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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白日梦：全2册

作者：老谭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年7月

ISBN:978755942360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控局者

楔子

chapter1 四条人命

chapter2 离奇的车祸现场

chapter3 诊所里的秘密

chapter4 文件夹里的艳照

chapter5 关于爱情的种种谎言

chapter6 失踪的女人

chapter7 一个都不能活

chapter8 内心深处的记忆

chapter9 隧道

chapter10 福利“怨”

chapter11 被调包的子弹

chapter12 生死博弈

chapter13 藏匿多年的真相

chapter14 愤怒的火焰

罚罪者

楔子

chapter1 高空惊魂

chapter2 DC心理健康研究所

chapter3 纽约地铁枪击事件

chapter4 绑架者

chapter5 码头上的罪恶

chapter6 蜂巢里的秘密

chapter7 完美离间

chapter8 恶魔终结者

chapter9 “心立方”血案

chapter10 神秘孤岛

chapter11 恶魔的动机

chapter12 心理较量

chapter13 台风

chapter14 玉石俱焚

chapter15 七个替身

chapter16 小艾伯特实验

chapter17 死而复生的幽灵

控局者

楔子

安东海又看到了那只猫，趴在窗台上，发出婴儿般细细长长的哭声。尤其是那双黝黑的猫眼，勾人魂魄。

他缩进被子，紧紧地捂住耳朵，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但他不敢出声，只是轻轻地抽泣。

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床前。片刻之后，掀开安东海的被子，冰冷干瘪的手在他背上游离着，然后又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

无边的暗夜里，那只猫的叫声越发凄厉。

在很多个这样的夜晚，安东海都在猫的哭声中度过。那种身体被撕裂的痛，让年仅六岁的他，早已心如寒铁。

安东海恨死了那只猫。在他梦里，已经无数次将猫杀死。

这个夜晚显得特别漫长。他害怕黑暗，却又特别期待夜晚的到来。因为，他可以尽情地做梦，在梦里遇见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朋友。他叫他哥哥，哥哥非常同情他，总是整夜整夜地陪着他，陪他说话，陪他做游戏。

“那只猫太烦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来烦我，害得我无法好好睡觉。”安东海对哥哥哭诉道，哥哥得意地说：“那是你的幻觉，它再也不会来烦你啦，因为我已经帮你杀了它。”

安东海大惊，原来，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外面老头床上的死猫，竟然是哥哥干的。他见过那只死猫，全身是血，眼睛也被挖掉了。

“你应该开心才对呀，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哥哥的建议好像总是简单粗暴，而且不止一次这样说，“甚至，我可以帮你杀掉任何你想他死的人。”

安东海幼小的心灵，是没有这么多仇恨的，虽然他对目前的处境非常不满意。

“那个糟老头，他每晚都来欺负你，但你从来不敢告诉院长，如果我帮你杀了他，他以后就像那只可恶的猫一样，从你生活中消失。”哥哥还在极力怂恿，安东海听他说起那个老头，眼泪便又止不住往外流。

哥哥嘴里的糟老头，就住在房间外面，是福利院院长特意安排来照顾安东海的。

就在哥哥出现以前，老头刚从安东海的床上离开。

“不要再犹豫了，杀人很简单的，尤其是杀死那个毫无反抗力的糟老头，比杀死一只猫还要容易。”哥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哥哥实在不忍心看你每晚都被糟老头欺负，这就去替你杀了他。”

“不要，不要杀人……”安东海虽然年幼，但也知道杀人是犯罪，是要受到惩罚的。

可是，哥哥已经起了杀心，根本听不进劝告，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勺子，恶狠狠地说：“昨晚，我就是用它杀了那只可恶的猫。本来想警告那个糟老头不要再欺负你，可他居然还敢来。今晚，我就要用这把勺子弄死他，挖出他的眼睛……”

安东海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你最好不要再说一句话，我决定的事没人可以阻拦。”哥哥眼里闪着寒光，紧握着勺子，朝着外面房间走去，突然又站住，转身看着他，“你跟我出来，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杀死他！”

安东海不敢违抗，跟着哥哥走出房间，来到了糟老头床前。老头鼾声如雷，一长一短，像吹唢呐似的。

哥哥举起勺子时，又回头看了安东海一眼。安东海被吓得扭过头闭上了眼，但又听哥哥说：“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糟老头是怎么死的。”

老头突然翻身，好像要醒过来。

安东海见状，更是被惊得张大了嘴。

说时迟那时快，哥哥突然一手捂住老头的嘴，然后将勺子狠狠地插进了老头喉咙。

老头挣扎了几下，两腿一蹬，就瞪着眼睛，没了动静。

安东海捂住了嘴，大气不敢出。

“看看，杀人就是这么简单。这个糟老头欺负了你那么久，就这么死太便宜他了。”哥哥说完，又把勺子递给安东海，“现在，挖了他的双眼。”

安东海连忙推辞，后退了好几步。

“胆小鬼，哥哥知道你没这个胆量，逗你玩呢。”哥哥笑着，再次举起了勺子，朝着老头的眼睛扎了下去。

血，像自来水一样喷射而出。

安东海目瞪口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哥哥双手捧着两颗眼珠递到安东海面前，狞笑着命令道：“吃了它！”

安东海看着血淋淋的眼珠子，哇哇地吐了一地……

chapter1 四条人命

六道镇的冬天很冷，也很漫长，大概从每年十月开始，到次年五月才会逐渐转暖。延续时间不长的暖季，气温也只有二十几度。常年生活在当地的居民，经常是还没从冰天雪地缓过劲来，新一轮大雪又来了。

大家都在这种不断轮回的天气状况下过日子，但谁都不会去抱怨老天的刻薄。何况，他们都习以为常了。要是换一种生活方式，可能谁都无法适应。

大雪是个节气，不一定真会下雪，却是六道镇最冷的日子。

在这种快把人冻成面瘫的天气里，能出来见面的都是生死之交。脑子里冒出这句话的人叫龙飞，此时正在雪地里艰难挪动脚步。

他想起这句成名于网络的段子，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不过此言在理，他是刑警，很多时候工作就是与死人打交道。换作别人，这会儿估计龟缩在屋里烤火，或者吹暖气。可龙飞不行，就算天上下刀子，如果有案子发生，他都得亲自奔赴现场。

今儿天降大雪，而且是今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意味着接下来气温会降得更低。老天爷却好像故意跟龙飞作对。眼看着圆圆满满的一天即将过去，突然从三层楼的窗口掉下来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个女人，落地时正好砸在雪地上艰难驶过的三轮车上，车主当场死亡。三轮车失控，又直愣愣撞向路边的小饭馆，将正在门口玩耍的五岁孩子撞飞。

三轮车车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死的时候车还没熄火，车身翻滚在地，车轱辘还在不停地转动。

这下可好，活生生三条人命，给寒冷的冬日平添了一份肃杀之气，这白色的世界变得更加寂寥、凄凉。

血染红了雪地。雪花借着疾风飞旋，很快就将血迹覆盖。

人群远远围观，死者家属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两条大野狗闻见了血腥味，从人缝中挤进来，东瞅瞅西看看，突然间扭头便跑，还发出阵阵哀鸣。

龙飞摘下眼镜，擦去了镜片上的雪花，冷眼查看着现场，眼神扫过每张面孔，最后落到满身血污的孩子身上。孩子的父母坐在雪地上号啕痛哭，呼天抢地。

龙飞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回到空荡荡的屋里，没有温度。

龙飞进门时习惯性地摘下眼镜，担心镜片被雾气蒙住。他想喝杯热水，但提起暖水瓶，才发现瓶子是空的。放下暖水瓶，全然没有任何心情，双目失神地看着窗外。

许久过后，怅然若失地关好虚掩着的窗户，一股强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又不自主地浮现出现场的三具尸体，心情更是异常冰冷，尤其是想到那个死去的孩子，心里凉飕飕的，饭都没吃就躺下了。被窝很暖和，他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却仍然觉得冷，脑袋里像缠着一根根绳索，密密麻麻的，导致他仍然无法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右转，然后买了几个包子，拿着边走边吃起来。

今儿是节气中的小雪，天气预报说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龙飞倒没觉得气温跟昨天相比下降了多少，可还是缩了缩脖子。他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慢行，不知不觉间又移步到了昨天的凶案现场。这是他上班的必经之路，站在马路对面，回想着昨日的命案，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

大清早，街上没人。昨晚又下了雪，雪面像粉刷了似的，很干净，一尘不染。现场被昨夜下的雪覆盖后，一切如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天之中，不大的六道镇平白无故地少了三个人，也许除了死者的亲属，没多少人会在意这件事，充其量只是作为饭后茶余的谈资。

龙飞也如此认为，相对于他的职业来说，活人和死人最大的区别是，活人有温度，死人没有温度。其实他明白这是错误的理解，也多次纠正这种错误的想法。可这是职业病，他常常告诉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情感的刑警，遇到案子才不会感情用事。

正上方头顶的窗口，窗户依然敞开着，像两片孤零零的翅膀，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扑闪扑闪的。

那女子昨天就是从那扇窗口突然落地，然后顺带搭进了另外两条人命。搭进去的两条人命死得很冤。街头巷尾讨论最多的点也是这个，反而很少有人去关注女子的死因了。

但是这个，却是身为警察的龙飞，接下来需要考虑和追查的问题。

龙飞去过楼上，死者独住，暂时还无证据证明死者是自杀还是他杀，所以无法给案子定性。即便如此，龙飞在潜意识里已经认定女子是他杀，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这种直觉几乎百发百中。接下来，他需要的是证据，证明自己猜测的关键证据。

这是极其无聊的一天，除了三条人命的大案外，其他小偷小摸的案子全都没有。

在过去很多个像今天这样的普通日子里，龙飞经常会去大街上溜达，无所事事。看着人来人往，钟表里的指针从上班走到下班，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想搭理别人。像是发呆，也像在思考。

龙飞不是个爱搞笑的人，准确来讲，应该是个十分严肃的人，但又常常觉得自己很可笑。至于可笑的原因，无外乎在别人眼里，身边所有人都把他当空气，随便一口就能吹散的样子。所以他觉得自己很孤独，这种孤独感如影随形。也许这归咎于他自己，因为很多时候，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出门，不愿意面对这个世界，像个隐者。

可是有案子的时候，他必须去现场勘察，就比如说今天。他把头埋在地上，陷入沉思之中，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闻着血的味道，冷冰冰的血腥味。

突然间，他又不确定了，死者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凶手到底是什么人？

自杀的方式也很多种，烧炭、服毒、割腕，或者上吊。

杀人的方式也有很多种，刀杀、枪杀、勒死，或者下毒，为什么凶手要将死者抛下楼？万一死者没死成，凶手岂不是暴露了？

龙飞在心里骂娘的时候，仍然毫无线索。

这雪像是调皮的孩子，快到下班时下得越发张狂，裹着风，打着转儿往屋里钻。

龙飞通常不会这么早回家，更别提像今儿这种状况。他站在派出所大门外不远的地方，瞅着警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他不想进门，又独自在风中矗立了会儿，直到实在站立不安才打算回家去。

他裹着衣领，像个蹒跚的老人。

突然感觉肚子有点饿了，咕咕直叫，身上热量不够，明显感觉到丝丝寒意。在右手边不远处，有位拾荒的老人正在垃圾桶里翻找。

龙飞时常看到这位老人，但老人好像从未注意过他的存在，也从未往他这边看过。

老人的家人呢？死了还是联系不上？他想起孤独的自己，竟然对老人的身世产生了兴趣，于是边走边思忖，突然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迎面而来，径直跟他撞了个满怀。他控制不住，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再往前窜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撞他的人显得很笨拙，趴在地上，吃力地站起来，一句对不起也没有，二话没说扭头就想走。

龙飞隐约见此人神色慌张，于是紧走几步抓住了对方胳膊，不悦地问：“干什么呢？撞了人一句话都没有就想走？”

男子看着派出所的方向，扯着沙哑的嗓子，唯唯诺诺，而又万分焦急地嚷道：“对、对不起，我报案，我要报案！”

龙飞听说他报案，于是愣了愣，职业习惯促使他盯着男子的眼睛问：“早就下班了，这个点儿，报什么案？”

男子个头不算高，跟龙飞差不多。

他回头望着派出所的大门，果然见漆黑一团，于是狐疑地看着龙飞，眼神沮丧，唉声叹气地嘟囔道：“真下班了……”

龙飞见他不像撒谎，于是松开手说：“我是警察，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男子听他如此一说，随即瞪大了眼睛，眼里闪烁着慌乱的表情，仿佛再次确认他的身份后，才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老婆死了。”

又是一起命案！龙飞不禁打了个寒战，内心竟然隐约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但他压抑着兴奋的表情，眼珠子一转，想了想，沉声问：“怎么死的？”

男子摇摇头道，两眼无神地说：“不知道，我打电话报案没人听，只好来派出所……”

龙飞一跺脚，毫不犹豫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快走，马上带我到现场去。”

昏黄的灯光凌乱地洒满大街。从两栋房屋中间的缝隙中穿过，前面是一座小桥，小桥下面的水流被冻住了，低矮的岸边布满了亮晶晶的冰凌花。因为是穿堂风，桥面结了冰，很滑。

龙飞小心翼翼地走过小桥，寒风呼啦啦地刺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屋里的灯亮着。龙飞跟着进门后，才发现这个不大的地方是修电脑的，屋里很乱，正对面是个柜台，柜台上摆满了与电脑相关的物件。他跟着男子绕过柜台，进了里屋，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尸体下面全都是血，大片大片的，有点像散落的花瓣。

男子站在一边，眼里噙着泪水，表情木讷地盯着地上的女人。

龙飞蹲下身，端详着那张瞪着眼睛的面孔许久，终于起身转向男子，问他叫什么名字。

男子声音悲伤而低沉地说：“安东海。”

龙飞又转向这间屋子，最后目光重新落到女人脸上。说实话，那张脸还颇有几分姿色，只不过此时已经冰冷，而且显得无比苍白。死者的丈夫，也就是刚刚自报家门的安东海，满脸痛苦，支支吾吾地说：“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本来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努力回忆过，却仍然不记得自己到底出门干什么去了。

“你什么时候出的门？“龙飞盯着他的眼睛问。

安东海盯着妻子的尸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若有所思，又自言自语道：“我什么时候出的门？”

汽车在雪地上匍匐前行，车轮硬生生地摩擦着雪地，卷起的泥泞溅满了绿皮车厢。

喉咙里涌出一股咸咸的味道，那种感觉让安东海觉得恶心。车门把手是冰冷的，但被他握了很久，竟然有了一丝温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车门边缘，那是门和门框相接的位置，锈迹斑斑。他的眼珠好像被钉在了那里，渐渐的，恍然间看到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走神了。再定睛一看，才明白那些暗红色的物质只是铁锈。

“有人吗？有人吗……”

他无力地叫嚷着，声音由大变小，渐渐的，只能看到嘴唇在动，声音却被一张无形的网给淹没了。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地栽倒下去。

砰——

头撞上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晕晕乎乎的，还隐隐有点疼痛。

“师傅，你怎么开车的呀？”

安东海被一个充满抱怨的声音惊醒，眨眼环顾四周，猛然清醒，回到现实，陡然明白，自己正在剧烈颠簸的汽车上。

轻揉着疼痛的额头，庆幸刚刚只是做了个梦。

幻觉，又是该死的幻觉。

他看着车窗外，此刻陡然想到一个问题，必须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回家去。要不然就会迷失方向，或者，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安东海使劲闭了闭眼，暗自叹息了一声。

最近以来，头痛的情况偶尔会发生，多数是在受到碰撞和刺激之后。伴随而来的就是幻觉，思绪在幻觉里反复翻转，继而把自己推向万丈深渊。在那之前，他的头从未像现在这样疼过。他怀疑自己脑袋里长了东西，比如说肿瘤。他经常这样怀疑自己的病情，疑心病是越来越重，还担心到时候脑子里没长肿瘤，倒是把自己吓成了神经病。

他很苦恼，竟然忘记在车上待了多久，耳边闹哄哄的，鼻子里也全都是汽油味，加上整车厢里人的气息，各种乱七八糟的怪味儿混杂在一起，实在难闻。他没有座位，从梦里醒来就一直站在门口，两手紧紧地攥着近前的座椅，直到刹车时脑袋撞在门上醒来，想抬起手臂，却早已不听使唤。

无数只蚂蚁在血液里游走，又酥又麻。

安东海肩上挂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他从县城进的配件。

他去县城进货，每次都坐同一辆车，走同一条路，住同一家旅馆，所以他认得这辆车上的司机，还有那个永远涂着血红色口红的女售票员，腰上挎着个黑漆漆的小包。她每次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驾驶员背后，面朝乘客，仿佛在审视每一张脸。除此之外，路边的店家和每家店铺里卖什么，他也还依稀有点印象。

他记住了这些人，但从来没有跟他们搭讪过，包括那个女售票员。这一点都不奇怪，至少他从来不会去想别人是否记住了他，也从不想别人是否会跟他打招呼。

他的生命中，除了小艾，没别的朋友。当然，前来找他修理手机等电器的顾客不算，他是不可能跟客人做朋友的，至少此前从未有过。他经常忘记很多事，但唯独不会忘记小艾是他老婆。

想到小艾，他的心已经飞回了家。

一块破旧的指示牌，箭头指向六道镇。牌子上面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个洞，洞口很不规则，显得特别刺眼。那个不规则的洞有拳头大小，也许是人为的，也或者是天灾所致。总之，在他眼里，那块指示牌就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立在道路旁边，冷清而孤独。

他的心，也像那块指示牌破了个洞。

他两眼炯炯地看着车外面，思绪正在天马行空，突然又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车上。他明明记得仅仅在旅馆里睡了一夜，心里还老惦记着怕掉了车，但一觉睡过去后，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清醒过，更不记得怎么就会在车上了。

他没听说过时空穿越这个词，但潜意识里已经认为自己身上一定发生了奇奇怪怪的事，否则为何中间那么长的记忆都成了空白？

有人开了车窗玻璃，一股冷风趁机钻进车里。

安东海戴了顶帽子，只露出无精打采的眼睛。他身上的这件军绿色军大衣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从哪儿淘来的，袖口和领口都被磨得泛白。但是很暖和，在这样的季节，需要这样穿才能保暖。

他还在极力回忆，希望想起自己是怎么到了车上，但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六道镇去县城的。

两天前吧，应该是两天前！

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答案。这段时间的记忆，全都浓缩在了两天之内。而两天之内的记忆，又全被他压缩成了几个点。几个点相互串联，最终成了他这段时间的记忆。

安东海满脑袋都是碎片，太多太多的事想要被记起，可都像裂了缝，无法成型。他想把碎片拼凑起来，但始终无法达成所愿。

汽车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爬行，像蜗牛一样。安东海的心也像蜗牛，顶着厚厚的壳子，壳子下面是一副冷冰冰的躯壳。他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到前面满脸冰霜的女售票员脸上。

售票员好像正盯着他！

我有买票吗？难道我没有？安东海在偷瞟售票员时，意识到自己被售票员盯住，明明不想回应那双刻薄的眼睛，想装作非常自然的样子，却变得越来越不自在。他这样做，其实更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买票，但又不好主动开口问询，情愿那个女人能亲口跟他说话。

他开始在口袋里摸索。没有找到票根，所以他还是不敢确定自己到底买票没有。但他摸到了钥匙，还有一部手机，另外就是个钱夹子，里面应该没剩下多少钱。他掂量着肩上不轻不重的袋子，在心里暗自回忆这些东西到底花了他多少钱。

小镇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镇上的房屋普遍不高，顶多两三层楼，错乱地排列在山坳的雪地里。目光掠过小镇，远处是崇山峻岭，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则是黑压压的云层，云层和山峦融在一起，没有清晰的界线。

轰——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声惊醒。

这声巨响，源于汽车的突然失控，车轮紧贴在路面，试图停下来，但仍然摇摇晃晃地滑向路边，撞上立在田坎边的一棵大树，戛然而止。

雪花从树上哗啦啦地落下，天女散花般翩翩起舞，但有几块积雪落在车顶，像砸下的硬石，发出重重的声音。

谁也没料到快到达目的地前会发生变故，受到惊吓的乘客东倒西歪，还以为这次要完蛋了，闹嚷声顿时此起彼伏。

安东海先前被撞的脑袋余痛未消，再次受到撞击，身体紧贴在门上，像块狗皮膏药。

车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安东海，被惊魂未定的乘客们挤出门外，酿跄着差点摔倒。他脱离了车体，转身看着受伤后正在冒烟的绿皮车，怅然若失。

受到惊吓的司机，像个木头人，瞪眼看着碎裂的车前挡风玻璃，久久没回过神，以至于都忘了熄火。

安东海看着冒烟的车头，耳边充斥着汽车的马达声。

他的思维很奇怪，虽然也受了惊吓，但总算没有被人追问买票的事，所以他松了口气，变得有了底气。

他的奇怪的思维和逻辑，像极了一位心理医生跟一位洁癖患者的对话。医生问病人为什么每晚睡觉之前都无比担心房门锁好没有，难道是害怕小偷登门入室？

病人回答：“不，我并非害怕东西被偷，而是担心小偷进屋后会把我的房间弄脏。”

看吧，多么怪异的思维。

安东海最近正是被这种怪异的思维搞得心烦意乱，魂不守舍。

此时的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明白自己总算是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六道镇。

不远处，有一座尖形屋顶的房子，据说是教堂，当年还有外国传教士，不过现在荒废了。教堂是安东海的参照物，每次回来，看到教堂，便知道自己没有迷路。只是安东海从来没有进去看过，虽然就在小镇的另一头，而且离他的修理店并不远。

他背着袋子，高一脚底一脚地踩在雪地上，脚底传来有节奏的声音。从车站离开，再没有别的交通工具。两条腿不听使唤，就像脚下的积雪，软绵绵的。

他再次抬头望向教堂，那就是家的方向。

安东海路过包子铺时，闻到香味儿，才感觉有点饿了，他不记得自己多久前吃过东西，但饥肠辘辘的感觉是最为真实的，所以停下来买了个包子。他以前经常关顾这家包子店，只是很少跟老板搭讪。他摸出皱巴巴的钱递了过去，接过包子，谁知老板有事没事主动问他：“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拿着包子，正要往嘴里送去，突然听见这话，不得不停了下来，匪夷所思地看着老板，思绪翻江倒海，但随即装作讶异地说：“哪有好久，这才两天呢。”

“两天？你记错了吧，四天前我从县城回来，看到你上了去县城的车，本来想叫你，但你没看到我。”老板神经质地说完这番话，就转身做生意去了。

安东海像个傻子一样转过身去，愣愣地回想着老板的话，终于确定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没错，老板的话明明是在说四天前见过他，也就是说，他四天前就已经离开六道镇去了县城，可为什么自己只记得在一家旅馆住过一夜，其他的所有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包括到底有没有结账，怎么去的车站等等，全都从记忆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啦，我这是怎么了！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当然，除了恐惧，更多的则是担心，无比的担心。他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安东海原本害怕的是找不到答案，而现在更为可怕的是，他知道了真相。

四天！安东海无法正视这个数字。

这么说，他整整迷失了四天！

“喂，想什么呢？”龙飞打了个响指，又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家的。

安东海想了想，不敢肯定地说：“大概六点多吧。”

龙飞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再次抬头盯着安东海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点什么，但结果却令他失望了。

安东海眼神游离，来回闪躲，似有难言之隐，但突然跪下，浑身颤抖，摸着女人的脸庞，大张着嘴哽咽起来，却哭不出声。

龙飞捏了捏干涩的鼻子，使劲吸了吸，重重地吐出几个字：“从现场初步掌握的情况来看，你老婆是被杀的。”

安东海忽地站了起来，迎着龙飞的眼睛，带着哀求的口吻喊道：“帮帮我，求你帮我找到凶手，我老婆没有得罪什么人，我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他说完这话，突然又冲龙飞跪下，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任凭龙飞怎样拉拽都不起身。

“安东海，你到底还想不想抓到杀人凶手，想的话就立刻给我站起来。”龙飞这声怒吼果然奏效。安东海想起身，脚下却似有千钧之重，直到龙飞再次拽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了脚跟。

龙飞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看着地上的尸体，叹息道：“好好配合我，把你知道的，猜测的，想告诉我的全都说出来，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抓到凶手。”

安东海眉头紧锁，再次陷入无尽的遐思。

“导致你妻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后脑勺受到猛烈撞击。”龙飞抽了抽鼻子，眼神瞥见了堆在不远处的几个酒瓶，其中一个酒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酒，其他酒瓶都是空的。他收回目光，突然又俯下身子，隐约发现墙角的桌子下有块破碎的玻璃，伸手想掏出来，但又够不着，直到整个人趴在地上，使出了浑身力气，几乎让手臂伸长到极限，才终于摸到了冰冷、锋利的碎片。

安东海眼巴巴看着龙飞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瞬间放大了数倍。

龙飞的眼神，此刻只能用复杂和猜忌来形容。

“我见过你。”安东海的声音突然在背后传来。

龙飞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斜眼向后看去，然后将玻璃碎片捡起来，吹了吹，又拿到他眼前晃了晃，这才问：“你说你见过我，在什么地方？”

安东海好像不大敢确定，但试着说：“昨天，街上死了三个人，你也在吗？”

安东海是个奇怪的人，不是他自认为奇怪，而是在外人眼里，他确实很奇怪。他经营的这家电脑维修店，生意不好不坏，只能说勉强糊口。

六道镇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安东海就是这五脏之一，在镇上以这门营生维持生活多年，倒也没想过大富大贵。当然了，都是老顾客照顾生意。说起老顾客，这就是他最为奇怪的地方，很多生意人对待老顾客都如同对待上帝。安东海不一样，即使是老顾客，在他眼里也往往是过目就忘，下次来也似乎毫无印象。

所以安东海没什么朋友，这是最重要原因之一。

在这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记忆系统是否出了问题，直到最近才有所警觉。

安东海的老婆是个哑巴，这跟他很搭。他很少讲话，一天到晚也说不上三两句。那些老顾客中，不少人把他也当成了哑巴，很多时候都是用笑容和简单的动作，去完成整个交易的过程。

按照安东海所言，前一天冒着大雪出门去县城扫货，第二天坐班车回到镇上。到达镇上时，时间尚早，大约九点左右的样子。他习惯性在肩上挂着个袋子，袋子里是电脑和其他一些电子元件，右手插在口袋里，步履沉稳。感觉累了，偶尔换一下手，但很快又换回来。他眼里全是白色的世界，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有节奏的声响，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坑，很快又被雪淹没。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那个场景：他走过街头的时候，突然有个女子从楼上落下，轻飘飘的，像雪花一样。

安东海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耳边传来惊恐的喧嚣。

不多时，警察赶到现场，正在忙活的时候，安东海被挤到了人群外。他眼巴巴看着从尸体下流出的殷红的血，血在他眼球上无限泛滥，最后全世界都被染红。他的内心无比失落，甚至有点疼痛。那些死去的人跟他毫不相识，记忆中也好像根本没去过他店里修电脑。

幸好我不认识他们，要不然也许会更加心塞，或者伤心。不过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呼吸困难，就像有无数双手正掐着他脖子，不仅痛，而且快要窒息。

他很怕血，看到血流出来，越来越多，像莲花一样绽放。他的瞳孔不断放大，脑袋也嗡嗡作响。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折磨得他无法站立，不得不蹲下身来。他不敢再看尸体，巨大的痛苦侵蚀着他的内心。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他再次起身的时候，看到了龙飞。那会儿，龙飞的目光正在朝他这边看，也许正在人群中搜索什么。他慌忙垂下眼皮，生怕被人看透自己内心的紧张和惶恐。可他发现那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站立的方向，不禁担心地想，他是在看我吗，他看到我了吗？

“当然，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在现场一点也不奇怪！”龙飞走出门时，又驻足瞟了一眼尸体，突然问，“你当时也在现场？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安东海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真的看到你了。”

“第一次遇到那种事吧，什么感觉？”龙飞出了门。

安东海听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说：“太惨了，三条人命啊，转眼就没了。”

龙飞赞同地笑了笑，追问道：“你认识死者？”

安东海眼里似乎射出一道光，但随即熄灭，紧接着反问：“如果我认识死者，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嫌疑人？”

龙飞哑然失笑，又转身看着地上的死者说：“家里出了这种事，我很抱歉，节哀顺变。相信我，会抓到凶手的。”

“你有看到我吗？”安东海再一次答非所问。

“什么？”龙飞很奇怪地看着他，他发现自己这个问题很傻，也许龙飞当时根本就没在意现场每个人，只是在思考问题罢了。

“我先走一步，待会儿会有同事来将你老婆的遗体带回去。”龙飞说，“不过出于保护现场的需要，得麻烦你暂时回避。去外面住一晚，或者去亲戚家住一晚。”

安东海送龙飞离开后，提着酒瓶走到死者面前，猛灌了两口，双目失神地看着远处，眼角滚落两行热泪。

龙飞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浮现着血案现场，以及那些已经不能言语的尸体。就在他从安东海那儿离开时，已经打电话向所长汇报了现场情况。

房间里的摆放很整齐，整齐的完全不像是个单身男人的家了。

龙飞从某些意义上来说，是个居家好男人，除了爱干净之外，行为做事还特别守时，在这方面，甚至有点强迫症，约好的时间做什么事，就算迟到一分钟也不行。

一个男人有洁癖，还有强迫症，就像《火柴人》中的男主角罗伊，很多时候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他们很烦自己，却又无法摆脱那如影随形的控制。龙飞就是这样一个人，经常会把自己锁在屋里，宁愿独自睡觉也不愿出去走走。其实他在洁癖这一点上还好，作为一个警察，与罪犯打交道，经常会见血，或者比血还要肮脏的东西，他必须面对，必须克服恐惧心理，顶多回家后多洗几遍手，多洗几次澡。

他最烦自己的还在于强迫症，那种不想听大脑使唤，却又不得不按照中枢神经的指挥去做某件事的时候，那会让他很崩溃。比如出门这个动作，关门，然后离开。再复杂点，关门、反锁，再离开。可是他每次都会把关门、反锁，再离开这个过程重复好多遍，一遍又一遍查看，一遍又一遍检查，直到终于说服大脑，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不过有很多次，龙飞都没能心满意足地离开，因为走到中途，他会突然想起关门的那一套程序，感觉哪里似乎出了问题，于是再次转身回去，重新检查一遍锁好的门，然后才终于放心地走开。

既然睡不着，那就干脆起床，从简陋的书架上随意取下一本书翻阅起来。他有看书的习惯，尤其是睡不着的时候。他的书架上有不少书，但总体就两大类，探案的和心理学方面的。这些书他基本都看过，还有些书甚至不止看过一遍。

随手翻了几页，没看书的心情，他明明记得不久前刚刚看过这本书的，这时候再次拿起，却觉得了然无趣。书的扉页上写着几行字：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究竟哪样更高贵，去忍受那狂暴的命运无情的摧残，还是挺身去反抗那无边的烦恼，把它扫一个干净。面对不完美的自己，面对不堪重负的自己，继续生存下去的不二法则就是伪装自己，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下是一颗颗疲惫不堪的心，自我分裂下的自我毁灭！

他最喜欢的就是扉页上的文字，至于这本心理学书籍的内文，无非是教人如何突破自我，自我救赎等等话题，他都看厌了。

说到自我救赎，龙飞再一次哑然失笑。从心理学的意义来说，他的强迫症和洁癖都属于心理学范畴，所以他阅读心理方面的书籍，也算是一种自我救赎的办法吧！

龙飞发现自己近日来记忆力严重下降，白发增添了不少，很多事情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他合上书本，闭目养神，可发现一旦安静下来，烦恼就如万千愁丝钻进了脑袋。他不得不睁开眼，望着头顶狭窄的空间，感觉呼吸都是那么的压抑，最终，还是决定看会儿书再去睡觉。

《24重人格》《人格裂变的姑娘》《东京少年》。龙飞起身，从书架上的三本书中抽出了《人格裂变的姑娘》，这本书他已经看完了，而且是两遍。看第一遍的时候感觉西碧儿的经历很好玩，可是后来，他在读第二遍的时候，觉得她很可怜。

想到可怜的西碧儿，他觉得自己就是西碧儿，是那个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西碧儿。

他的书架上还有不少探案类的书籍，譬如李玫瑾的《犯罪心理研究》，汉斯格罗斯的《刑事检察官手册》，贝卡利亚的《犯罪与刑罚》，这些书他也都看过，他觉得自己曾经算是个有理想的警察，他也想做个好警察，可是现在，自己是什么？

他把书放回原位，电话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声音不陌生。

“安师傅呀，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事吗？”龙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淡。这个点儿，绝大多数人已经入睡，所以他还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丝疲倦，但又要介于清醒之间，这是对人起码的尊重。

电话那头的安东海很快又陷入沉默，再次开腔时，声音也显得无比低沉：“龙警官，我老婆不见了，求求你，求求你帮我找到她……”

龙飞明显听见他的声音在颤抖，同时也被这话吓到了，随即坐正身体，屏住呼吸，安慰道：“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你的话出门转了一圈，但又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安东海说这话时突然呜呜地抽泣起来，“其实我没有走远，很久都没等到有人来，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待得太久，回家一看，我老婆她不见了。”

“不见了？”安东海把电话换了只手，“你亲耳听见我打电话让同事来的，会不会是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同事把人给带走了？”

“不会，我一直在家门口看着。”安东海非常固执，龙飞沉吟片刻，只好说：“这样吧，你先别急，我马上打电话核实一下。”

龙飞挂断电话，仰面躺在那儿，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双目失神，心里像装了半桶水，晃来晃去。

安东海站在冰冷的房子里，刚放下电话，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来者是个陌生人，说是电脑坏了，让他跟着去家里帮忙修修。安东海的心情很糟糕，加上是大半夜，一口就回绝了。很快，门外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直到脚步声慢慢远去。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把在原地不停徘徊的安东海惊得打了个哆嗦。

“我刚刚已经打过电话，很抱歉，我同事确实还没来得及……”龙飞的声音充满愧疚，安东海一听这话就懵了，急得连连跺脚，不停地唉声叹气，一个劲地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龙飞凝重地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也别太心急，我这边已经向所里做了汇报，领导相当重视，一定会全力侦查的。”

“可是……”安东海话未说完，被龙飞打断：“好了，你也先休息吧，同时赶紧想想自己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明天我再跟你联系。”

安东海无奈地放下电话，脑子里全是他老婆的影子，一时间万分痛苦，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龙飞紧紧地攥着电话，却毫无睡意，想着安东海，想着他老婆被杀的案子，陷入无尽的沉思中。

chapter2 离奇的车祸现场

第二天上午，下了几天的雪居然停了，破天荒还现出一缕阳光。雪水在阳光照射下蒸发，雾气冉冉升起。六道镇沐浴在阳光和雾气里，恍如仙境。从远处看去，整个小镇呈现出金黄色，一缕阳光透过雾气，正好形成一束耀眼的光柱，仿佛佛光投射大地。

安东海几乎一夜未眠，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做生意，更没心思欣赏风景。

雪停了，大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人一多，打开门店做生意的人自然高兴，加上沿街叫卖的小商小贩，吆喝声就像唱戏似的，还有车辆经过时的马达声，清静的街道顷刻间变成了闹市。

藏于街市的修理店仍然四门紧闭，和周边热闹的情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东海步伐很慢，早上起床就感觉头重脚轻。他恍恍惚惚地打开门，离开修理店，像个幽灵穿行在大街上。

他没有半点心思去关注身边的人，当然，也根本无人注意他的存在。

安东海平日里走路时就喜欢埋头看着脚下，心里甚至会默默地数着步伐。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脚下踢飞的泥水，突然有个戴棉帽的人从路边冲过来拉住他，转动着一双贼眉鼠眼，神秘兮兮地问：“兄弟，有好货，要吗？”

安东海白了对方一眼，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于是非常不耐烦，头也不回地回绝道：“不要！”继而往前走去。

陌生男紧追不舍，甚至拉住了他的胳膊，他不得不停下来，睡眼惺忪，充满敌意瞪着对方。

男子向四周谨慎地扫了一眼，低声而又紧张地问：“兄弟，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安东海这才拿正眼瞧他，却仍旧毫无印象，但他的样子像是在问对方：“我们见过吗？”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捂着嘴，以手遮口，轻声咳嗽道：“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两个月前，你找我买了一批货，当真不记得了？”

安东海警惕地审视着男子的眼睛，像在观察骗子的内心，但很快就决然地摇了摇头，打算离开。

男子咽了口唾沫，不由分说，使劲儿把安东海拉到路边，两只眼睛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吧唧着嘴，压着声音说：“我说兄弟，你怎么就认不出我啦，别玩我好吗？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上次说有好货就来找你。实话告诉你，这批货比上次那批货好多了，我可是专门从县城弄过来的，你不要，到时别后悔。”

安东海有些不耐烦了，眯缝着眼睛吼道：“少烦我，我都不认识你……到底什么货呀？”最后，好奇心还是驱使他开了口。

男子看他的样子是真不记得自己了，于是发出夸张的声音，然后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飘出几个字：“药……麻醉药啊！”

一辆货车轰隆轰隆地疾驰而去，正好淹没了男子的声音，搅起的泥浆又溅上了男子的裤腿，男子张口大骂，做出一副要追上去的样子。

安东海好像没听见他说什么，愁眉苦脸，趁机摆脱男子离去。男子转身见他溜了，又紧追上去。安东海边走边回头呵斥道：“我警告你，别跟着我。”

男子站在原地，张着嘴，露出满嘴黄牙，盯着他的背影，嘴里咕噜了几句什么，骂骂咧咧的，怏怏不乐地扭头走了。

安东海是真不记得自己见过此人，更不记得跟他买过麻醉药，同时在心里问自己，我买麻醉药干什么？刹那间，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脑袋瞬间像炸开了似的疼痛。他抱着头蹲下身，试图让痛感减少。这个办法果然奏效，几秒钟后，痛感逐渐离开身体而去。这种突如其来的头痛，快要被撕裂的感觉，就像谁在掏空他的身体，令他恐惧不安。

好在，这一次又挺了过去。

可是下一次呢？不知什么时候又会突如其来。

他已经受够了！

话说这化雪天可比下雪天要冷多了，在原地站立不动会感觉更冷，必须要不停地走来走去，让全身的血液流动起来，才能抵御寒冷的侵袭。

安东海就用这种方式御寒，已经在派出所门口守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脚下的雪都被他踩烂了，露出黑色地面，泥浆和着雪水，脏兮兮的。

他害怕自己被人注意到，看到似曾相识的人，就别过脸去把自己藏起来。

龙飞正往派出所大门口走去，突然扭头看到有人冲自己而来，一开始也没在意，但发现是安东海时，这才停下脚步，眨巴着眼睛，阴沉着脸，叹息道：“你可真够早的啊。”又看着他脚下踩烂的积雪问，“来了很久？”

安东海双手交叉缩在胸前，鼻尖红扑扑的，吐着白色的气息，闷闷地点了点头。

龙飞朝身后派出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着另一边努了努嘴。安东海跟着他走到一偏僻的地儿，这地儿正好能避风，也没那么冷了。周围的人也少，不用避讳。

龙飞理了理思绪，朝不远处派出所大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看我眼睛，都熬了一夜。我昨晚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已经打过无数个电话，同事们连夜寻找打探，但到现在为止，仍然没有你老婆的消息。”

安东海哭丧着脸哀求道：“龙警官，你一定要帮帮我，一定要帮我找到小艾呀。”

龙飞叹息道：“我这不正在想法子吗？放心吧，我会尽力的，你先回去等消息。”

安东海却固执地说：“我不能走，我走了，小艾可怎么办，小艾找不回来，我怎么对得住她。”

龙飞见他不听劝，只好瞪着眼睛斥责道：“我看你还是别折腾了，你等在这儿，对找回你老婆也是于事无补，还是先回去吧，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不，我不走，我就是不走，不找到小艾，我绝不走。”安东海抬高了声音，态度异常坚决。

龙飞向四周看了看，恼怒地说：“你老婆的死和失踪都属于大案，现在归派出所管，你要再继续胡搅蛮缠，别怪我告你妨碍公务。”

安东海见他动真格儿，这才哭丧着脸，不敢再吱声。

龙飞苦口婆心地说：“听我的，别闹了，先回去等消息，你老婆的事包在我身上。”

安东海突然号啕大哭，还用拳头捶打着墙壁，一拳一拳，都渗出了血。然后他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头去撞墙。龙飞抓住他的衣领，然后用力把他提了起来，按在墙上，指着他的鼻子怒喝道：“别哭了，抓不到凶手，找不回你老婆的尸体，难道你想你老婆死不瞑目吗？”

“我就是不想小艾人没了，到头来还不能入土为安……”安东海眼泪巴巴。

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孩子，孩子也许是循着声音过来的，站在入口的位置，眼神狐疑地看着这边。安东海停止了哭泣，龙飞松开了手。孩子又怔怔地盯着他俩看了会儿，突然满脸惶恐地转身跑远。

雪一停，风也渐渐小了。

安东海一直在等龙飞的消息。连续几天都是门可罗雀，就做了几单小生意。他其实也无心做生意，每天大多数时间都会站在门口巴望，期待突然有电话打进来。

这一天很快又过去了，暮色笼罩着镇子，天边隐约现出一丝祥云。

安东海满心疲倦，感觉身体都已经不属于自己。他从门外无精打采地进来时，闷闷地叹了口气，正要关门打烊，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视线。

“是不是有小艾的消息了？”安东海看见是龙飞，心急如焚，赶紧到门口迎接，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龙飞却说：“快关门，先帮我做件事儿。”

安东海觉得诧异，但还是照做了。

龙飞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视频采集卡，有点像电脑硬盘之类的玩意儿。

“事情紧急，这东西坏了，赶紧想办法帮我修好。”龙飞的神色略微紧张。安东海瞟了一眼，摇头道：“这个东西不多见，没修过，不敢保证能修好。”

龙飞好像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是催促道：“尽力吧，赶紧，这东西涉及一起案子，非常重要，能不能破案，就指望你了。”

安东海不得已，只好点了点头，但又反问：“那我老婆的事呢，有没有线索？”龙飞转身看了看门口，说：“放心吧，领导已经作了指示，这个案子必须全力侦破。”

“真的有线索了吗？”

“有了，有了。”龙飞像是敷衍，安东海疑惑地看着他，他又补充道：“领导说了，案子已经定性，就是谋杀，接下来就是全力破案，同时会全力找寻你老婆的尸体，这个答案你现在满意了吧？”

安东海吃了颗定心丸，心情也舒坦多了，赶紧打开柜台前的台灯，屋里顿时亮了许多。他开始忙活，边说道：“今儿恐怕是不成了，你明儿早上再来取吧。”

龙飞一屁股坐下，无所谓地说：“没事儿，反正我一个人，回家闲着也是闲着。我等等，等你修好我就拿走，只是太辛苦你了。”

安东海看他做好了持久等待的准备，只能无奈地说：“那好吧，估计得费点功夫，要是很急，那就等着吧。”

屋里的火烧得很旺，空气都是温暖的。龙飞一开始是看着安东海忙活的，但是很快就微闭上了眼睛，不多时，便传出轻微的鼾声。

时间像流水，从指缝中悄然溜走。安东海因为从来没修过视频采集卡，弄了许久才拆开，两只眼睛此刻已经熬得通红，一阵睡意悄然袭来。

他打了个哈欠，停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皮，释放了一些睡意，可视屏采集卡没修好，他还不能睡。

龙飞是靠在椅子上睡的，两只脚翘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突然身子歪倒，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这才惊动了安东海。安东海正要起身去扶他，他自己连忙爬起来，半睡半醒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惊扰你吧！”

安东海笑了笑，说：“我没事儿，你继续，我这儿还没成，修好了叫你。要是在这儿睡着不舒服，去里屋床上躺会儿也成。”

“不了不了，不睡了，我还是陪你聊会儿天吧，免得你睡着了。”龙飞说，“干我们这行的，经常睡办公室，随便往那儿一坐也就睡着了，都习惯了。”

安东海没作声。

龙飞继续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吧。跟我说说你跟你老婆的事，这也许能帮助破案。”

安东海正拿着螺丝刀拨弄，听见这话顿了顿，但接着说：“我跟小艾打小就认识，好多年了。”

“青梅竹马？”

“也算是吧。”安东海眼皮上翻，迟疑了一下，“我们都是孤儿，是在福利院认识的，相同的身世和遭遇，后来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

“嗯嗯，继续说。”龙飞好像对这段往事饶有兴趣，“说说你们在福利院的事。”

“这跟破案也有关系？”

“也许吧！”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先进去，她比我晚到。因为福利院里大多数都是老人，只有我跟她是孩子，所以我俩自然而然就经常一起玩。对了，她不能说话。”

“哑巴？”龙飞问完这个，随即好像发现自己言语不当，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是不会说话还是从来没说过话？”

“有什么区别吗？”安东海不置可否地问。

“当然，不会说话和不想说话是两码事，前者是哑巴，后者可能是心理问题。”龙飞的解释没能让安东海明白，安东海于是不再搭理他。

龙飞也许是自感无趣，也不再说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安东海继续埋头工作，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将视频采集卡连接电脑，点击鼠标，出现了画面。画面效果不是很好，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楚。看样子就是路边普通摄像头摄录的画面。

一辆轿车撞向路边，然后四个轮子朝天翻转过来。

这个点儿已经是后半夜，整个镇子一片死寂。

安东海很疲倦，但当他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一幕时，双眼瞪得大大的，顿时睡意全无。

画面还在继续，车祸现场一片混乱。

安东海的好奇心已被吊了起来。他很想知道有没有人去现场救助，可接下来的画面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的表情，最后因为害怕而不敢再看，慌忙关闭电脑，捂着砰砰乱撞的心脏，脸上布满惊魂未定的表情，双目定定地盯着漆黑的屏幕，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那么激动。

龙飞依然在睡觉，还是之前那个睡姿，抱着双臂，仰着头，张着嘴，只是鼾声更重，好像要把房子给拆了似的。

安东海回头，盯着龙飞看了几秒钟，脑袋里闪过一道阴影，陷入无尽的遐思……

凌晨四点多，是人最疲倦的时候。安东海感觉这个点儿太难熬了，既期待时间快一点，又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总之，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疑惑，太多的未知困扰着他，他想要寻求解决之道，但反而越陷越深，越发迷糊。

快天亮时，龙飞终于醒了过来。他起身时的动作很大，哗啦哗啦的，把刚睡没多久的安东海也惊醒了。

安东海其实完全没合眼，只不过熬了个通宵，睡眼惺忪，眼圈都是黑的。他冲龙飞笑了笑，说：“我看你睡得很沉，反正天快亮了，就想让你多睡会儿，所以没叫醒你。”

龙飞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采集卡。安东海心领神会，带着歉意说：“折腾了大半宿，但这玩意儿损坏严重，害你白等了一晚，恐怕是修不好了。”

龙飞走过去拿起采集卡，满脸遗憾地说：“可惜啦，不过仍然感谢你，折腾了一夜，辛苦了。”

安东海心里有鬼，眼神闪烁，愧疚地说：“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

龙飞打了个哈哈，无所谓地说：“算啦，不关你的事，你尽力了，只不过这玩意儿修不好，车祸的线索就断了。”

安东海抡圆了眼睛，明知故问：“什么车祸？”

龙飞从采集卡上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跟他说这么多，但最后还是叹息道：“一起车祸，两条人命……”

“车祸？又死人了？”安东海像是在自语，脸上写满了不安。

龙飞离开修理店时天已蒙蒙亮。

安东海把他送到门口，他打了个哈欠，回头说：“你老婆的事别太担心，有什么事我会主动联系你。回去睡会儿吧。”

安东海感激地点了点头，虽然一夜未合眼，此时却毫无睡意，想着视频里看到的画面，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不住地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画面中，会出现在车祸现场？这些莫名其妙的疑问，令他的头又剧烈疼痛起来，这一次更痛苦，疼得他龇牙咧嘴，恨不得拿脑袋直往墙上撞。他蜷缩在床上，像条蛇一样，不停地扭动身体，试图用这些动作缓冲疼痛带来的痛苦。

酒。他想起了酒，酒精的麻醉作用可以令他暂时失去知觉，忘记痛苦。他摇摇晃晃地下床，抓起酒瓶，仰着脖子猛灌，酒从嘴角流出来。他猛地摔下酒瓶，酒瓶碎裂，撒了一地。他双眼通红，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突然又捂着脑袋放声大哭，哭声在这个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可没人安慰他，房子里就剩下他自己，还有他在昏暗灯光下的身影。

也许是昨晚一夜没睡，加上刚刚喝了不少白酒，在酒精的麻醉下，他渐渐变得意识不清，思维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也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不知什么时候，安东海躺在床上，张开双臂，沉沉睡去。他再次睁开眼时，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

他以为是龙飞打来的，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电话，但是奇怪得很，没有来电显示，号码被隐藏。

安东海脑子里仍然昏昏沉沉，拿起电话贴近耳朵，表情迟疑着，没主动开口说话。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对方的声音很冷，好像从地狱传过来似的，他被刺得打了个冷噤。

安东海对那个声音似曾相识，但记忆模糊，怔了片刻才狐疑地问：“你是谁？”

“连我的声音都忘了吗？”

安东海愤然质问道：“少跟我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真是贵人多忘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忘了我……”

“有病吧。”安东海烦躁不安，大声骂道，啪地挂了电话，但电话很快又再次响了。这次他没接听，把手机丢到一边，刺耳的铃声却像鼓槌一样敲打着他的心脏。他忍无可忍，终于把手机给关了，然后狠狠地丢在一边。周围的世界变得安静下来，可是这种安静，却没能让他觉得舒服，或者说好受一点。

有些噩梦总是挥之不去，一旦被你撞上，想隔断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安东海这次就遇上了这样的噩梦。他拿出偷偷复制的采集卡上的视频资料，一遍一遍地看着车祸发生，又看见自己出现在车祸现场的画面，心情十分烦闷。这一切好像是个梦，跟他回到家发现老婆被杀的情形一样，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即使从心底里希望这样的事从未发生过，但所有的事，却还是真切地发生了。

难道车祸的发生真的跟我有关系？安东海终于意识到一个无比严重的问题。车祸发生的时候，他正巧出现在现场，也就是说，他是目睹了车祸发生的，只不过毫无记忆罢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换句话说，他也许只是目睹车祸发生，也或许车祸的发生真的与他有关。

如果只是前者，他还能明哲保身，但倘若是后者，他该何去何从？

他闭上眼睛，想理清头绪。

手机突然再次响起。安东海被惊得抽搐起来，像见鬼了似的，眼里闪烁着惶恐的光，转身盯着不远处桌上的手机，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明明记得不久前已经关了机，可……手机屏幕是亮的，铃声还在继续。

安东海鼓起很大勇气才抓起手机，电话里传来的是龙飞的声音。他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因为事情很急，所以不得不打扰你休息。你老婆的案子有了新的发现，造成她死亡的原因，除了头部受到重创，在胃里还发现了大量安眠药。”龙飞的口吻好像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在安东海听来却字字如血。

龙飞继续问：“好好想想，你老婆最近有失眠的症状吗？是不是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而且是大量的安眠药？”

“我想见你。”安东海憋了许久才说出这四个字。

安东海审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目光一一扫过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俩人分开只不过一两个小时，只不过再次见面的地方从修理店换成了龙飞家里。

龙飞说：“随便坐，屋子小，别在意。”

安东海站在离门大约两米的位置，没移动脚步。

龙飞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抱歉地说：“家里没茶叶了。”

安东海接过水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屋里没火，对于六道镇的这个季节来说，是很不正常的。不过龙飞的举止显得很坦然，所以没让安东海觉得有丝毫不正常的地方。

屋子里太过干净整洁，安东海乱糟糟的家跟这里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龙飞好像看出了安东海的疑虑，笑着解释道：“单身汉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所里，很少在家，东西也少，所以一切从简。”

安东海没心情跟他讨论这个，摇摇头，喝了口水，还没吞咽下肚子便说：“在电话里听你说了那些，有些事我希望当面跟你聊聊。”

龙飞道：“那么开始吧，有问必答。”

安东海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拘谨，似乎难以启口。

龙飞又补充道：“我们都见过很多次了，也算是朋友了吧。如果你信任我，完全可以敞开心扉。”

安东海舔了舔嘴唇，表情深沉地说：“我老婆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从来不跟我生气，也没有跟外人争吵过，所以我想不起她会招惹谁，至于说有什么仇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龙飞盯着他的眼睛，那种目光令安东海坐立不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审问的犯人。龙飞好像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即转移了目光，面带微笑说：“继续，我听着。”

安东海把脸埋在了膝盖中，双手捂在脸上，良久都没动静，直到感觉有一双温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他近距离看着龙飞，龙飞把手从他肩上拿开，轻笑着说：“其实，我在警校还自学了心理课，所以也算半个心理医生，你现在的心理压力很重，需要开导，也许我可以帮你。”

安东海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没吱声。

龙飞又劝慰道：“这里没有外人，你愿意来跟我倾诉，同时也是打算向我求助，所以你内心里已经把我当成了朋友，既然是朋友，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相信我，我会是一个忠实的听众。”

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一幕幕浮现心头，那些事令他不安，甚至感到恐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安东海开始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的故事，“很多事，明明记得做过的，转眼却忘了，好像从未发生过。可我到底做过没有，我又忘了，真的忘了……”他陷入沉默中时，龙飞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

安东海的眼神，转瞬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脸上阴云密布，轻声叹息道：“我不记得曾经见过的人，也不记得曾经做过的事，甚至不记得什么时候出门，去过哪些地方……”

龙飞见他欲言又止，沉声问：“比如呢？”

安东海想到了那个电话，还有打电话的人。但他隐瞒了这件事，只说出了电话关机后又蹊跷接到电话的事。

“我怀疑，可能是电话坏了。你是干修理的，这个不用我给你解释了吧？”龙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他几乎忘了自己就是修理店的老板。

安东海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龙飞。龙飞摆弄着手机，手机明显没什么问题，没有损坏的痕迹，看起来也还很新。他把手机递还给安东海，安东海叹息道：“我明明清楚记得当时关了电话。”

龙飞追问道：“你还记得当时为什么要关掉电话？”

安东海迟疑道：“我忘了！”

“那你还记得跟你老婆结婚多久了？”

“很多年吧，是的，很久啦，具体多少年……”安东海理了理思绪，想找到答案，但是对自己跟小艾结婚的事毫无印象，好像那是一段空白的经历。

“那么你的父母呢？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安东海听到这个问题时，突然瞪大了眼睛，像在努力回忆着，过了许久才喃喃自语道：“我的父母，他们、他们……”他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那些画面又像流星划过天空。

安东海的眼睛像锋利的刀子要刺穿龙飞的心窝，以至于安东海陡然起身时，竟然令他感到一阵错愕。

安东海站立了半晌，又颓然地坐下，眼神却依然定格在某一个点。

很明显，他刚刚想到了一些恐怖的事。

龙飞示意他别激动，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安慰道：“在我这里，你完全可以放松，什么都可以想，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看来你是真不记得很多事情了，不过没关系，也许跟我说说话，聊聊天，拉拉家常，心情放松，就会再想起些什么。”

安东海却似乎受到了惊吓，猛地晃动着身体，感觉刚从噩梦里醒来似的，然后突然再次站了起来，做出要走的样子，连连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想我得走了。”

“你刚刚是想告诉我，关于你老婆的事？”龙飞的声音就像块磁铁，把安东海的双脚牢牢地定在了地上。然而，安东海的眼睛却看向别处，希望尽量避开龙飞的目光。龙飞摇摇头道：“你说你不记得一些事情了，所以这次来找我，是想告诉我一些事，也可能是你自己杀了你老婆，但是你不记得了。”

“你……你胡说……”安东海的嘴唇颤抖着，本来还想反驳，最后却陷入了沉默。不过很明显，他的内心在剧烈挣扎，他很想再多说点什么，但感觉又有一股暗流阻止了他，继而把他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作为朋友，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按照以往的经验，很多凶杀案，凶手与被害人都是认识的，所以我在勘测现场后，已经第一时间把你当成了嫌疑人，只不过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只能说，到目前为止你依然是清白的。”龙飞的话很直白。

安东海终于闭上了眼睛，痛苦地呢喃道：“我不知道，我不可能杀我老婆，我那么爱她，虽然她不能说话，但这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怎么可能杀了她？你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搞错了……”

“我说了，目前还只是怀疑，在案件没破之前，所有跟你老婆接触过的人都有嫌疑。”龙飞直视着他的眼睛，“坐吧，接下来，跟我说说安眠药的事。”

“我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我老婆为什么要吃安眠药，她每天很准时睡觉，也很准时起床，然后给我做早餐。我在工作的时候，她也不会出门玩，因为她没什么朋友，偶尔会给我打下手……她那么善良，为什么有人要害她，为什么？”在安东海痛苦的回忆里，龙飞竖着耳朵倾听着，也大致清楚了一些事。

他盯着激动而压抑的安东海，试图钻进对方的内心。

“虽然你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案情仍然疑云重重，因为现场没有发现装有安眠药的药瓶，那么药瓶在哪儿，是不是被凶手故意藏了起来？所以，你真的觉得自己说了实话？”龙飞继续追问道，安东海痛苦地连连摇头，紧握着拳头，哭丧着说：“我不记得，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要逼我，不要……”

他起身快步走向门口，像阵风一样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龙飞的视线尽头。龙飞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摸着下巴，很久都没收回眼神。那是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时而如火，时而如冰。

很快，他拿出毛巾，把安东海坐过的位置擦了又擦，又重新把屋里的地板挨个擦了一遍，这才气喘吁吁地坐下，仰着头，很累的样子。

chapter3 诊所里的秘密

今年的气候奇怪得很，天气转暖之后，虽然冬天很快就要过去，可拉拉扯扯的，好像又不舍得立即离开。

近处的雪开始化了，远山却还是白茫茫一片，尤其是最远的地方，海拔恐怕还要比镇上高出几百米。每年镇上的雪刚化完，远处的雪才开始松动，有的地方异常阴冷，直到第二个雪季到来，还是白茫茫的。

安东海很多年来，冬天一直穿这件衣服，也似乎从未想过去添置新衣。他靠着这个维修电脑的小店已经维持了好多年，只能说是勉强糊口。幸好他也没有大志向，每天有口热饭填饱肚子就行。虽然外面简陋的牌子上写的是“电脑维修”，但他实际上接很多活儿，比如有时候还帮人弄弄手机，整整洗衣机、冰箱之类的家电。他的收费不高，也从未想过涨价的事儿，在六道镇这种经济非常不发达的偏远小镇，靠着这门手艺，还是能勉强混个温饱的。

家里出了人命案，小艾走了。一个人的家变得更加冷冷清清。

安东海开始过一个人的日子，这种日子对他来说并不寂寞，只是有些无聊。因为他老婆是个哑巴，活着的时候也不会跟他说话。很多人会因为家里突然少了个人而不习惯，安东海不会有这种强烈的感觉，每天照常做着自个儿的事，偶尔出门去溜达溜达。他没有经常去的地方，尤其是头痛病频繁发作之后，他更加不敢走远，担心迷了路，找不到回来的方向。

上次跟龙飞分别之后，一晃又过去了三天。

安东海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在外人看来，跟他那个死去的哑巴老婆没什么两样，整天都过着循规蹈矩的日子，一棍子砸不出个响屁。从第四天开始，安东海好像变了个人，开始喜欢跟街坊邻居搭讪，他的主动让两边的人感觉有点不习惯了。甚至有人产生疑惑，到底是安东海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老马，早啊，吃早饭呢。”安东海仍旧觉得冷，跟人打招呼时都没停下脚步，好一会儿，背后才传来老马沙哑的声音：“是呢，大清早的，你这是作甚去？”

安东海听到这话时早已走出去很远。俩人似乎从来没用过这样的方式打招呼。走了很远，他突然站住，回头看着老马的方向，那些画面，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陌生。

六道镇的人也是凡人，也脱离不了生老病死的桎梏。

安东海很少生病，记忆中这辈子甚至都没怎么感冒过，所以对哪里有药店也没什么印象。从家里出门时，鼻子都差点被风吹掉，这会儿已经麻木。他看到了药店，在毫不起眼的位置，也许是因为大清早没什么生意，所以还没开门。药店的门上镶着半块玻璃，玻璃上有个快要掉落的红十字架，玻璃里面却又用白纸敷在上面。他走到门口，敲了几下，但没人回应，又想透过玻璃看看里面是否有人。

门突然开了。正隔着玻璃往里张望的安东海，一不留神被吓得倒退了两步。很快，从门缝中露出来半张脸。

安东海审视着那张国字脸，脸上轮廓清晰，眉毛很粗，眉宇间闪烁着一股子让他看不懂的表情。再一细看，此人长得并非像本地人，倒是多了几分城里人的穿着。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问：“看病？买药？”

安东海忙不迭地点头。

药店柜台不大，药品数量看上去也不太多，但摆放整齐。

安东海快速扫了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到医生身上。医生正在擦拭柜台上的灰尘，拿抹布的手很白，应该说还算保养得不错，是个左撇子。安东海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耳边突然传来医生的声音：“说吧，自己看病还是帮人看病？”

“我自己，头痛。”安东海说，“经常痛，一次比一次厉害。”

他在说这话时，虽然头痛没有发作，但仍然紧锁着眉头，样子十分痛苦。

“多久了？”

“不记得多久了，反正经常发作。”安东海实话实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自然一点。

医生已经换上了白大褂，看来准备好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接下来，医生翻起安东海的眼皮看了看，又问：“脑袋有受过伤吗？比如说被外力撞击过。”

安东海摇了摇头，予以否认。

医生继续检查，若有所思地说：“没受过外力撞击，那就只能先观察，这样吧，我先给你开点药回去，一个礼拜后过来复查，如果头痛病继续发作，就必须去县里做CT检查。”

安东海问：“这儿不能做吗？”

医生笑道：“一个小诊所，哪有这个条件。”

安东海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四周看了看，然后叫道：“医生……”

医生随即自我介绍道：“我姓崔，崔志明，你可以叫我崔医生。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

“有可能会是脑袋里长了什么吗？”安东海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崔医生笑了笑，说：“别思胡乱想，你这叫典型的多疑症。很多病人跟你一样，都会因为一点小毛病而疑神疑鬼，其实完全没必要，甭管什么毛病，都不得先检查，然后治疗再说吗？”崔志明说话的时候已经把药开好，安东海接过药，付了钱，说了声谢谢，正要离开时，崔志明突然又在背后问：“你好像不是镇上的人吧，怎么从来没见过？”

安东海努了努嘴，指着一个方向说：“镇上电脑修理店的。”

崔志明道：“怪不得，我从来不用电脑。”

“手机呢，也修手机。”安东海补充道，像是在为自己拉生意，其实是他想多逗留一会儿。

崔志明笑道：“你这个人很有生意头脑，看病还不忘推销自己的生意。行，等哪天我手机坏了，也来找你。当然，我可不想有麻烦你的时候。”

“我也一样！”安东海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抬杠，崔志明也笑了起来。

安东海把药拿回家，随手丢在了墙角。他进里屋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像个木头似的坐在那儿想事情。他想到了初次见面的崔志明，那个给他开药的医生，看上去很正常，没感觉有什么不对。想到不对，他突然站起来走向垃圾桶，想把刚刚扔掉的药翻出来，但沾上了脏兮兮的垃圾，实在太脏，药袋子上面全都是布满油渍的污水，只好作罢。

“有人在吗？”

安东海的思绪被人打断，而且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放下水杯走出屋，只见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微笑着站在柜台前。他见到女子时顿时就愣住了。女子不仅皮肤白皙，而且长相好，眼里含着像春风般的笑容。女子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于是慢悠悠地递上一部手机，温柔地问：“师傅，我看门外挂着修理电脑的牌子，也修手机吗？”

安东海盯着女子看着，好像灵魂出窍，过了许久才尴尬地笑了笑，接过手机看了看，又试着拨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通了。

女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只能打不能接。”

安东海会意，翻看着手机，想了想才说：“先放这儿吧，留个其他的电话号码，修好了我打给你。”

“要多久？”女子问。

安东海道：“很难说，如果您不急的话，也可以就在这儿等着。当然，运气好的话，也许很快就好，运气差的话，也许一两天，或者两三天也说不定。”

女子站在原地考虑了一阵，然后说：“那我等等吧。对了，我是镇上幼儿园的老师，姓吴，你可以叫我吴老师。”

安东海好像没听见她说什么，三下两下就拆开了手机，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吴晓彤东看看西望望，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奇。

安东海没空搭理她，她转悠着，闲聊道：“正好我家里的电脑最近经常蓝屏，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赶明儿拿来，师傅您帮忙给瞧瞧。”

“没问题呀，对我来说，修电脑才是主业，手机只是副业。”安东海很少开玩笑，而且也不是个爱逗乐的人，这个玩笑却逗乐了吴晓彤，吴晓彤抿嘴一笑，笑嘻嘻地说：“师傅您可是全才呀。”

“什么全才不全才的，混口饭吃！”安东海道，“等着吧，我得赶紧先看看能不能修好，如果没有配件，还得在这儿先放些时间，等配件到了才能修。”

“没关系，您先看看，我等等就是，不介意我随便看看吧。”吴晓彤说话的声音不仅温柔，而且很好听，让人觉得很舒服。

“不介意，不介意，随便看吧，只是屋里乱糟糟的，也没空收拾。”安东海在她背对着自己的时候，偷偷抬眼看着她的背影，她突然转身，他慌忙收回眼神，若无其事地问：“你工作的幼儿园好像离这儿不远吧？走路大概十来分钟的事。”

吴晓彤应道：“可不是嘛，镇上就一家幼儿园，溜达溜达就到了。师傅您也有孩子在幼儿园上学？”

安东海讪笑道：“我要有孩子，应该也已经上幼儿园了，那可得谢天谢地。”

吴晓彤顺手拿起货架上一个奇怪的模型欣赏起来。

安东海仰起头，放下手机，无奈地说：“需要配件，今儿恐怕是修不好了，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收条，等修好后给您打电话过来取，或者我有空，给您带过去也行。”

吴晓彤接过收条，感激地说：“有劳师傅了。”

安东海在吴晓彤离开店的时候，一直把她送到门口，直到她走了很远，背影消失在街头的人群中，他还没收回目光。他眉宇间夹杂着一层朦朦胧胧的薄雾，就这样一直表情肃穆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冬季到来后，六道镇已经很久没下过雨，这场雨过后，冲走了冬的严寒，也许春天的脚步就慢慢近了。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街道，空气中还夹杂着浅浅的寒意。

夜幕降临，街上不见半个人影。小镇的生活不像城里，到了晚上，家家户户四门紧闭，跟白天的热闹相比，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地方。只是偶尔从房屋窗户透露出点点昏黄的光，尚能证明这个小镇还有生命。

身着雨衣的安东海像个幽灵，藏身于街道对面的角落里，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见诊所的大门。他已经等了将近两个时辰，但诊所里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不见半个人影。雨水一时半会儿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渐渐有点失去耐心。可就在这时候，突然一个人影从街道上小跑着冲了过去，惊得他慌忙缩回了头。大约十几秒后，等他再次看向诊所时，诊所里的灯光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熄灭了。

安东海懊恼不已，在心里暗自责骂起来。不知屋里的人是否已经出门，万般纠结之下，为了不以身犯险，只好决定先回去。他刚离开没多远，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他被惊得停下脚步，怔在原地，回头望去，身后却夜色茫茫，连个鬼影也没有。

刺眼的灯光迎面射来，整条大街被照得雪亮，宛如白昼。雨水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条条倾泻而下的直线，像射箭似的，清晰可见。

安东海刚抬手去遮挡强光，不料一辆摩托车突然从面前飞速驶过，还差点刮到他。他随着摩托车的身影侧目，又看到一个正在急忙躲避的身影，却在转眼之间消失不见。虽然那个身影很快，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盯着黑影藏身的位置呆呆地看着，脊背有点发凉，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难道有人在跟踪我？安东海一头雾水，加上雨越下越大，在如此乌漆麻黑的夜晚，他不敢多作停留，慌忙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去，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一哆嗦，钥匙掉在了地上，沾上了水，湿漉漉的。他捡起钥匙，好不容易插进锁里，侧身进门后赶紧反锁，身体贴在门后面，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咚咚咚……门外突然而至的敲门声，把惊魂未定的安东海吓得一个激灵。他瞪着眼珠，战战兢兢地问：“谁、谁呀？”

门外传来的居然是龙飞的声音。

安东海这才松了口气，但仍旧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龙警官吗？”

“是我，龙飞！”

他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打开了门。

一身雨水的龙飞站在门口，见安东海也跟自己一样满身是水，而且神色诡异地看着自己，不免疑惑地问：“看你丢了魂儿的样子，大半夜的，这是去哪儿了？”

安东海侧身让开，龙飞进屋，抹去头上的雨水，见安东海仍然一脸诧异地看着自己，于是开玩笑问：“怎么，不欢迎我？”

安东海张了张嘴，正不知该怎么开口，龙飞又疑惑地问：“大晚上的还出门，穿成这样，出诊去了？”

“对、对，出诊去了。”安东海支支吾吾地应道。

“被我给吓到了吧。”龙飞哑然失笑，“刚才在街上，是不是感觉有人在跟踪你，所以被吓得够呛？都怪我不好。”

安东海心里的疑惑解开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匪夷所思地说：“原来是你呀！”

龙飞笑道：“不是我是谁，莫非你还以为真见了鬼？”

安东海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但转眼间，那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龙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笑着说：“刚才在外面，我突然看到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于是就跟了上来，没想到一路跟到了这儿，应该说，是你吓到我了才对。”

安东海没想到自己出去盯人，反而被人给盯梢了。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冷死我了，快，倒杯热水给我。”龙飞一点也不客气，话音刚落，安东海已经把水递到了他面前。他双手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好像憋了一肚子气，过了许久，抬头盯着安东海的眼睛，怪异地说：“我今天发现了一些关于你的小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安东海头皮一麻，被这话吓得不轻，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脑子越来越乱。

“你脸色不对，是不是病了？”龙飞依然盯着他的眼睛，“如果病了的话，就大大方方去看医生，没必要躲躲藏藏的，这样做，对自己的病情没什么好处。”

安东海听了这句话，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也想到了应对之策，忙顺着他的话说：“我这个人呀，就是胆太小，从来没看过医生，这不等到了诊所门口，一想要是查出个什么严重的问题，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呀，想想还就真不敢进去了。”

“都这么大人了，还怕看医生？”龙飞大笑起来，之后又一本正经地问，“说实在的，有病咱还得看医生，不能讳疾忌医。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安东海为了圆谎，不得不说实话：“这阵子老是头痛，一次比一次厉害，本来不想去医院，但又担心越来越严重，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龙飞闻言，再次劝道：“那是，有病得治，耽误不得。”

安东海点头道：“今儿天晚了，等明儿一早雨停了就去。”

龙飞的目光突然瞄到放在角落的象棋上。

“有兴趣？”安东海顺势问，“反正下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要不杀两盘吧。”

龙飞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啥也不说，径直坐下，摆开棋局。

俩人都不算高手，正常起局后，每走一步都会思考很久。很快，棋局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就看谁先快一步将军，就能置对方于死地。

“不好意思，又将军了。”安东海放下棋子，抱着双臂，抬眼看着龙飞，眼里流露出胜利者得意的微笑。

龙飞拍了拍手：“赞叹道，棋高一着，服输了，下次再玩吧。”

“哎，别急着走呀，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再来两盘。”安东海饶有兴致。

龙飞却起身说：“还是下次吧，今儿不早了，明儿还得上班。”他告别时突然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安东海，“对了，忘了告诉你，你老婆的案子，暂时还没新的进展，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吴晓彤是个两面人。

这是安东海最初得出的结论。身为幼儿园老师的她，当着孩子的面是一种表情，笑容满面，快乐活泼。回家后却又是另外一种表情，几乎从不串门，直到第二天早上又直接去学校。她每天的生活似乎很有规律，两点一线，从来不会绕道去别的地方。

真是个索然无味的女人！

安东海抱怨道，一连跟了她两天，不仅得出以上结论，也越来越感觉自己的行为太无趣，虽然他自己是个极度无聊的人。他不知道这样下去，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吴晓彤的手机并没有坏到需要更换配件的地步，这只不过是安东海玩的一个小计谋。

