深。有些事情难帮上忙，当事人只好自认倒霉。

受访人沓码仔G先生来自内蒙古，既做沓码，也兼做一家讨账公司的雇员，比较了解内地欠债人的情况，他说（2012年9月1日）：

现在江浙人恶意借钱的比较多，他们大部分都曾经是有钱人，输光了急于翻本，能搏就搏一把。

对于恶意借贷人的身份，有一位沓码仔则这样说（2012年7月11日）：

现在经济不好，一些大陆佬专来澳门搏大雾，例如一些开厂的、做地产的。

公开报道的案例也有恶意借贷的，如先向沓码仔出示内地银行卡内的存款，然后借钱，款项到手后即清空卡内存款，借来的钱输掉后则无法还款。〔676〕这种恶意借贷也存在于赌场高利贷中，警方称为“黑吃黑”，并认为这些恶意借贷者比“黑户”（非法放贷人）更黑，骗贷后即远走高飞。〔677〕恶意借贷者还有一种情况，如有的赌客以偷渡的形式来澳门，借钱输掉后马上自我报警，称自己属非法来澳门者。〔678〕

一般单干户式的沓码仔，一次坏账就足以使其一穷二白，这种例子相信会有不少，前举受访人N先生所述是一个典型。有位香港来的沓码仔也叙述了他被一个上海赌客“走数”450万后，如何由富变穷的例子。该沓码仔本来也是赌徒，因赌输而进入沓码行业，他谈到了坏账出现后他与赌厅之间的财务处理过程（2012年6月6日）：

2011年年初，让一个上海佬走了我450个（万），请了好多大陆收数佬去都找不到人。这个客人我已做了一年多，他有输有赢，并且我也知道他的大陆公司和厂的地址。以前都已签过几次，同他去上海都实时收到。谁能估计到他生意失败，赌球又输几百个呢。当时签了贵宾厅共400个，还有50个是我放在贵宾厅洗码的。要不回来钱，厅主老友催了多次，只好我自己填数，凑足200个，再加上抵押房产100个，一共300个，又扣了我的码粮35个，算是还上了335个，现在还欠赌厅65个。

之后他只好又回到香港做起了地盘工，每月挣不足两万的薪水，要还银行利息，还要支付赌厅的利息。他还很想再回澳门继续沓码，但又顾虑重重：

以前的客人没了，要慢慢再揾客谈何容易。只因当时我已尽量凑钱还给赌厅，现在我还可以在赌厅签到300个信用额度。但现在的赌客精了很多，都不带钱来，个个都要签，又怕再让人走多一次。〔679〕

赌债的追讨及其风险

沓码仔们讨债的繁忙时期，往往是在内地几个长假期完后，因为那时内地豪赌客已赌完回家。

澳门赌厅借出去的款项，归还期限不一，看赌客的讨价还价能力以及沓码仔对赌客的信任度，但还是有大致相同的时间限度，粤北某市的沓码仔小Z说（2012年10月6日）：

赌厅给我们的宽限期一般是15天，过了宽限期就要计算利息。我们跟客人说就是7天，我们也需要缓冲的时间。2007年我刚开始干时，赌厅只给10天的宽限期。我干到现在，借出去的钱没有收不回来的。我的老板做了这么多年，丢掉的可能有1000多万吧。一般来说，收不回来的都是人失踪了的。有一个客人同时找5个沓码仔借钱，每人借几十万，到了要债时大家才知道，我们这行互相不通气，也是产生坏账的原因。

美国赌场有信用联网（credit union），目的就是防止同一个赌客重复向不同的中介人或赌场借钱。经济大环境不太好或业内竞争激烈时，赌厅给出的还款宽限期可能会有不同的延长，近期据传有长达120天的。〔680〕

对于“拖数”者，由于内地法律不保护赌债，特别是某些债务具有高利贷因素，更是只有走私下追讨的路。金××贵宾会厅主W先生说（2013年2月4日）：

追账主要是中介人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将欠钱不还的客人告上法庭，只有中介人自己追。

单干户式沓码仔的讨债，基本上是靠一己之力；较有实力的沓码仔则会雇人追讨，或借助于专业的讨债公司；洗码公司则会有自己的讨债人员。由于内地赌债的追讨只能私下进行，这也导致沓码仔讨债过程异常艰辛。

对于单干户式的沓码仔来说，讨债中的变数太多，即使能要回来，过程中也会产生其他开支，当然还会有其他意外风险，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1日）：

赌客“拖数”甚至走佬，沓码就要背起这条数，首先是要替赌客还上这笔债及逾期的利息。在讨债过程中还会产生出其他开销，比如，沓码有时会找当地的收数佬去收数，但赌债在大陆无效，只能暗中来做，整个过程风险成本很高，收数佬事先会勒索沓码一笔；如果收数佬讨债时出了什么事，掉转头又会找沓码要一笔安家费；如果不幸沓码自己也陷了进去，还得替自己出一笔赎身费。

有实力的沓码仔或赌厅会将赌债委托给专门的讨债公司，受访人G先生即服务于这类公司，关于为赌厅收账，G先生不愿意细说，只是讲了个大概（2012年9月1日）：

我们收账讲信誉，所以赌厅老板愿意与我们合作。现在欠钱的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钱不还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到他地头上讨钱，他不还你也没办法；还有一种是确实没钱的，打死都没用，欠的多了，没法还。大陆法律不保护赌债，我们讨债不会走法律这条路，自有办法。

如果委托给讨债公司，一般认为讨要回来的赌债的30%-50%为对方酬金。〔681〕

对于单干户式沓码仔来说，讨债过程中的风险主要是对其个人人身安全的威胁。面对如此麻烦并颇具风险的讨债过程，有的沓码仔可能只好放弃，如受访人Z先生所说（2011年8月23日）：

有些赌债的欠款利息是利搭利，客人没钱偿还上时会被钉仓（禁锢），或答应回家筹钱，那么沓码仔就会跟着过去。有一个沓码仔到四川收客人的债时，客人在桌面上一边放着枪，另一边放着钱。这位沓码仔一看不妙，为了保住性命不敢收债了，反正事前已赚了这个客人的佣金。我从来不做这样的事，客人借多少还多少。

沓码仔因追讨赌债而发生的人身伤害常见于媒体的公开报道，有随欠债人至内地而被杀者；有欠债人雇凶将沓码仔杀害在澳门者；有在内地反被抢劫者；至于沓码仔因不明原因或因行内纠纷横尸街头的例子也不鲜见。〔682〕当然还有部分沓码仔因违反行规导致被禁锢甚至自杀等的案例。〔683〕

沓码仔因巨额赌债而丧失性命的最著名的例子，是2006年8月18日发生在珠海唐家湾的“猫姐”夫妇被割喉案。“猫姐”生前为香港富商杨×成经营的旧葡京赌场金×殿及法老王赌场××皇殿等赌厅的总监，夫妻兼做沓码。案件侦破后，结论是“猫姐”夫妇因无力偿还赌厅欠债而请其弟弟雇凶了断自己。〔684〕但事件一直受到某些质疑，有位澳门赌客说（2012年6月6日）：

猫姐的老公林××天天去国际中心打球、打麻雀，人人都知道林为人非常非常胆小，没一个人会相信他自己买凶叫人割颈。她两公婆做的那间葡京厅我还曾帮衬过，赌厅摆春茗我还去吃过一次饭。

沓码仔常见的还是将客人“钉仓”后还钱才放人，一般情况下是禁锢在澳门或是珠海，但这又得冒触犯两地法律的风险。

沓码仔对于一些“名人”所签的大额赌债，在屡催无效甚至玩失踪的情况下，往往会采取公开羞辱的方式讨债。这类例子常见于网络空间，最近的一例，是2014年年初在YouTube上出现了一段短片，指一名来自内地的“光头仔”影帝欠千万赌债逾期不还，当然讨债人暂时还是给欠债人留了一些面子，即“暂不公开名字”，又提示欠债人“见字请联络有关人士”。〔685〕

2012年年初，在内地的一家著名公共网站上，出现了一个图文兼具的网上公开讨债的帖子。欠债人是珠海海关一王姓官员及其妻子。2011年2月至6月期间，该对夫妻在一名澳门本地沓码仔的陪同下，先后在新濠锋赌场5楼、希腊神话赌场内的赌厅赌钱，最后一次借了1000万后，回到珠海消失走人。该沓码仔认为借贷过程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也就是“恶意借贷”。由于无法找到其本人，事主只好将欠债人所签的欠单照片、身份证复印件、赌厅账户复印件以及事情的经过一并放在了网上进行公开追讨。〔686〕

这类追讨赌债的事例也见于香港，不过更为公开，即将欠债人的详细个人资料张贴在街头巷尾，以羞辱欠债人。如2012年10月开始至当年底，澳门、香港某些繁华街头上不断张贴有催逼香港女艺人洪某归还赌债的招贴，上附有洪某头像及有其父女签名的欠单照片。有香港媒体对此事进行了追踪报道，证实洪某之父为沓码仔，而洪某则为中间人，父女二人因签欠单借钱给赌客而导致拖欠赌厅赌债，追债人为两家赌厅。〔687〕

图49 “Marker欠单”〔688〕

澳门还有专门的追讨赌债网站，见本章第二节的相关叙述。

如何控制坏账风险

2004年7月1日起生效的《娱乐场博彩或投注信贷法律制度》（简称《博彩信贷法》），使澳门赌场借贷合法化，沓码仔向客人借出赌款及借款凭据，受澳门当地法律的保护，在香港、台湾也同样得到认可，但在内地则属于非法，有关讨论已见第九章第五节。实际上，即使在香港，人们有时也会怀疑业内普遍采用的marker的有效性，如有位香港赌客这样说（2012年7月2日）：

沓码仔给出赌客的借据，能不能拿上法庭还难讲。就凭张借据，法官会问沓码仔，你借了300万给客人，有没有银行过数凭据单？肯定没有。那么是不是给现金呢？300万现金，逻辑上都不合理。到这时，赌客也许会反咬一口，说根本没有这回事，是几个人逼我签的。

作为沓码仔群体，包括厅主们，他们最关心的是如何能使手上持有的赌客所签欠单（marker）具有法律效力。近些年澳门不断有业界、立法会议员建议政府规范贵宾厅借贷业务，承认贵宾厅借据（marker）具有法律约束力，甚至希望统一制作marker并使之等同于银行支票，以帮助贵宾厅抵御风险。但也有学者表示，如此一来，贵宾厅需要履行向当局呈报债务人一切资料的义务，但贵宾厅及赌客是否愿意配合？〔689〕有位底层沓码仔这样看待marker的问题（2010年4月20日）：

澳门政府如果立法通过和支票一样具法律效力的marker，也就是更加鼓励借贷，这样会害死更多的沓码仔。难道叫沓码仔拿着这类票据到立法赌博不合法的内地追讨赌债吗？

这位沓码仔提出了一个他自己认为比较可行的做法：

五年前，我就想过并提出了一个办法。应该先由澳门银行业介入marker凭证业务，大陆对应地在法律上认可澳门这类marker票据为商业票据的合法性，制定“商业诈骗罪”。再由国家成立一个票据交易市场，最好由保险公司承保票面几折的金额，再开放给银行、企业及个人自由买卖，这样就可充分调动市场上有能力者购买并收债。

在时下的法律环境下，什么样的赌债欠单可以在内地走法律程序讨账呢？受访人沓码仔G先生这样说（2012年9月1日）：

假如赌客在澳门赌输了，但借条是在大陆打的，并且是人民币，这样就有可能走司法的路。如果是港币借条，或者借条上的地址显示是在澳门，就不能走司法的路。

这也可能是一些较有实力的沓码仔乃至赌厅厅主，甚至一些专门的洗码公司、贷款公司在澳门或内地注册有公司的重要原因。以合法公司身份签下借款协议，则有利于内地讨债，并且要求借贷人有财产抵押，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降低坏账风险。〔690〕一位沓码仔说（2012年6月6日）：

如何去规避万一被人走数不会麻烦缠身？最好的做法是，在做沓码之前，先成立一间叫某某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公司的董事、股东都是你一个人。珠海大把这类沓码公司，起一间新公司，大家都是这么玩。

越来越高的坏账风险，也导致澳门赌场中一些传统做法的消失，受访人沓码仔Z先生说（2011年8月23日）：

以前澳门赌场的中介人之间还可以转包某赌客的债务。打个比喻，一个赌客向中介人甲借了钱，中介人甲与中介人乙之间谈好条件后，中介人甲将这位赌客连同他的债务一块转交给中介人乙，赌客的债务以及他还要进行的赌博活动，都由中介人乙负责。但现在已没有这样的事情，原因是中介人现在都不敢做高风险的生意了。

有实力、名望的赌厅厅主也可以挑选客人来做，如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6月8日）：

我知道有的厅新人来赌，要求一定要有人介绍。赌客最好是香港人，身份可以是阔太、老板、公司主席，还有医生、律师、博士，或者是娱乐界有头有面人士。介绍人要和被介绍的吃过饭，见过面，起过底。银钱来往全部是支票，赢了赌厅开支票，输了赌客开私人支票。支票能不能兑现，只讲一个“信”字。十多年来从没有听说过这间赌厅钱银交收有问题。

当然即使没有能力开公司、做熟人名人赌客，在行业内已经形成的规则下，沓码仔还是能够尽可能保证借出资金的安全。以借出500万赌债为例，有赌客说（2011年12月8日）：

人家敢借你500万，其实是已经知道你的资产大概有那么个数字啦，包括房子之类的。珠三角城市的人过澳门去赌，只要报出地址和姓名，十几分钟人家就能查出房子是否你的名字，价值几多。500万不是小数，如果是水房的单，肯定确认你能还才借的。

还有位赌客说（2011年12月10日）：

以我在澳门那么多年的常识看，家产不在600万以上，想借500万是肯定不可能的。如果仅凭身份证，撑死了只能借100万左右。

一位曾经向太阳城集团属下某赌厅的沓码仔签过欠单的内地赌客说（2011年11月11日）：

借我钱的是澳门太阳城的，百度下这个公司就知道了。既然敢借给你这些钱就不怕你跑，有你身份证，知道你家里住址，你跑了你家里人怎么办？这不是钱的问题，还关系到面子问题。如果那么容易可以让你跑掉，那别人公司还能做得那么大？他们跟你回来的马仔，哪个不是身经百战？

还有位香港赌客说（2013年3月31日）：

比如说大陆赌客报出了他的车牌号，沓码凭车牌号60分钟内就可以搞清楚你的身份、地址和做哪一行的。人家是靠这行揾食。

有位赌客也谈起了借钱后的“跑路”问题（2011年12月8日）：

事情没解决，要想对方不上门讨账绝对没有可能。要谈的话，只有谈还的时间跨度和利息。真是还不上，跑路才是王道，开始逃亡吧，先看一遍《越狱》热热身。正路的话，找债主谈，利息打住，然后谈价，尽量少还，最后卖房还债。

有位借过赌场高利贷的赌客说（2013年1月15日）：

澳门的高利贷不是想借就能借到的，放高利贷的会先了解你的经济状况、职业、资产、有没有能力偿还借款，才考虑借不借给你。如果你能借到，代表放高利贷的认定你有这个能力还钱。既然你有这个能力还钱，你还会去报警吗？报警可以，高利贷手上有你个人资料，事后还是再会去找你。

有的赌客会利用有利于自己的破产法来保护自己不受债主的追索，主要是香港及海外的赌客，碰见这种情况，沓码仔只好是徒唤奈何了，一位沓码仔这样说（2012年7月2日）：

一句申请破产，债主就会颗粒无归，债仔几年后又是一条好汉。chapter 11 公司破产管理法对债主更加不公平，债仔奉旨不还旧债，仍然可以继续照做生意，而别人欠他的钱就可以照收。他不想还钱，你脖子伸得再长还是得等。有个法国熟客欠我两球（200万），他5年前开始就用chapter 11 保护自己。我只有当作坏账，当然我也赚过他的钱，就算是又还给他了吧。我和他25年的朋友，前两个月还打电话和我叙旧问好，但说没钱还，我能怎么样？

任何行业都有风险，一位有过长期沓码经历的香港赌客说（2012年7月2日）：

做正当生意又怎么样，走起数来签什么合约都一样没用。我觉得做正行也好，捞偏门也好，做得大了都会面对走数问题，都会有坏账。捞偏门有捞偏门的社会规矩，盗亦有道，你的那笔债务没还清，山水都会有相逢之日。

7. 沓码仔的故事

笔者田野调查期间接触到的若干沓码仔，最年长的出生于1948年，最小的出生于1982年。他们的口述资料涉及澳门博彩业的各个方面，除了已见于本书各章节的引用外，下面的叙述，侧重于他们的一般生活及从业经历，这些叙述对于认识澳门沓码仔这一隐秘群体的一般生活无疑甚为有益。

澳门本地沓码仔

受访人1 R先生（2011年8月25日，笔者在澳门借宿处）

沓码仔R先生，个子中等，体格健壮，理着板寸头，目光炯炯，言语简洁明快，是一个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他可以说是横跨澳门博彩业新旧时代沓码行业的代表人物之一。

R先生有两张身份证，香港身份证上显示的是他出生于1958年8月17日，而澳门身份证则显示他出生于1960年8月17日。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那年，他在珠海买了两套房，现在常住在珠海。R先生有三次婚姻，共育有4名子女，大太太生了两个儿子，据他说，大儿子入读过警察学校，现在是警察；小儿子2009年国内某著名大学法律系毕业后，现在澳门政府某部门供职。第二位太太是做服务业的，育有一个女儿，受访期间还在某大学读书。第三位太太也生了个女儿，还在读高中。

R先生吃澳门博彩业这碗饭已有30多年，他记忆力极好，尤其是在数字方面，这和他多年从事沓码生涯有关。关于他的个人经历，他说：

我从小就在回力一带生活，当时那里是老菜地。11岁时开始跑码头，也就是16号码头，今天的十六浦一带。17岁时进入水房帮，成为“飞仔堂”的下属。开始是帮助黑道大哥倒卖黄牛船票，后于1977年9月13日入职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工作，并于1979年转到葡京娱乐场内，成为番摊台的荷官。

回归前的动荡年代，他也曾有所参与：

械斗主要是从1995年开始的，那年在回力娱乐场，因为争客人打了第一场，14K和水房两派打，都是群架，我参加了。当时丽晶餐厅外面的玻璃都被打碎了，后来我躲到广东中山避风头，到了1997年新世纪娱乐场开业时我才回来。

他说，回想起20世纪70至80年代时，没有背景的人是入不了赌场的，如果有人在赌场里走来走去不赌，不超过3天，就会被保安捉住并拍照存档，3年内不得再进入赌场。R先生说他也被强行拍照过，但因为有背景，3天后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入赌场。

R先生的洗码经历十分丰富，1980年他转往当时由何鸿燊博士的胞妹何女士开的好世界公司开始做洗码生涯，并一直持续到现在。他记得何女士当时曾向每位公司员工发放1万元现金作为在澳门马大臣街自置楼宇的楼花钱。R先生回忆当时的洗码情景时说：

当时我为公司洗码，给我一个码袋，里面装有30万筹码，我要交押金10万，还得有担保人。洗码的收入包括码粮、水钱和茶资。1985年黄金集团开业时，我独立做起了沓码仔，主要是在贵宾厅。2000年时我又转回葡京地库（即一楼中场）洗码。

关于当时的码佣以及相关赌场优惠，R先生说：

在1980年代，买码10万，回佣是0.45%；客人用贵宾卡买3万筹码可获往返香港、澳门两地的4张船票；买6万筹码，赌场会送一晚酒店房间、船票及200元金华水果兑换券，加起来有850元。那些票券可以7折转售，于是洗码人向赌场兑换筹码后，并将该等票券转售得来的钱加入成本，以减少不必要的浪费，但没有赌客来换码就会蚀本。2001年像旧葡京的赌厅，给洗码人的佣金是0.95%。

从2003年开始，R先生还在公海赌船上做过洗码，其间还曾经发过一笔小财，他说：

一次在东方公主号赌船上，有一个客人一个晚上用10万本金赢了150万，扣除客人的100万，50万归我所有。

在赌船洗了3年码后，2006年R先生回到澳门，应聘在永利赌场某赌厅做了3个月的经理，当时月薪2.8万元，由于不习惯赌厅职员的生活，R先生离职又跑到回力和旧葡京继续洗码。在赌权开放前后做沓码仔期间，R先生还曾带赌客去过不少国家的赌场，他说：

我带客人去过澳洲黄金海岸、韩国济州岛、菲律宾马尼拉、老挝、越南及马来西亚云顶赌场。在韩国做洗码，洗码人与赌客之间的佣金大约是客人所赢金钱的10%左右，码粮则可以达到11.8%。至于客人的机票及酒店住宿，则由韩国赌场全包，菲律宾也是一样。我曾带一位客人到过华克山庄，那位赌客的赌本为30万美金。韩国赌场规定，中介人只能在另一房间等客人，不能陪伴客人赌。有一次客人赢了130万，我得到的佣金为9万。

R先生做沓码仔多年，一段时期内也曾有自己的雇员，他说：

1986年至1991年期间我有几名手下，都是从大陆请过来的。当时大陆人只要在澳门以5万元人民币开设小商店等，便可申请到多次往返的通行证到澳门，于是这类人便借这个名义过来。

关于赌权开放前的赌客，R先生说：

那些年客人以香港人最多，其次是广州的，还有东莞长安、石龙等地的客人。我还记得，1981年时去东莞的长安接客人，当时还没有高速公路，先要坐出租车从拱北到中山港，再换乘快艇到虎门或太平，之后再换乘出租车才能到当地。

R先生也认识一些内地赌客，国内去过东北的哈尔滨、黑河以及北京等地，也有广东珠三角的客人，不过主要还是一些香港客人，有认识超过20年的。R先生也有“坏账”的时候，他说：

2005年时，广东阳江有一位女赌客在金沙赌场输了10万元，来到回力遇见了我，找我借钱，并提供了内地银行的账号，我查过她的大陆农行账户，确认有15万存款，证明她有能力还钱，于是借了5万泥码给她。半个小时后输掉了1万，她想跑，被我手下的两个马仔拦住了，她反咬一口，说我们抢码，我找赌场保安摆平了这件事。她手头还剩4万2，我蚀了8000，最终让她走了。2007年还做了一个珠海姓赵的客人，借出去75万，抽水抽回65万，两个人看住他还是让他跑掉了。他是做古董电话生意的，太太是肇庆的，有地址也没办法，那次我倒亏8万7000。还有的客人当时跑掉了或者是确实还不了钱，过一段时间再还的也有。“放数”靠信誉，我从来不偷码，赚的可能就少一些。

过去他确曾挣过不少钱，但那些钱基本上都让他赌博输掉了，他说：

我的钱都输在赌桌上了，最惨的一次是1991年10月31日那天，是在回力赌场的富贵厅，香港郑某人开的，赌台最高投注是50万。早上8点半我开始赌，一开始我输了3万，为了捞回来，9万、17万、45万一把把地押，押到45万，打电话给赌厅经理要求加注，也就是提高限红，这是当时赌厅给予客人的服务之一。最高一注我押到70万，赌了一天我的钱输光了，那次共输掉1700万，从此我就差不多是个穷光蛋了。

赌权开放后，内地沓码仔崛起于澳门赌场，现在的R先生手上只有偶尔几个来自香港的赌客，他的活动仍然还是多在旧葡京及回力、海立方赌场一带，勉强维生而已。但R先生似乎看得很开，他说：

我现在但求平安，强求得不到幸福，没有一个人能赌赢的。现在洗码这一行也没得做了，想做得好必须企业化。我如果不输掉那1700万，可能去承包赌厅，也许现在连命都没有了。

R先生最后说：

我是老资格的沓码仔，20世纪70年代末就在赌场待着了，那时提起“××平”大家都认识，“××平”就是我的绰号。××驹也不过是1980年代中期才开始涉足赌场，像我这样的，在澳门没有几个了。

受访人2 N先生（2011年10月8日，旧葡京某西餐厅）

N先生也可以视为澳门老一代沓码仔，他1948年出生，太太在某外资赌场做清洁工，大儿子在政府某部门做事，二儿子学医。N先生认为自己是一个沓码仔，不过根据他的叙述，现在他大多数时间更像是一个“赌场老鼠”。他说：

我从1980年代开始在旧葡京，主要守番摊台，过去番摊台生意好，现在不行了，旧葡京只剩下了一张，来玩的人也都是香港客人，大陆人不懂玩。还有些老客人找我代他们下注，赢了给点茶钱，没有客人自己也常去，有时看有机会自己也下注，能赢一点就收手。我几十年都是一个人做，从来不想入行，也有人想拉我加入，跟了他们就变成了黑社会人士。

N先生也有自己固定的内地客人，但都是小赌客，每次仅有一些茶钱打赏而已，他的沓码经历可以视作澳门底层老一代沓码仔的代表。他叙述自己与赌客的关系时说：

我有三个上海的客人，都是50岁左右，已经延续3年了，今年8月还来过一次，11月还会再来。一般是这样，比如说今天来，他们前一天会打电话给我，告诉几点的飞机，我安排他们住的地方。他们来一次每人带5万块钱，待两天，输了我会给他们买回程的机票，另外给一些零花钱，下次来他们会还我。如果赢了，每人给我1500，一般都是这样。他们赢钱了，我会劝他们早点走，因为在赌场待长了又会输回去，次次都输他们就不会再来了，客人赢等于我也赢，客人输等于我也输。我从来不会劝他们借钱赌，也不带他们去买泥码，也不会打听他们的家世，愿意说我就听。客人是不是好人，我一看就看得出来，我是在大小台上认识他们的，告诉他们不要玩大小，不如去百家乐看看，这样就熟了。他们现在也了解我，知道我老实，不会骗他们。

N先生经历过回归前的动荡年代，他回忆说：

赌场利益集团的打打杀杀我见得多了，什么14K、水房帮，都是鬼打鬼。葡京这个地方过去就是黑社会打盹的地方、揾食的地方、猫的地方，这里就是一个大染缸，我能在这里待几十年很不容易。回归前也曾经被人敲诈，要我每天给他们100块钱，说是保护费。我也很硬，说：我今天给你100，明天你得给回我2000。没理他们，他们也拿我没办法。

对于现在的境况，N先生还算满意，并别无多求，他说：

我现在老了，每天有两餐饭就可以了。我也有花名，提起“×骨仔”，很多人都知道。像我这么大年龄的，现在还有一个，常在威尼斯人赌场。

受访人3 J先生（2012年7月11日，澳门金碧俱乐部）

1965年出生的J先生，现在的身份是某赌场的保安，笔者接触到他时，刚离开沓码行业一年半，此前他有8年的沓码仔经历。J先生在澳门出生、澳门长大，普通话几乎不能沟通。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20岁，还在读大学，小女儿上小学。他现在做保安每月薪水9400元。他说，澳门各赌场的保安，永利的工资最高，可以到1万元，金沙系的也要多一些，澳博系的差不多。他在1997年买了一套住房，约70平方米，当时花了60万。

J先生做沓码仔从1993年开始，是跟着一个香港老板，他叙述说：

当时的收入是按客人买码量来计算的，以10万为一份，赌客买码够10万，老板可以得800-900元，赌场直接打到老板的账户上，而我可以分到其中的20%。2001年生意开始走下坡路，那位香港老板一直做到金融风暴来临。当时做沓码仔很辛苦，我曾经有过三天三夜不睡觉陪客人的经历，因为当时客人比较多，所以要连轴转。老板做生意求稳定，没有把握的不做，我们要了解客人的卡里有多少钱，才能做相应的兑码。

J先生接触过不少来自各地的赌客，他做了一些比较：

我的客人一般都是香港人，很孤寒，小费给的很少，不过他们很守信用，没有歪门邪道。也接待过新加坡的客人，他们只赌21点。现在赌场中场输赢20万、30万的多的是，都是大陆客，香港赌客输赢四五万都算是大的了，在贵宾厅赌的香港人10万一注也算是大的了。现在大陆赌客也很孤寒，赢100万只打赏你2000的都有。

关于沓码仔的赌博问题，J先生有痛彻心扉的感受，他说：

沓码仔百分之百都参赌，我听说有一位沓码仔在金碧汇彩一次赢过2个亿。我从来都没见过不赌的沓码仔，我自己也赌，有时感觉很无聊，出粮（发薪水）后即去赌，做了几年的沓码仔，输掉的大概有几百万，最多一次输掉十几万，赢过的也有，有一次赢了有三四十万。我开始做沓码仔就参赌，没办法，我的老板也赌，大家都一样。赌博让人输掉钱，输掉家人，输掉自尊。

受访人4 L先生（2011年10月10日，笔者在澳门借宿处）

L先生出生于1955年，1979年进入澳博做赌场保安，1983年离职从事沓码，一开始跟的是顺德人陈姓老板，后来因为老板的客人输光了，1986年就没再做了，他则开始单干，不过他现在只可以说是一个兼职的沓码仔，他说：

离开老板后，我做过各种行业，现在主要开一间杂货店维持生计，但并没有完全离开沓码，有客人就再做，或者是做沓码的朋友电话约出来“埋堆”（凑份）做。我们没有涉及黑社会，都是朋友一起做，搞事也不会搞我，我又没有什么钱，搞我也没“着数”。单独一个人做有时会被人欺负，我为人又老实，通常还是“埋堆”，但不会主动“埋堆”。我做沓码仔十几年，从来没有找过帮手，自己能力也不行。

关于现在的赌场高利贷，L先生说：

我没有放过贷，因为我的客人都是熟人，我也从不介绍客人去借钱。我的客人赚的钱也是辛苦钱，输得多了就不再赌了，但能及时戒掉也很难，有些是输光了，再也不来了。服输才舒服，病态的人什么都舍不得，就是赌舍得，为了赌本可以省下吃饭钱。我自己不赌，因为我知道没有什么方法能赢赌场的钱，赢是投机，靠运气撞到了；输是注定的，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什么“缆”都会杀掉你。我也没有见过赢大钱的人。

L先生对澳门赌场内赌客以外的“觅食”者有一段很精彩的概括性叙述：

在赌场混的，无非是下面几种人。第一是“揾着数”的，也就是有机会就利用赌场的优惠，如吃的、住房以及抽奖等。第二是“塘边鹤”，自己很少下注，通过给别人建议“搏醒”，拿点小费，也叫“吃红”。第三是骗子，也就是那些“捞仔”、“捞妹”。“捞妹”更多一些，与赌客套近乎，代客下注说可以赢，有时还会建议客人两张台一齐买，客人看不过来，赢了也说输；即使在一张台上买，客人总有不注意的时候，骗客人的筹码，揾快钱。他们背后有集团，赌场也管不了。被骗的客人大多是游客、新人。做荷官的一般会留意，但也有注意不到的时候。第四类人，是一些专门找客人换港币的，兑换1万元，除了按牌价外，他们会找客人要手续费，多少不等；还有的则会引诱客人去赌场附近的当铺、金铺等刷卡，有回佣，大约是4%-5%。赌场内的那些手机店等也会给回佣。我也带过客人去刷卡，刷10万，我可以得到4000或4400。第五类人叫作“点火佬”。

关于L先生对赌场“觅食”者的分类，可以参阅本书第九章第一节的相关叙述；另外，L先生所说的“捞仔”、“捞妹”，也就是扒仔和女性扒仔；关于“点火佬”，参见本书第七章第二节“牌九”部分的叙述。L先生还认为，现在赌场内的扒手少了，偷得的东西也难脱手，扒手主要是在场外。

对于现在的生活，L先生还算满意，他说：

现在赌场沓码的，80%都是大陆人，不过澳门本地的赚点小钱还是有机会。我们这一行永远都会存在，从一有赌场开始就有这一行，就像澳门的黄业一样，都是历史遗留。我现在已经定型了，和老婆离了婚，两个女儿跟了老婆，我一个人过。生活平平淡淡，有两餐饭，每天饮个茶就可以了，我讲的都是很现实的。澳门社会福利很好，过了65岁的人可以每月有3000多的生活补贴，如果加上其他的大概可以到3500，够生活了。

受访人5 Z先生（2011年8月23日，笔者在澳门借宿处）

Z先生1963年出生在澳门，祖籍东北，在广州长大，毕业于广州第14中学，之后又读过南京邮电学院，是专科，毕业后在广州电信局工作，后移居澳门。他的母亲是傅老榕的亲戚，父亲曾任职广州市邮电部门。Z先生于2000年入职澳博，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的木材生意，也在黄金集团的兑码部门工作过，还做过两年的营业部经理。进入澳博后，先任赌场检察组场面检察员，之后又转往监察部的电视房工作了一段时间。2004年Z先生从澳博辞职，开始做沓码仔。他现在常住珠海，与第二任太太有一女儿，尚在广州某高校会计专业读书，他的前妻与大女儿则在澳博旗下某赌场账房任职。Z先生不希望小女儿将来回到澳门工作，原因是他觉得博彩业在澳门已开始走向衰落，赌厅要靠豪客豪赌才能生存，所以对博彩业持不乐观态度。关于他的客人，他说：

我的客人分别来自东北、天津、上海等地。另外，我手头上还有一些没有亲自到澳门下注的客人，他们信任我，有赌客下注时让我帮忙代为一起下注，行内话称为“搭艇”。

Z先生手下有两名“伙计”，都是澳门本地人，Z先生说：

他们日常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每月没有固定工资，有客人时，洗了多少码从中抽10%佣金作为报酬，另外，客人给的茶钱也归他们，估计他们两人每人每月收入有5万至6万元不等。我给他们的规定是：第一，不能开口向客人要钱；第二，客人买多少一定要给客人相等的筹码数，以免客人输钱后有借口不还钱；第三，不能参赌，也不能在赌的过程中偷客人的筹码。

他对迄今为止的沓码生涯表示满意：

我自从做中介人以来还是比较顺利，碰上好的月份，一个月洗码三四千万，可以有30万-40万码粮。不过一个中介人，只有彻底退出此行业不干了，才算真正赚到钱，因为这个行业的风险实在太大、太复杂。所以现在我是以做正经生意为主，兑码为辅。在赌场冷眼旁观一下，可以看尽人生百态，现在我也不是老板，只想这一生没白活就行了，生活不是钱多少的问题，开心才是生活，人一死腿一伸，什么都没有了。

由于他讲信誉，服务也不错，因此与有些来自内地东北地区的客人之间的关系，从赌台转变到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主要是物流及在东北与内蒙古投资钼矿，他说，所投资的钼矿已在一年内赚回成本。对于他自己现在的身份，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兼职的中介人，也就是沓码仔。他还有一些关于赌厅及赌台底等方面的叙述，已见相关章节所引。

内地来的沓码仔

受访人1 G先生（2012年9月1日，澳门君悦酒店客房）

G先生来自内蒙古，40岁左右，有河南或河北等地普通话口音，他当过兵，身体健壮，平头，脖子上有一条儿童小指头般粗的金项链，说话没有条理，感觉为人性格急躁。与他短暂的交流是在他所下榻酒店一间面积不超过12平方米的客房。

G先生现在的身份，笔者揣测是一个讨债集团老板的手下，为澳门某些赌厅在内地讨债，同时他的老板及他本人也兼做沓码。他说：

我是2007年开始做这行的，主要帮赌厅老板收账，老板有事找我，听命于老板。老板是谁我不会说，也不会告诉你。今天下午我刚从珠海过来，朋友说你想见见我，我不知道你怎么认识我那位朋友的。

他也谈到了一些放债的经历和经验：

有时我们也放钱给赌客，也有的将自己也做进去了。赌客欠我的钱，我又欠赌厅的钱，这样就惨了。我们主要还是做熟人、朋友介绍的，有个担保好一点。现在有的人，有钱也不想还，没钱更不用说了。要不回来，欠赌厅的还不上，信誉没有了，沓码仔个人也等于死掉了。所以做这行不能心急，不能什么客人都做。我有时一个月有几个客人，有时半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我做的小，比较谨慎，没有跑过单。

他的生活基本上和内地来的沓码仔一样，有客人过澳门，没有客人就回内地，他说：

没有客人我就住在珠海，或者是回老家。澳门消费太高，现在这个房间，两张床，也就是10多平米，每晚要2000多，如果是周末或者是大假期，要3000多。

G先生不愿意多说他的故事，主要还是不熟的缘故，也因为通过其他途径联系上他并赶到他住的酒店时已经是深夜，房间内他的看起来有些土气的太太已经躺倒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告辞时笔者写下了自己的工作地点和内地的电话号码，告诉他有时间和太太一起来广州玩，他倒是很高兴地答应了，并且将他的电话给了笔者，还说：

我就是喜欢到处走走，我走到哪里都是这个电话，在日本、中国香港、韩国等地方都打得通。

受访人2 W先生（2013年2月18日，珠海市某酒楼）

1963年出生的W先生是广东中山市人，因有一个叔叔在澳门的关系，他于1980年代得以移民，现在是澳门永久居民。笔者通过他在珠海的一位朋友得以认识他，感觉他更像是一个内地人。他的太太是澳门人，有两个孩子，儿子读小学5年级，女儿还在读幼儿园，都在澳门。W先生和他的太太在同一家美资赌场上班，他在赌场账房，太太做荷官，他说：

现在我上班三班倒，刚去一年多，感觉比较辛苦，每月收入1.43万元。我的老婆是做荷官的，每月1.53万元，比我还高一些。做荷官下班时拍拍手就可以走了，我们就不行，要“围数”，账面数字差1块钱都不能走。我在香港、珠海都有一处住房，但是当年没在澳门买房，现在就买不起了。

W先生常常来往于澳门、珠海及中山市之间，迄今他的生活经历都和赌场有关，他说：

我在澳门这么多年，和赌场有关的事情做过三样：一个是沓码仔，二是赌厅公关，三是现在的工作。做沓码仔时间最久，是帮一家公司打工，老板是澳门人，有8000底薪，不管吃住，收入主要靠客人给的茶水钱。

他跟老板期间见到过不少珠三角的豪赌客：

无论是做沓码，还是在赌厅做公关，都可以见到很多大豪客，主要是珠三角的那些土皇帝们，东莞的、南海的，见得多了，名字我就不说了。有一个叫朱某某的，上网就可以查到这个人，就曾经是我的客人。无论是做沓码，还是做公关，客人投注时我们都不会吭声，他们愿意买什么就买什么，愿意下多少注就下多少注，除非他们特地问我们。

他也曾挣过一些钱，但由于没有自己的客人，加上年轻不知节制，并没有留下什么积蓄，他说：

那时年轻，有多少花多少，曾经在珠海租房包过一个小妹妹，不过我也没有多的钱给她，每月固定的也就是2000左右的生活费，遇见大客人打赏的多时，我也会一次性1万2万地给。那时也好赌，整天花天酒地。

受访人3 小Z（2012年10月6日，粤北某市某茶室）

1982年出生的小Z是湖北省某市人，2007年跟老板做沓码仔，2011年离开老板开始自己做，沓码经历比较丰富。由于中间的介绍人与笔者和小Z的关系比较特殊，加上小Z本人性格豪爽，所以小Z对于自己的沓码经历及生活状态几乎是无所不谈。

小Z于1999年参军来到广东省北部某市军分区，2005年年底复员后没有回家乡，在当地落户。关于这段经历，小Z说：

我当兵6年，前两年为义务兵，后来转为志愿兵。按照政策，复员后一般都是要回原籍待分配，很可能没有工作，我像其他内地来的士兵一样，都尽量争取留在当地。当时我已认识了我的太太，她是本地人，我复员时将户口挂在了这里的市民政局，结婚后也就转为了当地户口。

小Z现在有两个孩子，女儿5岁，小的不满周岁。他走上沓码之路和他的个人性格有关，他说：

我在部队比较调皮，没有人关照我的工作，我的性格也不适合在固定的单位工作，天生的不安分，让我打一份固定的工我也做不来，所以从部队出来后做过很多行业的事情，都是替别人打工。2007年在本地开的地下赌场做保安时，认识了我的老板，姓什么我就不说了。我在部队练过拳击等等，身体很棒，这大概也是老板看中我的原因之一吧。

关于他的老板，小Z说：

老板今年39岁，祖籍是本地，父亲那一代去澳门做外劳，以后在澳门定居，并取得了澳门居民身份。据说老板的父亲一开始在澳门是做地盘工，后来跟上其他老板做沓码。我的老板几岁时就跟父亲移民去了澳门，开始跟父亲做沓码后，什么时候来家乡的我没问过。他现在名义上还在当地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实际上并没有这方面的业务。

小Z认为他的老板个人能力并不怎么样，但是运气好：

我的老板只是小学四年级的学历，当初他回家乡后，认识了一个镇一级当官的，这位做官的爱赌，赌的虽然不大，也就是百来万，但他下边的人和周围的商人也跟着赌，这样一个带一个，慢慢做大了。老板现在有多少资产我不清楚，我知道他在当地没有什么固定的产业，只是有几套住宅，其中有的是当地赌客输钱后拿来“顶账”的。澳门的情况就不清楚，知道他有几辆接送客人的保姆车。老板运气好，应该赚了不少钱，但没有投资做其他实业，眼光不够，也没有这个天分。他除了澳门的大老婆以外，在本地还有两个小老婆，并且都有孩子，每个老婆给一套房、一辆车，另外每月1万块钱家用。广东女人性格好，她们容易满足。

小Z从2007年开始经常跟老板去澳门，关于去澳门的方式，他说：

我是2007年开始跟老板做的，老板带客人过去，也就让我跟过去，每月多的时候大约过去三四次，但不是那么固定。刚开始时是用自由行，以后感觉不方便，老板给办了一个商务通，也就是商务签证，可以无限制地过去，那时办一个商务通花费大约2.5万元，借用的是一家公司的名额，有中间人负责办理，有效期一年，过期花钱再办。

小Z是老板手下的“伙计”，负责老板交给的事情，主要就是陪客人赌博、安排吃住行等，也包括讨债，他说：

我的工作就是跟住客人，为他们提供各种吃住玩上的安排。每个公司都养有一些专门讨债的人，我知道现在做讨债的主要是河南、四川的。我也做过报纸上所说的禁锢那样的事，我们叫作“揾牛仔”。

关于沓码仔的赌博等问题，小Z说：

做沓码的都会懂得赌一些，不然就没办法给客人打气吆喝，也没办法给客人建议。我们都会玩百家乐，21点我也会玩，有时自己也赌一下。回家后我根本就不去赌，我连麻将都不会，有时看见朋友在一起搓麻将，一个通宵输赢千把几百，觉得很可笑。我们这行涉毒的也很多，我从来不碰那东西。

关于赌博问题，小Z还说：

老板不许我们赌。我知道有一个沓码仔，是另外一家公司的，有一次他的老板让他拿100万筹码去账房入账，这个人好赌，途中经过一张赌台，看见路不错，站在那里投了30万，一下子就输掉了。我们跟着老板的时候不会去赌，但是老板不在眼前，或者是老板让我们去“巡场”，也就是到其他赌场转转，看有没有我们的客人在其他赌场赌，或者是有没有欠我们钱的人在其他赌场赌，这时我就会赌一下。不过我赌钱的数额有限，底线是5000到1万之间，输赢都走。当然，行内偷客人筹码的也有，不过我从来不做这样的事。

小Z叙述了一些他跟过的本地豪赌客：

老板主要带客人在金沙、威尼斯人玩，常去的赌厅是大卫厅，属于御匾会的。我跟过的本地客人，一次输得最多的是800多万，一共也就是赌了5个多小时。我印象最深的是跟本市某镇的一个老板去澳门，那次他一共赌了4场，每场的本金分别为400万、300万、400万、400万，第一场给老板5万茶钱，给我5000，最后一场给老板10万，给我1万。最后一场赢得也很经典，下午“开波”，开始倒输900万，也就是将前三场赢的都输掉了。最后他一共赢了1400万。他不是打平注，遇见好路一把80万，或者打对子。这个客人有气场，跟这样的客人，我们陪多久也不会觉得累。这些大客人在赌厅签码，一般一次200万，输完再签200万。我知道今年5、6月份老板带了一个姓K的过去，这个人是本市做工业废品再生的，也是赌了4场，赢了1.3亿，洗码7个多亿，老板赚了700多万。这样的客人做一个就够了。

小Z所在的粤北这座中等城市，经济并不是很好，但豪赌客和沓码仔都不少，小Z对此有一个基本估计，他说：

本市有多少人去过澳门赌博，我不清楚，也没法估计。我知道在本市大约有15到20个沓码的吧，至少有15个以上。一个沓码仔平均有3个客人，也有约50个常去澳门赌博的了。并且我知道这里也有在澳门承包赌厅的，如一个姓某的，也在本地做小额贷款，现在还在做。在澳门赌得比较大的，还有阿球、姓某的等，他们还是什么委员代表，每次输赢不到500万不走人。他们都是做工业废品生意发家的。

笔者的另一位受访人T先生，因经营一种改良家禽而闻名小Z所在的地区。在接触小Z期间，笔者也就本地赌客去澳门赌博的情况询问过T先生。T先生50岁左右，仅读过三年小学，对当地某些较富有阶层赴澳门赌博较为熟悉，但他从不参与。他说（2012年10月30日）：

这一带有些有钱人不是在本地的地下赌场赌，就是去澳门。我知道有一个人是做建筑的，并不是很有钱，去澳门赌博输了两次大的，命也丢了。一次是输了300多万，第二次去澳门，带去的钱输掉了，又找人借了600万，又输光了。回来后也没回家，住进了这里的一家酒店，夜里上吊自杀了。至于他在澳门欠下的债务怎么办，我就不清楚了。

T先生熟悉的本地赌客也有比较有节制的，他说：

我的一个朋友每个月都要去一次，不过他不大赌，每次去澳门只带3万块钱，去到之后住下来，睡睡觉，主要是吃当地的海鲜。有时赌一下，只赌大小，觉得有把握就下一把，每把1万左右。他去澳门，输赢就是3万，绝不刷卡。他每次去都有一拨有钱的本地朋友一块去，这些人就不同了，不输光不走。所以有时他还要请那些输光的朋友吃饭和买回程票。

关于澳门的赌厅及扒仔，受访人小Z也有一些描述，有些牵涉到了黑社会背景：

在澳门，有时会在一些赌厅里看见什么浙江商会、福建商会等招牌，那些都是以商会的名义承包赌厅的，也是用这块招牌吸引本省人，有些人不懂，进去了，实际上就是赌厅。我的老板是属于14K的，我认识一个沓码是属于水房的。不过说是14K的，也从来没有开过什么会，大家都是各为各的公司做事。我们做沓码，和扒仔是有区别的，我们是纳税的，他们相反，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有时在赌场我也会碰到这类人，问我借钱不借，我会反问他，你要借多少？我这里有。

就沓码仔这个身份而言，小Z现在已属于单干户式的了，他叙述了自己单独做的一些感受：

从2011年4月开始我不再跟老板做了，因为对有些事情的看法不同，慢慢有了分歧，不过还是朋友，见面还会打招呼。从今年开始我有了两三个固定的客人，都是本地的，今年到现在去澳门有六七次吧，是陪客人去。有时自己家里有事去不了，就会找那边的人帮忙，至于那边的人会不会吃黑，比如说有200万的转码数，他说只有150万，我不能计较那么多。我现在的客人还会不会找其他沓码仔我不清楚，我也没有权力限制他们，那是他们的自由。有的本地客人跟的是其他沓码仔，知道我是做这行的，有时会向我借钱，我不会借给他们，他明明知道我也是做这个的，为什么不找我而去找其他人呢？借钱才来找我，里面肯定有问题。

为了自己和妻儿的未来生活，小Z除了有机会还做沓码以外，现在已有了沓码以外的一些事情在做：

做沓码的，人事关系、社会经验很重要，没有这些是做不了的。我现在投资了一间网吧和一间游戏机厅，也做些小额贷款的事情，每月平均收入有5万元左右，但是很辛苦。

第十二章 扒仔与赌场高利贷

扒仔本来是流传在中国南方地区的一个俗语，贬义即小偷的意思，褒义则是指两广地区划龙舟的小伙子们，因为划龙舟的动作通常被称为“扒”。但是在澳门博彩业这一特定环境下，扒仔则成为具有特定意义的贬义词，是指活跃在赌场内及赌场周边范围，靠引诱赌客借钱做赌本并抽取高额利息的那一批人。这类人在港澳媒体上通常也被称为贵利佬、吸血鬼、放数佬、捞仔等，当然，最常见的称呼还是扒仔，其中的女性称为扒妹、捞妹。这类人也自称为扒仔，属于个体活动的，则自称为“散扒”，又或者自称为码仔、码女。媒体有时将他们背后的集团称为地下钱庄、贵利集团等，而他们内部则称为“公司”。向他们借贷而又没有清偿者则被称为“债仔”，传统上也称为“牛仔”。其高额盈利方式主要为“抽成数”，人们用“食水”或“食水很深”等语来形容。

一 扒仔概说

活跃在澳门赌场的扒仔有多少，同样是个无法统计的数字。曾有媒体估计，澳门赌场中场人流的1%属于扒仔；还有人估计，扒仔的总数大约有1万或1.5万人。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个庞大的群体，这个群体的成员分别来自澳门本地、香港、内地甚至海外，但来自内地的无疑占大多数。这些来自不同地方的扒仔们昼伏夜出，游荡在赌场内或赌场周边伺机寻找对象。

1. 扒仔的基本状况

澳门、香港及内地各类媒体上都有关于扒仔禁锢债务人的犯罪案例报道，其中以澳门媒体上的报道为常见。虽然这些报道都比较简略，但基本上能提供关于涉案人及受害人的籍贯、年龄、涉案金额、案件大致过程等信息。据笔者的不完全统计，2002年以来三地各类媒体的260余起案例的相关报道中，加害人以澳门本地人为主的案例约为40起，以香港人为主的案例约30起，而以内地人为主的案例，除了2002年至2011年不足100起外，仅2012、2013年就有134起，其中2012年63起、2013年71起，并且该两年的数据来源基本上局限于《澳门日报》的报道。〔691〕涉案金额方面，最低的一笔为1.5万元，其中又以5万元左右最为常见。由于笔者关注的主要是澳门媒体的报道，上述数字中关于香港案例的统计显然存在偏差，而来自于香港的扒仔在澳门赌场的活跃程度绝不输于澳门本地扒仔。

基本上而言，澳门本地扒仔与来自香港、内地的扒仔各自有自己的对象，如一位受访人所说（2012年10月8日）：

绝大多数扒仔都是外来人，香港扒专找港客，大陆扒拉大陆客，澳门地方小，人口少，本地人很多能与黑白两道扯上关系，过江龙多不想招惹到地头虫，本地扒找点茶钱也可度日。

从已知的案例看，香港、内地扒仔针对澳门本地人的案例基本上没见过报道，可见这位受访人所说基本符合扒仔谋食对象的实际状态，但也存在一些偏差，根据笔者收集的统计资料，实际情况还包括下述情景。

首先，扒仔组合已有合流，即三地扒仔可能会组成同一个团伙，又或者说是在同一高利贷集团内部有三地人的参与，以便集团针对不同对象的运作。更多的是临时组成的若干小型团伙，成员分别来自澳门、香港乃至内地的不同省份。〔692〕

其次，从已知的案例看，既有香港扒仔针对内地赌客的案例，也有内地扒仔针对香港赌客的案例，同样又有澳门本地扒仔针对香港、内地乃至本地赌客的案例。个别案例则属于外籍人士做扒仔，如经媒体报道的，有来自越南的扒仔，〔693〕还有来自韩国的扒仔，〔694〕他们针对的都是自己的同胞。

有赌场的地方就有“扒仔”或类似扒仔的行为，澳门的扒仔久已有之，只不过与现在的扒仔相比，赌权开放前的扒仔在牟利方式上、心态上乃至地域来源上存在若干差异而已。这一点下文还有述及。

据统计资料，澳门本地扒仔的主要放贷对象也是内地赌客，在已知的40起案例中，只有4例是针对澳门本地人，对象包括工人、赌场荷官、赌场公关等，还有一例是马来西亚外劳。〔695〕而澳门本地扒仔往往具有兼职身份，其正常职业有网吧职员、网吧东主、旅行社职员，还有一家三口加上一名赌场侍应生四人组合共同放高利贷者，〔696〕2013年年底暴露出参与高利贷放数的还有警方人员。〔697〕

活跃在澳门赌场的香港扒仔同样有不少，并且早在赌权开放前就已大量存在，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3月29日）：

有好多香港仔当年放弃工作过大海觅食，月入十多万的确是等闲事，年薪过百万并不是神话。以当年澳门楼价计，如果够胆投资地产物业，现在已经什么都可以不用做了。我有朋友当年在赌场找钱买了楼，现在日子过得轻松得很。

2002年澳门警方即指出，在澳门从事赌场高利贷的香港人数量有增加趋势，其中部分“新血”是由被害人转化而来，即强迫一些还不起赌债的香港赌客转做扒仔，每拉成一笔生意，则以其中收入的一定百分比来抵偿赌债，如30%。〔698〕缅甸赌场也有类似情况，低到15%。〔699〕还有的香港赌客在还清赌债后自愿长期做扒仔。〔700〕内地赌客也有因欠赌债或输光而转做扒仔者，2009年5月发生于威尼斯人赌场的虚报炸弹勒索案，作案者来自陕西，在输掉60万后做了扒仔。〔701〕有多年沓码经历的受访人R先生以财神赌场的扒仔为例，谈到了扒仔的来历及某些沓码仔的地域性（2011年8月25日）：

财神赌场有不少扒仔，都是杭州、宁波、萧山一带的，钱输光了，黑到这里了，开赌厅的老板让他们回老家拉客人赌博，赚取佣金来还债。

香港扒仔针对的主要是他们的香港同胞，并且手段之恶劣绝不输于内地高利贷集团，而计划执行的精细程度则有过之而无不及。近年来香港扒仔与内地不同省份扒仔的组合也常见。〔702〕

就内地扒仔的来源地而言，资料显示遍及除疆、藏、青、甘、宁等省区以外的中国各个省份，华东地区主要是浙江人、江苏人，鲜见上海人；华北及东北三省，以东北三省为常见，北京等省市鲜见，也有山西扒仔；中原及湖湘地区，2008年以后则以湖北、湖南两省为多；西南诸省份扒仔整体而言较少，但也不是没有；东南及华南则主要是福建人、江西人和广东人，这三地的扒仔与来自东北地区的扒仔最为常见，其中近些年广东地区的扒仔数量开始占有相当高的比例，特别是广东省珠海地区、江门地区的扒仔又更为常见，这和地利之便有关。还有一些内地来的外劳也在业余做扒仔，或做钉仓。〔703〕来自内地的扒仔团体，有一定的地域特征，如以江西、东北、广东、浙江、江苏为主要团伙成员者，但是更多地似乎是一种随机组合，据有的案件披露，有内蒙古、山东、河北人组合〔704〕，四川、安徽、广东人组合〔705〕，浙江、江西、湖南人组合〔706〕，等等。

扒仔的年龄方面，一线扒仔多在20岁至40岁之间，来自香港的扒仔有些年龄很小，有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5月6日）：

有些扒仔进赌场要着西装打领带，还拎个公文包，将自己打扮得成熟点才可能骗到人，我上次在十六浦赌场见到几个，可能只有十六七岁。

性别比例方面，近些年女性则呈增多趋势，她们与男性扒仔的活动特点有些不同，更多地是在赌场内活动，又或者在赌台旁陪赌并监督借贷人，其年龄在25岁至40岁之间者为多，其中部分是没有集团背景的“散扒”。

就案件涉及的当事人而言，香港地区受害者的高发时期始于2004年，如2009年年底来自香港警方的描述，自2004年至2009年，香港平均每两日即发生超过一宗高利贷案件，当中涉及澳门的案件，于2004年至2009年11月期间，由占总数的78%激增至93.2%。〔707〕内地和澳门地区的情况则缺乏基本描述，不过根据笔者收集的资料看，基本情况差不多。不同的是，内地扒仔为主角的案件比例，在绝对数量上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澳门、香港同行。这和澳门赌权开放以来外资赌场的大量增加、内地开放自由行等政策有密切关联。

由于这类高利贷案件具有一定的隐蔽性，在笔者统计的260余起案例中，主要是依靠被害人或其亲友的报案才得以公开，而澳门警方主动破案者所占比例只有5%左右，如涉及香港人为主的约30起案例中，主动破案的只有2起；〔708〕澳门人为主的约40起案例中，也同样只有2起。属警方主动破案的案例，依赖的方法，一是通过闭路电视观察，二是赌场内便衣巡查。得以认定为高利贷并胁迫赌博的主要特征是，在赌台投注过程中，存在陪赌者不断抽取投注筹码甚至偷码行为。〔709〕一般而言，最容易发现是否属于高利贷胁迫赌博的是赌台工作人员，尤其是荷官或场区经理，由于存在利害关系，他们不会主动报案，这也是此类案件曝光率低下的重要原因。

现在活跃在澳门赌场的扒仔，美资金沙系赌场中的金沙赌场、威尼斯人赌场是最多的地方；其次是海立方赌场，其他大型赌场及中小型赌场则相对较少，而被称为“街坊赌场”的一些小型赌场基本没有。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0年8月18日）：

10年前我已开始去澳门赌场，觉得近四五年扒仔才开始见得多，金沙赌场是个大热点，如果一个人去，九成会遇到，那里的特点是女扒多。这些扒仔在金沙赌场外围及赌场内引诱上赌客后，一般会带到附近的集美赌场、华都赌场内赌博，或者是在附近的小餐馆乃至金丽华酒店内讲条件。

以笔者所见，金沙赌场外的扒仔，基本上每天早上6点半左右回去，晚上8点左右又开始出现，常常是二人组，也有单溜的，又或者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聊些什么，也许是在临时开会，都是20-30岁之间的男性。2012年9月7日星期五，笔者早上6点左右进入金沙赌场时，门前喷水池边还有六七个扒仔；6点30分走出金沙时，一个都见不到了，应该是都回去休息了。金沙系以外的外资赌场，有赌客说（2011年4月23日）：

星际、永利都不错，保安做得好，还有便衣保安。如有人在永利赌场内烦赌客，连班长都会让他们走开，因为赌场上头有指引。新濠也可以，何生的仔是新人士新作风。

关于海立方赌场一带的扒仔，有位赌客说（2011年9月21日）：

通常海立方的扒仔钓到鱼，会带到对面的回力赌场拆骨（谈条件），两个扒仔左右夹着肥肉（借债人），再找驻场的放数大佬拿筹码去赌台赌。放数大佬不会出面，只是远远观战。

还有位香港老赌客的看法似乎有些偏激，他说（2011年6月20日）：

我只去海立方的二楼，那里清静些。为什么海立方的扒仔多，应该是当年赌场老板同黑帮做太多的妥协，到现在想分都分不开。不像其他外来老板，他们不会买黑帮的账。我情愿海立方还是原来的八佰伴，起码有个地方走一下，吃顿饭。

受访人N先生则认为（2012年9月9日）：

威尼斯人赌场是扒仔最多的地方，最初是江西、河南人，最多时大约占九成，现在东北人约占四成，其他各地的都有。也有一些澳门本地人，吃不到大客人，就盯住那些随旅行团来的人，忽悠女人老太太，骗一些小费。

扒仔群体中的有些人一旦上了贼船，久而久之可能因适应了这种生活而不思回头。一位来自香港的赌客说（2011年12月30日）：

十个扒仔有九个是欠老板的钱，当初借下，但又找不到钱还，大佬就留下他们做事，一来他们欠数不大，二来够后生，行得又走得。他们卖身给老板，这些人做久了就变成扒佬，怎么转行？

从受害人转而成为加害人，无论是上文已经举出的媒体上公开报道的案例，还是笔者接触到的受访人中，都有这方面的事例。

一线扒仔的个人收入源于借贷人所支付的借贷成本总额的提成，包括一次性抽取的利息和在赌台上投注过程中的抽水，行话为“上水”。因“社团”背景不同，或为20%，或为30%，这一点下文还有叙述。他们和“公司”的关系是松散的，只要不存在未解决的事情，来去基本自由。

在内地一些网站上，包括地方性网站、各类人才网等，可以浏览到招聘扒仔的广告，名义则是“贵宾厅业务员”、“中介人”、“沓码仔”等，要求无犯罪前科、性格开朗善于交际、年龄18周岁以上等，提供的基本条件为包吃包住，但无保底工资，收入靠提成。还有专门招聘女性的广告。网上招聘应该是澳门扒仔的来源之一。

对于如何才能加入到扒仔队伍中，笔者与一位外劳有过交谈。2012年1月9日晚8点，笔者在离旧葡京不远的上海街一家名为“家乡小食”的烧烤店吃晚饭，与店内一名40岁出头的陈姓男服务员聊到扒仔的事情，他说：

我也认识一些在澳门做扒仔的，因为很多时候那些扒仔在这里吃快餐，不过就没有什么深交，见面点点头而已。附近几家小餐馆都是扒仔临时落脚处，对面的老四川饭店，我们也叫它扒仔饭店，里边的扒仔特别多，你看路边那两个站在那里说话的就是扒仔。经常来这一带吃饭的扒仔，主要是江西、湖南的多，也有东北的。

笔者问他为什么不去试一下扒仔这一行当，他说：

我自己生性胆小，犯法的事情不敢做，又没有本钱，场面上又不会说话，再加上自己有老婆孩子，年龄也大了，做不了扒仔。做扒仔找钱也难，没有客人赚不到钱；有客人，借给了他钱输掉了，要不回来，老板又不会放过你。

笔者想请他介绍一个扒仔认识一下，他大概有点误会笔者的意思，他说：

你要想认识他们，我没有特别熟的，帮不到你。不过我觉得想加入他们并不难，你找他们聊一下天，说帮他们干些事情，也许就会加入到里边去了。因为老板不用付给你工资，你拉到客人，挣到的钱大头归老板，老板当然乐意。

对于活跃在赌场及其周边的众多扒仔，不少赌客不理解，为什么赌场方面不加干涉，任由他们骚扰赌客？笔者为此也询问过一些担任赌场保安工作的受访人，Z先生做某赌场的保安工作，关于赌场扒仔的问题，他这样说（2011年1月12日）：

像海立方的扒仔主要是香港来的，其他赌场主要是大陆人。对于骚扰客人的扒仔，我们与司警有一个默契，就是宁杀错，不放过，带到赌场内部指定场所，会留指纹并拍照，以保留证据，最长的留滞有超过8个小时的。过去可以揍，现在不行了，要讲证据。客人投诉扒仔，大多数只是说被言语骚扰，没有实质性证据，我们也没有办法进一步处理，只能赶他们走。

Z先生的话证明，赌场管理方对扒仔不是不管，如有赌客投诉，则一定会处理，但仅限于一定时间段的“留滞”及驱逐出赌场，进一步的处理则法无所依。当然一些赌场会将严重骚扰赌客的扒仔列入赌场黑名单，如一些外资赌场。

53岁的受访人H先生是某赌场保安部经理，他也谈到了赌场扒仔的处理问题。他说在赌权开放前，抓住骚扰或禁锢赌客的扒仔，有时报警并会揍一顿（2013年2月7日）：

有一次有个朋友偷偷递给我一张纸条，说一个客人被禁锢，我们交给警察处理。警察抓住人后要我去做证人，当时看见警察用棒子打犯人的头，犯人会认为是我害了他们，这种事情有好多次了。不过我们一旦接到这样的纸条，不管怎样都要处理，有时立即去找驻场警察。

2. 企业化了的高利贷集团

澳门具规模的赌场高利贷集团已具有现代企业管理特征，由于它们的一些作为使自己始终处于法律打击地带，所以在这里笔者用“高利贷公司”一词来代替以往的“地下钱庄”、“贵利集团”等名称。

澳门有多少有组织的高利贷公司，这个数字无从知晓。上文描述的扒仔，实际上就是高利贷公司的“冲锋队”，也是高利贷公司的最下层人员。综合各种资料，一个具运作能力的以赌客为对象的赌场高利贷公司，其基本组织架构如下图所示：

一般而言，这类高利贷公司下属都有若干“档口”（或堂口），各档口或堂口的负责人对外多称为“经理”，行内也称为“档头”等。档口具有分公司性质，财务上、人员上均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各档口下设有财务组、行动组、扒仔组，有的公司档口可能还会有内勤组，但不一定普遍存在。总公司的责任是与赌厅乃至赌场建立关系后，提供给各档口做交易的场所，并通过在指定的赌厅赌博以保障总公司的收入，某些赌厅的承包人也有可能就是高利贷公司老板。

各档口与总公司的关系是，每一单生意的收入需上缴总公司30%-40%，剩余部分档口内部再分配。在档口内部的再分配方面，不同背景的公司的档口分配也不同。扒仔所揽得的一笔成功的生意，扒仔可得其中的20%-30%。扣除总公司、扒仔所得，则属于档口的收入；而档口、扒仔的收入同样借助于赌厅或赌场的相关记录得以保障，当然他们自己也有记账记录。

具规模的公司档口下属的扒仔组，又分为不同的组别，各有一个小头目，小组成员多为小头目招揽来的，这也是扒仔多具有地域性的原因。小头目负责手下的日常开销，大到住房，小到抽烟，但是一般没有底薪，以业绩计件论收入。

相关材料显示，基本上所有高利贷公司的底层扒仔都是计件工资形式，多劳多得，不劳不得，公司或档口只满足他们的基本口腹之需。不过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有的公司下属档口的扒仔可能有底薪，原因是该扒仔与“档头”有特殊关系，如一位有过短暂扒仔经历的澳门大学生，曾在赌厅为钓得的客人做兑换筹码的事情，实际上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扒仔，他说（2011年10月8日）：

我在澳门大学读书时，放假了有时在家闲得慌，有人给我找了换筹码的工作，一天8小时，做扒仔，一个月也就是6000而已，下午5点到半夜3点的，月薪要高一些，超过1.5万。

各种资料显示，现在澳门的高利贷公司，总公司的老板大多为澳门或香港人，各档口档头则不一定。1955年出生的沓码仔L先生，对澳门扒仔背后的操控者有一定了解，他说（2011年10月10日）：

澳门的扒仔还有一些是香港的，但比较少，还是大陆的多。但是扒仔背后的那些高利贷放贷人集团的老板，则是本地的和香港的多。

据已知的资料，每个高利贷公司档口在组织结构中都设有行动组，主要职能是负责讨债等，也兼做老板的保镖；还会去赌场巡视，监督扒仔有没有违规行为，如会否“落夹”（即私吞）；有无纠纷；协助有的扒仔转移偷得的筹码等。当然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追债，其部分追债手段的极端性，是高利贷团伙在社会上恶名远扬的主要原因。

关于行动组在内地讨债的案例，较早而又经详细披露的，是2002年2月因追讨赌债绑架广州“茶香居”酒楼老板而案发的被内地媒体称为“首个境内外勾结黑社会团伙”的案件，2003年4月该案进行了公开审理。〔710〕具14K背景的该团伙于1999年、2002年分别在上海、广州因赌债而致死人命及绑架案闻名。案件所反映的该高利贷团伙的组织结构是，澳门陈氏兄弟为老板，下属有财务组、行动组、内勤组。

各档口因生意的需要，都会有若干被称为“枪手”的人，他们负责在赌台上陪赌客赌博，适时给出建议，甚至代赌；而在赌客自主投注时，他们有时也需一起投注。有时枪手会由档口沓码仔担任，因为他们更有经验，财务上的自主权也更大，如一位做过扒仔的赌客说（2013年5月13日）：

昨天在新葡京看到一个老板级别的码仔因为工作需要也必须买点筹码，因为那样才好上台和客户说话，光拿筹码不下也不行，他们下筹码更小心。

一位做过扒仔的过来人这样描述他所知道的枪手（2012年9月10日）：

枪手就是在VIP房帮客人赌的人。这类人长期厮混在赌场，精通各类赌术，有专职的，也有小头目自己担任的。只能说他们对百家乐接触多了，能多少抓住些规律。有的枪手还主要是靠装酷来迷惑赌客，他们会用很拉风很潇洒的手法、眼神、体态及一些术语来表示他是赌神。

枪手也有临时受雇陪伴事主赌博者，资料显示，有的每次可获300-500元报酬。〔711〕

上文叙述的主要是具规模的高利贷集团的运作与组织架构，小规模团伙架构不一定那么完整，但基本运作轨迹应该没有大的区别。

就已有的资料看，现在澳门、香港的高利贷公司都仍存在一定的“社团”背景，延续着旧时代黑社会如水房、14K等的影响，相关资料见于本节其他部分的叙述。甚至还有曾经活跃于澳门、香港的大圈帮，如一位毕业于今广州华南师范大学的35岁广州人，于2011年8月末讲述了他在澳门做扒仔的部分经历。他曾担任过某高利贷公司的行动组组长，他说自己是属于“穗联会”的，也就是大圈帮。〔712〕还有一位较了解澳门扒仔的赌客则这样说（2010年3月23日）：

绝大多数扒仔都是内地人，他们有一定的组织结构。目前澳门大致是两个帮派，一是水房帮，二是福建帮，这些扒仔大多依附于这两大帮派下面的档口，档口的“老大”大多是澳门本地人。不同的档口有一定的地盘划分，也就是说，一个有钱有黑社会背景的人，养了一群人到处去放贷。

从已有资料看，内地人更多的是与澳门本地人和香港人合作开高利贷公司。一位受访人说（2012年2月5日）：

我认识一个朋友，家是珠海的，家里有人就是专门放高利贷的，具体就是跟澳门人合作，双方出钱开个高利贷公司。当然，小钱你是开不起来的，但也不是很多，应该不会到一千万，然后亲戚在大陆这边拉人。

2011年6月，香港警方展开为期两天的“展望者”行动，拘捕14名有黑社会背景的涉及港澳两地的高利贷集团成员，检获总数值达2500万元的高利贷借贷记录，受害人至少 230名。该高利贷集团主要由和胜和操控，另有新义安、14K、水房成员参与。〔713〕

海外赌场的华人高利贷集团也已公司化运作，如马来西亚警方于2009年破获的一起地下钱庄集团黑牢禁锢案，显示该集团有首席执行官（CEO，股东之一），下设两名总经理，一是业务管理部总经理，负责放贷；一是账务部总经理，负责收账。也有如上文所述的行动组的设置。行内还有一些潜规则，即被捕者不供出其他人则会收到一笔安家费、不会向欠债人的家人下手、欠债人去世则勾销债务、收债手段不可过分等，〔714〕可谓“盗亦有道”。

2013年6月，澳门警方瓦解了一个回归以来最庞大的高利贷犯罪集团，该案于2010年启动调查，2013年6月25日采取行动，共拘捕13人，主脑为43岁李姓本地人，公开职业为商人；另有5名香港人、5名澳门本地人和2名内地人，他们的公开职业分别为地产中介、IT行业以及赌场沓码、扒仔等。行动中在集团账房内搜出2500张借据和100本计数簿，统计借据总金额超过5亿元，单笔借出金额不少为100万元，也有1万元者，借贷人以香港人为主，其次是内地人。借据记录表明，该集团于2000年即开始运作。

该集团的结构为，集团下属10个档口，各有“档头”，每个“档头”有4至10名手下，分布在不同赌场。当赌客愿意借钱，即通知“档头”，由“档头”做出借贷与否决定。当“档头”与赌客达成借贷协议后，会联络集团所属账房成员到有关赌场，用现金买筹码或签欠单提取筹码。追讨赌债的形式是，将债仔押送到香港或内地，确定居住地点后再跟进追数；或将债仔卖断予其他收数集团。行动中还搜出两封内有360元港币的利市，封面上有“小弟赠予大佬”字样，被指为黑帮入会仪式之用。〔715〕