吴晓彤回到家里，打开窗户，拉开窗帘，然后开始做饭。

安东海就在窗外不远的地方看着，吴晓彤的身影在屋里转来转去，时而出现，时而又消失不见。很快，他看到她坐下来品尝自己亲手做的晚饭。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两个菜，一菜一汤。他的目光很快停留在她脸上。她吃饭的时候，仿佛有些漫不经心，眉宇间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时而还看着漫无边际的方向，举着筷子，半天没有动静。

她忧伤的样子比正常时更美。

这是安东海此刻的想法。他记得第一次在店里见到她时，就觉得她很美，而且很清纯。

吴晓彤突然侧脸，眼睛转向窗外的方向，好像看到了什么。

聚精会神的安东海还以为自己被发现，慌忙抽身躲在树后，过了许久才重新探出头去，却不见了她的身影。他想她应该已经吃完饭，这会儿估计已经收拾餐具去了。

折腾了这么久，还是一无所获。如此被动的监视和盯梢，几乎是白费功夫。安东海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为了查清真相，从现在开始，他提醒自己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吴晓彤忙完家务，刚消停下来，正想歇息，突然传来敲门声。她望了望窗外已经悄然降临的夜色，稍稍犹豫后还是打开了门。当她看到安东海时，还差点没认出。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安东海满脸笑容，却无法掩饰内心的慌张。他的眼神四处游离，十根手指无处安放，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比蚊子还小：“手机修好了，刚巧出来办点事，顺路，于是就给您送了过来。”

吴晓彤以为自己的举动导致了他的尴尬，忙说：“太麻烦您了，又不着急要，大晚上的，还让您亲自跑一趟。”

安东海道：“没事儿，反正顺路。”

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吴晓彤接过手机，然后又热情地问：“反正来了，要不进来坐坐？”安东海求之不得，但一开始还是装出一副想进又不想进的样子，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侧身进了屋。

“随便坐，我给您倒水。”吴晓彤关上门，转身进了厨房。

安东海环视着屋子，抽了抽鼻子，笑着说：“你的手艺真不错。”

吴晓彤隔着老远问道：“什么？”

安东海笑道：“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

她笑了，倒了杯水给他。她试了试手机，然后去抽屉里拿钱。他的目光趁机迅速扫过房屋的每个角落。

屋子里很温暖，除了饭菜香味儿，还飘浮着一种淡淡的香水味儿。

“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吴晓彤给他修理费的时候突然问道。

安东海差点无语，但随即反应过来，不置可否地笑道：“六道镇又不大，随便一打听就找来了。”他是在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很快转移话题，好奇地问：“这么大个房子，你一个人住？”

现在轮到吴晓彤慌张了。

她脸色突变，慌忙转过身去，忧郁的面孔变得有些生硬，有点阴沉。

安东海故作不知，自顾自地，连连感慨道：“真好、真好。”

吴晓彤走向客厅的另一边。

安东海到处转着，四周看了看，转身时，突然诧异地问：“吴老师，你脸色不好，怎么了，不舒服吗？”

吴晓彤缓过劲，愁眉苦脸，按着太阳穴说：“没什么，兴许是白天上班太累。师傅，天不早了，我也就不多留您了。”

他听出来了，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安东海在屋里没寻到半点蛛丝马迹，接下来又不知该如何跟她搭讪，正好想要离开，于是笑容可掬地说：“对对对，时候不早了，也打扰您很久了，我也得马上回家。”临走前又不忘叮嘱道：“吴老师，以后要是家里有什么电器坏了，只管找我。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吴晓彤的笑容很冷，很不自然。

安东海转身离去的时候，感觉背后那双眼睛如锋利的刀刃，不禁打了个冷噤。他一直走到了之前藏身的大树边，再次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突然被站在窗口的吴晓彤吓得几乎窒息，再也不敢多逗留，加快脚步匆匆而去。

熟睡中的安东海，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敲门声好像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只好翻身坐起，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去打开门，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门外站着一老一少。

他看着孩子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会猛然一动，脑子里也迅速闪过一幅熟悉的画面。

老人满脸胡须，孩子戴着个瓜皮帽子。

他审视着二人，不觉得二人大清早来打扰自己美梦是为了跟他做生意。

孩子咧嘴一笑，大声喊道：“叔叔，早上好。”

安东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像个傻子似地看着二人。

老人看了孩子一眼，慈祥地说：“主人家，没打扰您吧。”

安东海不解地问：“老人家，您有什么事吗？”

老人笑呵呵地说：“求求您，行行好给我们爷孙俩一些吃的吧，我孙子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安东海陡然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你们不久前不是……”

老人忙说：“对对对，上次我带着孙子来到贵地，您还给了一些钱呢。”

安东海终于对这一老一少有了印象，不过这种印象并非仅仅来自于与二人的一面之缘，而应该在此之前很久很久，他仿佛跟这位老人见过，老人的样子也好像烙在他脑子里，只不过其他更多的事，以及什么时候见过，他全都给忘了。他这次仍然给了二人一些零钱，老人跟孙子千恩万谢，连声冲他作揖，说着好人有好报之类感激的话。他送走二人，然后记起今天应该是去诊所复查的日子。

崔志明好像在等安东海，因为安东海去的时候，诊所里没有别人。崔志明看到他时，也只是淡淡地问了句：“来了？”然后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便摇了摇头。

安东海还以为他看出自己没吃药，心虚地撇过了脸。

崔志明叹息道：“没什么好转，看来是我医术浅薄，没辙了，接下来你还得去县里的大医院。”

安东海眼珠子乱转，难为情地说：“崔医生，您这是什么话，还别说，您给开的药有效果呀，这头痛病都一连好几天没发作了。”

“不像呀。”崔志明半信半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有所好转。”

安东海暗自责怪自己太大意，真后悔不该把药给丢了。

崔志明于是给他把脉。

安东海再次盯着他的左撇子看着。他的左手与右手无异，只是把脉的姿势看上去有些许奇怪。

崔志明闭眼沉思了片刻，然后松开手，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满脸疑虑地说：“按道理，吃了我给你开的药，不说完全康复，应该会有所好转，但从你脉络的走向来看……”他的话没说完，安东海已然明白几许，慌忙辩解起来：“崔医生，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两天不是下雨吗？出门淋了雨，一不小心又感冒了，所以中间停了两天药。”

崔志明眼神复杂，但没再说什么，只是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安东海按着额头，故作踌躇地叹息道：“这病来如山倒，太折磨人了，只要头痛不再发作，就算减我几年阳寿，我也愿意。”

“没这么严重！”崔志明若有所思“那就继续服药，等吃完药，如果头痛的情况依然没得到控制，那就只能边用药边观察了。”

“那我这趟算是白跑了。”安东海开玩笑道。

崔志明却说：“不算白跑，今儿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也许明天，也许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所以提前给你开些药备着。”

安东海顿了顿，关心地问：“崔医生这是要出远门？”

崔志明边给他抓药边应道：“出去办点事儿。”

安东海盯着崔志明的左手，又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左撇子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崔志明发现安东海盯着自己的左手看，忍不住笑道：“这没什么，其实左撇子不是什么坏事，有时还有很多便利。你看看我，丝毫不影响生活。”

安东海的小心思被人发现，抡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说：“我听说左撇子的人都很聪明。”

崔志明大笑道：“这是谣传，有专门的世界调查机构没发现左撇子有智力优势。这样跟你说吧，左撇子的运动优势是有的，但并不是说左撇子爱好运动，实际是因为在竞技活动中大部分人用右手，所以左手才有优势。举例来说，比如乒乓球这样的运动，对右撇子来说是反手时你却是正手，所以占便宜。相反的是，有调查表明左撇子的体重相对较轻，寿命比右撇子较短，而且在阿兹海默症，精神分裂症等疾病中患病风险稍高。关于左撇子的成因理论中，就有一个理论认为左撇子是怀孕时病变的结果，不过这个理论目前没什么人接受。当然，这些人也包括我，你看看，我不是健康得很嘛。”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像吐子弹似的。

安东海听他说完，没忍住笑了，吧唧着嘴，艳羡地说：“崔医生，你懂得可真多。”

“多看书，你也会懂很多。这都是书上看来的，再说，我是医生，这也应该属于医学范畴吧。”崔志明把药包好，刻意用左手递到他手上，他再次盯着那只手看着，会心地笑了。

安东海拿着崔志明给他开的药，脚步轻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已经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进屋后，又习惯性地打算将药扔进垃圾桶，但临时改变了主意，想想自己也确实经常头痛，不妨试试药效如何。

药很苦，第一口喝下去时差点没吐。严格来说不是苦，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酸味，直冲鼻孔，然后到达腹部，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安东海抹了抹嘴，觉得这药是真心难喝。放下碗，又想起崔志明跟自己说过要出门的话，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之后，他突然对左撇子的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试着用左手去做右手做的事，比如说拿筷子，比如说旋转起子。他尝试了很多次，虽然可以适应，也能慢慢去做，但总感觉别扭。就这样，他沉浸在这个小小的实验中，消磨了白天的时光，静候夜幕降临。

午夜过后，六道镇掩映在了黑暗之中。街上没人，六道镇就变成了一座空城。这个时候的镇子，像一具皮囊，装在皮囊里的，只有空气。

没想到诊所的门锁如此轻易就打开了。

安东海是干修理的，对他来说，开锁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屋。他之前已经熟悉了诊所外屋柜台的环境，进屋后轻车熟路，径直闯入房间到处翻看起来，又把所有动过的物品放回原处，这才小心翼翼地进入右手边另一个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低矮的柜子。这里是崔志明卧室里的陈设。

安东海拿着手电，审视着崔志明睡觉的地方，又盯着桌上那些胡乱摆放着的物品仔细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到了墙角的柜子上。柜子是铁质的，刷着一层蓝色的油漆，有个把手，但没上锁，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安东海蹲在地上，用手电照亮柜子，当他看清楚柜子里的物品，以及物品上的文字，顿时觉得四肢都麻木了。

崔志明家里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麻醉药？这可都是违禁药品呀。此时的安东海是清醒的，只是满腹疑虑，不经意间想起了在街上拦着他，而且向他出售麻醉药的陌生男子。他审视着这些麻醉药，生怕碰落在地，然后又小心翼翼放回原来的位置，恢复原貌，关上柜门，一直到起身走近桌边，心里还在砰砰乱跳。

他的目光突然又落到桌子最里边的位置，那里有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安东海徐徐展开，发现是一张地图，地图上用奇怪的符号标注了很多位置，被画得乱七八糟。

六道镇的地图，与崔志明医生的身份毫不相关。家里有地图不奇怪，可为什么地图上有那么多奇怪的标注？那些标注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崔志明还喜欢地理？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安东海异常谨慎，用手机给地图拍了照，又比照原样折叠起来，放回原处后，再四周转了一圈儿，发现屋子里除了地图和麻醉药外，再也没任何可疑的物品，不得不决定原路撤退。可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把安东海吓得半死。他慌不择路乱窜一气，当发现屋里没有别的地方可躲时，情急之下，最后不得不钻到了床下。

崔志明不是外出了吗，怎么突然杀回来了？安东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百思不得其解，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出。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进了房间。

安东海看到了那双鞋，确定是崔志明的。他闭着眼，试图克服内心的恐惧，恐惧却越发迅速蔓延。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僵硬，加上地面温度低，不久之后全身都已麻木，但又不敢动弹。

崔志明直接上床睡觉了，蹬掉的鞋子就胡乱摆放在安东海眼前。

安东海闻到了脚臭味，抽着鼻子，屏住了呼吸。

房内一下子变得安静，安东海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感觉心脏都快跳出胸膛。接下来，他该考虑如何从这儿逃出去了。

房间里很快传来如雷的鼾声，鼾声均匀且长，每一声都好像憋了很久的气流，从胸膛到鼻孔，最后再流转到了鼻腔外。安东海压迫的心脏也随着这鼾声起起伏伏，虽然刚过了没几分钟，但他却度秒如年。终于，头顶床上的人翻了个身，鼾声也慢慢变得平和。

安东海知道床上的人真正进入了睡熟中，开始酝酿自己的逃跑计划。

汗水已经湿浸了他的身体，流进嘴里，咸咸的。

他舔了舔嘴唇，先是一手捏着鼻孔，伸出另外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慢慢移走近前的两只鞋，然后匍匐着钻出床底。可是刚露出半个脑袋，崔志明突然又翻了个身，这次是脸朝外，眼睛都几乎要碰到安东海的脑袋。安东海吓得大张着嘴，变成了“O”字。为了不惊扰崔志明，他不得不再次趴下，还往后缩了缩头，又往右侧移了移身体，终于从另一方钻出床底，然后把鞋子恢复到了原位。

安东海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收回脚步，转身看着熟睡中的崔志明，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胡乱摆放着的工具，眼神无比凝重。

麻醉药、六道镇的地图。

安东海想着在崔志明屋里拍的那些照片，脑子一阵昏沉。他越来越看不透崔志明这个人了，一个医生，看上去却不仅仅是个医生这么简单，他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还有，崔志明明明说自己下午外出，为何又大半夜突然杀了回来。

自己被有惊无险地堵在屋里，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安东海不敢想太多，更不敢把事情太过复杂化。

他在夜色中彷徨，刚离开诊所不久，有人打电话来。号码又被屏蔽，无法显示。他犹豫许久才接听。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跑到别人家里干什么？”

安东海没想到会被人盯上，顿时大惊失色，慌忙到处张望，但周围空无一人。

“别白费力气了，你是不可能找到我的。”那个声音继续道，“无论你做过什么，都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因为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我的监视之中。”

安东海悬着一颗心，咽了口唾沫，不安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只要知道，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我都会一清二楚，所以你最好老实点。最后再送你一句话，自己犯下的错误，终究还是需要你亲自偿还。”那个声音异常沉稳，但很冷。

“错误，什么错误？”安东海急促地问，但是电话那边只传来一连串冷笑声，然后迅速挂断。

安东海听见电话里传来忙音，全身都麻木了，两腿也不听使唤，再也迈不动步。他紧握着手机，踌躇了许久，然后才头重脚轻地跑开。急匆匆回到修理店，躺在床上，回想起差点被崔志明堵在屋里的情形，还有那个突然而至的陌生电话，仍然后怕不已。

“自己犯下的错误，终究还是需要你亲自偿还。”安东海回想着这句话，已然明白，对方这是在警告自己，是赤裸裸的警告。

可我到底做了什么，犯下了什么错误，又究竟要偿还什么？一连串的问题从天而降，给他徒增了不少烦恼。

就在安东海一筹莫展之时，熟睡中的崔志明突然莫名其妙醒来，睁着眼睛坐在床头，环视着房间，虽然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但依然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他站在桌前发呆，猛地转身奔向墙角的柜子，打开看到里面的所有物品都在，这才舒了口气。但他再也无法入睡，抱着双臂，围着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

夜色虽晚，安东海却毫无睡意，目光在照片上晃来晃去。他在想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给龙飞。可是很快就自我否定了，因为他暗中闯入诊所的事，龙飞都是不知情的，如果告诉他，就等于暴露了自己，暴露了自己深藏在内心的秘密和阴影。

崔志明家里藏着那么多麻醉药，虽然作为医生来说，这也能说得过去，但安东海却感觉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倘若不让龙飞知道，一旦发生什么事，谁能担负起责任？

安东海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叹息道：“你一个修电脑的管得也太宽了，只管修你的电脑吧。”

翌日一早，安东海早早地来到诊所外面，隔老远盯着诊所的大门，但直到上午十点，大门仍然紧闭。他知道崔志明昨晚明明已经回来，但不清楚这会儿是否还在屋里，所以只能等待，以更加证实自己的猜测。

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就在他正打算离开时，诊所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吴晓彤。他抹了抹眼睛，盯着吴晓彤看了半天。吴晓彤站在诊所门口徘徊了许久，但没敲门，很快又转身离去。

安东海看不见她的脸，但从她犹豫离去的背影，能感觉到她的落寞。

吴晓彤就是个普通人，要不是安东海特意盯着诊所，八成也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所以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从身边经过的人根本就没多看她一眼。她离开时，脸色异常难看。只不过安东海所站立的位置无法看到她的面孔。不然的话，他心底的疑团定会越滚越大。

安东海猜想吴晓彤这是来诊所看病的，但他疑惑的是，她为什么来了之后，连门都没敲就走了，莫非她知道屋里没人？不过矛盾又来了，如果她事先已经知道屋里没人，为何又要来？安东海想不清楚很多事，只是觉得这俩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要洗脱自己的嫌疑，必须查清楚这俩人之间的关系。

说到关系，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安东海之前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此时想到车祸，以及车祸里的两名死者，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吴晓彤今儿没去幼儿园，而是直接回了家。她从诊所回来之后，心情似乎很烦躁，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的电话突然响了，一看是修电脑的安东海打来的，一开始还不想接，但铃声响个不停，只好平息了一下心情，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吴老师，你今天会在家吗？”安东海举着电话的手都酸软了，才终于听到对方接听了电话，两眼充满期待。

吴晓彤是极不情愿接电话的，所以无力地问：“安师傅，找我有什么事吗？”

安东海轻笑着说：“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家里的电脑有点问题，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

吴晓彤说了些感谢的话，但最后拒绝了他想到家里帮忙看看的想法。安东海有点失望，但嘴上还是坚持道：“吴老师，既然你这会儿在家，反正我已经来了，就让我进来看看吧，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吴晓彤很吃惊，也很生气，但她要保持自己的教养，压抑着怒火，尽量平静地问：“你已经到了？”

安东海说：“就在你家门口。”

吴晓彤放下电话，眼神冰冷，无比惊讶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安东海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登门拜访的，此时站在门口跟吴晓彤打完电话，也算是先斩后奏，料定她无法拒绝，所以很快等来了开门。

吴晓彤知道他在门口时就已经相当吃惊，当看到站在门口的真人时，十分不解，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尽量不表现在脸上。

安东海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还是隐约看出了她的不悦，但仍然装出一副轻松的表情问：“吴老师今天没去学校上课？”

吴晓彤侧身，把他让进屋里，边关门边说：“可能是昨晚着凉了，有点不舒服，请了假。”

安东海表现得非常关心，问：“有没有去看医生？”

吴晓彤一手摸着额头说：“去过了，不过诊所的门锁着，医生好像不在。”

安东海想到自己的所见，心头的疑惑稍稍有所解开，但又问：“你是说崔医生吧，一般情况下他都应该在的，除非有什么急事出门去了。”

“是啊，崔医生那会儿也不知去哪儿了，我在外面等了会儿没见到人，只好先回来了。”吴晓彤示意他随便坐，自己拿抹布擦拭着桌面。

安东海随口问：“你也认识崔医生？”

“当然认识，镇上谁有个小病都要去找他。”她的回答天衣无缝。

安东海想想也是，又无法抓到任何把柄，只好勉强笑了笑。

吴晓彤随后进屋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说：“上次给您说过的，经常蓝屏，师傅您给看看吧。”

安东海熟练打开电脑，电脑没设密码，很快出现主屏幕。他快速查看电脑里的各项指标，偶尔还停下来端详思索片刻。

吴晓彤在一边陪着看了会儿，也许是觉得无聊，于是说：“您慢慢看，我去给您洗点水果。”

安东海没搭理她，不过等她转身时，悄然抬眼瞟了她的背影一眼。他开始进入电脑各个分区，试图寻找到蛛丝马迹。但电脑很干净，除了一些工作性质的资料外，没有发现别的私密内容。

厨房方向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安东海清楚自己的时间不多，而且这样的机会很少，转瞬即逝，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证据，下次要想再次登门可就难了。

吴晓彤的背影偶尔出现在厨房门口。

安东海朝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掏出了早准备好的U盘，趁此机会将几乎所有电脑上的东西拷贝了下来。他很紧张，担心吴晓彤会突然转身，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手上一直在鼠标上动来动去，但两只眼睛不停在电脑和吴晓彤的背影上转换。

很快，厨房里传来关水的声音。

安东海知道吴晓彤已经洗完水果，马上就要出来，心情更加急迫，幸好在她转过身来时，他顺利完成了拷贝，将U盘放进了口袋。

“休息一下，先吃点水果吧。”吴晓彤将装着苹果和香蕉的果盘放在桌上。安东海停下手上的动作，漫不经心地问：“电脑里有很多无用的东西，占了太多空间。这台电脑用了很长时间吧？”

她点头道：“是呀，快五年了，都快成老爷车了。”

安东海笑了笑，把手从电脑上拿开说：“我刚刚挨个儿仔细检查了一下，其实电脑里也没装多少东西，用的时候可能会慢点，至于经常蓝屏，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系统老化。”

吴晓彤尴尬地笑道：“这些我也不懂，反正每次蓝屏之后重启，就又能再用会儿，只是费劲了些，要不是认识了您，恐怕就这样一直用下去了。”

安东海洋洋得意地说：“我理解，我理解。这种情况其实不复杂，我记住了电脑型号，待会儿回去让人从县城发一些配件过来，升级以后，老毛病就解决了。”

“太好了，安师傅，不瞒您说，我原本还打算扔了换台新的，看来这个钱您又帮我省下了。”吴晓彤兴高采烈，好像完全忘了之前刚刚接到安东海电话时的不快。

安东海摆了摆手说：“没这个必要，电脑这个东西，更新换代太快，跟人的器官一样，总会老化的，但不能说老化了就得扔掉吧，所以说只要能用就尽量用，不然就算换了新机器，过不了两年又得换，多浪费。”

吴晓彤很赞同他的观点，深有感触地说：“您说的倒也是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想节约。这次就听您的，只是太麻烦您了。”

安东海听她这样说，好像很开心，由衷地回道：“不客气，都是举手之劳，再说，你不是付我工钱了吗？”他这话逗笑了吴晓彤，吴晓彤笑的时候，脸上有酒窝。安东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禁思虑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这样的女人，又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会放着这样的女人不要而去外面鬼混？真是……太浪费了。

他读书少，没想到用暴殄天物这个成语来形容，所以用了“浪费”一词，足以证明这个女人秀色可餐，是任何男人看着都会忍不住垂涎三尺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觉得她的老公不正常，至少是个不懂珍惜的混蛋。

安东海在心里咒骂的这个男人正是陆天奇，就是那个在车祸中身亡的司机。只不过他没见过此人。这次来见吴晓彤，也是希望能找到关于陆天奇的一些线索，最好能看到他的照片。

“安师傅，别忙活了，快吃点水果吧。”吴晓彤的声音打断了安东海的思绪，安东海的目光停留在果盘上，说：“谢谢，我还是吃根香蕉吧。”吴晓彤赶紧给他递了根香蕉，他三口两口就塞进了嘴里，还没完全吞下，又装作开始在电脑上忙活。其实这会儿心思已经完全跳了出来，想着该怎样继续跟她搭讪，才能获得更多信息，还能不让她产生怀疑。

吴晓彤百无聊赖，坐在安东海对面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看起来。

安东海偷偷瞟了她一眼，发现她翻阅杂志的动作很快，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他埋着脑袋，再次想到了车祸现场，想起了车祸中的两名死者，心底的疑惑更甚，为何这个家里没有一张她跟她老公陆天奇的合影，也找不到一张陆天奇的私人照片？

这一切，都太令人费解。

chapter4 文件夹里的艳照

陆天奇是吴晓彤的丈夫，是一名私人司机，车祸那天，他正好跟老板在车里。老板叫陈丽，是崔志明的老婆。

这些情况，安东海是从龙飞嘴里得知的。

安东海没见过陆天奇，也没找到他的照片，所了解的情况仅此而已。他想方设法接近吴晓彤，正是为了找寻与陆天奇有关的信息，可奇怪得很，那个屋里除了她之外，好像根本就没存在过陆天奇这个人。

那么，所有的疑团，就只有一种解释最为合理，那就是吴晓彤刻意将与陆天奇相关的东西都藏了起来。作为夫妻，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那就是，要么爱之深，要么恨之切。

安东海能理解作为一个未亡人的心情，那种睹物思人的感受经常会刺得他痛不欲生。

可是，吴晓彤对陆天奇是真爱吗？

安东海不会断然下结论，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何况这件事现在关乎他的清白。

深沉而绝望的夜色，像黝黑的眼睛，注视着苍穹下的六道镇。

安东海怀着激动而又迫切的心情，将U盘稳稳地插进电脑，然后挨个儿仔细查看里面的内容，几乎把每个文件夹都点击到最里面，然而一无所获。

他太失望了！

刚刚燃烧起来的火焰瞬间又灭了。他双手捂着脸，内心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桌上台灯的灯光很刺眼，他双手在疲惫的脸上捂了许久，又用力揉着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坐在电脑前睡着了。

一阵鞭炮声炸响，恍若平地惊雷，把安东海惊得一跃而起。他惶恐地望着空荡荡的房屋，耳边仍然是沸腾的鞭炮声。此时，鞭炮声已经响彻六道镇。安东海慌忙从电脑上拔出U盘，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放进去，起身打开门，走到门外，这才发现大街上已经炸开了锅。

安东海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祥的感觉浮上心头。

他透过烟雾，果然看到了隔壁老马的照片挂在相框里。两边是挽联：悲歌一曲伴云归，六道长留死后名。一人眠目如灯灭，轮回无憾到泉台。

老马居然走了，在这个平常的早晨，没有一丝预兆就走了。

安东海想起几天前还跟老马说过话，那时候老马看上去可是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他心里划过一道悲凉，怔怔地看着老马的遗像，心里五味俱全。

“麻烦借过。”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像具雕塑站在那儿没动。

安东海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灵堂前，这才发现身边全是稀稀拉拉的人。他木然地看着老马的遗像，跪地、磕头，然后脸色悲伤地出了门。死者家属认得他，纷纷还礼。他跟邻居很少搭讪，来为老马送别，不可否认，除了礼节，还因为对人世的伤感。

一条活生生的命，说没就没了，换作别人，也许不会有他这样的感触，可他不一样，他经历的不一样。这么多年，那些沉重的往事在他心里都快被挤碎。

他眼睛里没有泪水，泪水只在心里流淌。当他走出灵堂时，哀乐声起。

“这也算是在为我送别吗？”他脑子里冒出这句话，猛地怔住，惶恐地转身，照片上的老马像正看着他，那双眼居然好像还动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望着相框里的照片，老马的遗像依然规矩地挂在那里。

幻觉，又是该死的幻觉！

以前，他大骂过后，都会感到心情沮丧，但这次不一样，居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的心情仍然是低迷的，面对这种事，没有人能感到快乐。

除非，除非是仇人！

这个念头只在安东海脑子里停留了短暂的时刻，然后一闪而过。

这一整天，安东海都无心工作，不仅是因为外面的哀乐声，还因为自己心情低迷。虽然偶尔有客人登门做生意，他也不得不接待，可就是期盼着这一天尽快过去。

几天以后的那个下午，龙飞出现的时候，安东海刚送走一位客人。

“生意不错？”龙飞目送着客人离开。

安东海应付道：“马马虎虎吧。”

龙飞很少抽烟，烟雾呛得安东海剧烈咳嗽。他把烟屁股丢地上，用脚尖踩了踩，烟屁股像一只被踩死的虫子，释放出最后一缕烟雾，而后燃尽生命。

安东海笑了笑，解释道：“不好意思，感冒还没全好，闻不得烟味儿。”

龙飞径直走进来，自个儿坐下，摆开棋盘，问：“来两局？”安东海想想反正也没什么生意，正好有人陪着他说话，于是坐到了龙飞对面。

“前两天，我看到你了。”龙飞挪出当头炮的时候说。

安东海习惯性地起手上了一匹马，嘴里说：“六道镇太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龙飞举棋不定，幽幽地说：“老马走的那天，我也看到你了。”

安东海头也不抬地回道：“都是邻居，去送送他。”

龙飞点头说：“应该的。”

安东海的一个卒子很快过河，脸上闪烁着得意的笑。

龙飞轻笑道：“过河的卒子横着走，我上车，挡着你的道，这样你就不能横行霸道了。”

安东海于是又把卒子右移，避开了龙飞的车。龙飞上了另外一匹车，把安东海的卒子夹在中间。

安东海无奈地说：“看来过河的卒子也不是毫无顾忌的。”

龙飞深有感触地说：“这人啊，跟这过河的卒子一样也不一样，有时候貌似可以横着走，但也不是条条路都行得通的。”

他这话深有其味。

安东海不得已把趴在老窝的右车移了出来，直接威胁龙飞的马。龙飞不以为然，用炮将他的车隔了起来。

安东海被这一步棋憋得头痛，眼看两步之后龙飞就要将军。

这下轮到龙飞洋洋得意了：“安师傅，看来今儿要把上次的败局扭转回来了。”

安东海冥思苦想了许久，才不得不来个两败俱伤，用他的车换龙飞的车。龙飞傻了眼，但随即拍手道：“好棋，好棋啊，你这一步可谓扭转乾坤之法，胆大而悲壮。”

“不得已，都是被逼的。”安东海苦笑道。

“不，你这叫铤而走险。”龙飞说，“看你走的这步棋，才让我明白了差距。你这招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往往让人看不透的战术，才是最好的进攻。”

安东海嘿嘿笑道：“龙警官，你这话太深奥了，听不懂，听不懂。”

“慢慢你就会懂了！”龙飞啪一声落下了棋子。

棋局还没结束，到了殊死拼搏的时刻。

龙飞神态自若，虽然已输了半子儿。

安东海左手握着吃掉的两颗棋子，不停在手中摩擦，像把玩的铁核桃，还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你刚说看到我，就是在老马的葬礼上？”安东海不知在想什么，不知不觉又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龙飞举棋不定，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说：“不止一次，另外一次是吴老师家，我去找死者家属了解情况，过去的时候你正好离开。”

“怪不得我没什么印象。”安东海漫不经心地说。

龙飞又感慨道，“老马也突然说走就走了。六道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送走一个，这人啊，终归都是要尘归尘、土归土的。”

安东海也深有感触，叹息道：“是啊，前两天还好好的，我出门时还跟他打招呼呢，没想到说走就走了。”

“你信命吗？”龙飞脱口问道，安东海咧嘴一笑，没作声。

龙飞又像无话找话，自言自语道：“我信命，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的，但你这辈子所做的事，积善行德或者作恶多端，老天都看在眼里，所以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如果一个人做多了坏事，老天就会让你短命，反之就会给你增阳添寿。你信吗？”

“信吧。”安东海嘀咕道，他的这个答案近乎敷衍，其实他仍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无法说得太多。

龙飞笑了笑，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水杯，水泼了出来。安东海慌忙找抹布擦拭。处理完桌上的水，龙飞略带歉意：“不好意思，想着要将你军了，太兴奋，一激动动作幅度就大了点。对了，吴老师家里什么电器坏了吗？”

安东海暗自一愣，却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是呀，吴老师的电脑坏了，让我帮忙看看。”

龙飞放下棋子，抬眼盯着安东海，安东海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却故作平静地说：“我可是马上就要将你的军了！”

安东海棋行险着，居然反败为胜。

龙飞举棋不定，瞪眼盯着棋盘，发现自己无路可走，确实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可能，只好摊开双手，遗憾地叹息道：“本以为这次要赢你了，没想到头来，终究还是你棋高一着。”

“是你轻敌了。”安东海虽然胜了，却没有放下最后一颗棋子，对弈也就这样结束了。

“为什么不落子？”龙飞不解地问，安东海将棋子放在棋盘外，笑着说：“下棋不就是为了好玩嘛，为什么非要分出个胜负输赢？”

“说得好，下次再战。”龙飞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岔开话题问：“吴老师电脑修好了吗？”

“配件老化，正在等从县城寄配件呢，估计要个三五天吧。”

“行，那你忙，打扰你很久了，我也该回去了。”

“没事，你也看到了，没什么生意。下次有空，想找我杀几盘，随时过来。”安东海送龙飞出门时，龙飞突然又转身看着他，饶有深味地说：“差点忘了重要的事，记得之前给你说过的车祸吧，其中一名死者正是吴老师的丈夫，所以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多嘴问她丈夫的事，免得惹她伤心。”

安东海早就了解这个情况，但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只好赔笑道：“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哪会在她伤口撒盐。”

龙飞临走前，又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傍晚时分，暮色苍茫。

最后一抹斜阳还留恋地抚摸着山峦。

六道镇的黄昏显得如此短促，太阳刚刚落满山谷，黑黝黝的阴影就落到了林子里面。

天空的霞光渐渐淡了下去，深红变成了暗红，暗红又变为浅红，最后，当这暮色消失的时候，那突然显得高而远了的天空，则呈现出一片肃穆。

咚咚咚。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惊扰了夜色。吴晓彤觉得太累，下班后看了会儿书，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睛，意识模糊，就快要睡着。朦胧之间，仿佛看到陆天齐在对她招手。他脸色苍白，双目无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双脚却又好像被牢牢地定在原地……

她被惊醒了，睁开眼，因为没开灯，眼前一片模糊，刹那间还以为置身梦境。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那样清脆、有节奏。她走向门口，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灯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客厅。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隔着门问：“谁呀？”

“我，龙飞。”

因为龙飞的身份使然，要不然大晚上的，她才不敢轻易开门。

龙飞刚开始听到了开灯的声音时，就为自己没白跑一趟而松了口气。抬了抬双脚，缓和一下麻木的身体，脸上尽量露出友好、释然的表情。

“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已经休息，打扰了！”这是龙飞早就酝酿好的话语，此时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本想这样开门见山，但见到主人时，他却把这话咽回了肚皮，转而变成了非常官方的说辞：“我是派出所的龙飞，见过面的，这次来，是有些事还需要跟你了解一下。”

“请进！”吴晓彤听他自我介绍，侧身让开路，“是的，我们见过。”

“那就好，不用我多介绍自己了。”因为职业使然，他进屋后习惯性观察每个细节。他看到了沙发上的书，猜出她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那些照片……”他指的是之前客厅里的相框，她跟陆天齐的结婚照，放在电视右侧，现在却不见了。

吴晓彤眼神幽暗地说：“人都已经不在，每天看着……怪难受的。”她幽幽地叹息道，“收起来了，眼不见，心里也好受点。”

龙飞笑了笑，说：“我理解、理解。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吴晓彤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水杯，坐下，又把水放桌上。吴晓彤在他面前坐下，双腿微微倾斜。虽是在自己家里，却有些拘谨。

“看样子你已歇息，这个时候来打扰，实在是万不得已。”龙飞不想因为自己太过直接的主题，而令谈话的气氛降到冰点。

吴晓彤的双手十指向内穿插在一起。这个动作表明她内心无比纠结，但也只能说是纠结，而不是表面呈现出来的紧张。

龙飞的目光，有意无意从她脸上掠过。她摇摇头，尽量保持微笑，接过话道：“刚看了会儿书，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龙飞笑了笑，劝道：“工作不要太累，身体透支可得不偿失，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过要休息可得去床上，天气还冷，在沙发上容易感冒。”他说完这些充满关心的话语，才感觉自己多言了，这可不是他今天来的本意。于是又耸了耸肩说：“我只是……出于关心……算啦，不说这个了，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就好。”

吴晓彤确实也没多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龙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朝着房间四周看了看，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道：“你老公的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吴晓彤似乎愣了愣，瞪着眼睛，直起身子，迫不及待地问：“是不是找到凶手了？”

龙飞从鼻孔中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使劲揉了揉鼻梁，不好意思地说：“天气太干燥，上火了！”

吴晓彤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他心领神会，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舔了舔嘴唇说：“我之前就说过，这起车祸不简单，也许并非偶然。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这个猜想已经得到证实。在你丈夫胃里发现了麻醉药物，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他神志不清，最终酿成大祸。”

这个结果其实很早就出来了，只不过出于保密的需要，龙飞这是第一次把陆天奇的死亡真相说出来，所以吴晓彤的表情告诉他，她很吃惊，甚至是瞠目结舌，怔了许久才不敢相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被……”她没有说出“谋杀”二字，但龙飞听出来了，平视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龙飞此行，不仅仅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消息，更希望能多掌握一点线索。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可她眼睛里透露出来的绝望和震惊，成功地化解了他的猜忌。他对吴晓彤的怀疑，从眼前的情形来说，基本算是解除了。

吴晓彤终于缓过神，眼里有了微弱光亮，转过脸去看着窗外，又用手捂住右眼，只露出半张脸，在灯光的映衬下，迷离而又媚惑，就像高超的灯光大师，正在策划一场绝美的灯火秀。

龙飞贪婪地看着她美丽的脸庞，很快就发现自己失态了，慌忙收回目光，继续追问：“你丈夫生前，有没有患病，当然，我指的是，很特殊的那种，比如说，需要用上麻醉药，或者……别的其他的药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在龙飞的表述中，吴晓彤就像个安静的听众，但痴呆的目光出卖了她的内心。过了许久，脸色终于缓和，坐正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喃喃细语道：“我丈夫身体很好，记得上次感冒，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龙飞没吱声，陷入沉思。

“为什么是麻醉药，如果是麻醉药，他怎么还能开车？”吴晓彤像在自言自语，但她的话打断了龙飞的思维，龙飞继而说：“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麻醉药，进入人体后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时间才能产生作用。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丈夫生前接触的人，至少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以内接触过的人，有嫌疑。所以我这次来，就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丈夫生前几个小时内跟什么人接触过。”

吴晓彤像在极力回忆那天下午，把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据你所说，你丈夫死前两个小时一直在家，晚饭后出门，大约九点出事，那么七点到九点之间还见过谁？”龙飞上次没问这些。吴晓彤沉思片刻后才说：“他那天傍晚被老板叫走，那段时间，应该是跟他老板在一起。”

陆天齐的老板，也就是和他一起出车祸身亡的陈丽。

当吴晓彤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眼里闪过一道浓浓的阴影。

“知道他老板那天叫他出去干什么吗？”龙飞仿佛没注意她的表问。吴晓彤耷拉着眼皮，好像仍然在思考什么，或者是在组织相关的语言，良久过后才说：“我从来不过问他工作的事，他也不主动跟我说。”

“那么，好吧，今天就这些，可能下次还要来打扰。”龙飞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但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家里有电脑吗？我刚刚想起，要借用一下网络，给所里邮箱发个文件。”

“真不巧，电脑坏了，还没修好。”吴晓彤也站了起来，说这话时还带着愧疚，好像电脑是她故意弄坏的。

龙飞无奈又惋惜地说：“没关系，既然这样，那我得马上回去，要不领导又该拿我是问了。”

在这样的午时，药店生意出奇的好。崔志明送走了好些个病人，终于有空喝了口水。他把上午开的药方挨个儿检查了一遍，正打算休息会儿，感觉又有人进来了。

“看病吗？”崔志明头也不抬地问。

没人应声，但他感觉人已到了面前。

这会儿进来的是个陌生男子，男子看到他时好像也很吃惊，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着。

“开药？”崔志明问，男子好像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但仍然看着他。

崔志明转身走进柜台，那人才说：“我发现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跟那人长得太像了。”

崔志明笑道：“真有那么像吗？”

“你还别说，真像，不过你们说话的声音又不像。”男子啧啧地说，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买了些止咳的药，然后走了。

男子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个人。

崔志明正在算账，见有人进来也习惯性地没吱声，但见来者进门后半天不说话，这才微微抬起眼皮，还只瞟了一眼，慌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着这张面孔，随即就好像受到惊吓，急急忙忙地离开柜台，歪着身体往门口望去，然后快步去关了门，转身把来者拉进里屋，心急火燎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这段日子别来这儿找我吗？”

吴晓彤耷拉着眼皮，突然紧抱着他，钻进他怀里。

崔志明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想分开，她却抱得越来越紧。他只好在她耳边安慰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你刚来的时候，有人看到吗？”

吴晓彤摇了摇头，猛地推开他，转过身去，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明白她在想什么，双手搂着她肩膀，愧疚地说：“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我答应你，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在一起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我受够了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现在他们人都不在了，你到底还怕什么？怕被人说还是你心里有鬼？”吴晓彤这番话无疑像一记重拳，猛地打在崔志明身上，他的心脏不自觉地抽搐着，闭上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揽过肩膀把她转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我承认，我是有私心，但我只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丈夫刚出事，我俩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到一起，镇上那些闲言碎语，唾沫口水都能淹死你，你受得了吗？”

吴晓彤却冷笑道：“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崔志明讪讪一笑，吻着她的额头，叹息道：“彤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吴晓彤难过地摇头道：“你说的对，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所以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亲爱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她看着他冰冷的背影，气愤地质问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崔志明果然好像瞬间变了个人，不快地甩了甩手臂，冷冷地斥责道：“不可理喻。”

吴晓彤也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无奈地说：“我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也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好吧，既然你已经达到目的，恭喜你，我们结束了！”她说完这话就要抽身离去，但被他乱步冲到门口抓住胳膊，压抑着愤怒，低声骂道：“你疯了，闹够了没有，不要胡闹了行吗！”

“是你疯还是我疯？是你胡闹还是我胡闹？为了一己私欲，竟敢杀人，这可是死罪……”吴晓彤几乎要抓狂。

崔志明双眼瞪得像牛。

她轻蔑地看着他，冷笑道：“如果你也想杀了我这个知情者，动手吧。”她闭上了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房里太过安静，以至于他们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谁知崔志明突然放声大笑。吴晓彤睁开眼，神情冷峻地看着他，他笑得前俯后仰，像个疯子，继而摸着她的头，像面对自己年幼的女儿，温情脉脉地说：“彤彤，你这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呢，太有想象力了，要是不当作家还真是浪费了。实话跟你说吧，你误会我了，我是医生，救人为本，怎么能干杀人这种蠢事呢？那两个人是死有余辜，就算没有那起车祸，老天也不会放过他们，你凭什么要怀疑我？”

吴晓彤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确定此言的真假，但从那双浑浊的眼里却什么都没看到。他笑了笑，把她拉到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如果我真是杀人犯，还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儿跟你说话？我可没那么好的心理素质，弄得我好像惯犯。”

她虽然还是不相信他，但听了这话，差点忍俊不禁，噘着嘴问：“你真没背着我……”

他把她搂得更紧，动情地在她耳边感慨道：“遇到你，我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没白活，我们好不容易能在一起，我为什么又要做蠢事来伤害你？所以你也别想多了。自从车祸发生之后，我就常常想，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你怀疑我杀人，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我是医生，你好好想想，这杀人难道比救人简单？”

吴晓彤仍旧不信任地再一次问道：“你真的没杀人？那麻醉剂是怎么回事儿？”

崔志明皱着眉头问：“什么麻醉剂？”

吴晓彤又转过身去，她心里仍然对崔志明的话半信半疑，却又没有相信他的证据，所以无力反驳。

“跟你这么久了，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刚才我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

吴晓彤闭上眼睛，无言以对。

“好啦好啦，别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亲爱的，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崔志明从后面抱着她，然后开始吻她的颈，她的耳根。吴晓彤在他的刺激下，全身变得躁动起来。

崔志明猛地扳过她的脸，紧紧地吻住了她的唇。她开始回应，两张湿热的嘴唇紧紧地咬在一起。她喘息着，颤抖着，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他猴急猴急地扒去她的衣服，露出洁白的双肩。喘息声回荡在空气中，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吴晓彤变得越来越主动，这像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吗？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冲动和激情很快掩盖了羞耻心。

两人在屋子中央深吻，抚摸着，然后一起滚到床上。虽然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上床，但偷情的感觉实在是太刺激了，加上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荷尔蒙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吴晓彤是个外表清纯的女人，但在床上，却瞬间变成了荡妇。她反身骑到崔志明身上，像骑着一匹马似的晃来晃去。

一开始，崔志明是闭着眼睛享受的，但是很快，他又睁开了眼，望着陶醉不已的吴晓彤，脑子里猛然想起自己已经车祸身亡的老婆陈丽。说实话，陈丽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至少，从某些方面来说，应该比吴晓彤更有魅力，可是……

崔志明正在这样想的时候，骑在自己身上的吴晓彤，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烈的惊叫，然后整个人颤抖起来，娇喘着趴在他身上，脸贴着脸，再也没了动静。

崔志明的双手放在她臀部上，轻轻摩挲着她的背。她仍在喘息，气若游丝。

“你，还行吗？”她娇滴滴地问。

崔志明心情很不安，很多事萦绕在脑海，如一团乱麻。

吴晓彤松开环抱着他的手，正打算坐起来，却被他翻身压在下面。她瞪着眼，眼里闪烁着惊骇的表情。

崔志明再一次像野马冲击着她的身体，她再次大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哀鸣，直到崔志明发出最后一声咆哮，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两人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虽然都很疲惫，却谁都没有睡意，双双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方向，那样子好像是在想入非非。

“我感觉那个警察好像在怀疑什么。”这是沉默许久之后，吴晓彤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

崔志明笑了笑，说：“我又没杀人，怕什么。再说，他们有证据吗？相信我吧，警察如果怀疑你和我，只是在瞎耽误工夫。”

吴晓彤转身，趴在他胸膛上，哆嗦着说：“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

崔志明抱着她的身体，在她额头上深情地吻了吻，仰着脸，眼里闪烁着深沉的表情。

安东海是偶然发现吴晓彤进入诊所的，虽说是偶然，但其实也是必然，因为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此时百无聊赖地站在马路对面，丝毫不敢分心，想象着他们在屋子里做什么，心情非常紧张。

他亲眼看到崔志明关上诊所的门，紧张的心悬得更高。吴晓彤进去后，差不多一个小时后依然没出来，安东海大致能猜到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这可以算作是证据吗？安东海自嘲地笑了起来。终于，门诊的大门再次打开，吴晓彤的身影不慌不忙出现在门口，像前去就诊的其他普通病人一样离开。

他想着这个外表清纯的女人，居然背地里跟崔志明苟且，心里便恨得要死，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远远地跟了上去。

吴晓彤没有回家，而是朝着幼儿园的方向走去。她步履轻盈，哼着歌儿，边走眼睛边往街道两边扫来扫去，眉眼儿都带着笑。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大街上的人好像都在看着她，而且那些目光都充满了疑惑，甚至很怪异。

安东海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可能与刚刚见过崔志明有关。他担心自己被发现，偶尔还故意放慢脚步，假装路人逛街，东瞅瞅西看看。他盯着她的背影，又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跟崔志明在屋里干的那些事儿，不知为何很难受，可也正是因为这种感受，才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太过复杂，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这两人与那起车祸到底有没有关系？安东海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吴晓彤走进幼儿园的大门，完全没发现一路尾随自己而来的安东海。安东海透过铁栅栏，看到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怔了怔，回头看见正冲自己笑的脸，又打量着那身制服，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找谁呀？”保安客气地问。

安东海朝着铁栅栏里又看了一眼，用笑容掩饰着尴尬，支支吾吾地说：“我路过、路过！”

“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吧！”保安见他神色紧张，于是变了眼神，态度也变得没那么好了。

安东海朝他挥了挥手，忙不迭地转身离去。他走出去很远，又回头看着幼儿园的方向，眼神迷离，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阴云。那一刻，他决定再去会会崔志明。

崔志明看到他时似乎很兴奋，高兴地说：“你不来找我，我还正打算去找你呢。”

安东海听得一愣。

崔志明从其中一个药柜里拿出一盒药，神秘兮兮地说：“经过我的努力，你的头痛病终于有良药了。”

安东海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良药。

“这种进口药可是非常难弄到，我托了不少关系才好不容易弄到一盒，算你好运。”崔志明打开药盒，是一片一片的黄色药剂。

安东海急切地接过药，却又狐疑地问：“真管用吗？”

“看你说的，怎么会不管用？”崔志明得意地说，“不是管用，而是相当管用，我是医生，怎么会骗你。据说目前在国内，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真货。”

安东海本来想问他是如何买到的，但最终没问出口。他认为没必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这种药虽然难买，但价格不算离谱，普通人也能消费得起。”崔志明这番话似乎让安东海大大松了口气，满脸期待地说：“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都是六道镇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这么客气。”崔志明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让人觉得很舒坦。

安东海此时却开始考虑自己前来的目的，谁知崔志明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问：“还有事？”

安东海咧嘴笑道：“我在想，你给我帮了这么大忙，我必须要感谢你，可不能仅仅停留在嘴上。”

崔志明笑了起来，叹息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还我这个人情，我突然想到了，也确实有事想让你帮帮我。”他说着把安东海领到了里屋，安东海想起自己曾经偷偷潜入过这个房间，所以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竟然有些迈不动步伐了。崔志明在前面喊道：“站在门口干什么，进来吧。”

安东海进屋后，打量着这个熟悉的地方，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床下，那是他曾经的藏身之处。想起那晚的经历，仍然战战兢兢，赶紧转移了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崔志明径直走向安东海曾打开过的那个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一台款式很老的手机，按键的字母都被磨得发白了。

安东海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问：“很旧了，还能用？”

崔志明苦笑道：“就是因为很旧了，用了很多年，感情深，所以不舍得丢。这部手机目前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据说生产手机的公司都破产了，所以配件也很难弄到。”

“什么问题？”安东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按下了几个键，但手机没反应。

“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以前那声音不用开免提，就像喇叭似的，耳朵近了都受不了。”崔志明开玩笑道，“安师傅，你手艺好，一定能帮忙修好的，对吧？”

安东海不敢保证，但是答应试试。

“其实这部手机一直不舍得扔掉，还有其他的原因，主要是我用过的第一部手机，而且还是别人送给我的。”

女朋友，或者初恋情人？这是安东海的第一个反应。崔志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道：“别乱想了，要是女朋友送的，恐怕这个女朋友也老掉牙了。”

安东海乐不可支，脑子里冒出早已盘旋了多时的吴晓彤的面孔，很想让他主动提起这个女人，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崔志明又问：“估计能修好吗？”

安东海没有把握地说：“那还得先带回去开机检查，看看是什么问题，如果确实是因为零件老化，还得再托人去找，但是能不能找到，那就得看运气了。”

“这老古董，跟了我很多年，有感情啊，还真不舍得丢了。”崔志明又发出了感慨，倒让安东海眼前一亮，捋了捋思绪，装作不经意地说：“也奇怪了，除了这部古董手机，这两天好像古董大聚会，来找我修电脑什么的都是老古董。对了，镇上幼儿园有位吴老师，认识吗？”

崔志明很明显因为这话而顿了顿。安东海虽然没正眼看他，但也感觉到了他心理细微的变化。

“吴老师那电脑也是老古董，让我帮她修，这不都好几天了，还没找到合适的配件。”安东海缓缓道来，“所以你可不能着急，这个老古董要修好，恐怕要等些日子。”

崔志明好像刚缓过神来，抬高声音，大大咧咧地说：“没事，我不急着用。”

俩人你一言我一言，没完没了地寒暄起来。

“看样子，你跟吴老师很熟？”崔志明突然又主动把扯远了的话题拉了回来，安东海挠着头皮说：“还行吧，也就找我修了一次手机，一回生二回熟，然后就认识了。后来又让我帮她修电脑，说来总共也就见过两次，所以也没你想的那么熟。”

崔志明呵呵地笑道：“吴老师来找我买过药，和你一样，跟她就打过两次交道，也算是萍水相逢吧。”

“吴老师长得可真好看，在咱们镇上，应该算是镇花吧。”安东海坏笑着开着玩笑，以此来测试崔志明的反应。崔志明笑道：“你还真别说，男人看女人，眼光基本一样，看来我们审美观也大致差不多。”

“换句话说，就叫好色！”安东海说。他的话却遭到了反驳，崔志明道：“你这个观点我可不赞同，这怎么叫好色了？充其量就是爱美嘛，应该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崔医生，你对她有想法！”安东海这是肯定的口气，而不是反问。但是这话倒是令崔志明瞬间变了脸色，但他好像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随即干笑道：“安师傅，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跟吴老师之间也只是普通认识而已，怎么就说到这个份上了。”

安东海哑然失笑，连连说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没想到你还当真了。”

“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我也只是因为她来找我看病才偶尔接触，也就一两次而已。再说了，人家好端端一个清白姑娘，要是因为你的玩笑而坏了名声，多不好呀。”崔志明这话像是在推脱搪塞，安东海偷偷瞟了他一眼，闷闷地笑了起来。

安东海再次被头痛困扰，但没持续多久。他缓过劲后，继续在电脑上一遍一遍地观看车祸现场，还有手机在诊所里拍下来的照片。他不记得已经是第几次在暗夜里，对着这些画面和照片发呆，可他总是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加上这些日子的调查也是毫无进展，不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安东海脑子里一次次浮现出崔志明谈论吴晓彤时的样子，那到底是他的本能表现，还是故意装出来的？安东海想不明白，也捉摸不透。一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出来，打湿了键盘，然后顺着桌面流到地上。

他慌忙起身，用手掌擦拭着泼在衣服上的水，谁知越忙越乱，放在右手边的手机，又被他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他手忙脚乱，慌忙蹲下身去捡起手机，发现手机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手机竟然自动关机。原来，手机掉在地上的时候沾上了水。这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他不得不取下外壳，擦干电池上的水珠，重新装上，试图开机，可手机丝毫没有反应。

糟糕！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不过，他担心的不是手机，而是手机里的照片。

安东海被这一幕小插曲弄得心烦意乱，真后悔自己太不小心。但他清楚这只是小问题，只要想办法擦拭干净粘在电池上的水滴就行了。他在这样想的时候，已经开始动作。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打开电吹风，对着电池呼呼地吹了起来。不大会儿，他重新装好电池，手机果然能正常开机了。

照片都完好无损。安东海也释然了许多。突然间，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双目死死地盯着闪动的电脑桌面，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浮上心头。有了这种想法后，他感觉脑门上的青筋冒了出来，慌忙抓起鼠标，重新开始浏览画面。几乎是一帧一帧对比着看。突然，他眼里开始闪烁兴奋的表情，然后打开网页，在搜索栏里输入“视频编辑”几个字，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些网页。

安东海一目十行，快速扫过那些文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握着鼠标的手开始不住地颤抖。他极力想要稳住情绪，不过当他证明自己的猜想时，终于还是没忍住，像被刺了一下，腾地弹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两眼死死地盯着静止的画面，脸上闪烁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骇表情。

“姓龙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东海猜到自己可能被陷害时，一开始心里充满了怨恨，但是慢慢地，内心反而涌动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接下来，他把龙飞第一次找他，到后来他们每次见面的情形，在头脑里仔细过滤了一遍又一遍，但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其自然，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我们之前见过面吗，认识吗？安东海在脑海里极力搜寻答案，结果却令他失望了，闷闷地自问道：“既然我们从不认识，他为何要撒谎，为何要诬陷我？”他离开电脑，起身走到仍有余温的炉火旁，目光很自然落到了桌边的象棋上。他盯着象棋，想入非非，多数是他跟龙飞对弈的画面，以及龙飞下棋时跟他说的那些话。

“你这招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往往让人看不透的战术，才是最好的攻击。”

“我信命，每个人的命都是注定的，但你这辈子所做的事，积善行德或者作恶多端，老天都看在眼里，所以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

安东海此时再次想起龙飞下棋时跟他说的那些高深莫测的话，才觉得那些话不仅仅是深奥，更是别有意味。现在想来，很明显，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一阵电话铃声惊扰了他的思绪，他像触电似的颤抖了一下。

电话是吴晓彤打来的，问他电脑修理的情况。

安东海撒了个谎，声称配件明天就回来了。吴晓彤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充满了惊喜，紧接着说道：“我明天正好要用电脑，太感谢你了。”

“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配件太难找，找了很多朋友才弄到手。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在家，我给你送过来，免得麻烦你跑一趟。”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这样吧，到时候你过来之前给我电话，我如果不在家，也随时可以赶回去。”

就这样，二人经过简短的谈话，约定好了明天见面。挂断电话，安东海又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中。

小艾的死亡、失踪、车祸、偷情……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离奇、蹊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黑暗的深渊之中，周围全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这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在经历了昨夜的折腾之后，安东海压抑的心情，也仿佛这明亮的阳光一样，慢慢变得敞亮。他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晃悠，朝着吴晓彤家的方向走去，脚下轻飘飘的。可是他并不着急到达目的地，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急。等他到达吴晓彤家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吴晓彤的样子看上去很悠闲，好像正在焦急等待，见到他时忙笑脸相迎。

安东海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桌上的电脑，不好意思地说：“有些事耽搁了，让你久等了。”

“不好意思的应该是我，又给您添麻烦，您可别烦我。”吴晓彤嫣然一笑，转身走向厨房，很快端上来一盘洗干净的水果。安东海这会儿可没心思理会这些，早已自顾自地忙碌起来，还冲她说：“如果你有事就先忙，我这儿可要一会儿功夫才能修好。”

“没事，你忙吧，我给你削个苹果。”吴晓彤还是坐在安东海对面的沙发上，两人面对面，彼此之间隔着一张桌子。他们这次见面，算起来应该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安东海不经意间瞟了吴晓彤一眼，脑子里陡然浮现出她跟崔志明在房间里鬼混的镜头，心中不免微微一动，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这是男人正常的反应，他的内心却充满了自责。

安东海把U盘熟练地插进插口，然后在电脑上捣鼓起来。他带来的U盘，其实是用来解密的，因为上次在这台电脑里，发现了一个上着密码的文件夹，所以没能将这个文件夹完全拷贝。

意外突然就发生了。安东海正在试图解开密码，耳边突然传来吴晓彤痛苦的叫声。吴晓彤不小心割伤了手，渗出了一丝血。安东海微微迟疑了一下，起身窜了过去，看见血，想都没想便抓住了她的手。吴晓彤被他的举动惊得手足无措，他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唐突，慌忙收回了手。

“没事儿，没事儿，都怪我不小心……”吴晓彤眉目低垂，转身走进厨房，不久之后传来水流的声音。安东海怔在原地，真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作为一个男人，他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又有些懦弱。

放手，或者不放手，结局会一样吗？

安东海看着厨房的方向，想着这些无聊的问题，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还自我告诫道，这个女人根本不属于你，你就不要再想乱七八糟的事了，你忘了自己到底来干什么了吗？

很快，吴晓彤从厨房里出来，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像个木桩似的安东海，嫣然笑道：“没什么事了，小伤，我可没那么娇气，已经止了血，忙你的吧！”

安东海慌忙点了点头，见她真的没事了，这才转身坐下，同时搭讪道：“吴老师，成天跟小孩子打交道，挺辛苦也挺好玩吧？”

“没你想的那么好玩，也没那么辛苦，其实现在做什么不辛苦呢？”吴晓彤应道，“倒是您，有时候晚上通宵加班，经常还要上门服务，比我辛苦。”

安东海苦笑道：“没办法，服务行业嘛，有时候客人等得急，我这就要加班加点。”他顿了顿，又问，“吴老师，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那您觉得我是哪里人？”

安东海看了她一眼，说：“这我可猜不准，兴许是兴县的吧？”

兴县就在隔壁相邻的地方，挨着六道镇不远。

“哎呀，安师傅，您猜得太对了，我就是兴县人。”吴晓彤很惊讶，又问，“您去过兴县？”

安东海好像想起了什么，说：“我没去过，但我很小的时候，认识一位老人，记得老人家就是兴县的。”

他在说起这位老人时，心里隐隐沉了一下。老人的面容清晰浮现在脑海里。他叫老人爷爷，刚被送到福利院时，就是那位老爷爷照顾他，陪伴他度过了好多年。多年后，老人去世，他才遇到小艾。

时间滴答滴答地溜走，一阵风吹来，打在敞开的窗户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吴晓彤赶紧去关了窗户，这时候，突然又电闪雷鸣，一场大雨突如其来。

安东海没有因此而分心。他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不算轻车熟路。加上电脑的主人就在对面坐着，在主人眼皮底下行窃，就算再高明的小偷，再好的心理素质，突然闯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是要多费点功夫才能稳定情绪的。

“安师傅，都快午饭时间了，你先忙着，我去准备午饭。”吴晓彤放下杂志提醒道。安东海这才注意时间，一不留神，自己已经忙了将近两个小时，但仍然没解开密码，心里难免有些着急。他听了吴晓彤的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好装作没听见，然后继续埋头忙活。

chapter5 关于爱情的种种谎言

安东海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

吴晓彤的厨艺一如既往的好，菜还没端上来，房间里已经芳香四溢。

安东海惬意地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往厨房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吴小彤端着菜走出来，还朝他喊道：“安师傅，先停会儿，吃了饭再忙吧。”安东海确实感觉肚子饿了，还咕噜咕噜直叫唤，但嘴上客气道：“太麻烦你了，事儿都还没办好，好像我这趟就是故意来蹭吃蹭喝的。”

“这是哪里话，人是铁饭是钢，哪有只干活儿不吃饭的。先吃饭吧，顺便休息会儿。反正在下雨，也不急着回去吧，时间多得是。”吴晓彤笑眯眯地把碗筷摆放到他面前，安东海于是没再跟她客气，抓起碗筷，开始品尝她的好厨艺。

吴晓彤给他夹了满满一碗菜，他边大口吃菜边啧啧地赞叹道：“吴老师，你这手艺，要是开家饭馆，客人要踏破门。”

“是吗？难得您给这么高的评价，既然好吃那就多吃点，我还担心不合你胃口呢。”说完，又一个劲儿给他碗里夹菜。安东海忙推辞道：“够了，够了，再给我夹菜，碗里都要插筷子了。”

他在说这话时，不经意间，突然想到自己已经过世的哑巴老婆，她的厨艺跟吴晓彤不相上下，也许是很久没吃过老婆做的菜，这次没忍住多吃了点。一抬头，见吴晓彤正看着自己，随即流露出尴尬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说：“瞧我，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安师傅，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您吃得越多，我就越高兴。”吴晓彤由衷地说，但说完这话，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正要挑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久久没回过神。她这是想起了崔志明，想着跟他面对面一块儿吃饭的情景，他亲手把菜夹到她嘴边……

安东海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捋了捋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夹了片青菜放进碗里。

吃过午饭，吴晓彤进厨房收拾去了，安东海也吃饱喝足，正打算继续未完成的事，不经意间，目光突然落在卧室的房门上，一个大胆的想法窜上心头，冲着厨房的方向大声喊道：“吴老师，我借用一下卫生间。”

吴晓彤在厨房头也不回地应道：“安师傅，您别跟我客气，请自便。”

卧室跟厕所紧挨着，算是一墙之隔。

安东海朝着厕所的方向走去，还故意关上门，闹出了响声，但他人并没有进去，而是迅速闪身进了卧室。卧室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那种香味儿很特别，令他心旷神怡，但他此刻没有心思琢磨这些，也没有时间享受这种状态，迅速观察着卧室里的陈设。

卧室的空间不大，几乎一眼就能看完。安东海瞥见了床头的一块空白处，还留着隐隐的痕迹。他猜想那里原本挂着一副相框，应该是吴晓彤跟她丈夫陆天奇的合影，可现在相框去了哪儿？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双人床上，按道理说，床上应该有两个枕头，可现在也只剩下一个了。很明显，枕头被人收了起来。

安东海脑子里浮现出在这个房间里可能发生的，许多奇奇怪怪的画面。

水流声戛然而止。安东海迅速向后退去。吴晓彤出现在厨房门口时，安东海正好关上卫生间的门。他冲吴晓彤含蓄地笑了笑，坐回到电脑前继续忙碌。

“安师傅，像您这种绝世好男人，应该结婚了吧？”吴晓彤开启了新的话题，没事找事一般地问道。在安东海看来，她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要换作是他，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定然会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但没想她却主动提及。

安东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问道：“你看我这个样子，像结过婚的人吗？”

“还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对了，就跟我看你一样，你这么年轻，肯定还没结婚吧。”

吴晓彤听了这话，眼神微微躲闪了一下，但随即说：“安师傅，你怎么耍赖呀，明明是我问您的，您都还没告诉我实话，怎么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了。”

“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实话告诉你吧，我结过婚，但老婆不久前刚走了。”安东海见她回避了话题，于是打算引着她一步步进入自己设下的圈套。

她的眼神果然闪烁了一下，然后露出歉意的表情。

安东海大度地笑道：“没什么，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这人嘛，早晚都得走那条路，只是时间先后的问题，说不定等我哪天也走了，她还在半路等着我呢。”

“你想她吗？”吴晓彤憋了半天才问出这个问题，她觉得他对生死的态度很豁达，所以感到吃惊。

安东海叹息道：“想不想都已经那样，有今生没来世，人都走了，还回得来吗？”

吴晓彤此刻也想起了自己车祸身亡的丈夫，他的样子在心里迅速划过。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了。其实，她明白自己是在刻意回避去想他，每当他的影子快要出现在自己心里时，她都会强迫自己将那个影子毫不留情地踢出去。

“吴老师条件这么好，应该很多人追吧？”安东海以一种玩笑的口吻问，这话像是套话，也更像是套路。

“您这话的意思是我挑花了眼吗？”

“估计也是，不然应该早就名花有主了。”安东海接着她的玩笑开了下去，就在这时候，他的手颤抖了一下，点开那个被上了密码的文件夹。他偷偷瞟了一眼吴晓彤，见吴晓彤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才急急忙忙将整个文件夹拷贝下来，又很快清除了痕迹。

“好了，终于大功告成。”安东海站了起来，“本来是小问题，没想到花了这么长时间。”

吴晓彤欣喜地站了起来，连声说：“太好了，这次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没什么，这不就是我的工作吗？还是那句话，以后有这方面的问题，打我电话就行。”安东海此刻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吴晓彤没有挽留，把他送到了门口。

安东海在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客套般地说：“吴老师，其实今天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你人真好，做的饭也好吃，如果谁娶了你，那可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

吴晓彤的脸红了，垂下了眼皮！

安东海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胡说八道呢。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刚才的话就当我开玩笑，可别跟我一般见识。”

安东海脚下生风，匆匆忙忙往家里赶。

直觉告诉他，这个文件夹里的内容，一定会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安东海浮想联翩，可刚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正打开门，龙飞突然出现了。他看到龙飞，好像见了鬼似的，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龙飞却好像并不在意他的情绪变化，反而不以为然地笑问道：“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见到我害怕成这样。”

安东海慌忙抑制住内心的焦躁，波澜不惊地说：“原来是龙警官呀，你这不声不响地出现，胆子再大也会被你给吓个半死。”

龙飞大笑，进屋后又打趣道：“刚才看你满面红光，风尘仆仆的样子，这是跟谁约会去了吗？”

“约会？”安东海哑然失笑，“我老婆刚走，尸骨未寒，我哪有这个心思？龙警官还是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龙飞收敛了笑脸，一本正经地说：“你老婆的事，我感到很遗憾，只是目前仍然没有线索。”

安东海微微叹息了一声。

龙飞今儿穿了件齐膝盖的风衣，还戴了条素色的围巾，配上脸上那副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儒雅斯文，就像民国时期的文人。他见自己的话伤害了安东海，随即转移了话题，又说：“安师傅，别介意啊，我之前跟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呢，主要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

安东海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U盘，没头没脑地问：“龙警官今天过来，是找我有事吗？”

龙飞笑哈哈地说：“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欢迎我，在赶我走嘛。”

“没，哪能呢，我这刚回来你就来了，还不是以为你正在等我。要不先来杀两盘？”

“今儿算啦。”龙飞说。

他本来以为龙飞会答应，谁知却遭到了拒绝。

龙飞扬了扬手，取下眼镜，在镜片上哈了口气，又扯起围巾擦了擦，重新戴上后说：“没什么事，也不是专程等你，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在不在。刚见门关着，本来打算回所里去的，没想到你突然又回来了。”

安东海没有对龙飞隐瞒自己去给吴晓彤修电脑的事。

龙飞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打趣道：“这个点儿回来，看来吴老师应该邀请你共进午餐了吧。”

安东海没吱声，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

龙飞又问：“电脑修好了吗？”

“当然，小问题。”

“安师傅出马，一个顶俩。这六道镇上要说修理这门手艺，除了你安东海，恐怕再没别人了。”龙飞戏谑道，“再说你这基本属于垄断，也没人跟你争。”

“龙警官，我发现你变了。”安东海戏谑道。

“我变了？变成婆婆妈妈的女人了？”龙飞笑道，又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有句话当说不当说，吴老师可是个大美女，据说镇上很多人都对她垂涎三尺呢，她刚刚没了丈夫，而你也没了老婆，这可是老天给你的大好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这是打算给我们当媒婆？”安东海笑着回应，“吴老师高高在上，而我就是个修理电脑的，要什么没什么，穷光蛋一个，当真要去追她，还不被人说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话可不能这么说，女人长得再好看，但结过婚就不一样了。不比结过婚的男人，男人的优越感会大得多，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龙飞在屋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很随意，漫不经心。

“我可没觉得有什么优越感。”安东海嘀咕道，“再说现在也没精力想这些事，只想你们赶紧抓到凶手，也让我老婆在泉下有知能合眼啊。”

“放心吧，这是我分内的事。其实我今天过来，也算是顺路为了案子吧。”龙飞说，“我还想去现场看看。”

他在安东海的引导下进入室内，蹲下身，俯视着死者曾经倒地的地方，用手指按了按地面，又好像在丈量什么，沉吟了很久才慢慢地站起来。

安东海安静地看着龙飞，只见龙飞表情严肃，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不知他究竟在干什么。

“导致你老婆死亡的真正原因，是后脑勺受到重击，也或者是倒地撞到地面致死，但我刚才再次查看了现场，从她倒地的位置来看，后脑勺的伤口应该不是倒地所致，换句话说，应该是受到圆形物品重击，而且属于被动重击。”龙飞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圆形物品，被动重击？”安东海脑子里闪过一道阴云。

龙飞没搭理他，他只好站在一边，继续默默地看着。

龙飞围着屋子转来转去，两只眼睛四处打量，很快就停留在了堆放在墙角的那些酒瓶上。安东海顺着他的目光，当看到圆形酒瓶时，随即张大了嘴，想起龙飞之前在屋里找到的酒瓶碎片，顿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龙飞蹲在酒瓶前，像在欣赏一堆艺术品，又拿起其中一个，举到眼前，审视了许久。

安东海恍然大悟，难道凶手用酒瓶打死了我老婆？眼前又浮现出他老婆倒在血迹里的情形。

这些酒可都是我买回来的，也全都是我自己喝了的啊，难道是我失手杀死了小艾？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一些怪异的画面冲击了他的大脑，一阵痛楚瞬间袭遍全身。紧接着，头痛又开始发作。他紧抱着头，弯下腰，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呻吟。

沉思中的龙飞放下酒瓶，扶住安东海问：“好好的，怎么又发作了？”

安东海痛不欲生，那一刻，脑子里不断闪现出许多奇怪的画面，头痛越发加剧。他弯着腰，已经无法站立，满身是汗。

龙飞焦急地问：“家里还有药吗？”

安东海摆了摆手，使劲抓扯着头发，脸都因为痛苦而变了形。

龙飞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眼神骇人。

这次头痛发作得太突然，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安东海脸色苍白，双目无神，近乎痴呆。龙飞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是无法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的。

“龙警官，你的意思，我老婆是被人用瓶子砸死的？”安东海好不容易挺了过来，稍微平静下来后喘息着问。

龙飞摸了摸后脑勺，抬眼看着他，叹息道：“先不说案子，我陪你去找医生看看你的头痛病吧。”

安东海无力地摆了摆手，难受地说：“没用的，崔医生开了药，好像没什么好转。”

“怎么，效果不大？”

“效果也是有的，只是头痛仍然会发作，看来这辈子是治不好了。”

“会不会是你没按时吃药？”龙飞扶着他肩膀追问道。

安东海想起自己扔掉的药，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无力地说：“都按照崔医生的指导吃的，崔医生还给我开了一些进口药，可能是个体体质差异，不知怎么回事，好像也没什么效果。”

“那就抽时间去县城医院看看，有病得治，拖着可不是办法，小心酿成大错，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龙飞的话无法动摇安东海的心，他只是点点头说：“我明白，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头痛病死不了人，我会小心的。”顿了顿又说，“龙警官，麻烦你尽快抓到害死我老婆的凶手。”

龙飞无奈地看着他，叹息道：“丑话说在前头，死人的事我负责到底，活人的事我管不了，你还是先顾好自个儿的身体吧。”

这个夜晚，安东海彻底失眠了，躺在床上，眼睛向上翻起，像只四仰八叉的青蛙。他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究竟是什么人闯进家里谋害了小艾？

他又想起了车祸，龙飞为何要在视频上动手脚陷害他？如果真是龙飞动的手脚，也许一开始就是圈套，是为了试探他。他隐瞒了修好视频的事实，龙飞也没揭穿他，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他陷入没有止境的遐想中，很多事情令他无法理清思维，脑子里像缠着一条条乱麻。

过了许久，他隐隐约约快要闭上眼时，突然抽搐了一下，像受到了惊吓，习惯性地一跃而起，眼神惶恐地坐在床上，呼吸困难。他差点忘了从吴晓彤电脑上拷贝回来的照片，急急忙忙打开电脑，插上U盘，点了点鼠标，照片上的人影开始不停在眼前晃动，虽然此前已经知道二人暗地里的苟且，但看到俩人明目张胆在一起的照片时，还是被惊吓到了。

本来以为的惊喜，此刻变成了惊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承受不起了。

他盯着照片上的二人，脑子里不停跃出吴晓彤清纯的样子。终于，他不敢再看下去，闭上眼，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挤压自己的身体，导致每个器官都快变形。

在这之后，他唯一还记得的是自己喝了不少酒，但忘了什么时候出的门，趁着夜色，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毫无方向。

如此深邃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

安东海走路的样子像是喝醉了酒，其实他没醉，就是感觉头脑昏沉，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感，在寒冷的夜里，独自穿行在六道镇的大街上，像个没有灵魂的幽灵。

他感觉自己迷了路，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环顾四周，毫无印象。

我在哪儿，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两眼茫然，突然有无数道光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他睁不开眼了，举起手挡住了光线，可那些光线像是车灯，竟然向他快速逼近，他全身笼罩在光亮之下，终于招架不住，轰然倒地。

他仰望着天空，却发现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的夜空，就像人的眼睛被黑色幕布遮挡。那一刻，他沉沉地闭上了眼，同时感觉身体在快速下沉。他看不见周围的世界，但能感觉身边的一切在摇摇欲坠。终于，他落地了，身体碰到了冰冷的地面，软绵绵的，毫无疼痛感。

我在什么地方？他抬头望向自己跌落的方向，头顶是个圆形的盖子。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密闭空间，周围没有任何出口。

他被恐惧包围，头皮发麻。他想要逃离这个快令人窒息的地方，于是一步步往前摸索，但伸手不见五指，每走一步，都仿佛是从一个深渊进入到了另一个深渊。

恐惧感越来越沉重。

安东海不仅找不到出口，脑子反而越来越迷糊。那一刻，他快要绝望了。

一束光突然射来，漆黑的空间被照得雪亮。

安东海从浑浑噩噩中被唤醒。光太刺眼，射得他睁不开眼。他条件反射般抬手遮住了眼睛。

“醒啦？”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安东海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来，紧接着，他看清了来者，脑子也清醒多了，随即左顾右望起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空间和床上。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顿时更是紧张不已。

“没事了，别担心，这是我家里。”吴晓彤的声音很温柔，充满了关切。

安东海听她这样说，却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何事，惊讶而又无力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吴晓彤端了杯水递到他面前，说：“先喝杯水吧。”

安东海接过水喝了一大口，舔了舔干枯的嘴唇，眼里仍然闪烁着狐疑的表情，再次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吴晓彤不解地问。

安东海摇了摇头，摸着还微微有些痛楚的额头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客房，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继续躺着休息吧。”她走过去拉上窗帘，“早上起来，正打算上班去，就看到您躺在门口，叫您也没动静，只好把您拉到屋里来了。您可真沉，我到现在膀子还有点酸……”

安东海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不禁叹息道：“实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我明明在屋里睡觉，突然、突然……”

“也许是梦游了。”吴晓彤这话像是在开玩笑，但安东海却听得一愣，喃喃自语道：“梦游？”

吴晓彤慌忙说，“跟您开玩笑呢，乱说的。”

安东海却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痛苦地说：“也许，我真的梦游了……”

吴晓彤因为他的眼神而感到一股寒意，尤其是他看着自己时的表情，复杂而分裂。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担心，支支吾吾地劝道：“您、您别乱想，也许是喝了酒，然后出门，迷了路。”

“喝酒？”安东海的眼神越发迷离，又自言自语道，“我喝酒了吗？”

“也许吧，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酒味儿。”吴晓彤说，“所以说，我估计你是喝了酒，然后就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了。”

“不好意思，谢谢你收留我，但是我得走了。”安东海闭上眼，希望能想起点什么，但遗憾的是，他的努力失败了，仍然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然后支撑着双臂坐起来，打算向吴晓彤告别。

吴晓彤扶住他，担心地问：“您这个样子，还能走吗？”

安东海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向门口，一只手撑在门上，差点摔倒。

吴晓彤不得不再次跑上去紧紧地扶住了他，他喘息道：“吴老师，拜托你一件事，今天的事，千万别对外人说。”

吴晓彤只是以点头作答，然后目送着安东海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远去。他的背影，看上去就像一棵在风中左右摇摆的树干，随时都可能倒下似的。

不远处，一个人影闪身出来，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光，仇恨地看着他们，直到安东海的背影消失在街头。

安东海离开之后，屋里就只剩下吴晓彤自己了，她不想上班，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冰冷和躁动的心刹那间变得怅然若失。她在斟酌刚刚发生的事，安东海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难道真是梦游，可为何偏偏梦游到这儿来了？她找不到答案，一切如梦似幻，真就像做了个梦。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惊扰了她的思绪，她惊愕地抬起头，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回过神。

敲门声还在继续。

吴晓彤终于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地走向门口，猛地拉开门，竟然看到脸色冰冷的崔志明站在门口，那双眼睛充满了怀疑和猜忌。

“你、你怎么来了？”吴晓彤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

崔志明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然后绕过她的身体进了屋。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又不敢多问。关了门，转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崔志明进屋后，四处扫了一眼，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很快，又闯进两间卧室，挨个看了一遍，才非常不悦，又近乎失望地退出来。

准确来说，他的行为举止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搜索什么，但结果却令他失望了。他从卧室出来时，之前那种怀疑和猜忌的目光已然变成了愤怒。

吴晓彤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走近他，拉着他的胳膊，强颜欢笑问：“志明，今儿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看我？”

崔志明盯着她的眼睛，像在审视犯人。他的眼神狠毒，是那种轻易不会被人看穿的表情，许久之后才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怎么没去上班？”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请了假。你的脸色真难看，到底怎么了？”

崔志明从她脸上转移了视线，这种细枝末节的举动没能逃过吴晓彤的视线，她其实早已明白了什么，这会儿才恍然大悟道：“你一进门就到处找，是不是刚刚在外面看到什么了？”

“还是你亲口告诉我吧。”

她此时镇定下来，抱着双臂，幽幽地说：“原来你吃醋了，但这只是个误会。”

他却冷笑着咆哮起来：“我没误会，应该是你心里有鬼吧。大清早的，一个男人从你屋里出来，你居然还说我误会？是不是应该跟我说点什么。”

“你真的误会了，他只是个修电脑的，而且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吴晓彤面对他的怒吼和狂躁，言语上的辩解显得太过苍白、无力。崔志明掀开她的手，痛苦地说：“幸好我什么都没看见，要不然你更说不清了。”

他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只差没说出“捉奸在床”这几个字了。

吴晓彤听他这话太过刺耳，所以根本不想反驳，于是就立在那儿不吭声了。

崔志明见她默不作声，更加火大，火焰本来还在胸口，这下子猛地窜到了头顶，指着她的眼睛厉声吼道：“怎么，无话可说了吧？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私下见面了，你也知道他就是个修电脑的，有哪点比得上我，为什么要背叛我？”

吴晓彤又被她紧紧地抓住了双臂，生疼不已，但又动弹不得，直到他累了，脸上愤怒的表情也有所缓和，不再说话，她却冷笑道：“你说的对，他就是个修电脑的，可你又是什么？背叛，你说我背叛你，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太可笑了。你老婆对你做了什么，你对你老婆又做了什么，现在反过来说我背叛你……”

她眼里渗出的轻蔑和凄惨的笑，令崔志明受到了侮辱，他突兀着双眼，疯了似的掐住她脖子，好像要一口把她给吞下去。

吴晓彤使劲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她感觉气流在喉管处受阻，眼看再也无力支撑下去，终于被放开，全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我的人，你要是敢背叛我，我绝不会放过你。”崔志明眼里闪烁着要吃人的表情，一脸的盛气凌人。

吴晓彤满脸通红，捂着脖子，喘息着，过了会儿又呜呜地抽泣起来。

当男人爱上女人时，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会有所顾忌。

崔志明就是这种男人。他进屋后没找到证据，不得不用气焰来遮掩心虚。心虚的人一般是不敢直视对方眼睛的，所以他冷漠的目光一直看着别处，此时听到吴晓彤的哭泣声，整个人才瞬间变了，愣了愣神，慌忙低下身，小心翼翼地捧着她流泪的脸，紧张地问：“彤彤，你怎么哭了？别哭、别哭了，都怪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你打我、打我吧。”

吴晓彤看着面前这个神经质的男人，瓮声瓮气地咆哮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崔志明垂下眼皮，露出愧疚的表情，痛苦不已，连连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你的，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他说着，又把吴晓彤抱进怀里，脸贴着脸，试图用柔情软化她，可她明白这种温暖只是为了让她心软，所以突然奋力推开他，起身指着门口嘶吼道：“你走、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形成，谁也说不清这场风暴何时结束。

崔志明见他态度决绝，只好站了起来，眼神空洞，然后换了副表情，无力地问：“我都已经表达了我的歉意，你到底还想怎样？”

吴晓彤一言不发，转身冲到门口，打开门，风从门外吹进来，丝丝凉意划过她的脸庞，头发也被吹乱了。她故意看着门外，崔志明直视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是希望突然听到她的挽留声的，可她什么都没说，甚至都不多看他一眼，就像面对的是一个透明人。

崔志明慢腾腾走出门时，越发放慢了脚步，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后传来了冰冷的关门声，震得他的心脏都在颤抖。他转身看着那扇冰冷的门，脸上浮现出惨烈的笑，然后趔趄着走向街头。

房间是冰冷的，门也是冰冷的。

吴晓彤靠在门后，背贴着门，滚落两行冰冷的泪水。

这个季节，六道镇的天气一直都变化无常。

就在今儿上午，六道镇还笼罩在浓雾之中，可到了下午，春天好像突如其来，一团暖暖的火焰在天空跳跃，和煦的阳光洒满了六道镇的山川和河流，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得美好。

确实，人的心情很多时候都跟天气有关。

安东海却无暇欣赏这美好的阳光，他是这大街上少有的异类。此时，他的心情反而无比阴暗，真恨不得在胸口狠狠地插上一刀。

无缘无故出现在吴晓彤家中，安东海却什么都不记得，他没想到这种事情又发生了，这不仅让他压抑，更让他感到恐惧。回去后休息了几个小时，躺在床上，两眼睁得滚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进食，去厨房煮了碗面条，没有油水，往碗里撒了些辣椒，又倒了一杯白酒，打算自斟自饮。

他端着酒杯，正要喝一口，突然就想起吴晓彤说过在他身上闻到酒味儿的话，又呆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算啦，不喝了！

还是喝点吧！

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喝点时，憋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仰头，一饮而尽。

他吃面的速度极快，像是没经过咀嚼，直接倒进了肚子。

吃完面，喝完了酒，一看外面，暮色重重，天已经黑尽，接下来准备处理一些琐事。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像是踩着点儿来的，不速之客还是熟人？他希望什么都不是，第一次希望自己出现幻听。

安东海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这么晚还有谁会来打扰。他想起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连串奇怪事，多么想假装屋里没人，所以良久没有起身去开门，但是敲门声停顿片刻之后，再次响了起来。

咚咚的敲门声，像鼓槌一样砸在安东海心上。他再也无法回避，想着来人八成找他有急事，这才假装刚刚起床的样子走过去。当他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时，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简直比见了鬼还要惊讶。

“崔医生，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安东海边说话边侧身把崔志明让进了屋里。诊所里的崔志明，始终穿着一身白大褂，而此时换了便装，穿了一身看上去还算整齐的黑色西装。

崔志明笑了笑说：“我刚刚出去办点事，正巧经过这里，所以顺便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没打扰你吧？”

又是顺便，他的说辞怎么跟龙飞一模一样？安东海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无力地说：“不瞒你说，头痛病又发作了，我睡了一整天，刚起床吃点东西。”

崔志明看到了桌上还未收拾的碗筷，还有剩下的半瓶酒和酒杯，诧异地问：“你又喝酒了？”

安东海挠着头皮说：“习惯了，每天不喝点就不舒服。”

崔志明叹息了一声，苦口婆心地劝道：“哎呀，你有头痛病就不要喝酒了嘛，酒精会导致头痛病越来越严重。要是不遵医嘱，后果会很严重的。”

安东海这才想起去把碗筷和酒瓶酒杯收拾干净，然后说：“坐、坐吧！”

白天虽然春意融融，但到了晚上，温度依然降得厉害。

炉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崔志明把双手放在炉火上烤。笑着说：“幸好冬天已经过去，等两天就不用再烤火了。”

“是啊，今天就已经很暖和了。”

崔志明眼神很自然地环顾着这间屋子，问道：“请教个私人问题，你一直是一个人过吗？”

安东海迟疑道：“我有老婆的。”

崔志明紧追不舍：“那你老婆，怎么从来没见过……”

安东海摇摇头说：“没了。”

“离婚了？”

“死了！”安东海轻描淡写地说，他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事，却总是被人问起。尤其是小艾被害和失踪的事，一直是他心头解不开的结。不过他没有将不快表现在脸上，反而笑着说：“几个月前刚走。算了，还是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对了，崔医生，你给我的特效药我也吃了，但仍然不能完全控制头痛病发作。你说我这头痛病还有得治吗？”

崔志明盯着他的眼睛问：“我给你开的药到底吃了没有？”

“当然吃了，你劳心费力给我找来的药，怎么能浪费呢？”安东海心虚地笑道，“可能我这头痛病越发严重了，不是光吃药就能好起来的，有空了我还真要去县城好好检查检查。”

“早让你去县城医院检查，你偏不听，到头来还是得去，这下好了，拖得越久越严重了吧。”

俩人正在瞎聊，传来敲门声。

安东海眼睛瞪得像牛似的，自言自语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大晚上，还像赶集似的。”

崔志明的目光从门口转到他脸上，疑惑地问：“这么晚，还有生意上门？有钱赚不好吗？愣着干什么，快开门去呀。”

在安东海的印象中，还从未这么晚接待过客人，因为六道镇天黑得早，镇上的居民也普遍睡得早，很多人都是天刚黑不久就歇息了。

崔志明的目光随着安东海的身影移动到了门口，当安东海打开门，看到那张脸时，脸色立马就变得僵硬了。

崔志明的目光掠过安东海的身体，也看清了门外那张脸，缓缓地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吴晓彤本来满脸堆笑，但当她掠过安东海的肩膀，看到屋里的崔志明时，脸色也突然大变，心脏怦怦直跳，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推着她离开，情不自禁就想要转身逃走，但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立在原地，强颜欢笑，问道：“这么晚了，家里还有客人？”

“对呀，有朋友。对了吴老师，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安东海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快从身体里跳出来。

吴晓彤再次朝着屋里看了一眼，突然无比惊讶地咋呼道：“我倒是谁呢，原来是崔医生呀！”装作不熟的样子。

崔志明冲她笑了笑，又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你们认识的，外面冷，快进来吧。”安东海邀请道，吴晓彤步履轻盈走进来，像普通客人一样环顾着店里，笑着说：“没想到崔医生也在。镇子太小了，转了一圈，到头来发现都认识。”

崔志明没有说话，却一直看着吴晓彤的眼睛。

吴晓彤感觉他在看自己，但假装根本没注意到。

安东海看在眼里，心领神会，忙接过话道：“是啊是啊，六道镇本来就小，我也是崔医生的病人，当然熟了。我记得吴老师也找崔医生看过病吧。”

吴晓彤脸上现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吴老师，这么晚了，还找安师傅有事？”崔志明终于开口了，但是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像要看穿什么似的。

“上次安师傅帮忙修的手机又出现了一些小问题，想着明天有事可能没时间，所以就晚上过来了，打扰你们了。”吴晓彤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

明明是崔志明主动提及的问题，此时听她如此回答，又陷入了沉默，再也找不到话题。

“安师傅，没打扰您休息吧，有空帮忙看看吗？”吴晓彤看着安东海，安东海忙说：“不打扰，不打扰，我俩也没什么事儿，崔医生刚巧路过，见我在家，就顺路过来坐坐。”

“既然你们有正事要忙，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走一步。”崔志明说完这话，却没有挪动脚步。吴晓彤撇过脸去，好像完全没听到他说什么。

安东海见二人神色各异，也明白他们各怀鬼胎，略微一沉吟，当起了和事佬，从中帮衬道：“反正天已经黑了，回去也没什么事儿，崔医生，你不如等等，待会儿顺便送吴老师回家吧，她一个人，路上也不怎么安全。”

吴晓彤动了动嘴唇，似有难言之隐，但见崔志明眉开眼笑地说：“还是安师傅想得周到。吴老师，你不是有事找安师傅帮忙吗？这么晚了我反正也没什么正事儿，等你一起走吧。”

吴晓彤的脸色看上去更加怪异，站在那儿半天没挪动脚步。

“吴老师，手机先给我看看。”安东海提醒道，吴晓彤递给他手机的时候，动作很迟缓，嘴上强调道：“还是上次的老毛病。”

他接过手机时，跟她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坐到台灯下忙活起来。而在他身后，吴晓彤和崔志明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谁也不搭理谁。

安东海后脑勺好像长了眼睛，一心二用，虽然看不到两人的表情，却能猜透他们此刻正在想什么。他非常清楚这二人的关系，明明熟悉的很，此时越是装作不熟悉，就越是有问题。

吴晓彤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走路的轨迹，很显然刻意避开了崔志明的视线。崔志明的目光却始终随着她的身影来回移动。她知道他在看着自己，但毫不在意，这里碰碰，那里摸摸，好像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久之后，她走到安东海身旁问：“安师傅，能修好吗？”

安东海头也不抬地说：“快了快了，很快就好。你跟崔医生先聊着，到了这儿，就当成是自己的家，一切随意。我这儿也正忙着，没空招呼你们，想喝水自己倒，千万别客气。”

“我不急，就是随口问问，你慢慢弄吧。”吴晓彤转过身去，又随手拿起货架上的一个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起来。崔志明突然大声招呼道：“吴老师，看你转了那么久，站着也挺累的，过来坐会儿吧。”

吴晓彤瞟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说：“谢谢，我不累，自己随便看看，你就别管我了。”

“看样子你很少到安师傅这儿来吧。”崔志明的意思是她对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兴趣满满，吴晓彤当然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一笑了之。

安东海手上没闲着，耳朵却在认真听二人的谈话，尤其是崔志明最后那句话，他听出了别有用心的味道。过了会儿站起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麻烦您了，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休息。”吴晓彤接过手机，饶有深味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掩映在夜色中的六道镇，仿佛乾坤一色，天地荒芜。

街边的房屋，被夜色勾勒出了黑色线条，在天际之下，显得如此恬静。偶有人经过，也是行色匆匆，像阵风，根本看不清正脸，所以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两个漆黑的身影掩映在夜色中，跟黑夜融为一体，在大街上漫步，步伐并不快，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二人之间的距离，正处于熟悉与陌生之间，不像朋友，也不像恋人。总之，看上去似是而非。

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但俩人的心都在剧烈挣扎。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着，一直走了很远，到了分岔路口，本应该分道扬镳时，崔志明却依然紧跟着吴晓彤，吴晓彤停下脚步，冷冷地说：“我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晚安！”

“还是我先送你回去吧，安师傅关照过，天黑，不安全。”崔志明刻意将“安师傅”三个字说得特别重，谁知吴晓彤冷冷一笑，直言拒绝道：“不用了。”说完扭身就走，却被崔志明紧紧地抓住了胳膊。她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只好无奈地站在那里，无奈而又疲倦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崔志明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剑，“这么晚了你还去找姓安的，到底想干什么？”

吴晓彤冷冷地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问道：“坦白说，你不都已经看见了吗？再说，我找他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觉得自己管的有点太宽了吧。”

“你、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逼急了，别怪我……”崔志明被这话气得七窍生烟，却无从发泄，突然“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颓然地骂自己，“我混蛋，我卑鄙、我无耻。”他喘息着，又换了副口气，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地威胁道：“虽然我爱你，但你也别太过分，别逼我做蠢事。”

“是你在逼我，是你把我逼得无路可走。”吴晓彤被他抓得很痛，她内心的怒吼像洪水一样决堤，但又把怒吼声压抑在了喉咙深处。

“我不想伤害你，不想……”崔志明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求求你，求你不要再闹了行吗？”

吴晓彤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句话，趁着崔志明神情恍惚时，趁机挣脱开去，留下崔志明在夜色里形单影只。他望着她的背影苦苦哀求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了你，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能这么对我，没有了你，我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笑话，你不是继承了你老婆的财产吗？这是你梦寐以求的结果，那么多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花销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吴晓彤的声音充满讽刺，崔志明突然变得异常谨慎，向四周瞄来瞄去，很怕被人听见，尽量压抑着声音吼道：“吴晓彤，你疯了吧，有些话可不能乱说，还是说说你自己的事吧，你对那个修电脑的是不是真有意思？如果是，我可以放手，如果不是，求你以后不要再让我担惊受怕了好吗？”

吴晓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不想继续跟他纠缠下去，于是自顾自转身离去。他见自己的乞求不起任何作用，突然瞪着眼，目露凶光，仰望着头顶漆黑的天空，恨不得将这夜色吞噬。

他默默地注视着黑夜尽头的方向，当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时，眼角居然滚落一颗泪珠，被风一吹，滑落脸颊，洒落在夜色中，变得无比冰冷。

就在二人争吵过后，不欢而散的时候，安东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夜色深处，他虽然无法听清楚俩人到底说了什么，但从他们不断纠缠的肢体动作上，也嗅到了浓浓的火药味。

夜色像个巨大的黑洞，把世间的万物全都吞噬了。安东海感觉自己像只虫子在黑暗中爬行，内心如此压抑。他开始责问自己，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到最后，他糊涂了，揉着疲惫的双眼，站在黑暗的苍穹之下，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明白崔志明和吴晓彤今晚同时出现完全是个巧合，但这个巧合却令他欣喜，他感觉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而且，也许是一大步。

想到真相，他又回想起自己之前所走的每一步路，虽然充满危险，但总算没有白白浪费时间！

安东海在清理所有的事情时，突然又想到吴晓彤的手机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当着崔志明的面撒谎？当时，他已经意识到，她这样做，只是为了在崔志明面前掩盖来找自己的真实目的，所以没揭穿她，而且积极配合了她的谎言。

可她今晚来找我，究竟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从脑袋里闪过，突然感觉背后掀起一股冷风。他蓦地回头，警惕地观望四周，除了深不可测的暗夜，一切平静如水。

夜色沉沉，无边风月。

吴晓彤没开灯，闭着眼，安静地靠在沙发上。

有时候，她很喜欢黑暗，只有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心思才会慢慢变得冷峻，才会什么都不去想。

这一次，她本想强迫自己睡去，但刚刚发生的事却像噩梦一样萦绕在心头。她越来越讨厌自己，越来越讨厌这个世界，一时糊涂越了雷池，如今后悔却再也无法抽身。

自从陆天齐出事后，吴晓彤已经很久无法安然入睡，很多时候，都会在半夜突然被一阵莫名其妙的恐惧惊醒，然后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合眼，一直折腾到天亮。

她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何苦要走出那一步，何苦要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而不可自拔？

就在今晚，她再次想起车祸，车祸到底是否与崔志明有关？

种种迹象表明，崔志明与车祸绝对脱不了关系，可她又没有任何证据，有的仅仅是自己的臆测。想到这一切，她觉得很多事情都快要变得不可控制，至于崔志明，那个自己曾经想跟他过日子的男人，就好像一团浓雾，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

我们之间是爱情吗？我真的爱他吗？她傻傻地问自己这个问题，而且问了好多遍。不知什么时候，终于进入了梦乡，把所有不快之事全都抛于脑后。

她又开始做梦，梦见满身血污的陆天齐站在面前，诅咒她跟崔志明合谋害死了他，诅咒他们不得好死，然后张开血盆大嘴，想要一口把她吞下。

“是你害死了我，我要你血债血偿。”陆天齐满脸狰狞，怒吼着扑向吴晓彤，紧紧地掐住她的脖子。她挣扎着，想要逃离，最后却越来越无力。

吴晓彤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一步步堕入黑暗的深渊。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无力再反抗，但是很快，冥冥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托住，她的身体不再下沉。

啊！她发出一声惨叫，却被自己吓醒。

“你想干什么？救命……”吴晓彤终于睁开了眼，却看到梦里的场景正在上演，顿时大骇，使出浑身力气叫嚷起来，但嗓子似乎沙哑了，声音被压缩在一个很小的空间，完全出不来。

也许是被吴晓彤的惊叫吓到，黑影人很快松开她的脖子，连滚带爬的从门口逃之夭夭。

吴晓彤抓着脖子，大口喘息着，扶着沙发，努力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到门口，黑影人已经逃进夜色。

她本来是异常恐惧的，但经历了如此惊魂的一幕，站在门口，看着黑影人逃走的方向，虽仍惊魂未定，但此时反而不再那么害怕了。关上门后，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感觉像有无数只蚂蚁正在身上爬行，奇痒无比，如此难受。

刚刚到底是什么人袭击了我？

她自信没有得罪过谁，更不会有仇人，当然，除了崔志明。

她想到了那个身影，却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崔志明，当时意识模糊，加上害怕，只知道呼救了。

可这一切确实真实地发生在了她身上，她经过大半夜的思考，终于做了个非常理性的决定：去派出所报案。

一大清早，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派出所也是门可罗雀。

吴晓彤在门前观望了许久，又开始犹豫，不知自己此举是否合适，所以迟迟没进门。

“你找谁？”

胡思乱想的吴晓彤一抬头，突然看到身着制服的民警正望着她，不禁顿了一下，慌忙说：“我、报案。”

民警惊讶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怪人似的，但随即把她引进了屋里，好奇地问：“你嗓子怎么了？怎么听上去……”

吴晓彤清了清嗓子，以示自己嗓子没什么问题，然后环顾着这里，好像在寻找什么。

民警也随着她的目光向四周望去，又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吴晓彤其实是在找龙飞，但没见到他，只好摇了摇头。

“你刚才不是说报案吗，什么事，请说吧？”

“昨晚，有人闯进了我屋里，袭击了我。”吴晓彤支支吾吾地说，想起昨晚的事，心里仍然布满了阴影，说话时声音都是僵硬的。

“你、要不要喝点水？”她一开口，年轻警员就一脸困惑，再次指着她的嗓子问：“你这里没什么问题吧？”

她连连摇头，继而说：“我知道是谁袭击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去抓他。”

民警瞪着眼睛，不相信地问：“你知道是什么人袭击了你？”

吴晓彤点了点头。

民警仍然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记录下她所说的每一个字，然后放下笔说：“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如果真的被袭击，我们会调查，但要是报假案，不用我告诉你后果吧。”

吴晓彤的眼圈突然红了，她抹眼泪的时候，翘着拈花指，动作温婉而细腻。面前的警员看着这一切，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像个傻子似的看着她……

民警终于还是跟着吴晓彤去了她家里。他在屋里巡视了一会儿，转身问：“这是你家？”

吴晓彤不解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民警幽幽地说：“没什么，按程序问问。好了，现场勘察结束了，你说知道是谁袭击了你，现在就带我去吧。”

吴晓彤领着民警径直去了崔志明的诊所，在路上，心里已经像装了半桶水似的晃来晃去，但她昨晚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这次一定要摆脱噩梦，把崔志明送进监狱。

吴晓彤正要推开诊所大门时，民警在背后大声喊道：“你等等。”

她转身看着他，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生气，充满了无奈，严肃地问：“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吴晓彤点了点头。

民警向四周看了一眼，叹息道：“我不清楚你到底遭遇过什么，受过什么刺激，但我希望你最好先去看医生。”

吴晓彤呆在那里，痛苦地说：“袭击我的凶手就在屋里，你进去看看就明白了。”

“我已经非常明白，而且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屋里没人。”民警说话的样子很奇怪，也很无奈，“我劝你不要继续折腾，最好先去看医生，要不然我会告你妨碍公务。”

“我没有骗人，凶手就在屋里，求求你……”吴晓彤苦苦哀求，但民警冷冷地骂道：“疯子，再胡闹小心把你关进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吴晓彤不明白民警为何要偏袒凶手，目瞪口呆地看着民警走远，心里猛地升起无尽的恨意，这股恨意推着她走进了诊所，但没见到崔志明，于是大声叫嚷起来。

“彤彤，你怎么来了？”崔志明的声音充满惊喜，突然从里屋走出来，想要拉她的手，但被她拒绝了。她想起昨晚被袭击的情景，不禁倒退了两步，惊骇地看着他，心脏砰砰乱跳。

她回头想找民警，但民警已经走远。

崔志明又往前上了一步，满脸堆笑地问：“彤彤，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是我呀，发生什么事了？”

吴晓彤看着他那张脸，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想叫民警，却早已离开，继而死死盯着崔志明的眼睛，脑子里全是昨夜的惊魂场面。

崔志明又去抓她的手，她再次躲开。

难道是我看错了？凶手真不是他？她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愧疚，以至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崔志明突然向前一步，不由分说把她抱在怀里，她没有反应过来，被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开始挣扎，却被他搂得喘不过气。

“彤彤，不要离开我，好吗？我知道自己错了，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崔志明捧着她的脸，想要强行吻她，她双手被抱着，动弹不得，只好用膝盖奋力顶撞他胯部，他发出一声惨叫，突兀着双眼，放开双手，捂着胯部蹲了下去。

chapter6 失踪的女人

吴晓彤没想到崔志明居然如此对她，满心惶恐，慌不择路，从屋里跑出来时险些撞在门上，还差点摔了一跤。

“彤彤，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崔志明几乎没能站起来，哀号着从屋里出来，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把门摔得轰隆隆直响。

吴晓彤回头看到崔志明，吓得大喊大叫，还把行人撞了。行人纷纷避让，对她的行径指指点点，纷纷露出怪异的表情，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要干什么，求求你，放过我吧。”吴晓彤跌跌撞撞，一不小心崴了脚，摔倒在地，眼看着就要被崔志明抓到，使出浑身力气想站起来，却感觉好像撞上了一面墙，再次轰然倒地。她趴在地上，挣扎着起身，但突然被人抓住了双臂，抬头一看，居然是之前随她而来的民警。

民警扶着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身后的方向，眼神凌厉。

吴晓彤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慌忙躲到他身后，战战兢兢地嚷道：“有人追我。”

民警叹息道：“看来你实在病得不轻，自己回头好好看看吧，到底哪里有人追你？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吴晓彤半信半疑，再定睛望去，身后果然空空荡荡，除了一群神情怪异的围观者，根本不见崔志明的身影。

民警突然怒喝道：“把手给我拿开，站那儿别动。”

吴晓彤被吓得松开了紧抓着他胳膊的手，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困惑不已。

“你是不是病了……算啦，我不再问这个愚蠢的问题了，你一定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还是趁早去看医生吧。”民警的口气软了下来，但很是无奈，“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或者说撞邪了，总之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你。”

吴晓彤见他不仅不帮自己，反而说风凉话，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愤然转身，打算离开，但被民警拦住，民警审视着她的眼睛说：“因为你有病，这次你报假案，我不跟你计较，但下不为例。”

“你才有病，我没病！”吴晓彤据理力争，她看着身边的围观者，厉声怒吼着，“我没病，你们才有病，你们全都病了，应该被送去精神医院。”

民警眼睁睁看着她在原地破口大骂，不得不冲围观者嚷道：“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散了吧。”

吴晓彤突然被人从背后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然后听到民警说：“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去吧。”

她于是没再继续指责围观者，脑袋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那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醒，转身发现自己身在一堆人中间时，莫名其妙地嘀咕道：“我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围观的人，依然在对她指指点点，她终于明白大伙儿都在看她的笑话，可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于是默不作声了，在众人的注视中蹒跚离去。

在她背后，各种声音仍在她耳边回荡，她紧紧捂住耳朵，撒腿狂奔，直到回到家里，那些声音才逐渐消失。

她把门锁上，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终于确定没问题后，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靠在门背后，昨晚被袭击的情景再一次冲击了她的神经，瞳孔瞬间放大，颤抖着，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叫声。

“为什么连警察都不相信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吴晓彤心痛不已。这时，她再次想到了龙飞，于是决定找他帮忙。她打通了龙飞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紧张的情绪微微放松下来，但仍旧身心疲惫地说：“龙警官，我遇到麻烦了，求求你帮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吴老师，我听你的声音不对劲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龙飞关切的声音令吴晓彤感动，她没有任何保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了。

龙飞惊问道：“我没听错吧，你刚刚说有人要杀你？”

吴晓彤拿着电话没作声，龙飞紧跟着说：“这样吧，你别急，呆在家里等我，我马上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吴晓彤再一次陷入无边的黑暗，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快要崩塌，于是更加后悔之前所做的一切。它想起了以前，想到了那些美好的过往。

几个月以前，吴晓彤和陆天奇还是相爱的，虽然结婚两年多来还没孩子，但丝毫不影响二人的感情。陆天奇是当地女强人陈丽的私人司机，陈丽在镇上有两个煤矿，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的丈夫便是崔志明。

吴晓彤一开始并不知道崔志明这个人，但突然有一天，崔志明唐突地找到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然后道出了自己来找她的原因。

“陈丽是我老婆，你丈夫陆天奇是我老婆的司机，可这是他们表面的关系，背地里，你知道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吗？”崔志明的问题令吴晓彤大惊失色，同时又感到恶心。她从未想过丈夫会背叛自己，顿时感觉像被雷劈了一样。

崔志明接着说：“我来找你，是希望你帮我，当然，这同时也是在帮你自己。”

吴晓彤沉默了许久，无力地问：“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崔志明的脸色变得狰狞，咬牙切齿地说：“我要你帮我查到二人通奸的证据，我要跟陈丽那个贱人离婚。”

“既然你已经清楚二人的关系，那就直接离婚吧，还让我帮你找什么证据？”吴晓彤不假思索地问，崔志明冷笑道：“就这样离婚，岂不是太便宜了那个贱人，我要弄到她身败名裂，在六道镇无法立足。同样如此，你的丈夫背叛了你，你难道不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你这样做，难道伤害的仅仅是他们俩？”吴晓彤承认自己想多了，都这个时候，还想着要顾全大局。

崔志明明白她的心思，叹息道：“我当然明白，这样做的话，以后我跟你的脸面也全都丢光了，但要是不这样做，对那对狗男女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男盗女娼，你跟我以后的日子会好受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我不会好受，你也不会。这辈子，我俩都会活在他们的阴影里，直到我们死亡，他们还会在我们的葬礼上嘲笑我们。这难道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吴晓彤哪能容忍和接受丈夫背叛自己的事实，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骨子里也是个高傲的女人，内心对爱情忠贞不已，至少在这之前是这样的，所以决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此时，虽然还无证据证明陆天奇出轨，但她心里已经对陆天奇充满了怨恨，一次又一次在心里诅咒他，质问他为何要背叛自己，自己到底有哪点比不上陈丽？

“因为陈丽有钱。”崔志明一针见血地指出，“陈丽是有钱人，而你丈夫只是个给他打工的小司机，你给不了他的，陈丽都能给他，一个男人，在爱情和金钱面前，没几个人会真的选择爱情，这就是现实，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的现实。”

“我不信，我们之间有过海誓山盟，他答应要爱我一辈子的。”吴晓彤欲哭无泪，她嘴上这么说，实际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她很要强，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得维护自己的颜面，据理力争。

崔志明冷笑道：“别欺骗自己了，人都是很现实的动物，人与动物最大的区别，你知道是什么吗？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人比动物更贪婪。给你讲个有趣的事，说的是有个有钱人要跟一个男人用金钱换这个男人的老婆，这个男人说自己不能没有她，多少钱都不换，有钱人给他一百万，他拒绝了，给他一千万他拒绝了，给他一个亿他也拒绝了。最后，有钱人不断加码，直到这个男人无法拒绝……”

吴晓彤听着这个似是而非的故事，这次没有继续争辩，而是变成了一尊安静的塑像。

崔志明缓缓地叹息道：“这就是现实，每个人都是贪婪的，如果说他不贪，是因为你给出的条件不够诱人，还没让他动心。尤其是感情，是最经不起测试的。”

“我懂了，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给出足够的条件，那么你会交换任何东西？”吴晓彤这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她是在质问他。

“你别误会，我可不是陆天奇那种小人。”崔志明的话令她极度反感，她冷笑道，“我没误会，虽然我不认同你的话，但因为那些话，我也真正认清了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你不许这样看我，我不是那种人，不是陆天奇那样的卑鄙小人。”崔志明几乎是在咆哮，眼睛血红，但说着说着，突然就哭了，像个孩子呜呜地抽泣着，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他这是把满腹的委屈压抑在了心底。

吴晓彤听着他幽幽的抽泣声，看着他一颤一颤的肩膀，想想背叛自己的丈夫，突然也被这个男人的情绪感染，想起那个曾对自己许下过海誓山盟的陆天奇，那个表面对自己恩爱有加的男人，顿时恨意丛生。

就这样，吴晓彤跟崔志明认识了，在之后的接触中，二人慢慢突破了男女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发展成了陆天奇和陈丽一样的关系。

吴晓彤一开始感觉到了报复的快感，但快感过后，很快就有些懊悔了，不过男女之间这点事，一旦陷入就像吸毒一样上了瘾，渐渐也变得不可自拔。直到不久之后的某天，陆天奇突然发现了她跟崔志明的关系，疯了似的把她暴打了一顿。

吴晓彤满身伤痕，蜷缩在角落嘤嘤地哭泣。

“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陆天奇哭喊着，颓然地坐在地上，屋里被摔碎的家具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吴晓彤擦去嘴角的血迹，仇恨地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没完没了。不过，她的笑声里充满了绝望、怨恨，甚至是诅咒。

陆天奇盯着披头散发的吴晓彤，听着她放纵的笑声，心里恨得直痒痒，恨不得把她一刀给杀了。

“我能走到今天，都是被你逼的。”吴晓彤说出的这句话，几乎把陆天奇给打晕，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顿时变得心虚起来，惶恐不安地左顾右望，不敢再吱声。

吴晓彤仿佛想通了很多事，顺着墙沿慢慢爬了起来，扶着墙壁，轻描淡写地说：“你可真会演戏，我算是看透了，居然还好意思跟我说背叛？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清楚，不用我再多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准备离婚吧。”

陆天奇突然跪在她面前，泣不成声，抓着她的手哀求道：“不要，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对了，是她勾引我，不是我主动的，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辞职好吗？只要不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去做。”

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刚刚被人戳穿伪装就一股脑儿全都坦白了，看着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而且摇尾乞怜的样子，自己也开始默默地流泪，心想自己怎么会爱上这种人？

陆天奇还在乞求她的原谅，希望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觉得自己犯的错可以被原谅吗？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们曾经的约定，你这么快就全忘了？这次是你背叛我在前，所以我要报复你。”吴晓彤铁了心要离开，所以不打算给他任何机会，“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了吧。离婚了对大家都好，你跟那个女人过，她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而这些也都是你最渴望得到的，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可是陆天奇仍旧死活不肯离婚，甚至拿自己的性命赌咒发誓，以后绝不再做对不起她的任何事。

吴晓彤决然地摇头道：“如果你今天不动手打我，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既然你忍心打我，说明我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放手吧，再也回不去了。”

“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然后跟那个野男人过去？”收回眼泪的陆天奇见自己的乞求换不回吴晓彤的心，突然目露凶光。

吴晓彤早已深思熟虑过，可她始终无法左右自己的内心，不止一次地想，要是自己真跟陆天奇离婚了，会跟崔志明结婚吗？本来她的想法还在左摇右摆，可是现在，陆天奇的话把她给激怒了，她怒吼道：“我就是要跟他过，你管得着吗？从现在起，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陆天奇像条疯狗，上去掐她的脖子，她甚至都没有反抗，就这样安静地闭上眼睛，心想今天就算是死，也要体面地死。

她很快就晕了过去。

陆天奇见她没了动静，以为真被自己给掐死，这才渐渐恢复理智，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昏睡中的吴晓彤，不知什么时候才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刚刚燃起的希望，很快就被绝望取代，因为她随即想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破事。

面对生存的无助，很多人第一时间定然会想到自己的爱人。所以吴晓彤想到了崔志明，那个给予了她新生活的男人。

“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他再伤害你。”她去找崔志明，崔志明紧抱着她，她蜷缩在他怀里，像只柔弱的羔羊。崔志明一开始本来只打算找到陈丽出轨的证据，然后离婚，却没料到事情居然发展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他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了比陈丽更年轻、更漂亮、更温柔的吴晓彤，所以他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发誓除掉陆天奇和陈丽。

傍晚时分的六道镇，起了雾，昏暗的灯火透过薄雾，全世界都是雾蒙蒙的。

吴晓彤魂不守舍地来到修理店时，安东海正打算出门，惊喜之余，却发现她满脸泪痕，梨花带雨，细问之下才得知崔志明对她行凶的事，顿时就没忍住大骂起来。

“警察不相信我，我在镇上也没别的朋友，只能来找你……”她说着说着，就又捂嘴抽泣起来。

安东海给她倒了杯水，安慰道：“别怕，到了我这里，没人敢伤害你。对了，你既然不是六道镇人，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儿？他找不到你，不就没事了？”

她紧咬着嘴唇，眼睛通红。

安东海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早已对崔志明恨得直咬牙，虽然他清楚二人背地里的关系，但仍然不得不装糊涂，明知故问：“跟我说说，他为什么要打你？”

吴晓彤有难言之隐，耷拉着眼皮不说话。

安东海看在眼里，已经心知肚明，但为了维护吴晓彤的颜面，所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故意说道：“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我认识的崔医生是那么好的人，怎么会、会对一个女人动手呢？”

吴晓彤的声音陡然抬高：“连你也不相信我？”

安东海慌忙辩解：“不、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只是我实在找不到他要伤害你的理由。”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进一步套取她的话，谁知她像被点燃的火药，唰一下就着了，气冲冲地站起来，往门口窜去。

安东海左右为难，又不敢阻拦，只好任凭她离开，看着她一颤一颤的肩膀，他的心情是无比落寞的。

吴晓彤独自行走在浓雾里，情绪十分低迷。当她从修理店冲出去时，多希望安东海能从后面追她，可他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开、远去。

两米之外一片漆黑，视野被封锁在了浓雾之中。

绝望中的吴晓彤，真恨不得让自己也变成一团浓雾，然后就在夜空里飘啊飘，无忧无虑，既能纵观这世间百态，又无人能看到她的存在。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个黑影，直直地横在了她面前。她看到了那张脸，但是脸上戴着面具，顿时被吓得倒退了半步，正要叫喊，突然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吴晓彤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她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是什么人把她抓来的。她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狭窄空间，感觉就快要窒息了。

“有人吗？有人吗？放我出去……”她的叫喊如此苍白而无力，回应她的也只有无尽的黑暗。她渐渐没了体力，颓然地坐在地上，地面冰凉、潮湿，而且凹凸不平。

她开始努力回忆，希望想起被抓来这儿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奇怪的是，她的思绪像飘在空中，无法落地。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记不起来了？

吴晓彤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几分钟过后，视线终于适应了黑暗的环境，虽然不能完全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并不大，像个地窖，或者说密室。

我会不会永远也出不去了？她四处寻找出口，却四处碰壁，最后无力地坐回到地上，无比沮丧，几乎要哭出来。她感觉这个地方就是个死地，根本就不会有人，也不会有人来救她离开了。她的情绪更加浑浑噩噩，再也叫不出声。

后半夜，温度降得越来越低，阵阵寒意袭来。

吴晓彤蜷缩着身体，又冷又饿，全身乏力，不知什么时候就合上了眼睛。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是很容易被外界杂音惊醒的，所以一直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吴晓彤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睁开眼，想确定那个声音来自何处。一开始，她以为是老鼠爬过的声音，但是很快，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确定是有人来了。

那个脚步声很快又消失。

“有人吗，有人吗？”吴晓彤变得很清醒，翻身站了起来，朝着响声传来的方向望去，随着一声开灯的声响，雪亮的灯光把她刺得闭上眼撇过了脸去，同时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撞上身后的硬物，痛得她没忍住叫出了声。

“别叫了，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一个人冷静了这么久，现在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吗？”说话者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吴晓彤盯着那张脸，突然气血攻心，胸口发闷。她张着嘴，颤抖着，已然说不出话。

一脸冷笑的的崔志明，缓缓走到吴晓彤面前，吴晓彤使劲想往后退，但已无路可走。她颤抖，并非完全因为看到了崔志明，更因为已经明白是眼前这个男人绑架并囚禁了自己。

他凑近她的脸，和她之间仅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尽力撇过脸，想避开他，但已无处可躲，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

“对不起，亲爱的，让你受苦了。”崔志明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楚楚可怜，听上去无比痛苦，“其实，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但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

“你疯了吧，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吴晓彤压抑着满腔的悲愤，尽量压低声音，希望不会激怒他。

虽然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愤怒，不禁垂着眼皮，懊恼地摇头道：“别急、别生气，我会放你出去的，很快就放你出去，但不是现在，暂时还得委屈你几天。”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吴晓彤迫切需要知道答案，又哀求道，“只要你放我出去，今天的事我会当作从来就没发生过。”

崔志明没搭理她的哀求，又变了副模样，沉声问：“为什么你要急着离开，难道不想跟我在一起吗？亲爱的，我是那么爱你，你就是我的生命，不，比我的生命都重要，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真的忍心伤害我？”

吴晓彤听着他赤裸裸的表白，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也把内心紧紧地封闭了起来。

崔志明双手捧着她冰冷的脸颊，又心平气和地说：“本来我们之间完全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但你还记得去跟那些警察说过什么吗？我对你那么好，那么爱你，还打算跟你过一辈子的，可你为什么要去找警察抓我，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背叛我？你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背叛了，背叛我的人，我是绝不会放过的。”

吴晓彤确实带警察去找过崔志明，此时被戳穿，心虚得不敢正视他的眼睛。

崔志明沉沉地吐了口气，死死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好像能杀死人，闪烁着阴冷的光。

吴晓彤偷偷瞟了他一眼，顿时又被他的表情吓得打了个冷噤。

崔志明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慢慢绕到吴晓彤背后，然后从后面抱住她，突然又一口咬住她耳朵，用力吮吸着，沉重的呼吸声令她毛骨悚然，却丝毫不敢反抗。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像毒蛇缠住了她，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很快又撩起她的外衣，抓住乳房……

吴晓彤身体僵硬，动也不敢动，任他粗鲁地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你是我的女人，谁也别想从我身边抢走你。”崔志明狞笑着，把吴晓彤扔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然后解开她的衣服，嘴唇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撕咬，然后像野兽一般疯狂地进入她身体。

吴晓彤张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阵阵痛苦的惨叫，但很快又被他用嘴堵上，再也发不出声音。她像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躺在那里，在他的猛烈撞击下无动于衷。她的脸瞥向一边，两行热泪从眼眶溢出，湿了耳根。

不久之后，崔志明终于趴在她身上，也像一具尸体似的没了动静。

吴晓彤瞪着圆圆的眼睛，迎着刺眼的灯光，灯光照着她放大的瞳孔，她却眼神灰暗。

崔志明惬意地直起身子，又抚摸着她的脸颊，见她偏过脸根本不看自己，不禁冷笑了一声，叹息道：“彤彤，你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如此般配呀，天造地设，男才女貌，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不要再互相伤害了好吗？”

吴晓彤依然扭着头不看他，也没吱声。她的心冷若冰霜，水淋淋的，没有半点温度。

“你太美了，不懂得珍惜你的男人，实在是死有余辜。”他又端详着她娇美的面孔，满脸兴奋地说，“他们都死了，背叛我们，背叛爱情和誓言的人都死了，以后就只剩下你跟我，神仙美眷，双宿双飞，鸳鸯戏水，多美的场景呀。我愿意跟你在一起度过余生，你是多么聪明的人，根本不用理会世俗的眼光，只要你愿意，我答应你，可以马上娶你。”

吴晓彤依然愤怒，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崔志明怒了，死死地扳过她的脸，恶狠狠地骂道，“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敢碰我底线的人，我绝不会饶过他。”

“这就是你绑架我的理由？为了得到我，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居然敢如此无法无天，这是爱吗？不，你这是自私，是犯罪，你根本不是人，会遭报应的。”吴晓彤终于发泄式地咒骂起来，挣扎着，想要从他手掌里逃脱。

崔志明下手更重，咧着嘴，目露凶光，恬不知耻地说：“你说得对，我不是人，可我做的一切，那都是因为爱你。如果有别的选择，如果你不那样对我，我会走这一步吗？我……”

他的话没说完，只剩下一脸的愤怒。

吴晓彤的脸被掐得很痛，嘴角出了血，咧着嘴，快要忍受不了，但依然骂道：“你就是个疯子，是个不可理喻的混蛋，跟你在一起，我早晚会死在你手里。”

崔志明似乎被这话触动，突然松开手，双手捂面，呜呜地抽泣着。半晌过后，又泪眼婆娑地看着吴晓彤。一时间，满脸的负罪感，泪水在灯光的照射下滚落脸颊，瞬间判若两人。

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吴晓彤趴在那儿，眼里闪烁着怪异的表情。许久之后，从沙发上慢腾腾地坐起来，整理好衣服，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幽幽地说：“我跟你在一起，从来没想过要报复谁，因为我发现你是个好男人，所以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单纯跟你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事情到后来全都变了。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有回头的余地吗？”

“没有变，我对你的爱一点也没变，就算世界末日，我对你的爱也不会变。”崔志明好像从这句话里看到了希望，又抓住她的双手，深情地说，“彤彤，我答应你，只要你跟我好，我一定会继续对你好，而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伤害你。我们可以回头的，一定可以的，你要相信我，我这样做，都是因为太爱你，我怕失去你，所以才做出了一些过激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再去找那个修电脑的，看到你们在一起，我就心痛，就想杀了他……”

吴晓彤回应着他火热而又阴晦的目光，幽幽地问：“你保证？保证以后再也不伤害我了？”

“我保证，我拿我的性命保证。”他举手发誓，“要是我再伤害彤彤，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吴晓彤再次被他拥进怀里，她趴在他肩上，耳边回荡着他干瘪的誓言，想起陆天齐曾经的海誓山盟，不禁痛苦地闭上了眼。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崔志明在她耳边温柔地呢喃。

“我相信你，你是爱我的。答应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吗？”

崔志明忙不迭地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马上结婚。”

吴晓彤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急不可待地说：“我们马上去领结婚证。”

崔志明一时好像没反应过来，随即兴奋地说：“好啊，听你的。”可很快又耷拉着脑袋，神经质地嘀咕道，“不行、不行，还不到时候，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吴晓彤打错了如意算盘，本以为嘴上的屈服会换来自由，却没想到崔志明这只老狐狸，对她的信任仅仅停留在嘴上。他离开时，依然把她独自留了下来。她追着他的身影大喊大叫，他却只是淡然地说：“对不起，亲爱的，再等等吧，我还有些事没处理，等处理完了一定放你出去。”

吴晓彤欲哭无泪，内心更加无助、绝望，但是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当她冷静下来后才去想，崔志明所谓的有些事还没处理，到底会是什么事？

安东海又做了个噩梦，但这次的噩梦是关于吴晓彤。

他梦见吴晓彤满身血污地站在面前。当他被噩梦惊醒时，才发现自己满身大汗。他坐在黑暗中，又想起吴晓彤那天晚上来找自己时的样子。她当时看到崔志明也在场，很明显眼神里藏着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她的手机明明好好的，为什么要借口来找我修手机？

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吴晓彤的眼神，那双眼睛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难道她真的出事了？安东海越来越感觉不安，加上那个噩梦，一种极度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刺激着他的内心。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开，安东海特意起了个早。准确地说，做了噩梦之后，他便再也没法入睡，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天亮。此时，还感觉头脑昏沉，像压着块石头。一开始，他本想直接去找吴晓彤，但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和不确定性，最后决定先将此事告知龙飞。

奇怪的是，龙飞的电话居然关机。

安东海没别的办法，只好决定独自先去找吴晓彤，没想却吃了闭门羹。

天刚亮，还不到七点。

吴老师不会这么早去幼儿园，这会儿不在家里，能去哪儿呢？安东海敲了半天门都无人理会，心有不甘，又大喊了两声，没料到寂静的早晨传来一声咒骂：“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鬼哭狼嚎的，再敲小心老子揍你。”

安东海无奈，正想回骂，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找不到吴晓彤，他心情烦躁，越发不安，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了幼儿园门前。这会儿正是孩子们入学时间，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在家长的陪同下走进学校，然后拥抱，频频挥手告别，恋恋不舍。

安东海看着这些温情的场面，不禁有些失神，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跳跃，他不敢再往下想，使劲闭了下眼，试图从遐想中走出来。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喂，干什么呢？”他被惊醒，睁开眼，看到幼儿园的保安正瞪眼看着他，他慢慢转身，正打算离去，但被保安抓住。

“我、我……找人！”安东海支支吾吾的样子更加令保安怀疑，保安“哦”了一声，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上次也是你，这次又鬼鬼祟祟的，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偷孩子，胆子太大了，走，跟我去派出所。”

他被保安抓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安东海不想惹事，于是直言自己来幼儿园是为了找一位叫吴晓彤的老师。谁知保安一听这话，随即把他抓得更紧，眼神冷峻地说：“好啊，那就跟我进去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他还以为吴晓彤真在幼儿园，略有些小惊喜，于是跟着保安进了校园，然后被引进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保安，二人突然合力将他制住，然后牢牢地捆绑了起来。

安东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失去了自由，瞪着眼睛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绑我？”

保安冷笑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三番两次来幼儿园转悠，当我们是瞎子吗？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整天在这儿瞎转悠想干什么？”

安东海挣扎着，但被勒得更痛，这才无奈地喘息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来找吴老师，在这儿上班的吴老师。”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讥讽道：“你还真当我们是傻子吧，什么吴老师朱老师的，以为随便搬出个名字就能唬住人？我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是人贩子。看来今儿不动真格的，你是不打算说实话了。”

这话让安东海更觉不可思议，他看着二人的表情，好像并非开玩笑，不禁皱眉说：“要不你们把吴老师叫出来对质，我们认识的。”

“小子，嘴还挺硬呀。吴老师，还吴晓彤老师？编，继续编！”保安大笑，笑得安东海莫名其妙，忍不住吼道：“快放了我，要不然我上派出所告你们。”

“放了你，告我们？行啊，你这话还真提醒了我。”保安说完这话拿起了桌上的座机，“喂，派出所吗，我抓了个人贩子……”

安东海感觉这事儿太不可理喻了，自己不就来找个人吗，怎么就被人绑了起来，而且还被冤枉成人贩子，要报案抓他。他越来越迷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想实在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于是无奈地说：“算啦，就算我没来过，我也不找人了，你们放了我吧。”

“你说放就放，当这里是你家的菜园子？美得你！”保安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我都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保安，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看人那是一看一个准，想当年我还打算去当警察呢，可没考上，没人要我，现在只能沦落到在这儿看门了，所以说，就你那三两招三脚猫功夫，就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八成就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还能逃得过我的法眼？待会儿见了警察，老老实实，坦白交代你的问题，兴许还能落得个好结果。”

“放屁，老子是好人，就来找个人，还被你们弄成了人贩子。我看你才是人贩子，你们都是人贩子……”安东海气愤不已，破口大骂起来，这一骂，倒是觉得浑身通透起来。

“哎哎，我说你嘴巴干净点，再骂人小心我对你不客气。我劝你乖乖待着吧，既然落到我们手里，那就别想着跑，派出所的人马上就来了。”保安说完这话，跷起二郎腿不再理他，他也不再想离开的事，心想着等派出所的民警来了，找吴晓彤一对质不就真相大白了。

安东海怒视着俩保安，突然变得不怎么确定，如果吴晓彤真是这儿的老师，保安怎么会不认得她？

几分钟后，警车呼啸而来，一保安立马笑脸迎了出去。

安东海抬头往门口张望，保安进门后指着他讨好地说：“警察同志，就是这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好几次在外面转悠，我担心他对孩子不利，所以就先抓起来，然后才报警。”

民警盯着安东海，上下打量了一番，眯缝着眼睛，疑惑地问：“怎么又是你？”

“警察同志，原来你见过他呀，莫非这小子是惯犯？”保安惊讶地问，以为自己立功，顿时喜笑颜开，沾沾自喜。

安东海一愣，印象中并不认识这位民警，可民警刚才的话，好像是真认识他，还跟他很熟的样子。

“上次你报假案时就跟你说过，有病得去医院，这会儿怎么又跑到幼儿园闹事来了？看样子，你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没去医院检查吧。”民警的话惹得俩保安傻了眼，二人面面相觑。

“我、我报假案？”安东海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儿，还据理力争，“我没病，你看我像病了的样子吗？”

民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你也甭跟我在这儿装了，我问你，你来幼儿园到底想干什么？”

安东海坦白道：“我找吴老师。”

“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就没听说过什么吴老师，幼儿园压根儿就没这个姓的。”保安不失时机地抢白道，“当着警察的面，你居然还敢撒谎，看你是真想进去待着吧。对了，警察同志，您刚刚说这小子有病，我看他还真像神经病！”

另一个保安大笑起来：“神经病，你居然抓了个神经病回来……”

“你笑个屁！”

警察没理他们，只是瞪了二人一眼，把他们的话挡了回去。

安东海彻底蒙了，还以为自己听错，狐疑地说：“你、你等等，你再想想，再好好想想，吴老师，吴晓彤老师，镇上只有这么一家幼儿园吧，我也亲眼见她来这儿上班，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你一定是弄错了。”

民警瞟了保安一眼，保安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苦口婆心地劝道：“年轻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还是赶紧跟民警说清楚吧，要真有这个人，我还能不让你见？如果真有病，那就别在这儿瞎折腾了。”

“绕来绕去，居然抓了个神经病，浪费时间。”另一个保安撇嘴道，感觉抓了个疯子这事简直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满脸不屑的表情都可以把人给鄙视而死。

安东海心里在隐隐作痛，张了张嘴，眼神阴郁，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你跟我说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民警问。

“安东海！”安东海说出了自个儿的名字，民警好像陷入沉思中，他记得上次不是这个名字，而是叫……他想了想，却没能记起那个名字，不得不说：“鉴于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我们的工作，跟我走一趟吧。”

安东海反驳道：“警察同志，我没病，我真没病……”

“很多有病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病了，你是其中之一吧。我看你病得不轻，上次就已经提醒你，让你去看医生。”民警说，“这样吧，如果你不想去医院也行，那就先跟我回派出所把问题交代清楚。”

“我没病，也没什么可交代的。”安东海顶撞道，“快放了我，我要去找吴老师，吴老师她有危险，可能被绑架了。”

民警和保安都无奈地摇了摇头，保安嘀咕道：“这人看来脑子是真坏了。警察同志，您把人给带走吧。”

安东海急火攻心，挣扎着叫嚷起来：“我不是疯子，你们搞错了，我叫安东海，是镇上修电脑的。”

“你说你是修电脑的？”民警问。

安东海忙不迭地解释起来：“对对，我就是镇上修电脑的。警察同志，你如果没去过那里，也应该听说过那家店吧？”

民警的眉头锁成了一条线，沉思片刻后说：“这样吧，你先带我去你修电脑的地方看看吧，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安东海喜出望外，被松绑后，上了警车，从车窗里看到俩保安依然在看着他，不快地嘀咕道：“等到了那儿，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警车开出去老远，安东海再次回头望去，见俩保安还站在幼儿园门口，目光一直尾随着警车走远，他闭上眼，那种被人误解的感觉，像被针刺在心上，令他的呼吸越来越无力。

“现在你知道我没骗你了吧。”安东海领着民警回到修理店，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说。

民警进去后四处转了转，回头看着他，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半天没说话。

安东海以为民警相信了自己，也终于松了口气，笑着问：“怎么样，亲眼所见，现在该相信我了吧？”

“不是相信你，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修理店是真的，并不代表你没病。如果下次再有人报警，你要么进医院，要么进派出所。”民警眼神无奈地走了，直到上了车，还盯着门牌号看了半天。

安东海目送着警车呼啸而去，良久才一拍脑袋，懊恼地说：“糟糕，瞧我这记性，刚刚怎么没问问龙警官……”

龙飞终于出现了，当他看到安东海神情颓废地坐在那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时，一进门便说：“不好意思，手机出了点小问题，所以才关了机。怎么了，看你无精打采的样子，有急事找我？”

安东海无力地说：“不是我，是吴老师，她也许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吴老师出事了，快跟我说说。”

“我就是知道，而且还知道是谁绑架了她。”安东海大声说，龙飞更是不解地问：“你说吴老师被绑架了？而且还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安东海沮丧地说：“她出事前两天还来找过我，说有人要害她，可我、我不相信她，没想到之后没多久就失踪了，电话关机，怎么也联系不上。我去过她家里，还有她工作的地方，都没人见过她。”

龙飞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问：“吴老师会不会因为工作的原因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比如说县城，或者走亲戚，但是你不知道的？还有，你说你知道是什么人绑架了她？你在怀疑谁？”

安东海一口咬定了崔志明，龙飞哑然失笑：“既然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可以去诊所找崔志明，看看不就清楚了？”

“他不会承认的。”安东海摇头道，“如果是你绑架了某个人，你会主动承认是你干的吗？”

“也对，不过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崔志明为什么要绑架吴老师？”

安东海本来想告诉他关于二人背地里的私情，但想了想，最终还是隐瞒了实情，然后还阻止了他去诊所找崔志明，沉重地说：“如果真是崔志明绑架了吴老师，我们现在去诊所，一定会打草惊蛇，这样反而会害了吴老师。”

“既然你否定了我的办法，说明你已经有了更好的主意，那么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龙飞面带笑容，“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帮你找到吴老师吗？看得出来，你对她有意思，担心她，紧张她，这就是爱情的开场白。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忙我一定要帮你。”

安东海没理会他的玩笑，而是说：“我想晚上摸进诊所看看。”

“你觉得要真是崔志明绑架了吴老师，他会把人藏在诊所？”

安东海想起自己在诊所里看到的那些物品，担心地说：“我觉得诊所太有问题了，就算吴老师没被关在那里，至少也可以找到线索。”

“据我所知，崔志明晚上住在诊所，如果我们打算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去，是完全没有可能的。”龙飞的意思，也是安东海的顾忌所在，要进诊所，必须先支走崔志明，可他似乎毫无办法。

龙飞随手抓起桌面像电板一样的玩意儿说：“事在人为嘛，其实，如果真要去，办法也不是没有……”

吴晓彤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感，被囚禁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滋味儿太不好受了。她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脑子昏昏沉沉的，眼皮也快要张不开。

“我是不是快死了？”她很沮丧，情绪跌到了低谷。想到这些，又忍不住哭了。

崔志明天黑之后给吴晓彤送饭时，吴晓彤眼圈还是红的，她哪里吃得下半口，只是一个劲地哀求他放自己出去。

“不是不放你，只是时候未到，有些事必须等我先处理，不然放你出去，又会节外生枝。”崔志明叹息道，“你还是吃一口吧，免得饿坏了，我也心疼。”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马上放了我，我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再不出去，我快要疯了。”吴晓彤抓着他的胳膊，试图说服他，可他态度非常坚定，推开了她冰冷的手，“彤彤，求你别闹了行吗？如果现在放你出去，我会疯掉的。”

“你是怕我出去后就不跟你在一起了？不会的，不会的，等我出去，我们马上结婚，好吗？”吴晓彤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感觉快要说服崔志明了，却没想到被他推倒在地，恼怒地吼道：“叫你别闹了，为什么非要逼我？我说过会放你出去，但你现在就想走，是不是想出去见那个修电脑的土鳖？他到底哪点好，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还要背叛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早就告诉你了，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你敢再闹下去，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崔志明使出了撒手锏，吴晓彤这才明白想出去的愿望彻底落空。她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睛里没了泪水，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温暖。

“听话，听话啊。”他蹲下身去，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再等等，等我处理完一些垃圾，你跟我之间就永远没有障碍了。”

他在说这话时，眼里闪烁着狼似的凶狠的光。

吴晓彤打了个冷噤，眼里充溢着惊恐的表情。她明白他嘴里的“垃圾”究竟是指什么，更加不敢想象崔志明会对安东海做什么了。她后悔把安东海拖下水，可是后悔已来不及，此刻又无法让安东海得知自己的危险处境，只能祈祷老天开眼。

“来，乖，我喂给你吃。”崔志明端起饭盒给她喂饭，她忍着眼泪吃了一口，趁着崔志明不注意，突然举起藏在背后的一块硬物，朝着他脑袋狠狠地拍了下去。

崔志明发出一声惨叫，吴晓彤趁机起身逃跑，但还没跑两步，就被崔志明给抓了回来。

吴晓彤被抓着头发，再也无法动弹，越挣扎越痛。

崔志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痛苦的叫声，手掌上、脸上全都是血。

她被扔回到沙发上，看着流血的崔志明，瑟瑟发抖。

崔志明摸着流血的脑袋，紧咬着牙关，但一句话也没说，丢下吴晓彤，从地下室出去以后，点了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想起在陆天奇茶水里放入麻醉药时的情景，禁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继而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骂道：“想抢我的女人，我会让你们全都不得好死。臭婊子，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敢再背叛我，我就让你去给他陪葬。”

当然，这些话，他没敢当着吴晓彤的面说出来。

对于为什么要杀陈丽，崔志明是有自己的理由的，除了报复她的出轨，再就是独吞陈丽的财产。他从不后悔杀了陈丽，可这会儿该如何处置吴晓彤，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却犹豫了。他爱吴晓彤，而且是深爱，眼看着就要跟她在一起，却没料到她竟然怀疑是他害死了陆天奇和陈丽，不仅如此，她还将情感悄然转移到了修理工安东海身上。

崔志明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背叛，同时担心自己的罪行败露，所以他打算先像除掉陆天奇一样除掉安东海，然后再恢复吴晓彤的自由之身，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没了任何障碍，就能安安心心地在一起了。

当然，如果吴晓彤死不悔改，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这是他目前的计划，每一步都是铤而走险，但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会不择手段。

他的手机设为震动，当震动声呜呜地传来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来电号码上，眼里陡然升起一股杀气，但转瞬即逝，口气平静地问：“安师傅呀，找我有事吗？”

“崔、崔医生，救救我，求求你救我，我头痛又发作了，痛死我了……”安东海在电话里痛苦地呻吟着，而且说话声断断续续，让人听上去就很难受。

崔志明正不知如何除掉安东海，此时接到他的救命电话，眼前顿时一亮，脑子里冒出个大胆的主意，随即说：“你先忍忍，我马上过来。”

放下电话，崔志明想到脑子里刚刚浮现出来的计划，既兴奋又冷酷。

安东海挂电话后，脸色也变得铁青。

龙飞躲藏在黑暗中，亲眼看到崔志明从屋里出来，关上门后往安东海家的方向而去。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诊所，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然后三下两下打开门闯了进去。

他之前来过诊所，进屋后打开手电，先到处转了一圈。

这个不大的房子里，好像一眼就能看完。他不敢乱动屋里的任何东西，每一步动作都很小心。但是十来分钟过去，也没什么发现，更别提找到吴晓彤的藏身之所，感觉这一趟可能要白跑了。

崔志明到来时，安东海正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发呆。

“怎么又发作了？我给你开的药吃了吗？”崔志明问，安东海瓮声瓮气地说：“全都吃完了，可还是老样子。”他脸色很难看，两只眼睛仿佛因为痛苦而收缩了，“崔医生，你救救我，不然我会痛死的。”

“那可是最好的止痛药呀，还是进口的，怎么就会没效果呢？不可能的。”崔志明说这话时，两只眼睛也在到处瞟来瞟去，当确信屋里就他一个人时，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说，“安师傅，你这头痛病是落下病根了，虽然发作起来会很痛，但绝不会死人，所以你也不必担心死不死的。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病都挺麻烦，虽然无法根治，但是又不会死人，我们称之为疑难杂症，所以你就安下心来吧。”

安东海慢慢直起腰来，沉重地叹了口气，痛苦地说：“这一次总算又挺了过去，发作的次数越多，好像就越来越没以前那么痛了，会不会是时间久了，发作的次数多了，所以麻木了？”

崔志明收回眼神说：“从医学角度来说，是完全有这个可能的，人的神经也有抗痛性，久而久之就会越来越感觉不到痛，也就是你所说的麻木。但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要不然时间越久，一旦身体的防御系统失去抵抗力的时候，这病就更不好治了。”

“嗯嗯嗯，我明白，我这病也急不得，得慢慢治。”安东海感激地说，“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要是早知道疼痛这么快就过去，就不打电话麻烦你了。”

崔志明笑道：“哪里的话，我跟你都这么熟了，还用得着客气？”

安东海也勉强笑了笑，说：“药已经吃完了，麻烦崔医生再给我开点药吧。”

“药我已经带来了，待会儿先给你打一针，然后再开药。”崔志明说，“你要相信我，按我说的吃药，配合我的治疗，你的病会缓解的。”

“是、是，我一定配合。”安东海说这话时，又为龙飞的处境感到深深的担忧：“他能找到吴晓彤吗？”

chapter7 一个都不能活

崔志明打开药箱，取出注射器，将药水抽进针管，整个过程显得无比从容。

安东海从他这一连串动作上，无法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心里也渐渐释然，做好了挨一针的准备。他很怕疼，是个对疼痛极度敏感的人。头痛病已经快把他折磨死，此时面对尖尖的针管，似乎已经感觉到了痛，揪心的样子，倒是惹笑了崔志明。

崔志明将针管的空气推出去后，朝安东海努了努嘴，安东海不明所以，正要挽起衣袖，崔志明却说：“屁股撅起来。”

安东海愣住，这么大个人，还要把屁股对着别人，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赶紧啦。”崔志明不耐烦地催促道，其实他是担心自己的计划被打乱，发生变故。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龙飞突然一头钻了进来，把举着注射器的崔志明吓得一哆嗦，但随即笑着打招呼：“这么巧，龙警官。”

安东海站在那儿，一脸诧异地看着龙飞，只见龙飞满脸阴沉，一声不吭，随即明白他那边毫无进展，但嘴上说：“龙警官，随便坐，我这儿很快就好。”

龙飞点了点头，装作惊讶地问：“没想到崔医生也在，安师傅这是头痛病又发作了吗？”

“是啊是啊，都差点没命了，幸好崔医生及时赶来救命。”安东海饶有意味地看着龙飞说，龙飞叹息道：“崔医生也真够敬业的，中国好医生呀，难为你了。”

“哪里的话，这都是我分内的事。”崔志明面带微笑，举着针管，但瞳孔却变大。这是人紧张时的正常反应。

安东海微微愣住，开始解皮带，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对疼痛太敏感，已经被头痛病折磨得够呛，你可得悠着点。”

崔志明讪笑道：“放心吧，我打针，不疼。”

安东海趴在桌上，注射器还没刺进皮肤，他就开始龇牙咧嘴。

崔志明在将针刺进去之前，顿了两秒钟，眼里似乎闪过一道怪异的表情，然后迅速拿起另外一种针剂，照着安东海的臀部扎了下去。

其实，他是换了一种药剂。这一切，龙飞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点破。

安东海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就没了声音。

“好了，完了，起来吧。”崔志明拔出针说，“自己按着，等会儿再松手，别出血了。”

刚才那一针确实很痛，好像被扎了一刀。

安东海又属于对疼痛特别敏感的人，直到针拔出来，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按着针眼，还咧嘴直喘息。

“别装了，哪有这么痛。”崔志明收拾药箱时笑眯眯地说。

“其实也没那么痛，只是我神经敏感，特别怕痛。”

“长痛不如短痛，我刚刚给你打的针剂就是缓解疼痛症状的，比吃药来得快。”崔志明收拾好了药箱，“龙警官，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龙飞正在翻阅一本破旧的杂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安东海笑道：“但愿这一针没白挨。”他慢慢起身，穿好裤子，系上皮带。

龙飞在一边看着，好像全然没听见二人的谈话，心里念着吴晓彤的下落，一时间竟然有些失神。

“好了，现在没事了。龙警官，我也得回去了，你们有事的话，慢慢聊。”崔志明提着药箱，转身要走。

龙飞收回心思，接过话道：“没什么事，刚好经过，顺便过来看看安师傅在不在，想找他杀两局。”他指的是象棋。

安东海不失时机地说：“好啊龙警官，我也正技痒呢”。

龙飞笑道：“那正好，要不摆上？崔医生，你有事先忙去吧，我们也就不留你了。”