上述案例证明，澳门的具规模高利贷集团也已是公司化运作。一份资料从侧面描述了一个高利贷集团首领的生活与集团的某些管理细节，〔716〕这位叙述者来自珠海，他说：

我的一位父执辈世伯在澳门做放贷生意，能够在这个行业工作并有一定的地位的，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他提到自己工作时，都会说公司，管理也如同普通公司。他的工作人员是严禁赌博的，而发现有赌博的，一般都斥退，有一个例子，一个职员挪用公司的钱赌博，用铁棍打断了双脚，又送到医院接驳回来。那是在回归前的事情了。他屡次说回归以后治安真的很好，大部分生意都正规化了。他每年都会带手下的员工回内地拜祖先，顺便把生意的欠款找回来，借款的一方多数是内陆城市的人，而在借钱以前都会通过国内渠道知道借钱方的资料再借。涉及生意部分他不多说，在那云淡风轻之下隐藏的故事也就不知道了，只是看见过他的员工对并不粗鲁的他都是毕恭毕敬的。

作者还叙述了他的这位父执辈的一些日常生活细节及对赌博的看法：

他人很实在，穿着也很悠闲，跟许多香港、澳门的普通市民没有什么不同，每天早上都到相熟的茶餐厅，拿着一张报纸，吃一点东西，接一些电话，然后到工作场地去看看。只是我的父亲说过，他在茶楼入座的时候一定会尽量坐在靠墙的地方。每个前往澳门的他认识的人，都会收到他的祝福：希望不要赢钱，对我们小孩子更多地说那些豪赌并且大输的记录。记得那次在葡京我押骰子中围骰，晚餐的时候他笑着说的那句话几乎如同电影：你在赌场赢了多少钱，终究是要两倍还回去的。

二 扒仔与赌客之间

底层扒仔是高利贷集团的冲锋队，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有可能借贷的赌客引入“公司”的关系赌厅，除了一单生意成功后会拿到他们应得的那份“上水”外，赌客的借贷、赌博及后续的追债等，和他们基本没有关系。扒仔引诱赌客借贷及将赌客引上赌台的过程，就是一场心理战过程，晓之以“情”、诱之以“利”，是将赌客引上高利贷借贷之途的主要手段。

1. 引诱赌客的方式

针对不同来源地、不同身份的赌客，澳、港、内地扒仔的方式会有所不同，但让他们共同感兴趣的，还是25岁以下的年轻赌客、初涉赌场的赌客。对于来自香港的赌客，香港、澳门扒仔引诱他们借贷的程序基本上是下面几步，一位曾经做过扒仔的香港赌客说（2012年11月8日）：

先假装什么公司职员，有平价船票或夜总会套票卖；有时装扮成赌客和你聊天，等你没有什么戒心时，就会说自己是在沓码或者说是什么赌场的职员；再熟一些了，就会进入正题，说他的公司有很多优惠，提议你去他的公司赌台捧场。带你到另一家赌场后，他们会拿出一些筹码，说要用公司的泥码。如果赢了，他们会拿着筹码暂时不给你，和你在餐厅聊，说再去帮衬一下他们公司的赌厅。到了赌厅会继续帮你赌，直到你最初借的和赢的都输掉。输了后，会跟你讲可以分期还款，之后就是套取你的个人资料，包括电话号码、身份证明资料，直到拿走你的电话或电话卡，然后会走出去说帮你做分期付款，原来他是去查你给的数据是不是真的。这时候你已经进入笼子里逃不掉了。

还有的扒仔会以某一赌场的会员卡为名套取个人资料，这种情况最为常见，所以香港赌客一度也称这类人为“会籍党”。一位香港年轻赌客曾在扒仔的劝说下填了一张旧葡京赌场的怡情卡，这位赌客叙述了接下来的经历（2012年10月8日）：

填完之后，那个扒仔说帮我在这张卡上签了5万筹码，是推广码，就是泥码。然后叫我写借据，单上写的是5万，并复印了我的身份证在上面，告诉我说每个月还500在这张卡里就可以了。我全程没收过现金码。记得赌的时候还赢了3万多，都让他们拿走了。后来被他们骑龙回香港，要我还9万，讲到最后还6万，是我老母帮我还的。清数之后，老母只同我讲了一句：6万可以唤醒你个衰仔回头就值得！之后无骂过我了。

还有以女色为诱饵网上引诱的方式，迄今所见均发生在香港赌客身上。钓鱼者先从网络聊天入手，假扮澳门赌场贵宾会职员，然后以旅游名义诱惑来澳门，再以享受酒店优惠、赌场会员卡优惠、免息贷款等为名套取个人资料，进而签单赌博。不论事主赌博输赢，都会追收比借款额高五成甚至一倍的款项。该类案件较早见于2008年，参与作案的女性，既有香港人，也有澳门人。〔717〕

内地来的扒仔针对内地赌客也有他们的一套，一位有过扒仔经历的过来人说（2012年8月28日）：

最好是第一次来澳门赌且喜欢赌的客人，又很有钱，但如果他的同伴中有熟悉赌场的人，基本没戏。你在第一时间与他搭话，帮他叫牌，要有办法引起赌客的注意，惊喜你蒙对了庄或闲。在他没听你的而输了钱后，可以进一步搭话以取得信任。最后是诱导客人上赌厅，大致说法是：贵宾厅安静；有专门的高手给你建议；有优惠如机票、住宿、专车接送；反正你在大厅是玩，去贵宾厅也是玩。只要客人上去了，码仔就算是完成任务。相对来说码女比较容易靠近赌客，因为好赌的也好色。

至于到了赌厅借钱后的事情，就是档头或集团内其他人的事情了，这位知情人还说：

扒仔在赌场每天都是从这头走到那头，看客人赌。一个貌似大陆的客人身后往往都围了好几个码仔码女，可笑的是，如果客人突然来句白话，那身后的人都会散开。因为说白话的客人是不用去打主意的，广东人、香港人以及澳门本地人因为经常来玩，对这行是很了解的，所以不会上这个当。只能骗大陆生客。至于外国人，如果谁有这个语言能力钓上外国人，也不用辛辛苦苦做码仔了。

扒仔来自各地，也属于不同的公司档口，因利益而发生纠纷不仅过去有，现在也会有。不过行内有自己的潜规则，如上述那位了解内情的人所说（2012年8月28日）：

不管哪个帮派哪个小档的码仔、码女，只要这个客人是你第一个发现并搭上腔，客人和你说了话后，其他人不能去抢生意。我目睹过一场因抢生意而引发的争执，遭到星际赌场保安的驱逐，两派“高层”最后谈判和解。

一位现在仍在澳门赌场做扒仔的内地人说（2013年5月2日）：

晚上是赌博的黄金时段，扒仔一般都要在这个时候出去找客。客人就是一条鱼，但是想捞的网太多了。客户现在警戒心很高，我们借筹码给他，他们会害怕，看多了港台黑社会的片子，都以为是高利贷。

扒仔也会考虑借贷的安全，对借贷人的还款能力会有考察，如果仅仅是以获取码佣为目的，则不应归入高利贷范畴。上面所举的那位扒仔说：

其实有时借钱给客户并不全是放高利贷，要看客户有没偿还能力才会借。澳门赌场还有很多骗贷的人，一般是浙江一带的多，他们的护照都签满了，一般不会借给这些人。

为了保证借贷人有还款能力以及衡量可以借出去多少，借贷前需摸清客人的家底，行话称为“踢窦”。对于来自内地的借贷者，会要求提供身份证、驾驶证、房产所在地乃至公司、工厂等注册资料。一般而言，对于内地赌客，有时要求按照兑换比例签下人民币欠单。〔718〕

一位赌客谈到了高利贷者如何根据赌客的工资性收入来衡量他的还款能力（2011年3月20日）：

我以前和一个放数的很熟，他不对港客，是对大陆客，他知道我每月有1万多的薪水，说像我这样的最多可以借12倍。这个人做扒仔20年左右，都40多岁的人了，证明这行还是很好挣钱。

一位在澳门赌场做过一段时间扒仔的重庆新移民，分别在2011年7月、2012年3月两次叙述了他做扒仔半年多的一些经历。〔719〕据他的自述推测，他做扒仔的时间应该是在2008年前后。他认为自己是沓码仔，而不是扒仔。不过，据前述的判断沓码仔与扒仔的标准，因为他的利润来源主要为高利贷者的“抽成数”，所以还是应该列入扒仔行列，并且从他的自述中所获报酬的比例看，他所在的“公司”应该属于14K背景。下面的文字主要来自于他的第二次自述。

他所在公司下属“堂口”的堂主是澳门本地人，成员主要是澳门人和香港人。堂主还有上头，也就是总公司。自述者认为他的堂主在江湖上还有些地位，是属于上了岸的，就是有固定的大客户，不用整天在赌场里东跑西跑找客人，这类事都已交给了手下去做。堂主手下大概有30多个兄弟，属于中等规模，总公司共有100多人。

由于自述者与堂主比较熟，去后不久已算是小头目，手中常有堂口发下来的10万左右赌场筹码，有一定的自主放贷权。关于公司内的规矩，他说：

最重要的有三点。第一点，沓码仔绝对不能用公司的筹码去赌钱，否则要家法处置。至于什么家法，1990年代是砍断一只手，现在没这么残忍了，一般就是打一顿然后还钱。如果数额比较巨大，没有能力偿还又跑路，那么就会出江湖通缉令，格杀勿论。执行家法的人选，一般是抽签决定。第二点，在赌场里行走，手里一定要拿着筹码。因为你如果长时间空手在赌场里走来走去，保安就会开始留意你。然后就会带你去保安室问话，严重的会剔除你的贵宾会的会籍，一段时间不能进入赌场范围。第三点，要学会观察赌客，因为会有小部分的便衣司法警察假装赌客混在人群里，就是想抓我们这些高利贷，所以一定要会分辨哪些是赌客，哪些是便衣。

熟悉了这些家规后，就可以开始在赌场内寻找放贷对象了，此时应注意些什么？他叙述说：

一般一家赌场里面同一公司的只有2-4个沓码仔，分为两组，各自寻找目标。赢钱的当然不是我们的目标，输钱的大款才是我们的目标。还有香港人也是我们的目标，当时我们不做大陆和澳门人的生意，因为大陆太大，不好追讨。澳门人怕和本地的黑帮有瓜葛，也是不好追讨。

确定要寻找的目标后，就开始一系列的程序，直至带借贷人到赌台上投注时为止，并且整个过程里扮演的角色都是赌场的公关，不是放数佬。他叙述说：

找到目标，我们会凑上前去问：老板，要不要帮忙?如果回答是怎么帮，我们就会找个地方坐下，收集对方的资料，包括电话、家庭地址、财务收支情况、家里有什么人，等等，反正比查户口的还详细。然后打电话去对方的家里，假装是电力公司或者其他什么调查员，确定他确实是住在这里。然后打去他所在的公司以及他女朋友或老婆、亲人什么的。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就会借钱给他。至于借多少，就看他的收支状况了，通常工薪阶层我们会借2万到5万；是老板有自己公司的10万到30万。还有更大的客人就不是我们能做的了，就要交给堂主了。别小看2万，我们抽取佣金的方式是客人投注金额的10%-20%。一般熟客是10%，生客是20%。也就是说我借你2万，你每投注一次，不管输赢，我们都抽去你投注额的10%到20%。有时候借2万出去，我们能抽取十几万的佣金。我们会把抽水的钱上交公司，当然我们会先记住多少钱，然后公司会从中抽取70%，我们拿30%。行话叫上水。

什么样的客人最好引诱呢？他说：

一般来说，最好的客人就是独自前来澳门的25岁以下的香港青年，当然年纪越小越好。这种人一般家里都有钱，而且涉世不深最容易骗。一旦发现这类目标，我们会假扮成贵宾厅的公关，问他买了回香港的船票没，如果他说有还是没，我们会介绍说我们公司最近有优惠，来玩的话免费送船票，还有桑拿券、购物券什么的，要不要来看看。然后我们就会拉着他去我们公司自己开设的贵宾厅，千方百计地劝他赌钱。如果他赢了，我们就带他去熟悉的桑拿、夜总会，当然他买单。买单的时候，我们会叫妈咪多写几千，然后我们五五分账。第二天继续带着他赌钱，赢了继续快乐，输了就借钱给他。总之要把他抽干榨尽，才会放他走。我曾经试过从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身上榨取了60多万。等他把借的钱都输光后，我们不会再借。我们会找个人跟着他回香港，收钱不是我们负责，在香港的黑帮会负责收钱，一般会给他一个星期左右筹钱。其实像上面说的“凯子”，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才遇到过5个。这种“凯子”是最好削的，一个通常能削他二三十万。

当时他们也会做一些内地客的生意，不过还是较少。这位扒仔还叙述了赚到钱后的生活以及没能继续做下去的原因：

做这行全看运气，试过一天就赚5万多，也试过一个礼拜没事做整天在赌场游荡，平均每个月大概有5万到10万的收入。那段时间，我连烟都不抽了，直接抽从荷兰空运来的1.2万元一支的大麻花，一个月大概要抽2到3支。不过好景不长，金融海啸来了，香港的大老板几乎都垮了，加上大陆放松了自由行的政策，大陆帮逐渐侵入赌场，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渐渐地我混不下去了，足足1个月，才找了8000元，一支大麻都买不起。往后的日子更是艰难，长时间没有工开，整天游手好闲，这时我自己也开始赌钱了。做了半年沓码，差不多有10多万的积蓄，不到3天输了个精光。

2. 赌客对付扒仔的方法

遇见扒仔骚扰，香港赌客认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说上一句“我是澳门人”，他们会自然走开。另外就是找赌场保安或报警，扒仔经常会在固定的赌场谋食，当然会害怕保安和警察。还有比较斯文的做法，如一位有经验的香港赌客说（2012年1月3日）：

赌权开放之后，赌场、赌厅都争取顾客，而当扒仔未有实际欺骗时，可以当他们是某某赌厅的外判推销员看待。我想表达的是：拒绝推销员，有很多方法，没意思帮衬，大可清楚简明表示，没必要针锋相对。我本身在场内遇到扒仔，就当吹水聊两句，会表示理解对方生意难做，也会很清楚地表明，我不会帮衬。

还有的赌客有些小窍门，如一位赌客说（2012年1月6日）：

有些手段恶劣的扒仔，当你搭理他们而言语有冲突时，他们会叫来几个人，说精神受创，要给医药费，又或者说是给行政费等。所以最好是不理。我有一次在赌台玩，一个扒仔跟我说，要不要去第二间赌场玩玩之类，我没理他，他在旁边继续烦我。这时我看住上面CCTV，之后又看那个扒仔，重复几次，他就立即闪人了。

被高利贷者请君入瓮后应该如何补救？一位赌客被“骑龙”香港要求还钱，但数目远超出当时借下的8万以及一些应付的利息，要还20万，于是他报了警，最终还10万了事。这位赌客叙述了他的经验（2011年9月20日）：

第一，扒仔根本没损失过钱，一个帮买闲，另一个买庄，最多输5%抽水，他们也不想搞大这件事。第二，都是香港人，只要其中一个让警察捉住落案，一定层层供出同党。第三，现在电子时代，记录了每个人的身份证，这些扒仔有种就一生一世不交税、不出境、不交水电电话费。

还有的赌客说（2012年12月8日）：

中招后一般怎么解决？首先一定要想办法先打发他们走，但这只是缓兵之计，因为回香港之前你已签了欠单，上面通常会写明不收利息，警方都没办法。然后去报案，要去屯门的反黑机构报，有反黑热线，那个机构特别关注扒仔。落口供时，一定要说是被人胁迫去到签欠单的地方的。签欠单的地方一般是网吧、茶楼。再去澳门报案，要求调出事发时的影像备案。走到这一步不要以为就搞掂了，收数的人通常头2-3个星期不会高调行事。骑龙一定会再找你谈，你的态度要硬，坚决不妥协，这大概是他们的最后方法啦。要跟他们讲明，你来一次我就去澳门报一次。他们通常计算过利弊，会放过你。

一位做过扒仔的赌客说（2012年12月10日）：

我也在这行做过一些年，但我是被迫的，太了解他们最怕的是什么啦。遇见上面说的那些方法，他们宁愿当没做过。因为在澳门报了警，那班领头的就要被司法找，底下的要停工超过一两个星期。香港的“接龙”更加不会搏，收不到钱还可能被盯上几个月。

这位做过扒仔的赌客还给出了一个拒绝扒仔的很简单的办法，他说：

在赌场内，除了扒仔，基本上没人会主动和你讲话。做扒仔的什么样的人都有，给个方法大家，简单一句：我是澳门人。说这句话时语气要冷淡。再烦你的话，就直接说，我知你是扒仔。

有的欠债人会采取逃避债务的行为，也就是俗语中的“落草”、“着草”。有赌客说，还可以做身份资料方面的处理（2011年3月6日）：

被人扣留身份证一样可以回港，海关数据库有你的指纹，很快就可以核实你的身份。回港报案，再去申请停止自己的借贷信用，再花一些钱去改名，信用卡、电话全部取消，办张新电话卡。原来的身份证或信用卡资料可能会被用来做假信用卡给车手去洗卡，你可以申请环联，能够快捷地查阅有没有人用你的资料在香港范围内申请任何信贷。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应该一开始就不要有贪心，借了债，又有个人资料在人手上，警察有时都无能为力。一位赌客说（2011年10月20日）：

带你回香港，有你的资料，不还已经不行了，除非你认识港澳两地的黑社会，要不就搬家和放弃你原来的工作。过关叫海关保护？不错，到时会交给警察，但最后警察都帮不到你，因为他们有你的全部资料。根本一开始就不应该贪心理他们，特别是自己的个人资料，如身份证、住址、工作地址、手提电话号码等。

大部分香港客人认为澳门赌场保安或警察对扒仔持放纵态度，他们对此很想不通，如有位赌客说（2011年11月10日）：

这班扒仔大部分年龄都是20来岁，看起来整天无所事事，要不就是几个人站在那里说些什么。他们的开场白通常都是：要不要帮忙、手气怎么样啊、要不要船票等。扒狗令人不安，男女老幼都跟，澳门司警是干什么的？

三 扒仔的生存状态

本节主要内容是底层扒仔讲述的他们自己的故事，包括两个来自内地不同地区的男、女扒仔的口述以及其他扒仔的文字自述。这些故事表现了底层扒仔的日常生活、如何从赌客身上牟利、与澳门“社团”力量的依附关系、之所以走上扒仔之路的原因、公司式高利贷集团的基本运作方式、如何在澳门合法或非合法地逗留、女性扒仔的特殊境况、扒仔面对的法律风险，等等。特别是第一个故事，可以视为当下澳门赌场扒仔隐秘生活的一份忠实而又完整的记录。为了资料的完整性，笔者基本上没做移植或裁剪，只是随文做了一些提示和解说。

1. 阿忠、阿华的故事

因为借宿地点之便，笔者在澳门期间，金沙赌场和海立方赌场几乎是每天必去之地。在这两家赌场内外，每天都可以遇到扒仔，或者是可以看见三三两两聚集在赌场外的扒仔，如金沙赌场入口处的喷水池、海立方赌场的门口。金沙赌场的扒仔来自于各地，而海立方赌场的扒仔基本上都是操粤语者。由于笔者清楚与这些人接触可能有一定的危险性，所以一般晚上出门前都会将钱包、身份证明文件乃至手机留在宿舍内。

2012年7月18夜零点30分至凌晨3点左右，笔者寻找到一次机会和金沙门前喷水池边的一男一女两位扒仔有较长时间的交谈，其中大部分时间实际上是笔者在旁边倾听这两位扒仔之间的职业交流，只不过笔者会偶尔提出一些感兴趣的问题听他们讨论。

在与两位扒仔聊天和倾听他俩之间的交流过程中，自始至终笔者都没有问他们的姓名，这里姑且用阿忠、阿华分别指代他们。由于现场的光线比较暗，除了他们的外形以外，笔者未能清楚地记下阿忠与阿华的相貌，相信他们也已记不清笔者长什么样子。由于没能带录音设备，更无法做记录，下述文字都是在回到宿舍后再转写下来的。

最先接触到的是阿忠，能够和他聊起他的扒仔生涯完全出于偶然。当天晚上笔者从住处前往金沙赌场，想看一下深夜时分金沙赌场内的状态。在路过金沙门前的喷水池边时，见到一位50岁左右的男性躺在一石凳上。该光头男上身穿红色短袖衫，头枕一手提包，这是笔者连续三个夜间看见他躺在这里的石凳上。对面不远处一张石凳上坐着一位扒仔，也就是阿忠。

此时笔者停下脚步似乎无意识地对阿忠说，认识这个人？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个晚上了。阿忠说，大概是输钱，没钱住旅馆了。阿忠看似随意地又问笔者，常来澳门吗？喜欢在哪里玩？笔者答道，每年来三五次吧，近期多一点。阿忠又问，听你说话好像懂一点白话，会说吗？笔者答：我在广州二三十年了，白话仍然是“识听不识讲”。寒暄了几句后，发觉阿忠并不排斥，也没有让人感觉有明显的不安，笔者于是坐了下来，逐渐进入一些令人感兴趣的话题。按照笔者以往的经历，当试图和扒仔接触时，如果直觉上感受到敌意，或者是心中有莫名的不安，还是赶紧走开为妙。这次和阿忠的接触似乎没有上述感受。

阿忠时年31岁，初中毕业，长得瘦小精干。他说他是中山大金鼎人，他所说的大金鼎，现在是珠海市香洲区的一个镇，与中山市接壤，珠海特区成立之前，这里属于中山市，所以本地人传统上还说是中山的大金鼎。他已经成家，有一个上小学5年级的儿子，太太在家里带孩子。

阿忠的入行经历并不复杂，简单地说，就是熟人的介绍。他说家乡一带有不少人在澳门做这行，他自己来澳门做扒仔已有3年时间了。

关于他现在的身份和与上层的关系，阿忠说：

我是做公司的，为公司打工，我知道一般人称我们为扒仔，我们也自称为扒仔，这是我们的职业，并没有不好的意思。我的老板是香港人，一起做的有20-30人吧，我的老板上面还有老板，是澳门本地人，是谁就不方便说了。

阿忠现在是“公司”内部的一个小领导，也就是前文提到的“档头”，他手下有一些“伙计”，“伙计”一语也是行内上级对下级比较亲切的称呼。阿忠说：

我现在也算是一个小头目，手下有五六个伙计，都是从家乡带出来的后生仔。我要养活这些人，平常要管他们吃喝住宿，还要买烟给他们抽。我们租住在十六浦那边的一套两居室的房间，每月房租3600，空调、洗衣机、厨房什么都有。经常来的赌场是金沙，坐十六浦赌场去港澳码头的发财车，不要半个小时都能到这里。我还有公交卡，坐公交车也不过是2块多，还是很方便。

阿忠所带的手下，一般都是在金沙，还有威尼斯人，他说：

平常主要是来金沙、威尼斯人这类大赌场，小赌场很少去。至于海立方，那是香港扒的天下，我们内地扒不大去。

如以往惯例，笔者碰见扒仔，又想和他们聊上两句，总是先做一些自我保护，如看似无意地说自己只是陪别人来玩，或者说只玩21点等。和阿忠聊天时也先有这一番自白，以免一开始就给自己找麻烦。笔者问阿忠：现在客人好找吗？钱放出去要不回来怎么办？阿忠说：

我谈过的赌客只放小额的款子，3万到5万，多了我们不敢借。其实钱是我老板的，我是没钱借给他们的，要不回来也不关我的事，顶多挨几句骂。我谈好一个客人，他有意借钱，我会将老板叫过来，由老板看客人的资料，聊过后老板决定借还是不借、借多少。钱到了客人手上后，老板会派一个人跟着他赌，有时我也会跟着去。我们一般一注抽赢钱15%的水，没有利息。要是客人运气不好，很快就输光了，怎么要债老板会安排的，因为老板有客人的资料和护照在手上。客人输赢钱都和老板有直接关系，老板是直接参与者。

笔者问，一般来说，每十次放债，有几次要不回来呢？阿忠想了想说：

十单大概会有一两单跑掉了吧。不过跑掉的都是小单，三两万的，大单如10万以上的，就盯得紧了。现在回大陆追债很麻烦，也很危险，我也带过客人回大陆追债。记得是去年的3月份，一个深圳的女人借了公司5万块钱，我跟着她去深圳要钱，到了深圳一家酒店住下了，她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过来了四五个男的，有的还拿着刀，说是那个女的欠他们的钱。我知道他们是串通好的，眼看着他们将那个女人带走，我也不敢动。像这类特别麻烦的，公司一般就不敢再追了。

笔者又问，这种情况如果多了，你们公司岂不是要赔本？阿忠说：

不会的，有赚有赔嘛，做什么生意都是这样。今年上半年老板结账，还是有的赚。对于张口要借大钱的客人，老板审查得更严了。一次有一个广州的客人说要借100万，老板来了后，查了客人提供的资料，知道他有一辆130万的车，本来答应借给他的；老板又找人查了一下，结果知道他还找别的公司已经借了60万，老板最后没有答应借给他。我们的行规是，已经借过钱还没有“清数”的，其他公司不会再借给他。不过如果是三五万的小钱，就不会查他的家当了，只要将他的身份证或通行证、护照之类的交给我们就行了。

对于现在扒仔与借贷人在赌台上的关系，阿忠说：

客人借的是小钱，一般就在中场赌，如果是在贵宾厅赌，我们一般不再给客人出主意押什么，就是看着客人赌，只是偶尔给点建议，不然客人输了会埋怨，说是你帮赌输的，有时会赖账。我从来不想让客人多借钱多输钱，他借3万能赢六七千，我就劝他不要再赌了，我们也可以先保住本钱，又可以抽点水，大家都好。

与阿忠聊到这里时，路对面的一张石凳上又坐下一男一女两个人，虽然距离并不远，他们说什么还是听不见，只是看见女的接过男的递过来的一叠筹码放在挎包里后，那位男的就离开了。这时，不远处的另一位20左右的年轻扒仔走过来和那位女的搭讪，不料被她大声斥责了几句，说：

我知道你干什么的，你找错人了，年轻轻的，为了千把块钱丢了命，值得不值得！

那个年轻扒仔很无趣地走开了。这时笔者抬高声音对她说，你手上还有筹码，他真是找错人了。那位女的听见后，走过来看了看说，这位（阿忠）我就面熟，你没有见过。笔者说，我是他的朋友。阿忠接过话来说，他是我朋友。笔者接着说，坐下来歇歇吧。那位女的听后也和我们坐在了一张石凳上。

夜色下看得出来，这位女性30岁出头，下述文字中的阿华，就是这位“扒妹”。

此时笔者问阿华是哪里人，她盯了笔者一眼后说，南昌人。笔者说，看报纸和电视，说金丽华酒店大前天杀了两个人，就是你们江西的，知道吗？阿忠嘴快，接过来说，我知道，本来钱已经快打过来了，不知怎么就被杀了。阿华说：

你以为死的是赌客啊？被杀的是雇来钉仓的，两个人一共拿了1000块钱。听说一个下去买夜宵，留下来的一个被欠钱的人捅死了，买夜宵的那个上来后也被杀了。一共也不过是欠了20万，死了两条人命。

阿华又说，我从来就不干钉仓的事。阿忠接着说，我也是。

金丽华酒店的两条人命案，海内外媒体都有报道，最初的报道指被杀者是两名来自江西的30余岁赌客；又传说是沓码仔，好赌而欠钱，被人逼卖身上器官还债而丢命。后续的报道令案情清楚了起来，2013年1月8日公安部指定吕梁市公安局办理该命案，并于2013年3月27日告破，44岁的王姓案犯来自山西临县，是一名常在澳门赌场输钱的赌徒，杀人后当日凌晨经拱北进入珠海后潜逃，后在山西省晋中市被抓获。〔720〕

阿华来了之后，她成了聊天的主角，她认为笔者是阿忠的朋友后，已经没有了戒心。阿华很健谈，说话语速快，并且脏话连篇，她的经历显然比阿忠更丰富。下面的记述主要是阿忠和阿华之间的对话，笔者偶尔会提一些问题。

关于如何做起了扒仔，阿华说：

我是2007年开始做扒仔的，江西人在澳门做扒仔的最多了。那时来澳门玩，赌钱输光了，找做扒仔的老乡借了3万块钱，又输掉了，还不上，债主就让我跟着他们做了扒仔。我还做过出租房的生意，还是能赚一点，自从开始打击非法旅馆，这碗饭就吃不下去了，当时是在鸿安中心做。

她所说的鸿安中心，是指国际中心对面的那个小区，金龙酒店及金龙赌场即在此楼宇群内。阿忠接过来说：

很多扒仔都是欠债转过来的。我们公司有一个香港的女人，40多岁了，借了我们5万块钱，也是还不上就跟我们一块做了。她赚了不少钱，但是太好赌，钱都存不住。有一次钓到一条大水鱼，结账时老板将钱扣了起来，说你买船票回香港后，给我一个香港的账号，我将钱再打过去。老板是怕她拿了这笔钱又去赌。做我们这行的，遇见一个大老板就可以发一笔财，不过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都又送给赌场了。

说到这里，笔者问，不是听说你们的行规不许扒仔赌的吗？你们赌吗？阿忠说，怎么不赌，赚的钱大头都给赌场了。阿华则气呼呼地说：

我不赌就会死！没办法。做扒仔不赌真的很少。我就是太好赌，管不住自己，不赌就觉得没了命，跟吸毒一样。有一个扒妹，她的一个朋友不赌，她将银行卡放在朋友那里，自己知道密码，每次赚的钱存到卡里，这样来控制自己。我觉得有一次我是用100块钱打到16万害了我，从此上了瘾，但以后再也没有赢过。那时刚开始赌不久，心里不知道怕，敢下大注，现在越来越胆小，见到有好路也不敢下，输得也越来越厉害。

阿忠接过来说：

我来了这几年，总结了一下，每赌十次还是有六七次赢，但是赢的都是小注，输的都是大注，还是输的多。

阿华则说：

我们这行你不赌就没有客人，你不赌，怎么能和客人套近乎啊？还有，你不会赌，怎么给客人叫牌、给建议啊？你没经验，说不出内行话，客人怎么能够相信你能帮他们赢钱？所以干我们这行，懂得越多的玩法，赚钱的机会越大，你没玩过就没有经验。扒仔主要是会玩百家乐，我还会玩21点，知道客人想要什么牌，就给他叫，有时也一起玩。

接着阿华问阿忠：

你是不是做公司的，做成一单你们能拿多少？

阿忠说：

我们是属于14K的，做成一单自己拿三成，老板拿四成，剩下的归总公司。

阿华说：

哦，你是14K的，我开始做时是属于水房的，扒仔只拿2成。我做了一段时间后，还上债就没有在公司做了，管得太严。跟公司做太辛苦，每天下午3点上班，第二天早上3点下班，刚开始做的时候，每到晚上11点困得都不行，记得有一次在这里的一张石凳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照在了脸上，我醒来时好长时间眼睛都睁不开。我现在是“散扒”，一个人挣多少是多少。不过一个人做很难照顾过来，我有时也会拉一个伴，赢钱了和伴分成。

接着阿华又叙述了她的一些经历：

有一次在威尼斯人找到一位客人，他赢了100多万，除了赌场给的码粮外，客人给了4000多的茶钱，当时要是有一个帮手，从中做点手脚，可以多赚点。有些客人很小气，前几天在新濠天地带一个客人赌，赢了10来万，结果只给了我100块。

阿忠插话说：

客人认为我们已经拿了洗码的钱，不能再多拿一份，很多客人都是这个心理。

阿华又说：

我是个“散扒”，不会借钱给客人赌，只是帮客人赌，让客人相信你能帮他赢钱。钓到一个客人，有时事先约定，帮你赢钱了，分赢的钱的二到三成，有时还会再多一些，就看你的能耐了。输钱了拍拍屁股走人，反正也不是我的钱，顶多挨几句骂，赚不到钱。有时还真奇怪，用别人的钱赌能赢，有次为一个客人用3000块钱过三关，三关过了加本钱到了2万4，讲好我得5000，三成多一点。

此时笔者问阿忠：这一带很多看起来很年轻的扒仔，他们能拉到客人吗？阿忠说：

我手下的那些年轻人刚来澳门不久，有一个才来两个星期，吃我的住我的，感觉不好意思。他们最大的毛病就是脸皮不够厚，让别人说两句难听话就赶紧走开了，这样就做不成生意。我刚做这行时也一样，慢慢就锻炼出来了。

阿华接过来说：

我刚开始时脸皮也不够厚，放不开，现在好多了，但修行还是不够。我认识一个扒妹，有一次在赌场被客人不断地骂，但她就是不生气，还是赔笑脸，结果骂成朋友了，后来帮助这位客人洗码，赚了不少钱。那些小青年你还是要亲手带，不带出不来。

笔者问阿华：一个女的，做这行有什么不方便吗？阿华说：

有方便也有不方便，单身来的客人都很色。有时陪客人赌，熟了后总是往你身上靠，或者隔一会就说，上房间休息一下吧。我觉得做这行，钱归钱，人归人，为了赚点钱随便陪客人睡觉，自己心里总觉得有个坎过不去。我知道其他女扒有陪客人睡觉的。其实我心里很看不起一些赌客，自己下的注码常常没有我下的大，还光想占我的便宜。

做扒仔为客人提供一些服务，当然也包括提供色情中介服务，阿华说：

客人有钱可以自己找小姐，我也可以介绍，哪个国家的都有。在威尼斯人、新濠天地，方便得很，1000块钱，我们给还还价可以到800。我们介绍小姐去客人房间，要求完事后客人再给钱，不然小姐不好好服务，有时我也包下客人的小姐钱。还有就是客人请我们帮他们找小姐，这时我们还会宰客人一把，介绍的小姐说是两三千，从中我们再赚一点，做我们这行的，能赚一点就赚一点。

笔者问阿华：警察和赌场保安干涉你们吗？阿华说：

我帮客人洗码，从来不会偷客人的筹码，只是会明明白白地找他们要茶钱。不过也有倒霉的时候，一次带一个客人在金沙玩，中间客人一共给了5000多茶钱，结果一个“扫把”说我是偷的，叫来了保安，说不还给客人就叫司警，我只好给回了客人。我们害怕和警察打交道，去了警察局也说不清楚，他们怎么说你都可以，做这行没有法律保护你。

关于他们在澳门的逗留方式，阿华看起来也显然比阿忠更有经验，她说：

我现在也是护照和通行证轮换使用。我一般是干20来天，休息10来天。我们江西办通行证很快，三天就能办好，护照就很麻烦，三年得换一次。

阿忠说：

广东办通行证太麻烦，两个月一次。用护照得飞泰国，每次都得2600块，你不用飞吗？

阿华接下来的话可能涉及拱北海关的一些弊病，此处笔者不想也不便过分细问，只是听她说：

有时不用飞，用护照入关时，在闸口向验证的做一个手势，他们就理解了，在护照中夹上200块钱，盖章时会将大章盖在当页靠边的位置，两个小章盖在大章的下边，每页就可以用两次了。我的护照快三年了，马上要换了。

说到“手势”时，阿华还用手比画了一下给阿忠看，并掏出她的护照指给阿忠看盖章的地方。

阿忠和阿华的故事只能述说到这里，由于时间及其他方面的原因，相信还有更多不为外界所知的内容。笔者田野调查期间，还接触到一些扒仔，但没有能够找到机会长时间深谈。

2012年9月6日是星期六，当天晚上12点左右，笔者从金沙赌场走出来，路过门前的喷水池边时，笔者受搭讪停了下来，和坐在石凳上的两名扒仔聊了几句。这两名扒仔来自湛江，年龄介于20至23岁之间，他们搭讪的基本方式就是，第一步问要不要帮忙，然后恭维你两句，说看你就像是个老板。接着进入主题，笔者说借了钱怕是还不上，他们说，还不上钱不要紧，不一定马上还，有期限的；他们还说，我们只抽20%的水，没有利息。再聊了几句，笔者说，本人一向不赌百家乐，只玩21点或德州扑克，你们怎么样？此时笔者给他们的印象是比他们懂的还要多一些，他们自然知难而退。在金沙赌场内遇见扒仔的机会不是很多，笔者只有过一次经历，那是在赌场二楼的舞台前，一位20岁出头的年轻人靠过来小声问：要不要去其他赌场玩玩。

在海立方，一般早晚都会有操粤语的扒仔在赌场出入口处寻觅客人，除了面对回力赌场的那个出入口，因为那里经常停有一辆警车，并且不时有警察在巡视。该赌场二楼通往连接港澳码头的封闭式步道的门口，是扒仔们的聚集之处之一，当你走出门口时，他们会用粤语和你搭讪；而对进入赌场的人他们则从来不搭理。这类人一般年龄在40-50岁之间，多为男性。笔者也有一次遇见一个年龄20岁出头，看起来很有些学生模样的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过来搭讪。

他们中的一些人也会进入赌场内。2011年10月12日早7点，笔者在海立方二楼中场遇见一位操粤语的40余岁女性，大概她观察到笔者在中场始终没有投注，就主动上来搭讪，问：用不用钱？笔者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借给你3万。笔者问利息多少？她改用普通话说，不要利息，只抽水。笔者问：怎么抽？她说：比如你一次下注1000块，我们抽100的水。然后问笔者：你是哪里的？做什么的？笔者答：广州的，当老师。她大概听错了，说：老细？做哪行的？说话间一起下电梯来到了门外，这时她对坐在门口台阶上的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女性说：这是广州来的，老细。笔者说不是老细，是老师。这次两个人听明白了，门外的那位说，我是顺德的，你用不用钱啊？要不将你的身份证、工作证给我看看。笔者说用钱的时候再找你们吧。此时其中的一位有点恼火，说：不借就不要问那么多啦。

2. 阿忠、阿华以外的故事

国内一些大型公共社交网站上不断有在澳门谋食的扒仔贴出他们在澳门的生存经历，这些来自互联网上的内容，可以部分补充阿忠和阿华故事的某些不足，笔者及协助访谈者也常介入其间，所获资料对本节内容多有补益。

2013年5月份出现在一家公共社交网站上的一篇文字，是一个高利贷公司所属底层扒仔的自述。〔721〕对于该篇文字，笔者做了部分编辑。

该份文字中的部分内容，有益于进一步了解底层扒仔的日常生活以及公司式运作的高利贷集团的内部结构。关于在澳门的日常生活，该位扒仔说：

做这行的以江西南昌和安徽的人比较多，男女都有，很辛苦，大浪淘沙，一般挺不过去就要回去。我也是江西人，现在住在澳门行政长官办公大楼附近，天天和特首一起上班，不过他下班的时候我就要上班。我们每人一天的生活成本最少要300元人民币，每次出拱北海关回澳门时，都要带回来些肉和蔬菜，进来坐赌场发财车还不能让人发现，一般包装成行李。公司老板控制我们吃肉的量，一天就只能切一小块来炒。有些公司就会好一些，他们会去固定的小饭馆吃饭。

内地人如何长期待在澳门，他叙述的方法和本文多次提到的方法没有什么不同，他说：

在澳门生活成本比较高，想长期待在澳门一个月要飞到泰国两次，飞机票2600港币左右。我最近一次是经深圳飞泰国的，这样价格会比在澳门便宜一些。拱北海关附近有间华×酒店，我的护照一般都是在那里签的。我们这些码仔的时间都是钱买的，还有个办法是找个澳门女人结婚，一次可以待半年，但这很难。

这位扒仔还没有见到过他所在“公司”的大老板，而他的直接老板也就是“档头”，是大老板的儿子，他说：

大老板是澳门本地人，不过是移民投资过来的，老家是江西南昌人，最低门槛的时候只需要一次性在澳门买套100万左右的房产，银行存50万澳门币并且7年不能取出来，就可以全家来澳门了。大老板是出道较早的码仔，我的老板在他爸爸底下开了一个分档，他老爸希望他能独立，以后把事业交给他。

他所在的集团有固定的赌厅，在没有客人时这些扒仔也可以去赌厅里逗留一下，因为相互之间有默契，他说：

VIP包房的赌客都豪爽，下的注都很大，包房人少，环境好，真皮沙发，有水果，走累就去那休息下，吃点苹果香蕉。工作人员一般不管你，因为我们洗码一般都在VIP包房。再次强烈抨击下永利赌场，赌场内的矿泉水都收得好好的，一个大赌场有点小家子气。

该位扒仔还叙述了社会上对他们这群人的观感，包括他的朋友，他说：

我在澳门偶尔也会打个电话给朋友，朋友听说我在澳门，说两句话就要挂电话；客套地说回头我打给你，现在有点事。我现在再也不给朋友打电话了，朋友们都害怕，一提到澳门就会联想到高利贷、赌博，是不是在澳门有什么麻烦要找他们了。我也加入网友介绍的一个群，当表明身份我是码仔时，马上有人说怎么让我这种人进来了，然后就被踢了。我一点也不生气，很正常。其实澳门是个很法治的社会，我一星期要被查三次护照。

关于现在的处境，他说：

有些码仔不规矩的做法败坏了我们这行的名声，我已有好多天没客户了。这行越来越难做了。有的新人在通行证和护照时间到期后就离开了澳门，说看不到一点希望。不过我还不愿意放弃，澳门、澳门，熬到尽头就有门了。

一位2010年以前从江西来澳门，后来洗手不干的扒仔，也叙述了他的经历，他称所在的“公司”为组织：

基本上一天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中午12点起床，吃完饭后，几十号人分批去各大赌场，钓到人了有时还要费口舌弄去别的场子才行。组织规定，不能偷懒，要在赌场里转，也可以自行换赌场转。小头目会时不时打电话问你在哪，然后说些鼓励的话，流行说“精神点啊”。晚上8点左右才能去吃饭。然后9点左右又回各赌场转悠，一般都是到凌晨两三点才收工睡觉。在赌场里，一般是先看客人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如果是双喜或者万宝路，基本不用去打主意。如果是芙蓉王或中华什么的，可以跟进。

前举担任过具内地“大圈帮”背景的某高利贷公司“行动组”组长的35岁广州人，往来澳门与内地已有15年。他于2011年8月末在一家网站上贴出了他在澳门做扒仔的部分经历，〔722〕其语言粗犷，并常见行内用语。可惜的是，该位经历独特而又有一定地位的扒仔没能较多地叙述出他的故事。关于扒仔的一般状况，他说（2011年8月27日）：

扒仔一般就是在赌场说教你赌钱又或问你要不要帮忙的人。有活干时，比如“钉仓”，一天500左右，就是在酒店盯住债仔，不过风险大，警察抓了就是非法禁锢，三年。要是押人“跑山”的话，就是押人回来要钱，一般就是和派任务的人“南北”，南北就是一人一半。总的来说，吃喝是有的，一个月你要是不赌，最起码能剩两三万，但没几个不赌。

关于澳门高利贷集团的“社团”背景，他说：

每个社团后面都有老板，水房后面是何生，我们后面以前是霍生，现在没了，所以地位不行。回归前是让我们打压水房和14K，现在稳定了就当我们是婊子，刁完就落床。

对于集团内部的结构，他描述说：

社会的进步就是体现在社会分工明细，简单说说里面的分工。社团就是公司，大佬就是老板。大佬不好当，一天下来几十人吃饭，对，没错，正常几十个人在公司。大部分人都出去干活，骑龙的（押人去收账）、钉仓的都有。我就是行动组的，就是在大佬身边陪吃陪喝跟出跟入，大佬去厕所都要跟着。怕什么？说你听都好笑，不是怕亲家（仇家），是怕有人标参（绑票），还有一些盲毛（愣头青）想打响自己的牌子，就先做几个大佬。所以说大佬真不好做。

关于集团内部的一些规矩，他说：

有的电影说什么你要退出集团要砍手指、用香烫肚子什么的。乱说！你想都是老黑，你有拳头我有心口，怕个吊，你不玩，回大陆不下来就是了。有事做你就做，不做就算，没人强迫你。如果大佬真的叫我去收拾一个说不想玩的兄弟，我会想哪天我不玩怎么办。通常都是因为有人落夹（私吞）才会出手。一样的，大佬叫我们做事要给钱，最多是六四开，没钱谁给你做事？有人会问：不对啊，之前不是说番禺丽江花园有黑社会清理门户吗？对，那就是有人落夹；还有那是吃大茶饭的，不是社团的。

关于他所在高利贷集团的操作方式，他说：

一般是10%，你要借多少我给你90%，直接就收10%的利息，大钱就是每天5%。利息是20天翻一番，连本带利重新算一次，40天两番。但是高利润就高风险，万一来了个没钱的，打他都没钱，钱不多就算了，还给他车钱，搞不好下次发达了来还钱。

值得注意的是，他所说的这种利息计算方式，和前文叙述的“抽成数”不同，更接近于传统的“九出十三归”，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以前的经历。该人大学期间上过政治经济学的课，还记得《资本论》中的某些叙述，他说：

念书的时候老马说的真没错，当利润达到10%的时候，他们将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他们将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的时候，他们敢于践踏人间的一切法律；当利润达到300%的时候，他们敢于冒绞刑的危险。有钱什么都好，没钱管你是天王老子，古惑仔跟红顶白就是这样的！

有位20余岁的新移民也记述了他所了解的一些澳门扒仔的故事，〔723〕他的父亲是一间高利贷公司的中层，叙述的时间是2013年4月中旬，文中称扒仔为马仔。关于高利贷公司的结构，这位新移民说：

一个高利贷公司大致分为放利前台、账房、行动组、策划组和马仔。放利前台就不用介绍了，名字就是某某财务公司；账房主要负责登记赌客名字，记下借出的金额数和规定归还天数的利润，还有赌客的资料调查核实等。行动组最轻松，喝喝茶跟踪一下人而已。策划组主要策划还款方法，再由马仔出头要钱，一般是借钱的到了珠海后才会出动马仔。如果要到了钱，马仔可以分到10%-20%；要不到也不会怎么样，但久了也就叫他滚蛋了。

关于集团内的扒仔，这位新移民对父亲的一位朋友印象深刻，他说：

马仔就是拉客的，这个是最不好做的，这职业在2005年的时候已经开始不好做了，不过有财运的人还是不一样。我父亲有一个姓李的朋友在公司做马仔，因为会说福建话和浙江话，他忽悠到了那里出来的一些老板，都是开厂的。我父亲说，2006年年初公司开分红大会，为所有的马仔准备了2亿多现金放在桌上，管事的报出姓名，每位对档口有贡献的马仔就会被点到，1亿以上的可以拿到金额的千分之三或四。点到李某时说：李某，你被授予2005年度的金牌马仔，你为公司创造了2亿收入，这3斤重的金项链和500万现金给你，以资鼓励。后来他在我们家那边盖了楼，买了车。我还经常去他家做客。

这位新移民的父亲也曾让他加入到集团内，但他不想干，现在和他的澳门女朋友在澳门经营一家小时装店，在珠海某小区有住房，经常往来澳门和珠海。有时他因生意上遇到一些麻烦，甚至会涉及珠海的黑社会团伙，他的父亲会出来帮忙解决。他说：

我父亲也多次劝我去澳门赌场做行动组，说每月最少3万多，我拒绝了。有次和一帮东北人有些摩擦，我父亲说，他们要还来，你就说你是澳门14K的，也认识几个东北大哥，可以出来谈谈。后来在澳门，几个档口的大哥还请我老爸和我吃饭，我才知道，澳门几家最大公司的大哥都是我们家乡那边的人。

3. 扒仔的生存风险

生活在澳门的外地扒仔其实并不容易，除了要应付日常生活开销以外，还要时刻面对其他风险，包括法律的风险、借贷人带来的伤害乃至行内的竞争等。

扒仔及其背后的高利贷集团成员一旦被抓，他们被控罪名可能有：涉有组织犯罪、剥夺他人行动自由、涉供赌博之高利贷、文件之索取或接受等。媒体上常见的“非法禁锢”，触犯的是“剥夺他人行动自由罪”，在澳门《刑法典》中属于重罪，如持续超逾两日，行为人最高可被判处监禁12年。对于高利贷，如高出法定利息的5倍，则触犯的是《刑法典》界定的“暴利罪”。

澳门法律还规定有“为赌博的高利贷罪”，即不论借贷人当时是否处于困厄状况以及贷款人从中获得的金钱利益有多少，只要行为人想借借钱给他人赌博为自己或他人获取利益，如利息、茶钱或礼物等，已触犯该罪，一经判决成立，最高可判3年监禁。〔724〕“为赌博的高利贷”的主要内容就是赌场高利贷。本章第四、五节据以讨论的260多起赌场高利贷案例资料，基本上都属于法律界定的“为赌博的高利贷罪”。

扒仔追讨赌债还面临有一定的人身伤害风险。2007年12月12日，一内地赌客因20万元赌债在威尼斯人酒店内勒死放债女子并纵火灭迹。〔725〕还有两名分别为澳门、香港的扒仔追债2万不果，反遭债仔恐吓不得不报案求助，结果一同被拘捕。〔726〕因疏忽而让借贷人逃走的扒仔，则会受到集团内部的惩罚，如一位19岁香港扒仔看守的欠债赌客逃走，集团要求其负担10万元欠款，并遭禁锢及殴打。〔727〕

来自高利贷集团内部的“纪律”乃至不平等待遇，也让底层扒仔经常受到伤害，如有的扒仔在内部分配上被克扣应得的报酬，一位扒仔说（2012年10月16日）：

我是湖南郴州人，25岁，在澳门是最最底层的伙计。我现所在的档口，有个伙计放数30万，上水100多万，伙计该拿20多万，档头却以没“归数”（到账）为由，一分都不给伙计，实在是悲哀。找不到客人很可怜；找到客人上不了水更可怜；找到客人上水了却拿不到该拿的，没话说了。

生活上的高成本也让外来的扒仔感觉度日艰难，特别是内地限制自由行后，一位扒仔说（2010年3月23日）：

从2009年8月起限制自由行，入境变得困难，得付出更高成本。如持护照者要想长期待在澳门，基本上每个月至少要飞一次第三国家，算下来费用将近5000。

无论是内地扒仔，还是澳门、香港两地的扒仔，其中都有部分人是属于屡次犯案者，他们会随时面临澳门警方的证件检查，一旦查出，则会加重处理。如一高利贷集团主脑萧姓香港人，曾于2006年因一宗高利贷案被澳门检察院禁令3年内不能进入澳门，但他于2007年以其他方式进入澳门后再次犯案被捕。〔728〕对于香港扒仔来说，他们在禁入期间来澳门的途径有两种，一是在香港改名换护照，二是偷渡。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4月23日）：

以前认识一个做过扒仔的赌友，他说，有过在澳门案底的，改一下名字，另办一张特区护照就可以进澳门；如果又让澳门警察驱逐，就再改名办护照。不过这种方法只能用三次，第三次发现至少要入狱一年。

不过有人认为这种方法很麻烦，同时遇见盘查严格而又涉及指纹比对的话，就行不通。一位赌客说（2011年4月25日）：

改名要去律师楼，还要换身份证，又要换特区护照，同时你以往的所有银行等个人资料都要改，一个月都不知道能不能搞掂。还有就是，澳门政府现在非常重视用指模辨认身份，有了案底，你的指模就进入了数据库，你能有办法换手指？

有香港来的扒仔因犯事被判禁入澳门3年期间，在香港成功改名后再次进入澳门，又因做扒仔兼贩毒而犯案的案例被揭露。〔729〕所以有人认为，改名也不可靠，偷渡是最简单的，如上面那位赌客说：

偷渡入澳门境易过食生菜，基本上坐渔船到澳门没人会查你。还可以租船到中国水域钓鱼，例如桂山岛、万山、担杆岛等，出入自如。

还有位赌客说（2012年4月9日）：

从珠海偷渡容易过借火，都是6000元一次，坐大飞不用10分钟，偷渡的大飞全喷上蓝色漆，又名金刚飞航。听说最近偷渡还有买一送一优惠，即可以免费带多一个朋友。我见过扒仔给人禁止入境10年，都是照返去做，就算非法入境都要捉够四次才坐牢3个月。

高利贷者最害怕的还是所放赌债收不回来，尤其是警方介入后，受惩罚的只是放贷人，而借贷人却完全脱责，体现出某些不公平。这一问题曾经引起过一定关注。

早在2008年年初，澳门工会联合总会的网站上就出现过这样一篇文字，题为 “债仔受保有恃无恐”，〔730〕其中说到“放贵利犯法，借贵利不违法”的问题，并问道：一旦报警放贷人被拘捕，他们的基本权利如何能得到保障？有一位跟帖者说（2008年1月9日）：

近年警方破获的众多高利贷及禁锢案中，债仔在借贷后利用警力助自己解围的情况激增。个别债仔似乎早有计划，借债后无法清还而被禁锢，会有人代为报警，警方有法可依“拉人封艇”，救出被禁锢债仔。“贵利佬”必然受到法律制裁，但债仔却无需负上任何法律责任。有人可能有恃无恐，下次又故技重施，法律似乎为这些借贷人提供了保护伞。本澳博彩业是经济龙头，高利贷问题将永远存在，是否有必要让借贵利者也负上法律责任？

受访人A先生对澳门博彩业极为熟悉，他也说（2012年9月10日）：

现在报纸上报道的禁锢事件，基本上都是小额赌债纠纷。之所以要禁锢他，就是因为他还得起钱。高利贷是你情我愿，高收益自然高风险。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凭什么借给你钱？自然希望要有高回报，要抽你的水，双方都得承担风险。所以不能一味责怪那些贵利团伙。

当然这一问题现在还无解。

四 掠食方式：“抽成数”及其他

赌场高利贷高额利润的主要实现形式是“抽成数”，这一形式有一个出现和形成的过程。“抽成数”最大限度地在短时间内保障了高利贷者的利益，反之，则是给借贷人带来了最大的伤害，因“抽成数”而陷入高利贷陷阱并遭残酷追讨的借贷人多不胜数。当然，除了“抽成数”之外，高利贷者还有其他形式的收入。

1. “抽成数”

“抽成数”是高利贷业者乃至沓码业者的常用词汇，具有特定的含义，行内也称为“抽老成”、“成仔数”、“成仔”等，并且在实际操作中变化多端，当然都是有利于赌场高利贷者。

何谓“抽成数”

所谓“抽成数”，就是指借贷人在赌台投注过程中，放贷人抽取借贷人所投注筹码数或所赢取筹码数的百分之若干，换句话说，也是赌客向高利贷者借贷后付出的必要成本。“抽成数”有两个附加条件：一是一般须在放贷人指定的赌厅赌博；二是在百家乐赌台赌博。借贷人所获得的一笔借款在赌台上赌博时是否被“抽成数”，是衡量该笔借贷是不是高利贷的主要标准；同时，“抽成数”也可以作为区别扒仔与沓码仔的主要根据，尽管他们之间的身份常常相互转化。

就笔者搜集的资料看，现在澳门赌场高利贷可以分为三种形式：

一是“抽底息”。即赌客借款到手时，先被抽去总额的百分之若干作为“底息”。据已知的资料看，底息基本上介于5%-20%，而以10%最为常见；极少数为5%，高于20%的也少见。

二是“抽底息+抽成数”。即在“抽底息”之后，然后在接下来的赌台投注过程中再抽若干；“底息”的金额同样是在总额的5%-20%。

三是仅“抽成数”。即不“抽底息”，仅在投注过程中抽取借贷人所投注筹码数或所赢取筹码数的百分之若干。

不计放贷人所付出的开销及其他不确定性因素，赌客以上述任何一种形式所付出的成本，即是放贷人所获得的利润。特别是上述第二、三种，是典型的“抽成数”，而又以第二种“抽底息+抽成数”最为残酷。

“抽成数”的来历

对于高利贷集团而言，“抽成数”的最大好处当然是能有高额的利润；同时还能比较好地保障借出去的赌款及时回笼，或者至少是部分及时回笼。所以这一方式一经出现，就被澳门赌场高利贷行业普遍采用并一直延续至今。

据笔者的访谈资料及文献资料，“抽成数”始于1990年代之末2000年代之初，也就是澳门回归前后。受访人Z先生是澳门本地人，也是一位赌场沓码仔，他对“抽成数”的发明人很是钦佩（2011年8月23日）：

中介人会因客人借了他的钱而向其客人抽佣金，即每下一注，赢钱即抽水若干，行内称为“抽老成”。一般大约在15%至20%之间，如果客人赌的时间长，手气又比较顺，抽的水比借出去的款还要高。这类做法我觉得最早是出现在2002年，不知道是哪个聪明人发明的。

Z先生说“抽成数”始于2002年，应该是记忆有误。有资料认为，2000年以前已有“抽成数”存在，并成熟于水房帮，与当时的“烧柴制度”相辅而行。

2000年的文献资料记载，1998年5月××驹入狱后，水房首领收编14K，借给他们钱在赌场放高利贷。当时推出一套“烧柴”制度，即每名入场的“伙计”，都会给5万至10万筹码，叫作“柴”，将这些筹码借出去给赌客叫作“烧柴”。

这些“伙计”会以两个拍档的形式在赌场开工，当目标赌客在百家乐下庄时，其中一名伙计也下注庄，另一名则投注同样数额的筹码在闲上，那么损失的仅是5%的赌场抽水，但是在下注过程中可以和目标赌客套近乎，游说赌客借钱，并且以不收利息作为招徕。客人借钱会有附加条件，即客人每赌一局抽约百分之若干的水。水房首领并规定，所有“伙计”赚的钱都要与“社团”三七分成；同时，还重新规划赌场秩序，包括严格规定“伙计”进入赌场的开工时间；下班之后，没有特别的事情，不得进入赌场，否则以后禁入；内部有矛盾，一定要找高层解决，避免惊动警方等。〔731〕

吃澳门博彩业这碗饭已有32年，并且有极好记忆力的沓码仔R先生将“抽成数”出现的时间推得更早，并且他不认为是水房帮的发明（2011年8月25日）：

这种方法应该是从1995年出现的，最早从假日酒店赌场开始，是14K的一个马仔发明的。最先是放数给扒仔，抽扒仔的水，后来扒仔拿来转而对付一般的赌客。我也放过高利贷，最先就是放给扒仔这类人，扒仔再放给赌客，在赌台上赌博时抽取佣金。那时的许多扒仔是香港人。

R先生的说法有其他资料佐证，就是近年出现的关于某赌厅集团老板周某人成功之路的一些描述文字，认为江湖上绰号“××华”时为扒仔的周某人最先使用这种被称为“成仔数”的高利贷方法，改传统的“九出十三归”式为“投注抽水”式。〔732〕

对照其他资料可知，2000年左右，“抽成数”已普遍用于借贷的赌客。如2000年9月，一名32岁湖北省张姓商人在新世纪赌场（即希腊神话赌场）及旧葡京赌场借贷45万，每下一注被对方抽去10%-15%利息，输光后被带往新胜街一单位遭禁锢并殴打，事发后澳门警方共拘捕5人，并称该贵利集团已活跃约半年。〔733〕又如2001年8月，一名来自广东惠阳市的陈姓赌客，在回力赌场借一放数者5万元筹码，先扣4000做利息，并规定每注必须1000元及以上，每次下注不论输赢再抽投注额的15%，共抽取5万多元。输光后带至深圳筹钱还债，后该赌客伺机砍死一人，伤二人。〔734〕

一次性抽底息、赌的过程中再抽水、赌厅陪赌偷码、“骑龙”回香港等现在高利贷集团牟利的基本要素及追讨赌债的基本手段，在一位香港赌客回忆起十年前他的一次经历中都已出现（2011年3月29日）：

十年前我只有20岁，好蠢。在葡京二楼试过借4万，要先抽20%。当时他们两个人拉我在黄金厅赌，铺铺抽，很快就输清，还发现其中一个人偷码。最后被两人夹回香港。

“抽成数”的形式

赌场高利贷放贷人对借贷者抽取多少和抽取的方式，行内没有形成大致统一的标准，其间的决定因素很多，视乎扒仔背后的经理们和借贷者之间的协商，如赌客对高利贷行业的熟悉程度、金额的大小、经理们的要价能力、赌客的砍价能力、经理们的心态、赌客的心态、是否为熟客等，都可能是决定抽水多少及其方式的因素。就现有的资料看，澳、港、内地三地放贷人的抽水方式没有地域上的区别。

赌客的借贷基本上都是被指定要投注在百家乐的赌台上，这是赌客借款时的重要前提条件之一。这是因为，百家乐赌法最为普遍和快速，并且赌客谈妥借贷条件后，一般都会被带到与高利贷集团老板有默契甚至为股东的赌厅去用泥码赌博，而澳门赌场只有赌厅才有泥码，并且赌厅中又只有百家乐赌台。迄今笔者所统计的260余例材料中只有两起例外，一例是在加勒比扑克赌台，一例是在骰宝（大小）赌台。〔735〕

在前文叙述的三种抽水方式中，第一种比较简单，即“抽底息”，接近于传统的“九出十三归”，但要残酷许多；复杂的是第二、三种抽水，下面做一些详细叙述。

第二种抽水方式即“抽底息+抽成数”，也就是先一次性抽取若干“底息”，然后在赌台投注过程中再抽水。再抽水形式又有三类：A. 赌台投注中每局结果不论输或赢都抽水；B. 每局结果赢抽水，输不抽水；C. 投注金额累积到某一数目时抽取百分之若干。其中以A形式的抽水对借贷人的盘剥最为残酷，其次则为B形式。根据笔者的统计资料，三类抽水方式细分如下：

A. 一次性抽底息后，投注过程中，每局结果不论输、赢都抽水，所抽水金额为该局投注金额的百分之若干，所见有抽5%、10%、15%、20%、30%；或赢抽10%、输则抽5%。〔736〕

B. 一次性抽底息后，投注过程中，每局赢则抽水，输不抽水。所见有抽10%、20%、30%。〔737〕这种方式的抽水中，还有每赢一局抽15%外，另外若8点赢抽50%者；还有每局赢抽8%的例子。唯一一例大小赌台上的抽水方式是，先一次性抽底息5%，每局赢又抽投注额的15%。〔738〕

C. 一次性抽底息后，从开始投注起计算，当投注总金额达到一定数目时，即抽取这一数目的百分之若干。所见一般是累计投注额至8000元时，则抽1000元。这类抽水方式不多见，在260余起案例中，大约占5%左右，并且都是小额借款，一般在5万元以下，最小的一笔是2万元，〔739〕并且主要发生在以澳门、香港人为主体的高利贷团伙中。

第三种抽水方式是仅“抽成数”，即没有一次性的抽底息，而是在投注过程中抽水，其中又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视赌客赢局的纸牌点数来决定抽取所投注金额的百分之若干，可以细分为下述情形：

a. 5、6点赢抽50%

b. 6点赢抽50%

c. 6、7点赢抽15%、20%、30%〔740〕

d. 6、7、8点赢抽30%、50%

e. 6、9点赢抽10%、40%

f. 7、8点赢取20%、30%、50%〔741〕

g. 7、8、9点赢抽30%

h. 8点赢抽50%

i. 8、9点赢抽50%〔742〕

第二类是不以赌局开出的点数和结果为依据抽水，而是赌台上每下一注不论输、赢均抽水，所见有抽5%、10%、15%、20%、30%之例。〔743〕

除了上述诸种形式的抽水外，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抽水方式：要求每注1万元，不论输赢抽15%；先一次性抽水，赌台上赢款额每次累计达5000元时，再抽1000元〔744〕；每次赢款金额累计达到1万元即抽15%〔745〕；先一次性抽水10%，第二天不还款则每天增加利息20%〔746〕。

放贷人花样百出的赌台“抽成数”，对于借贷人来说，危害性有多大呢？有一位不知名的赌客在一家博彩网站上贴出了一篇题为“借贵利：输钱提速13倍”的文字，〔747〕作者根据百家乐赌台的赌场一般优势做了下述计算（2010年10月16日）：

假定一位赌客是用自己的钱赌博，并且为方便计算，又假定他全是押“闲”，那么，他每下一次注，赌场在理论上就会赢去他的下注额的1.235%。如果他一次押1000元，则赌场在理论上会从他的这次下注中赢去1000×1.235%=12.35元。如果他每次都是押1000元，则1000÷12.35=80.97，这位赌客需要押80.97次才能输掉1000元，根据“百家乐”赌台的经验资料，以一分钟一局计，则输掉1000元差不多需要1.3个小时的时间。要输掉10万元钱，理论上需要130个小时。如果他平均一天赌13个小时，需要10天才能把10万元输光。

接下来这位赌客计算了“抽成数”情况下输钱的速度：

假定这位赌客从地下钱庄手中借了10万元。按照澳门现在赌博高利贷市场的标准借贷条件，地下钱庄会从这10万元钱中先扣掉10%作为底息；然后从赌客的每一笔下注额中，无论输赢，再抽取15%的“利息”。假定这位赌客还是每次押1000，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每次押850元。再计算一下，现在这位赌客每押1000元，在理论上输掉的是160.5元（150+850×1.235%＝160.5），而不是12.35元，他的“赌客劣势”变成了16%而不是1.235%。他只需要押6.23次就输掉1000元（1000÷160.5＝6.23）。

他的最后结论是：

用高利贷赌博，输钱的速度是自费赌博的13倍（80.97÷6.23＝13）。要把这10万元全输进去，他需要押560.7次，即（100000–10000）÷1000×6.23＝560.7次；仍按一分钟一局计，则不需10个小时就会把10万元输光。

一位澳门学者也计算了“抽成数”对赌客的危害性：〔748〕假定有一笔10万元的赌博高利贷交易，按照“底息加下注抽息”的利息条件，债仔向地下钱庄付了1万元底息后，每下一注，无论输赢，债主再抽取15%的“利息”。假定赌客每次投注1万并每次都押“闲”，理论上56.07次即输光10万元借款，而高利贷者实际抽息加底息的总额则为94105元。赌客真正输给赌场的钱只有5885.94元，再扣除上交政府的税收，赌场所得仅为3590.42元。

如果是“散扒”，也就是不归属于某一“公司”的扒仔，他们一般不会借钱给客人，但遇见客人有要求，自己又没钱的话，则会向高利贷公司转借，这种情况下利息可能会更高。1983年即从事沓码的受访人L先生叙述这种情况时说（2011年10月10日）：

一些扒仔自己没钱，但可以通过放高利贷的借钱来给客人，比如客人借2万，高多少没一定，一般利息都要高过30%。然后陪客人赌，比如每注1000，就抽150元给回借贷人，借贷人再从这150元中抽30%给扒仔，是扒仔和借贷人结算，和客人没关系，行话叫作“买断”吧。这种客人一般都是九死一生，抽水也给抽死了。

一位来自广州市花都区的赌客讲述了他大约在2005年期间一次借高利贷的经历（2011年11月20日）：

那次我借了100万，之前他看我身份证和护照，知道我有车，家里还有几间房，直接问我要借多少，我说100万；他说100万可以，只出90万给我，输了3天内钱必须到账，不到账就和我一起回家要。又说，每局牌7、8、9点赢钱后抽15%，输了或者7点以下赢不用抽；还有就是要去财神赌场的VIP厅赌。其间在赌台上来来回回换了几次筹码，赌完后算一下账，我7、8、9点赢钱的次数还是挺多，他们共抽了我13万的水钱，加之前的利息10万，一个多小时就赚了我23万。

2. 高利贷者的其他牟利方式

除了前文所述的赌台“抽成数”外，放贷人的利润来源还包括下述部分，即赌厅所付给的泥码码佣、偷码、赌台底乃至借贷人输光后逐日计算的高额利息以及其他形式的高额利息，当然，在追贷过程中还会产生出其他名目的利润。

赌客借贷所拿到的筹码都是泥码，购买泥码有一定的回佣，筹码循环投注过程所产生的投注总额又会产生出“码佣”，这当然都归于放贷人所有。而有的放贷人显然是欺负赌场生客，还会索取所谓“兑码手续费”。〔749〕在笔者统计的资料中，还有个别的案例显示只是以泥码的码佣作为借贷人付出的成本，〔750〕这种案例之所以存在，一是借贷人熟悉澳门赌场的运作，二是金额比较大，三是借贷人与放贷人曾有过一定的交往。

在陪客人赌博的过程中偷走客人的筹码，无论是扒仔还是沓码仔都常见。偷筹码的手法，一位有过澳门扒仔经历的过来人描述说（2012年8月28日）：

由于VIP房投注额比较大，所以客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扑克牌或荷官身上。代赌的人会不知不觉把赌客的筹码慢慢地掌握在自己的一边，客人只有干看的份。然后就慢慢偷客人的筹码。其间可以借口上厕所，把口袋里的筹码交给行动组的人，然后回来继续偷。有的客人就十来万，又赌得大，运气再不好，几把就输光了，那就大家都倒霉。有的客人也许就几万，但愿意听劝，小小赌起，无论如何都能偷一点。

甚至还有根本没有与赌客发生债务关系的扒仔，在赌台以百家乐“高手”的名义骗得赌客的信任后，也会借机盗取筹码。有经验的赌客知道如何对付扒仔或沓码仔的偷码行为，那就是自己控制筹码，无论是现金码还是泥码，赢了，拿回荷官赔付的现金码；输了，给扒仔现金码，他们再去码房换泥码。以10万泥码为例，赌完这10万泥码之后，如果是客人赢了，客人手上的现金码就是盈利；如果输了，扒仔手上的泥码肯定比10万少，少的那一部分就是客人输的。

放贷人有时还会要求赌客“赌台底”，其特点是借贷金额较大，在笔者统计的资料中所见有两例。〔751〕

放贷人高额利润的实现，除了赌台上的抽水等外，有些签单借款时会附加高额利息条款，如逐日计算的案例，所见有借款5万并限当日归还，逾期每日追加利息3000元的例子；有每日利息为借款总额的10%的例子及借100万港币签下80万人民币的借据，逾期按日收0.1%利息的例子；澳门本地人也有受害者，所见案例有借款2万，日息1000的例子。〔752〕

至于追还借贷时提高还款额的，针对内地赌客的例子，有借5万需还8万；借15万，还款时收利息50%；借7.2万被逼签欠单100万，借10万被逼签欠单60万，借15万港币被逼签欠单200万元人民币；借8万，需还款15万〔753〕，等等。

强逼签欠单及催债过程中伴随的都是借贷人被禁锢、殴打。近年涉案金额比较大的一起案例是，一名上海赌客于2012年6月间签下2千万泥码赌博，百家乐每局赢出后抽取投注额10%为利息，10个小时后输光，共抽取利息30多万。赌客回沪还清后，于2013年8月7日再来澳门，被指尚有8千万“尾数”未清，并胁迫事主签下借据。〔754〕

香港警方曾形容赌场高利贷者食水之深如“吸血鬼”，输光无法还钱，就会被押返香港禁锢高额索偿。资料显示，来自香港的受害人，20-30岁左右的居多，年龄最小的为16岁，被逼跳楼自杀者也不鲜见。受骗者中还有一些名人，2010年4月间香港无线播出的《东张西望》节目中，艺员阿水叙述了自己在澳门赌输10万，被迫签下30万欠单，到了香港则被逼还80万的经历。〔755〕

为什么那么多香港年轻人容易受骗？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1月27日）：

以前是见人输了钱才去问借不借钱，现在改变策略，专找些迷失的绵羊仔。年轻人怕事好奇，容易操控，好多香港仔去到大陆、澳门，让几个缺德鬼就能吓得尿裤。港仔是在温室里长大的，韩国仔一定要当兵，尼泊尔仔、印巴仔都比港仔强悍。

除了提高欠款额等外，扒仔群体中的某些恶行更是让人惊悚，例如在公众场合毫无缘由地强指不相识的人欠钱并殴打、引诱被禁锢欠债人出卖身体器官以还赌债、剁掉被禁锢欠债人的手指、吞没借贷人赢款后又威逼其签高额欠单，〔756〕等等，这些行为不免让人谈“扒”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当然，澳门赌场高利贷放贷人在借出赌款时，是冒有一定风险的，虽然一次性利息及“抽成数”能保证一定数量的贷款回笼，但从笔者统计的260余起案例看，如果不计陪赌过程中的偷筹码以及洗码的码佣，赌场高利贷者绝大部分未能在抽水中收回他们的成本。其中最让高利贷者沮丧的一例是，一名来自山西的借贷人借20万，条件为赌台每赢一局抽取投注额的30%，但该位借贷人至输清一次也没有赢过。〔757〕