“你们好好玩，慢慢玩，玩得尽兴，我还得赶回去，晚上如果遇到病人，也许还要出诊。”崔志明道，龙飞故意惊叹道：“崔医生可真是大忙人，要是这六道镇没了你，大伙儿万一有个大病小灾的，还真没地方去。”

崔志明摆摆手说：“龙警官抬举我了，我也就是混口饭吃，医术尚欠，对于很多疑难杂症都是爱莫能助呀。”

安东海把崔志明送到门口，在背后喊道：“崔医生慢走，有空过来。”他回头，见龙飞正表情异样地看着自己，还冲自己摇了摇头，忙关上门，着急地问：“没找到？”

龙飞叹息道：“也许我们的调查方向出了问题，吴晓彤根本不在诊所。”

安东海瞪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如果不在诊所，那会在什么地方？该不会……”他不敢乱说，但心里想的是会不会已经遇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妄自猜度，更不想会是这样一种最坏的结局。

“也许你想多了，吴老师压根儿就没有被绑架。”龙飞道，“还是那句话，这可能只是你的猜测，宽宽心，吴老师说不定很快自己就回来了。”

安东海也不能确定，他当然情愿吴晓彤只是有事出门了。

“对了，你刚才趴在那里没看到，崔志明正要给你打针，我突然出现，亲眼看到他换了一种药剂。”龙飞提醒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安东海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龙飞眉头紧蹙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晚来一步，你恐怕就没命了。”

安东海被惊得一哆嗦。

“我估计如果不是我及时赶来，他给你注射的恐怕就是毒剂，你这会儿已经不能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了。”

安东海感觉浑身发凉。

“好了，至少你现在没事，以后跟崔志明相处时，一定要小心点儿。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别胡思乱想，好好睡一觉，也许吴老师明儿一早就回家了。”龙飞说完这话也出门离去，留下安东海独自发呆。他脑子里想到了一千种一万种可能，但全都被删除，最终留在脑海里的，还是关于吴晓彤的安危。他猜度吴晓彤的失踪并非偶然，而且跟崔志明肯定有关。

“崔志明为什么要害我？”安东海脑子里被阴影缠绕，后背发凉，不禁朝着门口看了一眼。

龙飞出门离开时，没想到崔志明根本没走远，他躲在不远处偷偷向这边张望，当看到龙飞的身影紧随自己出门时，不禁捏紧了拳头，眼里也闪烁着怒火，在心里暗骂道：“拿下棋骗我，跟我玩，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认识我。”

这是个难熬的夜晚，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在心里与自己的灵魂折腾，与黑暗里的敌人针锋相对。

崔志明的计划被及时赶来的龙飞给破坏了，要不是龙飞出现，这会儿安东海估计已经见了阎王。他恼羞成怒，回到诊所，像个疯子似的咆哮。他把医药箱丢在桌上，又一拳砸了下去，疼痛直钻入心底。他紧咬嘴唇，想着安东海和龙飞很可能在合谋对付他，更是怒火中烧。

昏昏沉沉的吴晓彤被突然闯入的崔志明惊醒，慌忙坐正，见他双眼血红，怕又被虐待，于是蜷缩着身子不敢看他，像个木头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崔志明确实是个疯子，刚刚还怒火冲天，几秒钟之后就变回了正常，轻抚着她的脸庞，温柔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吴晓彤试图往后退，躲开他的手，但已经退无可退。

“彤彤，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崔志明满脸心疼，缓缓叹息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很快就放你出去。”

他还是那句话，那句让吴晓彤充满希望，但又绝望的敷衍之词。在她看来，那些话完全就是缓兵之计，根本就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她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离开这儿了，但她又不甘心，仍然寄希望于崔志明能动恻隐之心。

崔志明叹息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是我误会了你，你跟那个修电脑的根本就没事儿……其实，是我想多了，可那是因为我太爱你，我害怕失去你，害怕你抛弃我。对了，还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你一定会非常吃惊。”

吴晓彤无心理会他的表白，但对最后的话充满了兴趣。

崔志明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锋利，咬牙切齿地骂道：“安东海是杀人凶手，你看错他了，他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吴晓彤被他这话惊得站了起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瞪着惶恐的双眼，一时间却无法完全领会这话的意思，只是愣愣地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崔志明眼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眼睛血红，阴阳怪气地说：“我早就已经查清楚，陆天奇和陈丽的死，都是安东海一手造成的，是他故意制造车祸害死了他们，所以你被他欺骗了。”

吴晓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消息对她而言太过突然，太震惊了，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她不仅仅是感到吃惊，更多的则是恐惧。在她心里，安东海那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是个杀人犯？当然，崔志明的样子也不像是杀人犯，医生是救人的。

既然人不可貌相，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真相？

“我明白你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其实我跟你一样，一开始也无法接受，但这就是实情，是谁都无法回避和否定的。”崔志明喘息着，脸都绿了，“安东海是个疯子、变态，在他的温良外表下面，隐藏的是一颗丑陋险恶的心。我都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个人偶然发现了陈丽跟陆天奇的私情，所以想拿那件破事勒索她，但陈丽根本不受他摆布，他恼羞成怒，在她车上动了手脚。”

吴晓彤根本不敢相信这些鬼话，在她心里，安东海是个如此善良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勒索犯和杀人犯？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就好像天方夜谭，或者说世界末日快到来，地球快要爆炸……对她而言，这一切显得太不可理喻，太不真实了。

崔志明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也许是从她眼里看到了猜忌和不信任的表情，所以继续说：“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你好好想想，如果安东海不是凶手，后来为什么又三番两次主动接触你？那是因为他没有从陈丽身上弄到钱，又偶然知道了我俩的事，所以不死心，想利用你我的关系，继续从我身上弄钱。不瞒你说，他拿你我的事勒索过我，但被我拒绝了。我不怕，我俩现在是光明正大的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歪，所以在那之后，他也没再干出任何出格的事……对了，你再好好想想，姓安的到你家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吴晓彤被他这么一提醒，果然想到了安东海背着她进入她卧室的情景。她当时在厨房里忙活时，他借口去厕所，可她从镜子中看到他闯入了卧室，当她从厨房出来时，他恰好也装作刚从厕所出来……想到这里，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好像印证了崔志明刚刚说的那些话。

崔志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说：“这些日子以来，当我知道你被他蒙骗后，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他的阴谋，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更怕你不相信我，所以只好暂且委屈你，把你藏在这里，也是为了避免你们继续接触。彤彤，原谅我好吗？我这样做，真的只是为了你好，不让你继续被他欺骗，同时也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不，你才是杀人凶手，你这个骗子，是你杀了他们。”吴晓彤陷入良久的沉思，她的内心在不断挣扎，崔志明刚刚说的那些话，似是而非，太过牵强了。她好像突然清醒，明白了什么似的，指着他放声大骂，“我差点就信了你，安师傅是好人，他不会杀人，是你诬陷他……”

崔志明被她的情绪惊呆了，但是很快就放声大笑，他的笑声，令吴晓彤寒从心起。

“你说什么，疯了吧你？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信他不信我，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货色，全都该死。”崔志明收住笑声，一把卡住她喉管，几乎要把她脖子给扭断。

“我说你才是杀人凶手。”吴晓彤抓着他的手，“你太可怕了，是你杀了人，是你制造了车祸。警察都告诉我了，在天奇胃里发现了麻醉药的成分，只有你才有这个能力，你恨陈丽背叛了你，所以你杀了他们。”

崔志明的面部抽搐起来，怒吼道：“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我了对吧。好，既然你都彻底摊牌了，那我也没什么隐瞒的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是我杀了他们，那又怎样？警察会相信你的话吗？我俩的关系早就曝光了，安东海也早就知道了，如果他把这件事捅到警察那儿，我死，你还能活吗？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帮凶呀。”

崔志明狂笑着，彻底变成了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吴晓彤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变得僵硬。

崔志明像个恶魔，在那一瞬间，他想过要弄死吴晓彤，但不知为何，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吴晓彤捂着脖子艰难地喘息着，还流出了眼泪。

“为了我们的将来，安东海必须死，要不然，最后死的人一定是我跟你。”崔志明眼里闪着更加阴冷的光，“你不要逼我做出让我后悔的事，也不要再胡思乱想，我俩的关系一旦被警察知道，事情很快会变得越来越糟，到时候，谁也逃不掉。”

“你指的是龙警官吗？我想他应该早就知道了真相，这会儿恐怕已经开始调查我们了。”吴晓彤靠在墙上，有气无力地说，“也许，很快就查到你了，我劝你还是自首，主动坦白你杀人的事吧。”

“自首？”崔志明仰起头，闭上眼，从鼻腔里发出一阵冷笑，“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自首’这两个字，相信我，没人可以抓到我们的把柄，你也最好不要乱说话，首先你没有证据，其次，一旦我被抓，你认为你逃得了吗？咱俩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别想跑掉，要死一块儿死，要活一块儿活。如果挺过了这一关，后半辈子，咱们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明白，你死我也活不了。”吴晓彤的样子慢慢变得释然。

“要是你早这个态度，我们之间还会发生这么多不愉快的事吗？”崔志明叹息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有办法让安东海替我们去死，这件事能早点结束。”

吴晓彤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慢慢平静下来后，脸色也有所好转。

“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弄疼你了吗？”崔志明开始向她道歉，“我保证，再也不会像刚才那样对你，如果再伤害你，我不得好死。”

吴晓彤看着他的眼睛，还有他永远的承诺，心里依然冰冷。

他咽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诅咒道：“凡是背叛我们的人都必须死，你丈夫，我老婆，他们那样对我们，难道就不该死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公平，好人命短，坏人长命，除了我们自己，没有谁会替我们主持公道。好好想想吧，你曾经是那么爱陆天奇，可他为了一个比他大十来岁的女人居然背叛你，你比那个女人年轻、漂亮，可他仅仅为了钱就抛弃你，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抛弃和交换的？”

吴晓彤确实很难接受曾经深爱的丈夫背叛自己，直到现在，她依然都想不明白陆天奇为何会选择跟那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在一起，难道金钱可以战胜世间所有的事物？包括感情，曾经是那么坚不可摧的感情？

“既然老天对我们如此不公，那我们就非要跟老天斗到底，现在我们两个同病相怜的人，终于可以走到一起了，这是老天爷在给我们机会，我们不能放弃，决不能允许任何人把我们分开。”崔志明满脸狞笑，“既然有人想我们死，那我们就先让他死，在我的法则里，永远都不可能有‘输’这个字。”

一连两天，安东海去幼儿园附近转悠，都没看到吴晓彤的身影。他不敢走得太近，担心又被保安赶走，很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给龙飞打电话，龙飞告诉他不要着急，自己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

安东海监视了诊所很久，也没有发现异样，渐渐有点失去了耐心。

“多谢师傅，您的手艺可真不赖，价格便宜，还不让客人久等，下次有问题还找你。”客人满意地离去，安东海打发走这位客人，便知道这是今儿最后一笔生意，准备打烊，吃点东西就躺下休息。

其实，他哪里睡得着，各种焦虑一起袭来，会令他比醒着更难受。在此之前，他已经无数次有过这种体验，所以他很害怕睡觉，宁愿醒着，永远清醒着。

一碟花生米，一个小菜，再加一瓶酒。

安东海就着这老三样，可以吃上大半年。他这个人对吃什么，怎么吃并不怎么讲究，而且常年这样吃也不会厌烦。喝了点酒，脑子一昏沉，就想到了死去的老婆，一扬脖子，大半杯酒就又下了肚子。

“小艾，我敬你……你在那边还好吗，走慢点，等着我……”他举起酒杯，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喝得两眼通红，语无伦次。

他在酒精的麻醉下，终于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手机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刚“喂”了一声，随即被对方的声音惊得睡意全无，瞬间变得完全清醒，惊讶地喊道：“吴老师，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吴老师？”

电话那头确实是吴晓彤的声音，所以安东海才会又惊又喜，瞬间没了睡意，感觉浑身每个毛孔都变得舒畅了。

“安师傅，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打扰到您吧。”吴晓彤的声音听上去如此亲切，完全没事儿人一样。

安东海已经站了起来，也终于松了口气，忙说：“没事、没事，一点也不打扰，你没事就好。对了吴老师，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到处都不见你人……”

吴晓彤轻描淡写地问：“安师傅你找过我？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安东海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支吾道：“没、没什么，只是好几天没见你，我……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六道镇，再也不回来了。”他一激动，话又多了起来。

“如果我真要离开六道镇，一定会亲自来跟你告别呀。”吴晓彤在电话那头轻笑着问，“安师傅，刚刚有空吗？”

安东海一看时间才晚上十点多，忙说“没什么事，正准备躺下休息。”

这个时间点很尴尬，不早也不晚，但从来都不是见面的好时候。

“如果不是太急，真不好意思打扰您。”吴晓彤抱歉地说，“家里电脑又出了点小问题，有些文件打不开了，明儿一早又必须要……”

“小事一桩，这件事我不帮你谁帮你？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很快到。”安东海心领神会。

吴晓彤感激不尽，激动地说：“谢谢您，只是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反正我是闲人一个，这么早也睡不着，正好出来走走。”安东海说这话时，已经准备出门。

吴晓彤挂断电话，刚刚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东海抓起平常上门服务的工具包正要出门，但突然想起该给龙飞报告这个消息，于是临走前给龙飞发了条短信，告诉他找到吴晓彤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急切想见到吴晓彤，脚下像踩着风火轮，很快就到了她家门口。

站在门口，敲门前，他的心情还十分紧张。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他不明白症结何在，难道就因为马上要见她了？他踌躇不已，想了想路上酝酿好的开场白，这才举手敲门。

吴晓彤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安东海，热情地把他让进屋里。安东海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进屋后正要说一些客套话，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哟，安师傅真是神速呀，这么晚还打扰你，没扰了你的美梦吧？”

安东海脑子一麻，转过身去，望着站在客厅中央的崔志明，就好像被电击了一下，思维瞬间短路。

“怎么了安师傅，都是老朋友，看你的样子，见到我有这么吃惊吗？”崔志明走过来，满脸笑容。

安东海回过神，却仍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崔志明又冲他招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坐，茶都给你泡好了。”

安东海把包取下来拿在手里，吴晓彤把茶水递到他面前，矜持地笑道：“安师傅，辛苦您了，也麻烦崔医生了。”

崔志明看着表情尴尬的安东海，笑言道：“用不着客气，我是医生，像这么晚出诊是家常便饭，都习惯了。”

吴晓彤看着安东海，无奈地说：“身体底子太差，这不刚从县城回来就感冒了，也没料到两件事都碰到一块儿了，不过好的是大家都认识……”

安东海从他们的谈话中，这才明白崔志明为何这么晚还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明白了吴晓彤这两天失踪去了何处，紧张的心情才稍稍有所放松，然后又故作轻松地说：“吴老师，时候也不早了，不如这就开始吧。”

吴晓彤搬出电脑，然后指出了需要打开的文件，又说去给他们做点夜宵，就去厨房忙活去了。

安东海熟练地将电脑摆正，试着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崔志明看着他，以玩笑般的口吻，神神秘秘地问：“安师傅，大家都这么熟了，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觉得吴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安东海正在电脑上捣鼓，陡然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跳，但他情绪的变化并没表现在脸上，而是不动声色地回应道：“崔医生可真会开玩笑，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我跟吴老师就是普通朋友，偶尔帮她修理手机和电脑，没你们熟悉。”

崔志明跷起二郎腿，看了一眼正在厨房忙碌的吴晓彤，轻笑道：“瞧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别误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随便问问。”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其实我觉得吴老师这个人还真是不错，不仅人长得美，而且性格好，是个男人都会想入非非啊。喂，安师傅，我俩可都是男人，难道你对这样的女人就没什么想法？”

安东海确定自己完全想不通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心不在焉地应付道：“你这话说得在理，吴老师确实人美心善，哪有人不喜欢她的，不过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喜欢开玩笑。”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崔志明笑眯眯地说，“悄悄告诉你吧，吴老师跟我也挺熟，偶尔有个感冒头痛的都是去找我开药，她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不仅修理技术好，而且人也好，老实、善良，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安东海怎么也感觉不到这话有半点真实可言，但又见崔志明表情真诚，只好挠着头皮笑道：“吴老师真这么夸我呀……不过你也说了，吴老师说我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朋友嘛，别想多了。”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崔志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盯着电脑屏幕，依稀还记得这个文件夹，里面装有吴晓彤跟崔志明在一起亲热的照片，顿时就愣在那里，傻了眼。他知道崔志明在边上看着他，但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担心被崔志明觉察。

崔志明轻声咳嗽起来，又突然把身子挪过去，盯着电脑问：“怎么样，能打开吗？”

安东海一怔，支支吾吾地说：“还、还没。”

“别急，慢慢来，吴老师还在准备夜宵呢，待会儿咱俩顺便喝两杯。”崔志明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得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安东海的手微微一哆嗦，谁知崔志明伸过手来，在键盘上随便点了几下，文件啪一下就弹了出来。

全都是他跟吴晓彤亲热的画面，一张张摆在眼前。

安东海看着文件夹里那些照片，彻底呆了，怔在那里，两只手根本不知该往哪儿放。

崔志明把鼠标移动到照片上，一一点开，动作平缓，像在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安东海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很囧，又想起差点被崔志明注射毒剂的事，更加紧张害怕。

“安师傅、安师傅……”崔志明连叫了几声，安东海终于恢复神志，慌忙转移视线，轻笑道：“开了、打开了。”

电脑主屏幕上正好是一张崔志明跟吴晓彤嘴对嘴亲吻的照片。

安东海瞟了一眼，慌忙站起来，神色异常，紧张而又尴尬地笑道：“崔医生，那个……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急什么，夜宵都没吃呢。”崔志明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沙发上，又眯缝着眼，高深莫测地问：“安师傅，你这么急着走，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安东海脸色微变，连连摇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随即又感觉自己这是在睁眼说瞎话，不得不眼皮低垂，叹息道，“我看到了……”

“没什么，实话实说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所看到的都是真实的，我确实跟吴老师在一起，而且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对了，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们吗？现在知道真相了，打算怎么办？”崔志明的声音听上去不惊不乍，不愠不火。

“那、恭喜你们……”安东海不知他脑子里卖的什么药，思维瞬间短路，说完这话又想离开，但被崔志明拦住，盯着他游离的目光，轻声问道：“这件事可是我跟彤彤之间的秘密，除了我跟她之外，也只有你知道，所以现在变成了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大家都是朋友，你不会说出去吧？”

“我、我当然不会说，保证绝不会说出去，况且这事与我没任何关系，我为什么要说……”安东海支支吾吾，无比紧张。

“当然啦，我跟吴老师现在都是自由之身，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走到一起也没什么。你不也是独身吗，也有追求人的权利，要不要加入进来？”崔志明语气里充满了轻佻和挑衅，“咱俩也还真有缘分，居然同时爱上一个女人。”

安东海尽量保持内心的平静，但仍旧语无伦次：“我、我没有，你跟吴老师才是男才女貌，般配……”

“那可不，我也跟彤彤说过类似的话。”崔志明嬉笑道，“我们还打算选个吉日把事情给办了呢，到时候过来喝喜酒。”

“一定、一定！”安东海从崔志明眼里看到了无比阴晦的表情，果然，崔志明接下来的话很快就让他无所适从，心中发凉。

崔志明突然瞪大眼睛，弯下腰，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面带微笑说：“不过很可惜，自从你打开这个文件夹，你就已经没机会来喝我们的喜酒了，因为我跟吴老师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这你也是最先知道的。”

安东海像受了惊，忙辩解道：“我、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崔志明不以为然地说：“安师傅，你是聪明人，自己做过什么，想干什么，就别藏着掖着了。自从你开始跟踪监视我跟吴老师起，很多事情就已经变得不可控制。咱们都是明白人，既然是明白人，那就明人不说暗话，今儿叫你来，其实是为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安东海彻底懵圈了，傻傻地看着崔志明，崔志明突然从沙发边的地上提起个箱子放到桌上，神情坦然，努了努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打开看看。”

安东海不明所以地看着满脸堆笑的崔志明，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依他所言打开了箱子，当看到满满一箱子钞票时，瞳孔瞬间放大数倍，花花绿绿的钞票也印在了他瞳孔之上。他感觉被人掐着脖子，呼吸困难，一阵眩晕。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你帮了我们大忙。”崔志明洋洋得意地说，“千万不要拒绝，这都是你该得的，否则我们会很难受。”

安东海看着那一箱子花花绿绿的钞票，仍然喘不过气来。

崔志明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钱给我？我又究竟帮他做了什么？安东海双目痴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崔志明的眼神从他脸上转移到钞票上，冷笑道：“安师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请不要太过吃惊，你帮我解决了两个人，解决了大麻烦，除掉了我的心腹大患，这些钱，只是略表我们的一点心意。”

安东海本来就很紧张，此时更是被吓得差点瘫坐到地上，后退好几步，远离了装满钱的皮箱，怔怔地摇头道：“我不明白，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崔志明瓮声瓮气地说：“别害怕，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就是一起普普通通的车祸，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拿着吧，这些钱足够你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生。别发呆了，拿着这些钱赶紧走吧，从今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你也最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我不能要，我什么都没做……”安东海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再次拒绝时，突然想起了龙飞交给他的视频采集卡，在画面中，他确确实实出现在了车祸现场，难道、难道……我真的杀了人？他不敢继续往下想，目光痴呆，闪烁着惊恐的神情，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心头惶恐。

崔志明却冷静地看着他，双手抱在怀里，闭上眼，叹息道：“事情经过你都已经知道了，车祸中的死者，一个是我的老婆，一个是晓彤的丈夫，这俩人背叛了各自的丈夫和妻子，所以你帮我们杀了他们，这是在替天行道，是在做好事。更重要的是，你处理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以至于警察也认定那只是一起普通的车祸，所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给你钱，并非想封你的嘴，只是为了感谢你帮我们做的事，感谢你为这个世界除掉了两个人渣。安师傅，你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因为你有严重的头痛。这样也好，有时候忘记比记住更好，至少你不会感觉愧疚和痛苦。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收下这些钱吧，你的头痛病还没完全好，将来治病能用得上。”

安东海的记忆正停留在车祸现场，仿佛亲眼看到汽车剧烈撞击。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现出无数幻影，头痛病突然火山般爆发，如被万箭穿心。他捂着头大声号叫着，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蚊子一样嗡嗡的声音，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躲在厨房偷听他们谈话的吴晓彤，冲出来看到这一幕，也被吓得捂住了嘴。她很想去帮助安东海，但面对飞扬跋扈的崔志明凛冽的眼神，又不敢上前半步。

崔志明一点也不心急，从容地起身，打开药箱，打算给安东海注射，但安东海被吓得连连倒退，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解出来，可嘴里依然嘟囔着：“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你才是杀人凶手，我要去派出所告你……”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话未说完，突然感觉双臂被人从后面绑住，回头看到的居然是满脸惊恐的吴晓彤，想动也动不了。

“吴老师，你这是要干什么？”安东海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对、对不起。”吴晓彤后退了好几步，眼里噙满泪水。

“敬酒不吃吃罚酒，带着这些钱离开，舒舒服服过你的下半辈子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现在后悔了吧。可是现在我也后悔了，这可是你逼我的，别怪我心狠手辣。”崔志明一把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推到沙发上，他半躺在那里，仍然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脚却渐渐因为血流不畅而变得麻木。

崔志明拉过还在发呆的吴晓彤，指着安东海说：“就是这个人杀了你老公，他不死，我俩就得死，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你自己看着办吧。”

安东海终于明白了崔志明的险恶用心，可是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脸涨得通红，已经没有半点反抗的可能性。他知道自己今晚掉进了早已预谋好的圈套，现在又被绑住，要想安然脱身的概率实在太小。但他突然从吴晓彤眼里看到了一丝生的希望，喘息着哀求道：“吴老师，求求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今天的事也不会说出去，你求求他，求求他放过我吧。”

此时的吴晓彤，在崔志明冷酷的眼神里，变得面若冰霜，像一尊静立的雕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

崔志明看着二人的表情，冷笑道：“如果从一开始你就答应我，带着这些钱乖乖离开，你的命也就能保住了。可是现在，已经晚了，我不会再相信你，如果放你走，接下来，你肯定会去公安局报案，到时候我跟彤彤就会替你去死，所以我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了。”他这样说着，拿起另外一只注射器塞进吴晓彤手里，眯缝着眼睛说，“彤彤，现在你可以亲手为你丈夫报仇了，只要把药水注射进他的身体，五分钟后，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到时候，万事大吉，一了百了，我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吴晓彤握着注射器，眼里闪烁着惊恐的光，手像筛糠似的颤抖着。

安东海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明白自己在劫难逃，无望之下，不禁闭上了眼，但还在一个劲儿哀求，求他们放过自己。

吴晓彤的身体变得无比僵硬，她明白这一针扎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可此时已经身不由己，在崔志明的注视下，不得不一步步逼近安东海。

“有我在，别怕，要想成大事，千万不能妇人之仁。”崔志明在她身后怂恿道，“听我的，扎下去我们就得救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死的就将是我们俩。”

吴晓彤心里像住了一匹马，在使劲牵引着她逃离。

“吴老师，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你丈夫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安东海咿咿呀呀，都快哭出声来，可针管已到眼前，他闭上眼不敢再看，但是仿佛已经闻到药水的味道。

“不要犹豫了，快，扎下去！”崔志明再一次在身后厉声命令，吴晓彤把心一横，闭上眼睛，鼓起勇气，就要把针管扎下去时，突然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紧接着传来龙飞威严的吼叫：“全都不许动！”

崔志明反应太快，龙飞话音刚落，他便把吴晓彤用力推了过去。吴晓彤失去重心，整个身子倾倒着扑向龙飞，龙飞也没料到崔志明会突然来这么一招，一时间根本来不及躲闪，跟她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

崔志明奸计得逞，趁机往前扑过去，妄图控制龙飞，龙飞情急之下开了一枪，子弹没击中崔志明，却感觉自己胸口一麻，低头一看，只见胸口上插了根针管。

“对、对不起！”吴晓彤惊恐地撒开手，龙飞举枪瞄着她，她被吓得踉踉跄跄，一连倒退了好几步，双手张开，似乎想挡住龙飞可能会射过来的子弹。

龙飞抬高枪口，又想掠过她的身体，瞄准她身后的崔志明，谁知奸诈的崔志明发现了他的企图，突然躲藏到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把锋利的手术刀，抓住她的脖子，用她的身体挡住了枪口。

谁也没料到崔志明会如此卑鄙，顿时全都傻了眼。

惊魂未定的安东海，此刻见到龙飞时又惊又喜，他明白自己逃过了鬼门关，更加庆幸自己出门前发的那条短信。正舒了口气时，很快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都变了，腿肚子发软，再也挪不开脚。

“把刀放下。”龙飞脸色痛苦，奋力拔下注射器，捂着胸口呵斥道。他已经微微感觉到凉意。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把枪放下，不然我杀了她。”崔志明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吴晓彤背后威胁道，又冲吴晓彤说，“亲爱的，对不起了，大难临头各自飞，我也是被逼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没长眼，如果有下辈子，最好期待别再遇到像我这样的男人。”

吴晓彤紧咬着嘴唇追悔莫及，但已无退路。闭上眼，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龙飞又隐隐感觉到胸口一阵酥麻，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崔志明看着他无力的双眼，狂妄地叫嚣道：“五分钟后，你就会毒发身亡，像条狗一样死去，然后一切都会因你的死而结束。对了，现在是不是全身发冷、无力？”

龙飞捂住被针管扎过的胸口，酥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明白崔志明没有说假话，但依然拿枪指着崔志明，不过怕伤了吴晓彤，所以又不敢轻易开枪。他已经无力瞄准，枪口摇摇晃晃。崔志明见状，脸上布满了邪恶的笑容，以为自己已经掌控局势。

被暂时忽略的安东海，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龙飞吸引时，悄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打算用身体撞开崔志明。谁知站在他侧面的龙飞，一直用余光观察着现场每个人的举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背对着他的崔志明和吴晓彤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就在安东海冷不丁用力撞过来时，崔志明再次把吴晓彤推了出去。龙飞连开数枪，子弹像在屋子里跳舞，噼里啪啦乱飞……

安东海倒在地上，看着血从崔志明和吴晓彤身体里汩汩地流出来，刹那间也傻了眼。

崔志明没能躲过一劫，身中数弹，嘴里渗出了血，表情痛苦而凄厉。

而此时，龙飞突然张开嘴，也再说不出话来。他双手紧紧捂着脖子跪在了地上，鲜红的血从他嘴里流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服，突兀的双眼闪烁着惊恐的光，那束光由明变暗，最后变成红色，苍白的脸也瞬间变得暗淡，然后整个人匍匐在地，血液在他身下一点一点地散开去。

安东海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声音，嘴唇在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僵硬的身体像根木桩，再也动弹不了。他还能看见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可那些面孔终于慢慢变得模糊不清。

吴晓彤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体时不时地抽搐。她仰望着未知的空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天花板像一顶帽子，阻挡了她的视线，她的眼皮开始变得无力，呼吸也越来越无力。

客厅变成了战场，一片凌乱，到处是血。

崔志明倒在地上，虽然身中两枪，但看着正在流血的龙飞，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抽着鼻子，像个疯子似的狂笑道：“好香的血腥味，我太喜欢了。”

他那双被血染红的眼睛，就像嗜血的狂魔，张着血盆大嘴，一滴一滴地侵染着脚下冰冷的土地。

吴晓彤快要支撑不住。她眼里噙满了泪水，这泪水包含了惊恐，也包含了心痛。终于，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但那个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就只剩下低沉的呻吟。

崔志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先前的狂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痛苦和绝望。他用力往吴晓彤身边挪了挪，在她耳边强挤出一丝笑容，无力地说：“亲爱的，不要害怕，恐惧都是假象，都是你内心脆弱的体现，死亡也并不可怕，只是重生，相信我，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很快，我们又会在另一个世界见面了。”

吴晓彤呼出最后一口气，终于停止了呼吸，但依然圆睁着双眼，眼里怒火燃烧。

崔志明说完这话，又看着仍然目瞪口呆，瑟瑟发抖的安东海，挤出一丝无力的笑容，问：“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难受？因为你的鲁莽，龙飞死了，因为你的弱智，彤彤也死了。现在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你会永远记住这一幕的，他们会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你，一辈子缠着你，让你万劫不复，永不翻身。”

安东海眼睛血红，终于从惶恐里回过神，身体却依旧颤抖。

崔志明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反而变得释然了。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安东海，脸上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一丝胜利者得意的笑。

安东海感觉脑袋里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好像自己也快要死了，思绪混乱如麻，无法呼吸。他没心思去理会崔志明的嘲笑，只是看着奄奄一息的吴晓彤和龙飞，因为愤怒，心底在嗷嗷叫唤，那个声音从喉咙里压抑出来，听上去就快要爆炸了。

浓浓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房间，飘散在空气中，湿漉漉的，跟海水的腥味一样难闻。

龙飞趴在地上，口里已经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无力地看着崔志明，脸色苍白。

“你以为杀了我，你还能活吗？这都是报应，报应啊！”崔志明眼里渗出骇人的笑，声音越来越微弱，“刚刚给你注射了毒药，很幸运，我们可以共赴黄泉路。”他说完这话，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双手，想抱住吴晓彤，但终究没能如愿，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转瞬即逝，随即变得僵硬，两只眼里本就黯淡的光亮，也瞬间消散。

安东海感觉自己快闭上眼时，头突然再次炸裂了似的疼痛起来，他跪倒在地，紧紧地抱着头，使劲撞击地面，然后开始在地上打滚，还从喉管里发出痛苦的号叫。鲜血迷蒙了他的眼睛，额头像碎裂的玻璃，一条条裂痕向四周散开。

“不要，你们都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被反绑着双手的安东海跪在地上，像梦呓一样呢喃道，可就在此时，龙飞也抽搐了几下，血从鼻孔里、言语、嘴里、耳朵里流出来。

喧嚣的空气静止下来。

安东海似乎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缓缓抬起头，却见龙飞的枪口瞄准了他，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龙飞，全然不知这是何意，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事实摆在那儿，龙飞手里的枪口确实正对着他。

“龙、龙警官，你……”安东海话未说完，只听见砰一声枪响，垂眼看着自己胸口，鲜红的血正从身体里流出来。很快，他感觉心跳越来越慢，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牵引着他的身体飞向另外一个地方。他想挣扎，想睁开眼睛再看看这个世界，但力不从心。

“小艾，我来了，等等我！”闭上眼之前，他脑子里浮现出了这句话。

房间溢满昏黄的灯光，灯光温柔地洒在四具还有余温的尸体上，刚刚的喧嚣和嘈杂，此刻已销声匿迹，世界变得一片死寂。

一切既是终点，也是原点！

雪亮的灯光，从半合的眼皮中间穿过来，一阵剧痛涌遍全身，如千刀万剐。

一个漫长的时代，就在弹指一挥间，如同流星划过。

我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交织出现，他神志不清，昏昏沉沉，片刻间，竟然连生与死都无法分辨开来。

安东海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白色的房间里。他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清楚这是何地，向四周望了一眼，挣扎着坐起来，疑惑之余，这才发现身下是冰冷的病床。

一股凉风从只能开一条缝隙的窗户飘进来，他感觉好像有一双手从自己脸上拂过，惊愕之余，惶惶然不知所以，突然又被一种极大的压抑感包围，全身不适。

安东海穿上拖鞋，移步到窗户边，外面却是无尽的夜色，除了连绵起伏的山峦，其他一切如梦似幻。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心凉如水，努力回忆之前的事，但一切都是徒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脑子里像塞满了糨糊。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紧紧地抱着脑袋，努力过无数次，记忆却仍是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他什么都没想起，只好转身再次打量着这个房间，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房间的门上，走过去使劲扭了扭，这才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他胡乱地转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心情变得异常烦躁，情急之下又使劲擂门，但无人回应，只好闷闷不乐地退了回去。坐在床头，双手捂着脑袋，再次试图回忆起之前到底发生了何事，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冷风还在不停地从窗口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的情绪也如这冷风，异常冰凉。

安东海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思考让他暂时变得冷静下来，但是很快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眼里闪烁着惊恐的表情，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血，鲜红的血，迅速迷蒙了双眼。

安东海感觉浓浓的血从眼睛里流出来，使劲揉着，却越来越不舒服，摊开双手，手上却干干净净。

他不得不闭上眼，把自己置于一个空白地带，终于，思绪停在了某个点，想起了一些事。他非常清晰地记得自己死了，而且当时的场景全都浮现于脑海，顿时像呛了一大口水，猛地睁开眼，从水里钻出来，却发现自己还好好活着。

吴晓彤、龙飞、崔志明，他们的样子清晰而鲜活。

可他们应该跟我一样已经死了，而且死在了互相杀戮中，如果我还活着，那么他们呢？

想到这些，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窗外的夜色显得如此深沉，又如此脆弱，跟安东海的心脏一样，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他在被锁着的房间待了整整一晚，但毫无睡意。闭着眼睛的他，经过长久的冥想，此时已稍稍静下心来，在放空的状态下，思绪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一幕幕血腥的场面重又在眼前徐徐展开。

血，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双眼，顺着脸颊缓缓滑落。透过血液，全世界在他眼里都变成了红色，当红色慢慢消散时，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影闯入了视野。

安东海极力想看清这张脸，但只见那人大手一挥，只感觉脖子微微一凉，喉咙深处泛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安东海双手紧紧地捂住脖子流血的地方，想叫喊，却又发不出声。他想看清那个割断自己喉咙的人，那人的面孔却渐渐变得模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身汗，浑身湿漉漉的，像刚刚洗了个澡。

安东海在倒下的时候，终于从噩梦里睁开了眼，正想喘口气时，却又被眼前的面孔惊得打了个冷战。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呼吸异常急促。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一张美丽而又温顺的脸。

安东海的目光慢慢转移到她身穿的白大褂时，仿佛又陷入梦里，现实和幻想在脑海里不断交织出现，排山倒海，冲击着他的灵魂，他浸泡在水底，难以呼吸。

刹那间，头痛欲裂。

他抱着头，哀号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很快，门外进来几个人，将安东海压在床上，穿白大褂的女医生给他打了一针，疼痛的症状才慢慢消失。

安东海再一次被头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然后满头大汗地坐在那儿，全身虚脱。

“感觉好点了吧？”女医生的声音就像棉花糖，又软又甜，腻到心底。

安东海缓缓抬起头，满脸疲倦，又长长地吐了口气，无力地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女医生笑了笑，说：“医院呀，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米，米茹，你可以叫我米医生。”

安东海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却缓缓摇头道：“你说谎，我记得自己明明已经死了，这里一定是地狱，可你又是谁？”

“你觉得这是地狱吗？如果真是地狱，那我应该是谁？”自称米茹的医生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刚刚给你打了一针，能暂时控制你头痛发作，但也许会有些副作用，比如……”她话没说完，安东海无力地抢白道：“不，我不用打针，你、你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为什么我还活着，还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你很累，最好再好好睡上一觉，等你清醒时我再来跟你谈。”米茹显得很无奈，做出要转身离去的样子，但安东海腾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眼睛，冷冷地问：“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安东海阴沉着脸，表情木讷地说：“你不用唬我，我叫安东海，是六道镇街上修电脑的。”

米茹脸上绽放出了点点笑容，笑眯眯地说：“没错，你现在已经清醒了。不过我刚刚给你打了针，你很快就会睡着，做个美梦吧，醒了我们再聊。”

安东海还想说什么，米茹的手突然放在他胳膊上轻松一按，他脑子一晕，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chapter8 内心深处的记忆

刺眼的光，像刀子划过双眼。

那是一条白色走廊，如同不断延伸到远方的隧道，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通向何处。走廊的空气异常冰冷，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凉飕飕的，不禁令他缩紧了身体。两边是紧闭的门，一扇挨着一扇，次第排开。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还发出电流碰撞的声音。

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两颊瘦削，透着点点蜡黄。

那双死鱼样的眼睛，布满血丝，深陷脸颊，死死地盯着走廊远处，浑浊而无力。

眼睛的主人，脸上呈现出道道深痕。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边走边打量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失忆了，几乎不记得任何事情，但唯一还有印象的是，自己曾经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可每次都无法到达尽头，更不用说找到出口了。

他的身躯显得如此笨拙，靠在墙上，顺着墙角缓慢移动脚步，可是很快就筋疲力尽，双腿像灌了铅，不得不停下来，望着走廊深处，眼里再一次充满了绝望的表情。

“有人吗？有人吗……”

他无力地叫嚷着，声音由大变小，渐渐的，只能看到嘴唇在动，声音却被一张无形的网给淹没了。

一阵眩晕突然袭来，他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情不自禁地栽倒下去。

砰——

头撞上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晕晕乎乎的，还隐隐有点疼痛。

我到底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趴在地上，无力再起身，遥望着走廊尽头，就在那一瞬间，猛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安东海！

对，我叫安东海。

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有点欣喜，不过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因为除此之外，记忆依然一片模糊，其他什么事仍然想不起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安东海跪在地上，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些问题，可整个人像飘在空中，思绪也变成了一片空白。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息了一声，继而慢慢抬头，瞬间就瞪大了眼睛，眼里射出一道惶恐的光。

一双赤裸的双脚，那双脚被鲜血染红，在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血痕。

那双脚正好处于安东海眼皮底下，他惊慌失措，摸索着倒退了好几步，身体紧紧地贴在墙上，双手手掌摊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很快，他看到了那张脸，吓得哑口，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一把正在滴血的匕首，殷红的血从刀尖缓缓滴落。

握刀的手，同样被血包裹。手背上，无数条裂开的口子，翻出白色的肉，看着特别瘆人。但更为可怕的是，那张脸上像戴着一张面具，光秃秃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他想起了小时候曾在电视里见过的木乃伊。

无脸人！

这个名字，是安东海取的。

他的记忆终于被一步步唤醒，而且是那样的清晰和真实。

每一次，他都会在走廊里遇到这个无脸人，然后被无脸人追杀，当他想要逃跑的时候，却已经迈不开脚步。

他怔怔地盯着无脸人，脸色苍白，全身乏力。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那个声音跟以前一样，依然重复着不变的话语，嗡嗡的，像扑闪着翅膀的蚊子。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安东海喃喃地问道，记得自己无数次追问，想得到答案，但每一次问过之后，那人便狂笑着举起了手里的匕首，然后一步步向他逼近。而他，只能拼尽全力，转身逃跑。

可是，这一次，无脸人没有追来，而是在背后喊道：“跟我走吧，只有我才能带你离开这儿。”

安东海支撑着身体，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那张没有轮廓的脸，眼里闪烁着骇人的光。

“跟我走！”无脸人的声音根本不容他反抗。

安东海心里拔凉拔凉的，比大冬天喝了一碗冰水还要彻骨。他绝望着盯着无脸人的背影，瑟瑟发抖。

无脸人也许是意识到安东海没有跟来，又收回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我明白你太想离开这个地方，不过一旦做了选择，就不要停下来。”

无脸人的声音沙哑而又沉闷，像是从地下传来的。

安东海被这话吓得够呛，本来就不堪重负的心脏，此刻像要冲出胸膛，虽然再也无法承受任何打击，但为了摆脱困局，冲出桎梏，只能一咬牙站了起来。

血，继续顺着锃亮的刀尖滴下。

安东海盯着无脸人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尽量避开地上的血迹。很快，他发现无脸人的右腿似乎不正常，走路时一瘸一拐。可他此时无暇多想，只希望能跟在无脸人身后走到尽头，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走廊的灯光依然一闪一闪。

一声脆响，不远处的灯管爆炸，荧光粉弥漫了整个走廊。

安东海受到惊吓，僵硬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惶惶然看着周围。

这时候，无脸人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东海心头有无数疑惑无法解开，但又不敢开口追问。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依然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他累了，身心疲惫，实在是再也走不动，摇摇晃晃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无脸人背对着他问道，然后又慢慢转过身来，好似从鼻腔里发出一阵狞笑，虽然那张脸上没有鼻子。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安东海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胸膛里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股火焰，身体像燃烧起来了。

他告诉自己，就算死，也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脸人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除非他……变成死人！”

“死人”这两个字冷冰冰的，从无脸人嘴里说出来，又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更为浓重的阴影。

安东海头皮又凉又麻，像受到了电击。

“如果你想死，我成全你！”无脸人叫嚣着，再次向他举起了匕首，鲜红的血溅起，划着弧线洒了出去。

安东海被吓得转身欲逃，却被无脸人一把抓住，举起匕首朝着他胸口刺来，他不得不伸手去挡，手背被匕首割伤，痛得他发出一声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无脸人狞笑着，紧紧地贴近他，刀尖快要碰到他眼珠。他好像闻到了无脸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像丧尸一般的气息，这种气息令他窒息，快要呕吐。

安东海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龇牙咧嘴，死死地抓着无脸人握着匕首的手，紧咬着牙关，眼珠也凸了出来。

“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除非他变成死人……”无脸人再一次叫嚣着，这股声浪冲击着安东海的神经，安东海瞪着血红的眼睛，眼看匕首就要刺进眼珠，他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全身的青筋像一根根扭曲的，被注入了墨汁的管道，突兀出来，攀附在皮肤表面。

“嘿嘿，不要再反抗了，活着有什么好的，太累太痛苦了，与其孤零零地活着，不如我现在就成全你，死了就一了百了……”无脸人狞笑着，就快要把刀尖刺进他眼珠时，他突然张大嘴，一口狠狠地咬在无脸人手臂上，然后像吃肉似的，狠狠地撕扯，嘴里瞬间溢满了血腥的味道，但无脸人看上去却毫无痛觉。

眼看被咬的手臂变得血淋淋的，无脸人仍然扭动着脖子，握刀的手丝毫没有放松。

刀尖离安东海的眼珠仅剩下两毫米。

安东海再一次闻到了死神的气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好像什么爆炸了似的，将正在全力对抗的二人怔住。顷刻之间，只见走廊两边的门全开了，然后从屋里冲出来无数个人，他们像潮水一般涌过来，黑压压一大片，势不可挡。

无脸人不知不觉间松开了安东海，呆呆地看着这场面，也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天啦！安东海目瞪口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塞住，怔在那里半天合不拢嘴，虽然想逃跑，但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如潮的人流蜂拥而至，然后把他淹没。

无脸人一开始似乎也被这个场景惊吓到了，但很快反应过来，狂笑着，仰着头，张开双臂，好像在迎接友人的拥抱，不过还没站稳脚跟，已经被人流冲垮，瞬间像燃烧的灰烬，呼啦一下四散飘飞，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东海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蜷缩着身体，不敢睁眼，不敢呼吸，瑟瑟发抖，只闻得风声从耳边呼呼地掠过。他想说话，想呐喊，想呼救，可感觉自己像被挤压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四周密不透风。他紧抱着头，脑袋里嗡嗡作响，直到这种怪异的感觉终于离他远去。

片刻之后，世界安静下来。

他缓缓直起身，打量着空寂的走廊，无脸人不见了，那些如潮的人流也不见了，好似这一切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跟之前一样，在他快要被无脸人杀死时，是从房间里涌出来的人流救了自己！

安东海发现自己还活着时，四下观望了一阵，慌不择路，撒腿狂奔。

很快，耳边突然又传来一阵金属相互摩擦的声响，那种声音令他心烦意乱，像魔咒一样，迫使他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全身战栗。

这是突如其来的新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他快受不了这种刺激了，身体里的血液在倒流，每一个神经细胞都在剧烈跳跃，一股咸咸的味道从胃里窜进喉咙，突然就没忍住呕吐起来。

金属的摩擦声持续了几秒钟，终于消失不见，可是，更为可怕的一幕出现了。

走廊的远处，突然翻滚起暗红色的液体。

他看清楚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是血，像一头怪兽，正张开大嘴向他扑过来，而且很快就会将他吞噬。

他确实被吓到了，灵魂出窍，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僵硬地杵在原地，直到血流快淹没他时，他突然清醒过来，将全身力气集中到两腿，转身欲逃。

大楼一阵抖动，左右摇晃。

地震？这是闪现在他脑海里的第一感觉！

真是祸不单行。

安东海站立不稳，试图扶着走廊的墙壁，但毫无可能。

他的脑袋撞上硬邦邦的墙壁，随即被弹了回来。

痛，撕心裂肺的痛，不住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可是痛的感觉还未真正传输到大脑，很快又感觉挨了一闷棍，活生生被人打在后脑勺上，头晕目眩。

他从牙缝里吐出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抽搐起来。

“安东海，安东海……”

他迷迷糊糊的，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看到一个人影，却没有脸，准确地说，那张脸上光秃秃的，是没有鼻子、眼睛和嘴巴。那人一步步向他逼近，他想起了经常出现在梦里的那个无脸人，再也不敢直视，惊恐地撇过脸去，支支吾吾地问：“你、你是什么人？”

“我就是你，是你内心的另一个你。”那双手几乎快碰到安东海的脸，安东海被吓得蜷缩在床上，已经退无可退，只是不停地挥手，试图让对方离自己远一点。

“自己犯下的错，总是要偿还的，你躲得了一天，能躲一辈子吗？”那双冰冷的手抚摸着安东海的脸，安东海一阵战栗，紧紧地闭上眼不敢再看。

“你手上沾满了血，等你下了十八层地狱，大鬼小鬼都会缠着你，上刀山、下火海，那会让你生不如死，死不瞑目……”他说着开始掐安东海的脖子，安东海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双脚奋力一蹬，无脸人便像阵风似的，瞬间飘散而去。

安东海一跃而起，喘息着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屋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想到刚才的噩梦，还有噩梦里的无脸人，好像那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恐惧笼罩在心底，一点一点泛滥开去。他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好像有人在望着他，顿时惊恐万状，慌忙下床，转身望去，却发现背后什么都没有，这才舒了口气。可即便只是虚惊一场，他再也无法安静地待在屋里，冲向门口，使劲摇晃着把手，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开门，让我出去，我要出去。”安东海咆哮着，就在他近乎绝望时，门却突然开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打开门，探出头去，却发现门外并没有人。当他怀着诧异的心情走出房间时，像一只小心翼翼的老鼠，蹑手蹑脚，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他左瞧瞧，右看看，外面除了长长的走廊，和雪亮的灯光外，根本不见半个人影。

这个地方怎么会这么熟悉？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梦里来过这地方。对，就是这里，一条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的，没有尽头，和梦里见到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

为什么梦里的情景会出现在现实中？他谨慎地打量着走廊两边的门，满脸狐疑，想要知道答案，可无人告诉他。

无脸人！

他想起了在走廊无数次追杀过自己的无脸人。

这一次，无脸人会出现吗？

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既期待无脸人不会出现，又期待能遇见无脸人，因为这样的话，他就能证明或者解释自己的梦，了解那个梦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

可是，无脸人终究没有出现。

身着病号服的安东海沿着长廊走了很远，长廊里空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两边的门也全都紧锁着，要不是还记得之前见过的女医生米茹，他恐怕会认为这栋大楼里也许只有他一人。终于，快要到长廊尽头时，他看到有一扇门虚掩着，门里透露出点点灯光。他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房间不算大，只有一张空空的办公桌，办公桌后还有一张宽大的椅子。

可是，整个房间看上去空无一人。

安东海不禁长叹了一声，他本以为会有人在的，可结果还是令他失望了。他打算转身去找米茹医生，可身后突然传来了米茹的声音，你是在找我吗？安东海回头看到迷茹，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她却抢先说道：“我明白你有很多话想说，但你什么都不用问，除了你的病情，我一无所知。”

“我要出去，要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你告诉我，到底怎么样才能离开。”安东海憋了半天，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最后却全都憋回了肚子，只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米茹转身往外走，安东海紧紧地跟了上去。

“你说得对，你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也是该出去的时候了。”米茹头也不回地说。

“我已经进来很久了？可我为什么记得自己好像刚来？”安东海很是诧异。

“那是你的潜意识在作祟。”米茹解释道，“严重而且频繁发作的头痛，导致你在现实和虚幻之间不断转换，所以才会给你造成错觉。”她说完这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他差点跟她撞上，慌忙后退了半步。

米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对自己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可我现在要告诉你，你的那些恐惧全都来自对自己的不自信，只要你相信自己，就能排除恐惧，一步步好起来。”

“可我现在觉得自己没事了。”安东海唯唯诺诺地说，又想表现出神清气爽的样子，但他的样子让人实在无法将这两种情绪相融。

米茹感觉到了他内心的挣扎，沉吟片刻才反问道：“你能保证头痛今后不再发作？”

安东海没吭声，也算是无言的抵触。他当然不敢肯定，只是因为头痛病暂时没发作，所以他无法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米茹无奈地摇了摇头，从他脸上收回目光，又转身继续往前走，同时说道：“我可以批准你出院，但你必须每个月回来复查病情，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安东海没理由不接受这个条件，但又再次问道：“米医生，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米茹听了这话，好像怔住了，站在原地没再动，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安东海眼里充满了渴望，希望得到正面回答。他盯着米茹的背影，吴晓彤的身影突然不由自主地钻入了脑海，正想入非非时，米茹猛地转身，把他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垂下了眼皮。

“我已经不止一遍告诉你，你长期的头痛，导致你有严重的幻想症，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所以你才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我重申一遍，那些都是你的幻想，是根本没发生或者说是假的。”米茹叹息道，“这种病，用专业的医学术语解释，叫梦醒症，俗称鬼压身。”

梦醒症、鬼压身！

安东海脑子里仍然云里雾里一般，不知不觉间闭上了眼，仿佛悬在空中，像一片鹅毛，轻飘飘的。

“告诉我，你刚刚看到了什么？”一个声音在耳边问。

“我看到了很多，有山、有水、有阳光，还有沙滩……”安东海像在梦呓。但是很快，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面拉扯着他，令他情不自禁地坠落，一直往下掉。他想大声呼救，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着，发不了声。

“没什么好怕的，做好你自己，看你想看的，遵从你的内心，其他的都是虚幻，是不存在的。”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安东海强迫自己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既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地方。

“儿子，过来，爸爸抱抱！”

“儿子，别闹了，快过来吃饭啦！”

“宝贝，妈妈做了这么多你喜欢吃的，多吃点……”

安东海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在父母怀里撒娇。但是转瞬之间，眼前的画面又变了，只见自己站在门口，满眼泪光。在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名男子，男子身下全都是血……

“血、血、血……”安东海惊恐万状，喘息着醒来，却发现自己依然孤独地躺在床上，米医生也不见了。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桌上有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袋子。他迟疑了一下，四下看了看，然后打开袋子，里面除了他的衣服和手机外，还有一张女人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米茹。他静静地端详着照片上的女人，不明白究竟是谁留下了这张照片，又为什么要留下这张照片。

“米医生、米医生……”他大声叫嚷着，但空荡荡的大楼里，除了他的回音，根本无人应答。他没见到米医生，心情更加烦躁不安，在屋里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安东海神经质的面孔，在另一双眼睛里定格。

那是一张蓄着白色胡须的面孔，那双眼睛好像隐藏在白色胡须后面。

安东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都被框进了一个小小的监视器里。此时此刻，就在他隔壁的房间，光线很暗，但是监视器屏幕很亮。安东海的身影在监视器里走来走去，当他走累了，停下来使劲去拉门，门却紧锁着。他又使劲擂门，但无人应答。他朝着门外大喊大叫，终于累了，然后走到床头坐下……

在监视器面前，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那张冰冷的脸，时而变幻成似笑非笑的表情，时而又变得无比冷峻。眼睛犹如深不可测的海洋，暗流汹涌。他双目死死地盯着屏幕，通过偷藏在隔壁房间的针孔摄像头监视着安东海的一举一动。

终于安静了一会儿的安东海，突然又像受了刺激，猛地站了起来，然后向着针孔摄像头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监视器前的男人被惊得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安东海，将画面推进，紧紧地锁住他的眼睛，还以为他发现了装在房里的监视器。

安东海的双眼占据了整面监视屏，那双眼睛极其浑浊，充满了各种复杂的表情，但更多的则是恐惧和狐疑。

“不会的，他不会发现的。”男子在心里祈祷，他自信针孔摄像机安装的位置很隐蔽，一般人是不会轻易发现的，除非这个人火眼金睛。

安东海盯着摄像头的方向站立片刻，然后伸出手。他这个动作惊得监视器前面的男人几乎出一身冷汗，但是很快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只蜘蛛，这才松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声：“该死！”

安东海把蜘蛛捧在手里，任凭蜘蛛慢慢爬过手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他就这样一直把玩着蜘蛛，蜘蛛在他手心里也不知来来回回溜达了多少遍，好像终于也累了，趴在那儿，再也不动。

监视器前的男子，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安东海，虽然整个过程枯燥无味，但男子却一点也不心急，脸上始终飘浮着一层邪恶的笑，像在安静地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许久之后，安东海睡着了，熟睡中的面孔，像婴儿般恬静。在床头的墙上，被他把玩的蜘蛛，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不知是已死亡，还是昏迷了过去。

傍晚时分，安东海突然睁开了眼睛。可当他再次醒来时，居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六道镇的大街上，街道两边全都是他熟悉的房屋，幽灵般的路人从身边匆匆来去，但好像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天上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薄雾之中，偶尔还露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眼看着暮色就要降临。

站在夜幕下，摆脱了桎梏，安东海压抑的情绪暂时得到了缓解。

这撩人的夜色，就像猫爪子一样挠在心里，痒痒的，难受的同时，却又无比舒服，快感涌遍全身，之后迅速回落，陷入寂寥之中。

他无法记起自己是如何从那栋空寂的大楼回到六道镇的，居然一点记忆和感觉都没有。那段空白又令他陷入无尽的烦恼之中。

安东海感觉脚下似挂着两块千斤重的巨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可他还是步履蹒跚地沿着街道往前走。他在寻找那个熟悉的数字606，一只手轻揉着还有些昏沉的太阳穴，两只眼睛在门牌号上挨个数着，很快就到了自己的修理店。站在门口，他习惯性地从右边口袋里取出钥匙，熟悉地打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然后进屋，反手关上门，独坐在冰冷的屋里，闭上眼，强迫自己的思绪放空。

过了许久，他好像睡着了，半天没动，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

安东海看到四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面前，其中一具还是他自己的，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继而像受了严重刺激，猛地弹起来，看看四周，可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无别人，更别提说尸体了。他喘息着抓起身边的茶杯，猛地喝了一大口茶，可茶水刚喝进嘴里，又被他一口吐了出来。

茶水变质了，上面还飘浮着一层层薄薄的、白色的东西。

安东海嘴里有一股怪味道，差点把他呛得呕吐，他连连吐了好几口，那股味道却仍在嘴里挥之不去。

安东海看着变质的茶水，明明记得自己不久前才刚刚泡好的茶，怎么这么快就馊了？他实在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只好借米茹医生的话安慰自己，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是头痛导致的后遗症。

想到米茹医生，他便再次想到了吴晓彤。如果所有的事都只是我的幻想，那么吴晓彤这个人是否也不存在？

chapter9 隧道

安东海在半夜时分突然醒来。

他是被一个凄厉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再也无法入睡。打开手机上的照片，找到曾在诊所里拍下的地图，又打开电脑核对起来。就在他聚精会神陷入沉思时，突然双眼被刺激了一下，瞬间想到了什么。他定定地看着电脑，脸被照得雪亮，慢慢地，他的思维像电脑里的芯片，高速运转起来。

他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又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决定趁崔志明不在诊所时再次潜入进去。

第二天，他在诊所外观察了许久，天快黑时，果然看到崔志明离开了诊所。

他趁机进入诊所后，打开手电，开始在屋里到处查看。他每一步都非常小心，生怕留下痕迹，或者闹出响动。他检查了上次发现的藏麻醉药的柜子，令他疑惑的是所有的麻醉药都不见了，那张标注了奇怪图案的六道镇地图也不见了。

“难道是我记错了？”安东海想起自己的头痛病，可能导致了记忆错误，所以才有这样的想法。取出手机对照了一下，才确定自己果然曾经来过这里。

一间不大的屋子，家什物件什么的也并不多，这样的地方，究竟能藏什么秘密呢？他正在这样想的时候，一起身，脑袋猛地撞在柜子上，没想到柜子居然摇晃起来，还险些倒下。他慌忙双手扶住柜子，然后慢慢放稳，当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时，突然发现有些地方好像不对劲。

他围着柜子走了两圈，把手电咬在嘴里，然后使劲去移动柜子，柜子被搬走后，没想到后面墙壁上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门，目测高度正好可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通过。

安东海又惊又喜，没想到这次来还真让他有了重大发现。他迫不及待想进去看看，但又担心崔志明随时杀回来。沉思片刻，虽然感觉风险很大，但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他进入小门后，尽全力将柜子搬回原位，然后才借着手电的光亮，沿着台阶一步步摸索着走下去。

一个地下室，乌漆麻黑的。

安东海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没有任何发现的时候，希望有所发现，可现在真的有了发现，他又变得忐忑不安。

诊所里怎么会藏着个地下室？不过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张地图上的标记，可能就是地下室的位置。安东海险些被倒地的板凳绊倒，仔细查看之后，才发现地下室里乱糟糟的，一片狼藉。破旧的沙发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张不大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盒子，盒子里好像是发了霉的饭菜。

安东海闻到一股臭味，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鼻子，尽量让自己少吸气，但发霉的味道还是一个劲儿往鼻孔里钻。他不敢作太多停留，随即翻箱倒柜到处查找起来，还真又让他发现了点什么。

地下室没有窗口，空气不仅阴暗潮湿，而且味道污浊，四面墙壁也非常粗糙，黑漆漆的，好像被什么熏过一样。他的目光投向地面，这才发现地面盖着地毯，地毯是那种深灰色的，上面有横竖图案。

安东海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将倒在地毯上的物品移到一边，然后将地毯整个掀起来，随即出现的一幕几乎令他大跌眼镜。

地毯下的地面出现一个圆形的，已经大面积生锈的铁盖，但铁盖上的把手是亮色的，说明经常摩擦。

安东海心里七上八下。他分析这个盖子常常被打开，可盖子下面到底藏着什么？他不敢轻易打开，怕被即将揭开的秘密吓到。

他一咬牙，终于还是双手抓住了铁盖。铁盖不算太沉，但也不轻，以至于他还是稍稍用了点力，才终于将铁盖移到边上。盖子下面是空的，像个地窖，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东海拿着手电往下面照去，灯光晃到了一架梯子，径直连接到大约两米深的位置。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再次向四周望了望，然后沿着梯子往下爬去，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快速下落，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就落了地。当他站在黑暗中，用手电往两边照去，前面出现一条长长的隧道。他看着一眼也望不到头的隧道，一股压抑的黑暗迎面逼来。他对未知的事物存在深深的恐惧感，感觉自己呼吸困难，都快窒息了，双腿麻木，再也迈不开步。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诊所里，居然隐藏着如此多的秘密：麻醉药、地图、地下室、隧道……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却又非常想知道隧道究竟通往何处。

我该不该继续查下去？安东海在心底咀嚼这个问题，可是没人告诉他答案，他自己也无从找到答案。他在黑暗中静默了许久，沉沉地吐了口气，突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他的大脑原本是处于混沌状态的，此时被风一吹，居然变得无比清醒，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牵引着他，引导着他继续往前走。

隧道里的泥土都是干枯的，尤其是脚下的泥土，虽然不见脚印，到处散落着大小不一的乱石，但好像被无数次踩过，尤为平整。

安东海摸索着，每走一步都非常小心，随着不断深入，疑团像个雪球，在心里越滚越大，隧道究竟通往何处的答案似乎也将浮出水面。这段路其实并不太远，可他足足走了十来分钟，也许是情绪太过紧张的缘故，他甚至感觉双腿如灌了铅。

不多时，他发现隧道到了尽头，前面居然没了路。他伸手摸了摸洞壁，洞壁的泥土相对于地下室而言，湿度变得较低。他弹掉泥土，正感到迷茫，不知该如何继续时，突然不知从何处又吹来一股冷风。

安东海摸了摸自己的脸，根据风吹来的方向，判断隧道尽头肯定会有出口，可肉眼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封闭的，找来找去也没有任何发现。他又仔细在洞壁上摸索了好一会儿，希望发现机关之类的东西，却仍然毫无进展。

无奈之下，他不得不放弃，打算沿原路返回，可刚转身没走几步，突然被一阵说话声给吸引住了。他竖起耳朵，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沿着洞壁往回走了几步，耳朵贴在洞壁上，可人声顿失。

他确信刚才的说话声正是来自站立的位置，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除了来时的路，周围并无别的出口，那么说话声究竟来自哪里？

安东海拿着手电到处晃，由于之前消耗了不少电量，光线弱了不少。终于，他发现了端倪，仔细观察着面前的洞壁，突然看到洞壁上的泥土有些异样，虽然只是颜色稍微有点不同，可如果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这个细微的差别。

安东海稍微用力一推，洞壁上居然出现一扇隐蔽的门。他像个傻子，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他不敢轻易踏进去，甚至有种想要转身逃走的想法。

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儿，不能轻易放弃。他固执地纠正了自己打算临阵脱逃的想法，虽然依然忧心忡忡，但终于还是钻进了门里，先前的人语声，又不知从何处断断续续传来，但比之前清晰多了。

这个地方又是另外一个地窖，跟前面的地窖，分别分布在地道两端。由此说明，这个位置也许就是地道的出口。他这样揣测着，内心的好奇多过了恐惧。打量着四周，说话声仿佛就在耳边。

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说话声。

安东海立即来了精神，再一次变得又惊又喜，因为他听出了崔志明的声音。可另外那个女人的声音是谁？他只感觉熟悉，一时却难以分辨。

“一定要这样做吗？”那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无比担心。崔志明冷冷地说：“都这个时候了，进退都是死路一条，我们已经没有选择，要想活命，这是唯一的出路。”

“可、可也不一定要杀人……杀人可是犯法的，是死罪……”还是那个女人颤抖而又担心的声音，“如果可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不要再说了，没有别的法子。他们不死，我咽不下这口气。”崔志明的声音突然抬高，“是他们背叛在先，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

安东海大致听懂了那些话的含义，也明显感觉到了崔志明的气愤，但他不知道这二人究竟在合谋杀死谁。

“放心吧，就算要他们死，我也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所有人都会把他们的死当成是意外。”崔志明的声音冷冰冰的，“亲爱的，听我的，杀人的事不用你我亲自动手，只要你配合我，就一切万事大吉。”

安东海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个女人又带着哀求的口吻说：“志明，我求你再好好想想吧，最好不要闹出人命，要是被人知道是你做的，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晓彤，我说你怎么还这么天真这么傻，你老公陆天奇居然可以为了钱跟我老婆偷偷摸摸搞到一起，你能咽下这口恶气吗？我是男人，这口恶气你能忍我不能忍，所以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背叛付出惨重的代价。”崔志明终于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安东海大惊，怔在原地半天出不了气。

崔志明跟吴晓彤要合谋杀死的人居然是陆天奇和陈丽，可这二人不是已经车祸身亡了吗？

猛然间，安东海又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件事，崔志明在吴晓彤家里给过他一箱子钱，感谢他帮忙除掉了陆天奇和陈丽。在他拒绝之后，崔志明便想要杀死他……

为什么会这样？安东海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魔法定住，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可为什么又在重复上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这不是幻觉，一定是真的，是正在发生的事。

安东海无力地站在原地，竖着耳朵，说话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亲爱的，你就不能为我们的将来想想？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我们不先下手为强，一旦他们动手，遭殃的可就是我们。我不想受到伤害，更不想你受到半点伤害。所以这件事你就听我的，我会安排好，神不知鬼不觉。等他们到了阴曹地府，我们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崔志明还在继续鼓吹。

吴晓彤兴许是陷入了沉默，许久才叹息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你老婆陈丽都这么多年了，就不能好聚好散？难道一定要赶尽杀绝？放过他们，我俩仍然可以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呀！”

“糊涂，真是妇人之仁，头发长见识短！”崔志明没好气地骂道，“你也不好好想想，陈丽不死，我们能得到她的财产？就算我俩能在一起，难不成你打算跟我过一辈子苦日子？”

安东海终于明白了造成那起车祸的幕后黑手，原来自己跟车祸根本无关。可他转念一想，既然我不是凶手，可当晚又为何会出现在车祸现场？

事情已经很清楚，我一定是被陷害的，陷害我的人就在眼前。

他想起自己为了找出车祸真凶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现在终于有了眉目，一定要借此机会洗脱嫌疑。

但是问题又出现了，明明是龙飞当晚拿给他的视频采集卡，如果自己是被陷害，那么龙飞、崔志明和吴晓彤之间，以及三人与车祸又有什么关系？

安东海的脑子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可我还是担心……”吴晓彤唯唯诺诺，崔志明轻笑道：“别再妇人之仁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要成大事，就听我的，现在我俩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要记住一点，一旦出事，谁也跑不了！”

“别听他的，千万别听他的。”安东海默默祈祷，希望吴晓彤拒绝。

“好吧，我听你的，那你打算怎么做？”吴晓彤似乎终于退步了，安东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崔志明得意扬扬地说：“这就对了，听我的就不会错。其实我已经有了主意。你想想看，你老公不是陈丽的司机吗？也就是说这二人只要死在车祸里，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一箭双雕，多保险的事儿啊。”

“你想人为制造车祸？”吴晓彤惊问道。

“我会让车祸看上去就是一起普通的车祸，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被警察查到什么，我还有新的计划，想办法让人帮忙顶罪。也就是说，就算东窗事发，警察无论如何也不会查到我们身上。”崔志明的声音听起来如此阴暗。

安东海感觉身上的血液在燃烧，脸上火辣辣的。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在车祸现场，崔志明口中所言的替罪羊，不就是车祸当晚出现在现场的他吗？他这时候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真相，原来自己真是被崔志明设计诬陷的。想到这里，他情绪一激动，血液直冲脑门，一时没忍住，居然轻声咳嗽起来。

他紧紧地捂住嘴，想止住咳嗽声，但眼前突然一亮，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出现个洞口，崔志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安东海太过紧张，愣愣地看着那张脸，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安师傅，怎么才来？”崔志明非常客气，嘴上责怪，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责怪的意思，同时向他伸出了手，“还愣着干什么，我拉你上来吧，已经等你很久了！”

安东海内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催促他赶紧离开这里，但想起刚刚听到的对话，把心一横，决定当面对质，洗脱自己的嫌疑，于是伸出了手。当他被拉上去，环顾着自己身处的位置，如坠进云雾里。

身着睡衣的吴晓彤，眼神躲闪，好像压根儿不敢跟他对视。

隧道的另一边怎么会是吴晓彤家里？安东海正在这样想，但突然想到入口处是崔志明的诊所，也便坦然了。

崔志明似笑非笑，平静地说：“很高兴你能来，请坐吧。”

安东海本来有太多话想说，但此时却如鲠在喉，踌躇了片刻才问：“你们……为什么要等我？”

“安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怎么跟我还揣上明白装糊涂了？咱们都是聪明人，既然如此，那大家就敞开天窗说亮话，藏着掖着没什么意思。”崔志明的意思，很明显是打算开门见山。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安东海站立不安，手足无措。

“你们慢慢聊，我去倒水……”吴晓彤转身欲走，却被崔志明拦住：“不用，安师傅不渴，不想喝水。”

安东海迎着他的目光，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系列麻烦，也决定不再装傻，鼓起勇气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选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崔志明的笑显得莫名其妙。

安东海狠狠地问：“为什么要诬陷我？”他这话已经问得够明白，吴晓彤默默地垂下了眼皮。

崔志明看了脸色阴沉的吴晓彤一眼，突然又咧嘴一笑，笑嘻嘻地说：“安师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诬陷不诬陷的？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们不是早约好在这儿见面吗？现在你人既然已经来了，接下来就商量商量我们的计划吧！”

安东海见他都这个时候了还把他当成傻子，还在装聋作哑，不禁怒火中烧，厉声大骂道：“你们合谋杀人，还诬陷我当替罪羊，你们还是人吗？”

崔志明似乎愣了愣，但突然起身说：“如果你找吴老师有事的话，你们聊，我暂且回避。”他走进了卧室，客厅里剩下安东海和吴晓彤二人。

安东海的目光落到吴晓彤身上，吴晓彤试图用笑容化解当前的尴尬。他颓然地坐下，慢慢转移了视线，但想着她并非自愿，而是被迫参与了谋杀，于是故作轻松地问：“吴老师，我明白你的苦衷，你也是被迫的。”

吴晓彤没吱声。

“你还好吗？”安东海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我、很好呀。”吴晓彤尴尬地笑了笑，却反问道，“安师傅，你、你没事儿吧？”

安东海在地道里待得太久，嘴唇干裂得都渗出了血，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做出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样子。

“我还是给您倒杯水吧。”吴晓彤正要起身，却被安东海制止，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到自己所希望的答案，但那双眼睛静如止水，完全看不到任何不对劲之处。他朝着崔志明进去的房间看了一眼，突然压低声音，低沉地问：“为什么这里会有条隧道？”

吴晓彤嘴唇动了动，再一次欲言又止。

安东海又朝着屋里看了一眼，本来打算质问她一些事的，最后却起身说：“算了，看来我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想我得走了。”

吴晓彤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移步走向门口。

安东海被崔志明从后面叫住，他收回脚步，转身看着从卧室出来的崔志明，崔志明邀请他再坐会儿，还把水果刀和苹果递到他手里，但他拒绝了。

“还是我来吧。”崔志明削苹果的时候，左手拿刀，右手拿苹果，手法居然很娴熟，整块的苹果皮连在一起，一直下垂，几乎要碰到地面。

安东海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心情万分复杂。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却完全不知如何解惑。他的目光顺着那段完整的苹果皮游离，崔志明看了他一眼，说：“安师傅，我们也都是老熟人了，知道你想问什么，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千万别见外。”

安东海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透明人，毫无隐私可言。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咱们随便说说话。”崔志明把苹果递到他手里，他接过苹果，却毫无胃口。

吴晓彤再次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把苹果放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幽幽地问：“我想知道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车祸？”崔志明轻描淡写地问，他没有放下水果刀，而是在抹布上缓缓地擦着锋刃。

安东海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装傻，只好更加明确地问：“是你跟我说，有什么话不要藏着掖着的。那起车祸，陆天奇和陈丽死了，明明是你们合谋杀的人，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现场？”

“哦，对了，你来之前肯定听见我们的谈话了。”崔志明笑了笑，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过你肯定误会了什么，我这次叫你来，就是跟你商量那件事，你不是已经答应帮我吗？”

安东海喃喃地问：“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答应帮你做什么？”

“唉，你的忘性太大了。”崔志明叹息道，“当然，我猜你是被头痛病折磨，所以才经常忘记一些事。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赶紧帮我做好这件事，我一定会治好你。”

安东海又感觉脑子开始隐隐作痛。

“除此之外，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你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崔志明又重复了一遍计划，“其实很简单，你帮我制造一起车祸，让那对奸夫淫妇在开车的过程中双双去极乐世界，事情就结束了。当然，这起车祸必须神不知鬼不觉，让人以为是刹车失灵或者其他什么的，总之要让人觉得那是一场意外。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能牵扯到我跟彤彤。至于你自己怎么脱身，这不关我的事。”

他的话让安东海产生一种恍惚。

“当然了，我的计划非常完美，到时候我会安排你脱身的，警察也绝不会查到你。”崔志明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让人有种想睡觉的感觉。

安东海突然紧咬着牙关，情绪变得不受控制了，他捂着头痛苦呻吟着，使劲扯着头发，犹如万箭穿心，双眼血红，继而张着嘴嗷嗷大叫起来。

吴晓彤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花容失色。

崔志明却异常冷静，按着安东海的肩膀说：“没事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帮帮我们吧，这是双赢，我想你也不希望你的后半生再这么继续痛苦地活着吧。”

安东海的头痛病发作了大约一分钟，好不容易止住痛，但他似乎已经奄奄一息。他缓缓抬起头，瞪着惶恐的眼神环顾四周，紧张地问：“我、我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儿？”

“安师傅，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吴晓彤诧异地问。

安东海缓缓摇头，打量着这间屋子，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嘀咕道：“吴老师，这是你的家，我怎么会在这儿？”

吴晓彤还想说什么，却被崔志明用眼神制止，然后冲安东海说：“你来了很久，刚刚头痛病又发作了。”

安东海沉吟片刻，揉着太阳穴，眯缝着眼睛，缓缓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有些事总想不明白，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很多事情，好像亲身经历过，但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他脑子里又闪现出那个血腥的场面，“我总是看到一些杀人场面，死了好几个人，好多血，满屋子都是血腥味。经常晚上一闭上眼，就好像看到有人要杀我……”

他娓娓道来，眼里飘浮着一层重重的阴云，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仿佛进入了现场，凶杀案就发生在面前。

“安师傅，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崔志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将安东海拉回到现实中来，安东海魂不守舍地看着二人，满脸都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安师傅，你肯定是做噩梦了，好好的，哪里有什么凶杀案呀。”吴晓彤也跟着说，“会不会是头痛病引起，或者是压力太大……”

崔志明顺着她的话说：“安师傅呀，看来你被这头痛病折磨得够呛，我劝你还是多休息，遵照医嘱吃药……”

“不、不是这样的，真的发生了凶杀案，我亲眼见到的。”安东海眼里装着深深的恐惧。

崔志明和吴晓彤对视了一眼，问：“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都谁死了，凶案现场在哪儿？”

安东海的瞳孔是深灰色的，深不可测的。他盯着二人的脸，却又半天没开腔。

“怎么了，你？看着我们干什么，怎么不说话。”崔志明催促道。

安东海突然颤抖着，抬高手指，指着他俩，却半天无言。

“安师傅、安师傅……”吴晓彤连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垂下手臂，闷闷不乐地摇头叹息起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回去好好吃药……”崔志明咄咄逼人。

“哎呀志明，你就别再逼他了。”吴晓彤制止了崔志明，崔志明却不依不饶地说：“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他好，再拖下去，就算不死也快疯了。”

“你不是医生吗？那你就给好好治治呀！”吴晓彤和崔志明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安东海感觉耳膜都快被震破，脑子也不好使，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不要吵了行吗？”

俩人迅速收声，望着怒气冲冲的安东海，像不认识了似的。

安东海喘息着，脸上带着冷冷的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知道凶杀案现场到底都有谁死了吗？”

崔志明和吴晓彤依然呆呆地看着他，他轻蔑地指着二人说：“你们俩，你们俩都死了。”

二人一开始是面面相觑，但随即笑出了声。

安东海恼羞成怒，再次怒吼道：“别笑了，你们都死了，我亲眼看到的，可你们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一点事儿也没有？”

“除了我们俩，还有谁？”崔志明收回笑声，慢条斯理地问。

安东海听他这么一问，突然收敛怒火，咧嘴一笑，像个疯子，指着自己的鼻子。

“什么，你？”崔志明又没忍住放声大笑，“彤彤，他说他也死了，我们仨都死了，你信吗？哈哈……”

安东海眼里升腾着熊熊火焰，扭动着脖子，惨笑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屋里，我们仨，都死了。”

吴晓彤看了满脸鄙夷的崔志明一眼，心平气和地问：“你说我们都死了，那么凶手是谁？”

“凶手？”安东海重复着这个问题，突然浑身一震，重重地吐出两个字，“龙飞！”

崔志明先是一愣，继而双手捂住脸，心脏一阵绞痛，良久没抬起头。

“安师傅，您是不是弄错了，龙飞可是警察，他怎么可能开枪杀了我们？”吴晓彤这话试图打通安东海的任督二脉，可安东海不停地念叨着：“龙飞杀了我们，我亲眼看到的，他先用枪杀了你们俩，再杀了我……”

“我们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我们？再说，我们现在不都还好好的吗？”吴晓彤疑虑重重，安东海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惊恐地看着捂着脸的崔志明，刚想说什么，却见崔志明猛地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质问道：“安东海，是不是因为头痛导致你神志不清？根本就没有谋杀，没有凶案现场，什么都没有，所以一切都是你在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明显感觉是被压抑着的。

不被人信任的安东海，内心的痛苦是无法言表的，可他紧接着又说：“龙飞也死了！”

“对，龙飞也死了，可他杀了我们，他又是怎么死的，莫非是畏罪自杀？”崔志明的声音充满了讥讽，安东海看着远处，思索着说：“注射器，有毒的注射器，对，他是被、被你、你们用有毒的注射器杀死的。吴老师，是你，是你用注射器插进了他身体，最后，我们同归于尽了。”

“你疯了吧，而且疯得不轻。”崔志明腾地站了起来，拿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安东海，我警告你，不许再胡说八道，你这个疯子，最好马上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我没疯，你才疯了，你们都疯了。”安东海大声回击，“对，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你挟持了吴老师，利用吴老师做挡箭牌，然后把吴老师推向龙飞，吴老师是不小心把毒针插进龙飞心脏的。你、你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吴晓彤转身看着崔志明，崔志明脸色苍白，面对安东海的指控，仿佛杀人的事已经成真。

安东海的样子看上去很累，像做梦一样呓语道：“你是杀人凶手，是你杀了龙飞，害死了我们所有人，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完就向崔志明扑了过去。

崔志明手里拿着刀，顺势发动了反击，但一刀未中，直直地插进了沙发，怎么拔也没拔出来。两人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打过来，我一拳打过去，很快就都变得鼻青脸肿。

吴晓彤没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不可控制，躲在一边也插不上手，急得直跺脚，只是一个劲地劝他们别打了，但此时谁能听得进她说话？

崔志明把安东海压到沙发上，掐着他的脖子，脸上青筋直冒，眼里闪烁着血红的怒火，喉咙里发出嗷嗷的叫声：“我要杀了你，去死吧你。”

吴晓彤吓得大气不敢出，两手紧紧地揪着头发，满脸惊恐，一动也不敢动。

“你说对了，是我杀了你，而且今天我还要再杀你一次。”崔志明面目狰狞，几乎使出了浑身力气，安东海感觉自己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砰……”一声脆响，崔志明只感觉后脑勺一麻，然后就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地上。

奋力反抗的安东海，趁机翻身坐起，看到吴晓彤手里拿着的木棍，再看看一动不动的崔志明，也傻了眼。

屋子里乱糟糟的，不剩一处完好的地方。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志明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后脑勺还隐隐作痛，猛然想起了什么，呼啦一下翻身坐起，瞪着面前的两张脸，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吴晓彤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醒来，也终于松了口气，忙愧疚地道歉：“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崔志明就更是怒火中烧，恶狠狠地骂道：“你居然敢打我。”

吴晓彤被吓得花容失色。

“别别别，别动手。”安东海想制止，却被崔志明一巴掌推开，崔志明目露凶光，一步步逼近安东海，但又被吴晓彤拦在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求求你别再闹了，别再闹了……”

崔志明终于安静下来，但一直死死地盯着安东海。

安东海从地上爬起来，面对满脸愤怒的崔志明，脑子里全都是他昏迷之前吴晓彤说的那些话。

“安师傅，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吴晓彤说话时的口吻小心翼翼。

安东海看着她，等待下文。

“志明跟我说，你老婆死了。”吴晓彤沉吟了片刻才说，安东海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吴晓彤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据说调查这个案子的民警正是龙飞，而且她怀疑你就是杀死你老婆的凶手。”

安东海还记得这件事，却不知吴晓彤此时为何要提起这件事。

吴晓彤看着他冷峻的目光，安慰道：“我为你老婆的事感到很遗憾，也明白凶手绝不是你，就算有人要诬陷你，那也得有证据，对吧？”

安东海没吱声，他在回忆和龙飞交往的点点滴滴，莫非龙飞真的怀疑他，而且在暗中调查自己？

“你可一定要防着龙飞，我猜想他怀疑你，并非因为你是凶手，而是有别的企图。”吴晓彤的声音像鼓槌一样敲打在安东海心里，他想着被重新剪辑的视频采集卡，心里猛地一紧，但他实在搞不懂这二人此时说出这番话究竟何意，当时就使了个小心眼，大骂他们胡说八道。

“安东海，我可告诉你，不要好心当成驴肝肺，让你小心龙飞，是为你好。”崔志明像个炸弹炸响了。

安东海隐忍着，推了他一把，回击道：“你放屁，龙警官不是那样的人，你们少在我面前诬陷他。”

“好啊，就当我们放屁，不过你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崔志明在抓狂，“龙飞就是个双面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你早晚都会死在他手里。”

“我就算死在他手里也与你们无关，是我自己活该。”安东海强词夺理，“我不想再听到你们诬陷龙警官，龙警官是好人，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吴晓彤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崔志明把她推到一边，然后指着安东海的鼻梁，又指着自己的脸，凑上去说：“来，打我，打我呀，有种就朝这儿打。”

安东海心里的火焰本来还未完全熄灭，但听他如此一说，居然笑了起来。崔志明看着他的笑容，感觉自己像是受了侮辱，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痛。

安东海收敛笑容，趁其不备，突然一拳打过去，正好击中崔志明的眼睛，只听得“砰”一声脆响，好像西瓜破裂。

崔志明毫无防备，捂着眼睛惨叫起来，摇晃着差点倒地，幸亏被吴晓彤扶住才没倒下。他站稳脚跟后，摸着眼睛，甩了甩手，不由分说挥拳相向，没打中安东海，吴晓彤却捂紧肚子哀号着蹲下身去。

“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我今天要杀了你。”崔志明见吴晓彤受伤，勃然大怒，继而冲上去跟安东海扭打在了一起，嘴里还一个劲地怒喝道，“别以为自己做过什么都能瞒天过海，总有一天你的罪行会被揭露，你会吃枪子儿，我要去揭露你，检举你……”

安东海被他抓着头发，整块头皮都快要被撕扯下来。他聚集全身力气，一脚将崔志明踢翻，然后斜靠在墙角边，喘息着，发出惨烈的笑声。

“姓安的，你自己做过什么，恐怕都忘了吧。你最好逃得远远的，再也别让人找到你，否则警察一定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吧，我马上去找龙警官，向他指证，就是你杀了你老婆。”崔志明躺在地上，双眼闪烁着阴冷的光。

吴晓彤面对这种状况，似乎已经无能为力，刚才又挨了重重的一拳，此时还没缓过劲来，只能蹲在那里无力地呻吟。

“姓安的，你还是人吗？连自己老婆都不放过，就算警察会放过你，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你。”崔志明也无力再动手，只能在嘴上占便宜。他眯缝着眼睛，抹去嘴角的血丝，又奋力朝地上吐去，然后舔着嘴唇继续讥讽道，“一个臭修理工，还想打彤彤的主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劝你撒泡尿照照镜子，什么玩意儿，省省力气吧。”

安东海听他一个劲儿胡说八道，虽然气愤难平，但根本不想理会。

“你别说了，少说两句行吗！”吴晓彤试图制止崔志明，可崔志明越发来劲儿，盯着安东海，狂妄地笑着，不停地叫嚣道：“我们俩之间，不可能求和，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得选择，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揭发你……”

就在他试图激怒安东海时，安东海突然想起在诊所发现的一些秘密，本来不想这么快就摊牌，但看见崔志明如此狂妄的样子，于是把心一横，决定针锋相对。

“其实每个人都有秘密，只不过总以为无人知晓。”

崔志明好像听出了什么，但自信没有把柄落到他手里，于是显得很不以为然，不屑地说：“有屁快放，别以为故作高深就能唬人，我可不吃那一套。”

安东海见他嘴巴如此之硬，不禁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虽然你多数时间都在诊所，但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的。你难道忘了自己偶尔也会出门吗？”

“你什么意思？”崔志明仍然不以为然，但已经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很快就好像明白了什么，直起身，瞪着眼吼道：“混蛋，你敢算计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来我不想说这些，但都是你逼我的。”安东海豁出去后，就无所顾忌了。

崔志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突然号叫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怒吼道：“我要杀了你。”

“省省力气吧，就算杀了我，你们合谋杀人的事，还有你藏在诊所里的那些麻醉药，也不可能永远都能藏得住。你不是告诉过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吗？”安东海看着他的眼睛，见自己的话戳中了他死穴，心里更加有底了。谁知崔志明终于没忍住，大口喘息着站了起来，顺手抓起手边桌上的花瓶，然后一步步逼近，嘴里嚷道：“是你逼我的，是你自取灭亡，我要杀了你。”

安东海面对已经被激怒的崔志明，见他当真动了杀心，开始有点后悔了，紧接着被惊得连连往后退去。

“不要，不要啊！”吴晓彤哀求着，上去想抱住崔志明，但被他奋力推开，她没有放弃，再次上去想阻止崔志明，崔志明回头冲她怒吼道：“滚，再阻止我，我连你一块儿干掉！”它往前一窜，想抓住他，但被推倒在地。她坐在地上，见崔志明的愤怒已经无法控制，只好劝安东海赶紧走。

安东海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趁此机会想逃出去，但崔志明已经紧追而来，同时冲着他后脑勺，举起花瓶狠狠地砸了下去。

安东海身后扫过一道冷风，随即感觉不妙，一闪身躲了过去。

花瓶砸在墙上，瓷片碎了一地。

安东海的脸颊被飞溅的瓷片划伤，一阵疼痛。他闻到了血腥味，一摸，手上全是血。

崔志明一击未中，哪能就此罢休，眼看着安东海要逃出门去，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怒吼，然后整个人就贴了上去，紧紧地掐着安东海的脖子，眼里冒出狰狞的寒光。

安东海嗷嗷叫着，想挣脱开去，但两眼昏花，感觉气息越来越微弱。

“本来不想要你的命，可你不合作，而且知道我太多的秘密，所以你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必须死！”崔志明在他背后狞笑，眼里的杀气仿佛都能够杀死人。

安东海使出浑身力气想掰开崔志明掐着自己喉咙的双手，可那双手如同钢铁缠在他脖子上，纹丝不动。

吴晓彤已经瘫痪在地，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除了祈祷尽快结束，别无他法。

崔志明明显占了上风，开始抓着安东海的头往墙上撞，也许只要一下，便会脑浆崩裂。眼看就要撞上，安东海突然一脚蹬在墙上，在他身后的崔志明没有防备，站立不稳，整个人仰面倒下，但他仍然没松手，试图继续掌握主动。

安东海借着这个机会，也终于喘了口气，开始反击。

俩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来回翻滚，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撞得碎落满地。

安东海毕竟体弱无力，没想到在扭打中，崔志明很快又占了上风，他坐在地上，手臂掐着安东海的脖子，安东海双眼开始变红，两只手在地上胡乱摩梭，试图抓到能攻击的物品，终于抓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为了脱身，安东海想都没想便抬手往后面划去，就是这么轻轻一划，耳边随即传来崔志明难受的呻吟，紧接着便感觉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臂慢慢松开了。

安东海三下两下便挣脱了控制，忙不迭地往门口爬去，试图寻求安全距离。当他离崔志明远一点后，这才转过身去，却发现崔志明的脖子已经被鲜血染红，两只眼睛突兀着，瞪着他，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地说：“你杀不死我的，杀不死我的，我要毁灭这个万恶的世界……”

崔志明倒下了，死了，被安东海捡起的瓷片割断了脖子。

安东海没想到自己真的杀了人，张开双手，看着满手的鲜血，一时间变得完全不知所措了，惊魂未定地瞪着眼睛，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吴晓彤眼睁睁看着崔志明倒下，血流了一地，顿时满眼惊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蜷缩在地，疯了一样连连摇头，浑身筛糠。

安东海终于从噩梦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跑向门口，然后飞也似的夺门而去。

“我杀人了，我真的杀人了！”安东海边跑边念念有词，慌不择路，还差点摔倒在路边的沟里。路上的行人看着这个疯子般奔跑的人，唯恐避之不及。他一路疯跑回到修理店，颤抖着取出钥匙，几次都没能插进锁里。好不容易打开门，进门后把门锁上，然后冲进卫生间，把头伸在水龙头下冲了又冲，任凭冷水飞溅。

刺骨的寒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也都变得无比僵硬。

大约十来分钟后，他坐在地上，终于稍稍冷静下来。

水，像断了线，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

安东海痴痴地盯着地面，好像已经只剩下半条命。卫生间里到处都逝水，他浑身上下也都湿漉漉的。坐在地上，脑子里仍然是被自己割断喉咙的崔志明的样子。想起那双濒死的眼睛，心脏还在剧烈颤抖。一想到杀人的场景，鲜血就好像蒙住了他眼睛，受到刺激的他，再次头痛起来，而且是痛不欲生。他使劲捶打着脑袋，可疼痛感还在加剧，最后不得不给自己灌下了半瓶白酒，脑子变得晕晕乎乎的，疼痛感才稍稍缓解。

安东海呀安东海，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怎么敢杀人，现在杀了人，自己还能活命吗？

安东海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此时非常后悔自己当时太冲动，但又想起自己是过失杀人，是无心的，而且是出于自我防卫，罪责应该会小很多。想到这里，他想起了目睹了整个现场的吴晓彤，她会帮自己证明吗？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安东海就像个死人一样滴水未进。他把自己关在屋里，试图拒绝外界的一切纷扰，可恰恰相反，越发无法走出杀人的阴影了。

暮色缓缓降临，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上一次，他、崔志明和吴晓彤都没能死掉，那么龙飞是不是也还活着？想到这里，他心底涌动着莫名的兴奋，迅速冲出卫生间，拿起电话，拨出几个数字，可随即又停了下来，放下电话，紧咬着嘴唇，看着远处，眼神无力。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拨出这个电话。

“别以为自己做过什么就能瞒天过海，总有一天你的罪行会被揭露，你会吃枪子儿，我要去揭露你，检举你……”

安东海耳边回荡着崔志明威胁他的话语，那个声音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他越发糊涂了，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不然崔志明为何要威胁他？为了弄清真相，他终于还是决定拨出龙飞的电话，但那边很快传来无法接通的声音。

他颓然地放下电话，内心一阵失落，正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做时，电话铃声尖叫起来。因为没有来电显示，他还以为是龙飞打来的，所以瞬间又陷入不安中，鼓起很大勇气拿起听筒，靠近耳边，那边却传来一个既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声音：“请问是安东海吗？”

“是、是，我是！”安东海忐忑地应道。

“我是派出所的雷阳，我们见过面。”

安东海很快想起了此人，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打电话来，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杀人的事东窗事发，顿时脊背一阵发凉，但忙不迭地赔笑说：“原来是雷警官……”

“我刚刚出差回来，有人打电话说白天看到你在大街上疯了一样跑来跑去，不会是又犯病了吧？”

安东海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说：“让雷警官担心了，我没事。”

“早跟你说过，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必须抽时间去县城医院找医生好好看看，怎么就不听我的？”雷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安东海只好应付道：“我知道了，一定抽空去。”

“好吧，那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及时找我。”雷阳说完打算挂断，但被安东海叫住：“雷警官，是这样的，我想向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

“我想问问龙警官刚刚还在派出所吗？”

雷阳似乎愣了愣，但随即说：“我记得你之前也问过这个龙警官，但你可能弄错了，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单位根本就没这个人。”

安东海不记得之前是否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没想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复。如此说来，龙飞真不是派出所的民警，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以警察的身份闯入我的生活？他听见雷阳挂了电话，又呆呆地想了许久，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一些事，终于是决定偷偷潜回凶案现场看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东海渐渐发现自己爱上了黑暗，只有在夜色的掩映下，他才会觉得心里踏实。他出了门，脚步轻盈，像只猫行走在夜街上，很快出现在吴晓彤家门外，可屋里没亮灯，一片漆黑。他之前也想过拨打她的手机，直到到了这里，才终于忍不住拨出她的号码。

电话通了，还是熟悉的铃声。

安东海一阵紧张，非常期待听到吴晓彤的声音，可又如此害怕听见她的声音。

无人应答！

这是安东海没想到的结果，吴晓彤会去哪儿？我离开之后，屋里又发生了什么事？他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直到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却没见人，正打算离开，突然后脑勺又挨了重重的一击，然后眼前一片漆黑，晕晕乎乎地失去了知觉。

chapter10 福利“怨”

“为什么要追我，不要追我，不要，我不是故意要杀死你的……”

安东海在黑夜中奋力奔跑，崔志明手握着一把杀猪刀，在后面紧追不舍。安东海慌不择路，眼看就要被追上，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飞了出去，一个狗吃屎，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爬起来继续奔跑，上气不接下气。

一缕光扑面而来！

他眼前一亮，突然再次闯入了那个白色的走廊，走廊的空气依然很冰冷，两边是无数道紧闭的门，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

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一个趔趄栽了出去，半天摸不着南北。

他的手掌破了皮一阵触痛。他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试图看清楚眼前的世界，但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崔志明的身影又闯入了视野！

无脸人！

崔志明！

安东海想到了梦里的情景，此刻自己所遭遇的一切，不正是梦里曾经出现过的情景吗？莫非无脸人就是崔志明？

看来冥冥之中一切早就注定了！

安东海正在懊恼时，又开始期待那些从大门里逃出来的人流能救他。

可这一次，并没有救世主出现。

他精疲力竭，气喘吁吁。

崔志明再次像狮子一样怒吼着扑过来，举起雪亮的杀猪刀，深深地刺进了安东海后背。安东海大张着嘴，只感觉两眼发黑，呼吸越来越困难，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

“救我、救我……”安东海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抓住救命草，可一切都是徒劳。

“我说过，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崔志明再次举起刀来，安东海惨叫着被吓醒，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身是汗，口干舌燥，脑袋昏沉，快奄奄一息的样子。

居然又是个梦，可这一次的梦境与之前不同，他第一次看到了追杀自己的人。

安东海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想起自己应该在吴晓彤家门外的，然后不知被谁打了一闷棍，之后的事就再也想不起来了。紧接着，他恍然醒悟，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惶惶然翻身坐起，望着自己身处的地方，却不知是在何处。

眼前突然像被蒙上了一层幕布，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在床上坐了会儿，试图理清思绪，脑子里却一片混沌，起身下地，刚想走几步，才发现双腿肌肉十分无力，要不是靠在床上，可能就摔倒了。他尽力支撑着身体，待双腿重新适应身体的重量，然后慢慢走向门口。

跟上次一样，门被锁住了，从里面根本打不开。

他看着这个被自己扭动过的门把手，猛然记了起来，这就是上次来过的地方，顿时疑惑丛生，不知自己怎么又被送到了这儿。

安东海使劲敲门，又大喊大叫，但无人应答。他只好转身离开门口，目光突然落到床头墙上，只见墙上写着三个红色的数字：606.

严格来说，不是写上去的，应该是用类似毛刷之类的物品刷上去的。

安东海盯着这个数字，觉得好生奇怪。他慢慢走近，又端详了半天，还用手碰了碰，发现字迹早已经干了，也许在他进来之前就已经写上去，只不过他醒来不久，刚发现而已。

606这三个阿拉伯数字好像定在了他眼球上，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似的盯着墙壁看了许久，直到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安东海看见那张脸时瞠目结舌，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同时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身子撞在墙上，然后慢慢移步到床头坐下，却依然惊恐地盯着刚刚进来的人，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连连嘀咕道：“不可能，不可能……”

来者是龙飞，是安东海很想见到，却又害怕见到的龙飞！

穿着白大褂的龙飞，虽然仍戴着眼镜，但好像完全变了个人，笑容可掬，温文尔雅。他慢慢走到离安东海大约一米多点的位置站住了。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是两个人之间相处的安全距离。

安东海再无退路，只能以别过脸的方式，试图避开跟龙飞眼神的正面接触。

龙飞面带微笑，轻言絮语地说：“都是老朋友了，怎么你好像很害怕见到我？其实你不用害怕，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你的心理医生，鄙人姓龙，你可以叫我龙医生。”

安东海彻底懵了，战战兢兢地问：“你、你说你是我的心理医生？你是叫龙飞吗？”

“恭喜你还记得我的名字，说明情况不错。”龙飞依然笑容满面。

安东海却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病情越来越严重。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龙飞并非医生，而是警察，面对同一张脸，但是不同身份的俩人，他产生一种幻觉，抑或是错觉，所以他上下仔细打量着那张脸，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自己并没有病。

“你的大脑系统出了问题，经常诱发头痛，出现幻觉和幻想，所以可能会认错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你还能记得我的名字，也算治疗取得了一定效果。”龙飞继续说，“自从担任你的主治医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你的病情有所恢复，希望继续下去吧。”

“你真是医生？”安东海依然不信，但从对方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脑子里涌现出许许多多两人见面时的情景，那一切都像幻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是，在他碎片式的记忆中，总会存在一些骇人的经历，当他眼前飘过那些杀戮和鲜血横飞的场景时，一股电流从脚下直冲脑门。他眼前一片恍惚，突然捂着脑袋叫嚷起来：“不，你不是医生，你是警察，你还杀了人……你不仅杀了人，而且还被人给杀死了……”他扯过被子紧紧捂在头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凄惨的声音。

龙飞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表情如此镇定。

安东海折腾够了，终于也安静下来，慢慢扯下被子，探出头来，眼睛血红地看着龙飞，痛苦地问：“龙医生，告诉我，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早跟你说过，你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龙飞缓缓地说，“所以你才会出现在这里。”他顿了顿，“这里可不是普通的医院，而是一个全名叫‘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的地方，专门针对心理疾病患者。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

安东海的表情变得更加诧异，疑惑地问：“你是指我的心理出了问题？”他迟疑了一下，“不，我的心理没问题，你应该治疗好我的头痛病才对呀。”

“是的，你确实患有头痛病，但也是因为严重的心理疾病引发的头痛。简单来说，你所患的心理疾病，大众称之为人格分裂，医学专业术语叫分裂型人格障碍。”龙飞的话令安东海无所适从，他面部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有神经病？不要骗我，别拿那些深奥的话来试探我，我的心理没问题，我不是神经病。”

“神经病？”龙飞叹息道，“这就是你的症状之一，人格分裂患者在发病时完全不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过来说，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你的病也就差不多好了。不过，千万不要跟神经病混为一谈，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安东海愣了几秒钟，然后才幽幽地问：“我的病情很严重吗？”

“你现在的情况，应该说仍然非常复杂，严格来说，是很糟糕……”龙飞叹息道，“实话实说吧，应该说是相当糟糕，必须继续接受正规治疗，否则会越来越严重，最终会不可控制。”

“可我明明记得……”安东海想起自己杀了人，但他马上打住，转移话题道，“我明明记得你是警察，对了，你还去过我的修理店，难道这一切都是、都是我的幻觉？”

“当然，那全都是你的幻觉，是根本不存在的或者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你已经在这儿住了很久，而且很久都没离开过，所以你所谓的修理店、警察，都是不存在的，都只不过是你幻想出来的。”龙飞不置可否地说。

安东海仍然不信，絮絮叨叨地问：“我为什么会得这么奇怪的病？为什么脑子里会出现那些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又会认为你曾经是警察？”

“很多人格分裂患者，发病的原因都可以归咎于他小时候所经历的生活，所以你脑子里出现的那些幻觉，全都是你潜意识的体现。本来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到底受过什么刺激，或者说经历过什么，不过我最近做了些了解。”龙飞说这些话时，取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安东海的表情证明他很紧张，继而小心地问：“你了解到了什么？”

“别急，现在是吃药的时候，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龙飞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吃过药后，你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别做，尤其是不要胡思乱想，这对你的康复大有帮助。”

“不，我需要知道你到底了解了什么？”安东海非常固执，龙飞却径直把药递到他面前，他目送龙飞离去，靠在床头，双目失神地看着空白处，眼神空洞。

龙飞走出病房时，眼神却突然变了，跟之前的平静和淡然相比，多了一种压抑和冷酷。

他走在长廊，脚步略显蹒跚。推开门，回到办公室，颓然地坐下，缓缓地揉着鼻梁，些许过后，熟练地打开抽屉，取出一叠材料，皱着眉头，仔细看了起来。

材料首页，是一张安东海的登记照，材料都是关于安东海的内容，其实这些内容他已经看过好多遍，而且了然于心。每次掩卷之后，都会陷入良久的沉思之中，半天走不出来。

他走向窗口，触目远方，望着深沉的夜色，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一副血腥的画面窜入脑海，一个身影从高空缓缓降落，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血浆四溅。

龙飞感觉那些鲜血向自己飞了过来，他来不及避让，只好伸手捂住眼睛，不敢再看。鲜红的血溅了他一身，他张开双手，看到满手都是血，顿时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继而又盯着漆黑的窗外看去，脑子里浮现的却还是那幅血淋淋的画面。那一刻，从头到脚都是凉飕飕的。

“龙警官、龙警官……”

龙飞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叫他，他猛地回头，被站在身后不远的人惊得浑身冰冷。

“龙警官，你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龙飞盯着那人看着，此时被他的声音惊醒，茫茫然环顾四周，沉声问：“崔医生，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者是崔志明，他打量着龙飞，幽幽地说：“龙警官，你怎么穿着医生的白大褂？”

龙飞看了一眼自己身穿的白大褂，却答非所问：“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也穿着白大褂？你不是警察吗，怎么突然变成医生了？”崔志明的话惹怒了龙飞，龙飞怒吼道：“我问你怎么来了？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你不是警察吗，怎么又成了医生？”崔志明毫不理会他的狂怒，反而大笑起来。

“我让你滚，滚……”气急败坏的龙飞，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扔了出去，正好打中崔志明，崔志明却毫不躲闪，甚至连挡都没挡一下。文件夹散开，四处翻飞，像巨大的雪片飘落。龙飞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崔志明的狂笑声仍在耳边回响，当满地散落白色纸张时，崔志明也突然消失不见了。

龙飞双膝一软，顺势跪了下去，然后头缓缓下垂，碰到地面，整个身体匍匐在地，哇一声大哭起来。

也不知什么时候，龙飞居然趴在地上睡着了，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上，突然又发现满地都是纸张，慌忙一张张捡了起来，然后整齐地放进文件夹，又将凌乱的办公桌收拾整洁，双手捋了捋头发，看了一眼干净整洁的办公室，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办公室。

天边现出一丝曙光，天地相接的地方，变成了粉红色。

安东海昨晚吃过药后，一直睡到现在，当他醒来时，看到站在床前好像正在观察他的龙飞，忙翻身坐起来说：“不好意思，睡得太沉了。”

龙飞笑着说：“没事儿，我也刚进来，见你睡得很香，就没打扰。”

安东海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精神饱满，红光满面。

“看样子昨晚没做噩梦。”龙飞以一个医生的角度分析道，“你最近所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比之前的确大有改观，这也表明你的心理负担在逐渐放下。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还是那句话，不要再胡思乱想，保持这种状态，继续下去，也许很快就能康复。”

“谢谢，我确实感觉好多了。”安东海由衷地说，“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不做噩梦，一觉睡到天亮的轻松感觉了，真好。”

“等你完全康复的时候，这就不再是一种奢望了。”

“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安东海问，龙飞道：“当然，我陪你，不过医院是全封闭式管理，所以你只能在大楼范围内活动。”

二人沿着楼道一直往上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通往天台的门前。门是紧锁的，龙飞用钥匙打开了锁。

“哇，这儿可比病房里开阔多了。”安东海迎着风感慨道，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要不是有我陪着，病人单独是不允许上来的。”

安东海笑道：“龙医生这是在给我开小灶，心领了。”

“也不完全是，没事的时候，我一个人也喜欢上这儿来走走，看看周围的风景，心胸会开阔很多。你是我的病人，你的情况我最了解，所以我觉得你也要经常出来透透气，这样对你的康复大有好处。”

“我这不是来了吗？”安东海看着远处，入眼的全都是大片的森林，郁郁葱葱的。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惬意，很享受，也很放松。

龙飞看了他一眼，会心地说：“你现在的状态很不错，所以我觉得有些话，也是时候该跟你好好聊聊了。”

安东海头也不回地说：“龙医生有话尽管说。”

龙飞却仿佛又陷入沉思中。

安东海见他半天没吱声，也扭头看了他一眼，说：“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很多事情都忘了。我是你的病人，你是我的医生，我觉得可能有很多事是我自己都不了解或者已经忘记的，如果你知道或者了解了关于我更多的事，麻烦跟我说说。”

龙飞听他居然能说出这番话，虽然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不错，但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安东海又没心没肺地笑道：“怎么样，看你的样子，被我说中了吧，你肯定会告诉我一些秘密，一些我不知道或者不记得的事。”

早上天台的风有点大，微微还有些凉意。

龙飞抱着双臂，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状态之后，才开口问道：“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吗？”

安东海依然看着远方，缓缓摇头道：“很久了，都忘了。”

“其实你没忘，只是不愿意记起来罢了。”

安东海不明所以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正常，所以你没必要对我隐瞒任何事情，我也不是在跟你的另一种人格对话，而是在跟你本人聊天，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敞开心扉，好好跟我谈谈……”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东海像一颗炸弹爆炸。他的声音很大，态度很糟糕，直接打断了龙飞的声音。

龙飞摊开双手，示意他冷静，他也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沉沉地吐了口气，尽量压低声音说：“对不起，继续吧。”

龙飞沉沉地吐了口气才说：“其实，作为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独立个体，我们每个人都是相对独立而存在的，但影响每个个体生长发育的外界，都跟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我们的父母，比如我们生活的周边环境，甚至我们的每一段遭遇……”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安东海脸上，安东海也不知是否听见，眼里流露出的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每个人的童年，基本上都是在父母的陪伴下度过的，我是，你也是，我们有句古话叫三岁看老，所以说，很多人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建立起来的，很多人的幸福与不幸福，也与他小时候的成长和生活经历有关。”龙飞的语速很平缓，安东海依然保持着那个站姿，双目看着远方，好像在认真听他说话。

“你的童年生活，对你的影响很大，正是因为那些经历，才导致了你目前的情况，简单地说，是你父母之死，对你的打击很大，所以……”

“我父母的死？我父母怎么死的？”安东海浑身一震，突然开口打断了龙飞，龙飞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安东海脸上又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我都不记得他们怎么死的，难道你会比我更清楚？”

龙飞摇摇头道：“我说过，你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想重新记起。医学上有一种术语叫选择性健忘症，很多你不愿意记住的事情，尤其是那些糟糕透顶的记忆，你会故意选择忘记。其实，他它们仍然深藏在你心底，在某个时刻，会不约而至，如果你无法接受或者控制，那么这些糟糕的记忆就会冲出来，令你的情绪和精神崩溃。”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不想记起它们？”安东海冷冷一笑，“我真的只是不记得罢了，并不是像你说的去故意忘记。”

“不，你没有忘记，不仅记得清清楚楚，并且深藏在你心里。”龙飞大声反驳道，“正是因为你不愿意将那段记忆抹杀或者忘记，所以才导致你现在心理出了严重问题，从一开始的单一人格分裂，发展到后来的多重人格分裂，如果再不制止，或者说治疗好你，你一定会疯掉，甚至死掉。”

安东海仰头大笑，笑得苍天也似乎在颤抖，但笑着笑着，眼里陡然现出一丝冷冷的杀气。

龙飞慢慢靠近他，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安东海在龙飞的力量下，终于也慢慢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又变回到了之前的那个状态，望着远处的山峦，目空一切。

“我明白你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其实这是你这种病人的共性，所以这件事暂时打住，我现在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龙飞咽了口唾沫，“在你很小的时候，也就是在你父母都不在了之后，你被送去了福利院，那个福利院同时也收养和你一样无依无靠的孤儿，你在那里跟一群老人常年生活在一起，日子也算过得平淡。五岁时，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你五岁半时，你的精神状态第一次出现异常……”

安东海听了这话，突然又笑了，虽然是那种很从容平淡的笑，但在龙飞看来，那其实并不是笑，而是令人崩溃的绝望。

龙飞身为安东海的主治医生，明白今天有些事必须要说出来了，但是说出来可能会导致两种极端的后果，一是让安东海接受，二是让他更加排斥。如果是后者，情况也许会变得更加复杂。但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必须要赌一把。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安东海突然往前一步，虽然有半身高的围墙挡着，但还是让龙飞心里一紧。他上去紧紧地抓住安东海的胳膊，安东海却探出头去看着下面，咧嘴笑道：“好高呀，你说如果从这儿跳下去，会不会飞起来？”

“你希望自己有一双能飞的翅膀吗？”龙飞问，安东海却反问他：“我是人，又不是鸟，没有翅膀也能飞吗？”

“可如果没有翅膀，如何能像鸟儿一样去飞翔？”

“我看到过有人从楼上飞下来，他们也没有翅膀……”安东海这话很明显是有所指。

龙飞开始意识到自己错了，换句话说，是自己太过急躁想要治疗安东海的病，但安东海的内心仍然是紧闭的，排斥外界的。他怪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开始为安东海接下来的进一步治疗感到深深的担心。

他双眉紧蹙，思绪回到了安东海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一周前，龙飞只身去了福利院。

福利院的环境不错，周围绿树成荫，尤其是门口两棵大树，高高地耸立着，枝繁叶茂，绿油油的，煞是喜人。

李院长，应该说是前李院长，因为他已经六十多岁，退休后依然没有离开福利院，就在福利院养老，希望在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继续度过自己的夕阳生活。

“院长，您还记得有个叫安东海的人吗？”龙飞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医生的身份后问。李院长眯缝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那个孩子，太特别了，我能不记得吗？”

李院长还领着龙飞找到了当年安东海的照片，照片上的安东海显得无比瘦弱，他站在一位坐着的老人身边，老人头发、胡须花白。

“东海身边的老人已经过世多年了，当年跟东海住一块儿，很合得来，胜似爷孙俩。”李院长擦着照片，陷入回忆里，“可是，不久后发生了一件事……”

龙飞听说是安东海在某个晚上亲手杀了老人，大感意外。

“东海完全不记得自己杀过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被查出精神出了问题！”

很多事，龙飞已经不忍再提起，可有些事，他还是要问的。

龙飞听他问起自己此来的真正目的，用早已想好的谎言蒙骗了过去，声称自己最近正在准备一篇医学论文，需要查阅一些资料。

“东海自从离开福利院后，就一次也没回来看过我，也许，这儿是他的伤心地吧。也不知道东海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他离开福利院，就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也许、也许当年发生的一些事，他仍然耿耿于怀。”李院长眼神迷离，“那孩子，聪明，要不是发生那么多的变故，他的人生一定不会是那样的。”

龙飞捧着关于安东海在福利院的记录册看了许久，然后问：“我能不能打印一份带回去？”

“当然可以。”院长说，“龙医生，如果你有他的消息，一定帮我转告，希望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一面。”

“没问题，如果有机会见到他，一定帮您转告。”龙飞在说这话时，满眼的忧郁。

“东海是不是出事了？”院长在他临走前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龙飞却只是笑了笑，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安东海被龙飞送回病房，却不知为何总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直到看到墙上的数字不知被谁给擦掉，墙壁都花了一大片。他像见了鬼，疯狂地惨叫起来，又满屋子乱窜，掀翻了桌子，还把床撞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最后抱着头蜷缩在墙角嗡嗡地哭起来。

龙飞站在那儿，完全没制止安东海的行为，因为他清楚情绪的发泄对安东海这样的病人来说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憋在心里，反而会坏事。

安东海发泄够了，果然自己安静了下来。

龙飞原本的计划被不受控制的安东海打乱，所以没有再用福利院的事刺激他，担心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更加不可控制。

安东海摊开四肢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眼球深深地陷在眼眶里，也许是刚刚大哭了一场，或者是压力太大，深陷的眼眶全都变成了乌黑色。

“好了，都过去了，现在什么都不要再想，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如果想见我，我们再聊。”龙飞安慰了两句，转身欲走，可刚到门口，却被安东海叫住：“你为什么要害我？”

龙飞愣住，转身看着病床上的安东海，不解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安东海冷冷地质问道：“为什么要去福利院，为什么要背地里调查我的身世，我的过去？”

龙飞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转身回走了几步，站在床头，在靠近安东海的位置，盯着那双眼睛，略带惊喜地说：“很好，你终于又想起了一些事，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看来我那一趟没白跑。”

“我问你为什么要调查我？”安东海翻身坐了起来，逼视着龙飞，恶狠狠地问，“我知道你想我死，没错吧？如果你想我死，尽管开口，根本用不着背地里做那么多事。是的，我在福利院待过，而且在那里待了很久，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哪儿？我有得选吗？没人要我了，我成了没有父母，无家可归的野孩子。没有人喜欢那里，到处都臭烘烘的，那些老人，那些老不死的东西，他们整天看我不顺眼，欺负我，嘲笑我，拿我寻开心。那时候我还小，很小，像一只蚂蚁，随时都可能被他们踩死。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但我也有自己的办法。记得有一天，有一天，他们又笑我，我拿出了从厨房偷来的菜刀，我砍死他们，砍死他们，砍死那些老不死的东西……”

安东海眼里闪烁着兴奋而又冰冷的光，不停地挥动着手臂，做出砍人的动作。

龙飞死死地盯着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双拳也不自主地紧握住，但很快又缓缓松开，挤出一丝笑容，平静地说：“你现在敢于把藏在心底的那些往事说出来，这是一种很好的现象，不管是你的发泄，还是对我的坦白，都有利于你病情的康复。既然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了，那么，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安东海从鼻腔里发出一连串阴笑声，他的表情依然沉醉，好像还沉浸在杀人的快感里不可自拔。

龙飞很有耐心，并没有催促他，反而把双手插进裤兜，等待他的回答。

安东海突然扭头看着他，嘴角抽搐着，咧嘴傻笑起来，两只眼睛终于有了反应，换了副正常的口吻说：“我已经离开福利院很多年了，这么多年也没再回去过，一次也没有。很多事，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是快要忘光了。龙医生，既然你去过福利院，快跟我说说你在福利院打听到的事情吧。”

“你真想听？”龙飞问，“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许会再次刺激你。”

安东海反问：“不是你说要治疗我，让我释放藏在心底的秘密和压力吗？”

龙飞面对他的质问，舔了舔嘴唇，然后才问：“还记得李院长吗？”

“李院长？”安东海轻声念叨道，紧锁着眉头，好像在极力回忆什么。

“我见过李院长，他还记得你，跟我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你在福利院的生活，还有成长过程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好的，当然也有糟糕的。”

“我想起来了，李院长，对，是李院长，他一定还记得我。”安东海眼里飘过一丝笑容，很难得的温情。

龙飞继续说：“李院长已经退休了，虽然年岁已高，但仍然记得你当年在福利院的点点滴滴。你刚才跟我讲的那些事，是真的，你确实在福利院拿刀砍过人，有一次半夜起床将老人砍死……”

安东海一点儿也不反感龙飞讲述的那些悲惨往事，反而笑容可掬，心态坦然，好像在听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故事。

“明明是你亲手杀了人。”龙飞说，“但奇怪的是，第二天，你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全然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那时候，福利院里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你疯了，还要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但被李院长拒绝了，是李院长强行把你继续留在福利院……你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安东海双膝盘坐在床上，双手十指交叉，两根大拇指不停地转圈圈。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糟老头半夜时候摸到他床上去的情景，但一晃而过。他不愿意再想起那件事，而且在极力排斥，所以也完全不想提起。

龙飞耸了耸肩，又叹息道：“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果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就当我刚刚讲了一个故事而已，一个与你无关的故事。”

“龙医生，我听明白了呢。”安东海瞬间又变得无比坦然，“你刚才说我在福利院杀了人，但装疯卖傻，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是这样吧？”

“不仅仅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你并非装疯卖傻，而是真的……真的出现了问题。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那时候第一次发生了人格分裂，所以砍人的事，是你的分裂人格所为，你并不知情，所以醒来后会完全不记得。”龙飞有些语无伦次，“还有，李院长年纪很大了，可能也没剩多少时日，临走前，他跟我说，希望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

安东海眼里浮现出一丝异样的表情，甚至带着愧疚。

“别自责了，你在福利院里做的那些事，那不是你的错，因为那时候的你已经开始发病了，你的行为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龙飞从他脸上读懂了他的心思，“那也是你第一次发病，人格分裂的初期症状，对自己所做的事一无所知，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你身上另一种人格干的任何事，都可以说与你无关。换句话说，因为你有这个病，所以就算真的杀了人，按照相关法律规定，也可以不给你定罪。”

安东海眼里突然闪烁起兴奋的光芒，像一串燃烧的火焰，不过很快就熄灭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龙飞，还想听龙飞说更多。

“关于你的事，本来还有很多要跟你聊的，但我担心你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所以今天到此为止，改天我们接着说。”

“不、不要走，我必须知道关于我的更多事。”安东海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渴望，哀求道，“再跟我多说点吧。”

龙飞盯着他的眼睛看着，过了许久才问：“还记得六道镇吗？”

“当然，那是我生活的地方，我的修理店也在那里。”

龙飞听了这话，也咧嘴一笑，却缓缓摇头道：“你说得对，那里确实是你生活的地方，你在镇上还开了一家修理店，但真实情况确实是这样吗？”

安东海感觉这话里有话，忍不住反问道：“难道不是？”

“虽然还不到告诉你事实的时候，但是既然你很想知道，而且早晚都会知道的，那我坦白跟你说吧。”龙飞故作轻松，脸色却异常冷峻，目光也是如此深邃，“多年前，我参加了一项拯救双重人格心理疾病患者的医学实验，实验的对象就是人格分裂患者，而你就是我的实验对象之一，六道镇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所，出现在你生命中的很多人，其实都是实验室安排的道具，目的都是为了帮你释放身上存在的多重人格，以便我们展开治疗。”

安东海亲耳听到这些话时，还以为是天方夜谭，但他确实一下子消化不了，思忖了半天，然后才不可思议地问：“难道修理店也是假的？”

“不，修理店是真的，只不过修理店的存在，也是为了配合治疗，你在修理店的一言一行，实际上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对了，你还记得修理店的门牌号吗？”

"606!”安东海脱口而出。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是你们这些被研究对象的编号。换句话说，在试验中，这些编号就是你们的名字，在实验中，你的真实姓名是根本不存在的。”龙飞的话令安东海感到战栗，他的记忆回到了修理店，自己在修理店里生活的每一个片段，都如此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中。

龙飞离开病房后，安东海转身面对墙壁，仍然双膝盘坐，仰头盯着墙上仍然留有痕迹的地方，冥想着龙飞刚才说的那些话，神情如此专注，脑子里早已被数字606填满。他不停地念叨着606、606、606……念着念着，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脑子里仍然满是修理店里的场景，那个场景对他而言太过熟悉，以至于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恍然间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在心里问自己，此时的我，究竟身在哪儿？

两个场景不断在脑子里变幻，像快速掠过的过山车。

当一切事物走向极端时，就会分化出好与坏两个结果。

安东海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了，他的情绪也跟随过山车风驰电掣般冲出了轨道，在半空中断裂成为无数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射。

“为什么，为什么……”安东海瞪着血红的眼睛，不停地往墙上撞去，发出砰砰的声响，像打雷似的。血染红了墙壁，就在之前写着606的位置，安东海用自己的鲜血重新写下了数字606，然后像欣赏一件艺术品，站在那里，痴痴地发呆。

他的双眼带着笑容，迷离而陶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东海脸上现出一丝骇人的笑容，环顾着整个房间，突然好像变成了一只灵活的猴子，从床上跳到地上，举起左手，张开嘴，照着血管咬了下去。

龙飞冲进病房时，安东海还不停地在房间四面墙上写着606，整个屋里飘浮着一层浓浓的血腥味。龙飞大骇，紧紧地抱住他，他却挣扎着，倔强地怒吼着：“放开我，放开我……”

安东海喊着喊着，也许是血流过多的原因，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时，全身疲软无力，也不知过了多久，抬起手腕，仍感剧痛。他满眼疑云地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全然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吃力地坐起来，打量着干干净净的房间，希望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结果却令他失望了，再次抬起手腕，看着缠着纱布的手腕，脑子一阵昏沉。

这一次，门居然没锁，还留着一条缝隙。

安东海居然轻而易举就打开了门，还以为自己产生错觉，犹豫了一下，然后出门，沿着空寂的走廊，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往前走。他打量着长长的走廊，又想起了那个噩梦：自己在长长的走廊里不停地走，但始终到不了尽头，还被无脸人追杀。

这一次，我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

他默默地念叨着，无暇也没有心情继续去探究此刻的真实与否，走了很远一段路，很快就到了楼道口。他望着楼梯，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慢慢地走了上去。

他有了印象，这是通往天台的路。

也许是流血过多的原因，安东海感觉浑身无力，随时都好像要一头栽倒下去的样子。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

门上没锁，而且是虚掩着的。

安东海除了记得这一段楼梯，其他并没什么印象，打开门，不容易到了天台，已经累得直喘息。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又往天台边缘走，停下脚步，探出头往下望去，瞬间的落差袭来，心脏一阵悸动。

他闭上眼，捂着心脏的位置，心里怦怦直跳。

当他睁开眼时，不远处，一个背影突然窜入眼眶。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许久，可对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正要开口询问时，那人慢慢扭过了头。

安东海看到那张脸时，几乎窒息，嘴唇颤抖着，就快要喊出那个名字时，对方却咧嘴笑道：“安师傅，你怎么这副表情，不记得我了？”

“你、你……”安东海支支吾吾，“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你杀不死我的。”崔志明笑着往前走来，安东海被吓得倒退了两步。

崔志明笑容可掬地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也没人能伤害你。当然，除了你自己。”

崔志明说完这话，又一步步朝前逼近。

安东海明显感觉到一股杀气，转身欲逃，却被崔志明一把抓住衣领，然后拖到了天台边缘，指着楼下狂笑道：“我说过，没人会伤害你，除了你自己，所以你自己跳下去，一了百了，我们之间就算做了了断。”

安东海一阵眩晕，想逃却逃不掉。他使劲往后退，但被崔志明按在那儿，动不了。

“像你这种废人，活着害人害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你不是一直想死吗？还犹豫什么，现在就跳下去。”崔志明的话令安东海几乎喘不过气，他感觉一股巨大的风掠过，都快把他给吹起来。

崔志明俯视着大楼下面，一大片坚硬的水泥地面，空无一人。

“你能想象当你从这儿掉下去时的情景吗？”崔志明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兴奋，兴奋得两只眼睛里不停闪烁着晶莹的光，“你的脑袋会先着地，然后会像西瓜一样，砰一声脆响，四分五裂，鲜血四溅，满地都是血，那可都是你的血呀。放心，等你去了另一个世界，就不会再有痛苦，也不会再有任何忧愁和烦恼，与其在这个万恶的世界上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早早解脱，多好呀！”

“不、我不想死，我还不能死！”安东海抓住了崔志明的双手，使劲往外拧，可崔志明毫不相让，咧着嘴狞笑道：“你不是一直都想死吗？还记得你亲口说过想从这儿飞下去，像一只小鸟，体验飞翔的感觉吗？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你还犹豫什么，放手吧，你会像一只鸟儿一样飞起来的。”

安东海突然将全身力气聚集到腿上，拼尽全力怒喝道：“我想起来了，你这个杀人凶手，明明是你制造车祸杀了人，但你却诬陷我杀人，我要杀了你。”

崔志明没料到会被安东海一脚踢中裤裆，顿时就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满脸痛苦，紧紧地夹着双腿趴在了地上。

安东海终于挣脱开去，后退了好几步，远离天台边缘，看着在地上呻吟的崔志明，指着他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诬陷我杀人？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有诬陷你，更没有强迫你，是你自愿帮我。”崔志明有气无力，“安东海，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自己需要一大笔钱，你还说不想再被头痛病折磨，所以愿意帮我，我们这是交易，是一笔公平的交易……”

“不，你这个骗子，我没有杀人，也不会答应帮你杀人。”安东海呼吸困难，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崔志明跪在地上，脸上却现出一丝笑容，喘息着说：“你收了我的钱，这是事实，如果你不信，那就好好想想，如果你没钱的话，怎么可以来这么好的医院治病？你这个穷光蛋，一个修电脑的，就是个十足的失败者，如果不是我给你一大笔钱，你怎么会有机会享受如此好的治疗？对了，你的医生都是我给你介绍的，你忘了龙医生吗？他可是这里最好的医生，医术高明，也只有他能治好你的头痛病。”

安东海听了这些话，居然开始相信他的话了，因为他说的似乎都是事实。

“在过去的日子里，你活得很痛苦，每时每刻都想死，想解脱。现在好了，经过龙医生的治疗，你的病康复了不少，所以你现在又不想死了。你永远都要记住，是我救了你，给了你新的活下去的勇气。”崔志明慢慢站了起来，“现在我却后悔了，你帮我杀了人，这件事总会令我感到不安，我担心有一天你会忍不住说出来，所以我要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我相信，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

安东海从他眼里看见了腾腾的杀气。

崔志明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匕首，他慢慢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前逼近，冷冷地说：“你也别怪我心狠手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从我们开始合作，很多事都是早就注定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既然如此，也只能委屈你了，等你去了极乐世界，你一定会感谢我对你做的这些事，下辈子有机会再好好做人吧。”

安东海想要逃跑，双腿却好似不听使唤。

崔志明高高地举起匕首，号叫着刺了过来。

安东海连滚带爬往楼梯口跑去，但是离开天台的门不知被谁锁上了，怎么也拉不开。

安东海刚一转身，崔志明的匕首便刺进了他肩胛。他发出一声惨叫，掀开了崔志明，跌跌撞撞又想逃走，但此时身体已经麻木，血染红了他身体。他捂着匕首插进身体的位置，眼前变得一片恍惚。

“不要再跑了，也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了，乖乖等死吧。”崔志明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像催命符。

安东海再次被逼到了天台边缘，终于无路可走。

“自己跳下去，省得我动手。”崔志明威逼道。

安东海扭头朝下面看了一眼，把心一横，颤抖着说：“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崔志明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安东海突然朝他冲了过来，紧紧地抱着他，一手抓着他握着匕首的手，又使出浑身力气往天台边移动。

崔志明再次把刀插进了安东海的身体，在他身体里扭动着匕首，血像喷泉一样从安东海身体里射出来。

安东海痛得龇牙咧嘴，终于再也没了力气，当他倒在地上时，仰望着无垠的天空，眼前浮现的仍然是崔志明满脸堆笑的面孔。

chapter11 被调包的子弹

天空没有颜色，就像安东海此刻的眼睛。

安东海被崔志明高高地举起，像沙袋一样被扔了下去。他感觉身体在迅速下降，却永远也到不了地面。他瞪着眼，仰望着天空，仿佛看到自己脑浆迸裂，鲜血四溅。他趴在地上，周围全都是自己的血，那一刻，突然又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把他拽入了无尽的深渊。

脑袋像西瓜一样碎裂时，梦醒了！

幸好这只是个梦，可又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安东海喘息着睁开眼坐了起来，大汗淋漓。他摸着头，当发现脑袋还安然无恙地挂在脖子上时，却仍然惊魂未定。可他很快就发现了异样，好像有些地方不对劲。他慢慢扭过头去，顿时就被躺在身边的人吓得滚到了床下，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嗷嗷的叫声。他冲到门口，转身看到躺在床上的人丝毫未动，这才稳住了情绪。

“小艾、小艾……”安东海失魂落魄地站在床前，轻声呼喊着小艾的名字，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妻子，心如刀绞。

小艾双眼微闭，面色安详。

安东海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包括他老婆死亡的情形，可为什么她此时又会躺在自己枕边？难道我仍然是在做梦？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脸颊，确信自己并非做梦，冰冷的心开始有了温度。他走过去，轻轻抓起她的手。她的手冷如寒冰，却肌肤嫩滑，就像并未死去，而只是熟睡罢了。

他把妻子的手捧在脸上，泪水涟涟，深情地呼喊着：“小艾，我好想你呀，你别睡了，快醒醒呀。”

小艾本就是哑巴，此时更是不可能跟他说话的。他的泪水滴落在她手背，对她的思念不觉间又增了一分。他闭上眼，躺在床上，从后面环抱着小艾的身体，享受着跟老婆独处的时光。可是很快，他竟然发现妻子的手从自己手里渐渐消失。他感觉不对劲时，慌忙睁开眼，却发现妻子的身体正在一寸寸离开自己。他紧张不已，想抓住妻子，但她已经像一束烟雾冉冉升起，然后又像尘土一样四散飘落，很快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小艾，老婆，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安东海眼睁睁看着妻子从面前消失，顿时急得泪水涟涟，可已经于事无补，最后趴在床上，紧紧抱住妻子刚刚躺下的地方，久久不愿松手。他像个孩子嘤嘤哭泣，泪水打湿了床单。突然之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地问：“小艾，你为什么会突然来找我？是不是有心事没了？”

幸好，这仍然只是个梦。

而此时，沉睡中的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出现在病房隔壁的监视屏上，监视屏前的那双眼睛显得无比阴晦，那张脸，也如此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久久未动。

安东海醒来后，坐在床头，想起刚才的梦境，在梦里见到的小艾，感觉一切都是多么真实。

“不行，我得回去了。小艾，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没了？我一定帮你完成心愿。”他埋头沉默了片刻，猛地起身冲向门口，使劲拉门，门却再次被紧锁了。他绝望了，正在垂头丧气之时，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眼里充满了期待。

门开了，进来的是龙飞。龙飞见他没躺在床上，而是站在门后看着他，丝毫没觉得诧异，只是担心地说：“看样子，又做噩梦了吧。”

安东海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身后一眼，心事重重。

龙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别看了，已经走了！”安东海悲情地叹息道。

“什么走了？”龙飞满脸疑惑。

安东海两眼无光，转身走向床头，按照惯例，准备吃药！

龙飞也没再多问，从口袋里拿出药，递到安东海面前，安东海接过来，做出要吃药的样子，但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下。

“怎么了？”龙飞问。

“我想待会儿再吃。”安东海说。

“行吧，那你待会儿可要记得吃药。”他说完这话，便打算转身离去，但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安东海双手捧着心率显示屏，手臂还在发麻。他蹲下身去，看着了无声息的龙飞，探了探鼻息，深深地叹了口气，夺门而出。

走廊依然空旷，空无一人，一眼也望不到尽头，虽然有灯光，但总是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他不知道究竟如何走出这栋大楼，不得不沿着走道一直往前走。走道两边的房门全都紧闭，偶尔扑闪扑闪的白炽灯，好像短了路，也令他魂不守舍。他想加快脚步，双腿却完全不听使唤，越是心急越是缓慢。他边寻找出路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追了上来。

电梯！

他走了很远，看到一扇虚掩的门，迟疑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当他看到门后的电梯时，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猛按了几下，指示灯上的数字从一楼开始上来。奇怪的是，整个电梯的指示灯数字只显示一楼，其余的楼层数字全是空白，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身在几楼。

安东海在等待电梯上来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口哨声，口哨声不仅节奏感强，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他慌了，可电梯一直未到达。他心慌不已，再次不停地按来按去，口哨声离自己更近了。

“怎么还没到？”他心里悬着一块巨石，被压得喘不过气，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身体像是被掏空了。

口哨声还在继续，但脚步停在了原地。

安东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瞪眼看着门口。

几秒钟过后，口哨声突然又变得越来越悠长，而且越来越慢，最后断断续续的，好像要停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清晰的脚步声。

安东海侧耳听着，一声声脚步好像踩在他心上。他屏住呼吸，双眼在门口和电梯上来回不停转换。脚步声在门口陡然停了下来，那一刻，他急得心脏就快要爆炸，电梯门终于徐徐打开。

他来不及多想，便一头窜了进去。

电梯门徐徐合上！

安东海觉得自己安全了，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感觉电梯在下降，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落下，于是靠在电梯里，闭上眼，想让自己放松。几秒钟过后，他的思维仍处于混沌状态，突然电梯好像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随着一声巨响，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安东海再一次被吓得惊恐万状，身体紧贴在电梯里，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紧缩了起来。

可是接下来的问题，又让安东海变得不淡定了。

他要的是安全逃出这栋大楼，所以打算按下一楼，这才发现电梯里根本没有任何按钮。他越发慌张，找遍了每个角落，都没能如愿，在心里恼怒地大骂起来，最后试图徒手打开电梯门。

就在他打算这样做时，电梯突然又开始运行了，一开始很慢，很快，速度变得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处于真空中，快要腾空，快要飘浮起来。

电梯失控了！

在这生死关头，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瞬间灵魂出窍，再次被吓得闭上了眼，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这个时候，他是没有任何思维的，和所有面对危险的人一样变得非常无助，在面对死亡降临的时候，虽然有求生的本能，却已经丧失了求生的能力。

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就在安东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仿佛整个时空都在旋转，但是很快，全世界安静下来。

四周，包括他的前后左右，头顶和脚下全是棱镜，一大片棱镜，将他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懂这些棱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面棱镜里，密密麻麻的，令他自己都感到眩晕。

他快速扫视着每一面棱镜，每一面棱镜里的自己，突然都冲他露出了邪恶的笑容，笑声充斥在他耳边，振聋发聩。他感觉耳膜都快破裂，实在受不了，不得不捂住耳朵，蜷缩着身体，嘴里念叨着：“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我的幻觉，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他试图让自己走出这种幻觉，奇怪的是，他的情绪果然慢慢平静下来。他狐疑地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睁开眼睛，开始重新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棱镜还在，可是棱镜里自己的身影全都消失不见了。

他很诧异，想起灵魂出窍这回事，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还有温度，于是重新打量起周围的棱镜，又伸手触碰了一下。棱镜是冰凉的，而且是那种透彻骨髓的冰凉。他只敢碰了一下，很快像弹簧一样缩回手，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棱镜，又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脚下的棱镜。他不敢乱动，生怕棱镜破裂，自己也会随之而掉落下去。

这一刻，他小心翼翼地站在棱镜中央，胸口也随着沉重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他虽然感觉不到电梯是否还在下降，可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敢做，只能悬着心等待。

短暂的停留之后，电梯里的所有光亮几乎同时消失，眼前的世界变得一团漆黑。

安东海非常害怕黑暗，稍稍平静的心情再次陷入混乱状态，突然又感觉电梯在下降。他紧握着拳头，极力控制着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希望克服恐惧，不叫出声。这种坐过山车一样的感觉，常常会让一个人在感到刺激的同时也可能陷入疯狂。安东海很明显属于后者，他适应不了这种刺激，如果继续下去，心脏很可能会因为不堪重负而爆裂。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把安东海推向了万丈深渊。

安东海眼前的世界又亮了起来，他很惊异，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看到所有棱镜好像变成了电视屏幕，全都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时，瞬间就窒息了。他哑口无言，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然后吐了出来。

他呕吐，并不是因为眩晕，而是画面里的内容。

棱镜里的画面还在像放电影一样继续。

安东海居然看到了孩童时候的自己……

他躲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到母亲正在屋里跟一个男子抱在一起，而那个男子并非他父亲。屋里传出不堪入耳的声音。安东海闭上眼，捂着耳朵，悄悄退了出去。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本来想安安静静地做作业，但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大，尤其是男女的坏笑声，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他难受至极，哪里还能静下心来写作业。

这些画面将他的记忆慢慢唤醒……

安东海脸色苍白，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棱镜，脑子里浮现出那幅清晰的画面。那不仅是他童年的阴影，成了他整个人生中的阴影，像梦魇一样，如影随形，永远也别想逃离。

那一刻，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到了在外务工的父亲。

紧握着笔的安东海，全身颤抖。突然，他像火烧了屁股似的，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握着尖尖的笔一步步走向房门。他轻轻推开门，从门缝里看到了母亲和男子的身影。他感觉自己双眼通红，好像在滴血，胸膛里那颗幼小的心，也被眼前的情景烧得火辣辣的。

安东海握着笔，一步步逼近母亲。他如此近距离站在男子背后，非常清楚地看到母亲闭着眼，所以完全没注意他的到来。

小小年纪的安东海，在面对这一幕时，脸上毫无表情。他满脸大汗，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是麻木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明明不敢再看下去，但还是瞪着满含惊恐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房间里飘荡着污浊之气，入眼的一幕也是污浊不堪，不忍直视。

年幼的安东海像个冰冷的机器人，高高地举起了被削得无比锋利的铅笔。

这时候，他母亲突然睁开眼，当她看到站在近前的孩子时，顿时大骇，但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安东海已经把笔深深地插进了男子颈部。男子哼都没哼一声便趴在母亲身上没了动静。

安东海奋力把笔抽出来，那血哗一下就喷了出来，像一股细细的喷泉。

啊——

安东海看到惊恐万状的母亲尖叫起来，然后将男子从自己身上掀开。她身上也被血染红了，紧紧地捂着嘴，看着已经没有动静的男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安东海看到血时，居然一点也不害怕，眼里还闪烁着兴奋的光，就像现在的他一样，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但想起那一幕，眼里仍然毫无表情。

不过，有时候他会笑，笑容是苦涩的。笑容背后，隐忍着浓浓的悲伤。

母亲毕竟是成年人，见自己孩子杀了人，很快就从惊恐里清醒过来，从安东海手里抢过带血的笔，然后推着安东海出门，让他去找父亲。

安东海站在门口，听到母亲关上门。不久，从屋里发出了一声嘶竭力的惨叫。

紧接着，画面跳转到了刑场，母亲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双眼仰望着苍天，没有半点表情。

安东海仿佛再一次听到了枪响，他喉咙里发出嗷嗷的难过的叫声，想哭却哭不出声。他的心在滴血，母亲临终前的眼神像刀疤一样刻在了他幼小的心里，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表情。从那之后，他懊恼过，后悔过，可是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他偶尔会想一个问题：“那件事，我做对了吗？”

安东海在父亲的陪伴下送走了母亲，幼小的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母亲是为给他顶罪才会被送上刑场，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一直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母亲，同时也害死了父亲。

那是几天以后的事，当他接到父亲出事的消息赶到工地时，父亲的尸体横穿在朝天而立的钢筋上，血还在凌空滴落。他看到父亲双眼圆瞪，仰望着天空，似乎永远也合不上。

父亲就是在楼上干活时，一时间精神恍惚才跌落下来。

安东海站在父亲身边，仰视着正在修建的高楼，心里冷冰冰的。

父亲离去的时间，离他母亲被枪毙仅仅一个月。

从那以后，他成了孤儿。

啊——

安东海惨叫着，从惶恐中收回了目光，他没想到还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幕往事，终于不敢再看下去，嘶哑地叫嚷着，使劲揪扯着头发，蹲在棱镜上号啕大哭。

棱镜上的所有画面，突然扑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

安东海听到一声脆响，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还以为眼花了，但确定电梯门确实大开后，根本来不及多想，随即就冲出了门，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还是没能逃离棱镜的包围，棱镜阵型一直向前延伸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站在那里，正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之时，突然身后又传来了跟先前一样清亮的口哨声。

这一次，他没有逃跑，而是转身，怔怔地望着身后口哨声传来的方向。口哨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而近，来者好像不急不躁，步伐始终是那么平缓。

安东海站在棱镜阵型构成的空间之中，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

他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来者居然是龙飞，可他刚刚不是被自己打晕了吗？安东海思绪凌乱。

龙飞吹着口哨，面带笑容，一步步迎着安东海走来。

安东海咽了口唾沫，直视着那双漂浮不定的眼睛。

龙飞突然向着安东海撒腿奔跑过来。那一刻，他的身影也闪现在所有的棱镜里，无数个龙飞吹着口哨，同时向安东海围拢。

安东海的神经被口哨声扰乱，感到巨大的压力，原本想与龙飞当面谈谈的，此时不得不再一次转身逃跑。龙飞也加快了脚步，很多个龙飞从棱镜里冲过来，继续从各个方位向安东海逼近。

安东海面对紧追不舍的龙飞，加上萦绕在耳边那一片乱糟糟的口哨声，脚下一滑，摔了出去。他丝毫不敢怠慢，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又继续狂奔。

紧接着，一阵女人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和口哨声交融在一起，在这个四面棱镜的空间里飘扬，更显得阴森恐怖。

安东海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去看，他居然又看到了米茹，而且是手握着枪的米茹。米茹也正对他紧追不舍，还发出阴森森的笑声。几秒钟过后，二人奔跑的身影同时在棱镜里交替出现，如同电影里闪回的画面，令人眼花缭乱。

安东海当然还记得米茹，可她手里怎么会有枪，而且为什么要跟龙飞一起追赶自己？他无从知晓答案，但明白只要自己被追上，必定离死不远。

他已经气喘吁吁，两腿酸软无力，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去。他陷入了绝望，心想自己这次是肯定要完蛋了。

砰——

一声枪响，安东海头皮一麻，还以为自己中弹，差点尿裤子。绝望之余大叫起来，但没感觉到疼痛，这才意识到子弹并没打中自己。

很快，又一个身影闯入了视野，居然是正在奔跑的吴晓彤。他亲眼看到米茹开枪击中了吴晓彤，吴晓彤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

安东海被惊得头皮发麻，就算已经精疲力竭，但实在想不到不继续逃命的理由。

“安东海，我看你还能跑多快，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认识的人和最亲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龙飞在后面狂笑，安东海似乎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回头一看，顿时就再也抬不起脚了。

小艾被米茹挟持，米茹手里的枪也换成了锋利的刀，刀架在小艾脖子上，做出随时要隔断她喉咙的样子。

“不要、不要伤害小艾！”安东海哭丧着脸，苦苦哀求。

吴晓彤的死，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但现在快要被杀的却是他老婆，他不能继续装作无动于衷，也不可能继续当逃兵。

龙飞占了上风，冷笑道：“跪下，跪下求我，说不定我会放你老婆一条生路。”

安东海双膝一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双手颤抖着，继续哀求龙飞放他老婆一条生路。

龙飞不以为然地看了小艾一眼，惬意地说：“我可以答应你，但你现在必须跟我乖乖回去，而且不许再耍花样。”

安东海不知所措，看着绵羊一般任人宰割的小艾，眼里流露出惊恐和哀怨的光。

“怎么样，还没想好吗？”龙飞又看了米茹一眼，冷笑道，“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乖乖跟我回去，否则你们俩都会死。”他顿了顿，又皮笑肉不笑地说，“算啦，不想再跟你废话，作为对你不听话的惩罚，我现在答应你，如果你跟我回去，我可以放过你，你虽然不会死，但你老婆同样会死。”

安东海听他如此说，顿时就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米茹满脸狞笑，用刀轻轻一划，小艾的喉管就是一道细细的血痕。

啊——

安东海发出一声惨叫，瞬间就崩溃了，看着小艾眼里的光慢慢黯淡，最终一点一点消失，他想制止，却发不出声。

米茹松开手，小艾瞪着眼，软绵绵的一头栽倒在地。

安东海没想到龙飞居然真的冲小艾下了黑手，瞬间就窒息，几乎晕过去。

“抓住他！”龙飞向米茹下达了命令，米茹再次拔出枪瞄准了安东海，安东海脑子一紧，眼看不妙，拔腿便跑。

米茹开了两枪，子弹向着安东海飞了过去。

安东海听见枪声，感觉子弹在身后跳跃，脑门一阵发凉，子弹仿佛擦着头皮掠过。他吓得腿肚子一软，趔趄着，险些撞上棱镜，突然背部一痛，然后整个人便腾空了起来。

他感觉这次自己真的中弹了！

安东海的身体像一团轻飘飘的海绵，向右前方呈九十度飞了出去。

他腾空而起的时候，枪声还在继续。

“给我抓住他！”龙飞又咆哮起来。

安东海在空中失去了重心，根本无法控制方向，忽地撞向棱镜。最先接触棱镜的是他的脑袋，发出一声脆响，也不知是脑袋破裂，还是棱镜破裂，然后就听见哗啦一声，棱镜四散飞溅，像子弹向四面八方射了出去，碎得满地都是。