下面是260余起案例中的几例借贷人借款至赌台输清后抽水等于或高于原借贷额的例子：借10万，先一次性抽取10%利息，每局胜出再抽投注额的10%，最终抽取10万元利息；〔758〕借40万，6、7点赢抽20%，共抽取50万；〔759〕借30万，6、7、8点赢抽30%，共抽取38万；〔760〕所见最高的一例为，一内地男借30万，7、8点赢抽40%，至输清抽取80万。〔761〕

是不是赌客借来的钱都输进了赌场呢？当然不是，如前所述，如果是扒仔控制借贷人的筹码并代赌，则可能会有其他人配合，在百家乐赌台上始终有人投注对面，这样，即使在每注都投庄并都输的情况下，放贷人损失的也只是5%的赌场抽水。

五 澳门赌场高利贷的演变

澳门赌场高利贷有一个演变过程，除了“抽成数”等前文已有叙述外，在引诱赌客借贷的放贷人及底层扒仔在行事作风及追讨赌债的方式上，与他们的前辈多有不同。

华人地区的高利贷者，传统上也称为地下钱庄等，民间更多地是叫“大耳窿”，海外华人社会也称之为“阿窿”。传说“大耳窿”一词出自香港，来源有两种说法，一是一些早期高利贷者将一枚铜钱放在耳朵孔内以作行业标志，久而久之耳朵孔越来越大。还有一种说法是，香港早期有些专门放高利贷的印度人，喜欢在耳朵上穿孔戴环，耳垂吃重下垂使耳洞看起来很大。

高利贷传统上最常听说的是所谓“九出十三归”，即借10元到手只有9元，在一定期限内需偿还13元。有位赌客计算了“九出十三归”的利息率（2010年2月23日）：

本人比较好奇，所以用计算机软件算了一下：按照一季度九出十三归计算，年平均基准利率为：177.89648%；年平均真实利率为：335.67260%。这么看好像不多，实际上最大的收益都来自于利滚利。比如2010年2月23日借出去9元，3月23日后则需还款10.23元、4月23日还11.59元……，到一年后的2011年3月23日需还款39.21元。一年期间利滚利翻了4倍多，难怪叫阎王债。

年息400多厘的“九出十三归”，比起现在澳门扒仔的一些手段来，这样的“阎王债”又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田野调查期间，笔者的部分受访人及赌客回忆起了赌权开放前后澳门赌场高利贷的一些基本状况及其变化，一般认为，与现在的“抽成数”相比，以往的“九出十三归”式的高利贷还有些“人情味”。而“抽成数”的流行，和黑社会规矩的丧失、争夺赌厅的外溢利益、经济大环境的变化乃至赌客身份的变化都有关系。

有多年沓码经历的受访人R先生回忆了赌权开放前的赌场高利贷（2011年8月25日）：

上个世纪80年代时放高利贷，最少3000，最多1万，利息很高，如当天凌晨3时借出3000，中午12时就要还3300，到晚上要还3600；也有人情债，但是最多不超过10天一定要还。

有位香港老赌客梳理了澳门赌场高利贷近20年来的演变（2012年7月23日）：

第一代贵利是1995年之前，那时不希望一次性整死你，只希望你个个月帮他赚钱。你返工，月底还数，他再借少少给你。如是者你帮他打一世工。到1995年左右赌厅制流行，扒仔、R烂脚就是这个时期搞出来的。但这个时期还是正式贵利为主，可能九出十三归，但一般更加低，有十出十二归的，间间档口不同。大概1998年左右，金融风暴起来，大陆又未发展，生意难做，加上黑社会入赌厅争地盘，客仔减少，于是开始有讹人为主的贵利出现，始有铺铺抽水，一铺抽10%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但旧一代贵利依然是主流。随着时间推演，老一代贵利已经没有了，新一代根本就不是贵利，是老千。

还有一位老赌客说（2012年7月23日）：

1995年以前，贵利收得是贵，是犯法，但你情我愿，不存在临时加价，不存在你借3万屈你15万，更不存在偷码，亦不存在铺铺抽水。以前是“氹水”，现在是“千”、“呃”、“抢”，本质上有很大分别。十六年前我在回力赌场借过一次正牌地下钱庄，有现金给我拿在手上。该次我赢钱，之后再没借过。这十年来赌场真是再也找不到正牌地下钱庄。其实以前做法是长做长有，他觉得你一缺钱又会帮衬他，不希望一次打沉你。当时有些地下钱庄与赌客关系很好。那时如果第二日还不上就要起钉（算利息），但有数期，一个月30%左右。现在是希望一次过打沉赌客，有这次没下次。

还有一位老赌客除了回忆起以前的澳门高利贷外，并提到了一些海外赌场高利贷的情况（2011年3月29日）：

铺铺抽水差不多是13至15年前才听说。20年前的高利贷利息已经很高，但相比今日，可以称得上合理，如九出十三归、十出十二归之类，十出十一归都有，我都还见过熟客24小时内还钱不收利息的。1998年左右我在加拿大温哥华赌场，那里也有地下钱庄，但没有扒仔，借钱都是你情我愿。现在依然只有loan shark（高利贷），但没有扒仔。还有，当地地下钱庄没有香港或澳门般高息，借1000每三日一口钉是50。荷兰的loan shark月息10%，以单利计是120%，不算太离谱。香港年息60%是合法财仔的上限。好像外国的地下钱庄仍是旧式黑帮做的，他们会较为“守规矩”，“有人情味”，不会像现在澳门那班人渣乱来。

一位赌权开放前曾经做过扒仔的香港赌客说（2012年2月13日）：

当年是黑社会的黄金年代，也是香港人的钻石年代，很多人醉生梦死，靠吃利息都足够过日子。那时我年少无知，一段时间在回力赌场帮人放数，不过玩了几个月就回港打正经工了。当时是正经放数，连赌客给的茶钱真是有3万至10万一个月。现在没有正经放数的啦，个个都玩老屈，害死人。

一些香港老赌客回忆，即使铺铺抽水的“抽成数”出现以后，一段时间里还允许赌客自己投注及决定如何投注，追债过程中也没有随意大幅提高借贷额的事情，并且那时的扒仔手中有现金筹码，也不会硬要你去其他赌场赌。他们还比较了以往的扒仔和现在扒仔的区别，如一位赌客说（2011年3月29日）：

太多小朋友不理解澳门的贵利行业，当时有几种做法，有铺铺抽的，但那时赌客通常都是一铺定胜负，我见过有人一铺买10万，赢了即还钱给大耳；还有就是定额抽，如借6万还8万。那时息口个个不同，熟客平点，期限有几星期到一个月都有。但这十几年变了质，几万当你借几十万，地下钱庄变成了骗子。

有一位曾经借过高利贷的赌客说（2012年7月15日）：

十九年前我在回力借现金筹码5000，我投我收，跟他对话只30秒，不会让你填任何资料，他即给5000。现在的扒仔手中没钱没筹码，和他说什么？以前的传统大耳行业，是希望长做长有，现在是有今次无下次，对每一个客都希望最短时间赚到尽，由头到尾都不会让客人摸筹码，这是最下等的。

一位赌客的儿子以前借过高利贷，他回忆说（2011年9月12日）：

我记得二十几年前，我儿子由澳门被押返香港，借5000元还6000元。现在扒仔食水食得好深。以前地下钱庄是在做一盘长做长有的生意，他不想逼死你，希望你个个月赚钱还他。现在的地下钱庄跟抢劫无分别。

一位有过扒仔经历的赌客，也比较了今昔扒仔的某些区别（2011年4月21日）：

十来年前的扒仔，充其量只是做下驳脚，问声：老板要不要帮手。找到客人后抽下成数、收点介绍费；又或者站在客人后面帮喊喊，博个客打赏一点。现在完全变质了，大概经历多了，做扒仔的又多了，恶性竞争之下就越来越多新招。过去抽“成仔”就是基本的了，后来有了赌桌偷码这类事，还有连钱都没见过就让人签欠单的了。

还有位赌客说（2011年2月20日）：

我试过不止一次想借，在金沙赌场都试过同两个扒仔坐下来谈，一坐下他便给我张纸要填地址等个人资料。他手中没有现金，又没有现金码，想揾食连本钱都无，怎么千人、讹人？

在放贷对象中，时下扒仔的首选是年轻人，特别是针对香港赌客时，其间有一个变化过程，如一位赌客说（2010年1月18日）：

当时好多人“走数”，搞到有的大耳都要“走佬”，因为大耳都是问人借钱。所以后来大耳转为主攻年轻路线。借钱给中年人，如果他无正当职业，一旦“走数”大耳得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迫于无奈找年轻人，他们没经验，容易入局，而且他本人没钱家里会有钱。

不过近几年又有了些变化，如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月3日）：

以前扒仔的目标是年轻人，现在连中坑（中年人）都不放过。中坑有多过20年的社会经验，都做得上他们的老豆啦。不过这些扒仔如果多少天没人落套就会日日食白饭，只好不论青年人、中坑阿叔，就算是阿伯老坑都要搞一下。所以有杀错，无放过，他们要向后台老板交数。

这种情况的逐渐增多，一方面显示出越来越多的赌客对扒仔行为的危害性有所认识，同时也反映出扒仔行业内部的竞争越来越激烈。

六 高利贷赌债的追讨

澳门高利贷集团追讨赌债的形式主要就是限制人身自由，也就是所谓的“禁锢”，行内称为“钉仓”或“盯仓”等，可以分为下述几种形式。

澳门禁锢讨债。笔者收集的260余起案例基本上属于此类，禁锢的地点主要是水疗馆、足浴中心、租用的民房、酒店、桑拿房等。而北京街一度曾是扒仔、沓码仔的主要出入地之一，同样也是赌客的主要被禁锢地。

异地禁锢讨债。珠海市乃至中山市是禁锢内地欠债人的首选地，主要是在珠海乃至中山坦洲镇等地租用的民房。有报道指，自2009年至2012年，珠海警方立案侦办涉及澳门赌债的非法拘禁案件占全市所有非法拘禁案件的53%至70%。2013年前4个月又发生10余宗。〔762〕

跟随欠债人到其生活或工作所在地讨债。此类最常见用于香港债仔，民间俗称“骑龙”，也用于对付内地欠债人，但深入内陆地区的近些年已比较少见。

人们估计，活跃在珠海的针对内地欠债人的讨债集团有十余个，他们分别与澳门高利贷集团对接，将欠债人禁锢在珠海租用的出租房内，以殴打、恐吓等暴力手段索取高额赌债。据媒体报道，此类暴力讨债集团，规模较大的有30-40人，小的数人，主要以浙江帮、东北帮为主。〔763〕本章第三节所引述的那位新移民家住珠海，他说：

我住的楼下有家烧烤摊，有很多东北的黑社会在这来吃烧烤，是一伙人，他们全都是帮澳门和珠海的财务公司收账的。

2011年珠海警方以打击“追数”集团为主要目标，破获多起追债团伙，〔764〕其中也有以香港人为首领的14人讨债集团，并以“威胁恐吓追赌债索钱财案”在2012年3月19日珠海检察院公布的“2011年度珠海最具警世意义的十个公诉案件”中排名第二。〔765〕

一位曾有过被禁锢于珠海经历的广东省某地赌客叙述了他还没有完结的被追讨赌债的经历（2012年3月26日）：

我3月初去澳门，赢了没走，结果全输了，想扳本借了钱。一共借了10万又输了，就被他们骗到珠海软禁了16天。到了珠海他们让我给家人打电话，要还20万，不然就砍手砍脚，搞得我的家人都神经衰弱了。当时我姐夫和他们说，见到人就给钱，可是这怎么可能啊，澳门那些人又不傻。但是他们不死心，一直在吓唬我的家人和我，还说公司势力大，如果我家人报警的话他们会知道，我在这里就可能会没命。我的家人还是选择了报警，并且不再接他们的电话。最后他们看到我家人的态度后也死心了，要我写了张10万的欠条就把我放回来了，说让我回来分期还，如果不还的话我就会很麻烦。

这位欠债人的遭遇算是不错，大概和2011年以来珠海警方的强力打击有关，追债团伙在逼债手段上不得不有所收敛。

活跃在珠海一带的追债团伙与澳门高利贷集团如何分成，尚欠缺相关资料。有香港媒体报道指，行规是赌债的30%至50%为对方酬金，〔766〕下述来自香港方面的资料大致可以证明这一说法。

被“骑龙”回香港的欠债赌客可能面临的是由香港本地黑社会团伙代为逼债，行内也称为“接龙”，这种情况常见，其中一个可能是，两地团伙本属一家，目的是为了提高赌客的欠债额。

澳门高利贷集团与香港当地追数团伙之间的协议一般有两种形式：一是“卖断”（也称卖账、卖数）形式；一是“逐单计”（也称逐铺计）形式。前者为澳门放贷者收取若干费用后，整笔债项全部交给香港当地团伙接手，收得多少都归其所有。后者则按香港团伙所收的款项分成，一位略微了解内情但又不愿多说的赌客说（2011年12月15日）：

逐铺计的规矩是，比如借4万，返回香港要还5.5万，大约30%是归本地团伙。

“卖断”形式下的欠债数目也会大幅提高，一位赌客叙述了他的朋友的一段经历（2011年3月18日）：

事情发生于上周。我一个朋友的儿子被收数佬夹返回住处，开价7鸡（万）。我朋友问儿子，在澳门找人借了多少？他儿子说借3鸡，是澳门那边用3.8鸡卖给了香港收数佬。也就是说，澳门那边赚8000，香港收数佬赚3.2鸡。我的朋友还价到6鸡，最后成交。

不过也有些做事比较规矩的高利贷集团，一位赌客说（2012年7月15日）：

其实所谓扒仔，有不同的集团，大家的手法亦不一样。我有朋友借了大耳钱，跟他回去的两条黑汉临时要屈多2万。我那位朋友就打电话给澳门大耳，澳门大耳说他的公司没有这个规矩，并告诉我朋友，只需要给回原来答应的那笔钱就得啦。

借钱、陪赌、追债“一条龙”贴身服务，是澳、港、内地三地高利贷放贷人的共同手法，在追债形式的细节上也有相似之处。对于没有遭到禁锢的借贷人，除了泼油漆、写恐吓信等外，有以公开羞辱的方式催债的，如将欠债人的个人资料公开张贴等，这一追债形式不仅香港有，〔767〕在内地早在1998年已有发生，并导致广州某局某副局长挪用公款赌博案发被捕。〔768〕还有拍下欠债人裸照放在公共网站上以逼还赌债者。〔769〕

对于用尽手段但仍不还债者，行内则被视为“三没”一族，即没朋友、没尊严、没钱，再继续追也是徒然，这时只好放手，当然被迫去做扒仔等则是可能的选项。有的香港债仔无力偿还欠款，甚至被偷渡集团强迫协助内地人蛇偷渡境外，用每次获取的报酬以抵偿欠债。〔770〕

就香港的法律背景而言，一般性滋扰，如频频致电债务人、公开披露债务人的个人资料和欠债详情、发放公开传真函件至债务人的办事处或工作地点、滋扰债务人的亲友并要求他们代为清偿债项或提供债务人下落等行为，在法律上属灰色地带，警方难以介入。但是，下述收债手段则构成刑事罪行：电话或文字中有威胁性语言、发放淫亵或载有使人反感言论的传真函件、将胶水注入债务人住所的门锁、在债务人住所外淋油漆、封锁债务人住所大门或铁闸、借贿赂向公用事业机构取得债务人的个人资料等，至于非法拘禁、袭击、纵火、谋杀等，更在警方打击之列。〔771〕而根据香港法例第163章放债人条例第29条，无牌经营财务公司或借贷年利率超过60厘，即属犯法，一旦罪成最高可判罚款10万元及监禁2年。

在内地，追讨赌债并禁锢借贷人，则会面临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抢劫、绑架、非法拘禁等重罪的指控。

澳门法律对赌场高利贷也有针对性的法律条文，已见本章第三节的叙述。但就媒体报道的已发案例的数量和经法院判决案例的数量看，两者之间不成比例，也就是说，媒体报道乃至未经报道的已发案例几乎无日无之，即以澳门警方公布的2013年上半年涉及赌场高利贷的案件，其中非法禁锢70宗、暴力76宗；〔772〕而被判决并公布的案例寥寥无几。即使就已判决并经报道的几例案件看，其判决结果的威慑力也有限。

如被裁定放数、非法再入境、使用伪造文件罪名成立的内地人于某，所涉两起赌场高利贷案，合并判囚2年，禁入赌场3年；同案3人则各被判囚9个月，缓刑2年，禁入赌场2年。该案案发于2005年5月2日，直至2009年4月才判决。2011年10月12日，澳门初级法院宣判来自内地的9名高利贷集团成员殴打兼禁锢债仔案，首被告判囚2年，其他判囚1年9个月不等。事发则于2009年初。还有距案发5年后才宣判的例子。另有一起致死人命案，案发于2010年11月14日，一内地男子因欠赌债10万元被禁锢于葡京酒店一房间内并跳楼致死，2011年9月21日澳门初级法院判决的结果是主犯缺席判囚5年，第二被告判囚4年6个月。〔773〕为了逃避相关法律的打击，有时放贷人会让借贷人在欠单上写不抽取任何利息内容的文字，而成为“免息”借据。〔774〕

2013年全年，澳门检察院刑事立案超过13200宗，创澳门特区成立以来新高，司警接获涉博彩罪案2599多宗，同比增约两成半，其中90%是被视为轻微犯罪的盗窃和拾遗不报者。涉高利贷案161宗，但最终澳门检察院立案的赌场高利贷案为56宗，〔775〕相信远远不能反映赌场高利贷的活跃程度。

可能是考虑到澳门监狱的容量或其他原因，这类被告的刑期如不超过3年，一般还得以获准保释，或者驱逐出境了事。就笔者收集的260余例案例看，被拘捕者中，大部分属于受雇于人的“钉仓”者，而其背后的高利贷团伙则基本上无法归案。“钉仓”者近几年所见以珠海人居多，所得报酬有按天计者，每天200-500元不等；还有的则是在欠款收回后一次性给予若干报酬。有案底的内地扒仔，即使被判禁入澳门后，也可以选择偷渡、伪造证件等形式在禁入期间进入澳门。

第十三章 控赌之路何在

自从有了现代意义上的赌博行为以来，人们也就开始有了控制这一行为的努力，包括法律的、伦理的、民情风俗的乃至现代科学技术手段的，但看起来效果并不理想。就澳门赌场的赌客组成而言，恰恰是数量最多的内地赌客得到的劝诫式帮助最少，澳门政府与民间机构的所谓“负责任博彩”活动惠及的对象主要还是澳门本地赌客，并且效果同样不理想，何况对于来自内地、香港等地的赌客？作为具有一定私密性的个人赌博行为，真正达到戒赌或少赌，最根本的还是赌徒本身及家人的努力。

一 天生赌徒与病态赌徒

嗜赌之徒的养成，和其本身所处的社会环境、传统习俗、家庭氛围等等都有密切关系，这是后天因素的影响。而人类的赌博爱好究竟是不是还有先天因素？现代医学已有了长足发展，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定的答案，不过近年国外科学家在这方面的努力使人们认识到，先天性嗜赌者确实存在。〔776〕

英国的一项研究显示，一些爱冒险的“天生赌徒”，可能存在遗传因素影响，即患有类脂质蛋白沉积症这一遗传病，使得大脑中的杏仁核出现异常。〔777〕更进一步的研究则认为，来自于一级亲属的基因在病理性赌博的形成中可能扮演着重要角色。〔778〕这类赌徒的智力正常，只是害怕损失的感觉没有常人那么强烈。

病态赌徒也就是赌博成瘾者，现代医学的研究证明，赌博成瘾确实具有病理学上的根据。在对病理性赌博者研究中受到最多关注的，是中枢神经递质，如多巴胺、5-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研究发现，病理性赌博者的去甲肾上腺素水平有明显上升，5-羟色胺水平有明显降低。〔779〕曾经有研究认为，人脑脊液内的多巴胺分泌异常，是嗜赌的一个生理因素，长时间赌博会使大脑中的多巴胺水平升高，这种化学物质令人呈现短时间的高度兴奋，〔780〕2009年，加拿大研究人员通过老鼠实验，对人类赌博上瘾行为进行了研究，实验结果证明，对赌瘾患者如果正确使用血清素以及使用控制多巴胺的药物，则能缓解人的赌瘾，因为血清素与控制人的冲动行为有关，而多巴胺与人的快感有关。〔781〕但尚有不同的研究结果，也就是说，多巴胺对病理性赌博的影响尚需观察。〔782〕

近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实验也表明，通过遗传科技，以光照方式改变头脑中某部分皮质，可以让老鼠快速改变自己习惯的前进方向。科学家们表示，此成果可能会应用于人类身上，帮助人们改变习惯，特别是想要戒烟、戒赌的人。〔783〕

赌博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又可分为社交赌博（social gambling）和病态赌博（pathological gambling），一般认为，70%的赌博参与者不会成瘾，也就是说随时可以不再介入赌博活动。剩下30%中的部分人随时可能成为病态赌徒。赌瘾患者也即是人们习称的病态性赌徒，这类赌徒开始小赌时即有快感，但随着赌博活动的延续，再想获得同样的兴奋感，就需赌注越下越大，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在不断追求这种兴奋感的过程中越陷越深而最终不能自拔。病态性赌徒的并发精神疾病则以躁郁症、忧郁症、注意力缺失过动症、酒药瘾、反社会人格、自恋性人格及边缘性人格等疾患居多，并有高达20%左右的患者曾有过自杀念头，其中部分人给予实施。基于对赌瘾患者的病理学分析，人们不断开发出具有阻断赌瘾的药物，在国外，近年则已有临床治疗病理性赌博的药物，如选择性5-羟色胺再吸收抑制剂（SSRIS）、情绪稳定剂、阿片类拮抗剂等药物种类，并且有比较好的疗效。〔784〕但相信真正能够得到治疗的赌瘾患者则是少之又少，特别是在中国内地。

病态赌博也称为病理性赌博，又称为病态赌博症、嗜赌癖，在心理学上归属于冲动控制障碍，1994年美国医学会 （The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 的第430号决议认为：“赌博可成为一种强迫性行为”（Warning: Gambling can become compulsive）。美国精神病学会《心理疾病诊断统计手册（第四版）》（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4th Edition）和《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3）》均把病理性赌博归于冲动控制障碍条目下。2012年5月起，《心理疾病诊断统计手册（第四版）》正式将赌博行为归类为一种成瘾行为，等同药物依赖、网络成瘾，〔785〕并定义为“持续及长久的沉溺的赌博行为，以致个人、家庭生活及工作能力受到不良影响”。多方面的研究认为，病理性赌博的成因包括生物、心理和社会三个方面，但迄今国际国内学术界尚没有能够建立起经得起检验的理论模型，用以解释病理性赌博成因。〔786〕

而就澳门的已有的观察与研究个案而言，病态赌博成因复杂多样，有些人连续十年参与赌博也不会变成病态赌徒，但有些人半年至一年就已变成病态赌徒，〔787〕这一结果也与天生赌徒的存在有关。《心理疾病诊断统计手册（第四版）》对病理性赌博的诊断标准是：

1. 脑海中总想着赌博之事，追忆着赌桌上的风光时刻，或者计划着下次该到哪里与谁拼个高低。

2. 赌注越来越大才觉得过瘾。

3. 屡次想戒或少赌都以失败告终。

4. 企图控制赌瘾时，会觉得全身不自在，心烦意乱或易发脾气。

5. 情绪低落或者感到焦虑时，便想以赌来躲避问题。

6. 输了就会想着什么时候赢回来。

7. 为了隐瞒自己的赌瘾，不惜向家人或其他人撒谎。

8. 为了赌，曾涉及欺骗、作假、偷窃或失信于人等。

9. 为了赌，曾伤害与亲朋好友的关系，甚至因此失学或失业。

10. 为了赌，搞得债台高筑，家破人亡。

只要具备上述中的5种或以上，就可以诊断为患上病理性赌博症。美国国家赌博问题委员会曾拟出提供给赌徒的10道自测题，其中有3条以上答案是“是”的话，回答者就有可能是病态赌徒：〔788〕

1. 你曾否赌博的时间比你预先估计的长？

2. 你曾否赌博到身无分文剩下？

3. 你曾否因赌博而失眠？

4. 你曾否因把薪金及储蓄用于赌博而不能清付账单？

5. 你曾否尝试过戒赌而不成功？

6. 你曾否考虑为得到赌本而不惜犯法？

7. 你曾否向人借钱以筹措赌本？

8. 你曾否因赌博输钱有忧郁及自杀想法？

9. 你曾否在赌博后感到后悔？

10. 你曾否用赌博去解决经济问题？

还有更为简单的测试，即只需问自己三个问题：你赌博的金钱是否超过你所能承担？你赌博的时间是否超过你所能承担？你会否对身边人产生不良效果？只要符合其中一项，均可列为病态赌徒，应及早求助。〔789〕

一个嗜赌者所产生的伤害可延及三代，即赌徒父母、赌徒本人及其配偶乃至本人的兄弟姊妹、赌徒的儿女。一般认为，病态赌徒都会经历下述阶段：首先是赢钱阶段，以娱乐心态开始参赌，想赢大钱，并对此过分乐观和自信；其次是输钱阶段：总想翻本，千方百计筹集赌资，人格也发生变化，对家人不关心、说谎乃至触犯法律；最后是沮丧阶段，此时可出现绝望、酗酒及自责、紧张、焦虑等心理状态。有学者认为，病态嗜赌好像是被邪灵控制，有时身不由己，认为病态嗜赌是一个“个人灵性”（spinituality）的问题。〔790〕病态赌徒常常存在着精神障碍，如情感性精神障碍、物质滥用或成瘾、边缘性人格障碍或反社会性人格障碍等，在戒赌过程中，会发生与戒烟、戒酒等相类似的“戒断反应”，如心烦意乱、紧张焦虑、坐卧不宁、困倦乏力、失眠、食欲不振等。如果试图戒赌，其情绪会变得悲伤、低落。心理专家认为，嗜赌取决于四个因素：心理因素、寻求刺激、冲动性格及反社会行为。

在实际生活中，更多的赌徒虽已濒临病态赌徒边缘但尚不自知。来自于香港的一位赌客，年龄35岁左右，14年前在一位同事的引导下进入澳门赌场，该位赌客很具天生赌徒特征，尽管第一次进赌场输光，但他却从此与赌场结缘。他回忆说（2012年6月3日）：

虽然第一次进赌场结果全输，但觉得很过瘾。回港后，上班时心里经常想起在赌场的赌博场面，常常一阵阵冲动，结果是一到假期就自己一个人去澳门，但通常输多赢少。开始时经常自我安慰，赌几千元不是大赌，只是娱乐，到后来输大了，于是开始走向了借钱这条不归之路。以后逢赌必去，包括买马、打牌等，后来越输越多，真是：万般带不走，唯有“数”（债）缠身。

此一时期，这位赌客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变化，开始与女友为钱吵架、和家人吵架、无心思上班工作、每天为钱烦恼，最终与女友分手。他说：

身负重债最多时有43万，要分36期还，正常生活受影响。当时每天内心都很难过，每天都在想：这一天该如何过呢？但表面上对同事对家人又要装没事的样子。

后来虽然还清了赌债，又结了婚，但赌博的“心瘾”难除，他说：

有钱剩又结了婚，生活可说是无忧，但内心的赌根好像每天都在提醒我：去赌钱。一提到赌心中就莫明兴奋。有时自己一边饮酒一边想：如不真正戒赌，又会回到从前，一条条外债上身。难道又要让自己返回以前那种地狱般生活吗？我真的是不想，但内心又经常想去赌，怎么办才好呢？

还有一位赌徒谈起他的感受（2013年6月30日）：

赌博如果到了一个病态，真的离死不远了。几天不赌，浑身不对劲，甚至头痛。这时候去赌，不是为了赢利，而是满足大脑对刺激的需要，像吸毒的人毒瘾发作一样，先得满足大脑刺激的需要。

为什么有人会染上病态赌博症？有赌客认为，答案并不仅仅局限在病理学和心理学上，和赌客对赌场知识中“数学”的认识偏差也有关，该位赌客举例说（2012年8月15日）：

对某些人来说，赌博不过是一种刺激的游戏、一种不同于看电影的娱乐；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则误以为自己和赌场输赢差别就和49%和51%之间那样的小。容易走上病态的那部分赌徒混淆了某一赌戏赢率和整个博弈系统赢率之间的差别。

二 催生赌徒的大众媒介

大众媒介对催生赌徒可能负有一定的责任，包括影视剧中塑造出来的赌博超人效应、网络中赌博知识的广泛传播、富快速发财寓意的博彩广告等，相信在引导香港、内地部分赌客走向赌途方面居功至伟。有海外研究认为，赌博广告是导致产生病理性赌博的重要原因之一，某些赌博广告所包含的简单游戏规则、高返奖率、成本低而快速暴富等极具诱导性的元素，刺激了潜在的和实际的赌博者的赌博意愿。〔791〕除了可以快速传播的大众媒介外，以赌为题材的小说、纪实性赌徒自传等，也同样有着一定的影响。

1. 以赌为题材的影视剧

20世纪上半叶在香港兴起的以“赌”为主题的影视剧与文字著作对华人赌客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大学心理学博士Keis Ohtsuka在他发表的一份报告中，就半个世纪以来香港11部知名赌片进行分析，发现这些电影极好地反映了各时期香港民众的社会心态，并能与不同时代港人的文化现实主义产生共鸣，体现了香港民众追求财富的梦想，在一定程度上也体现了香港的博彩文化。〔792〕

自1980年代末香港永盛电影公司的老板投资拍出《赌神》始，此类题材的影片风起云涌，赢得了大量的观众，其潜移默化的影响不可低估。在这些赌片中，基本贯穿有下述元素：第一是特异功能，诸如透视功能、隔空取物功能、意念制动功能等，不一而足，这和20世纪70-80年代特异功能在内地的宣传及广受吹捧有关。第二，取景于海内外各大赌场的声色犬马、灯红酒绿是不可缺少的场面。第三，强烈的对比，包括市井生活与华丽赌场的对比、正义与邪恶的对比、友情与背叛的对比、大悲与大喜的对比等。第四就是演员个人的魅力，在这些赌片中，一众具有众多影迷的著名影星饰演的角色，创造出了一系列赌圣、赌神、赌侠乃至赌王、赌魔等形象，无疑为赌片的广泛传播提供了助推力。

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赌片及文字读物所呈现的有关赌博的基本技能及技巧，确实也是吸引天生具有好赌之心的看客的重要原因，人们可以从这些赌片乃至文字出版物中获取关于赌博的常识，对那些潜在赌客的诱导作用不言而喻。

进入21世纪，赌片并没有完全被风吹雨打去，近年中国星投资的新片《扑克王》等仍然广受欢迎。以赌为题材的外国影片同样在华人圈中大行其道，如近年播出的《决胜21点》以及以德州扑克为题材的007系列电影《胜者为王》等。由于近些年德州扑克在内地流行，人们学习这一“洋玩法”的途径，除了书本、专题网站外，还有就是相关题材的影视剧，一位过来人说（2012年10月12日）：

学习德州扑克，“德州888论坛”不错。想接触的，先看几部电影，什么《赌城风云》、《怕我爱上你》之类的，然后看小说《底牌》，自己再尝试参与。然后再回头看看《超级系统》、《超级系统2》两本书，再看看《扑克圣经》，再参与实战。要说到德州电影的话，比较真实也比较好的，还是推荐《赌王之王》这部片子，挺真实。像《扑克王》什么的，完全不谈技术，就是当喜剧片看。〔793〕

有人认为，内地及港、澳出不了职赌高手，和赌徒们接受的文化熏陶有关，这种文化熏陶来自于武侠文化影响，以为靠手法巧妙、技术高超就可以战胜赌场。另外就是舆论媒体特别是电影电视的影响，港产赌片多注重娱乐性，与倾向于写实的西方同类影片有很大区别。长期接受这种资讯的影响，会使人忽略赌博是数学这一本质。

2. 网上的赌博交流区

由于大环境的不同，内地公共网站中没有专门的博彩版块，即使有，也相对较隐晦，如某著名公共网站的“赌香”版块。不过这类公共网站上常常会以某篇网文为契机而吸引不少有兴趣者参加，并可持续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香港某些著名的公共大型网站多见设有专门的相关博彩版块供人们留言与讨论，如赌球、赛马等等，当然也包括澳门赌博的讨论。

如何才能做到既有益于好赌者之间交流，或对初涉赌者有所指引，又不至于起到教唆赌博的副作用，主要靠的是版主的监管和网友的自我约束。由于撰写本书的需要，笔者及协助调查员经常浏览香港地区的一些著名博彩交流版块，并且也曾在某些网站注册以便阅览和提出一些问题并部分参与讨论。总的感觉是，在网站纪律以及版主的引导下，这类版块的参与者一般都有比较好的道德约束。

××. com. hk是香港本地的综合型讨论区之一，也是香港最多人上线的论坛，尤其是该网站的新闻版，更是为人所知，2007年起，该网一直被内地屏蔽。该讨论区的“赌埸讨论”版块，是香港赌徒倾诉悲欢哀乐的家园，有意思的是，该版块名不用“赌场”，用的是“赌埸”，相信不是写错了字，而是有意为之。“埸”字本来就是疆域的意思。还有一家××nts. com大型论坛网站也设有“赌场讨论”版块，所发表的相关讨论，始于2006年，并一直延续到现在，但其知名度则不如前者。

一些在其他方面极有影响，但是在赌场讨论方面略逊一筹的网站也有专设的版块，例如著名的高登讨论区，它是“香港高登”网站（Hkgolden. com）中的一个分支，该网站本来是一个提供各类计算机硬件价格以及计算机二手市场的门户网站。熟悉香港深水埗的人都知道，那里聚集着无数家电子产品商铺，“高登”则是代表性的大型商场。该讨论区自2000年代起，是香港市民文化的代表性讨论区之一，区内的网民在“恶搞”方面尤其有名，也是不少香港网络次文化或术语的发源地。

以历史性而言，××. com. hk的赌博讨论版块历史最为悠久，参与者、浏览者也最多，人们简称为“香讨”。大部分浏览者不过是想通过该讨论区，增加对澳门赌场的认识，或者是看看有没有其他赌客提供一些关于赌场的最新优惠。因为历史悠久，所以也出现了一些被一般浏览者崇拜的赌博高手。

作为一个讨论澳门赌博的公开平台，难免其间人品流杂，这也是该类讨论区常常为人们诟病的地方。如有人认为，很多沓码仔和扒仔都会出没于该讨论区。那么，对于版主来说，其删帖的权力就显得很重要，当然也往往会有网友指责版主下手过狠，如一位著名网友在一次与版主的冲突中说（2010年4月15日）：

这个讨论区全靠我们发言才有存在价值。我们用真金白银过江搏杀，赢或输都上来汇报最新消息，为什么呢？一来可以抒发情绪，二来可以交换情报。如果版主抹杀部分他不喜欢的话题，真是可悲。今时今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真是时代的倒退。

该次冲突也导致了部分网友出走。

一位迹近滥赌者的网友因为常常在讨论区发表他在澳门做短期职赌客的经历而有众多拥趸，但也常常遭到怂恿教唆或冷嘲热讽，他最终失败了。他的帖子引起很多人的讨论，当然大多数是善意的，但也确有一些“起哄者”。在众多劝解的网友中，有一位说得很有代表性（2012年1月23日）：

其实你已好过好多人，起码不欠卡数、不欠银行钱。师兄们讲的话全部都是经验之谈，而这些经验是用钱买来的。现在这个时候叫你继续去赌的，你认为是“老友”，他们说的话你爱听，其实他们正在打开啤酒瓶剥着花生等看戏。不要再做傻仔了，慢慢想清楚人们讲的话，不要选择性失聪。

有的网友认为，某些赌博讨论网站的风气已坏掉了，只是劝赌，如果提出戒赌或减少损失的建议，则会被“河蟹”掉；如果要讲戒赌，就会有一班贵利佬、扒仔出来打压。所以有网友说（2010年1月22日）：

要想戒赌，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不要再上赌场讨论区。常上来的人真的很难戒赌，因为你看见有的人整天都在说赢钱。但到你下赌场玩，又不是这样的。不上这讨论区，戒赌已成功70%。