这是梦！

这不是梦！

安东海趴在地上，全身酸痛，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中弹，但当他慢慢爬起来，查看全身，才发现完好无损。

可是，很快他又感觉不对了，仿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这是一个完全陌生之地，不仅不见了棱镜，也不见了大楼。

他记得几分钟之前，自己明明从大楼里乘坐电梯逃出来，然后闯入了一个棱镜群，最后撞破棱镜……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又迷糊了，难道自己仍然处于幻觉之中？

前面是一片森林，一片茂密的森林。

他脑子里陡然浮现出吴晓彤和小艾被杀的情景，内心剧烈抽搐着。不觉间，脑袋又开始疼痛。他捂着头蹲下身去，希望能缓解疼痛，还不断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小艾早就死了，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他在为自己的幻觉寻找借口，突然，身后又传来龙飞的笑声，他惶惶然转过身去，虽然没看到人，但龙飞的笑声依然没有停止，而且好像隔着时空，渐渐的，笑声离自己仿佛越来越近。

那个像鬼魅一样跟来的笑声缠绕着他，在耳边经久不息。

安东海不得不再次撒腿狂奔，很快就闯入了丛林。树木密密麻麻的，全都高耸入云天，遮天蔽日，压抑得令他快要喘不过气。他慌不择路，一路狂奔，一直跑了很远，直到再也跑不动才终于停下脚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嗓子干渴得都快哑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眼前迅速晃过，像只兔子，唰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安东海在抬头的时候，只感觉眼前好像有个人影瞬间闪了过去，然后就又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但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前面不远处果然站着个人影。人影很模糊，穿着黑色雨衣，还戴着帽子，整张脸都淹没在雨衣大大的帽子里，一动不动地面朝安东海站立着。

安东海依然在喘息，眼前直冒金星。

他觉得很奇怪，这荒无人烟的丛林里，怎么会有人来？但又一想他自己不是也闯进来了吗？然而，在无法确定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他不敢做出任何行动，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对方。更为奇怪的是，黑衣人也同样盯着他看了许久。

安东海经历了这么多事后，早已慢慢习惯了恐惧，好歹也刚从枪林弹雨里闯了一回，这回终于决定上前去会会此人。他刚迈出脚步，没想到对方居然转身走了。

“给我站住！”安东海怒吼着小跑追了上去，谁知对方也加快了脚步。他慢下来时，对方也慢了下来。如此一折腾，安东海实在是无力再跟上去了。

唰唰唰——

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而且越来越快。

安东海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不远处的林木全都在左摇右摆，像有猛兽正往这边而来。他紧走几步，再次看到了先前跟他对峙的黑衣人，对方又站在原地不动了，回望着他，好像在刻意等他到来。

安东海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起雾了，刚刚还通透的丛林，瞬间陷入一片浓雾之中。

安东海在浓雾里摸索着前行，脸被树枝刺得生疼。他停下来四下观望，却突然又不见了黑衣人。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正常人都会心生恐惧。当恐惧无限蔓延时，那种超越生死的感觉，会令一个人的思维变得怪异。

安东海分不清方向，就连刚刚来时的路也找不着了。于是，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估摸着黑衣人也许是来救他出去的。

想到这里，他居然把生的欲望寄托在了黑衣人身上，于是继续往前摸索，没想刚走没几步，猛一抬头，黑衣人果然再次闯入视野，虽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但他确定就是先前那人，终于没忍住大声质问道：“你是谁，是人还是鬼？”

无人应答，黑衣人也没出声。

空寂的回音，在丛林里迂回旋转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他的问话没有得到答复，而且很沉闷，好像被浓雾和丛林遮挡住了。

黑衣人再次转身离去。

安东海急了，忍耐力此时已经超出底限，心里窜出一股火焰，一咬牙，加快脚步向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哗啦一声，倾盆大雨突如其来。

安东海无处可躲，被淋成了落汤鸡。他仰头看着天空，雨水像飞速射来的箭，哗哗地冲击着他的脸。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被雨点砸得生疼。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更严重的是，因为雨太大，不少树木断裂，疯了一般迎头倒下，要不是他躲闪及时，恐怕早就被砸中了。

紧接着，他感觉身后有异响。回头一看，只见一棵棵参天大树成片倒下，像影子似的对他紧追不舍，丛林里变得暗无天日。

为了活命，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开始疯狂奔跑，丛林的道路很不平整，不知道踩上了什么，一个狗吃屎栽倒在地，哼哧哼哧的半天没爬起来。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首异处了！

雨还在下，满目狼藉的丛林，遍体鳞伤。

黑衣人再次出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边。

安东海支撑着慢慢站了起来，揉了揉疼痛的腿，发现只是受了点轻伤，幸好还能走路，但再一次忍不住大骂起来：“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可不怕你，有种别跑……”

他骂声未完，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悬空，顺着一面斜坡朝下滚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让自己停下来。

很快，安东海停止了翻滚，虽然撞击得厉害，但未感觉到明显的疼痛。他发现自己倒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面，以为自己安全了，这个念头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就在此时，他的身体再次失去靠山，就好像悬空，迅速下沉，最后重重地跌落在了冰冷的地上。

在掉落的过程中，他的脑子是晕眩的！

“哎哟，哎哟，我的头……”安东海痛苦地呻吟着，被摔得眼冒金星，骨头似散了架，七零八落。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感觉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怎么对劲，挣扎着爬起来，打量着周围，顿时一脸诧异。

我怎么会在这里？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东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跟外面他刚刚闯入的丛林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准确地说，应该是诊所，是崔志明的诊所。他打量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努力想弄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何事，可几分钟前的记忆，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些事情，好像突然就被从脑子里抹去了一般，又好像自己原本就在诊所里，只是刚刚醒过来罢了。

这是安东海的惯性思维，他独特的思维模式，注定他会迷失方向。这也是他的宿命，注定要一辈子为找寻迷失的自己而奔跑。

诊所里除了安东海之外别无他人。

这一刻，迷迷糊糊的他，多么希望能见到崔志明，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刚刚确实在做梦。

一阵有节奏的响声传来。

他竖起耳朵倾听，敲击声并没有停，此起彼伏，好像是两块寒铁在互相撞击，刚劲而有力。他经过分辨，终于锁定了敲击声传来的方向：就是诊所里那个隐蔽的地下室。

安东海移开柜子，敲击声越来越清晰。他鼓起勇气进入了地下室，站在熟悉的地方，耳膜膨胀，脑袋里嗡嗡作响。

地下室里并没有人，但敲击声还在继续，尤为刺耳，好像正引诱着他前去一探究竟。

安东海站在隧道入口处，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敲击声突然加快，一声一声，尤为刺耳。

他屏住呼吸，心脏砰砰跳动着。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提醒了他，他猛然回头，只见眼前一亮，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朝着他后脑勺硬生生地砍了过来，幸好他躲闪及时，要不这会儿恐怕脑袋早已飞了出去。

“你、你、你，你干什么……”他脚下一崴，倒在了地上。杀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刀，从他两腿之间劈下，他被吓得屁滚尿流，嘴里妈娘地号叫着，呼啦一下就跳进了隧道。

他顺着长梯刚滑进隧道，脚下一软，直直地跌落在了地上，头顶随即又传来刀砍在铁盖上的声音，那刺耳的呲呲声，仿佛砍在了他身上，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他连滚带爬，沿着隧道一直往前跑，心想着隧道尽头应该就是吴晓彤家，于是打算从出口逃出去。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印象中隧道并没有这么长，但这次却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终于，他累得再也迈不开步子，打算停下来休息片刻，这会儿才想起刚才又没看清杀手的脸，不知究竟是谁要追杀他，莫非跟身穿雨衣的黑衣人是同一个人？

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猜想。

在安东海前面大约二十米处，那个身着雨衣的黑衣人再次出现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刚刚追杀他的杀手，但再一看，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居然是崔志明。

他陡然明白，是崔志明一直引着他来到了这儿。

身着黑色雨衣的崔志明，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片刻之后，一步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盈。

安东海仍然心情紧张，忐忑不已，朝身后看了一眼，回头时，崔志明已到了近前。

俩人面对面而立，相隔距离不到两米。

“崔、崔医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安东海舌头打结，吞吞吐吐的。

“你看起来很害怕，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有人追杀你？”崔志明脸色平静地看着他，“当然，我明白你的处境，也许很快，你就会没命了。”

安东海被人看穿心思，但转念一想，也许崔志明是来帮他的，虽然他暂时想不出崔志明为何要帮他，于是稳住自己的情绪，又朝着身后望了一眼，故作镇定地说：“崔医生你……”

崔志明沉声打断了他：“你不要说话，也不用否认，我知道有人追杀你，而且追杀你的人就在你后面，也许这会儿已经快到了。”

“你、你怎么知道？”安东海这一刻才做出想要逃跑的样子，又哀求道，“帮帮我，带我离开这儿。”

崔志明却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双腿分开而立，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摇摇头说：“你不用害怕，我非常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追你，所以我是来救你的。”

安东海瞪着眼睛，惶恐地问：“到底是什么人在追杀我？”

崔志明看了他身后一眼，说：“想活命的话，就别问这么多了，马上跟我走。你自己是不可能逃出隧道的，除了我，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带你走出隧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安东海觉得他这话很奇怪。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崔志明说完这话，安东海完全没听懂，还在发呆，一个愤怒的声音陡然传来：“崔志明，你居然敢出卖我！”又一个人挡在了隧道中央，堵住了他二人的去路，手里还拿着一把枪。

“龙飞，放过我们吧。”崔志明的声音不大，但令安东海脚下一软，几乎栽倒，他终于也看清了那张脸，做梦都没想到先前一直在追杀他的人居然就是龙飞。

龙飞轻蔑地看着他们二人，枪口指着崔志明，冷冷地说：“崔志明，你是我的人，应该帮我才对呀，怎么敢背叛我，而去帮另一个人？”

“因为我发现被你利用了，我不想继续做你的卒子，不想再帮你害人。”崔志明的声音听上去极度压抑，他挡在龙飞和安东海中间，试图阻止龙飞，又换了副口气哀求道，“你放过他吧，他是无辜的。”

安东海想到自己出现在车祸现场的事，想起龙飞拿着视频采集卡找他帮忙修理的情景，这一刻，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辜的，我告诉过他，只要乖乖跟我回去，就绝不会伤害他。可他不听话，非要逃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龙飞阴阳怪气的样子，跟他之前相比判若两人，他的枪口抵在崔志明额头上，咬牙切齿，“虽然你背叛了我，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仍然打算放你一马，但前提是，你要说服他乖乖跟我回去。”

“没想到这一切果然都是你设计的，你陷害我。”安东海终于没忍住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很长时间的话，龙飞坦白道：“对，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但我是为了帮你，是为了……”他话没说完，就被安东海厉声打断：“我不用你帮，想我死的话，尽管来吧。”

崔志明突然抓住龙飞的枪，怒吼道：“你杀了我，杀了我呀，我替他去死。”

龙飞脸色憋得通红，拿枪的手在颤抖。

安东海像根木桩杵在崔志明身后，被崔志明用身体挡着，崔志明突然回头厉声吼道：“快跑，沿着隧道一直跑，记住，闭着眼睛跑，什么都不要想，很快就能到达尽头。”他猛地把龙飞往后推去，龙飞被按在隧道洞壁上，动弹不得。

“你真想为了这么个人去死？”龙飞杀气腾腾，崔志明横着心，冷笑道：“我帮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我现在只想做个好人，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

龙飞狂笑道：“别傻了，这个世界哪来这么多好人，所谓的好人，全都是伪装出来的。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安东海还在发愣，崔志明再一次头也不回地骂道：“还不快跑，留下来等死吗？”

安东海这才缓过劲来，把牙一咬，转身飞奔起来。他按照崔志明所言，再也顾不上眼前发生的任何事，开始闭着眼往前冲。这一刻，他感觉双腿从未有过的轻松，而且速度极快。

龙飞眼睁睁看着安东海逃走，自己却被崔志明拦着，一时之间什么都做不了，急得脸色都变了，情急之下，又冲崔志明吼道：“这是你自找的，别怪我，到了阴曹地府好好想想怎么做人吧。”

安东海正在竭尽全力地狂奔，突然听见一声尖利的枪声，猛地刹住脚步，睁开眼，转身看着身后黑暗的地方，眼里闪烁着惊恐的光。他明白身后发生了什么，有人因他而死了，崔志明替他死了，顿时感觉子弹像射在自己身上，透心凉。

隧道居然到了尽头，前面再也无路可走。

安东海大骇，想起崔志明跟他说的话，开始后悔睁开了眼。他在原地来回打转儿，但一抬头，突然发现头顶居然有个盖板。他一阵欣喜，急忙跳着推开盖板，刺眼的光亮迎面射来。

终于，他跳上去抓住了洞口边缘，然后用尽全力才爬了上去，又拿盖板将洞口封住。做完这一切，这才稍稍安心了些。他环顾四周，发现出口居然在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楼道里，而自己，正站在楼道中央。

楼道很旧，两边的墙壁也很是破败，全都是用火烧砖垒建而成，墙体斑驳陆离，大片大片地脱落，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房子。楼道边胡乱堆放着很多杂物，大部分都是生活垃圾，看来应该是有人，或者说曾经有人在此生活过。

楼道里太过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安东海向两边张望，所有的门都紧锁着，看来已经很久没人在此居住了。

一连串疑问像珠子似的悬在心里。

经历了太多事，安东海的情绪起伏太大，此时又想入非非。短暂的停留之后，他开始谨慎地移动脚步，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值得他多看两眼的地方。

眼看着就要到尽头，前面好像有个拐角。

他以为很快就能离开这儿，可没想到刚过拐角处，正要迈开脚步快步离去，突然，两只眼睛直直地瞪圆了，凝视着近前，像被勾了魂儿似的。

chapter12 生死博弈

从远处望去，这座三层高的楼房正好处于六道镇街头，楼房周围也全都是低矮的房屋，颇有点鸡立鹤群的感觉。但是很奇怪，整栋楼似乎没有一个人住，尤其是到了晚上，本就不太繁华的六道镇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点点昏黄的灯光摇曳，而这栋被人称作“鬼楼”的楼房，更显得阴森恐怖。

安东海似乎从来没注意过这栋楼房，记忆中也从未听说过与楼房相关的故事，不过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大楼前的街道是他去县城进货时的必经之路。

大楼里破旧不堪，死气沉沉，更散发出一股怪异的阴气。

安东海正望着头顶的门牌号发呆，身后突然又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猜到是龙飞再次追了上来，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龙飞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走道的尽头。

见鬼！他暗骂了一声，很快就到了楼梯间，发现下楼的门被铁链锁住，使劲拽了拽，但纹丝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都能听见龙飞的喘息了。情急之下，他只好转身往楼上跑去，因为太过慌张，脚下一滑，一脚踩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脑袋撞在墙上，差点晕过去。

安东海捂着脑袋呜呜地呻吟着，挣扎着站起来，额头被撞的地方一片乌黑。头晕目眩的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依然不得不紧咬着牙关全力逃命，正一瘸一拐沿着楼梯上爬行，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再次倒下时，突然被人抓住了脚。

他回头一看，只见龙飞趴在楼梯上，一只手抓住他的脚，正使劲往后拽。

龙飞也是一时心急，不小心摔倒在地，这才趁势抓住了安东海一只脚。

安东海一连几脚踹在龙飞手上和脸上，龙飞却依然死不放手。他急得哇哇大叫，挣扎着想逃，但很快就被龙飞奋力拉了回去。

龙飞翻身坐起来，抡起拳头朝着他脸打下去。

安东海挨了几拳，幸好龙飞的拳头软绵绵的，像绣花枕头。他还能挺住，也没晕过去，终于使出浑身力气，在龙飞再次出拳时侧脸躲了过去。龙飞一拳打在坚硬的地上，顿时痛得他妈娘地惨叫起来。

安东海用膝盖将龙飞撞开，然后从后面踢了龙飞一脚，龙飞顺着楼梯一头栽了下去，像滚雪球似的，脑袋撞在地上，还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他都能感觉到刺骨的痛了，但不敢多逗留，又慌不择路地沿着楼梯往上逃，虽然尚不清楚楼顶是否有生路，不过此时别无选择，必须得赌一把。

他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无力，每走一步都异常吃力，突然右腿一阵疼痛，回头一看，只见身后留下了一长串血迹。他这才知道自己受了伤，血已经染红了裤腿。

“前面没路了，你休想逃跑。”龙飞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从地狱传来。

安东海好不容易爬上一层楼，发现除了右前方的走廊是畅通的，再也无路可走。他窥探了一眼身后龙飞摇摇晃晃而来的身影，只好往走廊那边走去，但走着走着，便发现走廊尽头也没了出路，不得不又折回来。

龙飞横在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安东海。安东海回应着他的目光，突然侧过脸去，看到了近在手边的一根废弃的铁棍。他抓起铁棍，想吓唬龙飞，龙飞却巍然不动，眼里还闪烁着轻蔑的表情。

“放我走吧，我想回家，想回家还不成吗？”安东海虽然手里有铁棍，但仍然全身无力，一半是乞求，一半是威胁。他不想再跟龙飞发生冲突，更不想武力解决二人之间的纷争。

龙飞不动声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安东海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想凭借一张嘴说服龙飞是绝无可能的了，于是抡起铁棍，一步步逼近过去。他满脸凶光，企图从气势上吓唬龙飞，没想到龙飞不慌不忙，居然拔起了枪。安东海始料不及，止步不前，垂下铁棍，耷拉着脸，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哀求道：“我就想回家，就想活着回家，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你是我的病人，你的病没治好，我怎么可能放你回去。”龙飞晃着枪口，示意他起身，他却耷拉着脑袋，无力地摇头道：“你不让我走，干脆杀了我吧。”

“想死还不容易吗？”龙飞冷笑道：“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会被人当成疯子，所以你同时也是个危险人物。你从‘心理研究与干预中心’逃走，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担心你会对社会造成威胁，所以我可以作为危机处理，甚至杀了你也不会负任何责任，你懂我的意思吗？”

安东海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龙飞阴晦的眼神，只好松手，铁棍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聪明人，照我说的做，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那么大家就会相安无事。所以你要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龙飞示意他起身，他从龙飞面前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然后下楼梯，沿着之前的路返回。

安东海的腿还在流血，一撇一拐的，每走一步都会钻心地痛，所以步伐非常缓慢。

龙飞在滚下楼梯时伤了右眼，还流着血，眼镜镜片也破损了。他眯缝着眼，持枪紧跟其后，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安东海的身体一秒。

安东海提着受伤的腿，在下楼梯时特别困难，每下一步台阶，就如同被刺了一刀，全身的肌肉都是僵硬的，豆大的汗珠浸湿了外套，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咸的，还伴着血腥味。他咽了口唾沫，没想会引起更为剧烈的疼痛，顿时龇牙咧嘴，双手撑在楼梯栏杆上，脸色苍白，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再也挪不开脚步。

“少给我耍花样，快走！”龙飞在背后呵斥道，还拿枪顶了一下他的后背。

安东海强忍住剧痛，难受地说：“你就算一枪打死我，我也走不动了。哎哟……”他话刚说完，就再也支撑不住坐在了台阶上。

龙飞阴沉着脸，突然也被一阵疼痛折磨得裂开了嘴，不得不在离安东海身后两步台阶的位置坐下，眯缝着眼，尽量保持呼吸平稳，试图让痛苦得到舒缓。

“难道仅仅为了逼我回去，你就搞出那么多事，还杀了那么多人，你到底是谁？”安东海早已怀疑龙飞的身份，此时安静下来后才终于道出了心头的疑惑，“我算是终于明白了，你不是医生，更不是警察。”

“那你认为我是什么人？”龙飞踌躇不决，晃了晃枪口。

安东海双手用力压着膝盖受伤的位置，希望能止血，但血还是不停往外渗出。

龙飞冷冷一笑：“如果再不止血，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安东海根本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喘息着回应道：“所有发生的事都像做梦一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龙飞的腿也麻木了，他用枪托砸了砸麻木的大腿，大声说：“你说得对，你就是在做梦，而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所以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只是梦，是根本不存在的。”

安东海终于用手压着止住了血，可双手上也沾满了血。

龙飞叹息道：“算啦，马上跟我走，跟我回去吧，所有的事，相信很快就会揭晓答案。”

“不，我真的走不了了。”安东海不相信他的话，所以试图以此为借口试探他的反应，没想到他果然愤而起身，拿枪口抵在安东海后脑勺，厉声威胁道：“我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想活命就别那么多废话。”

安东海一开始依然无动于衷，龙飞拿枪的手用了用力，他才不得不慢慢腾腾地站起来。

龙飞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再次提醒道：“别耍花样，子弹可不长眼。”

安东海沿着走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脑海里陡然浮现出那条隧道，突然转身看着龙飞。他的表情把龙飞惊得一怔，随即呵斥道：“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安东海冷冷地回道：“开枪吧，反正你不是说我在做梦吗？既然是做梦，那我就一定死不了，所以我想试试。”

龙飞眼里泛出凶狠的光，像一头饿慌的狼，随时要一口吞下安东海。

安东海见他不吱声，又一把抓住枪口，咆哮道：“开枪吧，杀了我，我的梦也该醒了。”

龙飞阴沉着脸，做出要扣扳机的样子。

说时迟那时快，在枪响的瞬间，安东海突然猛地偏过头去，子弹擦着他耳朵射了过去，但枪声震得他脑袋里一片嗡嗡声。虽然如此，他却没有松手，而是想把枪抢过来。

龙飞飞身一脚，正好踢中安东海腹部，安东海强忍住剧痛迎了上去，把龙飞死死地按在楼梯的墙上，一只手抓着他握枪的手，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脸，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可仍然无法制服龙飞，再加上龙飞伤势较轻，很快就反客为主，用膝盖狠狠地踢向安东海跨步，安东海再也使不上劲，双手捂着肚子，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呸！龙飞啐了口血水，追着下了楼梯，拿枪抵着安东海额头，怒骂道：“你真的这么想死？想死我成全你。”

安东海此刻也疯了，不以为然地笑道：“我已经受够了，杀了我吧，我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龙飞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满脸狰狞，看样子都快控制不住。

安东海似乎看到死神在冲自己招手。

他神情坦然，闭上了眼睛，但没想到又挨了重重一脚，在地上翻滚着，感觉自己身上的骨头断了，每个器官也都破裂了，可他已毫无还手之力，任凭龙飞的拳脚雨点似地落在身上，最后像一堆被打烂的肉，蜷缩在墙角没了动静。

龙飞终于累了，骂道：“贱骨头，非要逼我动手。”

安东海满脸是血，鼻子歪了，眼睛破了，嘴巴也合不上，此时正处于半醒半迷之间，但还能隐约听到龙飞的声音。他强挤出一丝笑容，挣扎要站起来，但又被龙飞一脚踢翻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呜呜……

安东海趴在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突然间，只听见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慢慢扭过头去，只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快步冲了过来。这群男子不由分说便将他和龙飞按在了地上。他快失去知觉，被人按住脑袋，脸贴在地上，几乎要被揉碎。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了我，放了我！”龙飞瞪着眼，挣扎着，号叫着。

穿白大褂的男子手里突然多了两只注射器，他们对着安东海和龙飞的身体扎了下去。

安东海感觉有股冰冷的液体在血管里流动，仅仅只过了几秒钟，他的上下眼皮便像打架似的，很快就无力地合上了。

天空下起了血，全世界变得殷红。

安东海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周围的世界一片血红，眨了眨眼，才发现双眼被血水蒙住。他渐渐恢复了知觉，也有了思维，又发现四肢还能勉强活动，于是想从地上爬起来，可稍微一动，就感觉全身疼痛。

接下来，他的两只眼睛开始四处打量。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不像医院，也不是修理店。他是斜躺着的，侧面有一扇窗户，窗户紧闭，只有微弱的光射进来。他挣扎着打算站起来，但很快发现双腿被绑住了，动弹不得。

安东海又挣扎了一下，头轻轻动了动，顿时如被万箭穿心，一股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比起之前的头痛来得更烈。

他不得不安静下来，疼痛这才慢慢褪去。他翻动眼珠，这才发现头上插满了管子，准确地说，像是电线，电线的另一端接着身边的机器，机器上亮着很多灯。那些灯也是五颜六色的，不停在闪烁。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陡然从背后传来，安东海无法回头去看，但感觉自己身边围了一圈人，其中一人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然后朝着左侧一个不确定的方向点了点头。

安东海从来没见过这些人，想起了被抓前的情景。他跟龙飞是同时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按倒在地的，如果他被抓来这里，龙飞肯定也在附近，可现在龙飞人在哪儿？

房间里除了机器，还有站在面前的这几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他们应该是医生吧，也许正在给我治疗。

安东海这样想着，他眼里的医生开始拨弄他身边的机器，机器发出滴滴滴滴的声响，虽然没有感觉到实质上的肌肤之痛，但他还是被吓得闭上了眼。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安东海发现自己反应太过激烈，突然又听到“咔”一声脆响，这才缓缓睁开眼，却发现在他正对面的墙壁，居然变成了一面屏幕，而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些看上去很陈旧的画面。

一个小孩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小时候的安东海。他发现画面中的孩子是他自己时，那种无比讶异的表情，哗啦一下就冲破了他的身体，像有股巨大的电流流遍全身。

安东海瞪着眼，看到的画面是自己在福利院时的生活。他独自坐在门口，默默注视着福利院门前的两棵大树。那是安东海在福利院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他最喜欢的姿势，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自己，而且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能说话，只是不想说话。”小小年纪的安东海坐在那儿，双手托着腮帮子，眼里带着笑容，突然扭头看着身边，好像身边有个人似的。

许久之后，安东海收回眼神，又看着前面的大树，眼神深沉地说：“算啦，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你不想说话就不说呗，等哪天你想说话的时候，我一定陪你说个够。”

“小艾，你说这两棵树几岁啦，比我俩还大吗？”

“你有爸爸妈妈吗？瞧我怎么像个傻子，没有爸爸妈妈怎么会有你，其实我也有爸爸妈妈的，只是他们都不在了，你的爸爸妈妈呢，是不是也不在了？没关系，我俩都是没有爸妈的孩子，以后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咱俩一起玩，永远都不分开好吗？”安东海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屁股都坐痛了，你肚子饿吗？要不我陪你吃点东西去？”小小年纪的安东海说完这话，终于站了起来，同时向身边伸出了手，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多吃点，来，我的鸡蛋也给你吃。”安东海从饭盒里夹起鸡蛋，递到了面前的饭盒里，然后看着对面，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可他对面并没有人。

安东海看着画面中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自己，突然像再次受到电击，浑身颤抖着，大声叫嚷起来：“小艾，我的小艾，你在哪儿，你去了哪儿呀？”他说完这话，又瞬间变得安静下来，瞪着眼睛，惶恐地嘀咕道，“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没看错，这就是你的童年，你在福利院的生活，每天都在跟空气对话，而你嘴里的小艾，其实并不存在，是你臆想出来的，准确地说，你患了一种病，叫分裂人格……”一个医生在他耳边说，“你刚才所看到的画面，是我们从你生活过的福利院取回来的，从你五岁时，就被检查出患了一种叫分裂型人格障碍的疾病，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人格分裂。”

安东海想起龙飞也告诉过他患了这种疾病。

“我们知道你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可这就是事实，你必须接受，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治疗你。”医生说着，将一摞资料放在安东海面前，安东海快速翻阅，一目十行，上面记录的全都是他五岁时到现在的病历，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分裂型人格障碍”几个字上，身体变得异常无力，虽然他之前已经从龙飞嘴里得知自己的病情，但此刻亲眼所见这些资料，仍然难以接受。

投影中的画面还在继续播放，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划过，却永久性地停留在了他眼球上，再传递到脑海里，往事也一幕幕被激发出来。

安东海此刻是清醒的，他完完全全想起了在福利院生活的场景，一直以来，他有且仅有小艾一个朋友，俩人一起成长，两小无猜，长大后，他娶了她，她成了他老婆……这一路走过来的画面，安东海记得清清楚楚，但此时此刻，画面上所有他跟她在一起时的镜头，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受到了强烈的刺激，无与伦比的刺激，甚至比当初失去父母时还要感伤，所以他无法接受，即便这是事实。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儿，他仰着头，尽量不让泪水落下来，可最终还是不争气打湿了脸庞。

“不，我不相信，我不信……”安东海像在梦呓，可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绝大多数人格分裂患者都不会承认自己已经患病，这就跟喝醉酒一样，明明已经醉了，但醉酒者还不停地说自己没喝醉，还能喝。在你面前的资料，全都是这些年来对你的跟踪检查报告，从你五岁第一次发病时起都有记录，中间有短暂康复，但后来又再次恶化，从单一的人格分裂发展到了多重人格分裂。”

安东海两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他的世界也全是白色的。

“小艾是你第一次发病时的分裂人格，所以她成了你童年的朋友，也正是她，陪伴你度过了童年。当你成年后，以至于你再次发病时，竟然把她当成了你的老婆。”医生继续讲述，“两年以来，你一直认为自己跟小艾生活在一起，这时候，你的病情还未继续恶化，直到几个月前，你再次受到刺激，也就是你目睹一尸三命的时候，你内心深处的阴暗面再次被触动，所以你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分裂出了除了小艾之外的另外几个人格……”

安东海听见有人在耳边不停嘀咕，他仅仅听进去了一部分内容，脑子里全都是小艾的样子。他没等那个声音停止，突然自言自语道：“小艾不是不会说话，她只是不想说话，她不是哑巴，她是我老婆，我们约好一辈子都在一起的。”

“小艾，别忙了，快过来吃饭啦。”屏幕上，画面转到了修理店，安东海坐在桌上，桌上摆着三个菜，两副碗筷。他嗅了嗅饭菜，幸福地说，“小艾，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他起身走到桌子对面，拿起酒瓶，分别给两个酒杯酌满酒，又回到原位坐下，看着对面，感激地说：“小艾，来，这杯酒我敬你，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着我，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希望我们永远都能在一起……”他顿了顿，又伤感地说，“如果哪天没有了你，留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呀。”

安东海盯着屏幕的表情像个孩子，是那样的虔诚。他看见自己对着空气说话，眼里始终浮现着一丝幸福的笑容，直到画面停止，才眨了眨眼，无力地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那儿，一动也不再动。

当时间和空气同时凝固时，房间里变得静悄悄的。

“我们知道你可能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是希望你能正视，这对你的治疗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个声音又在耳边喋喋不休。

“当然了，不管你怀疑还是坦然面对，这都是你的宿命，是无法更改的过去。”又一个声音传来，还带着一丝嘲笑。

“如果你想抹杀那些印记，最好忘了自己叫什么，否则，他们会像鬼影一样一辈子缠着你。”

……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张张开的大网，将安东海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你们监视我，你们这些骗子、骗子……”安东海勃然大怒，惨叫声撕心裂肺。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头顶，突然想起龙飞也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原本还不怎么相信，但是现在信了，他就是实验品，是医学实验的实验品。他双拳紧握，颤抖着，突然发狂，猛烈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这满身的桎梏。

“没错，我们一直在监视你，但监视你也是为了治疗你。”医生一只手按着他肩膀一边说道，“因为只有诱导你释放出别人格，我们才有机会帮你。现在你的人格已经一个个释放出来了，所以这是你康复的最好机会，希望你合作一点。”

安东海停止了挣扎，眼睛红红的，充满了哀怨。他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崔志明、吴晓彤、陆天奇、陈丽、你的哑巴老婆小艾，他们都是你的分裂人格。作为医生，我们也会让这些人格一步步跟你的主人格，也就是你本身融合，因为从目前的医疗手段来说，直到你的主人格跟副人格全都融合，你才能从理论上说是康复了。”

“可是他们全都死了。”安东海叹息道，“他们死在了龙飞的枪口下。”

“他们根本就不存在，就算死，那也只是你的幻想。”

“龙飞，他人呢？”安东海没理会那个声音，而是沉声问道，僵硬的目光也终于有了动静。

房间里的灯光好像蒙上了一层灰尘，昏昏沉沉的。

这个房间就在关押安东海房间的隔壁。房间中间摆放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桌子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桌子两边是两把椅子，每把椅子上各坐一人，其中一个正是龙飞。龙飞好像刚醒来似的，即便灯光不怎么刺眼，但他仍旧眯缝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在龙飞对面，也坐着个男子，年纪大约五十左右，白色胡须，头发向后梳起，脸色光滑，天庭饱满，看上去是那种保养得不错的男人。他也身着一身白大褂，两手平摊放在桌上，眼睛里看似神态自若，但又让人感觉无比威严。他很久都没动一下，此时已经盯着龙飞看了许久。

“沈主任，我可不是你的病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熟悉你这种眼神，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你想看穿我的内心，或者说想知道我现在正在想什么，对吧？很可惜，可能会令您失望了，如果没什么事，我现在还要去看看我的病人。”龙飞揉了揉眼睛，正要起身，又想起了什么，微笑看着他的眼睛，直言道，“安东海是你的病人，所以你让人把我一起给抓了回来，这样做，莫非只是为了实验的需要，是为了演戏给他看？”

他嘴里的沈主任就是桌子对面的男人沈一鸣，沈一鸣是中心的负责人，也是此次实验的总负责人，同时也是一直躲在监控室的显示屏前监视安东海的人。他一脸严肃地盯着龙飞的眼睛，龙飞见他不吱声，又轻轻敲了敲桌子，说：“沈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所以必须给我解释清楚，既然是演戏，为什么还要给我打麻醉药，我可是医生，不是你的病人，更不是你的实验品。”

沈一鸣仍旧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龙飞向后退了半步，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一鸣，突然咧嘴笑道：“其实我明白你的苦衷，你刚才让他们那样对我，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让我跟病人的关系相处更加融洽，是这样吗？对，一定是这样，被我猜中了。好吧，我不怪你，换作是我，也许也会这样做，或者更加逼真。行了，我不会怪你，你先忙着，我真的要出去了。”

他说完这话，正打算转身离去，但被沈一鸣厉声呵斥住了：“你给我坐下。”

他半弯着腰，双手又在桌上撑了会儿，终于在沈一鸣凌冽的目光中重新坐了回去，但他甩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轻描淡写地说：“沈主任，我没得罪你吧，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我真的很忙，如果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希望赶紧说。”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沈一鸣冷冷地问。

龙飞不屑地笑了笑，抱着双臂说：“沈主任，你没搞错吧，我对你一直都很尊敬，难道还要我像奴才一样跪在你面前？”

沈一鸣的脸色变得异常阴沉，指着他的鼻子，颤抖着，面孔都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变形。

龙飞非常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迎着沈一鸣的目光，毫不躲闪，表情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轻松。

“你疯了是吧。”沈一鸣终于憋出了这句话，而这句话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从牙缝里吐出来的。他说完这话，收回了手指，表情颓然地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蔫了的茄子，无精打采，有气无力。

“是，你说得对，我是疯了，可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安东海不是一般的病人，他不听话，既然是实验，那就会有伤害，甚至是伤亡，所以我那样对他，也是合情合理的。”龙飞说出的这番话，是指他之前暴力对待安东海，可他没想到的是，沈一鸣却冷冷地接过他的话说：“你心里应该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龙飞似乎迟疑了一下，但随即摊开双手，满脸无所谓地说：“那我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希望直言相告。”

“一直以来，我都当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希望你将来能接替我，成为这方面的权威和专家，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要背着我干出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沈一鸣挥舞着手臂，手指都快要碰到龙飞的脸。他的咆哮，如同打雷，轰隆隆的，震耳欲聋。

龙飞的态度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有丝毫改变，反而一脸安详地看着他，待他冷静下来后，才不急不慢地说：“沈主任，你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我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你这个混账东西，还在跟我装傻。”沈一鸣被他这话激怒，气得七窍生烟，腾地站了起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当他拿开手时，桌上留下了一个弹壳。

龙飞好像受到惊吓，死死地盯着弹壳，脸上布满了一层厚重的冰凌，一直过了许久，才重新舒展开笑容，轻松地说：“这、哪里来的弹壳，实验室怎么会有弹壳？我真是被你搞糊涂了。”

“你当真不明白？”沈一鸣又在桌上重重地捶打了三下，震得弹壳也随之跳起来，然后向一边滚去，但很快就被龙飞抓在了手心。

龙飞把弹壳举到眼前，好像在欣赏一件无价之宝，他双眉紧锁，缩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沈一鸣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凌乱，像被风吹过。其实屋里并没有风，乱的则是他的情绪，这个很少喜形于色的男人，这一次，面对龙飞对自己的态度，也失去了应有的理智。

龙飞把弹壳放回到桌上原来的位置，这次弹头朝上，像稳稳地贴在了桌面。

沈一鸣的目光从弹壳移动到龙飞脸上，再从龙飞脸上移到弹壳，像审视犯人一样的表情。

“沈主任，这玩意儿是你的吧，那可得保存好，兴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呢。很抱歉，安东海随时可能发病，我得赶紧过去盯着。”龙飞这种近乎请示和商量的口气，却惹得沈一鸣猛地抬起了眼睛，两只眼球上倒映着龙飞的脸。他胸中有一股怒火在燃烧，牙齿磨得咔咔直响，从牙缝中蹦出来几个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龙飞毫不躲闪，依然迎着沈一鸣的目光，轻松地说：“有话请明示，我可不是算命的，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当然了，虽然我也是心理医生，不过在你这个老师面前，我这点雕虫小技又如何能猜中你的心思。”

他笑了起来，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接下来必须要沈一鸣主动开口。

“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沈一鸣终于回到了正题。

龙飞也终于从他脸上移走了目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抑扬顿挫地说：“沈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会也人格分裂了吧，我不就是你的学生龙飞吗？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少给我装聋作哑！”沈一鸣一把抓住他衣领，恶狠狠地骂道，“这是我耗费毕生的研究，你要是杀了他，毁掉了我的实验，我绝不会放过你。”

龙飞被他勒得快喘不过气，但没挣脱，而是逼视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不仅你不能，上天也不能。”

沈一鸣从他眼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龙飞的眼睛，要一口把他给吃了似的。龙飞却不以为然地回应着他的目光，还张开双臂，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沈一鸣沉重地吐着气息，面对龙飞嚣张的态度，突然咧嘴一笑，拍着他的脸颊，缓缓说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得逞！”

“那就走着瞧。”龙飞针锋相对。

“你别忘了，在这里，现在还是我做主。”沈一鸣好像瞬间变得心平气和了，龙飞却恶狠狠地吼道：“我说过，我想做的事，没有谁可以阻拦，你不能，上天也不能。”

沈一鸣仰头大笑，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龙飞也突然放声大笑。

两个人都疯了，整个房间里充斥着怪异的笑声。

他们对峙了大约一分钟，终于慢慢分开。

龙飞收住笑声，脸色变得冰冷，整了整衣领，颓然地坐了回去，双眼血红，怔怔地盯着窗口方向某一个点，眼神飘忽。

沈一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但不像龙飞一脸冰霜，反而显得极为平静。他了解这个弟子，所以没再逼迫他，而是安静地等待着，希望他主动说出实情。

“我要报仇！”龙飞终于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沈一鸣似乎也微微一震，但异常平静地问道：“你跟安东海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龙飞的表情陷入遐思，那些尘封的痛苦记忆被他一点一点唤醒，很快，他的心颤抖起来。

沈一鸣从他眼里看到了无尽的痛苦，但许久都没有等到答案，不得不轻声叹息道：“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怎么帮你！”

“我不用你帮，我自己的事自己能搞定。”龙飞从回忆里走出来，不假思索地说道，声音瞬间抬高八度，房间里飘荡着嗡嗡的回音。

沈一鸣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抢过他的话吼道：“安东海是我的病人，是我们目前存在的最完美的实验品，我花了毕生精力，就是为了完成这项实验，现在你却要亲手毁了他，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

他因为愤怒大幅度挥舞着手臂，好几次都快要碰到龙飞的脸。

“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使命，没人可以碰触我的底线，我警告你，如果你敢乱来，天王老子我也不会饶恕。”沈一鸣依然爆裂地喊出属于自己的口号和宣言，而龙飞似乎全然将自己封闭起来了，正襟危坐，面色全无。

被当成空气的沈一鸣好像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太过冲动，怒发冲冠之后，见龙飞仍然无动于衷，只好收敛怒火，换了副口气说：“龙飞啊，你也别怪我刚才发火，换作是你，估计不光发火这么简单吧。”他顿了顿，又叹息道，“不过我们都是心理医生，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坏情绪，不然怎么帮助那些病人？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们在一起并肩作战，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这其中也有你的心血，目前实验正处于最关键时刻，如果因为某种外力而导致失败，我想这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吧。”

龙飞见他的态度有所好转，紧绷的表情似乎也慢慢松弛，但眼睛看着别处，仍然没有想开口说话的意思。

争吵声停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后，房间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突然，一阵有节奏的敲击桌面的声音传来，敲击声很清脆，持续了好一会儿。

沈一鸣死死地看着龙飞的眼睛，当龙飞的双眼在敲击声中慢慢变得迷离时，很快就靠在椅子上微微闭上了眼。

“好吧，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将空包弹偷偷换成真子弹，为什么要杀安东海？你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沈一鸣停止了敲击，安静地看着龙飞，龙飞像梦呓般呢喃：“他杀死了我老婆。”

沈一鸣微微一愣，问：“你老婆叫什么名字？”

“米茹！”

“什么？”沈一鸣听到这个名字时好像受到了重击，瞬间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坐正了身体，直直地挺着，好像被冻住了。

米茹？米茹！好熟悉的名字，虽然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在沈一鸣的生命中曾经留下过太深的痕迹。

这个名字，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了，缓缓地念叨道：“你说的是我曾经的学生米茹？这儿的心理医生米茹？”

原来，米茹之前确实是这里的心理医生，但是后来发生了一起事故，她被病人给杀了。

沈一鸣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件事，而且经常想起，像噩梦一样想起。他盯着被自己催眠的龙飞，想从他脸上看出他是谁，但毫无印象，略微迟疑了一下，继续追问道：“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又是谁？”

龙飞眼神虚无，缓缓地说：“我叫龙飞，是米茹的丈夫。”

沈一鸣从来没见过米茹的丈夫，当年米茹出事时，是她母亲来处理后事的。

“我是问你的真实身份。”沈一鸣不相信他的话，呼吸沉重，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了。不过，他好像明白了龙飞所说的要报仇的事了。片刻之后，接着问，“我是问你在来这里之前是到底做什么的？”

“警察！”龙飞脱口而出，简单地吐出了两个字。

沈一鸣脑袋嗡嗡作响，他感觉事情正朝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沉思了片刻，表情凝重地说：“米茹生前确实是这里的心理医生，但后来如你所知，五年前发生了意外，她被病人杀死。既然你想找安东海报仇，想必你已经知道杀死你老婆的人正是他，但那是个意外，谁也没想要悲剧发生。”

龙飞像睡着了，良久都没动一下。

“当然了，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作为米茹的丈夫，你理所当然要为亡妻报仇，这是人之常情。可事情都过了这么久，况且安东海不仅是中心的病人，也是我们此次心理实验的重点研究对象，要是他死了，我们的实验可能就前功尽弃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安东海杀人时正处于发病期，这在当时是有医疗鉴定结果的，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他的行为不受法律制约，如果你杀了他，你就是杀人凶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沈一鸣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像在讲述一个尘封的故事。他定定地看着睡眠中的龙飞，然后打了个响指。龙飞好像从噩梦中睁开眼，环顾四周，表情无比惊诧，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诧异地问：“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刚刚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沈一鸣笑笑说，“刚才你在睡梦中跟我坦白了一切，我也明白了真相，你老婆被害，你要为她报仇，这没有错，换作是我也会这样做，但是对于米茹的死，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龙飞陡然明白了沈一鸣这一番话的意思，大叫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当时我得知米茹出事后，而杀人凶手却因为有所谓的人格分裂心理疾病而免受法律惩罚，我心痛啊。作为一个警察，我抓了那么多罪犯，保护了多少人的安危，却不能亲手将杀死我老婆的凶手绳之以法，我还能道貌岸然地活着吗？后来我的精神垮了，崩溃了，也差点自杀，但老天爷眷顾我，没让我死。从那以后，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为老婆报仇的事，但身为警察，我无能为力，所以一气之下就辞去了警察的工作，去美国学习心理学……”

“我明白了，原来你是因为米茹死在人格分裂心理病人手里，所以你就想去学心理学，然后找他报仇？”沈一鸣斜眼看着他，仿佛钻进了他心底。

龙飞却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又摇摇头说：“我远赴美国学习心理学，主要还是因为我不信安东海杀人时正处于人格分裂疾病的发病期，也就是说，人格分裂患者，也会有间歇性的正常阶段，所以我挖空心思加入这里，就是为了研究安东海，看看他杀害米茹时是否正处于发病期间。我要找到真相，米茹不能白死！”

他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他的姿态，像个激情澎湃的演说者。

“疯子在任何时候都会千方百计证明自己不是疯子，而在法律面前，正常人又会千方百计证明自己是疯子。这就是现实，是很多人违法犯罪后得以逃脱法律制裁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我一定要找出安东海杀人时的状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龙飞的话像一阵风吹过。

沈一鸣此时像个安静的听众，双手放在桌上，依然十指相扣，神态安详地看着龙飞。

龙飞脸色涨红，重重地咽了口唾沫，眼皮微微有些下垂，目光落到弹壳上，懊恼地叹息道：“我以为老天爷会帮我讨回公道，可为什么现在连你都不帮我？我只是给亡人报仇，难道也错了吗？”

“你说得对，也许老天觉得安东海还命不该绝。我在想，你那一枪要是打准一点，米茹的仇也就报了。”沈一鸣顺着他的话说，“不过，要是安东海现在躺在太平间，不仅我毕生的研究完了，你也完蛋了，所以你不觉得老天这次还是在帮你吗？”

龙飞听他如此一说，怒火中烧，像只无头苍蝇乱叫道：“那是因为死的人不是你老婆，你关心的仅仅只是自己的研究，换作是你，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老婆被一个疯子杀害而无动于衷吗？我不是你，不像你这么冷血无情，所以我做不到！”

“你……你就不能冷静点？”沈一鸣几乎被他气得吐血，“我不认同你的话。首先，我没有结婚，所以不可能有老婆，我这辈子，都献给我的实验了；其次，我关心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研究，还有你。”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心里，你是这个实验室里除了我之外最优秀的心理医生，所以如果哪天我要找接班人，那一定会是你。”

“所以你无法感受到亲情和爱情的愉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自私鬼。”龙飞对他的许诺无动于衷，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在微微颤抖，“对我来说，我们追求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我要的是家庭，是爱我的妻子，而不是冰凉凉的实验结果，更不是泯灭人性，以牺牲别人性命为代价的……”

“不要再说了！”沈一鸣赫然打断了他，“我们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从另一方面来说，还应该是严谨的科学家，因为我们正在从事的研究和实验，正是为了探索人类未知的领域。比如安东海，这些人格分裂患者，从某一方面来说，其实是天才，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不是普通人。你既然在美国攻读心理学，必定了解全世界一些特殊的人格分裂案例，比如，最著名的有二十四个比利，还有英国单身母亲诺白，尤其是诺白，她分裂出的十二个人格，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绘画风格，每一种风格都独具艺术特色。所以很多分裂者，可能就是我们还没有认知的天才，我们研究他们，就是为了探索未知，激发他们主体人格无法表现出来的潜能，推动社会进步……”

沈一鸣侃侃而谈，见龙飞不言语，又添油加醋地说：“安东海，也是我们研究室最特殊的一个案例，他第一次发生分裂是在五岁时，之后我们一直在观察和记录他的人生轨迹，这么多年了，我们花费了多少人力和物力，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他的分裂人格，其中有医生，有老师，还有司机和女人，这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所以很有研究价值，如果因为你的一己私利而毁掉了这个实验品，你说，该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从大了说，你的所作所为，就是在阻碍社会进步，阻止人类发展。当我的实验成功时，很多年后，人们都会记得我，记得这个地方，一个新的时代是从这里开始的！”

龙飞眼神灰暗，终于，再次闭上了眼。

“我明白你迫切复仇的心情，咱们这么多年的合作，既像父子，又像兄弟，情同手足。我明白，你是个善良的人，有情有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现在打算做别的事，不管是违法还是犯罪，我都会支持你，但是除了毁掉我的实验品。”沈一鸣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听上去无可反驳。

龙飞的头完全趴在了桌上，他的肩膀一上一下，看上去像在抽泣。

沈一鸣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佛门有句禅语叫‘一念一清净，心是莲花开’。我该说的都说了，希望你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放下执念，不要再执着下去了。”

龙飞突然惶惶然抬起头，好像全身上下都不舒坦。他坐立不安，颤抖着，在浑身上下摸索，可是翻遍了所有口袋，也未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沈一鸣看在眼里，不知他在找什么，直到他开口说：“烟，给我烟……”

沈一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到他面前，他接过烟含在嘴里。沈一鸣又帮他点燃，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表情如此惬意，如此陶醉。无数个烟雾串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在眼前缭绕，然后冉冉升起，但又久久没有散开。

龙飞吸烟的样子很贪婪，好像每一口都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然后张开口，呈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嘴巴一张一合，任凭烟圈在眼前摇曳。他的目光也随着烟圈摇曳着，看上去一片迷茫，好像随时都可能睡着。

沈一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像在欣赏一场烟圈秀。严格来说，应该是心如止水，因为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的表情。

“‘一念一清净，心是莲花开’，我也希望自己的心能像莲花一样开放……唉，很久没有认真听课了，感谢沈主任又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人生哲学课，知足了。不过沈主任什么时候开始吃斋信佛了？”龙飞突然收回目光，“人生一世，草木一春，倘若最后都能做到心是莲花开，那我也不会如此痛苦了。”

“你所谓的痛苦并非真的痛苦，老祖宗都说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下仇恨，你就会觉得无比轻松。”沈一鸣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全然是把自己当成局外人的。他刚刚用敲击桌面的方式，故意对龙飞实施了浅催眠，只是为了使龙飞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然后套出他心底的秘密。

这种浅催眠技术，也称之为潜意识沟通，并非为了让被催眠对象完全按照催眠师的指示而行为做事。所以催眠师的意图很明确，他要让被催眠对象的思维在现实和虚幻之间相互交叉，从而读懂被催眠者真正的内心。

“在美国攻读心理学的那几年，我经常晚上会做噩梦，梦见米茹站在床前跟我说话，她告诉我自己死得太冤了，她还有很多梦想没来得及实现呢，可是命运捉弄，造化弄人，年纪轻轻的她就这样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沈主任，你真的明白我的内心吗？这么多年，我警察也不干了，辞职远走他乡，辛辛苦苦努力了这么多年，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完成一个目标，那就是报仇，给我冤死的老婆米茹报仇。现在，就在刚才，你却劝我放弃报仇，不能毁了你的实验，不能毁了你毕生的研究成果。那么你告诉我，我的后半生，该怎么继续活下去？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忘记那个噩梦，才能不想报仇的事，才能每天面对杀妻仇人而无动于衷？”

龙飞的眼眶红了，都快要流出泪水，可他强忍了回去，取下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又使劲捏了捏鼻梁。

沈一鸣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却只是低沉地反问道：“你的大脑里，除了看到米茹，想报仇之外，难道没看到别的什么画面？”

龙飞的样子很疲倦，两眼都快睁不开了，缓缓地说：“我看到了米茹，我们相恋八年，结婚三年，她一直说想要个孩子，但就连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没能实现……不，她那时候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孩子没了，全都没了……”

他说到最后，又呜呜地痛哭起来，紧握着拳头，不停地重复着：“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我们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沈一鸣也闭上了眼睛，过了许久才叹息道：“如此说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

“我现在还活着，唯一的原因就是杀害米茹的凶手还没死，所以没有人可以打消我报仇的念头，就算这次没能杀了他，那就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龙飞脸色苍白，看得出来他是在极力隐忍内心的愤怒，“当然，我一定会顾全大局，会听你的话，等你不再需要他的时候，利用完他的时候，我再动手。”

沈一鸣听他如此说话，情绪才微微有些放松，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还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豪爽地说：“行，既然你退了一步，答应帮师父完成实验，那师父也答应你，等到合适的时候，这个仇，我这个当师父的帮你报。”

龙飞又狠狠地吸了口烟，然后自然而有节奏地吐出几个烟圈，烟圈打着转儿向着沈一鸣的方向飘飞过去。沈一鸣一动不动，笼罩在烟雾缭绕之中，好像在享受香烟的味道。

隔壁房间的安东海，性子不再像之前那样激动，这会儿已经安静了许久。他发现自己的脑子从未有过的清醒，虽然闭着眼睛假寐，其实心如明镜。他感觉这是自己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刻。他想起了福利院，想起了小艾，还想起了五岁以前那个温暖的家。

这些人和物确实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但有些一直都在，有些却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按照别人的方式或者自己的方式成长，唯一相同点是，时光慢慢流走，剩下的都是满满的回忆，当然，那些回忆，有些是甜蜜的，有些是痛苦的。

安东海多么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五岁以前，还依稀记得自己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情景，那是个普通的家庭，但充满了温暖。他也是个普通的孩子，但有父母的疼爱和呵护。

可是，梦很快就醒了！

投影仪又开始播放，那是他在“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之后的画面，有医生对他的治疗，还有他独自在病房里喃喃自语时的镜头……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突然疯了似的挣扎着，嘴里大叫道：“关了它，关了它……”

可是没人理会他的挣扎和怒吼，即便他是清醒的，可没人这样认为。尤其是这一屋子的心理医生，他们不会对自己的病人妥协，所以也没人理会他的反抗。

安东海像个婴儿失声痛哭起来，扭曲的身体和面孔，在哭声中变形。绝望已经完全占据他的身体，但比这更绝望的，则是他发现自己的哭声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剩下的人生，应该如何度过，和谁一起度过？空气吗？不，我不想，我不能就这么活下去。他渐渐有了认知，就好像立地成佛，突然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规划。

画面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安东海躺在床上，侧身做拥抱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艾，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突然之间，也就在那一瞬间，安东海的目光静止不动了，思绪也停止了转动，刚刚有所好转的思维又像被人为切断。他望着屏幕，两只眼珠慢慢向中间靠拢，整张脸也随着张大的嘴而拉得越来越长。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他双眼突兀，满脸杀气。因为挣扎太过用力，手腕上和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在他身边这些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像一具具干尸，眼神平静，悠闲自得地围在他身边，在欣赏一只正在被研究的白老鼠……

chapter13 藏匿多年的真相

那时候的米茹，是多么年轻漂亮啊。

她穿着白大褂，正专心为躺在病床上的安东海做检查，安东海的状态非常不好，两只眼睛深陷眼眶，眼圈乌黑，看上去是那么的憔悴。他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又使劲摇晃脑袋，像只拨浪鼓。

米茹给安东海打针的时候，安东海很明显不怎么配合，喉咙里喘着粗气，胸膛也因为急促而剧烈的呼吸而一上一下。

几分钟以后，米茹冲安东海说了些什么，他的情绪慢慢变得安静，只不过两只眼睛依然瞪得死死的，入神地盯着天花板。米茹意欲转身离开，可刚走没两步，安东海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样子极其恐怖，尤其是眼睛里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可是米茹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她一步步走向门口，殊不知突然被人从背后死死地抓住脖子，就在那一瞬间，她只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很快就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安东海使劲拽着米茹，把她拖到床边，用输液管紧紧缠着她脖子，她下意识挣脱，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失去理智兽性大发的安东海，安东海一把抓起针管，然后狠狠地刺向她的身体，一下、两下、三下……米茹全身被鲜血染红，她慢慢地缩到了地上。

安东海满脸狞笑，全然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嘴里还发出野兽般兴奋的吼叫……

沈一鸣和其他医务人员发现情况不妙，冲进病房，将安东海按在地上，可是一切都已经无力挽回。沈一鸣抱起米茹，连连说道：“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可米茹满脸是血，抽搐着，看着这个令她恋恋不舍的世界，终于还是闭上了眼。

画面就此静止，紧接着咔一声响，投影仪关闭。

“杀人了，杀人了！”安东海摸着自己脸颊，好像刚从噩梦里醒过来，神经质地大喊大叫起来，等他喊完，又见所有人都看着他，突然眯眼一笑，道：“杀人犯不是我，一定不是我，医生，你们快去报警抓人啊。”

他这话像在为自己辩解，可又是满口胡言乱语。围在房间里的医生不约而同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一个个依然面无表情。

催眠是心理治疗的重要手段之一，尤其在针对人格分裂患者的治疗中，应用十分广泛，所以也基本成了每个心理治疗师必学的内容。

沈一鸣以为自己已经催眠了龙飞，不仅因为龙飞刚刚表现出来的样子，还因为对自己这个资深心理师身份的十足把握，尤其是在催眠这一领域，他从未失手。

是的，我绝对不会失手！

他这样想的时候，思维突然停止在了某一个点，而这点正是米茹被安东海杀死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米茹临死前的样子，她好像有话想对自己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闭上了眼睛。

“沈主任，这些年我一直跟着你做研究，做实验，做治疗，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也想了很多，所以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龙飞仍然双眼迷离，但是慢慢站了起来。

沈一鸣没阻拦他，只是目光顺着他的身影在移动。

龙飞突然变得像个顽皮的孩子，一屁股坐到了桌上，盯着他的眼睛问：“如果米茹还活着的话，现在会不会已经成了你的帮凶？我希望听到实话，你亲口告诉我实话。”

“帮凶，什么帮凶？”沈一鸣的瞳孔瞬间放大，但很快就又收缩了。他的屁股离开座位，做出一副想要起身的样子，不过很快又坐了回去。

龙飞眼角微微上扬，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继续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当年米茹没出事，她会不会现在也跟我一样，已经成了你最得意的学生？”

“不，你错了，在我的从医生涯中，从来没人可以跟米茹比。米茹一直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不管她现在活着与否，我都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的资历完全不及她。她出事后，我也消沉了很久。换句话说，如果她还在的话，恐怕也轮不到你来帮我。”沈一鸣表情木讷地看着桌上的弹壳，说话时语速变得很慢，甚至带着轻蔑的意味。

龙飞嘴角微微翘起，淡然笑道：“你说的是实话，如果米茹还在的话，我也不会来找你。”

沈一鸣慢慢转过头去，眯缝着眼，迎着他的目光，满脸审视的表情，似乎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龙飞不经意地回头，朝着门口望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眼神忧郁地说：“这些年来，我整晚整晚地失眠，很多时候，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米茹的样子，还经常从噩梦里被惊醒，你能理解那种无法入睡的痛苦吗？知道我在噩梦里又看到了什么？更加奇怪的是，她告诉我，她死得很冤枉，死不瞑目啊。”

沈一鸣似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终于从他脸上移走了视线，闪烁其词地说：“其实、其实那只是意外，这么多年过去了，安东海也已经相当于是个废人，跟死人没多大区别。我想说的是，逝者如斯，把心放下吧，活着的人还得要继续好好活下去，这样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安慰。我相信米茹在天之灵，也不想你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龙飞听了这话，突然仰头大笑，右手连连拍着桌面，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眼圈突然又红了，紧咬着嘴唇，眼里射出一道恶狠狠的光。

沈一鸣没看他，再次拿起弹壳，缓缓说道：“如果你再射准一点，也许安东海这会儿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可他大难不死，说明什么，说明老天爷还不想他死，留着他的命还有用，对我的研究有用。”

“我真后悔没打准一点，一命偿一命，这是老天也不可能更改的规则。”龙飞重重地吸了口烟，烟圈在眼前冉冉回旋。

沈一鸣嘴唇动了动，正想再说什么，突然手机传来一条短信，他只看了一眼，眼神立即大变，但很快将手机收起来，眉头一皱，好像在冥想什么。

安东海的头痛病已经许久没发作，但他突然浑身抽搐，继而像被什么东西噎着了，吐着舌头嗷嗷叫唤起来。很快，他的脸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整个身体不停地扭动，像条发怒的蛇。他身边的医生见状，一时间也纷纷不知所措，抬头看着摄像头的方向，希望沈一鸣能做出指示，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安东海脖子上突兀的青筋，好像快要爆裂。

那些医生等不到沈一鸣的指示，又不敢擅自做主，也纷纷被吓到，像无头苍蝇急得直跺脚。他们之前得到的指示是，没有沈一鸣的命令，谁也不允许离开这个房间半步。他们都是沈一鸣手下的工作人员，唯他马首是瞻，所以就算情况再紧急，也没人敢随便走出这扇门。

安东海一开始的动作幅度很大，但慢慢就没劲儿了，虽然还在不停地挣扎扭曲。

“这个世界是有天理的，做了错事就一定要还，要不然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一个手上沾了鲜血的人，他会一直活在愧疚之中，就算他忘了自己曾经杀过人，或者他故意想忘记自己杀过人……”龙飞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再次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继续说：“人格分裂不是他可以肆意夺取一个无辜者性命的理由，不管是谁，都要接受惩罚，老天的惩罚，或者……法律的惩罚……”

沈一鸣终于从冥想中抬起头，眉头也舒展开来，平静地看着面色凝重的安东海，慢慢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冷峻地说：“我想通了，米茹是我的得意门生，她出事我也有责任，既然你如此想替米茹报仇，那就马上去，杀了安东海。”

他终于做出了妥协的样子。

龙飞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一时间有些发愣。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在我改变主意以前，你最好赶紧动手。”沈一鸣这句话近乎在下命令，完全不给人任何缓冲和迟疑的机会。

龙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眼睛看着他，突然咧嘴一笑，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烟，手指优雅地一弹，烟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径直飞了出去，撞在墙壁上，最后又弹回来，烟灰四散飘落，散了一地。他抓起眼镜戴上，像阵风一样转身走向门口。

沈一鸣目送着龙飞的身影消失许久，双眼仍然迷乱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突然用手愤然一扫，弹壳也像刚才被龙飞扔掉的烟蒂，划着弧线飞了出去。他快步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按下一个红色按钮，屏幕上闪现出安东海所在房间的画面。他沉了口气，拿起对讲机大声命令道：“所有人，现在都离开房间，马上出去。”

他从监视器上看到房间里的医生迅速出了门，只剩下安东海被禁锢在椅子上。

龙飞出了门后，关上门，屏住呼吸，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周围一眼，这才离去。

长长的走道里空无一人，灯光时明时暗，沉闷的空气令人快要无法呼吸。

龙飞步履沉重，每往前走一步，心跳便加快一次，尤其是快到关押安东海的房间门口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紧绷的身体里弹出来。

安东海不知那个声音来自哪里，当看到身边的医生突然都匆匆离去时，顿时大感好奇，于是也慢慢收敛了痛苦的表情，四下打量着，直到看到正后方的摄像头，这才又装作异常痛苦的样子哀号起来。

原来，那一切的痛苦，都是他假装的。

沈一鸣盯着屏幕的双眼像狼一样，发出暗绿色的光亮，他发现正在装模作样的安东海是假装头痛病发作，突然想到了什么，继而腾地站了起来，正想离开座位，却从监视器上看到龙飞打开门进入了房间。他猫腰趴在屏幕前，死死地盯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每一个瞬间。

龙飞反手关上门，看着双手被捆绑的安东海，仍然满眼杀气。

安东海看到他时，脸上顿时露出惊骇的表情，眼见着龙飞一步步逼近自己，他好像瞬间忘了自己正在假装发作的头痛病，整个人因为害怕而慢慢往后缩，手脚也在不停地挣扎。

“老天的惩罚、法律的惩罚……”沈一鸣想着龙飞的说辞，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屏幕，身体里的肾上激素上升，暗自紧握着拳头，在内心急切地期盼着什么。

龙飞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安东海面前，冷冷地扫了一眼他被控制的双手和双脚，又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却一句话也不说。

安东海从他眼睛里也看到了重重的杀气，颤抖着，双唇乌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龙飞冷笑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不管你做了什么，老天爷都看在眼里，自己犯下的错误，终究还是需要你亲自偿还。”

安东海连连摇头，哀求道：“不要、不要杀我……”

“想起来我为什么要杀你了吗？”龙飞凑近他眼前，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不记得了！”安东海战战兢兢，龙飞从喉咙里发出惨烈的阴笑，突然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对着监视器里的沈一鸣露出一丝怪异的笑。

紧张、兴奋中的沈一鸣突然间没明白这笑容的意思。

龙飞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枪口正对准自己脑门，做出要开枪的样子。

沈一鸣被吓到了，他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是在监视器前面，甚至想要伸出手去阻拦。

安东海也受到了惊吓，目瞪口呆地看着龙飞，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因为太过紧张，语无伦次地叫了起来：“龙、龙医生……”

“我不是龙医生，你认错人了！”龙飞脸上依然洋溢着怪异的笑，他说完这话，又慢慢抬起头，把目光转向摄像头，仿佛摄像头就是沈一鸣的眼睛。

“你疯了吧，到底想干什么？快把枪放下，不要做傻事。”沈一鸣怒吼道，一时间呆若木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龙飞疯了，要冲自己扣动扳机时，龙飞突然枪口一歪，只听见一声枪响，子弹将摄像头击得粉碎。

安东海被吓得发出一声惨叫，闭上了眼。

神经高度紧张的沈一鸣，也被枪响惊得一哆嗦，继而感觉眼前一闪，这才发现显示器变得一片漆黑。很快，他耳边又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响。他突然意识到麻烦来了，愤怒的他，使劲摇晃着显示器，似乎想把显示器捏碎，然后拿起对讲机厉声质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无人应答。他再次呼叫：“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滴——滴——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大作，沈一鸣惊恐万状，如临大敌。手忙脚乱的他，双手哆嗦着，在警报声的冲击中，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想到切换监视器，迅速按下黄色按钮，显示器上的画面一片混乱，只见几十个房间的大门全都敞开，房间里的人像潮水一般疯狂地向外涌了出来。

天啦！沈一鸣看到这一切，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非常清楚这些人一旦失控会发生什么事，顿时像蔫了的茄子，双腿发软，再也无力迈出半步。

外面走道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十个身着病号服的人格分裂患者簇拥在一起，像游行的队伍一样，张牙舞爪，在走道里来回徘徊。

沈一鸣瞪着惊骇的双眼，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了。他非常清楚这些患者一旦失控，很可能会引起灾难性的后果，所以他不敢开门出去。他盯着那些表情木讷的人格分裂病人，想起自己这些年来打着研究治疗的幌子，暗中对病人做过的事，便感觉脊背发凉。

这时候，有人开始砸门。

沈一鸣被惊得慌忙回头望去，咚咚的拍门声越来越急促，办公室的门好像随时要被撞开。猛然间，沈一鸣感觉头颅里传来一阵剧痛，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眼前又是一阵恍惚。他抱着头，双手使劲地拍着脑门，疼痛感稍纵即逝。他呆立在原地，扫视着四周，突然感觉中间有一段时间自己居然失忆了，做过什么或者是否什么都没做过，脑海里都只存在隐隐约约的印象。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身为心理医生的沈一鸣，自然有一套自己独特的办法，他紧闭上眼，开始冥想，让思绪顺着一条线，向着一个方向延伸。慢慢地，慢慢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刹那间，龙飞激动的表情，以及对着自己吹烟圈的画面全都找了回来。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缓过神来，明白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被龙飞给催眠了。

不对，他冲我发怒，情绪激动，不受控制……这样做，居然全都是为了迷惑我，然后趁我大意时催眠了我。

“我居然被他给骗了。”沈一鸣懊恼不已，破口大骂，在他的执业生涯里，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如果自己足够警惕，龙飞哪能有机会对他下手？

不过幸好，他只是被浅催眠，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自己醒来。当然，像他这样资深的心理医生，要是对手想深度催眠他，他一定会很快就发现，继而采取应对措施。反过来说，只有在不知不觉中被浅催眠，他才会毫无察觉。这也是他之前对龙飞实施浅催眠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悟到了什么，在心里自问道：“龙飞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

沈一鸣想起自己有节奏地敲击桌面时，已经开始对龙飞实施催眠，可万万没想到龙飞居然是假装被催眠，不仅如此，还将计就计，趁着他大意时反过来催眠了他。

想到这里，沈一鸣陡然猜到了龙飞的企图，眼里射出一道惊恐的光。

外面的局势变得异常紧张。

沈一鸣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到了几米开外的办公桌，然后迅速小跑过去，打开抽屉，一支闪闪发亮的小手枪赫然躺在抽屉里，手枪边上还有两个弹夹。他拿起枪，手忙脚乱地抓起弹夹，然后试了好几次，却都没能把弹夹放进去。

沈一鸣把子弹上膛，慢慢移步到门后，耳朵贴到门上偷听，砸门声却突然渐渐小去，脚步声和喧嚣声也很快消失。他感觉走道上的人好像都凭空蒸发了，慌忙又回到监视器前面，望着空空荡荡的走道，眼神凌厉，陷入短暂的沉思中。

那些病人都去了什么地方？他捉摸不透，也无从知晓答案。更可怕的是，所有的人都从眼皮底下消失了，摄像头也无法找到那些人格分裂患者的去向。他提着枪，全身无力地站在监视器前面，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和恐惧感占据了他的身体。那种失控的感觉，对他而言是致命的打击。这些年来，他的研究，他的实验，都是为了控制和利用患者的分裂人格，就像他对龙飞所阐述的那些大道理，他以为自己的研究是对社会有益的，是在推动社会的进步，是在为人类做贡献。

为人类做贡献？沈一鸣想到这里，不禁为自己的伟大梦想而感到可笑，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冠冕堂皇的心理医生，但他明白自己真实的内心，他暗中做的那些事，已经超出了人格的底线，严格来说，是反人类的大罪。

所以，他何谈梦想和伟大？

他脑子里瞬间又浮现出多年前那个可怕的场景。

“你太可怕了，你所谓的研究和实验，根本就不是为了治疗他们，而是为了控制他们，你的行为是反人类的罪行，我要举报你，让人们看到你的真面目。”当天，米茹偶然发现沈一鸣的险恶用心后，径直闯入办公室跟他大吵了一架。在她心里，自己一直非常尊重的老师，为何会突然之间变成了如此可怕的人。

这些年来，沈一鸣本来想借研究和实验的幌子，为自己的暗中操控作掩护，没想到会被聪明的米茹察觉，但他却丝毫不害怕，因为他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且这是他多年的心愿，任何人都别想破坏他的计划，更别想毁掉他的研究。

“不愧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在我这么多学生里，你是我最器重、最喜欢也最想栽培的。你很聪明，其他人发现不了的秘密，居然被你发现了，告诉老师，你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米茹看着他一脸笑容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居然死不悔改，还如此恬不知耻。

原来，米茹在对安东海的治疗中，偶然在他身体里发现了一种新的药物成分。她带着疑惑抽血化验后，才知道这种新型药物成分居然是抑制和控制患者脑部垂体的兴奋剂，更令她感到惊恐的是，这种新型的药物成分全世界闻所未闻。

“你太聪明了，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但你也不能否定老师的才能，被你发现的新型药物成分，也是老师花费了多年精力才研制出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我还打算等试验成功后申请专利呢。我将它注射到患者体内，患者被药物控制，我就可以随心所欲控制患者了。只不过，因为还处于临床试验阶段，药效不稳定，目前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完全掌控患者……”沈一鸣的话令米茹几乎崩溃，她扬了扬手里的检测报告，心痛地说：“我一直非常尊重你，把你当成我的老师，希望将来能跟你一样在这个行业有所建树，但这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我要去公安局举报你、揭发你。”

“米茹，你听我说，听我解释行吗？”沈一鸣拦住想要夺门而出的米茹，终于换了副口气，态度也软了下来。

“还有什么可解释的？你做的事会带来多么严重，多么恶劣的后果，这个还用我再说吗？”米茹是个非常固执的女人，但同时也是个非常正直的人，她当年选择成为一名心理医生，正是因为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沈一鸣露出了和谈的表情，但仍然情绪激动地说：“米茹，老师到底为什么这样做，难道你还不清楚？那些人格分裂患者，他们中间有很多人都是天才，但是不为人知，反而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看作是疯子。你知道吗，对于那些偏见和无知，我很心痛，仅仅就因为他们与常人不同？可为什么要一样，一样究竟有什么好？天才都是与众不同的，所以我要拯救他们，激发他们身体里另一个或者许多个不同的人格，让他们去服务人类，推动人类的进步，难道老师这样做也错了吗？”