不少初涉澳门赌场的香港新赌客会来到一些赌博讨论平台浏览、取“经”或提出问题。一篇题为“处女下海”的帖子中提出的问题可以视为这类人的代表，他说（2010年12月2日）：

第一次过大海，想问下哪个赌场比较好，没有那么多的扒仔、过关方便点；搭船方面，是搭金光渡轮还是选择其他公司的渡轮；在哪里买船票比较好；到澳门后怎么样去赌场，赌完回程又怎么办；还有，现在赌场是18岁还是21岁才可以进入；另外，还有没有其他要特别注意的？我已经熟读赌场有关讨论及有用数据库、扒仔欺骗赌仔手法等，准备过去朝圣一下。

值得一提的是一家在赌徒中简称为“kk”网的综合性讨论区中的赌场讨论版块，其中不乏很有智慧和丰富赌博经历的赌客参与其中。一位老赌客对该讨论区有一段概括性的话（2010年7月9日）：

讲到赌，确实是传统思想中负面的东西，但又有很多人参与，有时都感到很矛盾。像这个平台，有不少过来人讲他的经历，令一些被赌荼毒的人士有所警觉；也有不少成员说出澳门活动的扒仔、骗徒五花八门的骗钱伎俩，可以令各成员有所戒备。如果你细心游览此区，就会知道很多帖都是善意的，又有版主坐镇，很少扒仔、骗徒敢闯进来。总而言之，这里仍然拥有老香港式的人情味，对家庭负责，对工作认真，对朋友真诚，赌只不过是他们的兴趣之一。

而另一位网友的名言：“人人有权选择适合自己、令自己开心的生活方式，因为出生已不可选择，如何生活应该可以自己决定罢”，则可以视为该讨论区一批老赌客的代表性自我辩护之词。在有些帖子中，则显示出部分网友有很好的传统文化的修养，如一位赌客在调解网友之间争执的帖子中，很贴切地引用了古人的一些名句（2010年7月9日）：

君子先择而后交，故寡尤；小人先交而后择，故多怨。

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

该网站有时还讨论澳门的风俗、饮食等其他问题，如一位生活在澳门并且长期在某赌场任荷官的网友告诉其他赌友说（2010年7月18日）：

你们只知道氹仔大利猪扒包，告诉你们，澳门人很少吃大利猪扒包，为什么？吃过你就知道了。现在澳门人都很喜欢赌。

一位网友回答说（2010年7月19日）：

你错啦，大利N年前就吃过，近期小弟还吃过几间猪扒包，包括刘记、叶炽记、新南新和路环一间不记得名字的餐厅。其实小弟觉得澳门人对猪扒包有种使命感，比较用心做，大部分都不错，特别是新南新的猪扒，超正。

部分内地赌客对于一家名为“××策略研究论坛”的博彩网一定不陌生，因为它是一家可以转换为简体字的专门的博彩网站，除了澳门赌博是重点讨论的对象外，其他还包括海外各赌场信息、网赌、股票等，尤其是美国赌城如拉斯维加斯等的信息，很快能在该网上有所反映。对于内地赌客来说，该网的一个最大“好处”是比较容易登录。该网站的创办者名Rebecca，当然是一个化名，传闻为一名香港女子，行内昵称Caca，最近并在澳门发行了一本有关博彩的不定期文字刊物，以赠送为主。

在该网上发帖的不乏海内外著名华人职赌客以及一些颇具自信心的一般赌客，包括港澳台及大陆的赌客，当然背后更多的是一些浏览者。一位来自内地的赌客说（2011年11月15日）：

沉迷赌博又不能自拔的网友、初涉赌博的赌盲，不妨去这个论坛看看，我知道有很多人都是这个论坛的会员。这里有众多职业赌客的澳门实战交流心得，也许方法不能帮助你赢钱，但是可以让你少输钱。

这大概是比较理智的内地赌客对该网站及其他相类似网站的基本看法。该论坛专门设有戒赌版块，这是不同于其他类似网站的地方。

3. 博彩广告

在澳门街头或各大关闸处，随时可见大型博彩广告，形式有固定的，也有流动的，其中不乏强烈鼓励或引诱的元素。最吸引人的就是一些港台明星为主角的博彩广告，坊间传说他们中的某些明星广告代言费达到千万或千万以上，如2007年4月新濠系皇冠酒店赌场的一分半钟的电视广告，据传酬金达2500万港币，影片塑造出了一个集英雄与赌神于一身的成熟而又成功的男人，广告全片在曼谷取景，但穿插有某明星之前出演的多部大片镜头，包括一些赌博片，如《英雄本色》、《赌神》、《卧虎藏龙》及《满城尽带黄金甲》等，影片体现有中式的菜肴制作程序、西式的装饰风格、东方的年轻侍女、西方的老年侍者以及通过纸牌和筹码所显现的“赌”的体验等等。

在很多国家，赌场广告是有限制的，以规管比较严格的新加坡、韩国为例，博彩广告的宣传用语上，一律禁止鼓励博彩的字眼，而且会限制博彩广告的宣传渠道。例如新加坡只能使用在出租车、观光穿梭巴士等上；韩国只能在印刷传媒宣传。而澳门的《博彩法》虽然颁布实施已有十余年，但其中对于博彩广告的监管却不大明晰，并且存在着政出多门的局面，例如博企属于博彩监察协调局监管，户外广告则属民政总署管辖，印刷品广告及电视广告又分别由不同部门管理。由于监管相对宽松，导致了博彩广告的泛滥与放大，广告宣传中的“轻松中奖”、“随时赢”等字眼随处可见。当然，在澳门的街头上，也可以看见出租车上的韩国华克山庄的广告，并配以著名影星的头像，但却看不到赌博或博彩的字眼。

2012年5月7日，“博彩信息的广告传播与社会责任论坛”在澳门理工学院举行，与会学者对当前澳门的博彩广告泛滥现象提出了批评，也提出了若干建议，例如博企可刊登“形象”广告，即宣传企业的名称，或通过公益广告介绍企业形象；广告宣传图像应有限制，不能出现筹码、赌台等赌博工具；不能标示出类似“888888”字符；禁止带有鼓励性或煽动性的字眼等。〔794〕

三 “负责任博彩”

自2005年在澳门出现“负责任博彩”（Responsible Gambling）这一概念起，到2007年推广活动在澳门发轫，2009年正式展开，“负责任博彩”是近年来在澳门最常听到或看到的一个词汇。

什么叫作“负责任博彩”？按照现在比较通行的理解，是指在一个适度监管的环境下，博彩者在参与博彩时不会令本人、家人、亲友、其他博彩者、娱乐场员工的安康构成威胁，或给本地区及博彩者原居地带来负面影响。换句话说，“负责任博彩”是把博彩行为可引致的危害减至社会或家庭可接受的水平。〔795〕“负责任博彩”的反义词当然是不负责任博彩，当事人就是“问题赌徒”或“病态赌徒”，一般认为，一个问题赌徒会对3-14人产生不良影响，那么，实现负责任博彩就需要全民的参与，其主体包括政府、赌博者及其亲友、赌场营运商，还有问题赌博防治机构、教育及其他社区团体。

“负责任博彩”并不是一个新鲜词，澳大利亚、加拿大及美国等早已有成熟的经验，如澳大利亚的赌客“知情决定”、加拿大的“负责任博彩自助资讯亭”（Responsible Gambling Kiosk）、美国的“持之以恒的负责任教育”等。

负责任博彩推广以来，澳门博企的参与度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问题，2011年4月，澳门“负责任博彩”的主要推动者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描述了博企参与态度的变化：一开始还半推半就，但一年下来发现没有影响，博彩收入还在增加，第二年支持度大了，第三年更大了。〔796〕

六大博企常以2009年7月28日成立的澳门娱乐场博彩业承批公司商会会员身份，参与一年一度或不定期的类似“负责任博彩推广周”这样的活动。2011年下半年，澳门各个方面参与举办了为期超过三个月的“负责任博彩推广2011”活动，主题为“负责任博彩行为及负责任博彩经营”，并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作为主要宣传口号。是次活动由澳门社会工作局、博彩监察协调局和澳门大学博彩研究所主办，协办方包括民政总署及六大博企，还有澳门赛马、澳门彩票、澳门逸园赛狗、荣兴彩票等，也就是说，澳门所有的博彩机构都成为是次活动的协办者，当然它们大概都经历过了从扭捏参与到一定程度的主动介入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几大博企发现，随着“负责任博彩”活动的推广与力度的不断加强，博企的营业额并没有减少，而是在同步增长。这颇具反讽意味。

负责任博彩活动中还有一个重要议题，即遏止“博彩小区化”，针对的主要是博彩机场所，经过相关社会团体的不懈努力，“规范角子机撤离小区”行政法规已进入立法阶段。

从本质上讲，“负责任博彩”不过是历史上“小赌怡情”的延续，与“不赌博”显然不是同义语，而滥赌往往又是从小赌发展而来，从“负责任博彩”走向“不负责任赌博”，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一条必然之路。有赌客戏言（2012年4月21日）：

赌博是消闲游戏？可以披上这么美丽的外衣么？可世界上所有的赌场都是这样说的。

对于“小赌怡情”这类说法，一位澳门赌客说（2013年 8月10日）：

不要相信什么“小赌怡情”，也不要相信可以用理智来停止，也没有人认为赌博人签署了“隔离计划”后就会令该人“痊愈”。对于那些自制力差的人、自大的人、好胜的人，很容易由小赌变成大赌，继而倾家荡产。当你输100，你会用尽所有方法追回这100，结果是不可收拾，输到无法再拿出赌本，输到什么也没有，输到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有那么多钱输。

不管是“负责任博彩”，还是“小赌怡情”，都可以说是在对人类“性本恶”认知基础上的一种顺应。所以即使在澳门有影响力的媒体上，也有人对“负责任博彩”的实际效果提出质疑。〔797〕据博监局最近披露的数字，自《规范进入娱乐场和在场内工作及博彩的条件》法例于2012年11月生效，至2014年4月，申请禁入赌场者仅350余人，其中只有70多人愿意接受社工局辅导，和学者推测澳门社会实际存在约9600名“问题赌徒”的数字不成比例，此亦可看出“负责任博彩”推行以来的实际效果。〔798〕

就现阶段而言，负责任博彩活动所针对的对象基本上主要还是澳门本土民众，这难免使该活动的惠及面大打折扣，因为来澳门赌博的人，还是以内地赌客为主体，尽管从人口比例上讲，澳门人参赌者的比例并不低。2010年8月24日，澳门大学博彩研究中心借举行两岸四地负责任博彩高峰论坛之机，与北京大学彩票研究中心签署合作意向书，首次与内地开展负责任博彩的合作。〔799〕不过，不难想象，在中国内地实在难见成效。

2012年12月底，各大博企在赌场内开始设置电子“负责任博彩信息亭”，就笔者所见，基本上是被置放在不大容易被游客见到的地方，如某大型外资赌场的“负责任博彩信息亭”只是出现在赌场的一个走道旁。这类电子亭在播放“负责任博彩”的信息时，有时又会出现介绍赌场博彩资讯的文字，这明显是一种抵消。小型赌场则大都没有这种电子亭。

2013年8月中旬，笔者在兰桂坊赌场的一个放置负责任博彩宣传单张的书报架里，看见了一张名为“各类博彩项目之娱乐场优势”宣传单张，内容分别以繁体字、简体字印成，列出了包括百家乐、免佣百家乐等17种赌法的庄家（赌场）优势，很是详细。该宣传单张的落款为“澳门博彩股份有限公司”，最下面有小字注说：“部分博彩项目之娱乐场优势会因个人博彩技巧或个别场馆特定之赌例有所不同”。而在其他各赌场中，笔者暂时尚未发现类似的宣传材料。

中国内地尽管广泛存在着赌博行为，相关的辅导和援助活动则很少。现在知道的最近一次比较大规模的调查，只是仅仅针对彩票购买者，如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彩票事业研究中心发起的“中国彩民行为网络调查”，结果于2012 年3月25日发布。该调查报告认为，重度“问题彩民”达43万左右，这类彩民往往呈现出一种对彩票在精神上“成瘾”的症状，进而演变成生理问题。出现上述问题的彩民有轻有重，严重者经济上会产生困难、生活上会产生很多问题，且有可能影响到家庭，甚至走向犯罪。〔800〕报告并指出，女性彩民要么不买彩票，买彩之后可能比男性彩民更容易上瘾。

就笔者所知，迄今内地尚未有一家有规模的政府或民间团体经营的戒赌机构，而香港和澳门则有多家这类机构。

香港有两家针对病态赌徒的辅导和治疗中心，即明爱展晴中心和东华三院平和坊，分别由“平和”基金拨款资助，该基金是政府设立的慈善信托基金，用以资助缓减与赌博有关问题的措施。还有一些宗教背景的戒赌协助团体，如互助戒赌中心、锡安预防问题赌博及辅导中心等。因成功戒赌并投身协助他人戒赌活动而入围亚视2013年感动香港年度人物提名的昔日赌徒胡某人，则办有具宗教背景的“香港戒赌中心”。

澳门有四间这类机构，2005年年底设立的社工局防治药物依赖厅“志毅轩”，是一家官方机构；“逸安社”经费由澳门博彩股份有限公司及部分澳门社会人士赞助；2010年年底投入使用的“圣公会乐天伦赌博辅导暨健康家庭服务中心”以及“工福问题赌徒复康中心”，后者不定期出有《怡情的代价》等赌客自述式读物，这两家机构都具有宗教团体背景。这类机构或团体有专门的辅导师，还有网页和热线电话，在澳门街上行驶的大部分出租车身上都有名为“戒赌辅导热线”的电话号码：28323998。

四 赌徒的“自我拯救”

时至今日，虽然研究戒赌的文献浩如烟海，但大多是站在协助者的立场上看待戒赌问题。如何从赌徒的角度看待戒赌，或者是看待戒赌的失败呢？下述的一些案例可能会对戒赌研究有所助益。

有赌徒认为，不断的心理暗示可能有利于戒赌，一位澳门籍赌徒说（2013年8月10日）：

我身在澳门，没有得到该行业带来的益处，反而被它害死，真的不值。我在心里常常暗示自己：每次看到赌场赚大钱的新闻，让自己感到无名的厌恶；看到微软赚钱，为它高兴，因为它带给人们好用的窗口；看到苹果赚钱，为它高兴，因为它带给人们喜爱的iPhone。

一位在戒赌途中的澳门籍赌徒，他使用的方法也类似心理暗示，他说（2012年8月18日）：

我宁愿每次入赌场都输，这让我会死心，可以决心戒赌。可惜每次入赌场时，有一半甚至大半是赢钱出来，但以局数来算，往往输的都是大金额，总的结果还是输。好多人就是不能写出“服输”两个字给赌场，但一定要写，因为不写，就可以毁灭你一生。我再一次决心戒赌，不知是否可以成功，但我会尽力，我会谨记“服输”二字，我发誓以后不再去赌场。

香港戒赌机构采用的一些方法也类似于心理暗示法，如一位曾在某戒赌机构有过戒赌经历的赌客说（2013年10月6日）：

那里有个课程叫“看赌”，就是花一周时间天天待在赌场，但自己绝对不赌，每天跟踪观察不少于5个赌客，旁观者清，让你认清赌博的本质。

有赌客认为，关联行为的自我约束也可能有利于戒赌，如一位已经戒赌者说（2012年1月22日）：

赌博是一种习惯性行为，要改变这种习惯性行为，就必须断绝与之相关联的其他行为，例如，避免出席任何赌博场合；控制现金的流转，限制现金的供应，如制订每日从银行户口提款的限额、开立一个需要两个人签署的联名户口、安排电子付款或通知银行限制信用卡贷款；养成记录的习惯，写日记有助于了解自己的赌博行为，找出赌博的倾向和模式。

还有的认为，戒不戒得掉赌，可以通过转移自己的兴趣来把握，一位内地的吴姓赌客说（2012年4月18日）：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让自己对赌博感觉没有意思才是戒赌的上策。以为玩一次就不再玩下次了的心态永远戒不掉赌，因为你想玩一次，已经证明你对赌博感兴趣，感兴趣的情况下是戒不掉的，就像戒不掉“色”一样。如果你对赌博感兴趣，迟早还会再赌，哪怕十年之后。

因寂寞而赌，以赌排遣寂寞，是部分赌徒无法戒赌的自我认识，一位香港赌客说（2012年12月16日）：

我的年龄是3字头，收入都算不错，每月有几万，也没有什么经济压力。几年前开始，有时感觉闷起来就去澳门赌钱，结果越赌越大，虽未至于周身债，但已经开始欠人钱。有时我会想，钱我根本就够用，可以吃好点穿好点，为什么要去赌呢？想赢钱？解闷？还是要在赌台上找回自己，或者是找回别人对自己的认同？但赌场就好像有种魔力，一有假期就想去。每次去赌完钱，赢了我从不同别人分享我的喜悦；输了我又不会太不开心。人生很难找得到适合自己的伴，我只知道我是一个寂寞的赌仔，赌桌上下注，下的是无尽的寂寞。

一位生活态度消沉的大龄赌客对苏轼的那首《定风波》词很有体会，而该阕词的基本格调是孤独、率性而为，这位赌客说（2012年12月18日）：

人生如赌博，根本不可以逃避，去澳门输了钱反而可以当交学费，教你如何面对赌博人生。不好意思，好像是胡言乱语。不过事实归事实，人长大了，苏东坡有首《定风波》，我小的时候读不明白，老了才明白他的意思。

有的赌徒往往是在一个不经意的契机中忽然有所领悟而放弃赌博。如一位香港赌客说（2011年10月29日）：

上个月我在澳门赌钱期间，突然一刻决定以后不再去澳门赌钱，原因是在我赌钱期间我问自己：我以后下半生是不是都要过这样患得患失的日子？领的薪水还不够还债给银行、时时面对财务公司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更不要说给家用、还街数（周围人的债务）了。

这位赌客突然有戒赌的念头源于他一次赌博过程中的感受，他说：

我的醒悟，是因为我赌百家乐遇到了奇牌，一条很长的“单跳”，其实“奇牌”经常有，本来不足为奇，但这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将命运交给这些我无法控制的赌具上面呢？当日我就决定不去赌场了。

一个来自温州地区赌徒的戒赌案例说明，迁离自己原来的环境，可能是最好的戒赌办法，这位赌徒叙述了自己从开始赌博到欠赌债再到戒赌的过程（2012年4月9日）：

15年前染上了赌博恶习，输了不少钱，还欠了朋友、同事的不少债，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还被人追打了好几次。最后没办法甚至自杀过，现在手腕上还有刀疤。家里卖了房子帮助还债以后，下决心再也不赌了，我做出一个决定：离开家乡。只有在新的环境中才能重新树立信心做人，要有就算在外地要饭也不回家乡的决心，从一个打工仔做起，来惩罚自己，让这些苦为自己赎罪。13年以后，我在江苏的一个城市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房子、车子、老婆、孩子。

对于一些杀不死的大龄赌徒而言，他们已是百炼成精，已经进入到了“娱乐”的境界，戒赌与否对他们来说已不重要，如一位赌徒所说（2012年12月4日）：

到了这么大把年纪，有得赌就赌啦，反正也赌不了多久了，只是想尽情享受完余下的日子。差不多做了一辈子的病态赌徒，就算有儿女也未必肯照顾你。这是病态赌徒的后果，老早就知道了。五十不发，六十不富，七十快寻死路，这就是人生过程。

其实大部分赌徒都能意识到赌博的危害性，在无法戒赌或不想戒赌的情况下，人们会设定一些“纪律”以约束自己的行为，也就是赌客中流行的各种所谓的戒律、心法、禁忌等等，这些同样可以视为他们为戒赌或少赌所做出的自我努力。

早期的有名戒律莫过于叶汉的“四宜八忌”，在澳门博彩史上，叶汉是一个既开赌场又参与赌博的传奇式人物。所谓“四宜”，即宜忍、宜等、宜狠、宜杀。前三者用于赌徒，“宜杀”是指坐庄者而言。“八忌”为忌心情不佳、忌用吃饭钱赌博、忌磨烂席即长赌、忌情人在侧、忌骄躁轻浮、忌身旁有讨厌的人、忌先赢后输、忌不熟悉的赌法。“四宜”与所谓五种“赌博心法”或“五字真言”内容大致相同，“五字真言”即：忍、等、稳、狠、滚，其中忍和等的内容基本相同，实际上可以称之为“四字真言”。那么，忍，就是要学会忍耐，在忍耐中等待下注的机会；稳，就是要把握下注的节奏，学会资金的管理和运用乃至某些赌博技巧；狠，就是在认为机会来临时敢于下大注；滚，就是赢钱能及时离开赌场，输钱也能及时离开赌场。

这类戒律大致可以归纳为两个部分，一个是情绪控制，一个是成本控制。以广为赌徒所知的某著名职业赌徒的“博弈十诫”与“下注十要”而论，“博弈十诫”基本属于情绪控制；而“下注十要”基本属于成本控制。唯有“下注十要”中的第九项“赌两种以上”，是关于赌博知识的，即要求赌徒至少懂得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赌法。

如果说情绪控制与成本控制这两个方面是一个不想成为滥赌者的赌客应该具备的基本要素外，那么有些赌客所补充的诸如“认识所玩的游戏”、“了解赌场优势”、“长策略、短运气”、“世界上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打败纯机会率的赌博”、“赔率高，利润高”等等，则是赌客应该具备的赌台基本常识。对于普通赌客而言，了解这些常识，远远要比一些口号式的“负责任博彩”宣传要有益得多。那么，社会援助机构是否有必要普及这类知识呢？

如何拯救滥赌徒，政府和民间团体都有不少努力，而香港赌客们站在自身的角度会有些有趣的看法，例如，部分人将希望寄托在政府的立法限制上。一位娱乐型赌客说（2012年11月3日）：

对那些没有钱又滥赌的人，要救唯有等政府限制本港居民去澳门赌钱，好像中央政府限制大陆人去澳门赌钱一样。香港不能自拔的过海赌徒有几十万，怎么救？即使不禁止港人过境澳门，起码要限制港人每年去澳门的次数，海关就能做到，一录身份证，超过此数就不让你过。

还有一位赌客有类似的看法（2012年11月7日）：

在船上常碰见一些师奶、少年、中年人向我诉苦，输得要死要活。即使自己心情好，见到成船人都像个叹气死狗，我都心痛。没办法啊，好多去澳门的滥赌鬼，读过大学，有正当职业，他们几十年在香港都未学坏，外国赌场一进来就几十万人学坏了。这些病态赌徒不是求财，但求24小时在赌。

限制港人进入澳门，显然没有法理依据，所以有赌客认为，香港是自由商埠，滥赌的人只有自律，否则谁都帮不了。还有人建议（2012年11月16日）：

香港政府对去澳门应该加收离境税，加到5000元每位，可以大大减少到澳门赌博的意欲。

还有提议进入赌场要银行户口证明的，账户上少于100万的不准进入，认为这样可以限制“穷人”进入澳门，这样才不至于对香港社会及个人家庭带来危害。这些办法显然都是些痛心于香港社会赌风之盛的一厢情愿。

一位常赌客对澳门赌场中的赌徒有一个大致的分类，他说（2012年11月18日）：

在我看来，赌者可以分为四类，输赢个个不同，到处都有传奇。第一类娱乐型，第二类滥赌型，第三类搏命型，第四类觅食型。心态决定类别，并不仅仅在于赌法和输赢，大部分赌友游走于一二类之间。

既然赌客可以分类，那么社会救助机构和政府行为下的如“负责任博彩”之类的宣传，能否更多一些针对性呢？

每个赌徒在他的赌博过程中都会有程度不同的“自怨自艾”阶段，其中充满着自我救赎的无能为力和无奈，这是赌徒本身的自我劝诫，相对于任何形式的外来援助，自我劝诫可能更加有效。赌徒们自身认为应该如何拯救滥赌者，更需引起社会工作者及相关机构的注意。

附 录

以下是国际通用的关于病态赌徒的诊断问卷、调查问卷。

一 病态赌博诊断标准问卷〔801〕

持续与适应不良之赌博行为，展现出下列五项或以上的特征，即可视为病态赌徒。

1. 脑海里面充满着关于赌博的事情（例如常常回想过往的赌博经验、赌博的障碍、计划下一回赌博的活动或构想方法去找赌本）。

2. 需要越来越多的金钱来赌博才能达到满足追求刺激的欲望。

3. 重复失败的努力去控制、减少或停止赌博。

4. 当尝试减少或停止赌博时，有不自在或不耐烦的感觉。

5. 透过赌博来逃避问题或用来平服一些负面情绪（如无助感、内疚、焦虑和抑郁）。

6. 当赌输了金钱后，时常回到当日输的地方要赢回所失去的。

7. 对家人、治疗师及他人隐瞒自己参与赌博的程度。

8. 曾参与非法勾当，例如伪造文件或签名、诈骗、偷窃或盗用公款来支付赌博的开支。

9. 因赌博而失去一段重要的关系、一份工作或一个升学或就业的机会，或陷入当中的危险。

10. 倚靠他人提供金钱，以减轻因赌博带来的经济绝境。

注：此评估问卷必须配合DSM-IV的临床面谈。

二 美国麻省赌博甄别问卷（MAGS）〔802〕

请选出最能反映你情况之答案（无注明者，大部分问题只需回答“是”或“否”）。

1. 你可曾参与赌博活动（例如投注于奖券、竞赛或体育项目、扑克、赌场或其他机会游戏）？

2. 你可曾感到有社交、心理或经济上的力量推动你去赌博或增加你赌博的次数或注码？

3. 你认为你自己若与大多数人比较，赌博的次数或注码是……？

较少 / 相近 / 较多

4. 你是否感到你赌博的次数或频密程度是否“正常”呢?（按：“正常”也可以作“无问题”，下题同）

5. 你的亲友认为你是“正常”的赌博参与者吗？

6. 你可曾在不赌博时感到有力量驱使你去赌博呢？

（如果你从未赌博过，请你现在就跳往第29题作答）

7. 你可曾为自己赌博的事情而感到内疚呢？

8. 是否有任何你的家庭成员曾经忧虑或投诉你赌博的事情？

9. 你是否想过有必要减少或停止赌博？

10. 你是否时常可以如愿地从赌博活动中离开？

11. 你和你的任何家人或者亲友之间是否因为你赌博的事情而产生冲突呢？

12. 你是否因为赌博而在工作或学业上招惹麻烦？

13. 你是否试过因为你正在赌博而忽略了你在家庭、工作或学业上该尽的责任连续两天或以上？

14. 你是否就你赌博的事情向任何人求助？

15. 你是否试过因参与和赌博有关的活动而被拘捕？

16.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脑海里可曾充满关于如何可以找到赌本或者以往赌博经验的回忆（例如阻碍你赌博的事情，选取一个可投注的数字等）？

17.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可曾需要赢取不断增加的金钱来得到你所要的刺激呢？

18.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可发现同量的赌博给你的感觉或影响比以前减少呢？

19.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停止或减少赌博可有令你感到不安或容易发怒？

20.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为了减低因停止或减少赌博所带来的不安或容易发怒的情绪而去赌博呢？

21.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以赌博来逃避问题或用它来纾解一些不愉快的情绪，如无助、内疚、焦虑或沮丧等？

22.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在赌输了钱后回到当日输钱的地方以求赢回失去的金钱呢？

23.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曾否对家人说谎话，借以掩饰你赌博的程度？

24.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为了筹集赌本，而做了非法的事情（例如偷窃、盗用公款、诈骗、伪造文件等）？

25.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因你的赌博行为，伤害了或失去了亲密的关系、工作、学习或晋升机会？

26.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倚赖他人（例如家人、朋友、同事与银行）提供金钱以纾缓因赌博带来的经济困境？

27. 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你是否为尝试控制、减少或停止赌博而做出努力但却不成功？

28. 当你第一次赌博时，当时你的年岁是 岁

29. 你的性别是：男 / 女

30. 以最近一次生日计算，你的年岁是 岁

31. 你在本调查所答的诚实程度为

不完全诚实 / 某程度上非诚实 / 某程度上诚实 / 相当诚实

注意：评估问卷的准确性需要与辅导员一起探讨。

三 南奥克斯甄别赌博问卷〔803〕（South Oaks GamblingScreen-SOGS）（修订版）

1. 当你赌博时，你有多少次回到当日输钱的地方，为要赢回失去的呢？

从不 / 大部分时间当我输钱时 / 少于半数当我输钱时 / 每次当我输钱时

2. 你曾试过当你实际输钱时，向人宣称你赌赢钱了吗？

从不（或从来不赌）/从不 / 曾试过，且多数会如此 / 曾试过，唯少于半数时候会如此

3. 你觉得你曾有赌博的问题吗？

没有 / 有 / 过往曾有，但现在已没有

4. 你可曾试过赌博过于你所预算的吗?（例如在金钱或时间方面）

是 / 不是

5. 曾有人批评你赌博的事情吗？

有 / 没有

6. 你曾试过为自己赌博的情况或为赌博而发生的事情感到内疚吗？

是 / 不是

7. 你可曾感到你欲停止赌博却不认为自己可以做到呢？

是 / 不是

8. 你是否试过收藏投注单据、博彩券、赌本或其他赌博证物，以防你的配偶、子女或其他生命里重要的人物发现呢？

是 / 不是

9. 你是否因赌博有关的开支而与你共同生活的人争执呢？

是 / 不是

10. 你是否试过问人借钱，但因你的赌博而没有偿还吗？

是 / 不是

11. 你是否试过因赌博而失去该放在工作（或学业）上的时间呢？

是 / 不是

12. 若你曾借钱来赌博或用来偿还因赌博欠下的债项，你的来源是：

（1） 家用 / （2） 配偶 / （3） 其他亲友或姻亲 / （4） 银行、财务公司或信托组织 /（5） 信用卡 / （6） 地下钱庄 / （7） 从股票、债券或其他证券套现 / （8） 出售个人或家庭物业 / （9） 开坏账支票

计分指南：若你对上述的问题有五条或以上是答“是”的，你可能已是病态赌徒。

注意：评估问卷的准确性是需要与辅导员一起探讨的。

四 美国匿名戒赌协会使用的二十条问题（均以“是”或“否”作答）〔804〕

1. 你是否因赌博而有损工作（或学业）的时间呢？

2. 赌博是否给你的家庭生活带来不愉快的事情呢？

3. 赌博有损你的声誉吗？

4. 你是否试过在赌博之后感到懊恼呢？

5. 你是否为要还债或者解决经济困难而借着赌博以望获取金钱呢？

6. 赌博是否有损你的志向或工作效率？

7. 当赌输了钱后，你是否觉得一定要尽快回到输钱的地方，要赢回你所失去的呢？

8. 当赌赢了钱后，你是否有强烈的欲望要回到赢钱的地方，为要再赢多些呢？

9. 你是否时常赌至最后一块钱才罢休呢？

10. 你是否因为要应付赌博的开支而问人借钱呢？

11. 你是否试过出售任何东西借以应付赌博的经济支出呢？

12. 你是否感到不情愿地把“赌本”用于正常开支呢？

13. 你是否因为赌博而忽略过你自己及你家人的需要呢？

14. 你是否试过参与赌博活动过于你所预计的时间呢？

15. 你是否为到要逃避困扰或问题而去赌博？

16. 你是否做或曾经想做非法的事情借以筹集赌本？

17. 赌博是否给你带来睡眠上之困扰？

18. 你是否因为一些争执、失望或挫折而产生强烈要去赌博的欲望？

19. 你是否因借一个强烈要庆祝任何好运来临的欲望而流连赌博的活动达数小时之久呢？

20. 你是否想过在赌博之后伤害自己呢？

计分指南： 若你对上述的问题有七条或以上是答“是”的，你可能已是病态赌徒。

注意：评估问卷的准确性是需要与辅导员一起探讨的。

五 与问题赌徒同住问卷〔805〕

供家人填写的问卷（均以“是”或“不是”作答）：

1. 你是否不断受到追债的人困扰？

2. 当事人是否长时间因不明的原因不在家中？

3. 当事人是否因为赌博而错失了工作的时间？

4. 你是否感到当事人在金钱的事情上不值得被信任？

5. 当事人是否多次发毒誓承诺他 / 她会戒赌，恳求你再给他 / 她机会，然而却仍赌完一次又一次？

6. 当事人是否参与赌博活动过于他/ 她所预计的时间，直至身无分文呢？

7. 当事人是否借着赌博希望获取金钱以解决经济困难，又或者对于赌博能为家庭带来物质享受和财富存有不切实际之期望？

8. 当事人是否为追回输了的金钱或者为了赢多些而赌完又赌呢？

9. 当事人是否为筹集赌本或为了还赌债而问人借钱？

10. 当事人的名声是否因为赌博而受损甚至达到一个程度，他 / 她为了筹集赌本而做出非法的事情？

11. 你是否基于你和家人在衣食上之需要，而不得不收藏生活所需之金钱，以防当事人连这笔钱也花在赌博上？

12. 你是否搜索当事人之衣物或钱包（当情况许可时），以检查当事人的行踪？

13. 你是否收藏当事人的金钱？

14. 你是否留意到当事人在其赌博行为发展时，他 / 她的重要改变？

15. 当事人是否经常为了掩饰或否认他 / 她的赌博活动而说谎呢？

16. 当事人是否以引起家人的内疚感而把他 / 她赌博行为的责任推在家人身上？

17. 你是否尝试预计当事人的情绪变化，或尝试控制他 / 她的生活？

18. 当事人是否因赌博而受懊悔或抑郁的情绪所困，甚至有时威胁要伤害自己？

19. 赌博是否威胁你整个家庭到解体的地步？

20. 你是否感到你整个生活是一场噩梦？

计分指南：若你家有问题赌徒，你将会在以上的问题中有六条或以上是答“是”的。

注意﹕评估问卷的准确性是需要与辅导员一起探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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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研究》

《澳门月刊》

《财富杂志》（中文版）

《21世纪经济报道》

《法制日报》

《华尔街日报》（中文版）

《环球博彩》

《环球时报》

Internastional Gambling Studies

《金融时报》（英）

《锦绣杂志》

《京华时报》

《九鼎月刊》

Journad of Gambling Studies

《快周刊》

《联合早报》

《mangazine-名牌》

《明报》

《美洲文汇周刊》

《南方人物周刊》

《南方日报》

《南方都市报》

《南方周末》

《苹果日报》

《彭博商业周刊》

《爽报》

《商报》（澳门）

《深圳周刊》

《时代周报》

《三联生活周刊》

《市民日报》

《太阳报》

《头条日报》

《文汇报》（香港）

《星洲日报》

《现代澳门日报》

《信息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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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新闻周刊》

《中国证券报》

《中国商界》

《中山商报》

《紫荆》

《珠海特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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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警察司内部材料：《三合会常用语》

美国精神病学会：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 4th Edition，（《心理疾病诊断统计手册（第四版）》）

卫生部科学研究基金：《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CCMD-3）》，2001年

北京大学中国公益彩票事业研究所、澳门理工学院、澳门旅游学院、澳门旅游博彩技术培训中心：《博彩产业与公益事业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2004-2012，光盘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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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Metamorphosis: Field Narratives of the Lottery Industry at Macau

List of photos

General Notes

Preface

Chapter 1 The Gambling Houses at Macau: A Battlefield of Capitals

1 The gambling houses for local capitals

2 US-sponsored gambling houses

3 Gambling houses with multiple sponsors

4 Hong Kong sponsored gambling houses

5 The past ten years

Chapter 2 Hunting Gamblers: Competitors in the Gambling Houses at Macau

1 On the land

2 On the international waters

3 Online gambing

4 Countries and Areas that intend to legitimate gambling

Chapter 3 Parasitical Groups in the Neighborhood of Gambling Houses

1 “Association”and entanglements in the gambling houses

2 The Erotic Macau Street

3 Pawnbroking at Macau

4 Immigrant laborers at Macau

5 Marginal populations in a lottery area

Chapter 4 The “Soft”Environments of the Gambling Houses

1 Vision and taste

2 “Fengshui”of the gambling houses

3 Evaluation and gambling jargons

Chapter 5 Government Surveillance over and Self-management of the Gambling Houses