沈一鸣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也变成了疯子。他手舞足蹈，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演讲才能。可在米茹看来，他此时已经是真的疯了，他的所作所为跟精神病人根本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疯狂。

她露出了惨烈的笑，厉声指责道：“这都是谬论，我想你可能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心理医生，那些都是病人，他们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经常分辨不出自己与他人，忘了自己到底是处于现实还是梦里，你能理解他们这种无助的感觉吗？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相信我们，是为了治好自己的病。而你，却想要让他们继续分裂，还打算控制他们的行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人类，可我怎么觉得，你这样做完全是为了自己，为了一己私利而不顾他人死活，不管他人是否活得好，是否开心，是否痛苦……”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这些无谓的话了。”沈一鸣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声音，“米茹啊，你刚才所说的那些，其实我都明白，你也说了，我们是心理医生，但你是否忘了最根本的一点，心理医生也是医生，这个世界，谁也不会自甘平庸，有机会谁都想出头，谁不想做站在最顶端的人？现在机会来了，有人提供大量资金支持我们的实验，支持我们的研究，何乐而不为？等有一天我们成功了，全世界的人都会对我们刮目相看，那时候，功成名就，你就不会再跟我说这些了。还有一点，你可能没想明白，可以说，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绝对的办法可以治疗那些分裂型人格障碍患者，我们走的每一步，也都在探索更好的办法，摸着石头过河，总会要有吃螃蟹的人，所以你能说我的治疗办法是错误的？也许我们正在接近完美，如果因为你的固执而终止或者毁掉了这次试验，你想想看，值得吗？”

米茹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快要被她说服了，她也非常明白，从目前来看，全世界也确实没有一种足够理想的医疗技术能完全治疗好分裂型人格障碍这种疾病，而且沈一鸣说得对，很多心理医生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在摸索过程中探寻最好的治疗方法。所以她听了沈一鸣这番话后陷入了犹豫，犹豫是否要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是否要去举报沈一鸣。

沈一鸣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快要被自己说服，于是又说：“这样吧米茹，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要想改变一个人的看法，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尤其是像你这样固执的人。我向你保证，以后实验过程中的每一步，我都会跟你商量，如果你觉得不可行，不具操作性，那我们就再想办法，你看行吗？”

米茹无言以对，也找不到更多措辞去反对。总体来说，她还是非常敬仰这位在心理学研究方面有着重大造诣的老师的，见他退步了，所以也同意了他的话。

米茹离开后，沈一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思前想后，拨出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可不要忘了，当初是你求我资助你的研究，我给了你多少钱，你心里应该明白吧，如果因为外在原因导致你的研究失败，或者说被人为破坏，我的损失谁来负责？你也不想下半辈子在监狱里度过吧，好好想想你的伟大实验，这可是造福人类的壮举。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等你成功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你了。”

静默了许久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嘶哑的噪音，这阵噪音惊扰了沈一鸣的思绪，把他从回忆里拉回到了现实中。

陈一鸣慌忙拿起对讲机，一连呼叫了好几遍，但噪音却很快又消失了。对讲机再次静默。他头上冒着热气，鼻子尖上缀着几颗亮晶晶的汗珠，眉毛怒气冲冲地向上挑着，嘴却向下咧着，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狠狠地扔掉对讲机，再也顾不上任何事情，持枪打开门冲了出去。

他风风火火，一脚踹开门，拿枪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可房间里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锁住安东海的椅子，椅子上的电子锁是要密码才能打开的，要想逃跑，除非有能打开电子锁的密码，或者砍断双手和双脚。可是现场并没有留下这两样东西，也就是说电子锁被人为打开了。

他愤恨不已，再一次看破口大骂，实在想不明白龙飞和安东海是如何知道密码的。此时此刻，他更加坚信龙飞已经了解了整件事的真相，这是他最害怕发生的事。他慢慢地退出来，突然，就在他前面不到十米远的地方，门自己打开了，他慌忙停下脚步，双手握枪，枪口紧张地指着门口。

一个人，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屋里正往外爬，在他身体下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沈一鸣认出那是自己手下的医生陈发。

“沈主任，救我、救救我……”浑身是血的陈发，似乎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想要逃离那个令他恐怖的房间，当看到沈一鸣时，向他伸出了求救的手。

沈一鸣不明情况，不敢上前，只是拿枪远远地观望。

砰！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陈发背上，吓得沈一鸣缩回了脑袋，正好躲进一个狭窄的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靠在墙上，直喘粗气。陈发鼓着眼睛，嘴里满是鲜血，抬起的手也终于缓缓垂下，然后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沈一鸣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看见双目圆瞪，死不瞑目的陈发，心里拔凉拔凉的。

枪声过后，大楼陷入片刻的寂静。

沈一鸣定了定神，突然把心一横，把枪口瞄准门口，扯着嗓子怒吼道：“龙飞，你到底想干什么，出来吧，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我答应过你了，说要帮你报仇的，就绝不会再阻拦你。”

沈一鸣的声音在安静的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枪口一直瞄准房门，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只要龙飞出来，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无人应答，他的声音消失在空寂的走道尽头。

越是寂静，便越是恐惧。

沈一鸣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才叫真正的恐惧，并非有人拿枪当面指着自己脑袋，而是不知道屋里敌人的情况，知一无无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事。

“龙飞，我知道你想要为米茹报仇，你想杀了安东海，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你现在不杀他，反而救走了他，难道是想先折磨他，然后再杀他泄愤？”沈一鸣心怀鬼胎，希望安东海听到这些话。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每具尸体额头上都有个弹孔，血从弹孔里流出来，像一个个裂开的花瓣。

龙飞和安东海就站在尸体边上。

龙飞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虽然已经开枪杀了这么多人，但完全不像是个杀红了眼的悍匪，而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察。没错，他曾经就是个警察，面对这样的场合，心理素质相当过硬。此时的他手握着枪，双眼炯炯有神。

在龙飞身体左侧的墙角，是一脸鲜血的安东海。他一开始被龙飞拿枪指着，呆呆地杵在那儿不敢动，很快就因为亲眼看到他杀了好几个医生，而且从沈一鸣口中得知自己杀了一个叫米茹的人，龙飞挟持他也是为了给米茹报仇，所以才因为太过害怕而双腿发软，然后站立不稳，蜷缩在了墙角。

可是米茹不是还活着吗？他记得自己见过她的，还跟她说了很多话，但他又明白自己的记忆早已出了问题，也许跟米茹见面的场景都是幻觉。他无暇多想，只是感觉龙飞已经疯了，不受任何控制了，心想着接下来肯定会杀了自己。

龙飞故意不出声，就是为了等沈一鸣亲自送上门来。可沈一鸣非常谨慎，只是一个劲儿隔空喊话，而又迟迟不现身。

安东海终于无法继续稳住自己的情绪，趁着龙飞枪口没对准自己的时候，突然像只猫一样蹿上来，然后直奔门口而去。

正在守株待兔的龙飞，万万没料到安东海会突然来这么一招，但等他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安东海的身影早已经到了门口。

安东海慌不择路，怕被龙飞背后开枪，所以一出门就大喊大叫，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最先冲他开枪的并非龙飞，而是沈一鸣。

沈一鸣此时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没心思管出来的是谁，一见到人影就开枪了，幸好枪法不好，子弹擦着安东海耳边掠了过去。但也就是这一枪，吓得安东海惊叫起来，然后脚步凌乱打算往反方向跑。

听到枪响的龙飞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为了救安东海，他不得不现身，朝着沈一鸣站立的方向连开了好几枪，然后趁着沈一鸣躲避子弹惊魂未定时冲了出去，一把抓着正要逃跑的安东海，把他重新拖回到屋里。

龙飞刚才那几枪虽然没打中沈一鸣，但毕竟他曾当过警察，枪法了得，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沈一鸣面前的墙壁，吓得对方再也不敢轻易探出头来。

安东海刚才差点吃了枪子儿，再也不敢乱来。

他被龙飞拖回屋里后，也许是因为情绪高度紧张，突然一把抓着龙飞握枪的手，用枪口指着自己额头，瞪着血红的双眼怒吼道：“杀了我，杀了我吧，打死我，我不想活了，早就活够了。”

龙飞想把枪夺回来，可他就是不松手。俩人形成了相持局面，要是沈一鸣趁着这个机会冲进来，恐怕他俩都要遭殃。

“你闹够了没有？”龙飞无奈之下，一脚狠狠地踹在他肚子上，他不得不松开手，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龙飞悲愤地摇着头，提着枪在原地来回转圈，所有的愤怒都写在了脸上，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道：“你这个白痴，好好看清楚，现在要杀你的不是我，是沈一鸣。”

安东海依然无法起身，但嘴里说道：“我都知道啦，我刚刚都听见了，我杀了一个叫米茹的人，但是米茹是谁，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找我报仇？”

“这件事待会儿再说，现在是沈一鸣要杀了我们，而我必须要杀了沈一鸣，然后再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龙飞的态度毅然决然，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行，你不告诉我米茹是谁，为什么要给她报仇，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走。”安东海还坚持以为龙飞挟持他，救走他，是为了先折磨他，然后再杀了他。

沈一鸣满身是汗，他刚才差点被龙飞打中，这让他好生害怕。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沈一鸣也担心刚才的枪声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他希望速战速决。其实他倒不是担心警察，因为这个地方特殊，就算警察找上门，就算死了几个人，他都能栽赃嫁祸给那些人格分裂患者，可目前的麻烦是，龙飞还活着。

“不想死就乖乖地待在这儿。”龙飞在想法子，见安东海站了起来，于是怒喝了一声。

安东海明白自己今儿是不可能从这儿安然离开了。这么多年来，他感觉自己一直活在梦里，此时梦醒了，之前身边的那些人全都不见了，唯独剩下龙飞，但这个人很可能会杀了自己……想到这儿，不禁黯然神伤。

不经意间，他突然瞟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部对讲机，于是悄悄蹲下身去捡了起来，然后藏在身后，准备伺机冲龙飞动手。

龙飞突然有了对付沈一鸣的主意，但他刚转身想说话，突然感觉眼前一阵疾风扫过，习惯性地侧身躲了过去。

安东海手里的对讲机几乎就要砸中龙飞的脸，此时被龙飞拿枪指着，顿时就傻了眼，但他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说：“你开枪吧，反正出去也是死。”

“废什么话，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我跟你说过，我会告诉你实情，要是敢再耍花样，别怪我不客气。”龙飞说完这话，又看着近前的一具尸体，命令道，“把这具尸体搬起来，听我的命令，等我倒数三声你就推出去。”

安东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紧张地问：“你、你想干什么？”

“让你少废话，照做就是了。”龙飞没好气地呵斥道，安东海只好扶着尸体走到了门口，尸体满脸是血，靠在他肩膀上，他别过脸去不敢多看。

龙飞长长地吐了口气，紧握着枪，沉声说：“做好准备，听我的口令。”

安东海从后面吃力地搂着尸体，可龙飞迟迟没倒数，他忍不住催促道：“快数呀，再不数我可要没劲了。”

“一、二……”龙飞数到二的时候停住，安东海却惯性思维把尸体推了出去。

龙飞刚暗骂了一声，外面就响枪了。

沈一鸣连开数枪，就在子弹乱飞时，龙飞突然从屋里扑了出来，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正好打中沈一鸣握枪的手，手一松，枪掉在了地上，正要弯腰去捡枪，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一鸣的手在流血，一脸痛苦的表情。不过当他看到龙飞用枪指着自己时，脸色更为惊恐。这一刻，他似乎闻到了死神的气味，但他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从来就不会轻易服输。

安东海在背后眼见着龙飞控制了沈一鸣，又想找机会开溜，但龙飞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招，还没等逃跑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型，就沉声说道：“再等等吧，这场戏很快就要结束了，折腾了这么久，还差点死了，难道你就不想亲眼看看结局？不想知道真相？”

安东海没有打消逃跑的念头，但他明白自己再快，也跑不过子弹，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好了，结束了，这难道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杀害你妻子的凶手就站在你面前，你现在却要把枪口对准你的老师，你的上级领导，你到底想干什么？”沈一鸣的话惹得龙飞捧腹大笑，但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又突然变得无比狰狞，晃着枪口冷冷地说：“你说得对，杀害我妻子的凶手就站在面前，我恨不得现在就一枪杀了你。”

“你、你说什么？”沈一鸣满脸惊讶，但内心无比冰冷，继而骂道，“疯了吧你。”

安东海听了这话，也是莫名诧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全然不明白龙飞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龙飞冷笑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们，可以看到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所以我策划了一场好戏，你果然上当了。”

“什么监视？”沈一鸣还在装傻，“你疯了，已经无可救药。”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装疯卖傻。”龙飞拿枪的手在颤抖，他盯着因为中弹而龇牙咧嘴的沈一鸣，痛苦地说，“你这只老狐狸，亲手导演了这一切，居然连我也被蒙在鼓里。你这个杀人凶手，米茹的死，你该负全部责任。”

“你果然疯了，脑子也糊涂了。杀害米茹的凶手明明就是安东海，就是站在你身后的这个人，虽然他也是失误杀人，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依然是杀害米茹的凶手，你就算要替米茹报仇，也应该把枪口对准他呀。而且我也答应了你，你现在就可以开枪杀了他，我绝不阻拦。”沈一鸣的话彻底激怒了龙飞，龙飞突然气冲冲地快步走过去，枪口近距离抵在沈一鸣额头上，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杀人犯，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是你杀了米茹，现在又想杀了我，幸好我早有防备，要不然也被你催眠，这会儿恐怕也死在了自己枪下，到时候你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就又可以逍遥法外了。”

沈一鸣听了他这番话，突然笑了。

气愤的龙飞差点没忍住扣下扳机。

安东海眼见二人剑拔弩张，形势十分不妙，此时又开始酝酿逃跑的计划，趁着二人沉浸在你来我往的口舌之争时，悄悄往后退去，可刚迈开脚步，龙飞突然像长了后眼睛，调转枪口呵斥道：“安东海，我最后再提醒你一遍，千万别耍花样，否则你会像那些人一样，头上多一个弹孔。”

安东海被吓得腿一软，再也挪不开脚了。他的样子极度崩溃，耷拉着脸，进退两难之下，只好决定留下来，可如果不走，留下来真会有好戏看吗？

chapter14 愤怒的火焰

龙飞真想立即开枪，但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就是要沈一鸣亲口承认是他杀了米茹。

沈一鸣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瞟了安东海一眼，突然眉开眼笑，阴阳怪气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真相，早就跟这个人串通好了要置我于死地。”

安东海连连摆手，想把自己跟龙飞隔断开。

龙飞也摇头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虽然早就知道真相，但并未跟安东海串通，这一切，他都被蒙在鼓里，我才是导演。”

“开枪吧，为你老婆报仇吧。”沈一鸣的表情反而好像变得轻松了，“既然你已经查出了真相，就杀了我吧！”

“你终于承认是你害死了米茹。”龙飞愤怒地骂道，“亏米茹把你当成良师益友，你居然如此狠心，还真下得了手。”

“她不死，我就得死。”沈一鸣轻蔑地说，“不识时务的人全都该死，是她咎由自取，也包括你。”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该死的，如果说有，那就是像你这样的畜生。”龙飞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要亲耳听见沈一鸣是如何杀害米茹之后再杀他报仇。

“好人和坏人最终都会死，这是这个世界最公平的事。”沈一鸣狂笑起来，龙飞手上的枪紧了紧，紧紧地抵在了他额头上。他终于止住笑声，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龙飞呀龙飞，你跟米茹还真是一家人，我怎么觉得你们俩都那么天真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龙飞一把抓住他衣领，把他按在墙上，脸色愠怒，颤抖着，几乎就要扣下扳机。

安东海看着二人，紧张得腿肚子都在打颤，此刻就是有机会逃跑，他恐怕也跑不动了，但他已经从二人的对话中明白了真相，原来害死米茹的真凶居然是沈一鸣。

沈一鸣被他掐着脖子，呼吸困难。

龙飞也怕就这样把他弄死太不值当，于是慢慢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沈一鸣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睛也因为缺氧而变红。

龙飞手里的枪一秒也没离开过沈一鸣的身体，沈一鸣的脸色慢慢恢复正常，但仍在微微喘息，也许是料到今日必有一死，终于开口了，无奈地叹息道：“完了，总算是都结束了……”

紧接着，他讲述了如何害死米茹的过程。

原来，沈一鸣当初和米茹发生争论，米茹离开后，他跟神秘人通了电话，而那个神秘人正是提供给他研究资金的幕后主使。他在得到神秘人的指点后，眼里也冒出了杀气，但在下定决心之前，他还是于心不忍，米茹毕竟是自己最得力的助手。不过又经过慎重考虑，最终还是在道义和实验之间做出了选择。

可他没有勇气亲自动手，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那就是借刀杀人，同时还能验证自己的研究效果。

他对米茹每天的工作安排一清二楚。

米茹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内去给自己负责的病人做常规检查。

“那天上午十点，她进入安东海的病房，给他做完检查后，意外发生了，安东海用注射器的针管杀了米茹……”

沈一鸣的讲述，跟安东海在投影中看到自己杀害米茹的情景一模一样。他明白真相后，瞪着惶恐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解释起来：“龙、龙医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要杀人的，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辩解显得苍白而无力。

龙飞听着沈一鸣的讲述，情绪早已处于失控的边缘，泪水在眼中打转儿。可沈一鸣反而变得无比镇静，不慌不忙，面带微笑地问道：“你就不想知道安东海当时为什么突然不受控制？”

安东海当然明白这是沈一鸣的功劳，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真相。

沈一鸣衣衫褴褛，头发像田间被风吹倒的杂草。他靠在墙壁上，头微微抬起，两眼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幽幽地问：“要想知道答案，先回答我，你是如何帮他解开电子锁的？你怎么会知道密码？”

他这话另外一层意思是，龙飞是如何帮助安东海逃脱的。

龙飞脑子里浮现出米茹留下来的笔记本，沉闷地说：“你怎么也不会想到，米茹把你的罪行全都记在了一个笔记本上。”

龙飞是偶然发现米茹留下的笔记本的，而且是在不久前刚刚发现。笔记里记录了沈一鸣利用医疗实验做掩护，暗地里实施罪恶的目的。他当时看完笔记后，才明白米茹的死全都是沈一鸣一手策划，安东海不过是替罪羊，所以他把复仇的矛头从安东海指向了沈一鸣，决定揭露他的罪行，为米茹报仇。

沈一鸣确实大感意外，万万没想到米茹会留着一手，关键时刻让他的阴谋大白天下。

“修理店的门牌号606，其实是你对每个患者设置的编号，所以我就赌了一把，果然被我猜到了密码。还有，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在你设置的棱镜群里将假子弹换成了真子弹吗？那是我故意弄的，如果我不那样做，你就不会调查我，不会大意，也就不会诱导你一步步露出狐狸尾巴。”龙飞开始反击，“如果我真想一枪打死他，他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儿欣赏这场好戏吗？”

“这样说来，你早就在演戏了。”沈一鸣不敢相信这一切，但又不得不承认他的精明之处。

“你猜对了，当我了解真相后，就一直在演戏，而且是在你眼皮底下演戏。”龙飞眼神冰冷、忧伤，“你监控了所有研究对象，当然也包括安东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你掌握之中，所以一开始，从安东海去派出所报案偶遇我开始，表面上全都在按照你的剧本去演，这样才会让你相信我是在治疗他，配合你研究他。其实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安东海害死了米茹，所以我也要找机会调查他，弄清楚米茹被害时他是否处于发病期间，正是带着这个目的，我把自己伪装成警察，不断去接近他。后来，我偶然了解了米茹被害的真相，原来你才是幕后真凶，但我没有证据，为了诱导你主动承认杀害米茹的罪行，我不得不一直忍耐，直到你终于上钩。”

沈一鸣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查到真凶，我不惜为自己和安东海植入了米茹的形象，还要配合安东海，对着一团团空气演了那么多戏，把自己搞成人格分裂，你明白我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吗？”龙飞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其他的事，你应该都清楚了，无论是安东海的分裂人格被释放出来，还是我跟他的多次搏杀，全都是在演戏给你看。说实话，像你这种人，要让你相信这个局，实在是太难了，要不是因为你对我足够信赖，足够自负，这个局也不会成功。”

“原来你才是最好的导演和演员。”沈一鸣苦笑着叹息道，“我还以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龙飞这番话点中了沈一鸣的死穴，他好像终于释怀，语速缓慢地说：“米茹其实命不该绝，要怪就怪她喜欢多管闲事，我早就告诉过她，要她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可她就是不听，非要跟我谈什么正义，什么立场。要我说，她就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我对她下手也是情不得已，换作是你，我相信你也别无选择，也会像我这样做的。所以你要理解我的苦衷，如果她不死，我这一辈子的心血就完蛋了。它们比我的命都重要，我不能轻易放弃。”

“所以你用药物控制安东海，还对他实施催眠，让他产生幻觉，继而杀了米茹。”龙飞的话令安东海无所适从，如此说来，还是他亲手杀了米茹，所以他再次变得紧张不安。

“你错了，不是安东海杀了米茹，而是他的人格之一杀了米茹，当然，为了隐瞒真相，我已经把他杀人的人格给治愈了，而且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个人格。”沈一鸣得意扬扬地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的研究成果，我可以激发病人释放出人格并控制他们，想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龙飞，你跟了我这么久，也应该明白那些人格分裂患者，其中有一部分是绝对的天才吧，他们的分裂人格在很多不同领域都是佼佼者，也许其中就有爱因斯坦，就有伽利略，还有米开朗琪罗……如果我们能激发他们的潜能，让那些分裂人格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特长，这将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呀。”

“也包括犯罪吗？”龙飞听着他大放厥词，再也忍无可忍，用枪托狠狠地砸向他脑袋。

沈一鸣额头上裂开了口子，血流出来，染红了他的眼睛，他用手抹去，又在衣服上擦了擦，像弹去尘土一样轻松，然后用轻佻的口气挑衅道：“以前从来都是闻到别人的血腥味，今儿才发现我自己血液的味道也挺不错的。对了，你知道米茹当时被安东海杀死的时候，那满屋子都是血腥味，可我怎么觉得好香啊，我可是在那屋里待了很久都不愿离开，真是太怀念了……”

“你这个变态、杀人犯……”龙飞决定开枪了，但安东海突然蹿上来，不由分说，一拳打在沈一鸣脸上。

沈一鸣趔趄着倒向一边的地上。

安东海眼里噙着泪水，一个箭步扑过去继续殴打，血溅了一地。

沈一鸣虽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但眼里依然带着笑容，还叫嚷着：“打死我吧，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龙飞没有阻止安东海的行为，直到沈一鸣被揍得奄奄一息，满脸是血，躺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安东海终于没了力气，骑在沈一鸣身上，拳头也变得软绵绵的。

安东海感觉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他慢慢站起来，面对龙飞，愧疚地说：“对不起。”

龙飞看了地上的沈一鸣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门牌上的字：药剂科！

他推门进去抱出来几瓶酒精，将酒精洒满走道，浓浓的酒精味瞬间钻入鼻孔，又转身进屋提出来一个氧气瓶，拧开阀门。

安东海原本以为他会开枪杀了沈一鸣，却没料到他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复仇。

龙飞和安东海走出去很远，然后转身，冲着氧气瓶开了一枪，只见火光一闪，随即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两张幽暗的脸。

一切都结束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真的死了吗？”安东海在心里默默地问，可当他正要离开时，突然面对火光燃起的方向瞪大了眼睛，只见一个浑身着火的人从火里站了起来，扭动着身躯，像在舞蹈，同时阴笑道：“你杀不死我的，你杀不死我的，我要毁灭这个万恶的世界……”

几天以后，修理店。

棋盘上，俩人正在琢磨下一步棋的走向。

安东海举棋不定，始终无法落子。

最关键的时刻，谁都不想因为一子儿走错而输掉棋局。

龙飞似乎并不着急，他抱着双臂，神情稳重地看着安东海。

他们约定这是最后一盘棋，所以两个人都小心翼翼，担心走错一步便全盘皆输。

安东海终于落下了子儿，龙飞定睛一看，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又输了。

“好了，你再一次赢了。”龙飞叹息道，“你技高一筹，所以每次都是你赢，情理之中，合情合理。”

安东海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俩现在都活着，还能面对面坐在这儿。”

龙飞拍了拍手，起身环顾了一眼整个修理店，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这就要走了吗？”安东海问道，也站了起来。

龙飞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看着他说：“其实，在经历过这些事情后，我发现自己应该感谢你们。”

“什么？”安东海莫名诧异。

“是你们，和这段经历治好了我的病。”龙飞轻描淡写地说，他指的是长期困扰自己的洁癖和强迫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怕脏，不怕自己的世界被外人闯入，更不会担心自己的世界被人为打扰，或者说破坏。尤其是他面对鲜血的时候，不会觉得那是很肮脏的东西，心底甚至会浮现出莫名其妙的兴奋。

不过，安东海永远也不会理解他这句话的含义。

龙飞回应着安东海不解的目光，脸上终于又浮现出一丝淡定从容的笑，轻松地说：“沈一鸣如果不是杀了米茹，我也不会那么对他。他说得对，这项多重人格拯救实验一旦成功，对我们这个世界而言，将会是一次重大变革，而我，作为其中的一员，也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记得沈一鸣也曾说过，我是一名出色的心理医生，也是他的学生，所以我不能放弃。”

安东海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他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很快我们又会再见面的，后会有期！”龙飞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这时候，突然门外冲进来几个身着白大褂的人影，他们将安东海紧紧抓住，按在地上，然后给他打了一针。

安东海想要挣扎，但很快就变得非常无力，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罚罪者

楔子

黎明时分，冷清的纽约街头，在熹微的晨光中清醒。

几米开外，几栋坚硬的大楼之间，一个瘦削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从身形看，这是名男子，而且是一个右腿稍微带点残疾的男子。这从他走路时一高一低的肩膀可以看出来。男子的面部掩映在黑暗中，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脸颊瘦削，双眼深陷在脸颊里。他斜挎着背包，从大楼之间穿过，走到街上，站在马路边，百无聊赖地朝四周看了一眼，随手拦下一辆棕色出租车，猫腰钻进了后座。

“机场！”男子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之后就像被封住了嘴，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扭过头去，呆呆地望着窗外，像在思考，又像什么都没想。那张脸无比苍白，黯淡无光。

雨水在车窗外肆意飘飞，打湿了玻璃，一颗一颗，如同印在脸上的泪珠。

很快，出租车离开闹市区，又开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了川流不息的韦拉札诺海峡大桥。大桥两边的风景很美，碧蓝的海平面像巨大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了视线之外的世界。男子却好像全无心情欣赏，脸色阴暗，看上去一直是那么的平静，像极了这场柔弱细腻的小雨。

终于，此行的终点站肯尼迪机场到了，男子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然后付钱下车，抓起背包，双手插在浅色夹克口袋里，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向机场大门。

机场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

排队领取登机牌的人像一条长龙，每条长龙边上都有几个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他们的眼睛如同刀锋，正在谨慎地打量着每一张面孔。

在排队换取登机牌时，男子拿出了身份证，上面显示他的名字叫大卫。

值机是位四十来岁的黑人女士，她接过身份证，习惯性地盯着大卫的脸打量了一番。

“去上海干什么？旅行还是公干？”值机盯着他的眼睛问，好像要把他看穿。

“旅行！”大卫这样简单回答时，没有任何不适感。是的，在他的意识里，此行去上海，就是为了旅游。

“祝你一路顺风！”值机把身份证还给大卫，大卫面无表情地从值机手中接过证件，然后通过安检通道，来到了候机大厅。

两个小时以前，淅淅沥沥的雨水悄然而至，将还在沉睡中的人唤醒，准备出行的人已经早早地等候在了这里。

机场广播里正在不间断地用多种语言播报新的航班起飞时间，提醒乘客准备安检登机。

在蚂蚁一般爬行的乘客中间，大卫看上去毫不起眼。这个出生于英格兰的男人，身体里是正宗的英国血统，尤其是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玛瑙，浅浅的络腮胡为那张英俊的脸增添了几分无与伦比的忧郁气质。

离登机还有一个小时，他坐在长椅上，微闭着眼假寐，双手紧紧地扶着挂在胸前的浅色背包，那谨慎的姿势，感觉包里好像装着宝贝似的。

在他左边的位置上，是一位戴着白色耳机听歌的老妇。身材雍容的妇人，头发全都盘在头上，虽然年纪看起来偏大，但仍然很时髦。她双腿伸直，整个身体斜靠在长椅上，堆在脸上的肉，令她看上去就连呼吸都异常吃力。

大卫并没有刻意观察周围的环境，但他知道坐在自己右边的是个小男孩，孩子的右侧是他爸爸。父子俩看上去关系不错，偶尔还互相逗趣一番。孩子的笑声不自觉地钻进大卫耳朵里，大卫的表情却平淡自如，好像他与外界之间有一面无形的屏障。

孩子的动作幅度有时候过大，肢体偶尔还会碰到大卫的胳膊，但是大卫一动不动。

他像座没有知觉的雕塑，正在安静等待登机的广播，突然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电话那头无人说话，但是从耳机里传来节奏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那是手指敲击话筒的声音！

大卫冰冷的表情瞬间变成木偶一般，只是呆呆地瞪圆了眼睛，良久都没有眨一下。大约十秒钟过后，他的意识突然在敲击声中慢慢变得模糊，双眼开始迷离。他此时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婴儿。

“马格斯，表演时间到了，马上去卫生间，打开第三扇门，在马桶的抽水箱里，已经给你准备了你所需要的所有物品！”那个声音像有一股巨大的魔力，令他无从拒绝。

被唤作马格斯的人正是大卫，他猛然睁开眼，什么都没说，便毫不犹豫地离开座位，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卫生间。

这一切，仿佛是事先排练好的。

奇怪的是，之前的大卫，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但此刻走路却变得正常了。

这个时间，卫生间的人三三两两。

卫生间边上是抽烟室，抽烟室里的人比卫生间还要多。

马格斯中途没有任何停留，按照指示径直找到了第三扇门，确定里面无人之后才推门而入，然后反锁，打开抽水箱，见到了用塑料袋封装起来的一把手枪和一颗炸弹，还有一个引爆器。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半晌，脸色看上去如此严肃和冷静，像一个老手，没有丝毫犹豫，连续拉动枪栓，检查无误之后，将手枪插在腰间，又把引爆器放进口袋，最后才小心翼翼背起藏着炸弹的背包，故意按下抽水马桶，哗哗的水流声响起时，转身出门。

广播里正在通知前往上海的乘客准备登机。

就在他离开的两分多钟，大厅里仿佛又多了不少人。

马格斯像个普通旅客，平静地走出卫生间，站在门口，机警地左右看了一眼，很快融入人流当中。

“不要紧张，照我的指示去做吧，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放心，绝对没人会注意到你，马上站到队伍中去，然后开始倒计时，当听到我数到一的时候，启动引爆装置。好了，倒计时马上开始，十、九……”那个声音几乎完全占据了马格斯的脑子，大卫神情木讷，当听到“一”的时候，他按下按钮，可是，跟预计的结果完全不一样，什么都没发生，没有爆炸，也没有喧嚣……

那一刻，全世界仿佛就剩下他一个人。

马格斯有些发愣，再次连按了几下按钮，炸弹依然没有爆炸。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情急之下，马格斯打开背包，露出了炸弹，看着安静躺在背包里完好无损的炸弹，露出了惊诧和异样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关键时刻，炸弹为什么无法引爆！电话那头的人没听见原计划应该传来的爆炸声，所以也无从看到期待的爆炸现场。他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紧握着拳头，情绪变得异常不安。

马格斯像个木头似地杵在原地，一脸茫然。他身边的乘客对他刚刚所做的一切全无察觉，但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完全暴露在机场保安室的监控里，负责监控的人看到包里疑似炸弹的东西后大惊，随即用对讲机向外面大厅的保安发出了警告，所有保安第一时间向这边迅速包围过来。

“既然任务失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耳机里的那个声音虽然听上去无比沮丧，又显得如此低沉和不堪，但仍然不容他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这时候，附近的保安已经悄然围拢。

马格斯在收到指示后，毫不犹豫地拔出了枪，然后举起，瞄准太阳穴……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马格斯身边的人，当他们看到举着枪支的马格斯时，同一时间发出了惊呼声，然后像受惊的鸟兽四散逃窜。

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直到此时，其他乘客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发生了什么，纷纷惨叫着四下躲避。

砰——

马格斯正要开扣动扳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令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一声枪响，子弹正中马格斯握枪的手，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枪，枪掉在地上，又被及时赶到的安保人员一脚踢远。

“不许动，快抓住他……”

马格斯隐隐约约听到了这个声音，很快就感觉自己被人重重地推倒在地。

压着他的人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座大山，将他整个人罩在地面，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上，咧着嘴，头痛不已，耳边是疯狂的叫嚷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挨了重重的几脚，而且是身体的要害部位。

痛，无比钻心的痛，迅速传遍全身。

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肉体的痛苦了，麻木的躯壳就像是钢铁做的，冰冷而僵硬。

所以，他笑了，很久没笑过的他，眼里居然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的脸颊又挨了重重的一脚，瞬间感觉脑袋脱离身体飞了出去，一阵眩晕。

幸好，他还有知觉，或者说是痛觉。

透过被鲜血染红的双眼，朦朦胧胧地看到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脑袋。很快，他的双手也被反绑住，感觉胳膊像被折断了。

他突然想站起来，于是下意识地挣扎了几下。可是，他的这个举动换来了更为残酷的打击。不知是谁按住他脑袋，使劲拍在地上……

也就是被这么一拍，片刻之后，他的思维好像突然从另外一个世界被人拉了回来。

他瞪着眼，诧异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形。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些人为什么要抓我？

大卫从马格斯的世界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他努力想找到答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记得。

他慢慢仰起脑袋，看到了一张肥硕的面孔，那张面孔的肉好像在抖动，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叫声。

大卫只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他在叫喊什么。

突然，一股强大的电流击中后背，似有无数只蚂蚁叮咬着他的身体，他颤抖着，抽搐着，终于无力地合上了双眼。

chapter1 高空惊魂

一架A380客机在云层上平稳滑行，机窗外飘浮着棉花一样的云朵。

这架全球最大的民用客机，机舱内有足够的空间设立卧舱、商务中心、健身房、医疗中心、图书馆、餐厅及酒吧，令乘客恍如置身豪华游轮。

对很多人来说，时间和空间的交替会改变自己的情绪，尤其身在这样的高空，各种错觉会纷至沓来。

龙飞也是这类人中的一个。

他很怕乘坐飞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宁愿选择别的出行方式。所以，在乘坐飞机的每一分钟，他的心都是悬着的，只要稍微有颤抖，他都会紧张地闭上眼睛，尽量控制心跳的平稳。

他的这种表现，还得归咎于小时候的经历。

在龙飞五岁时，他父亲前往武汉出差，飞机降落前几分钟发生故障，掉入长江，无人生还。

那次空难，像噩梦一样始终萦绕在龙飞心头，陪他度过了整个灰色的童年，甚至患了恐高症。

长达数小时的飞行，绝大多数乘客都昏昏欲睡。

不过万幸的是，今天天气不错，阳光从机窗外照射进来，机舱里暖融融的。这种感觉令龙飞紧张的心境有所改善。他尽量去想那些美好的事情，虽然在他记忆中，美好的事情少之又少。

这种气氛，倒是令龙飞的心情完全放松下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但突然感觉飞机一沉，然后解体，所有乘客被吸了出去，飘在空中……

他被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这才舒了口气，重新闭上眼，靠在舒服的座椅上，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在他身边，是与自己同行的安东海。

他看了一眼身边陷入沉睡中的安东海，不禁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他与恩师陈彼德一别多年，平日里也只是偶尔电话联系，没想到这次飞去美国，却是为了求恩师帮忙解决一个自己暂时还无法解决的棘手问题。

安东海右侧，靠近机窗的乘客，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长发男子，男子的半张脸都被长发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龙飞欠身时不经意地看了男子一眼，在他印象中，这个人和安东海一样，自从上飞机就在睡觉，好像连水都没喝过一口，甚至睡觉的姿势也一直没变。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安东海脸上。

安东海熟睡中的表情像个婴儿，一动不动，安稳而恬静。

其实，龙飞的内心是无比痛苦的，一上飞机就催眠安东海，这是自己极不情愿的做法。可是，安东海的人格分裂症状越来越严重，如果自己不这样做，清醒状态的安东海会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之中，还可能会在飞机上做出出格的事。

再坚持几个小时吧，等到了纽约，见到了我的恩师，也许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龙飞这样想的时候，已经不打算继续睡觉，但是睁着眼睛，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此漫长。

他随手翻了翻杂志，内容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多是给客人推荐的旅游胜地，但也插入了一些高档轿车的广告。他对这些内容毫无兴趣，很快又放下了。

他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打算用继续睡眠的方式消磨剩下的时间。虽然他很难再真正入睡。

“女士们、先生们，三个小时以后，我们的飞机将到达肯尼迪机场……”空姐甜美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溢满了整个机舱，不少熟睡中的旅客在广播中睁开眼睛，安静了许久的机舱，再次涌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龙飞一直没能再进入深度入眠，此时被空姐的声音叫醒，才发现安东海的脑袋靠在了自己肩膀上。他直起身，帮忙将安东海的头恢复到正常姿势，然后起身走向机尾卫生间的方向。

他从上飞机到现在，几个小时的行程，一直没上过卫生间，这泡尿快憋坏他了。

方便之后，他又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这段日子以来，他都没怎么休息好，眼圈发黑，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头发，又长长地吁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

几分钟以后，龙飞正要打开门走出去，突然机舱里传来惊呼声，紧接着出现令他大跌眼镜的一幕。

他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拿着枪的亚裔女人。

女子用枪挟持着近前的一个孩子，要挟所有人不许动。

孩子哇哇大哭，母亲在一边哀求女子放了孩子，但是女子无动于衷，面若冰霜，眼里闪着寒光，挥舞着枪口，让机长出来说话。

女子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怪怪的，但因为使用的是英文，所以龙飞无法分辨女子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人。

龙飞从虚掩的门缝心情忐忑地看着女子，曾经当过警察的他，虽然已经很久没处理过类似的危机事件，但心里此时仍忖度着自己该如何去做。

在高空飞行，不少乘客心里本来就承受着沉重的压力，没想到又会遭遇劫机事件，某些心理承受力不够的乘客，此刻已经双腿发软，闭着眼睛，在胸前画着十字，或者念念有词，祈求上帝的保佑。

机长是个典型的美国人，大约五十来岁。他在得知飞机被劫持后，第一时间跟塔台取得了联系，然后才走进机舱，示意女子不要乱来，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跟他谈。

“我要你马上打电话给美国警方，我要跟他们直接对话……”女子使劲抓着孩子，孩子瞪着惊恐的眼睛，哭声越来越小。他妈妈眼里也溢满了泪水，站在过道中央，面对着被挟持的孩子，除了哀求之外毫无办法，浑身颤抖，都快站立不稳。

机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也许是数次的高空飞行经验，或者是遭遇过类似事件，以至于他在面对握枪瞄着自己的劫机者，也能保持脸色平静，泰然处之，不急不慢地说：“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请先放开孩子，你要相信，现在只有你手里有武器，整个飞机和所有乘客都是你的人质，没人敢乱来。”

女子听了这话，也许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由自主地朝四周望了一眼。

机长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劫机者，又趁热打铁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诉求，但我身为机长，必须要对机上所有乘客的性命负责，所以只要你放下枪，我一定会按照你的吩咐打电话。”

女子突然扭动着脖子，像在抽搐似的，继而愤怒地吼道：“我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请你马上打电话，要不然我杀了孩子，杀了这儿所有的人，然后让你跟你的飞机一起见鬼去吧。”

不少乘客的目光都转向了机长，那些目光很复杂，除了惊恐，更多的则是乞求。

机长当然也明白乘客的意思，沉吟了片刻，然后耸了耸双肩，无奈地叹息道：“好吧，你跟我来。”

女子似乎想确定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于是再次挥舞着枪口，转过身去，枪口扫过每一张面孔，突然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停了下来。

龙飞心里咯噔跳动了一下，他明白自己被发现了。

女子咔咔地扭动着脖子，枪口对着龙飞的方向，良久都没动一下。

她示意龙飞走出来。

龙飞顿了顿，打开门，站到了走道中央。

女子的枪口指着龙飞，眼里的表情时明时暗。

龙飞在此之前已经暗中观察了女子许久，此时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隐隐发现一丝不对劲。

“不要伤害我的乘客。”机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女子却依然无动于衷地拿枪指着龙飞，握枪的手像僵硬的钢铁，似乎随时都要扣动扳机。

机长向前迈了一步，带着威胁的口吻再次说道：“罗瑞娜，请你不要伤害我的乘客，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你想跟美国方面通话，我可以立即满足你的要求。”

原来，罗瑞娜是这个劫机者的姓名，这是塔台刚刚传递给副机长，副机长又传递给机长的信息。

谁知这个叫罗瑞娜的女子听到有人喊出这个名字时，却突然厉声反驳道：“你弄错了，我不叫罗瑞娜。”

“可这明明是你登机时的名字。”机长这样说的时候，女子的瞳孔瞬间收缩，继而眯缝着眼睛，自言自语道：“我不叫罗瑞娜，我不认识什么罗瑞娜……我记得了，我是卢娅……对，我是卢娅……”

机长还以为自己弄错，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他此时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

龙飞安静地看着女子的表情，心里开始犯嘀咕，从他的专业知识出发，眼前这个劫机的女子，刚刚一系列的行为变化太过反常。他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座位，以及还在沉睡中的安东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推测。

不会这么邪门吧？龙飞想起了不久前发生在肯尼迪机场的炸弹袭击，嫌疑人的行为举止也因为太过反常，后来被送去了心理疾病治疗中心，虽然没对外公布具体的结果，但他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不，我不是罗瑞娜，我叫卢娅。”女子再一次叫喊起来，突然发狂，双眼血红，不停地挥舞着枪口，做出要扣动扳机的样子。

飞机突然之间发生颠簸，一开始很小，但几秒钟过后颠簸幅度越来越大，像是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乘客发出了惊慌失措的惨叫，各种哀号和求救声融在一起。

紧接着，机舱里的行李箱自动打开，座位前的氧气罩也纷纷脱落出来，可不少乘客已经因为颠簸而离开座位。

机舱里的灯灭了，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很抱歉通知大家，飞机刚刚遭遇了巨大的积雨云，发生连续颠簸，也许要持续几分钟，请……请各位乘客回到座位，戴好氧气罩……”广播里传来空姐断断续续，非常吃力的提示，可是已经没人能控制自己的行为，这会儿还能站稳脚跟，或者还坐在座位上的人只能说是有着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机长倒下时，脑袋撞在座椅上，差点晕过去。

这会儿，本来就非常恐高的龙飞，已经出现轻微的心悸。他使劲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脑袋里嗡嗡作响，甚至感觉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了。

“你是一个当过警察的人，又是一个心理医生，你必须保持镇定，必须保持镇定……”他默默地念叨着，没想到这种念叨还真起作用，虽然心跳仍然厉害，但脑子却瞬间冷静多了。

他的这种自我调节法，其实也是在当警察的过程中慢慢养成的，无数次面对罪犯和危险，他都只能用这种办法强迫自己冷静，提醒自己是一个警察。

片刻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于是紧紧地抓着座椅，双眼在黑暗中搜索劫机者。很快，他看到了目标，目标此时已经松开孩子，孩子趴在过道，双手紧紧地抓着座椅。

劫机女子突然被行李箱里掉落的货品砸中握枪的手，枪掉落，不知滚到了什么地方。

龙飞借着抓住座椅的力量，循着目标摸索过去。

飞机仍在颠簸，而且越来越严重，似乎随时都会散架。

龙飞站在过道里，脑子里一阵眩晕。他屏住呼吸盯着前方，眼看着劫机者也正在全力想站稳脚跟，于是使出浑身力气一个箭步窜了过去，紧抓着女子的胳膊，然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看着我的眼睛，刚刚正在发生的事都与你毫无关系，你要记住，这一切都是假象。闭上眼睛吧，美美地睡一觉，然后想象着自己正在空中飞翔，像小鸟一样自由地飞翔……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就会醒来。”

飞机终于安全冲过了积雨云，所有乘客都好像经历一场浩劫，惶惶然抬起头，当发现飞机飞行平稳，这惊魂的一幕终于过去时，纷纷和身边的亲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其中也有不少陌生人，他们为自己一起度过患难而激动不已。

可是，激动和兴奋的感觉刚过，颠簸之前的劫机事件再次回到了众人的视线。不过，当他们看到站在过道中央的龙飞，还有闭着眼睛站在龙飞面前，一动不动的劫机者时，一个个陷入了云里雾里。

机长额头因为撞击流血，但看上去不太严重。他按着额头，诧异地看着龙飞，还有劫机者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简直比看到其他任何诡异的事情还要惊异。

“好了，现在没事了，所有人都回自己座位坐好。”龙飞这话是冲所有乘客说的，之后又看着机长说，“麻烦给我一个单独的房间，我需要跟她单独聊聊。”

“可以告诉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机长疑惑地看着他，以及她。

龙飞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饶有信心地说：“您现在可以跟地面联系，就说劫机者已经被控制，飞机安全了。”

“好吧，你跟我来！”机长愣了愣，很快让开了道。

龙飞扶着被他催眠的女子，来到了机组员工的休息室。

机长亲眼看见龙飞将女子平放在床上躺下，觉得好生奇怪，又忍不住追问道：“我是机长，有权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不过要等我先跟她聊完。外面的乘客可能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难忘的飞行，所以我觉得这会儿您应该出去安抚一下他们。”龙飞说出这句话后，机长只得点了点头，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龙飞目送着机长离开后，端详着女子的脸，微微叹息了一声，沉声说：“现在我要跟你说话，你得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如果能听见，就点点头。”

女子果然乖巧地点了点头。

龙飞满意地笑了笑，然后问：“刚刚，在飞机颠簸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蓝天、白云、小鸟……”女子的声音很小，好像还在回忆自己刚刚所见的景物。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房子、客厅、卧室……还有……还有大火……爸爸、妈妈、弟弟……”女子突然翻滚起来，好像要挣脱什么似的。

“不要害怕，你所见的，就是藏在你内心深处的秘密，慢慢说出来，对我袒露一切，然后就不会再害怕了。”龙飞抓着女子的胳膊，女子果然再次变得平静下来，神情安静地说：“我看到爸爸、妈妈、弟弟，他们都在火里出不来，我想救他们，想救他们，可我做不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求求你了……”

龙飞顿了顿，又说：“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卢娅，有时候人们也叫我罗瑞娜。”

龙飞释然了，也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好吧，我明白了。罗瑞娜，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飞机上？”龙飞双手抱在怀里，这个承认自己叫罗瑞娜的女子却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还记得……自己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出门到了机场。”

“告诉我，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不记得了。”罗瑞娜好像快要睡着，喃喃地说道。这个答案令龙飞有些沮丧，不过他没有灰心，继续追问道：“好好想想，一定可以想起些什么，然后告诉我答案，这样我才能帮你。”

罗瑞娜虽然紧闭着双眼，但龙飞还是能清楚看到眼球在快速转动，这说明她在努力回忆，而且很挣扎，很痛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龙飞无从得到想要的答案，于是考虑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唤醒她。

机长回到机舱，用简短的话语安抚了乘客的内心，得知危机化解之后，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龙飞看了一眼时间，预想飞机很快就会到达肯尼迪机场，但为了保证飞机降落之前，这个叫罗瑞娜的女人不会再生事端，最后还是决定让她继续睡觉。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现在全身放松，继续睡吧，等到达机场时，我会来唤醒你。”龙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放松，整个人像孩子一样变得安静下来，这才转身走出休息室，回到机舱。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几乎所有乘客都看着龙飞，龙飞被笑容和感激之情包围，却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用一种低调的态度回应着大家。

“龙先生，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请收下这些掌声吧。”机长这些话是出自内心的感谢。

龙飞笑了笑，不置可否地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对了，她还在休息，不要让人进去打扰，到时候我会亲自叫醒她。”

机长点点头道：“明白了，没有您的吩咐，没人会去打扰她。但是我必须先联系塔台，这个人到机场后必须交给警方处理。”

龙飞没吱声，但脸上的表情表示他应许了机长的话。

他回到座位坐下，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安东海，正打算正襟危坐，却发现最里侧的眼镜男醒了，而且正抬眼看着他。

“你好，有什么问题吗？”龙飞回应着眼镜男的目光，但对方却良久都没开腔说一句话，他不得不主动打招呼。

眼镜男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说：“英雄，真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恭喜你，现在你是大家眼中的救世主，而我，能跟你同行，能跟英雄坐一起，真是幸运。”

龙飞感觉这个人虽然满口称赞，却并不那么友好，不过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总体来说也并不影响他任何东西，所以他并没放在心上。

“不是什么英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我自己。”龙飞友好地回应了眼镜男，眼镜男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尖，以一种迎合的口吻说：“是的，我当然明白，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勇敢，而且有能力解决这些麻烦。”

龙飞欠了欠身，紧了紧西装，再次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轻描淡写地说：“真是令人记忆深刻的旅程，不过幸好很快就要到达终点了。”

“终点？”眼镜男的声音突然变了，之前是低沉，此时变得有些沙哑。

龙飞没怎么注意，只是顺着他的话说：“对呀，终点，我想这也是航班上的每个人所希望的吧！”

“也许你是对的。”眼镜男扯着沙哑的嗓子，又使劲仰起头来，喉咙上的肌肤像一层透明的薄膜，似乎要把脑袋从身体上撕裂出去。

龙飞看了眼镜男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到安东海身上，突然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一把掀开他的衣服，顿时就惊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瞪着眼睛，完全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一颗炸弹！

安东海身上不知何时，不知被何人绑上一颗定时炸弹，炸弹的秒针还在不停地跳动，显示倒计时为五十九分二十秒。

熟睡中的安东海还不清楚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他此时醒来，恐怕会被吓个半死。

龙飞张开双手，全部的注意力此刻都放在安东海身上，他在努力回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自己自从上飞机时起就跟他坐一块儿，除了中途上厕所，然后带着罗瑞娜离开了一会儿。

一定是有人趁着这个空隙在安东海身上放了炸弹。

他这样想着，开始向四周张望，搜寻可疑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眼镜男被他的样子吸引了目光，正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时，却被龙飞拦住。龙飞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头绪，但是思绪很快转移到了罗瑞娜身上，稳了稳，压低声音说：“没什么，坐这儿别动，千万别乱动。还有，帮我照看着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眼镜男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龙飞离开座位前，又不放心地看了安东海一眼，穿过走道，径直找到空乘人员，然后要求见机长。

机长从驾驶舱出来，被龙飞急匆匆地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要查看飞机上的监控。

“怎么了龙先生？又有麻烦了？”机长从他脸上察觉到可能发生了不好的事，可他不说，只是问：“飞机上有监控吗？”

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知道普通客机上出于隐私考虑，一般是没有监控设备的。

“本来是没有，但因为局势越来越乱，之前连续发生多起恐怖袭击，以及劫持客机事件的发生，航空公司为每架客机都重新申请安装了监控设备。”机长的话令龙飞大喜过望，随后在机长的陪同下，来到了一间不大的监控室。

负责监控设备的是当天值班的一位空少，他打开视频，却发现监控画面只正常了几秒钟，然后画面一闪，全部失常。

龙飞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捏着脸颊，转身冲机长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机长质问空少，空少却露出无助的眼神说：“没人动过呀。”

“没人动过怎么会突然坏了？”机长仍在责问，龙飞让空少先出去，然后告诉机长有人在安东海身上安装了炸弹的事实。

机长还以为龙飞在开玩笑，但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很明显，监控被人动过手脚。”龙飞转身朝门口望了一眼，“我怀疑罗瑞娜还有同伙。”

“会不会是因为你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他们出于报复，在你朋友身上装了炸弹？”机长的疑问也是龙飞早想过的，龙飞凝重地叹息道：“出于对我的报复？还是有其他原因？”

他们都知道，当务之急是要找出谁在安东海身上安装了炸弹，可还有个更为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炸弹很难拆除，一旦发生意外，定会造成机毁人亡的结果。

飞机上的卫星电话突然响起，来电者的声音是经过变声处理过的，要求机长马上跟塔台取得联系。

“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机长这话明显没底气，他已经猜到打电话的人可能跟飞机上的炸弹有关联。

“你必须听我的，否则，很快你就会跟你的飞机一块儿被炸成碎片。”变声人阴笑起来，“你的时间不多了，在飞机降落之前，如果还没有跟地面取得联系，你一定会后悔自己的错误决定。”

机长回头看了一眼正焦急等待的龙飞，不得不问：“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一个人，一个叫大卫的人，他在美国警方手里。”

“大卫？”机长不禁叫出了声。

龙飞听到这个名字时，脑子里也闪过不久前发生在肯尼迪机场的未遂爆炸案，被抓的人正是叫大卫。

机长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别浪费时间了，马上打电话吧，我可是没有多少耐心的。”变声人似乎看到了机长的表情，阴阳怪气地说，“告诉美国警方，我要飞机降落时看到大卫，如果你们谁敢耍花样，炸弹随时会爆炸。”

机长挂了电话，满脸苍白，喃喃自语道：“为什么要选择我的飞机？”

“这就要怪我们运气太好了。当然，还要怪那个叫大卫的嫌疑人是在肯尼迪机场被抓的。”龙飞此时已经非常肯定变声人要换取的人质，正是此前在肯尼迪机场被逮捕的大卫。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龙飞毫不犹豫地说：“炸弹是真的，而且飞机上还有他们的人，我们在明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线，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你的意思是跟地面取得联系，让美国警方带着那个叫大卫的家伙来换取乘客的性命？”机长对那件事非常清楚，“那家伙是个疯子，我想警方可能不会轻易放人，他们不可能跟犯罪分子妥协。”

“不，警方一定会放人，因为还有这么多人被困在飞机上。”龙飞非常肯定，“您马上打电话联系塔台，让他们跟美国警方取得联系，一定要将飞机上的所有状况一五一十地转告给警方，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他说完这话打算离开，机长在背后叫住了他：“龙先生，我知道你曾经是中国警察……”

龙飞明白他的意思，强装出笑容，反过来安慰机长道：“放心吧，飞机不会有事，我们所有人，都会安全回家的。”

chapter2 DC心理健康研究所

龙飞再次回到员工休息室，看着还在熟睡中的罗瑞娜，此时才有心情和时间好好端详那张脸。理性来说，那是一张很有东方特色的面孔，瓜子脸，唇红齿白。用中国话说，是个标致的美人坯子。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相遇，也许很多男人会对她动心。

龙飞没有否认自己的认知，但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轻声数着“十、九、八……一”打了个响指。她睁开了眼，翻身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陌生的空间，还有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时间好像刚从梦里醒来，眼里闪烁着不安和惊恐的表情。

那是一种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的不信任，以及长期以来备受压抑的情绪。

龙飞从她眼里暂时只看到了这些。

“好了，没事了。”龙飞那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现在很安全，飞机很快就会降落。”

罗瑞娜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脸上，他作了自我介绍，没有隐瞒自己心理医生的身份，随后又问：“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罗瑞娜！”她很平静，没有再说自己叫卢娅。

“很好，我知道你是谁了。”龙飞明白她已经还原了本来的身份，“罗瑞娜，现在有兴趣跟我聊聊吗？”

两分钟过后，龙飞把罗瑞娜独自留在休息室，然后回到座位，看了一眼炸弹上的倒计时，显示时间为四十分钟零十秒。

“麻烦解决了吗？”眼镜男直着身体，紧绷的表情看上去很着急，也很焦虑，似乎一直在等他回来。

龙飞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猜到这个眼镜男已经知道炸弹的事。果然，眼镜男突然看了看周围，压抑着声音嚷道：“有炸弹，他身上有颗定时炸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小声点儿！”龙飞立马制止了他，“已经没事儿了，放心，麻烦很快就会过去。”

“我们还能安全回家吗？”眼镜男摸着额头自言自语，龙飞非常担心炸弹的事会引起机上乘客的骚动，不得不再次叮嘱眼镜男，让他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千万不要声张炸弹的事。

一阵疲惫感涌遍全身，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掏空，但更多的则是无力感。

“你好好想想，我离开座位之后，就是在去洗手间的这个时间段，有没有人过来？”龙飞之前一直忘了从这个眼镜男身上寻找线索，眼镜男告诉他，自己一直在闭着眼睛睡觉，所以无从给他答案。

龙飞也很无解，又在思考同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将炸弹放在安东海身上的？

他考虑过自己是否有那么一段时间被人催眠，所以什么都不记得，可他又很确定自己一直清醒着，再说没有任何细节显示自己有被催眠过。

如果自己有被催眠过，他一定会知道的，因为他是心理医生。

除非是比自己还要高明的心理医生。

他这样想着，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飞机终于安全降落，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受到惊吓的乘客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机舱，可几分钟过后，机舱门仍然没打开。就在所有人开始躁动时，机长终于出来说话了：“各位，稍安勿躁，很抱歉地告诉大家，我们遇到了一点麻烦，在麻烦结束之前，所有人必须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直到等到新的可以离开的通知……”

结果可想而知，机舱里随即又涌起一股巨大的骚动，这会儿可不是在空中了，很多不听话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打算强制性地冲出去。

机长想尽力控制局面，可已经无能为力。

龙飞的目光一直望着机窗外，他知道警察这会儿肯定已经严阵以待。

突然，有眼尖的乘客看到了装甲车，还有站在装甲车前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察，不免失声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吸引了不少乘客的目光，纷纷向外望去，但基本上都以为警察是来带走那个叫罗瑞娜的女劫机者的。

知道真相的只有龙飞和机长，当然，还有隐藏在飞机上的恐怖分子。

龙飞心知肚明，也非常确定客机上至少还存在着一名罗瑞娜的同伙。此时，他正在利用这种特殊时期的混乱来锁定目标，可结果还是令他失望了，没有发现目标，也没有可疑人员。

真是狡猾的狐狸！

龙飞收回目光，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

停机坪上，一辆黑色的装甲车正停在离这架客机不远的位置，站在装甲车前面的，是一位警方负责人。

按照约定，机长再次接到了来自变声人的电话。

“你要的人在外面的装甲车里，现在可以遵守诺言了吧。”机长以为对方会放了乘客，谁知变声人说：“在大卫安全进入机舱之前，你们还是我的人质。”

“但是我不信你会释放我的乘客。”机长道。

龙飞此时已经打开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没有来电显示的短讯：告诉警方不要想强攻解救人质，你也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否则所有人都会死，也包括你。

龙飞大惊，回短信追问对方身份，却显示无法发送，但他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随即起身去见机长。

机长还在跟变声人通话，在查看龙飞刚刚收到的短讯后，立即向对方保证，不会让警方强攻飞机解救人质。

“你是聪明人，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变声人挂断了电话，机长随即接通塔台，为了飞机上所有乘客的安全着想，希望警方尽快释放人质。

龙飞长长地舒了口气，握着机长的手连声说着感谢的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机长突然高深莫测地盯着他，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机长看穿，只好坦白了初步拟定出来的计划。

“你有把握吗？”

龙飞摇头道：“也只能是赌一把了，如果不赌，等大卫上了飞机，我们就没了任何赌注，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劫持飞机飞往另外一个地方，后果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我相信你，祝你成功！”机长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手，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那个给我发信息的人到底是谁？

龙飞再次拿起手机，看着那条刚刚收到的短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装甲车打开了车门，好几名警察从车里鱼贯而下，在两边排开，然后才是身着囚服的大卫，被两名警察从车上推下来。

大卫的双脚和双手被铁链紧锁着，被剃光的头，像一颗锃亮的灯泡，本来就深陷脸颊的两只眼睛，此刻看起来显得更加阴冷。

他看着大大的停机坪，还有好几架飞机，张开双臂，以为自己回到了自由世界。

一名警察上来将大卫的手铐和脚镣打开，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站在停机坪上，面带笑容，扫荡着视线能触及的一切景象，许久之后，回头冲警察挥了挥手，大踏步走向不远处的客机。

机长亲自在舷梯口等待大卫，大卫进入机舱后，站在过道口，迎着乘客各种复杂的目光，表情却异常镇定。

这是个精神有问题的极度危险的人物！

从新闻中获悉大卫在肯尼迪机场制造爆炸案未遂的人，脑子里都会冒出这句被官方定论的话，如此近距离地跟一个极度危险的精神病人接触，普通人难免都会害怕。

但是，龙飞不是普通人，他是心理医生，而且心理医生之前还可以加上“资深”二字。

他盯着大卫的眼睛，想知道这个人此刻究竟是以大卫本人的身份出现，还是以其他的分裂人格身份出现。

机长站在大卫身后，那张脸看起来异常忐忑。他慢慢转向龙飞，在心里默默祈祷龙飞的计划能顺利实施。

大卫开始移动脚步，谁也不知道他想去哪个位置坐下，可谁都不想跟这个人坐一块儿，被他错过的人开始暗自庆幸。

龙飞站在过道中央时，机长本就悬着的心，此刻却悬得更高了。

大卫像是一块被磁石吸引的钢铁，果然一步步冲龙飞站立的方向走了过去。

到底谁才是罗瑞娜隐藏在飞机上的同伙？

龙飞还是没能找到那个人，或者是那些人。他希望大卫可以去跟等他的人交接，可大卫却在他面前停了下脚步。此时，他不禁为这架航班的前途越发感到担忧。

大卫站在龙飞面前，他的个子比龙飞几乎要高出一个头，鼻子几乎凑近龙飞的额头。

龙飞慢慢仰头，试图跟他的目光对视。

“你现在自由了，随便坐。”龙飞盯着他的眼睛说，可他却只是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空位，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一张脸说：“我认得你。”

龙飞歪了歪头，百思不得其解。

“我认得你，你这个魔鬼……”大卫说这话时突然咧嘴笑了，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张开的嘴再也没合上，圆瞪的双眼，好像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

啊——

机舱里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声，紧接着，便看到大卫捂着左边颈部的位置，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很想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鲜血从大卫颈部流出来，机舱里惊恐的惨叫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瘆人。

龙飞看到了一幅画面：眼镜男脸上闪烁着狰狞的笑容，当他把什么东西从大卫颈部拔出来时，一股鲜红的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

没错，眼镜男杀死了大卫！

龙飞看清楚了，正是那个一直坐在自己身边，跟自己搭讪，还帮自己照看过安东海的眼镜男，此时杀死了大卫。

大卫颈部的血管破了，血像箭一样射出来，然后他像棉花一样倒了下去。

紧接着便是反击，像闪电一般速度反击。

龙飞一把抓住眼镜男握着凶器的手腕，然后冲着那张脸狠狠地打了过去。

眼镜男的头撞在机舱壁上，像球一样弹回来，然后就被龙飞按在了座位上。

很快，在机长和乘务人员的帮助下，眼镜男被制服，然后像粽子一样被绑了起来。

“快、快救人！”龙飞大叫，但大卫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流了很多血，染红了他的身体。直到死，他仍然双手紧紧地捂着脖子流血的地方，瞪着眼睛，眼里装满了惊恐的表情。他多想活下来，可求生的欲望，始终没能敌过死神的召唤。

龙飞盯着大卫的脸看了许久，心里凉飕飕的。他捡起杀死大卫的凶器，这才发现，凶器居然是眼镜男之前所戴的那副眼镜改造而成的。他捡起眼镜，经过对比，又发现凶器原本就是被伪装成了眼镜的一部分。

这个疯子！

龙飞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却又觉得大卫也是被人们骂作疯子的人，于是立即收声，很快就想到了安东海身上的炸弹，冲机长大声命令道：“马上疏散乘客。”

机长明白其意，打开机舱门，早就按捺不住的乘客们，瞬间叫喊着，如潮水般蜂拥而出。

机舱里很快就只剩下龙飞、机长、安东海、眼镜男和罗瑞娜五人，当然还有已经死亡的大卫。

炸弹倒计时显示还有五分钟爆炸！

龙飞一把抓起眼镜男，怒喝道：“快告诉我，怎样才能让它停下来。”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绑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放开我，放开我……”眼镜男突然莫名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龙飞感觉自己被人打了一闷棍，傻乎乎地盯着眼镜男的眼睛，突然就想到了什么，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库伯，我叫库伯！”眼镜男说这话时，依然一本正经，当他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时，竟然瞪着眼睛，惊恐地往后缩了缩，颤抖着，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没错，他是叫这个名字！”机长也肯定了眼镜男的答案。

不可能，怎么可能？太巧合了！

龙飞脑子里像装满了糨糊，黏糊糊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好像是完全针对他而来的，如果不是，怎么会有那么多巧合？

看来这个叫库伯的眼镜男出现了短暂性的失忆，不仅无法记起是自己安装了炸弹，更加不会知道该如何拆除炸弹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留给龙飞的时间已经不多，情急之下，他让机长将其他所有人带下飞机。

“龙先生，还是我陪着你吧。”机长拒绝了龙飞的好意，“我是这趟航班的机长，你已经帮忙解决了不少麻烦，如果在这种危急时刻，我都选择离开，老天会惩罚我的。”

龙飞迎着这个老头倔强的目光，一时间竟然无言反驳，只好蹲下身，开始摸索拆除炸弹的方法。

炸弹的设计看上去并不复杂，有两根线，一根是红色，另外一根是绿色。

在当警察时，龙飞也了解过炸弹拆除的一些知识，但在实际应用中，炸弹的设计并非千篇一律，所以拆除方式也不能完全依靠死记硬背的书本知识。

机长依照吩咐递上来一把剪刀。

龙飞拿着剪刀，在红线和绿线之间左右徘徊，却始终无法断定应该剪哪根？

生死攸关的时刻，这一剪刀下去，焉知祸福？

龙飞手里握着几条人命，深知责任重大，额头上已经隐隐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抹去汗水，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不得不改用嘴呼吸。

机长大气不敢出地站在一边，他的心脏和炸弹倒计时一起跳动，因为太过紧张的原因，不知不觉，双腿都已经麻木了。

龙飞盯着红线和黄线看了许久，突然一道灵关闪现脑海：不对，这个炸弹是疯子设计的，他们的思维跟常人不一样，如果真的只是选择红线和黄线这么简单，那他们就不是疯子了。

倒计时显示，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时间越来越少，库伯突然瞪着眼睛，惊恐地叫了起来，嘴里嚷道：“快、快剪呀！”

龙飞感觉自己握着剪刀的手在发抖。他左手捏着红线，正要剪下去时，突然被机长叫住：“等等！”

他停了下来，机长战战兢兢地说：“再想想，想想再剪，设计炸弹的人是疯子，疯子是不会按常理出牌的……”

机长和龙飞想到一块儿去了。

可是，倒计时已经只剩下二十五秒！

所有人都知道生死抉择的时刻快到了，必须要马上做出选择。

龙飞听从了机长的建议，手指捏住了红线。

按照惯例，红色是警告的意思。

如果是疯子，断然会反其道而行之。

龙飞在捏住红线的那一刻，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慢慢一拉，居然发现红线后面还隐藏着一根和头发丝一般粗细的蓝线。

“听天由命吧！”机长盯着倒计时跳动的数字，在最后五秒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狡猾的家伙！

龙飞迅速剪断了蓝线，倒计时在最后一秒钟停了下来。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炸弹爆炸的声音。

机长闭上眼，脸上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炸弹没炸！

炸弹居然没炸！

龙飞听到的爆炸声，其实是自己剧烈的心跳。

炸弹设计者妄想拆弹者剪断红线或者黄线，结果都会爆炸。要不是龙飞运气好，偶然发现隐藏的蓝线，恐怕这会儿所有人已经跟飞机一起被炸飞。

机长也睁开了眼，捂着自己胸口还在狂跳的心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疯子！”龙飞狠狠地骂了一声，然后用剪刀，三下五除二就剪断了缠着炸弹的胶带。他把炸弹丢到一边，在安东海肩上轻轻拍了拍，沉声说：“时间到了，该醒了！”

安东海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环视着近前的人，目光恐惧地落在了死人身上。

“没事儿了，咱们的旅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过都已经解决。”龙飞又在他肩上按了按，起身对机长说，“等我去叫罗瑞娜，然后就可以离开了。”

他来到休息室时，罗瑞娜依然保持之前的姿势，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

当机长的身影出现在舱门的那一刻，在飞机外面已经等候许久的那些人，包括警察和机场的高层，这才全都舒了口气。

龙飞前面是被捆绑着的库伯，身后跟着安东海和罗瑞娜。他们全都下飞机后，警方才派人上去将大卫的尸体搬走。

龙飞跟警方现场指挥官私密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库伯交给警方。库伯被警方带走时，还回头看了龙飞一眼，眼里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个人不交给警方处理？”机长指的是罗瑞娜，龙飞说：“库伯杀了人，所以必须交给警方处理。罗瑞娜的情况我已经跟警方说明，警方答应先将她送去医院治疗。”

机长于是跟他握手，说了些感激的话，然后分别。

罗瑞娜被送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呼啸而去。

龙飞和安东海走出机场，见到了陈彼德派来接他们的黑色宝马轿车。

就这样，救护车、装甲车、黑色宝马次第排开，有条不紊地离开了机场。

经过飞机上的连续折腾，龙飞早已是身心疲惫。但他此时还不能合眼，甚至是目光囧囧地看着前方。

安东海全然不知道飞机上发生的那些事，所以这会儿坐在车里，双眼只是茫然地望着窗外。他在想什么呢？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脑子里一片混乱。

“感觉怎么样？”龙飞回头看了安东海一眼，安东海的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出声。

龙飞轻轻一笑，叹息道：“总算要到了，相信我，恩师是这方面的权威，是在全球都有影响力的心理学专家，对你的治疗，一定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谢谢！”安东海终于开腔了，但是突然提到了飞机上的死人。

龙飞沉吟了片刻才说：“算啦，还是不说了，你最好保持心情平静，不受刺激为好。再糟糕的事情也都已经过去，这里是纽约，对你来说，是一个新的地方，也意味着新的起点，作好准备迎接新生活吧。”

安东海于是又缄默不言了，心事重重的他，仍然脸色僵硬，眼神黯淡。

龙飞也再次陷入沉默中，一想到安东海很快就能获得真正的重生，眉宇间也不禁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司机是个韩国人，说着蹩脚的中国话，刚开始只是礼貌地跟他们打过招呼，告诉他们陈彼德正在实验室等待，然后就一直安静地开车，再无多言。

救护车内，罗瑞娜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在她对面是两名身着白大褂的男性医务人员。

罗瑞娜的确是个有点姿色的女人，虽然此刻被视为病人，但对男人来说仍然具有足够的吸引力。她看着对面的医务人员，二人也回应着她的目光，时而还彼此相视一笑。

可是，罗瑞娜也只是这样看着他们，毫无表情。

“嗨，你叫什么名字，看上去根本就没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带走你。”其中一名医务人员带着调侃的口吻说，另外一人嬉皮笑脸地舔了舔嘴唇，又戏谑道：“别担心，像你这么漂亮的病人，等到了医院，我们会好好关照你的，而且是特殊关照。”

救护车行驶在韦拉札诺海峡大桥上，本来一切平静，殊不知罗瑞娜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跃而起，左右开弓，三下两下就把这二人打晕，然后打开车厢门，望着紧随而来的装甲车，露出匪夷所思的一笑，纵身跃出车外。

救护车司机完全不知道车厢里发生的事，还在继续狂奔，但装甲车里的警员随即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叫，他们眼睁睁看着罗瑞娜跳车，又在大桥上狂奔了十来米，最后纵身一跃，从桥上跳了下去。

“天哪，她居然从桥上跳了下去！”有警员惊呼起来，驾驶员紧急踩下了刹车。

最后面的黑色宝马司机也突然紧急踩下刹车，龙飞和安东海虽然都系着安全带，但还是因为惯性，不由自主地往前撞去。

装甲车停了下来，警员纷纷下车往桥梁边缘跑去。海面上平静如昔，已经不见罗瑞娜的身影。

“真是个疯子。”

“她肯定已经死了，快汇报……”

警员们乱作一团。

就是几秒钟功夫，桥上已经停了不少看热闹的车辆，海面上却风平浪静，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龙飞让安东海和司机待在车里，自个儿下车跑到桥边，看着浩瀚的海面。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凉飕飕的。

不久后，海面上出现几艘海警快艇，两架直升飞机在空中呼呼地盘旋，现场变得异常热闹，像拍电影大片似的。

龙飞对这种大场面没太大的兴趣，很快就返回到了车里，靠在座椅上，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开车。