1 Macau gambling houses under the surveillance

2 Self-management and regulation in the gambling houses

3 Tools and token money

Chapter 6 Criminality in the Gambling Houses

1 “Soft”criminality

2 High-tech criminality

3 Traditional criminality

4 Fake everywhere

Chapter 7 Methods and Strategies of Gambling

1 By cards

2 Methods not by cards

3 Baccarat

4 Electronic table games

Chapter 8 To Be Deputy-bankers: Dealers at the Gambling Table

1 The past and the present of the old generation of dealers

2 The road to dealers

3 Structural changes of dealers’ group

4 Dealers’ income

5 Professional harms to dealers

6 “Ages of dealers”

Chapter 9 Floating Gamblers

1 Special populations in Macau gambling houses

2 Mainland gamblers

3 Hong Kong gamblers

4 Professional gamblers

5 Financial management and legal problems of gamblers

Chapter 10 Psychology and Taboos of Gamblers

1 The psychology of gamblers and their luck

2 Gamblers’ taboos and mascot

Chapter 11 Brokers and Collaborators

1 Legal gambling house manager and junket operator

2 Brokers: gambling chamber

3 “Collaborators”: junket operator

Chapter 12 Usurers and Usury in the Gambling Houses

1 Usurers

2 Between usurers and gamblers

3 Lives of usurers

4 Preying methods: percentage-taking and other strategies

5 Changes of usury in the gambling houses

6 Usury debt collection

Chapter 13 The Road to Control Gambling

1 Innate gamblers and sick gamblers

2 Mass media that breed gamblers

3 “Responsible Gambling”

4 The “self-redemption” of gamblers

Appendix

References

Contents in English

Postscript

后 记

本书赖以写作的资料止于2014年第一季度，这一时间恰好是外资赌场落地澳门满十年，但这只是一个现在看起来很不错的偶合，而非设立本项目的初衷。

作者一开始并没有预计到需要纳入写作的内容如此之丰富，需要阅读的文献如此之多，田野调查耗时如此之久；也没有预计到田野调查后期常常数天甚至十数天寻找不到有效受访人，甚至为了避免某些风险不得不暂时中断田野调查等。这些因素制约了本项目推进的速度，也因此一再延宕了预定的完成日期。尽管这类基于田野资料而写就的作品，一向具有天然滞后性。

作者要感谢那些为本书提供口述资料的受访人，出于学术伦理的考虑，本书一概隐去了他们的真实姓名及其他个人信息。不论受访人身处何种境地，都是理应给予尊重的对象，“了解之同情”尤其适合于那些尚处于灰色地带的受访人。作者愿大部分受访人善待已有的生活，愿部分受访人努力通过改变自己而去改变还不能令自己满意的生存环境。

本书写作资料的获取渠道有三个，即田野访谈资料、网上资料和文献资料（包括平面媒体资料）；书中“高层”人士口述资料的短缺，似乎是一个遗憾，但也使本书更好地保持了“底层”本色。就作者的感觉而言，较为遗憾的是，虽然田野工作延续了近四年，但始终没有能够深入到新口岸区国际中心去，其中原因种种，对于本书作者而言，这是一次失“乐园”。

数年的田野调查，其中的曲折难以细表，一念之转，可能会避免一场后果很严重的伤害，这样的经历作者不止一次；而田野调查过程中不经意间获得的快乐以及“博彩”这一独特的“地方性知识”所给予的冲击，又令作者很享受这一过程并一段时期内为之着迷。

2014年中期以来，澳门博彩业进入了异乎寻常的低落期。在这一低落期中，部分博企的路氹项目相继宣布推迟落成时间；更多的赌厅赌台调至中场，甚至有新开赌场不再设专门的赌厅；希腊神话赌场则宣布停业。其他各方参与者（包括中介人及其合作人）则发生了更多“洗牌”行为，例如，更多的赌厅关闭（包括作者访谈过的某赌厅集团下属的部分赌厅），部分赌厅集团更积极地开拓境外业务，2015年赌厅在博彩总收入的占比下降至55.3%等，“扒仔”及赌场高利贷者的日子则越发不好过。唯有赌台数目还在持续增长，至2015年年底，总数达到5957张，角子机则达到14578部。持续至今的低落期，促使政府和经营者去更加理智地思考澳门博彩业未来的发展，包括规范赌厅会计制度，对可能的“洗黑钱”采取更严厉的措施，政府颁布的禁止赌厅赌台电话投注的禁令也已于2016年5月9日正式生效等。提高博彩中介人的准入门槛、赌场内全面禁烟、全面禁止博彩从业者进入赌场内赌博等呼声则进一步加强。上述都会令澳门博彩业在一定程度上更加走向健康。不过，这些在时间上已超出了本书的田野调查与写作范围。

2015年11月，澳门博彩业月收入创出164亿的五年以来的低位，2015年全年毛收入则为2308亿；澳门政府对2016年的博彩毛收入预期为2000亿，与最高峰值的2013年3607亿相比，似乎澳门博彩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远去。从这个角度看，本书的意义之一则是在于从“底层”的角度记录了澳门博彩业的十年黄金时代，同时，也是澳门社会十年之变的记录。

从学术界迄今关于澳门博彩业的既有研究看，主要集中在下述几个方面：侧重于博彩经济及旅游休闲的经济学研究，侧重于数据分析的社会结构框架下的社会学研究，以赌客行为心理为对象的心理学研究，以病态赌徒为对象的病理学或生物学的研究，以博彩产业管理为导向的管理学研究，行为科学框架下的博彩犯罪学研究，以历史文献资料为中心的博彩史的研究等。国际学术界对世界博彩业的研究也大致不出上述诸角度。本书“整体观”把握下的“底层”视角，则是以往海内外学术界相关研究中所缺乏的，这正是本书学术意义之所在。

不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在，人类的赌博行为一向被视为某些经典理论的实验场或生发地，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在这一场景下激扬自己的思想，产生了诸如博弈论及其框架下的大弃赌定理（Dutch Book，又称荷兰赌）、纳什均衡（Nash equilibrium，又称非合作博弈均衡）理论、行为心理学框架下的前景理论（Prospect Theory）等有卓越影响而又有广泛适用性的理论，还有中国战国时期发生在齐国的“优化组合”策略指导下的“田忌赛马”乃至当代人类学家关于巴厘岛“斗鸡”赌戏背后的象征意义及其对赌戏参与者英雄主义情结的分析等。但“叙事”是本书的基本写作方式，从底层视角讲述澳门博彩业的变迁故事，是本书写作的宗旨，因此，理论讨论或对话，本书在形式上似乎阙如，但仔细阅读本书中的若干章节，不乏有隐形存在。

本书最先考虑的书名为“底牌：澳门博彩业田野叙事”，经征求意见后，觉得“底牌”二字似乎容易引起误解，同时也不足以涵盖本书的所有内容。易名后，“底牌”二字改为颇有些文学色彩的“蝶变”，不过，本书作者将“蝶变”视为一个中性词，对应的英译则为Metamorphosis，也可以理解为“变形记”，尽管英语该词具有一定宗教意味。“蝶变”过程中普通人所感受到的社会之“痛”、个人之“痛”，包括延续下来的某些旧时代气质，是本书叙事的重点。

本书完稿之际，作者最大的愿望是，不久的将来，能够看到首先在广东地区出现一家按照国际标准模式运行的戒赌机构，迄今中国内地还没有一家这类机构能够为隐性存在的大量病态赌徒提供相应的戒赌帮助。

感谢田野调查经费和出版经费的资助者，感谢那些匿名受访人，感谢网上资料的提供者，感谢没能在书中留名的田野调查期间的所有协助人，也感谢本书的出版者商务印书馆及本书的责任编辑曹金羽先生。

2016年6月之杪识于广州

〔1〕 葡文名称Rua dos Mercadores，意即商人街，在议事亭前地（喷水池广场）西侧，该地最早为明末驻兵之地，因而得名，全称应为“营盘地大街”或“营盘地街”，在内地，以“营盘”命名的街道和村落有不少，如长沙、太原、云南、贵州等，都和驻兵有关系。

〔2〕 以上参见《澳门日报》2011年12月30日、2012 年4月25日的相关报道。

〔3〕 香港《文汇报》2011年11月20日。

〔4〕 http://www. caijing. com. cn/2011-04-29/110705862. html

〔5〕 参阅霍志钊《澳门土生葡人的宗教信仰》第二章的叙述，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年。

〔6〕 《澳门日报》2014年3月12日。

〔7〕 《市民日报》2012年12月17日。

〔8〕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8月25日、2012年11月29日的报道。

〔9〕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3日。

〔10〕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29日。

〔11〕 《访澳旅客调查报告（二○一一年）》，于2012年4月19日公布。

〔12〕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3日。

〔13〕 《新报》2013年9月16日。

〔14〕 《澳门日报》2011年10月30日。

〔15〕 《澳门日报》2013年3月1日。

〔16〕 《澳门日报》2012 年4月21日。

〔17〕 美国《生活》杂志记者拍摄，转采自http://travel. fengniao. com/225/2250878_all. html。

〔18〕 新濠系、美高梅系属本土资本与海外资本的混合，为方便叙述，这里都归入海外资本。

〔19〕 其最新的持股情况，参见作为香港联交所上市公司的澳博控股（0880）2013年所发布的相关公告。

〔20〕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10日。

〔21〕 参见香港《文汇报》2006年8月9日的相关报道；又，中金在线网，2005年2月23日，http://hkstock. cnfol. com/050223/132, 1357, 1195661, 00. shtml。

〔22〕 参见香港《文汇报》2013年9月6日、《澳门日报》2014年2月14日的相关报道。

〔23〕 约摄于2005年，照片右侧为旧葡京。霍志钊提供。

〔24〕 附注：回力赌场将会以集购物、餐饮、博彩等一体的形式于2016年年底重新开放。

〔25〕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20日。

〔26〕 《澳门日报》2013年7月6日；关于该集团老板周某人的早期沓码生涯，可参见香港《壹周刊》总第1256期所刊文章，2014年4月4日。

〔27〕 《澳门日报》2013年6月17日、11月22日。

〔28〕 Whitehouse Capital Limited，在天津设立的机构则称为“天津怀特豪斯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

〔29〕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10日。

〔30〕 王五一：《设计金沙娱乐场：当东方遇上西方》，《mangazine-名牌》，2004年7月9日。

〔31〕 参见《澳门日报》2009年12月7日的相关报道。

〔32〕 以上两段文字的叙述，参见《华尔街日报》中文版2012年8月10日，http://www. cn. wsj. com/Big5/index. asp、《澳门日报》2012 年8月26日、《南华早报》2011年3月3日、《澳门日报》2013年3月5日、《新报》2013年4月7日、《苹果日报》2013年4月7日、《澳门商报》2013年4月11 日等的相关报道。

〔33〕 《联合早报》2014年4 月5日、《澳门日报》2014年4月7日。

〔34〕 《我不想与政府抗争》，《商讯》，2011年11月，总第75期。

〔35〕 《MSN奢侈品》，见http://news. xinhuanet. com/gangao/2011-04/07/c_121264960. htm。

〔36〕 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10月28日的报道。

〔37〕 以上叙述，参见澳门美高梅官网及《澳门日报》2012 年8月8日、2012 年10月19日、2013年2月21日、2013年5月3日等的相关报道。

〔38〕 《澳门商报》2013年11月21日。

〔39〕 《澳门商报》2014年1月9日。

〔40〕 《澳门日报》2014年2月11日。

〔41〕 imeigu. com，2011-08-01 11:28:16。

〔42〕 图片采自imeigu. com，2011-08-01 11:28:16。

〔43〕 《澳门日报》2014年1月3日。

〔44〕 参见“清水河”：《从年报看博企的效益》，《澳门日报》2014年4月6日、2014年4月13日。

〔45〕 这是指距本书作者于2014年下半年基本结束田野工作并进入室内整理资料及写作时期。

〔46〕 2013年的市场占有份额为24.8%，见《澳门日报》2014年4月30日的报道。

〔47〕 《明报》2014年2月13日、澳门《商报》2014年2月20日。

〔48〕 《明报》2014年2月13日。

〔49〕 实际上，2000年7月，澳门政府已成立了一个专责研究博彩业发展的澳门博彩委员会，行政长官任主席。职责是促进澳门博彩业营运与相关规管架构的发展及探讨澳门博彩业的发展方向。但有学者认为，该委员会看上去更像一个政府机构，成员包容性严重不足。参见黄玉寅：《论澳门博彩业管制中的政府“暂时介入”》，《时代法学》第12卷第1期，2014年2月。

〔50〕 《澳门日报》2012 年3月8日。

〔51〕 即云顶新加坡（Genting Singapore）、拉斯维加斯金沙集团持有71%股份的澳门金沙中国（Sands China）、永利澳门（Wynn Macau）、澳门博彩控股有限公司（SJM Holdings）和韩国江原游乐场株式会社（Kangwon Land）。

〔52〕 参阅福布斯中文网2011年1月19日《亚洲博彩业发展迅猛》一文。

〔53〕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25日。

〔54〕 2010年12月29日环球网。

〔55〕 图片来自http://www. bwchinese. com/article/1047474_2. html。

〔56〕 《我在香港英皇娱乐驻朝鲜赌场的4年荷官生活》，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1. shtml。

〔57〕 图片来自http://club. kdnet. net/dispbbs. asp?boardid=1&id=8559022。

〔58〕 《打败庄家》，德宏民族出版社，2004年。

〔59〕 又名《关于对博彩业的组织和实施进行国家调节的法律》。

〔60〕 以上参见凯升控股2013年相关公告。

〔61〕 以上参见《澳门商报》2013年9月12日、香港《新报》2013年9月16日相关报道。

〔62〕 以上几段文字的叙述参见《赌场、毒品、野味：不一样的世界》（http://bbs. tianya. cn/post-free-2441258-1. shtml，首发于2012年3月21日）等。

〔63〕 《澳门商报》2014年1月16日。

〔64〕 参见香港《新报》2013年4月7日的报道以及加拿大亚洲海岸开发有限公司网页：http://www. asiancoast-development. com。

〔65〕 参见 http://bbs. tianya. cn/post-free-1821717-1. shtml等网文。

〔66〕 《南方周末》2011年10月21日。

〔67〕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15日。

〔68〕 有关叙述另参见第十一章第二节。

〔69〕 《澳门商报》2013年10月17日。

〔70〕 《联合早报》2013年3月14日。

〔71〕 《菲赌场高佣诱澳中介拉豪客》，《澳门月刊》2013年4月号。

〔72〕 2013年10月14日联合早报网，http://www. zaobao. com/news/china/story20131014-264215；《法制晚报》2013年10月20日。

〔73〕 《澳门日报》2012年11月27日。

〔74〕 《星洲日报》2009年4月18日。

〔75〕 中新经贸合作网，www. csc. mofcom-mti. gov. cn，2012-07-10 10:51:22。

〔76〕 参见《澳门商报》2013年10月17日的相关报道。

〔77〕 英国《金融时报》2013年12月19日。

〔78〕 参见金英杰《清光绪规定赌船数目》一文，《新报》2012年8月2日。

〔79〕 http://www. ytbbs. com/thread-938702-1-1. html

〔80〕 《澳门商报》2013年9月19日。

〔81〕 《苹果日报》2014年5月9日。

〔82〕 曹之杰：《赖昌星访问记》，人人网，http://blog. renren. com/share/706372241/7163679661。

〔83〕 mia197708，天涯网天涯杂谈，2013-02-26。

〔84〕 《澳门日报》2010年10月22日。

〔85〕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31日。

〔86〕 《信息时报》2013年10月19日。

〔87〕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18日、2013年11月15日。

〔88〕 《苹果日报》2013年11月19日。

〔89〕 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10月9日、2013年10月25日、2013年12月10日；《新报》 2013年11月29日；《联合早报》2014年1月23日；《澳门商报》2013年11月21日、2014年3月6日等的报道。

〔90〕 以上叙述参见《联合早报》2013年2月19日等的相关报道。

〔91〕 http://info. china. alibaba. com/news/detail/v0-d1027517783. html

〔92〕 《内地首间“博彩体验吧”三亚开业》，大公网2012年9月21日，http://www. takungpao. com/news/content/2012-09/21/content_1142144. htm。

〔93〕 参见《太阳报》2013年11月1日、《京华时报》2014年1月26日、《澳门日报》2014年1月3日等的相关报道。

〔94〕 湘西鬼王：《大圈：冲出亚洲的华人第一黑帮》，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0年；又，Alex Chung，The big circle boys: Revisiting the case of the flaming eagles. Global Crime 9，no.4（2008）: 306-331。

〔95〕 马剑兴等：《14K没落，水房一统天下，澳门黑社会大换位》，《东南亚纵横》2000年第7期。

〔96〕 dom，粤语拟音，有音无字。

〔97〕 《星岛日报》1999年8月17日。

〔98〕 http://blog. sina. com. cn/s/blog_3e86ddf80100jpv6. html

〔99〕 参见第十一章第三节、第十二章第三节的相关叙述。

〔100〕 《香港黑帮江湖还有，但风光不再》，《中国新闻周刊》，2012年3月31日。

〔101〕 《揭香港黑帮教父胡须勇》，《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8月29日。

〔102〕 http://club. ellechina. com/forum. php?mod=viewthread&tid=271137&page=1

〔103〕 《澳门日报》2012年11月25日。

〔104〕 《澳门日报》2014年5月3日。

〔105〕 《华尔街日报》（中文版）2012年 9月 21日。

〔106〕 《新报》2013年4月10日。

〔107〕 参见香港《文汇报》2010年3月11日等的报道。

〔108〕 《南方都市报》2011年12月27日；南都网，www. nddaily. com, 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

〔109〕 史默：《澳门色情业话今昔》，《九鼎月刊》总第35期，2010年10月5日出版。

〔110〕 金丰居士：《东莞少爷迷恋尖先生》，《新报》2012年10月25日。

〔111〕 方东青：《澳门夜总会式微》，《爽报》2012年11月20日。

〔112〕 http://tieba. baidu. com/p/1444171130?pn=1

〔113〕 《澳门日报》2012 年1月31日、2012 年2月1日、2013年12月14日。

〔114〕 《澳门日报》2010年12月10日。

〔115〕 http://orientaldaily. on. cc/cnt/china_world/20120701/00180_014. html

〔116〕 《澳门日报》2012年8月3日、2013年2月8日。

〔117〕 参见《澳门日报》2008年12月14日、 2012 年7月28日、2013年6月26日、2013年3月9日等。

〔118〕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6月12日、2012年10月31日、2013年5月26日、2013年9月28日、2013年10月9日等的报道。

〔119〕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24日、2012年8月3日。

〔120〕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12日。

〔121〕 《澳门日报》2013年7月14日、2013年11月16日。

〔122〕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3月18日、2013 年1月18日、2013年3月9日、2013年11月23日等的相关报道。

〔123〕 《澳门日报》2013年6月8日。

〔124〕 以上叙述，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5月8日、2014年4月7日，《市民日报》2013年1月24日，《新报》2014年4月8日的相关报道。

〔125〕 《澳门日报》2013 年2月6日。

〔126〕 《澳门日报》2014年2月27日。

〔127〕 《新报》2013年12月6日、《苹果日报》2013年4月29日。

〔128〕 《澳门日报》2011年8月20日、2012 年10月6日。

〔129〕 《澳门日报》2012年8月3日、2013年2月8日。

〔130〕 《澳门日报》2012年10月6日。

〔131〕 《澳门日报》2013年5月7日。

〔132〕 《澳门日报》2012年11月29日。

〔133〕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10日、2013年11月16日。

〔134〕 《澳门日报》2013年6月24日。

〔135〕 以上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6月9日、2012 年6月12日、2013年6月24日、2011年6月5日、2013年3月28日等的报道。

〔136〕 http://tieba. baidu. com/p/1444171130?pn=1

〔137〕 《新报》2012年11月23日。

〔138〕 《澳门日报》2012 年1月19日。

〔139〕 《澳门日报》2014年3月16日。

〔140〕 2015年1月10日，澳门警方对沙圈采取了清扫行动，共拘捕6名酒店管理方人员和96名性从业者，2016年1月8日，澳门初级法院以操纵卖淫等罪对涉案6名人员进行了第一次公开聆讯，至同年3月17日初审审结，6名酒店管理方人员一项操纵卖淫罪成立，分别判处2年5个月及5个月不等的监禁，但已公布的判决未涉及违法所得的去向等问题。同时，数次庭审也暴露出“沙圈”的更多细节。随着该案的审结，沙圈也许从此成为了赌客中的一种记忆。以上叙述参见《澳门日报》2015年1月12日和13日、2016年1月9日至2016年3月18日等及港澳其他媒体的相关报道。

〔141〕 “二叔公”也是当铺的别称。

〔142〕 参阅《紫荆》2004年第6期、2010年第10期的相关文章。

〔143〕 《澳门日报》2011 年7月4日。

〔144〕 http://www. jfdaily. com/a/1596362. htm ，2010年10月28日。

〔145〕 参见《澳门日报》2008年7月9日、2011年7月7日的相关报道。

〔146〕 《澳门日报》2013年1月11日、2013年5月17日、2013年6月28日等。

〔147〕 胡坚：《论典当行误收当盗赃物之处理》，《重庆大学学报》2004年第3期。

〔148〕 汉妮·桑德尔：《中国资本外逃暗潮》，英国《金融时报》2012年2月6日；《中国证券报》2012年3月22日；《参考消息》2014年3月13日转述路透社记者的调查等。

〔149〕 《澳门日报》2014年1月15日。

〔150〕 《澳门日报》2014年5月10日。

〔151〕 《澳门日报》2012年6月4日。

〔152〕 《澳门日报》2010年2月12日。

〔153〕 《澳门日报》2012 年7月2日。

〔154〕 通常指楼高五六层而又没有电梯的旧楼宇。

〔155〕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26日。

〔156〕 《澳门日报》2011年7月27日、2012 年9月1日。

〔157〕 《澳门日报》2011年4月23日、2014年1月23日、2014年4月29日。

〔158〕 本书2011年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中文简体版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159〕 《澳门日报》2013年1月8日。

〔160〕 参见《设计师》2013年6月相关文章。

〔161〕 艾佛瑞·吉尔伯特（Avery Gilbert）：《异香——嗅觉的异想世界》，第九章“气味营销新趋势”，张雨青译，台北，远流出版社，2009年。

〔162〕 凯特·福克斯（Kate Fox）：《英国人的言行潜规则》，姚芸竹译，三联书店，2010年。

〔163〕 http://www. scentairchina. com/viewConstant. aspx?id=10

〔164〕 《跟着嗅觉走，闻香识品牌：气味营销时代悄然来临》，《中国消费者报》2011年2月25日。

〔165〕 http://qzone. qq. com/blog/945012937-1207061138

〔166〕 香港《文汇报》2011年10月10日。

〔167〕 http://bbs. co188. com/content/1730_1040518_1. html

〔168〕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2636153-1. shtml

〔169〕 王五一：《设计金沙娱乐场：当东方遇上西方》，《mangazine-名牌》，2004年7月9日。

〔170〕 参见香港《新报》2012年5月31日所载署名“金丰居士”的文章。

〔171〕 http://www. hkdailynews. com. hk/macau. php?id=227110

〔172〕 Poor Guy的粤语音译，形容穷人或境遇很惨的人。

〔173〕 http://blog. sina. com. cn/s/blog_5553d09e0100raur. html

〔174〕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1. shtml

〔175〕 http://www. tianya. cn/publicforum/content/free/1/2441258. shtml

〔176〕 参见第八章第二节的叙述。

〔177〕 图片采自http://www. bwchinese. com/article/1047474_2. html。

〔178〕 第16/2001号，2001年9月19日发布，2001年9月20日开始执行。

〔179〕 http://www. emperorint. com/PDF/Annual%20Reports/163Interim2012-2013tc. pdf

〔180〕 http://news.163. com/special/00012Q9L/macaoissue2. html

〔181〕 《澳门日报》2013年2月1日。

〔182〕 《澳门日报》2012 年5月23日。

〔183〕 《澳门日报》2014年2月20日。

〔184〕 《澳门日报》2011年7月13日。

〔185〕 《澳门日报》2014年4月7日。

〔186〕 《澳门日报》2012年1月23日。

〔187〕 《澳门日报》2012 年1月23日。

〔188〕 《澳门日报》2007年2月25日。

〔189〕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3日。

〔190〕 均指港币，下同。

〔191〕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19日。

〔192〕 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4月11日、《新报》2013年4月11日等的相关报道。

〔193〕 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5月11日、2013年10月4日及《新报》2013年9月4日的相关报道。

〔194〕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9日。

〔195〕 《澳门日报》2013年5月29日。

〔196〕 《澳门日报》2014年3月20日。又据《澳门日报》2014年5月16日的报道，澳门政府拟于2014年10月6日起在赌场中场全面禁烟，赌场须辟出专门的吸烟室。

〔197〕 《澳门日报》2013年2月15日。

〔198〕 香港《文汇报》2005年9月17日。

〔199〕 www. cnfol. com，大公网，2009年4月3日 19:38。

〔200〕 http://www. gcs. gov. mo/showCNNews. php?DataUcn=74246&PageLang=C

〔201〕 李明照：《洗钱佣金探析》，《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学报》2003 年第6 期。

〔202〕 《澳门司警谈赌资及老千》，《南方都市报》2011年12月29日。

〔203〕 《澳门日报》2013 年1月12日。

〔204〕 王长斌：《被渲染的话题——澳门赌场洗钱》，《澳门日报》2013年3月10日。

〔205〕 霍志钊提供。

〔206〕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1606645-1. shtml

〔207〕 http://www. v-stream. cn/news_show. asp?id=45，2011年3月3日。

〔208〕 http://kejiao. cntv. cn/20110812/100290. shtml

〔209〕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16日。

〔210〕 《我不想与政府抗争》，《商讯》，2011年11月，总第75期。

〔211〕 http://kejiao. cntv. cn/20110812/100290. shtml

〔212〕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215&extra=page%3D14

〔213〕 http://auction1. paipai. com/E53B7914000000000065380F044640FF

〔214〕 图片采自http://www. rebeccosuperbook. com/forum/view thread. php? tid=12908extra%3D1 & page=9。

〔215〕 Gizmodo，http://kejiao. cntv. cn/20110812/100290. shtml.

〔216〕 《澳门日报》2007年2月5日。

〔217〕 http://salangane-books. com/forum/viewthread. php?tid=165218

〔218〕 http://www. tianya. cn/publicforum/content/free/1/1700490. shtml

〔219〕 Gizmodo，http://kejiao. cntv. cn/20110812/100290. shtml.

〔220〕 采自凯迅防伪，2013年5月28日，http://www. cn12365. org/news/2013052804. htm。

〔221〕 图片采自http://www. cn12365. org/news/2013052804. htm。

〔222〕 《澳门日报》2013年7月10日。

〔223〕 《南方都市报》2012年9月18日。

〔224〕 《南方都市报》2013年12月6日。

〔225〕 《澳门日报》2013年3月2日；另，参见第六章第二节的叙述。

〔226〕 《联合早报》2007年9月30日。

〔227〕 《澳门日报》2013 年1月23日。

〔228〕 以上叙述参见：澳门博彩企业员工协会网，http://www. mgesa. org. mo/web/?action-viewthread-tid-16338，2011年11月1日；《苹果日报》2011年11月1日；《现代澳门日报》2011年11月1日。

〔229〕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23日。

〔230〕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28日、2012年6月29日、2012 年7月6日。

〔231〕 《澳门日报》2012年8月4日。

〔232〕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24日、2013年4月16日。

〔233〕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4日、2013年12月14日。

〔234〕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14日。

〔235〕 http://www. bet1998. com/redirect. php?fid=81&tid=19009&goto=nextnewset

〔236〕 中国新闻网，2011年8月9日。

〔237〕 采自《澳门日报》2012 年5月24日的相关报道。

〔238〕 《澳门日报》2012 年5月24日。

〔239〕 http://www. nddaily. com/SouthernMetropolisDailyMark，南方都市报网。

〔240〕 《澳门日报》2012 年5月24日。

〔241〕 《商讯》2011年10月号，总第74期，http://www. bizintelligenceonline. com/content/view/1017/10/lang。

〔242〕 《东周刊》第414期，2011年8月3日。

〔243〕 星岛环球网，http://www. stnn. cc，2011年12月12日。

〔244〕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219&extra=page%3D9

〔245〕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483&extra=page%3D12

〔246〕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945&extra=page%3D21

〔247〕 《澳门日报》2013年6月7日。

〔248〕 《澳门日报》2013年4月10日。

〔249〕 《联合早报》2010年7月2日。

〔250〕 《澳门日报》2013年1月14日。

〔251〕 《商讯》2011年10月号，总第74期。

〔252〕 中国网 china. com. cn，2007年11月12日。

〔253〕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20日。

〔254〕 《澳门日报》2012 年5月25日。

〔255〕 《澳门日报》2013年3月16日。

〔256〕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8日。

〔257〕 《澳门日报》2013年6月7日。

〔258〕 《澳门日报》2006年11月24日。

〔259〕 《澳门日报》2013年6月29日。

〔260〕 参见《我的老千生涯》一书的相关章节，作者腾飞，鹭江出版社，2008年。

〔261〕 《武汉晚报》2013年9月30日。

〔262〕 《新报》2013年9月19日。

〔263〕 《苹果日报》2013年6月21日。

〔264〕 《澳门日报》2012 年1月8日、2012 年2月24日。

〔265〕 http://club. kdnet. net/dispbbs. asp?boardid=1&id=170489，2004年7月21日。

〔266〕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1. shtml

〔267〕 《澳门日报》2007年2月5日。

〔268〕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31日。

〔269〕 《新报》2013年11月26日。

〔270〕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14日、2012 年2月22日、2013年3月11日、2013年4月6日。

〔271〕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14日。

〔272〕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2月2日、2012 年11月28日、2013年10月19日、2014年1月3日及《新报》2012年8月16日、2013年9月20日等的报道。

〔273〕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20日。

〔274〕 《新报》2013年12月25日、2013年12月27日；《澳门日报》2013年12月25日、2014年2月13日。

〔275〕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14日。

〔276〕 《澳门日报》2010年11月22日、2013年3月8日。

〔277〕 香港《商报》2009年2月6日、《新报》2013年4月19日。

〔278〕 《中国证券报》2007年6月12日。

〔279〕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13日。

〔280〕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19日、《新报》2013年5月3日。

〔281〕 《澳门日报》2013年5月3日。

〔282〕 《商报》2009年9月 11日。

〔283〕 《澳门日报》2008年5月27日、2008年10月16日、2010年4月21日。

〔284〕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13日、2013年10月26日。

〔285〕 《澳门日报》2012 年1月17日、2012 年2月24日。

〔286〕 《新报》2013年4月19日、《澳门日报》2013年4月19日。

〔287〕 《澳门日报》2010年11月11日。

〔288〕 《澳门日报》2013年3月30日、2013年11月27日。

〔289〕 《澳门日报》2011 年10月18日。

〔290〕 《澳门日报》2012 年7月4日、2013年11月29日。

〔291〕 《澳门日报》2013年4月19日。

〔292〕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4日。

〔293〕 博智，德宏民族出版社，2004年。

〔294〕 http://www. kkfriend. com/d5/viewthread. php?tid=27343&extra=page%3D61

〔295〕 《明报》2010年7月28日。

〔296〕 宽带山网，club. pchome. net/thread_1_15_4925095_1_. html。

〔297〕 《苹果日报》2013年5月6日。

〔298〕 http://www. pokerzg. net/thread-31227-1. html

〔299〕 相关的研究著作已有不少，最近的著述如张廷茂：《晚清澳门番摊赌博专营研究》，暨南大学出版社，2011年。

〔300〕 第一张图今藏于美国华盛顿大学图书馆，右侧英文显示拍摄于香港。下两图出自苏格兰旅行家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1837-1921）之手，1870年代之初摄于广州街头，第三张图应为摆拍。均采自《晚清碎影——约翰·汤姆逊眼中的中国》一书，中国摄影出版社，2009年。

〔301〕 中华书局，1979年，汪绍楹点校本。

〔302〕 徐珂：《清稗类抄》，中华书局，2010年。

〔303〕 夏东元编：《郑观应集》，中华书局，1982年，第17页。

〔304〕 图片采自http://www. lsqn. cn/LSJD/tuku/201201/297153_3. html。

〔305〕 采自《晚清碎影——约翰·汤姆逊眼中的中国》一书，中国摄影出版社，2009年。

〔306〕 采自http://bbs. tianya. cnpost-331-2678-1. shtml。

〔307〕 http://d.3discuss. com/archiver/?tid-12619920. html

〔308〕 孖是粤语，双的意思，孖7就是77。

〔309〕 粤语方言，指轻浮、随意的男人，也称为麻甩佬。

〔310〕 http://www. safersurfing. net

〔311〕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1. shtml

〔312〕 《澳门日报》2012 年12月23日。

〔313〕 《澳门商报》2013年10月17日。

〔314〕 英文作Double，也称翻倍法或负追倍增法，也称作“Oscar Grind”（奥斯卡长坡）。

〔315〕 这一系列数字的排列如下：1，1，2，3，5，8，13，21，34，55，89，144……，一直到无限大。一般认为这种方法胜在输钱时不会输得太快，而且赢一局即可抵消前两局的损失。

〔316〕 所谓“粘”，是指下一局投注对象（庄或闲）与上一局一致。

〔317〕 参见《市民日报》2008年1月10日的副刊专栏。

〔318〕 http://www.1-bo. net/archiver/?tid-30228. html

〔319〕 http://wizardofodds. com/games/baccarat/dragon-bet

〔320〕 《澳门日报》2014年1月7日。

〔321〕 《澳门日报》2014年1月17日。

〔322〕 以上叙述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2月15日、12月28日的相关报道。

〔323〕 《澳门日报》2014年3月9日。

〔324〕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12日。

〔325〕 《联合早报》2012年10月25日。

〔326〕 《澳门日报》2007年9月22日。

〔327〕 《澳门日报》2012 年12月2日。

〔328〕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26日。

〔329〕 《联合早报》2012年10月25日。

〔330〕 《澳门日报》2013年2月12日。

〔331〕 http://bbs. tianya. cn/post-free-3171123-1. shtml

〔332〕 《新报》2013年5月16日。

〔333〕 《东方日报》2013年5月24日。

〔334〕 《澳门日报》2013年6月7日。

〔335〕 《苹果日报》2013年6月7日。

〔336〕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22日。

〔337〕 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11月26日、27日的报道。

〔338〕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20日。

〔339〕 http://www. bizintelligenceonline. com/content/view/1388/10/lang

〔340〕 澳门终审法院判决书，载http://www．court．gov．mo/pdf/TUI/TUI-S-28-2007-VC．pdf。

〔341〕 《澳门日报》2014年1月12日。

〔342〕 何迪：《新濠天地的人力资源问题》，《酒店管理研究》2013年10月下半月刊。

〔343〕 http://www. kkfriend. com/d5/viewthread. php?tid=32015

〔344〕 http://www. nkbbs. org

〔345〕 http://www. kkfriend. com/d5/viewthread. php?tid=32015

〔346〕 《华侨报》2010 年 3 月 1 日。

〔347〕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24日。

〔348〕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28日。

〔349〕 《澳门日报》2013年5月2日。

〔350〕 《澳门日报》，2010年5月9日。

〔351〕 http://www. kkfriend. com

〔352〕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1. shtml

〔353〕 2010年12月至2011年5月期间，来自http://bbs. city. tianya. cn/tianyacity/content/331/1/3541. shtml。

〔354〕 当然也有不同的回忆，认为公司先提取50%左右，剩下的则按照赌场员工的级别分配。

〔355〕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1. shtml

〔356〕 他的自述故事连载于《美洲文汇周刊》，始见于2007年8月出版的总第338期，名为《我在拉斯维加斯当dealer的日子》，本节涉及的相关内容见http://www. sinotimes. com/339/up_art/p37. htm。

〔357〕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040&extra=page%3D19&page=1

〔358〕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19日。

〔359〕 《澳门日报》2012年3月11日。

〔360〕 《新报》2012年8月25日。

〔361〕 《澳门日报》2013年8月20日。

〔362〕 《澳门日报》2014年3月14日。

〔363〕 《澳门日报》2012 年3月15日。

〔364〕 《澳门日报》2014年1月12日。

〔365〕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1日。

〔366〕 《澳门日报》2013年2月19日。

〔367〕 奎瑜等：《腹针治疗博彩从业人员痹证相关性失眠的临床分析》，《世界中医药》2014年5月第9卷第5期。

〔368〕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11日。

〔369〕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17日。

〔370〕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2月19日、3月11日等的报道。

〔371〕 《欲望赌城》，参见2011年4月9日香港游啦网。

〔372〕 《澳门日报》2012年3月11日。

〔373〕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4日。

〔374〕 《澳门日报》2012年3月2日。

〔375〕 《澳门日报》2009年1月11日。

〔376〕 《澳门日报》2012年1月12日、5月8日。

〔377〕 《澳门日报》2014 年2月22日。

〔378〕 《澳门日报》2014年1月5日。

〔379〕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8月7日及2013年4月16日、6月4日、7月12日、10月25日、11月1日等的报道。

〔380〕 《澳门日报》2012年7月7日。

〔381〕 参见《澳门日报》2006年10月20日、2009年2月28日、2013年3月19日、2013年5月16日等的报道。

〔382〕 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7月4日、2013年7月10日、2014年1月24日等的报道。

〔383〕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28日。

〔384〕 《澳门日报》2013年6月11日。

〔385〕 何迪：《新濠天地的人力资源问题》，《酒店管理研究》2013年10月下半月刊。

〔386〕 铭牌编号，指新移民荷官。

〔387〕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8月7日、2013年1月9日、2013年4月3日等的相关报道。

〔388〕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6日。

〔389〕 《澳门日报》2012年4月27日。

〔390〕 《澳门日报》2014年2月25日。

〔391〕 《市民日报》2012年10月30日、《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20日。

〔392〕 雅士度：《专访——何鸿燊、何猷伦、吕耀东、马文邦》，《商讯》，2010年1月。http://www. bizintelligenceonline. com/content/view/519/10/lang，2010年1月26日。

〔393〕 《天府早报》2005年2月22日。

〔394〕 《澳门日报》2013年8月12日。

〔395〕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30日、11月8日、11月12日。

〔396〕 有老澳门人回忆，虽然当时澳博公司不允许员工赌博，但可以赌球，遇见有球赛，澳博员工下班后就会聚在走廊的电视前下注。

〔397〕 《澳门日报》2007年6月30日。

〔398〕 http://www. waou. com. mo/detail. asp?id=56085

〔399〕 参见《澳门日报》2012 年7月3日。

〔400〕 参见《澳门商报》2012年9月20日的报道。

〔401〕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7日。

〔402〕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1日。

〔403〕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16日。

〔404〕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3日。

〔405〕 http://www. faom. org. mo/archiver/tid-15510. html

〔406〕 《澳门日报》2010年4月21日、2011年3月20日；《华侨报》2010 年 5 月 21 日。

〔407〕 《澳门日报》2012 年7月12日、2012 年9月7日、2013年4月9日。

〔408〕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29日。

〔409〕 《澳门日报》2010年1月13日。

〔410〕 《澳门日报》2010年5月21日。

〔411〕 《现代澳门日报》2011年10月1日。

〔412〕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17日。

〔413〕 《广州日报》2006年11月24日。

〔414〕 参见《东莞时报》2010年7月30日、《法制日报》2010年8月5日等的报道。

〔415〕 《南方日报》2001年12月20日。

〔416〕 《南方都市报》2007年10月9日。

〔417〕 参见《中国经营报》2011年9月17日、《21世纪经济报道》2011年10月15日等的报道。

〔418〕 老五：《煤老板自述三十年：一个煤老板的心声告白》，文化艺术出版社，2011年。

〔419〕 港灿，无知自大者的意思。

〔420〕 http://tieba. baidu. com/p/2286384077

〔421〕 《澳门日报》2014年5月3日。

〔422〕 《澳门日报》2014年1月8日。

〔423〕 《澳门日报》2009年8月20日。

〔424〕 《澳门日报》2013年2月28日。

〔425〕 http://www. zhnews. net/html/20120320/082710,339628. html

〔426〕 http://www. zhnews. net/html/20120320/082710,339628. html

〔427〕 即打击欺行霸市、打击制假售假、打击商业贿赂，建设社会信用体系、建设市场监管体系。

〔428〕 《澳门日报》2013年5月9日。

〔429〕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9日。

〔430〕 参见《澳门日报》2012年1月19日、2012 年2月2日、2013年4月13日等的相关报道。

〔431〕 参见《南方日报》2013年8月22日、《澳门日报》2013年11月7日等的报道。

〔432〕 http://roll. sohu. com/20120111/n331877035. shtml

〔433〕 《澳门日报》2013年6月29日。

〔434〕 《澳门日报》2011年12月23日。

〔435〕 http://bbs. tianya. cn/post-free-1903803-1. shtml

〔436〕 图45为美国《生活》杂志记者于1949年拍摄；图46即赌客通常所说的“贼船”，停泊在筷子基水面上，照片采自http://global-mariner. com/index103MACAU4. html，约摄于1970年代。

〔437〕 金英杰：《新中央酒店僭建开赌》，《新报》2012年10月25日。

〔438〕 参见《解读澳门币》等文，http://www. people. com. cn/GB/paper39/9865/906423. html。

〔439〕 参见许知远《澳门！澳门！》一文，《锦绣杂志》2011年3月号。

〔440〕 http://www. chinareviewnews. com 20060407

〔441〕 参见《南方都市报》2012年1月11日、《澳门日报》2011年9月7日等的报道。

〔442〕 平和基金由香港政府民政事务局于2003年9月成立，属信托慈善基金，基金以平衡、和谐为职志，资助预防及缓减与赌博有关问题的措施。

〔443〕 香港《文汇报》2011年9月10日。

〔444〕 香港《文汇报》2010年6月29日。

〔445〕 香港中国通讯社，2010年9月3日。

〔446〕 2012年3月3日香港某公共网站上的赌博讨论版块中提出。

〔447〕 http://news. ifeng. com/gundong/detail_2011_09/08/9041390_0. shtml

〔448〕 http://d.3discuss. com/archiver/?tid-14639751. html

〔449〕 这位赌客所说的五蚊百、无中白、过山均是赌博术语，常见于“十五湖”纸骨牌赌戏中，“钓鱼”则为“十五湖”玩法的一种。“十五湖”又作“十五胡”或“十五糊”，玩法与“锄大地”大致相似，至今在港澳及广东客家地区尚有流行。

〔450〕 大食会，通常指聚餐，在这里指发薪日聚会，依惯例常会大赌。

〔451〕 指1万元或以上面值的澳门美资赌场筹码。

〔452〕 陈宝珠，1946年生，英文名Connie，广东人，20世纪60年代中期香港粤语电影的代表人物，也是香港工业经济起飞时期的文化象征，有“影迷公主”之称。

〔453〕 吕乐，人称“乐哥”、“阿直”（阿叔的潮州语），1959年任港岛及九龙区的总华探长，位高权重，纵横黑白两道之间，1968年提前退休。1974年香港廉政公署成立，他成为头号查缉目标，但其一直定居台湾。

〔454〕 本问题在某赌博网站上于2011年11月15日提出。

〔455〕 本问题于2011年5月23日提出。

〔456〕 本问题于2011年3月15日提出。

〔457〕 本问题于2012年8月12日提出。

〔458〕 于2012年10月14日提出。

〔459〕 http://finance. jrj. com. cn/2008/09/0905181884756. shtml

〔460〕 或译作张约尼。

〔461〕 即说书人。

〔462〕 《壹週刊》第1059期，2010年6月。

〔463〕 德宏民族出版社，2004年。在一家门户网站上可以搜寻到他的博客，不过并不见常有更新。

〔464〕 新星出版社，2007年。

〔465〕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063&extra=page%3D19

〔466〕 http://d.3discuss. com/archiver/?tid-15853876. html，发表于2011年10月21日，题为《七年来以赌为生的生活》。

〔467〕 参见《“隐蔽赌徒生活概况调查”研究报告》，香港：锡安社会服务处，2008年12月。

〔468〕 http://d.3discuss. com/archiver/?tid-13127890. html

〔469〕 http://d.3discuss. com/archiver/?tid-15853876. html，发表于2011年10月21日，题为《七年来以赌为生的生活》。

〔470〕 http://salangane-books. com/forum/viewthread. php?tid=129190&extra=page%3D1

〔471〕 参见《澳门日报》2014年2月20日、3月8日、3月15日的报道。

〔472〕 《北京晨报》2004年9月9日。

〔473〕 《澳门日报》2014年3月14日。

〔474〕 参见本书第三章第三节的相关叙述。

〔475〕 http://domynews. blog. ithome. com. tw/post/1252/59842

〔476〕 《澳门日报》2013年2月23日。

〔477〕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9日。

〔478〕 http://dzh. mop. com/ttq/20130409/0/Ol38OFI2be1d6cFS. shtml

〔479〕 《华尔街日版》（中文版）2012年 10月 22日。

〔480〕 《澳门日报》2013年3月14日。

〔481〕 以上参见http://www. kkfriend. com/d5/viewthread. php?tid=24227&extra=page%3D41网页上2011年7月3日的相关讨论。

〔482〕 一家财务公司的名称。

〔483〕 俗称利息为起钉，这里是指年利息。

〔484〕 即最低还款额，为总借款额的5%。

〔485〕 合法财务公司的俗称。

〔486〕 俗语，形容到处借钱。

〔487〕 以上叙述参见《法制日报》2009年11月25日、《北京晚报》2011年1月4日的相关报道。

〔488〕 《法制日报》2009年11月26日。

〔489〕 《扬子晚报》2010年4月13日。

〔490〕 《新京报》2009年6月11日。

〔491〕 http://www. law-lib. com/cpws/cpws_view. asp?id=200401106131，法律图书馆判决文书，（2004）佛中法民一终字第480号。

〔492〕 中国法院网，2005年1月25日，http://www. chinacourt. org/html/article/200501/25/147981. shtml。

〔493〕 澳门《新华澳报》2012年1月18日。

〔494〕 以上叙述参见王长斌：《析赌债性质类型及法律意义》，《澳门日报》2011年3月2日。

〔495〕 《澳门日报》2011年3月18日。

〔496〕 http://time. dufe. edu. cn/celebrity/2007-11-25/211. html

〔497〕 参见丁际刚等：《前景理论述评》，《宏观经济研究》2003年第3期。

〔498〕 参见《澳门日报》2009年8月27日、2012 年1月31日等的报道。

〔499〕 http://macao. cncn. com/article/135800

〔500〕 《娱乐场幸运博彩经营法律制度》第二条第一款第（六）项，即第16 / 2001号法律。

〔501〕 第6 / 2002号行政法规，后经第27 / 2009号行政法规修订。

〔502〕 “一人”不但可以指任何自然人，也可以指法人或多人共同持有全部出资或所有股份。

〔503〕 范剑虹：《澳门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立法与司法比较研究》，中国人民大学资料复印中心《海外法学》2003年第11期。

〔504〕 http://www. macao-law. com/index. asp

〔505〕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2日。

〔506〕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170&extra=page%3D20

〔507〕 连载于《壹周刊》，2006年7月6日。

〔508〕 《快周刊》总第336期。

〔509〕 2008年1月中国工商银行完成对其的收购，即现在的中国工商银行（澳门）股份有限公司，《亚洲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sia）于2005年9月8日曾报道该银行涉嫌协助朝鲜洗黑钱。

〔510〕 《壹周刊》2006年6月22日。

〔511〕 《澳门日报》2003年11月8日。

〔512〕 《澳门日报》2013年3月16日。

〔513〕 鲍勃：《探究沓码仔的灰色收入》，《九鼎》月刊总第37期，2010年11月；又参见王五一：《码佣战与贵宾厅承包制的命运》，《当代港澳研究》2009年第1辑，中山大学出版社。

〔514〕 《澳门日报》2007年8月17日。

〔515〕 鲍勃：《探究沓码仔的灰色收入》，《九鼎》月刊总第37期，2010年11月。

〔516〕 王五一：《澳门的博彩中介人制度》，第二届“博彩产业与公益事业”国际学术研讨会会议论文，2005年12月8-10日，海南三亚。

〔517〕 《澳门日报》2012 年5月30日。

〔518〕 http://www. bct007. net/plus/view. php?aid=42290

〔519〕 http://blog. sina. com. cn/s/blog_5553d09e0100raur. html

〔520〕 http://winnermacau. com/forum

〔521〕 在赌厅中开有户头的沓码仔的手下，又称“伙记”，行内称为“脚”，其中不少为扒仔。

〔522〕 《澳门日报》2012年3月10日、10月6日。

〔523〕 英国《金融时报》2011年5月20日。

〔524〕 《澳门日报》2012 年9月3日。

〔525〕 《一审黄×× 再放连××》，《财经》杂志，2010年4月25日。

〔526〕 http://www. afinance. cn/new/gat/201004/263001. html

〔527〕 http://www. oeeee. com/a/20090615/740132. html

〔528〕 http://www. lawtime. cn/article/lll31083523113446oo38023

〔529〕 《山西晚报》2005年3月4日。

〔530〕 以上叙述参见《南方都市报》2010年10月1日及《中山商报》2011年11月18日、2012年5月17日的报道。

〔531〕 http://www. qdwenxue. com/BookReader/2994107. aspx

〔532〕 《华西都市报》2003年7月12日。

〔533〕 以上参见《澳门日报》2013年2月23日、《市民日报》2013年2月23日等的相关报道。

〔534〕 《澳门日报》2012年8月10日。

〔535〕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16日、《新报》2013年10月16日。

〔536〕 《星岛日报》2014年1月28日、《太阳报》2014年1月28日。

〔537〕 《澳门日报》2012年7月17日。

〔538〕 《澳门日报》2013年4月2日。

〔539〕 参见《澳门日报》2012年8月4日、2012年4月21日、2012年10月9日、2014年1月3日等的报道。

〔540〕 《壹周刊》总第1129期，2011年10月27日。

〔541〕 《新报》2012年12月19日、2013年1月25日；《苹果日报》2013年4月11日。

〔542〕 香港《文汇报》2011年12月18日。

〔543〕 《新报》2012年10月19日、2013年6月2日；《太阳报》2014年2月12日。

〔544〕 《壹周刊》总第1208期，2013年5月5日。

〔545〕 http://www.99world. com

〔546〕 http://www. oimacao. com/news/?2374. html

〔547〕 http://www.99world. com/intro-showcontent-2374. html，事后证明，这起欠债事件纯粹是炒作。

〔548〕 王五一：《澳门的博彩中介人制度》，第二届“博彩产业与公益事业”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2005年12月8-10日，海南三亚。

〔549〕 《澳门日报》2013年9月30日。

〔550〕 《澳门日报》2012年3月24日。

〔551〕 《澳门日报》2009年3月12日、2013年9月20日。

〔552〕 《澳门日报》2012年4月14日。

〔553〕 《澳门日报》2013年3月19日。

〔554〕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933&extra=page%3D5

〔555〕 《新报》2013年5月21日；《澳门日报》2013年4月24日。

〔556〕 《澳门日报》2011年12月30日。

〔557〕 《澳门日报》2002年2月1日。

〔558〕 《澳门日报》2012 年6月13日、6月21日。

〔559〕 《新报》2012年11月27日。

〔560〕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19日。

〔561〕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20日。

〔562〕 http://www. hengshenggroupltd. com/Investment. html

〔563〕 http://www.99world. com/intro-showcontent-2423. html

〔564〕 参见《星岛日报》2014年4月26日；《澳门日报》2014年5月1日、5月2日；香港《成报》2014年5月3日；《华尔街日报》（中文版）2014年5月4日；《澳门商报》2014年5月14日。

〔565〕 《联合早报》2005年5月30日。

〔566〕 《澳门商报》2012年3月26日。

〔567〕 《澳门日报》2013 年1月20日。

〔568〕 《环球时报》2013年11月5日；《澳门日报》2013年11月7日。

〔569〕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15日。

〔570〕 《澳门日报》2014年2月26日；http://news. xinhuanet. com/yzyd/legal/20140409/c_1110154415. htm, 2014年4月9日，新华网。

〔571〕 《壹周刊》总第1129期，2011年10月27日出版。

〔572〕 http://orientaldaily. on. cc/cnt/news/20130131/00176_043. html+^"L4uLUKQ

〔573〕 香港股票市场术语，概指一定期限内清账。

〔574〕 http://blog. sina. com. cn/s/blog_5553d09e0100raur. html

〔575〕 《澳门日报》2013年2月15日。

〔576〕 《澳门日报》2014年4月17日。

〔577〕 福布斯中文网，http://www. forbeschina. com/review/201010/0004873. shtm，2004年1月12日。

〔578〕 香港《文汇报》2007年4月5日。

〔579〕 转引自鲍拉《贵宾厅营运之谜》，《商讯》总第74期，2011年10月。

〔580〕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15日。

〔581〕 现在的投资者每月的回报约在1%-1.5%之间，《澳门日报》2013年11月15日。

〔582〕 《澳门日报》2014年2月5日。

〔583〕 星岛环球网，www. stnn. cc, 2008年7月9日。

〔584〕 《澳门日报》2013年3月16日。

〔585〕 《澳门日报》2014年1月3日。

〔586〕 《澳门日报》2014年1月17日。

〔587〕 《明报》2005年10月9日。

〔588〕 http://boardreader. com/thread/_1kkdwXax53f. html；又，《澳门日报》2013年7月2日。

〔589〕 http://hk. apple. nextmedia. com/news/art/20121024/18047823

〔590〕 《澳门日报》2013年7月4日。

〔591〕 参见《澳门日报》2014年1月13日、香港《文汇报》2014年1月13日、澳门《商报》2014年1月16日等的报道。

〔592〕 以上叙述参见公司公告及澳门《商报》2012年9月13日等的相关报道。

〔593〕 《苹果日报》2012年12月7日。

〔594〕 http://zh. wikipedia. org/wiki/%E5%92%8C%E5%AE%89%E6%A8%82

〔595〕 《澳门日报》2013年9月26日。

〔596〕 《澳门日报》2010年9月19日、2013年3月31日。

〔597〕 http://www. hengshenggroupltd. com/vip. html

〔598〕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28日。

〔599〕　“仙”是香港人对英语“cent”（分）的译音。仙股就是指其价格已经低于1元，因此只能以分作为计价单位的股票。

〔600〕 《明报》2007年2月13日。

〔601〕 财华网，2010年1月18日。

〔602〕 澳门《商报》2013年8月15日。

〔603〕 《明报》2007年5月4日；《星岛日报》2008年11月23日。

〔604〕 腾讯财经，2012年8月9日，http://finance. qq. com/a/20120809/005269. html。

〔605〕 http://www. bizintelligenceonline. com/content/view/1061/lang

〔606〕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15日。

〔607〕 公司官网：imeigu. com，2010年10月28日。

〔608〕 商界-财视网，http://www. caistv. com, 2011-02-10 09:32。

〔609〕 http://www. forbeschina. com/review/201101/0006649. shtml

〔610〕 澳门《商报》2012年10月18日；以上叙述并参见陶然：《AERL：赌场贵宾厅的利益链》，《商界（评论）》2013年第3期。

〔611〕 《沓码仔的述说》，《九鼎》杂志总第34期，2010年8月。

〔612〕 《沓码仔的述说》，《九鼎》杂志总第34期，2010年8月。

〔613〕 http://blog. sina. com. cn/s/blog_3e86ddf80100jpv6. html，又见《九鼎》月刊总第34期，2010年8月9日出版。

〔614〕 《九鼎》月刊总第34期，2010年8月。

〔615〕 http://blog. sina. com. cn/s/blog_3e86ddf80100jpv6. html，又见《九鼎》月刊总第34期，2010年8月9日出版。

〔616〕 http://www. sto ckstar. com 2009-8-20 16:09:11

〔617〕 《澳门日报》2014年2月21日。

〔618〕 《澳门日报》2001年8月24日。

〔619〕 《明报》2005年10月9日。

〔620〕 《澳门日报》2009年8月24日。

〔621〕 《金融时报》2006年9月8日。

〔622〕 《商讯》专访——何鸿燊、何猷伦、吕耀东、马文邦，2010年1月26日，http://www. bizintelligenceonline. com/content/view/519/10/lang。

〔623〕 《永利赌场的东行西渐》，《新财富》，2008年7月15日。

〔624〕 《澳门日报》2009年7月16日。

〔625〕 《澳门日报》2008年1月21日。

〔626〕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170&extra=page%3D20

〔627〕 当然也有不同的估计，例如7-10倍、5-10倍等，一般取平均数为8倍。

〔628〕 《内地豪客捧红澳门赌博公司》，http://www. forbeschina. com/review/201101/0006649. shtml，2011年1月10日。

〔629〕 华商网，http://www. hsw. cn，2008年3月27日。

〔630〕 http://www. qdwenxue. com/BookReader/2994107. aspx

〔631〕 http://d.3discuss. com/archiver/?tid-10595374. html

〔632〕 《成报》2013年2月6日；《壹周刊》总第1208期，2013年5月5日。

〔633〕 http://tieba. baidu. com/p/2844845077

〔634〕 《壹周刊》总第1208期，2013年5月5日。

〔635〕 http://eastweek. com. hk/?aid=16180，《东周刊》总第428期，2011年11月12日。

〔636〕 《澳门日报》2012年6月28日、11月7日。

〔637〕 《彭博商业周刊》2012年7月号。

〔638〕 鲍勃：《探究沓码仔的灰色收入》，《九鼎月刊》总第37期，2010年11月。

〔639〕 《澳门日报》2012 年3月7日。

〔640〕 香港《文汇报》2009年9月12日、10月8日。

〔641〕 《澳门商报》2012年5月2日。

〔642〕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5870&extra=page%3D11

〔643〕 《澳门日报》2012年6月28日、11月7日。

〔644〕 《新报》2013年5月30日。

〔645〕 鲍勃：《探究沓码仔的灰色收入》，《九鼎月刊》总第37期，2010年11月。

〔646〕 同上。

〔647〕 http://bbs. tianya. cn/post-free-3767211-1. shtml

〔648〕 http://blog. sina. com. cn/czbibo

〔649〕 鲍勃：《探究沓码仔的灰色收入》，《九鼎》月刊总第37期，2010年11月。

〔650〕 《澳门日报》2007年12月11日转引香港《南华早报》的报道。

〔651〕 http://www. macau77. com/ShowNews2. asp?ID=838

〔652〕 参见《华侨报》2010年12月19日、2011年12月22日，《澳门日报》2011年10月21日等的报道。

〔653〕 《澳门日报》2014年3月8日。

〔654〕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22日、2014年3月19日。

〔655〕 《澳门日报》2011年10月18日。

〔656〕 《澳门日报》2013年2月15日。

〔657〕 http://blog. sina. com. cn/czbibo

〔658〕 Nash equilibrium，又称为非合作博弈均衡。

〔659〕 《我对澳门博彩未来很乐观》，《南方人物周刊》2011年第11期。

〔660〕 《星岛日报》2014年2月25日。

〔661〕 《沓码仔的述说》，《九鼎月刊》总第34期，2010年8月。

〔662〕 中国网，http://jrsc. china. com. cn/content/2011-6/21/17_6289_2. htm，2011年6月21日。

〔663〕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20日。

〔664〕 《华侨报》2012年1月4日。

〔665〕 《澳门日报》2012 年7月26日、2013年6月25日、2013年7月12日、2013年9月24日、2014年3月11日。

〔666〕 《澳门日报》2012 年7月17日、2014年3月11日。

〔667〕 《澳门日报》2011年1月5日、2012 年1月31日、2012年5月8日、2013年3月9日、2013年3月12日、2013年3月20日、2014年3月11日。

〔668〕 《澳门日报》2010年3月3日、2011年12月13日、2012 年8月14日。

〔669〕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8日、2月6日。

〔670〕 《澳门日报》2011年12月13日。

〔671〕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23日、11月14日。

〔672〕 参见《澳门日报》2010年2月6日、2012年2月2日、2014年2月15日，《南方都市报》2011年6月14日等的报道。

〔673〕 《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9日。

〔674〕 《澳门日报》2013年1月10日。

〔675〕 《壹周刊》总第1208期，2013年5月5日。

〔676〕 《澳门日报》2012年8月15日。

〔677〕 《南方都市报》2011年12月29日。

〔678〕 《澳门日报》2014年2月5日。

〔679〕 http://www. discuss. com. hk/viewthread. php?tid=19308000&extra=page%3D70

〔680〕 《澳门日报》2012年1月3日。

〔681〕 http://www. talk-hk. com/bbs/thread-162509-1-1. html

〔682〕 分别参见《深圳特区报》2012年9月5日、《羊城晚报》2000年8月30日、《南方都市报》2007年1月24日、《广州日报》2007年4月14日、《澳门日报》2012年12月2日等的报道。

〔683〕 参见《华侨报》2010年12月19日、《新报》2012年8月7日、《澳门日报》2012年9月13日等的报道。

〔684〕 《法制周报》2006年9月24日。

〔685〕 http://ent. ifeng. com/idolnews/mainland/detail_2014_02/20/33996828_0. shtml

〔686〕 http://www. tianya. cn/publicforum/content/free/1/2394215. shtml

〔687〕 《苹果日报》2012年12月7日。

〔688〕 以上图片采自《苹果日报》2012年12月7日的相关报道。

〔689〕 澳门《华侨报》 2009年2月3日；又见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358&extra=page%3D20。

〔690〕 《彭博商业周刊》2012年7月号。

〔691〕 笔者的统计资料主要来源于平面媒体的公开报道，特别关注的又是2010年以来的资料，尽管肯定存在一定数量的遗漏，但利用这些资料做整体性或趋势性的描述，还是不会偏离实际。

〔692〕 《澳门日报》2013年3月27日、4月10日、4月20日。

〔693〕 《华侨报》2009年5月16日。

〔694〕 《澳门日报》2011年3月20日等。

〔695〕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26日、2012 年5月24日、2013年10月5日。

〔696〕 《澳门日报》2011年10月18日、2013年11月29日、2013年2月8日。

〔697〕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8日。

〔698〕 《澳门日报》2002年8月17日。

〔699〕 《华西都市报》2003年7月12日。

〔700〕 香港《商报》2001年11月22日。

〔701〕 《澳门日报》2009年5月25日。

〔702〕 见《澳门日报》2013年3月2日、5月3日、7月4日等的报道。

〔703〕 《华侨报》2009年5月16日。钉仓又作盯仓、定仓，行内称看守欠贷人为钉仓。

〔704〕 《澳门日报》2013年1月10日。

〔705〕 《澳门日报》2013年2月28日。

〔706〕 《澳门日报》2013年11月29日。

〔707〕 香港《文汇报》2009年12月19日；《成报》2011年10月30日。

〔708〕 《大公报》2011年9月17日；《澳门日报》2012 年1月27日。

〔709〕 《澳门日报》2013年1月9日、2014年1月4日。

〔710〕 参见巫昂：《澳博专营时代的沓码仔：黑社会粤澳合流》，《三联生活周刊》总237期，2003年4月21日出版；《辽沈晚报》2003年4月9日。

〔711〕 《市民日报》2013年4月20日。

〔712〕 http://dzh. mop. com/whbm/20110827/0/FlOgOFI277e158Fl. shtml

〔713〕 香港《文汇报》2011年6月11日。

〔714〕 http://myfancyland. com/bbs/viewthread. php?tid=2125，2009年6月7日。

〔715〕 《澳门日报》2013年6月27日；《新报》2013年6月28日。

〔716〕 http://bbs. tianya. cn/post-funinfo-939305-6. shtml

〔717〕 参见《星岛日报》2011年9月30日、《澳门日报》2013年4月9日和10月16日等的报道。

〔718〕 《澳门日报》2013年4月17日、11月23日。

〔719〕 http://www. onlylz. com/postcache/b-izpk98/page-1. html，2011年7月21日；http://tieba. baidu. com/p/1444171130?pn=1，2012年3月7日。

〔720〕 《澳门日报》2012年7月21日、2013年4月9日；《东周刊》总第466期，http://eastweek. my-magazine. me/?aid=21227；《山西晚报》2013年4月10日。

〔721〕 http://bbs. tianya. cn/post-free-3266694-1. shtml

〔722〕 http://dzh.mop.com/whbm/20110827/0/FlogoFI277e158FI.shtml

〔723〕 http://dzh. mop. com/ttq/20130409/0/Ol38OFI2be1d6cFS. shtml

〔724〕 《澳门日报》2012 年7月22日。参考《民法典》第275条、《刑法典》第219条及第8/96/M号法律第13条的规定。

〔725〕 《澳门日报》2008年12月5日。

〔726〕 《澳门日报》2011年10月13日。

〔727〕 《澳门日报》2014年1月17日。

〔728〕 《华侨报》2007年7月16日。

〔729〕 《澳门日报》2011 年12月30日。

〔730〕 http://www. faom. org. mo/forum/viewthread. php?tid=3323

〔731〕 马剑兴、卓一航、李家希：《14K没落，水房一统天下——澳门黑帮大换位》，《东南亚纵横》2000年第7期。

〔732〕 http://hk. apple. nextmedia. com/news/art/20121024/18047823

〔733〕 香港《文汇报》2000年9月27日；《珠海特区报》2000年9月28日。

〔734〕 《深圳周刊》2001年8月，又，http://pdf. sznews. com/gb/content/2002-03/03/content_667819. htm。

〔735〕 《澳门日报》2013年1月9日、2013年4月23日。

〔736〕 分别见于《澳门日报》2002年8月17日、2012 年1月20日、2012 年9月29日、2012 年5月8日、2012年12月18日，香港《商报》2001年11月22日，《华侨报》2009年5月16日，《楚天金报》2006年3月31日的报道。

〔737〕 分别见于《澳门日报》2012 年8月21日、2013年1月8日、2013年9月24日、2013年12月11日，《华侨报》2010年9月7日的报道。

〔738〕 分别见于《澳门日报》2013年4月23日、2013年12月18日、2014年4月1日的报道。

〔739〕 《澳门日报》2012 年1月28日、2010年9月24日；《大公报》2011年9月17日。

〔740〕 以上分别见于《华侨报》2009年6月25日及《澳门日报》2013年4月27日、2012 年10月31日、2013年10月25日、2013年5月3日、2013年7月13日等的报道。

〔741〕 以上分别见于《澳门日报》2011 年6月21日、2009年10月13日、2013年10月23日、2012年4月25日等的报道。

〔742〕 以上分别见于《华侨报》2010年4月21日、2010年11月13日及《澳门日报》2013年6月5日的报道。

〔743〕 以上分别见于《澳门日报》2011年10月18日、2012 年3月6日、2013年4月6日、2009年9月25日、2013年4月30日、2009年5月16日的报道。

〔744〕 见《澳门日报》2012 年10月25日、2013年12月18日的报道。

〔745〕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343

〔746〕 《澳门日报》2014年2月26日。

〔747〕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572&extra=page%3D17

〔748〕 王五一：《博彩经济学》第四章第一节，人民出版社，2011年。

〔749〕 《澳门日报》2012年10月17日。

〔750〕 《澳门日报》2012 年2月28日、2013年11月1日。

〔751〕 《华侨报》2009年3月8日；《澳门日报》2012年5月9日。

〔752〕 分别参见《澳门日报》2012年10月17日、2012年10月25日及《头条日报》2011年12月2日的报道。

〔753〕 参见《楚天金报》2006年3月31日、2012 年7月22日、2013年6月8日及《华侨报》2012年1月8日的报道。

〔754〕 《澳门日报》2013年8月10日。

〔755〕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4930&extra=page%3D10

〔756〕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16日、2012年6月21日、2013年11月7日、2013年11月15日。

〔757〕 《澳门日报》2013年12月11日。

〔758〕 《澳门日报》2013年4月4日。

〔759〕 《澳门日报》2013年10月25日。

〔760〕 《澳门日报》2012年12月1日。

〔761〕 《澳门日报》2012 年8月17日。

〔762〕 《澳门日报》2013年5月7日。

〔763〕 《澳门日报》2012 年3月21日。

〔764〕 《澳门日报》2012年4月25日、5月18日。

〔765〕 http://www. zhnews. net/html/20120320/082710，339628. html

〔766〕 http://www. talk-hk. com/bbs/thread-162509-1-1. html

〔767〕 《新报》2012年10月19日。

〔768〕 《新快报》2001年8月9日。

〔769〕 http://www. west-talk. com/blog-559. html

〔770〕 《新报》2012年6月2日。

〔771〕 http://www. ylh. org. hk/site/zss/home/article. html?cid=9&pcid=130562484157891&aid=130563206277086，2009年8月17日。

〔772〕 《澳门日报》2013年8月9日。

〔773〕 以上参见《澳门日报》2009年4月2日、2011 年10月13日、2012 年10月9日及《华侨报》2011年9月22日的报道。

〔774〕 《澳门日报》2014年3月4日。

〔775〕 《澳门日报》2014年1月22日；《太阳报》2014年3月9日。

〔776〕 参见王斌等：《病理性赌博的发生机制研究综述》，《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2013年第21卷第4期。

〔777〕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616&extra=page%3D4

〔778〕 Lesieur HR. Altering the DSM-III criteria for pathological gambling. Journal of Gambling Behavior, 1988, 4（1）: 38-47.

〔779〕 Potenza MN. The neurobiology of pathological gambling and drug addiction: An overview and new finding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2008, 363 （1507）: 3181-3189.

〔780〕 生物谷网，www. bloon. com，2005年1月23日。

〔781〕 新华网，2009年6月20日。

〔782〕 Bergh C, Eklund T, Sodersten P. et al. Altered dopamine function in pathological gambling. Psychological Dicine, 1997, 27（2）: 473-475.

〔783〕 《新报》2012年11月7日。

〔784〕 Pallesen S, Molde H, Arnestad HM, et al. Outcome of phar-macological treatments of pathological gambling: A reviewand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phamacology, 2007, 27（4）: 357-364.

〔785〕 《澳门日报》2013年4月4日。

〔786〕 参见王斌等：《病理性赌博的发生机制研究综述》，《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2013年第21卷第4期。

〔787〕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7日。

〔788〕 www. jiedu. org，2009年7月14日。

〔789〕 《澳门日报》2013年4月4日的相关报道。

〔790〕 http://www.1-bo. net/viewthread. php?tid=26525&extra=page%3D4

〔791〕 Binde P. Exploring the impact of gambling advertising: An interview study of problem gambler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ental Health and Addiction, 2009, 7（4）: 541-554.

〔792〕 《赌场其实不吃人，最忌一念之贪》，2010年10月24日，澳洲新快网。另参见马希雯：《想象与镜像：香港电影对澳门形象的建构》，《新闻春秋》2014年第4期。

〔793〕 http://club. pchome. net/thread_1_15_4925095_1_. html，宽带山网，2009年12月27日。

〔794〕 以上参见《澳门日报》2012年5月8日的相关报道。

〔795〕 参见冯家超、伍美宝：《负责任博彩：澳门模式及经验》，《港澳研究》2015年第4期。

〔796〕 参见《南方人物周刊》2011年第11期的相关文章。

〔797〕 《澳门日报》2012 年11月18日。

〔798〕 《澳门日报》2014年5月4日。

〔799〕 参见2011年8月24日《新华澳报》的相关报道。

〔800〕 http://www. zhcw. com/xinwen/zhuanti/2012n/bsdyth/mtgz/2274294. shtml

〔801〕 来源：http://www. gamblercaritas. org. hk/html/chi/assessment_3. htm。

〔802〕 来源：http://www. gamblercaritas. org. hk/html/chi/assessment_6. htm。

〔803〕 来源：http://www. gamblercaritas. org. hk/html/chi/assessment_2. htm。

〔804〕 来源：http://www. gamblercaritas. org. hk/html/chi/assessment_4. htm。

〔805〕 来源：http://www. gamblercaritas. org. hk/html/chi/assessment_5. 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