宝马和装甲车擦身而过时，安东海突然侧目问：“跟我们一起下飞机的那个女人，刚刚是不是跳海死了？”

龙飞没想到安东海居然什么都知道……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自嘲地笑起来，因为差点忘记安东海绝对是个高智商的人，他把所有的事都看在眼里，虽然很多时候都不会开口，但实际上却比很多假装聪明的人都要高明得多。

“也许吧，从那么高的桥上跳下去，非死即伤！”龙飞的话带着敷衍的味道，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被警察找到尸体。”

龙飞预计从此处到达目的地，如果运气好不堵车的话，至少还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行程，所以他打算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享受属于自己的轻松时光了。

宝马穿过隧道出来时，龙飞已经恍恍惚惚地进入梦乡，却又好像感觉自己还在飞机上。

飞机飞过沧海，那一刻，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开始剧烈颠簸，然后四分五裂。

龙飞看到很多无助的人在空中翻飞，他们胡乱飞舞着手臂，嘴里发出各种声音……

龙飞最终和所有人一起掉进了大海，他在水中奋力击水，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但是越来越没劲，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他游不动了，可仍然无法脱离困境。终于，脑子因为缺氧而变成一片空白。他放弃了挣扎，被前方不远处的黑洞吸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被人抓住了胳膊，然后还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那是多么熟悉的声音啊！

龙飞被唤醒，居然看到了父亲。久未见面的父亲，给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丝毫未变。

他想叫一声“爸爸”，却不知为何嗓子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托力，整个人被举起，就像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然后高高抛起的场景……

龙飞的头终于浮出了海面，上面的空气多新鲜呀！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正为自己获救而万分开心时，谁知身体突然又猛地往下一沉，再一次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很快，呛水的龙飞醒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手在不断抓来抓去，好像游泳的样子。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好好地坐在车里，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安东海诧异地看着他，他停下了划水的动作，尴尬地笑了笑。

此时，宝马轿车已经停下，映入眼帘的是一栋高耸的大楼。

司机下车，帮忙打开车门。

龙飞看着面前这栋大楼，猜到目的地到了。

对他而言，这是个陌生的地方，以前在纽约求学时，陈彼德的实验室并非在此。

大楼外墙上清一色的玻璃，在阳光照耀下形成反射，很是刺眼。

司机引导龙飞和安东海走进大楼，进入电梯，按下了十三楼。

真是个吉利的数字！

龙飞在心里默默地打趣，侧脸看了安东海一眼。安东海显得有些拘谨，这是他人生初次到一个既陌生又繁华的大都市，而且是国外，心情有所变化是难免的。

用英文拼写的DC心理健康研究所。很明显，DC是“陈医生”三个字的英文简称。

这是挂在十三楼最显眼的几个字，一下电梯就入眼了。

在此之前，龙飞偶尔会想象多年以后与恩师见面的情形，当终于再见面时，那些想象中的画面却消失不见了，一切变得平淡。

司机把二人交给了陈彼德漂亮的私人助理，助理又把他们引到了会客室。

“我是博士的私人助理布丽安娜，二位请稍等，陈医生刚刚正在处理一点小事，很快就会见二位的。”助理很友好，又让人送来了茶水。

龙飞和安东海正襟危坐，当布丽安娜离开关上门时，宽敞的会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龙飞品了一口来自中国的茶水，味道清冽香甜，看来是极品，至少价格不菲。他记得陈彼德尤其钟爱喝茶，但自己走得匆忙，居然忘了带一些过来。他慢慢地转动眼睛，这才留意会客室里的陈设。整个房间里灯光温暖，除了几把椅子，和对面墙上的一台电视机外，别无他物。

“茶不错，先喝点。”他又看了一眼神情紧张的安东海，安东海这才端起水杯，凑近嘴边碰了碰。

龙飞明白他的心情，轻声安慰道：“别紧张，老师是这一行最顶尖的专家，也是我的导师，为人非常好。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然后你就会知道我没说假话。”

安东海没有任何反应。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陈彼德还没出现，当然也没让人来叫他们过去见面。

安东海的情绪越来越糟糕，越来越焦躁不安，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时而双手捂脸，时而又仰望头顶，整个人快处于癫狂状态。

龙飞的表情倒是很平静，可是当他发现安东海变得不正常时，正想做点什么，谁知墙上的电视突然打开，动物频道讲解员正在介绍一些非洲的动物，讲述它们如何捕食猎物。

安东海的目光落到了电视屏幕上，直直地盯着，很久都没眨一下眼。

画面很血腥、残暴。

“狮子是天生的捕手，它们认准的猎物，很难绝处逢生……”解说员正在解说，紧接着，出现了人类用各种武器捕杀动物的镜头，比动物之间的相互搏杀更加血淋淋，“但是，相对于狮子来说，人类才是真正的猎手……”

龙飞的注意力也不知不觉进入了画面情节，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被杀死的动物，脸上的表情发生细微的变化。

画面再一闪，一头狮子被杀害后，摄影师来了个特写，将镜头聚焦于狮子的双眼。那双眼睛血红，充满了哀怨、仇恨，当然，更多的则是痛苦。它似乎在挣扎，在强忍住不闭上眼睛。

十、九、八、七、六、五、四……

电视画面每出现一个数字，屏幕就像断电似的闪一下。

安东海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当出现数字“一”时，他突然大张着嘴，像受了严重刺激似的，猛地站了起来，然后转身，用脑袋朝着身后的墙壁猛地撞去。

一下、两下、三下……

龙飞圆瞪的双眼也像那头狮子似的血红、无助、绝望。对于正在自残的安东海，他视而不见。

随着“啪”一声响，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变成一片漆黑。

明明是大白天，怎么突然天黑了？

龙飞身陷黑暗之中，就像陷入茫茫大海，瞬间就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他甚至不敢轻易迈出脚步。

监视器后面的人，已经盯着屏幕观察了许久。

房间里虽然一团漆黑，但他仍然可以利用红外线监控器看清楚房间里的一切。

龙飞甚至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按照记忆沿着原路退回到座椅上，虚脱了一般。

灯又突然亮了，一切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

龙飞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看着还在一个劲撞墙的安东海，想起刚刚电视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瞬间明白了什么，正想制止安东海的行为，门突然开了。

陈彼德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看着龙飞。

龙飞对恩师十分熟悉，虽然多年未见，但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感情还是那样炙热。

陈彼德示意龙飞去制止安东海，龙飞在他耳边轻轻拍了拍手，他立刻停了下来，一脸诧异地盯着面前的二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表情木讷地问：“我刚刚是……这是怎么了？”

“你……”龙飞欲言又止，陈彼德微微笑道：“没什么，可能是因为突然停电，你受了刺激。”

龙飞忙不迭地补充道：“是的，刚才停了会儿电，不过已经恢复正常了。”

安东海的目光停留在陈彼德脸上，陈彼德向他友好地伸出手，抱歉地说：“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让你受了惊吓。”

安东海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冷，而且很僵硬。

陈彼德跟他握手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又看了龙飞一眼，“你们今天刚到，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也累了，先休息吧。”

助理进来带走了安东海，龙飞跟着来到了陈彼德的办公室。

办公室并不大，陈设简单但很典雅，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暖融融。

“老师，您的办公室风格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怎么变。”龙飞坐在办公桌前，“简约而不简单，只有像您这样的人才配得上。”

“也只有你这样的徒弟才懂得欣赏。”陈彼德哑然失笑，“你呀，还是那么会恭维人。干我们这个的，经常会在办公室接待病人，空间太大，容易让病人没有安全感，太小，则会让病人感到压抑，所以对于空间的选择，以及房间里的陈设，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这是老师您当年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说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想回来看看您，可一直没机会。”龙飞声音里透着遗憾，又由衷地说，“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让人头痛的事，绞尽脑汁，差点没扛过来。”

陈彼德皱了皱眉，缓缓地揉着太阳穴说：“其实我能看出来你的窘境，不然你也不会带着一个病人千里迢迢来美国找我了。”

龙飞笑了起来，叹息道：“还是老师了解我，这些年，没有老师在一边指点，很多事我都是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也治疗过不少病人……这次，要不是这个病人的情况太过特殊，我也不会来麻烦您。”

“没什么好麻烦的，咱们师徒俩也算缘分深，你来找我，我这个当老师的一定尽全力。”陈彼德道，“不过你也知道，人心似海，我们这个行业，很多事都不好说绝对，结果究竟如何，就要看病人的造化了。”

紧接着，陈彼德提到了之前突然停电的事，以及安东海在房间的表现，又沉重地说：“在你们刚到的时候，我已经对你的病人做了一次测验。对了，我看过你给我的资料，他叫安东海对吧，结果显示，病人被催眠后，依然可以在不受外力控制的情况下，做出有悖于常理的反应，只能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体里有其他人格存在，也许，这是你对他治疗的结果，否则后果会更加严重。”

龙飞没有否认，但他却隐瞒了一些事，一些暂且还不能说出来的往事。

“接下来，我们还是说说你吧。”陈彼德突然话锋一转，落到了龙飞身上，龙飞匪夷所思地问：“我？”

陈彼德眨了眨眼，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其实你明白，只不过不想承认罢了。”陈彼德轻描淡写地说，“还记得当年你从国内到美国求学时，一开始，虽然你还没成为我的关门弟子，但我已经发现你的精神存在问题了，要不是积极治疗，可能你现在的情况不会比其他病人更好，比如说安东海。”

龙飞想到了过往，刚到美国那会儿他只是到学校旁听陈彼德授课，后来在课堂上，他被陈彼德点名上台配合完成了一次催眠实验后，所有的事瞬间就被改变了。

陈彼德发现龙飞的精神和心理存在问题后，一边治疗他，一边给他私下授课，等他康复得差不多时，在他的恳求下，才被收为关门弟子。

龙飞当然没有忘记那些事，可就是不明白陈彼德为何现在提起。

“当房间突然停电时，我其实一直在监控器后面观察你跟安东海的举动。安东海的情况在我的预料之中，但你……你的情况，却让我感到吃惊。”

龙飞头皮一麻，没听懂陈彼德的话。

“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吧，你在国内到底遭遇了什么？不然我很难帮你。”陈彼德的眼神咄咄逼人，完全不给龙飞躲闪的机会。

龙飞沉吟了片刻才幽幽地叹息道：“老师，您说对了，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治疗安东海。”他顿了顿，鼓起很大勇气才继续说，“这些年，我经历的事，足够杀死一个心理脆弱的人，我的……我的妻子，米茹死了，我的研究也发生了意外。总之，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我感觉自己……感觉自己快要无法承受了。”

师徒之间谈话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像大海一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暗流汹涌。

chapter3 纽约地铁枪击事件

DC心理健康研究所，其中一个房间，并排摆放着几台大型设备，看上去有点像睡觉的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被透明的盖子牢牢地罩住。

除此之外，每张床外面都连接一台显示器，显示器上跳跃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波浪一样上下快速翻滚。

这个房间是无菌空间，与外界隔着一扇落地玻璃，外面的人只能透过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况。

身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的龙飞，在跟陈彼德进行前期短暂沟通后，就针对安东海的情况做了治疗方案，并已与安东海本人达成了协议。

房间右侧的门开了，出来两名身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他们挨个查看病人的情况，以及数据显示后，冲玻璃墙外面的陈彼德点了点头。

“第一步治疗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会根据采集到的数据确定下一步的方案！”陈彼德看了一眼神情严肃的龙飞，又冲房间里的医务人员点了点头。

安东海被带到了空置的床边，又左右看了其他床上的病人一眼，也许是太过压抑，不禁闭上眼，沉沉地吐了口气。

他很紧张，而且担心，可还是得自己学会控制情绪。

一名医务人员按下按钮，床上的玻璃罩向两边缓缓打开，然后向前立了起来。

安东海走进玻璃舱躺下后，医务人员按下另外一个按钮，他的四肢立即被伸出来的四个抓手锁了起来。那一刻，他瞪着眼睛，脸上露出了更加惊恐的表情，但又看见其他人如此镇静，于是很快也恢复了正常。

玻璃舱重新关闭，又缓缓恢复到之前的平衡状态。连接在外的电脑开始采集数据，一排排数字不间断地往外传输。

龙飞目睹了整个过程，虽然已被告知没有任何危险，但还是为之捏了把汗。他在想，要是躺在那上面的是自己，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个空间太狭窄了，也许连呼吸都会感到压抑。

“好了，开始了，一切都很顺利！不用担心，非常安全。”陈彼德热情而又略带兴奋的声音提醒了龙飞，龙飞苦笑了一下，问：“房间里的其他人，都是您的研究对象？”

“研究对象？不，应该是治疗对象，我叫他们志愿者，他们都是自愿的！”陈彼德不置可否地说，“严格来说，应该是一边治疗，一边研究。当然，反过来说也行得通。”

龙飞没吱声，目光依然停留在房间里，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承接这些话。

“还记得老师曾多次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这个世界并没有完人，每个人心里都有病，只分是否严重。很多事情，我们自以为看得清楚，但有时候也许连一个心理病患者都不如。”陈彼德的这番话勾起了龙飞的记忆，龙飞曾经自以为很懂老师的意思，此时却觉得自己迷失了。

“迷失并不可怕，每个人都有迷失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你要学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尤其是我们，自诩为救治心理病患者的医生。”陈彼德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侧目看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每个人的能力都有大小，尽力而为，能达成怎样的效果，顺应天命吧！”

龙飞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然后又淡淡地笑了笑，跟着走出了这个房间，说：“老师，我出去见个老朋友，接下来的事就拜托您了。”

他从DC心理健康研究所出来，被风一吹，突然感觉一阵轻松。这本来是个可以让人心情放松的地方。也许是遇到了太多的麻烦事，太过担心的原因吧。他自嘲着大踏步迈出了这扇大门。

繁忙而又惊险的一天过去了，可纽约的大街依然闹热，这座不夜城，一到晚上就变成了另外一种风格，到处洋溢着暧昧的气息。

龙飞坐在出租车上，脑子里想着此刻要去见的人，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白天的新闻，突然就提到了罗瑞娜跳海的事。

“据警方消息，今天发生在韦拉札诺海峡大桥的跳海事件，警方经过连续数小时的寻找，仍未找到该女子。另据目击者介绍，这名叫罗瑞娜的跳海女子，跳海之前行为举止异常，被怀疑患有严重心理疾病……警方发言人称，在未找到女子尸体之前，当事人仍有生还可能，请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新闻频道将继续关注报道……”

收音机里传来后街男孩的老歌，龙飞不自觉地跟着音乐哼唱起来。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龙飞熟悉的地方——第五大道。在这里，到处都是晃眼的各色路牌，闪得人产生错觉。

他仰望着深邃的天空，看着熟悉的咖啡馆，闭上眼睛，仿佛又嗅到了咖啡的香味，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这儿可是他当年在美国时与女友米茹经常光顾的地方，那些年，也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他们谈情说爱，在咖啡的香味儿中相互依偎，卿卿我我，憧憬着未来。

他多么希望梦可以一直不醒，可是梦还是醒了！

龙飞回到现实中，在夜色的纷繁中款款而行，慢慢走进咖啡馆，来到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然后点了两杯咖啡。

以前熟悉的服务员已经辞职，新来的不认识，这让他有点物是人非的感觉。不过咖啡的味道依然如此香醇。他贪婪地凑近杯子嗅了嗅，不知不觉又沉浸在了无尽的相思中。恍然间，竟然看到米茹正坐在对面看着自己。他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将搅拌好的咖啡递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从来不喝咖啡！”

龙飞听到这个声音时，迅速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将咖啡杯收回来，以手捂鼻，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不好意思，刚刚突然想到一些事情，走神了！”

对面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但没再接他的话。

“好吧，接下来，看着我，该醒醒了！”龙飞打了个响指，对面的人突然瞪大眼睛，诧异地环顾四周，疑惑地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是的，你不认识我，也本不该在这里出现。”龙飞已经完全变回到了医生的角色，言谈举止都是那么儒雅风度，而且不失严肃专业。

罗瑞娜端起咖啡，加了糖，又缓缓搅拌了一会儿，然后姿势优雅地品了一口。

龙飞记得就在几分钟之前，她还是拒绝喝咖啡的。

是的，她身体里还住着一个叫卢娅的人，这个叫卢娅的女人是拒绝咖啡的。

龙飞端详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更显著的区别，结果却令他失望了。

罗瑞娜放下咖啡杯，回应着他的目光，浅浅地笑了笑。

“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龙飞试图引导她想起什么，可她却带着暧昧的笑容，反问道：“帅哥，虽然你也是亚洲人，但这里可是开放自由的纽约，如果你想泡我，或者想跟我上床，完全不必掩饰你的真实想法。”

龙飞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思想如此奔放，正想解释，谁知她又指着他的眼睛，露出满脸挑衅的笑容说：“不用解释，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完全明白。不过，想跟我上床，那也是有条件的，首先，你得是帅哥，其次，我不跟医生上床。”

龙飞对她最后这句话产生了浓厚兴趣，不过又被罗瑞娜抢白了：“你不用问原因，因为就算你问了，我也不会给你答案。”

“好吧！”龙飞觉得跟这个小自己差不多十岁的漂亮女人之间有着太深的代沟，只好准备结束话题，于是轻轻拍了拍手掌，抑扬顿挫地说：“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还是说说你自己吧。”罗瑞娜的态度依然决绝，龙飞哑然失笑道：“你猜对了，我是个医生！”

很明显，她的表情有点讶异，继而变成了不可思议和极度的不信任。

龙飞加重了语气：“不用怀疑，你没听错，我确实是个医生，而且是专治这里的！”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人心！”

罗瑞娜的眼神略显慌乱，它端起咖啡杯，舔了舔杯沿，试图掩饰自己的内心，但仍被龙飞捕捉到了。他放慢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咄咄逼人：“你虽然提及你叫什么，但我知道你叫罗瑞娜。”

她的眼睛扑闪着，眉头微微皱起。她在努力回忆，但是印象中，好像确实没有告诉对面这个男人自己的名字。

龙飞以一种审视的表情凝视着她，可她突然诡异地笑道：“我们聊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也许，我只是不经意间说漏嘴！”

龙飞本来端坐着，此时听了她的话，身体往后缩了缩，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双手撑着桌面，沉吟片刻才说：“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姑且保留自己的意见吧。不过，罗瑞娜小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包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都要听清楚。”

“大叔，你的样子真的很好玩，但是真的吓到我了！”罗瑞娜还是不相信他，龙飞突然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视频内容正是她跳海的新闻，而且配上了她清晰的正面照。

罗瑞娜看着视频，不禁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像不同的颜料泼在洁白的纸板上，瞬间变化无穷。

可她依然强装笑容！

“我是医生，一名心理医生，而且从现在起，我会成为你的私人医生。”龙飞轻言道，“现在总该相信我所说的了吧，视频里的人就是你，在你跳海之前，还发生了一件事……”

“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跳海？”罗瑞娜打断了他，他本打算耐心说给她听的，可就在此时突然发现街上有几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而且那些家伙鬼鬼祟祟的，正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来。

情况不妙，来者不善！

龙飞直觉那些家伙是冲着罗瑞娜来的。他收回目光，低声说：“现在听我说，有人要对你不利，咖啡馆有后门，待会儿我起身的时候，你千万不要回头，而且必须紧跟着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下来。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这时，外面那些家伙停下了脚步纷纷看向这边，不知是不确定要找的人是否在咖啡馆，还是任务有变，总之没有立即冲进来。

龙飞屏住呼吸，寻思着从后门离开后如何脱身。

罗瑞娜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感觉到了什么，刚要往外面看去，谁知一侧脸，便有人指着她大喊大叫，随即所有人像找到食物的老鼠似的，拔腿向着门口冲了过来。

龙飞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罗瑞娜的胳膊，顺着狭窄的通道往后门方向快步移去，一不小心，将迎面而来的端着咖啡的女服务员撞开，咖啡杯侧翻在地，泼出的咖啡溅得满地都是。

龙飞连连说了“对不起”，但仍没停下脚步。

“这里是员工通道，不允许客人进入！”服务员在背后叫喊。

正门口突然传来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客人的喧嚣，其中夹杂着惊恐的叫声。

冲进咖啡馆的三五个男子，把咖啡馆搅得一塌糊涂。蹲在地上捡杯子的服务员再次被撞倒，脑袋又撞在了桌上，尖叫了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不知发生何事的几个店员打算上来阻拦冲进来的那几个家伙，其中一名男子突然拔出枪来，此时店里的客人见状，纷纷惊叫着往门外逃跑。

“滚开！”男子用枪顶着一名服务员，服务员把手举过头顶，眼神慌乱，慢慢蹲了下去。

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从后门追出去时，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但是很快就在稀疏的人群中发现了两个奔跑的身影。男子举枪想要瞄准，但因为人多，根本无法瞄准，最后不得不愤然放下枪，跺脚骂了起来。

龙飞带着罗瑞娜穿梭在人群中，哪里人多就往哪里跑。罗瑞娜气喘吁吁，一路被龙飞拖着跑。

前面不远处便是著名的时代广场，灯火辉煌，宛如白昼，来往的游客更是接踵摩肩。

龙飞拉着罗瑞娜钻进了人海，希望利用人流的掩护脱身，但一回头发现那些家伙仍然紧追不舍。他环顾四周，一抬眼瞅准了十米开外的地铁站口，快步冲了过去。

地铁里上上下下的人流快要堵塞通道，每个人都好像是被人群夹杂着推着走。

龙飞想地铁里构造复杂，只要重进车厢就能成功甩掉尾巴了。

龙飞此时只能这么打算，能否成功他心里也没底。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们混进人群进入地铁站，刚好看到了到站的列车。龙飞正喜出望外，但人算不如天算，被下车的人流挡住，等他们刚到达门口时，列车却突然关上了门。

龙飞捶打着车门，大骂了一声，无处发泄的怒火快要把他给点燃。他扭头向四周望去，人海茫茫，像要把他给吞噬似的。

可是，情况异常紧急，他没有时间逗留，再不想办法脱身就来不及了。

罗瑞娜回头看到了正在台阶入口处向这边张望的身影，脸色变得紧张起来。

龙飞向两边扫视了一眼，心里顿时一喜，迅速平静了心情，看着她的眼睛说：“别担心，我有办法。”

二十米开外，有两名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在疏散人流，维护现场秩序。

龙飞的办法就是利用地铁的安保人员脱身。

俩人朝着安保人员小跑过去，靠近安保，试图利用安保人员的身份吓走那些追赶者。

结果，龙飞打错了算盘，因为那些人根本没把这些安保人员放在眼里，不仅没停下脚步，而且加快了步伐。

龙飞看到他们过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得不抓着一个安保，指着不远处正在追过来的那些暴徒说：“我们被人追杀，请帮帮我们。”

安保人员抬眼望见那些气势汹汹的男子，不由分说，当即拉上另外一个安保人员，站到了龙飞和罗瑞娜前面，还往前走了几米，挥舞着手，试图阻止那些男子过来。

砰、砰砰……

几声枪响，最前面的安保人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击中倒地，另外一名安保发现不妙打算拔枪却来不及了。又是两声枪响，子弹击中安保人员的胸口。刹那间，地铁里的秩序遭到破坏，乘客四散逃跑，惨叫声此起彼伏。

龙飞在听到枪响的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看到两名安保人员都中枪倒地时，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伴随着乱作一团的乘客，龙飞带着罗瑞娜挤出了地铁。这时候，地铁枪击安保人员的事件已经迅速发酵，好几辆警车正鸣笛呼啸而来，很快封锁了现场。数名持枪的警员一边疏散乘客，一边打算进去抓捕那些开枪的暴徒。

这里是国际大都市纽约，一切都在跟时间赛跑，几分钟之后，闻风而动的各方媒体也迅速赶了过来。

龙飞和罗瑞娜终于捡回了性命，这会儿已经上了在路边候客的出租车，混迹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悄然驶离了时代广场。他回过头去，隔着玻璃，看到身后闪烁的警灯，却感觉全身无力，不禁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他们为什么要杀人？”罗瑞娜自言自语的样子，就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她靠近窗边，努力蜷缩着身体，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龙飞看着她的背影，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试图给她一些安全感。果然，她慢慢回过头来，正视着前方，目光也变得柔和多了。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希望你能正视自己的问题。”龙飞要说的当然是她的人格分裂症。

罗瑞娜突然笑了，眼里流露出一丝惨淡。

“我是心理医生，所以我可以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任。”龙飞从她眼里看到了复杂的表情，她虽然不完全相信，但问：“如果我真的病了，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我？他们还开枪杀人……”

龙飞从她颤抖的声音听到了恐惧，当然还有不信任。

“不，你骗我，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们的目标是你，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根本不认识他们。”罗瑞娜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出租车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虽然听不懂他们的中文对话，但脸上也现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是的，你不认识他们，那是因为他们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催眠了你。”龙飞本来想就此打住，不再刺激她，但又考虑到要是不让她正视自己的病情，情况会越来越糟糕，于是不得不继续说，“你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卢娅，也是女性。虽然我不知道你曾经经历过什么导致了她的出现，但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卢娅背着你做了很多你并不清楚的事，所以当你回到主人格时，才会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当然也不会记得操控和控制你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罗瑞娜把脸深深地埋在了自己怀里，嘤嘤抽泣。

龙飞明白，她是在极力隐忍，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也明白，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对她起作用了。

突然，龙飞看着窗外，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司机，司机也恰好在偷看他们。他果然从司机脸上发现一丝异常，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司机猛地踩下油门，出租车像离弦之箭，向着未知方向狂奔。

“停车！”龙飞大喊道，司机好像没听见，只顾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

龙飞和罗瑞娜坐在车后，被甩得东倒西歪。他好不容易稳住阵脚，用手肘紧紧抓住司机的脖子。

一开始，司机还一边开车一边挣扎，街道两边的行人吓得四散逃跑。但是很快，他就无法呼吸渐渐丧失力气。

一声巨响，出租车撞破玻璃，直直地开进了路边的便利店，然后停在倒塌的货柜之下。

龙飞的头撞在出租车前挡风玻璃上，幸亏有司机挡着他的身体，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罗瑞娜可就严重多了。她在出租车冲进便利店时，整个人不受控制差点飞出去，当车停下来时，她几乎晕厥过去。

龙飞非常吃力地把罗瑞娜从车里拖出来后，一点也不敢耽搁，扶着她一瘸一拐地离开便利店，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DC心理健康研究所仍然灯火通明，大楼里透露出来的灯火像是在指引路人回家。

龙飞带着罗瑞娜回到研究所时，陈彼德还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收看电视直播，见他进来，立即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满脸惊讶地看着他，还有她身后的女子。

“太不可思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彼德张开双手，想从龙飞脏兮兮的脸上找到答案，“我给你打电话，但是关机了。”

龙飞这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了。面对陈彼德的询问，他三言两语无法把事情解释清楚，只好说：“就像您在新闻中看到的那样……”

“太疯狂了。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就被搅进那些疯狂的事。你来纽约还不到二十四小时。”陈彼德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罗瑞娜脸上，“因为她？”

龙飞看了罗瑞娜一眼，不置可否地点头道：“那些暴徒想要抓走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后面的事情，陈彼德已经从新闻中知道了。

“媒体很厉害，从警方处得到了详细的资料，刚刚发布了地铁监控录像，还发布了你们的照片。”陈彼德担心的表情稍稍有所缓解，“接下来，还是跟我说说这个女人的事情吧。”

“她现在需要休息，稍后我再跟你解释吧。”龙飞说，陈彼德让医务人员带走了罗瑞娜，龙飞这才详细讲述了发生在飞机上的事情。

陈彼德非常吃惊，皱着眉头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叫罗瑞娜的女人，跟警方击毙的暴徒是一伙的？”

“也许是这样，但是我猜测她只是被控制和利用。”龙飞说，“我在飞机上已经对她进行了简单测试和检查，发现她跟安东海一样，也是人格分裂症患者，她对于自己在飞机上做的事，好像一无所知。”

陈彼德没有因为这个结论而惊讶，他惊讶的是龙飞使用了“好像”一词。

“是的，因为只是初步的检查，所以不敢完全断定，您也知道，有些人受过专业训练，能把自己伪装成人格分裂症患者，这样就能逃避法律的惩处。”龙飞的话不无道理，很多犯罪分子都是专门研究过心理学的，以此来对抗法律的惩罚。

陈彼德是他的导师，当然也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还是把她交给警方吧，这样一来，警方就能利用她找到控制和操纵她的幕后主使。”

龙飞却犹豫了，沉思片刻后拒绝了陈彼德。

“为什么不？留下来只会给我们招惹更多的麻烦。”陈彼德担心道，可龙飞说：“警方已经带走了另外一个也许跟她是同伙的人，所以我想暂时把她留下来……”

“现在你们的照片已经全城发布，你就不怕警方找上门来？”

“放心，这件事我来搞定。”龙飞恳求陈彼德先去给罗瑞娜作进一步检查，陈彼德耸了耸肩，无奈地说：“把她交给我吧，但是警察那边，你必须尽快处理。”

罗瑞娜独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的脸色依然忧郁得令人心疼。她呆呆地望着正面白色的墙壁，墙壁一尘不染。

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部红色的电话。

罗瑞娜对房间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她的心思全都显露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

大约十五分钟过去，她从未动一下，更换过任何姿势，直到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醒。电话铃尖锐刺耳，一声一声地冲击着她的听觉神经。她终于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电话机上，然后又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在盼望有人进来接听。

可是，迟迟没人进来，电话铃声也迟迟没有停歇。

罗瑞娜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向着电话挪去，可是她每走一步，都会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围。也许，她是在担心有人进来，或者有人在看着自己。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龙飞这样想着，突然发现自己的思想有点抛锚了，因为大凡人格分裂症患者，几乎都是智商高于常人的，这一点，谁也不可否认。也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令他们的身体可以容纳更多人格，他们共用一个脑袋，所有人的智商加起来自然比普通人的智商高。

陈彼德拿着手机，目光炯炯地盯着房间里的人，他一直在等待她接听电话的那一刻。

罗瑞娜在快要碰到电话机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再一次向周围扫视了一眼，在确定没人会进来后，这才抓起听筒，犹犹豫豫地靠近耳边。

“你好，罗瑞娜小姐，很高兴听见你能接听电话。”这是陈彼德的声音，像一个正在寒暄的老朋友。

罗瑞娜没作声，狐疑地看了看四周，但她脸上怪异的表情已经证明这个电话引起了她的兴趣。

“你是否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但说来我们已经见过面，也算是老朋友，我相信你不会介意的。”陈彼德抑扬顿挫地说，“现在，你可以转身，面对身后的墙壁。接下来，我要给你讲一个非常好听的故事。”

罗瑞娜果然很听话，当她慢慢转身面对身后的墙壁时发现洁白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她可能以为自己被捉弄了，所以又转过身来，打量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

“不用紧张，放松你的心情，准备全身心投入到我们即将开始的故事中……”陈彼德正在一步步调动她的情绪，正当她诧异时，耳边突然涌起一阵如海浪翻滚的声音，哗啦哗啦地拍打着岸边，一会儿又无比温柔，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孩子的脸庞。

她依然呆呆地举着电话，只不过双眼在海浪声中逐渐变得忽明忽暗。

“现在，继续专心听我说话，把我当成你童年最好的朋友，想象着你们再次重逢。”电话那头的声音忽高忽低，“接下来，我开始数数，当我数一、二、三时，你会感觉眼皮很重，很想睡觉……”

罗瑞娜在对方的声音中，意识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随时都要合上。

“很好，我继续了。四、五、六，现在，你感觉整个世界都变轻了，而你，整个人都飘在空中，下面有一双手在托着你，放心，一切都是那么安全，即使你身下是万丈悬崖，你也会像一只小鸟，在天空自由地翱翔……”

罗瑞娜完全闭上了眼睛，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她看到了天空、海洋，还有很多无比美丽的风景，那些风景紧紧地环绕着她，让她安心。

龙飞明白罗瑞娜此时快要被陈彼德催眠，也急于知道这个女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他把双臂抱在怀里，等待答案揭晓的那一刻。

“当我数到七、八、九时，你将安心地闭上眼，深深地睡着，然后开始回答我的问题。记住，一定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不许撒谎……”陈彼德话音刚落，罗瑞娜手一松，电话听筒掉在了地上，她慢慢走向床边，然后仰面躺下，和衣而睡，脸色安详恬静。

整个过程很顺畅，行云流水一般。

就在龙飞以为陈彼德要问话时，突然海浪声消失，继而传来一段非常另类的音乐。

《死亡华尔兹》？

龙飞没有听错，顿时大惊失色，盯着陈彼德的眼睛，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听过这段钢琴曲，一开始是激扬，之后会变得缓慢，最后会让人感觉身体里另一个自我想要逃离。

据说，有人曾经在听这段演奏曲时死亡，所以该曲也被人称为邪恶华尔兹。

这不是危言耸听。

龙飞诧异陈彼德为何让罗瑞娜听这首曲子？

可是陈彼德的脸色依然平静如水，甚至手指还随着曲子的节奏轻轻弹奏起来。

龙飞实在按捺不住，多次想质问陈彼德，甚至想阻止他，但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忍住。

罗瑞娜原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但是突然之间就坐了起来，像打了鸡血似的，脑袋在肩膀上一左一右快速摇摆。

她在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吗？她的节奏太快了，完全超越了音乐的旋律。

“老师，您……”龙飞刚一开口就被陈彼德制止了，陈彼德做了个让他收声的手势，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罗瑞娜摇摆脑袋的动作大约持续了三十秒钟，继而又好像被人打晕，然后重新躺了下去。她感觉自己脑袋里有一股火焰在燃烧，瞬间将她的记忆带回了童年。

六岁。在她的记忆中，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年基本一片空白。可是，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在她六岁时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地浮现。

罗瑞娜的父亲是一位从战场回来的退伍老兵，因为在最后一次狙击战役中遭到伏击，他的战友全部牺牲。他被救后，虽然活着回到了家，但右腿从此残疾。在失去战友和退伍后生活不顺的双重刺激下，精神慢慢出现了问题。

所以，罗瑞娜和母亲成了父亲发泄的工具，几乎每天都会遭到毒打。那时候的罗瑞娜，最害怕的就是放学后回到家，每天在路上磨蹭，不到天黑不进家门。

糟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罗瑞娜在经过一处丛林时，被人拖进林子强奸。她很晚才回到家里，那时候父亲正在殴打母亲，所以她什么都不敢说。

从那以后，罗瑞娜变得更加孤僻。久而久之，她开始自言自语，慢慢地，一个叫卢娅的女孩闯入了她的生活。她每天都跟卢娅一块儿玩耍，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回家。卢娅成了她的保护神和陪伴者，偶尔有人欺负她，卢娅都会出来帮她解决麻烦。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罗瑞娜很可能就平安地度过了童年，可是半年之后，她亲眼看到父亲喝醉酒后用酒瓶砸死了母亲。

从那以后，那个叫卢娅的小女孩再没出现过。

“我想她，很想见她，可是她再也没出现过……”罗瑞娜眼角滚落两行热泪，“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起长大的，可她为什么要抛弃我？”

陈彼德此刻坐在她面前，端详着她苍白的脸，沉声问道：“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找回来。”

“卢娅，她叫卢娅！”罗瑞娜说出了这个名字，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龙飞仍然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屋里。他不得不佩服陈彼德，居然想到反其道而行之的办法，利用一首被世人尊为邪恶的乐曲，就将罗瑞娜催眠，然后引导她说出了真相，解释了她人格分裂的症结所在。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卢娅一直陪伴着你，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你。”陈彼德的话很明显再一次引起了罗瑞娜的兴趣，她眼里燃起的光亮出卖了她的心思，可是很快，那束光转瞬即逝。

“如果她一直在，为什么我很久都没见过她？”她说这话时，眼里的火焰几乎熄灭。

陈彼德非常肯定地说：“有时候你见不到她，并不表示她不在你身边，很多时候，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反而是住在心底的。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试着问问自己的内心吧，只要你尝试跟她沟通，她一定会出来跟你见面。好了，接下来好好睡一觉，等你再次醒来时，也许卢娅就出现了。”

万分疲倦的罗瑞娜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龙飞看着她婴儿般熟睡的面孔，等待陈彼德从房间里出来。

他欣喜地说：“老师，这一次，我可是大开眼界！”

陈彼德自然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不禁讪笑道：“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曾经跟你说过，治疗人格分裂症患者的办法有很多种，最重要的是找到适合他本人的。据我观察，罗瑞娜身体里的卢娅在她小时候曾出现过，那时候还是她的玩伴，但是后来消失了一段时间，等卢娅再次出现时，却变成了一个魔鬼式的人格，所以我将计就计，利用魔鬼的方式将魔鬼释放出来。”

龙飞完全明白陈彼德的意思，但是又担心这种办法会令罗瑞娜的病情加重，因为他非常清楚这种极端的方式，一旦刺激过重，造成意外，结果会适得其反。

“幸好是老师您亲自上阵，要是换作别人，我还真担心……”龙飞的笑有些尴尬，但也如释重负。

陈彼德摆了摆手说：“我有个初步的想法，但是还得遵循你的意见。”

“是关于罗瑞娜吗？只要有利于治疗她，您尽管说吧！”

“到我办公室谈！”

chapter4 绑架者

罗瑞娜的情况比龙飞想象中要好很多，至少经过这一夜的观察，没有出现其他意想不到的情况。

她睡得很安详，面色恬静，一整夜都保持一个姿势，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

龙飞隔着玻璃窗看着还在睡熟中的罗瑞娜，想着陈彼德昨夜跟他交谈的事，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骨。

离下午四点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龙飞趁着这个空隙出去了一趟。他来到警察局，见到了汉斯警官，也就是之前在机场负责劫持事件行动的指挥官。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汉斯端了杯咖啡，“咖啡还是茶？”

龙飞什么都没要，言简意赅地进入了主题：“我是来跟您坦白昨晚发生的事的。”

“那么请说吧。”汉斯看着他，听他陈述完昨夜发生在地铁站的枪击事件的起因和结果，不禁揉着太阳穴，眨巴着眼睛，脸色冷峻，“没想到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个叫罗瑞娜的，就是你要我对外发布消息，已经死亡的那个女人吗？”

“是的，还要再次多谢您的帮忙。”龙飞道，“那些想要杀她的人，一定就是地铁枪击事件的幕后主使，我想只要顺着这条线索调查，一定会有收获。”

“她现在人在哪里？”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人能找到她。”

“好吧，我相信你，因为你曾经是警察。”汉斯苦笑道，“但我不希望枪击事件继续发生，以后有情况，可以提前告诉我，这样你们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里毕竟是纽约，不是中国。”

龙飞心领神会，又寒暄了几句，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又被汉斯叫住：“对了，龙先生，被我们带回来的那个叫库伯的家伙，目前正在接受心理治疗。”

“哦，您指的是在飞机上杀人的那个家伙吧，明白了，我也是心理医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当然，互相帮助嘛。”

龙飞告辞后，回到DC心理健康研究所，前脚刚进门，陈彼德的电话就打来了，一见到他，便急急忙忙地说：“你回来得正好，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龙飞脑袋一晕，随即想到了罗瑞娜，可这次却是安东海。

“安东海的脑部输出数据不正常，而且波动起伏很大，我想了解在这之前，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面对陈彼德凌厉的眼神，龙飞却还想好该跟他说些什么。整件事实在太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其次，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就是整件事牵扯到了他本人，他无从开口。

陈彼德又告诉他，安东海在接受药剂注射后，发生了不良反应，以及一些不明原因的抵触，抽搐得非常厉害，所以实验不得不暂停。

“非常严重？就连实验都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是的，非常严重，在以前的实验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陈彼德绞尽脑汁束手无策。

龙飞沉思了片刻，对是否该说出事实左右为难，但又不得不问：“病人过往的经历，对实验有实质性的帮助吗？”

“当然，这个很关键，尤其是对于像安东海这样特殊的病人，要找到心病才能找到治疗的办法，不然为什么会有对症下药的说法？”陈彼德一边说一边翻阅安东海的实验输出数据，紧蹙眉头，证明他对这样的结果，确实非常不满意，而且有些力不从心。

安东海这样的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实在是太少见，所以在还不了解陈彼德的实验有多少可操作性的状况下，面对陈彼德提出将罗瑞娜也纳入自己实验对象的要求，龙飞是有些犹豫的。

不过，如今出现了意外的情况，他不得不再次正视这个问题，考虑再三，终于还是将安东海在六道镇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陈彼德吃惊的表情大大超出了龙飞的想象。

“你是说安东海在被你治疗的过程中，还有一个未知的X人格？”陈彼德重复着龙飞刚才的话，“而且这个X人格，是你从未见过的。”

龙飞点点头道：“是的，对于这个未知人格，我一直非常恐慌，因为无法释放出来，所以也无法融合，其实，这也是我这次来美国找您的真正原因。”

在此之前，龙飞从未提及这个未知人格，所以陈彼德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普通的多重人格治疗方案来对安东海进行治疗。

“也许，这就是实验数据异常的真正原因。”陈彼德说这话时，显得十分无力。

龙飞抱歉地说：“对不起，出于无奈，我对您隐瞒了……”

“这不怪你，我明白你的心思，在我从事心理学研究和治疗的这么多年来，也是初次遇到未知人格，就拿全球来说，对未知人格的研究也基本处于空白，原因很简单，这种人格的个体存在非常罕见……”陈彼德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但是态度很坚决，“不过，既然问题已经出现，对我们来说是个极好的机会，也许会有开创性的发现。”

龙飞却说：“但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未知人格一般都潜伏很深，不是轻易就能被发现，就算发现，也不是轻易能融合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所以我们需要研究解决问题的对策。安东海的出现正是时候，可能是老天有眼吧。”陈彼德身为一名心理医生，而且是研究所的负责人，对安东海这么一个特殊实验体的突然出现，难免会感到兴奋。

可就在这时，助理跑过来叫他过去看看安东海。

陈彼德和龙飞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急忙起身赶了过去。

安东海原本躺在被玻璃罩着的床上，突然用头猛烈地撞击玻璃，医务人员担心出事，于是将玻璃舱打开。安东海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大肆破坏实验室的仪器设备，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医务人员只好释放麻醉烟雾。

安东海被麻醉后，安静地躺在了地上，多余的烟雾已经通过排气管道被吸收。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像刚刚遭到了洗劫。

龙飞隔着玻璃看到躺在地上的安东海，还没来得及张口，陈彼德已经让人打开了门，他急匆匆跑到安东海面前，替他把了把脉，发现只是昏迷过去，这才松了口气说：“没事儿，麻醉药过后就会醒来。”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龙飞脑子里有个大大的问号。

“虽然不正常，但在实验过程中遇到突发情况是在所难免的，所以不必太过担心。”陈彼德让人把安东海抬到床上，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实验对象，冲龙飞说，“时间很紧，接下来，罗瑞娜该上场了。”

龙飞犹豫了一下，说：“开始之前，我还想先跟她谈谈。”

罗瑞娜虽然睡了很久，但看上去依然很疲倦，脸上的皮肤白里透红，实际是因为此前在治疗过程中元气损耗太多所致。

她看到龙飞时，浅浅地笑了笑。

“想吃点东西吗？”龙飞问，她摇了摇头。他接着问：“睡了一觉，感觉怎么样？”

她却问：“还是很累，我睡了很久吗？”

“几个小时吧，中途想叫醒你，但见你睡得很香，所以一直没敢打扰。”龙飞这话半真半假，罗瑞娜也没怀疑什么，只是说：“我想出去走走。”

面对这个小小的要求，龙飞却为难了：“没问题，可有些事，我必须马上跟你本人亲自谈谈，所以……”

罗瑞娜不以为然地说：“赶紧谈吧，然后带我出去走走，待在这里实在是太闷了！”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是关于对你的治疗！”龙飞的声音不大，但确保能让她听见，“你也知道，我的导师，陈彼德先生，是全球最好的心理医生，尤其是对人格分裂症，有他独有的治疗方法，所以接下来，也就是半个小时以后，他打算对你的治疗……不过，这件事还是得征得你本人同意，毕竟……身体是你自己的。”

一心想要出去走走的罗瑞娜，在听见这些话后，并没有产生特别的反应，捋了捋头发，舔了舔略微有些干枯的嘴唇，问了一个令龙飞措手不及的问题。

“如果我不接受治疗，结果会怎么样？”

龙飞有些发愣，但随即说：“跟所有的病一样，如果不治疗，病情会恶化。”

“恶化的结果呢，会死吗？”

“这个……”龙飞很是为难地摸了摸鼻梁，“很难说，因为人格分裂，其实并不是三言两语能给你解释清楚的，如果不控制，最终的结果，我是指最糟糕的结果，可能比死亡更可怕。”

全世界有不少人格分裂症患者，最终都会自残而死亡，也就是说，主人格被自己的分裂人格杀死。最关键的是，就算你死了，还以为凶手是另有其人，实际上，杀死你的正是你本人。

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

罗瑞娜想到这个问题，瞬间觉得这是一件可怕的事。

死在自己手里，正常情况下，这叫自杀。

死在另一个待在自己身体里的自己手里，这叫什么？

或许在有限的研究系统里面，还没有定论。

罗瑞娜可能也是被龙飞的话吓到，所以没再继续提出出去走走的要求。

龙飞让人给她送来一些食物，她吃了几口，突然呕吐起来。她的脸色无比的苍白。双眼充满了无尽的忧郁。

接下来，进入了实验之前的准备阶段。

从罗瑞娜身上采集到的数据，所有指标都符合实验标准。

罗瑞娜被带到实验室里，看着满屋的仪器和设备，显得十分拘谨。在她身边，是两名身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左右瞟了一眼，隐隐闪烁着极不自然的表情，似乎想要逃离。

“她看起来好像很害怕！”龙飞无比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彼德却不以为然地说：“很正常，恐惧是人类的正常反应，何况她是个女人，如果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不正常。”

他这话是相对于安东海而言的。安东海站在这个房间时，倒是镇定自若，只不过现在想来，可能是掩盖恐惧而已。

这个结论，是陈彼德从安东海的脑部和心率监控图表得出来的。

很快，罗瑞娜进入玻璃舱里的床上躺了下来。当玻璃罩缓缓闭合时，她突然手舞足蹈，胡乱地抓来抓去，试图从床上坐起来逃跑。

龙飞虽然紧张，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陈彼德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他看着实验室内，眼神无比冷漠，像是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关的表演秀。他的表情跟之前看到安东海被送进实验室时一模一样。

也许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吧。龙飞从他脸上收回目光，默默地想到。

罗瑞娜还在挣扎，眼里清晰地流露出惊恐和错乱。

龙飞紧握着拳头，他心想此时被关在玻璃舱里的人是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就好比自己亲眼看着亲人被送上手术台，那种心与心相连的感觉，恐怕是很多人都体验过的吧。

很快，其中一名医生按下一个按钮，罗瑞娜就像睡着了似的，再也没了动静。

“老师，她怎么了？”龙飞感觉不对劲，但陈彼德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一些帮她入睡的药剂，没什么可担心的！”

接下来的程序跟以前一样，很快进入到了进一步采集数据的阶段。

“记得我跟你说的吧，这个阶段需要五天时间。”陈彼德在玻璃墙上随意画着什么，“如果脑波和心率等相关数据正常，就可以进入下个阶段。当然了，既然是实验，那么有些意外也是不可避免的，比如像安东海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过，接下来我们都为她祈祷吧，希望一切正常。”

他的意思是罗瑞娜在实验过程中也可能发生意外。

龙飞的心情更加纠结了！

外面夜色沉沉，大楼里几束灯火正好衬托出这个城市的孤独。

龙飞心里装了太多事，所以毫无睡意，这个夜晚，注定是孤独无眠的。想到躺在玻璃舱里的那些志愿者，他如何能闭眼？

他的记忆，突然回到了时代广场和罗瑞娜一起死里逃生的情景。不过，他的思维很快就转入到了米茹身上。当年在美国，在纽约，在时代广场，在那家咖啡店，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浪漫的事情，可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在这样的夜里，更显得尖锐和刺耳。

龙飞的思绪受到惊扰，很快醒悟过来，冲到实验室外时，玻璃墙外早已站了许多人，但每个人都瞪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惧，呼吸也急促不安。

空气中飘荡着紧张的气息。

龙飞紧握着拳头，身体在颤抖，多想一拳打碎面前的玻璃冲进去，但他知道这种想法不切实际。面对屋里发生的事情他毫无办法，所有人一样只能等待陈彼德的到来。

此时的罗瑞娜，正紧紧地挟持着一名医生，手上的电线死死地勒紧医生的脖子。医生耷拉着脸，吐着舌头，双眼圆瞪，不知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而另一名医生已经受伤，蜷缩在角落动弹不得。他也是被罗瑞娜打伤的，脸上全是血。

龙飞担心事态恶化，使劲挥手希望可以引起罗瑞娜的注意，却失败了。罗瑞娜仿佛不认识他，对他的挥手不仅视而不见，脸上的杀气反而更重。

大约过了两分钟，仍是未见陈彼德的身影。

情势变得异常紧急。

龙飞实在忍不住了，打算让人开门进去制止罗瑞娜，却遭到了拒绝，给他的答复是，实验室一旦遇到突发事件，必须等陈彼德的指示。

龙飞急得快燃烧，紧握着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正拿起手机拨打陈彼德的号码，陈彼德就出现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陈彼德急匆匆地赶过来，脸上的表情也是急不可耐，但是无人可以给他答案。

“老师，罗瑞娜发生了状况，有人受伤了，快打开门救人吧。”龙飞祈求。

陈彼德顿了两秒钟，无力地摇头道：“来不及了，人已经死了！”

在场的人全都懵圈了，仿佛里面死的人是自己，一个个六神无主，面面相觑。

“但是另外一个还活着！”龙飞感觉自己的声音飘在空中，根本无法传递到陈彼德的耳中。

龙飞没料到自己话音刚落，只见罗瑞娜双手松开，被她挟持了许久的医生随即软绵绵地缩到了地上。

是的，他已经死了，在场的人几乎都是医生，能通过自己的专业知识，判断出是否断气。

罗瑞娜眼里突然射出一道骇人的寒光，然后转身，目光停留在了靠在墙角的医生身上。

“哦，不，不要这样！”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龙飞再次转向陈彼德求救，但陈彼德就像一棵树，无论多大的风都无法撼动他。

没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什么。

罗瑞娜手里依然拿着刚刚勒死了那名医生的电线，突然转身看着外面的人，脸上是挑衅的笑容。

她想干什么？龙飞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慌忙拉住陈彼德，颤抖着说：“老师，快开门吧，我去制止她。”

陈彼德却说：“这会儿进去，所有人都会死。”

罗瑞娜走到受伤的医生面前，放下电线，蹲下身，端详着那张布满鲜血的面孔，好像在观察什么。

她再一次转身看着实验室外面的人。

龙飞从她眼里看到了杀气，忍不住大叫起来，想要制止她的行为，可是几秒钟过后，她突然双手紧紧地抓住伤者的脑袋，然后朝着墙壁使劲撞击。

一下、两下、三下……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墙壁，顺着墙壁流到了地上。

外面的人都惊呆了。

罗瑞娜做完这一切，然后才慢慢转身，诡异地看着玻璃墙壁外面的人，眼里流露出瘆人的笑。

她身上全是血，只有两只眼睛看上去还是干净透亮的。要不是亲眼看到她杀死了医生，还以为那些血是她自己的。

龙飞的心冷了，死死地盯着那双眼睛，虽然心情极度黑暗，但仅存的一丝清醒，迫使他去想杀人者是罗瑞娜还是卢娅，抑或是别人。

应该是卢娅吧。他只能这样想。这是在帮罗瑞娜脱罪吗？他迅速转换思维，把这种不专业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罗瑞娜站了起来，慢慢走向玻璃墙壁。

外面的人见状，纷纷往后退去。

但是，陈彼德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安静地看着罗瑞娜，好像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

你到底想干什么，快给我站住，站住……

龙飞手心里捏了把汗，默默地祈祷一切到此为止，可是罗瑞娜是个失去控制的人，当她走近玻璃墙壁时，突然举起右手拳头，然后一拳一拳砸玻璃。整座大楼好像都在颤抖。

果然，她没有停手，危险进一步升级了。

砰、砰、砰……

沉重的声音，就像敲击在龙飞身上。

拳头破裂了，血沾在玻璃上，像散开的花瓣。

龙飞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吼一声：“你给我住手！”

“把门打开吧！”陈彼德终于发话，门这才缓缓打开。

罗瑞娜停止了砸墙，走向门口。

除了龙飞，其余的人纷纷后退。

龙飞顾不上那么多，冲到罗瑞娜面前，挡住她的去路，但还没开口说话，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他，然后冲他的脖子张开了血盆大嘴。

旁人发出了惊呼声。

罗瑞娜这是想咬断龙飞的脖子。

陈彼德冷眼看着这一切。

龙飞幸好当过警察，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罗瑞娜的脸推开，然后用手肘顶在她脖子上，再往前推去。

罗瑞娜倒在了地上，脑袋着地，受到撞击的她，突然清醒，整个人瞬间放松，两眼望着天花板，表情苍白。

龙飞感觉到了她的变化，慢慢松开手。

她没有继续攻击，像一只小绵羊，乖乖地躺在地上。

一切都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龙飞闷闷不乐，不明白陈彼德为何见死不救。

陈彼德良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龙飞。

龙飞也不想说话，他觉得很累，连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吃力。

此时凌晨两点，但是所有人都毫无睡意。

“好啦，时间也不早了，先去睡一觉吧。”陈彼德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一早我还有个重要的会，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龙飞依然没动，像着了魔似的。

陈彼德迟疑了一下，叹息道：“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回去也睡不着，有什么想知道的现在就问吧。”

龙飞还是没开口，心头疑虑重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怪我为什么没进去救人？”陈彼德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吧，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彼德所说的地方，正是研究所的监控室，里面有无数台监控器，几乎锁定了整个研究所的每一个角落。

在陈彼德的授意下，技术人员打开了刚刚发生意外的实验室的视频。

罗瑞娜一开始是安静躺在玻璃罩下的，但是突然之间就挣扎起来，然后使劲砸玻璃。两名医务人员情急之下打开了玻璃罩，谁知其中一名医务人员刚把脸凑过去，便被罗瑞娜一把抓住脖子，翻身坐起，扯断连接在外部的电线，死死地缠在医生脖子上，不一会儿，医生便停止了挣扎，断了气。

龙飞看得一惊一乍，没想到这名医生早就死了，却越发糊涂。

另一名医生惊恐万状，见状想要逃跑，来不及了。

罗瑞娜一步步逼近他，然后掐着他脖子，把他推到床边，又抓起给自己注射的药剂，使劲塞进医生嘴里，又按下了注射药剂的按钮。很快，医生就捂着脖子瘫痪在地。

龙飞心里拔凉拔凉的，他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如此狡猾，如此狠毒。

“别急，继续看，慢慢看！”陈彼德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龙飞果然看到了更为惊人的一幕，只见罗瑞娜抓起已经被她杀死的医生，然后将电线缠在他脖子上……这以后的事，龙飞都在现场亲眼见了。

陈彼德示意关上视频，说：“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没一开始就进去救人了吧？”

龙飞确实明白了，罗瑞娜太会伪装，差点连他都给骗了。

“她身体里那个叫卢娅的女人，是个非常狡猾的伪装者。”陈彼德深沉地说，“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作为罗瑞娜分裂出来的人格卢娅，本来就是个暴徒，要不然也不会被控制劫机了。”

龙飞理解了陈彼德的做法，却还是无法轻易说服自己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毕竟那是两条鲜活的生命。而这一切，要不是自己带罗瑞娜来治疗，也就不会发生。

“那些对病人注射的药剂，也被她利用了，我相信她是早就窥探到了那些药剂，然后逼迫医生喝下去。”陈彼德脸上也写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正常人喝下了那些药剂，会产生极大的副作用，不死的话，后半辈子也会变得疯疯癫癫，所以与其让一个人这样活着，还不如解脱了好。”

“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龙飞欲哭无泪，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了帮凶。

陈彼德摇头叹息道：“因为她是人格分裂症患者，做任何事都是不需要理由的，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再解释了吧。”

紧接着，龙飞提出报警，毕竟死了人。

“报警？”陈彼德愣了一下，说，“你太天真了，报警的话，我的研究所，我的实验就全毁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既然是实验，那就必然存在风险，不付出代价，怎能换取最后的成功？”陈彼德的声音听上去如此冰冷，这让自以为了解他的龙飞觉得面前这个人变得特别陌生。

“还有，你要记住一点，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他们都是在实验过程中被病人杀死的，这不是谋杀，叫意外。”陈彼德的话在耳边无限循环，龙飞如何能安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像坐过山车一样，险象环生，可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冲，就算闭上眼睛，将恐惧尽力排斥在身体之外，虽然身体的承受力几乎到达极限，那也还是得咬牙坚持下去。

他的思维突然停留在某一个点上，那是他和罗瑞娜从时代广场的地铁站逃走后遇到的出租车司机。

那人是谁？为什么正好出现在我们需要的位置？难道有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无法找到答案，更无法理清头绪，一个个疑团像滚雪球似的，不停地冲撞着他的大脑神经。

此时是半夜三点一刻，世界如此静默。

太过安静的世界，对龙飞来说并非好事，他反而容易想入非非，无法入睡。再说刚刚经历了这样一场浩劫，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当作没事。

可是，人不是机器，总会有耗尽能量的那一刻。

也不知什么时候，疲倦至极的龙飞终于闭上了眼，可是随之而来的梦魇却又让他辗转反侧，即使身体睡着，灵魂仍然是清醒的。

凌晨五点的实验室，安静得就像是处于真空世界。

实验室的监控室内，工作人员也是昏昏欲睡，想必在这样的时间，从未发生过什么意外，所以他们的精神状态也时常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可是，随着一声轻微的爆炸声传来，宁静的夜晚像受到了惊吓，瞬间就变得热闹起来。

这真是个多事的夜晚！

监控室的屏幕上，大门口，好几个戴着面具，荷枪实弹的人用炸药炸开了实验室的大门，鱼贯而入。

监控室的工作人员被惊得一跃而起，正要按下警铃发出警告，突然感觉脖子一麻，就倒了下去。

冲进监控室的蒙面人，将实验室的门打开，将所有设备毁掉，离开。

听到响动的医务人员全部被麻醉枪击倒，研究所变成了人间地狱。

有人冲进实验室，带走了包括安东海和罗瑞娜在内的十名参与实验的志愿者。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五分钟，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实验室变得一片狼藉，成了垃圾场，所有的仪器和设备都倒在地上，还有不少药剂瓶也碎了，药剂溅得到处都是，黄黄绿绿的，还带着刺鼻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整个大楼像遭到一场巨大的浩劫。

龙飞今晚又在梦里与米茹见面了，但奇怪的是，米茹身边依偎着一个孩子。他看到孩子跟自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便知道孩子是自己跟米茹生的，当即就疯狂地抱着二人又哭又笑。

可是，美好的事情很快就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他还以为是在梦中，实在不情愿被打扰，但是电话铃一直响个不停。

“喂，谁呀！”龙飞睡眼惺忪，本来就没睡下多久，睁开眼睛，发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于是极不情愿地拿了起来。

“龙医生，该起床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龙飞听到这个声音时，顿时头皮发麻，立即清醒，他想起了在飞机上打来电话的那个声音，机长告诉过他，是经过变声处理的。

“是你？”龙飞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变声人阴笑道：“既然你知道我，那我就长话短说。你可以叫我七爷。马上起床，去研究所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龙飞愣着没动。

“难道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换作是我，这会儿早就出门了。”变声人好像能看到龙飞似的，龙飞咽了口唾沫，尽量压抑着情绪，冷冷地问：“你到底是谁，对实验室做了什么？”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叫我七爷，至于我想干什么，很简单，我要你交给我一个人。”

“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嘿嘿，你的废话可真多，要是不想你的病人出事，就乖乖按照我说的去做。”变声人似乎很不耐烦，“你马上去研究所看看，就明白为什么要听我的了。”

龙飞还在犹豫，变声人又继续说：“我让你交给我的这个人，你们见过的，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落到警方手里，所以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如果不把人交给我，我会先杀了你的病人，然后再来找你。”

龙飞终于明白变声人要他交的人是谁了，他床上爬起来，向着门口冲去，嘴里大喊道：“不要乱来，不然我一定会找到你。”

变声人又冷笑起来，扯着公鸭般的嗓子说：“放心吧，只要我们的交易顺顺利利，我可以保证你的人毫发无损，但是如果你敢耍花样，后果可是你付出性命的代价也无法承受的。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赶紧去吧，我会再联系你。”

龙飞只感觉胸口发闷，他出门后，第一时间给陈彼德打了个电话。陈彼德挂断电话后，给研究所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无人接听，这才明白研究所里真的出了事。

研究所里的情形差点令龙飞窒息，尤其是看到实验室里的志愿者全被掳走时，他简直无法呼吸了，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个世界毁掉。

陈彼德随后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研究所，目睹自己的地盘被人闯入，并破坏得面目全非，他一拳打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着，眼里燃起熊熊的怒火。

他的助理布丽安娜死了，被一把匕首插入胸口，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陈彼德闷在那里，半天没反应。

终于，有人醒来，却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看到满目疮痍的景象，才依稀记得发生了什么。

“这些混蛋太疯狂了。谁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陈彼德怒吼道，尤其是当他得知监控也全部被毁掉时，愤怒的表情像是一头眼睛血红的狮子。

龙飞把七爷电话的事情告诉给了陈彼德，陈彼德愣了一下，但随即摸着下颚，若有所思地说：“我并不认识这个叫七爷的，都没听说过，跟他无冤无仇……”

“也许、也许是因为我！”龙飞无法隐瞒，也没打算隐瞒七爷这样做的目的。

陈彼德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出答案。

“因为一个叫库伯的人，他认为是我把库伯交给了警方，所以让我从警方手里将库伯弄出来，然后跟他交换人质。”龙飞依稀记得曾跟他说过发生在客机上的事情。

陈彼德虽然皱着眉，但也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说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你惹上了麻烦。”

“老师，我得马上去警察局。”

“你认为警方会让你把库伯带走？”

龙飞确实没有多大把握，但事已至此，必须先试试才知道结果，要不然那十名志愿者的命……他不敢再往下想，突然电话再次响起。

七爷的人打来的。

龙飞向陈彼德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想让他明白这个电话的重要性。

“我猜你现在已经在研究所了，考虑得怎么样啊？”七爷单刀直入，不绕圈子。

龙飞看了陈彼德一眼，说：“你不要伤害我们的人。”

“那就要看看你合作还是不合作了。”

“我马上去警察局，不过我不敢保证警方会把人交给我。”

七爷冷冷地笑道：“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只要结果，如果结果不令我满意，那我就只能也让你不满意了。”

“别，好好好，你先等着，我会尽力，一定会尽力。”龙飞挂断电话，冲陈彼德说，“那个叫七爷的打来的。您放心，我会说服警方的，那些志愿者也不会有事。”

他说完转身离开，但被陈彼德叫住：“等等，我跟你一起过去。”

安东海等人分别被囚禁在一个不大的玻璃房内。他们先后醒来，但全都像初生的婴儿，呆呆地坐在房内，对周围的一切懵懵懂懂。

在另外一个房间，有无数台监控器，其中一个监控屏幕上显示出那些囚禁病人的画面。在监控器前面，站着一个满脸阴沉的身影。那张脸上，有一条非常清晰的伤疤，在监视器屏幕的强光照射下，显得尤为刺眼。他刚刚打完电话，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又眯缝着眼睛，眼里闪烁着得意的笑。

二十分钟后，天刚亮不久。

龙飞和陈彼德驱车来到警察局，此时警局刚刚上班。

有警车从门口呼啸而去，也有警车呼啸而来。三三两两的警员有说有笑地走进大门。

汉斯没想到会这么早见到龙飞，很惊讶，在听他说明来意后，越发吃惊，带着责备的口气说：“我跟你说过，这里是纽约，你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必须先给我说一声，至少得让我清楚情况，否则我会毫不客气地逮捕你。”

“对不起，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我也是措手不及。”除了布丽安娜的死，龙飞都是实话实说，可是汉斯并不买账，反而黑着脸继续指责道：“我是看在你以前也是警察的份上，所以才不跟你计较，但是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绑架案，这里是警察局，不是我家里，你应该第一时间报警，而不是私下找我。”

陈彼德始终一声不吭，脸上也毫无表情。

龙飞求人办事，不得不厚着脸皮，不管汉斯如果发火，如何不给他面子，他都只能赔笑。

汉斯喝了口水，也许感觉自己的态度太过跋扈，稍微收敛，皱着眉头叹息道：“我明白，你遇到这种事，会非常不开心，但是作为警察，防止罪案发生，以及侦破案件都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接下来，你得跟我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这样我才能帮你。”

龙飞又陷入两难的境地，摇头道：“我当时并没在现场，而且在场的人全都被麻醉枪麻醉了，研究所的监控设备也被破坏，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么，你为什么来找我，不是打电话报警，然后我派人去研究所？”汉斯觉得他是在浪费时间，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却令汉斯大跌眼镜，声音瞬间抬高了几度，不快地嚷道：“什么，你要我放了库伯？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了问题？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不，您误会我了，我并非让您放了库伯，只是……好吧，也算是这个意思，那个叫七爷的人要我交出库伯，要不然那十条人命……”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个阴谋？”汉斯很恼火地质问道，“就像上次在飞机上，他们要警方交出大卫，谁知大卫一上飞机就被库伯杀了。我被局长骂得狗血淋头。同样的把戏，难道他们不会再来一次？”

是啊，我怎么敢确定这不是七爷的阴谋？龙飞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还真得非常小心了。

汉斯见他半天不吱声，摊开双手说：“再说了，我的级别还不够，库伯是杀人的重犯，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按照规矩，必须要有我的上司审批。”

“案情非常严重，如果所有人被撕票，会影响你们美国警方的伟大形象，所以我恳求警方能加入这次解救人质的行动中。”龙飞见机行事，将包袱丢给了汉斯，汉斯过了许久才问：“你们中国人脑袋里到底都装着什么？”

龙飞也耸了耸肩，不解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解救人质，这难道不是警方应该做的事吗？”

“是的，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确实很聪明，同时也提醒了我该怎么做。”汉斯的话让龙飞看到了希望，但他又话锋一转，说：“那个叫七爷的恐怖分子既然想要库伯，那么我随便找个人就能顶替他，对了，最好是个警察，说不定关键时刻还能将七爷逮住。”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办法。”陈彼德终于开口了，“你也说了，对方可能真是恐怖分子，能找到我的研究所，能轻易闯进去带走十名人质，说明他们能力非凡，那么你怎么就知道他们在警察局没有眼线？”

“这里可没你说话的份！”汉斯极不友好地看着他指责起来，龙飞忙打圆场：“对不起，忘了介绍，这位是我老师，他并没有恶意！”

汉斯毫不客气得下达了逐客令，龙飞陷入为难的境地。

这时候，陈彼德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后转身打电话去了。

龙飞明白了他的意思，继续对汉斯胡搅蛮缠。

“不可理喻，我做不到，这件事没商量的余地，你不要再说了！”汉斯被他缠得心烦。

大约三十秒后，陈彼德一脸笑容地看着汉斯。

汉斯和龙飞露出狐疑的表情。

汉斯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到显示在屏幕上的名字，皱着眉头，默默地转过了身去。

chapter5 码头上的罪恶

纽约心理研究所，是美国国家心理研究院设立在纽约的分支机构。

纽约是个繁华的大都市，同时也是犯罪者的天堂，在繁荣和堕落的双重压力下，不少人，包括精英分子和犯罪分子，多多少少都犯上了心理疾病。所以，几年前在纽约市政府呼吁下成立的纽约心理研究所，成为这个城市心理病患者最集中的地方。同时，警方也跟研究所达成协议，不少被怀疑患有心理疾病的犯罪嫌疑人，都会被送往这里进行心理评估，严重者则会留下来观察治疗。

库伯在飞机上实施暴力犯罪的行为，已经被认定为严重心理变态，理所当然第一时间被送到了纽约心理研究所，评估的结果是：双重人格分裂。

剃了光头，身着特殊蓝色制服，戴着手铐的库伯，被研究所工作人员带到警察面前，警察接手之后，再移交给了等候在越野车外的龙飞。

库伯像个傻子似的看着龙飞，似乎并不认识他。龙飞也并不觉得奇怪，因为眼前的库伯跟当时在飞机上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龙飞手上拿的正是研究所对库伯的诊断结果，他之前就已经怀疑库伯人格分裂，此时确定之后，将结果交给了陈彼德。

“这两个人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库伯狐疑地看着龙飞，龙飞看了一眼身边的汉斯，汉斯努了努嘴，库伯就被警察推上了车，虽然他极不情愿，但也无力反抗。

龙飞和汉斯用眼神简单交流了一下，然后钻进驾驶室，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安静的库伯，发动了引擎。

汉斯也随之转身上车，沉声对部下说：“赶紧跟上，注意车距，保持适当的距离！”

坐在副驾上的陈彼德，心事重重。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正中的库伯，又跟龙飞对视了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窗外。

“老师，我想知道汉斯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龙飞打开了话匣子，陈彼德笑了笑，高深莫测地说：“那是因为他刚刚接到的那个电话。”

“是他的顶头上司打来的吧？”龙飞叹息道，“人情关系可是无处不在呀！”

陈彼德赞同地说：“你也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就算放在全世界，也都是讲得通的。”

龙飞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左手边库伯的诊断结果上。

“这个结果是你早就预料到的吧？”陈彼德问。

龙飞点点头道：“起初只是怀疑，幸好已经拿到专业的心理评估结果。”

“是的，这个结果对我们很重要。”陈彼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库伯。

库伯正襟危坐，戴着手铐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直直的。那张脸无比僵硬，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能细看，细看会让人瘆得慌。

龙飞跟陈彼德一样，何尝不担心后座的库伯会乱来，所以时不时地从后视镜瞟一眼。

“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龙飞正在专心致志地开车，突然开口道，“在飞机上发生的劫机事件，两名嫌疑人，罗瑞娜和库伯，为什么全都是人格分裂？”

“劫机事件？嫌疑人？库伯？你们是在说我吗？”库伯听到他们的谈话，很吃惊。

龙飞尴尬地笑了笑，没搭理库伯的质疑。

“是的，确实很奇怪。”陈彼德赞同道，“你怀疑有人利用和控制这些人格分裂症患者实施犯罪活动？”

“但愿只是巧合。”龙飞叹息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七爷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越野车刚离开两分钟，电话就打来了，让他们上洲际高速。

“去什么地方？”龙飞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先按照我的指示开车，没有等到我新的指示，一直往前开，不许停。”七爷的声音令龙飞完全不能反抗。

越野车在通过一个很急的弯道时，因为车速过快，轮胎摩擦地面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车里的人也都因为惯性微微向右边歪倒。

龙飞刚控制住方向，一抬头，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靠近自己后脑勺的库伯的脸，顿时被惊得像被针刺了一样，但很快就稳住了慌乱的情绪。这时，耳边又突然传来库伯的声音：“你们到底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坐回去！”陈彼德以命令的口吻呵斥道。

但是，库伯还是像先前一样纹丝不动地盯着他，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

这是一种挑衅的表情！

陈彼德见他毫不示弱，换了种口气说：“库伯，你最好乖乖听话，要不然跟在后面的警察会随时把你弄回那个地方。”

库伯似乎明白“那个地方”究竟指哪里，听了这话后，果然很是不屑地翻着白眼，乖乖地坐了回去。

龙飞又跟陈彼德对视了一眼，双方心里都明白，库伯此时是正常的。

很快，越野车上了洲际高速公路。这个点儿，公路上车流量不大，而且都非常有序。

七爷的见面地点到底会选在什么地方？龙飞一直在思忖这个问题。他有非常强烈的预感，七爷不会轻易放了那些志愿者，很可能会像在飞机上一样，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灭掉库伯。

陈彼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龙飞一眼，但没言语。

龙飞的手机突然响起，他跟陈彼德都以为是七爷的电话，但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先生您好，这里是华尔街金融服务中心，请问您最近有理财计划吗？如果需要贷款，本公司也可以提供最方便最快捷的服务……”

几秒钟后，龙飞才不耐烦地回绝道：“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任何服务，你打错电话了！”

陈彼德眼神虚无，继续转头看着窗外，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龙飞越来越觉得七爷是在跟他耍花样，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洲际高速上一直往前开，真不知何处才是终点。

他抬起头看了库伯一眼，发现库伯也一直在后座死死地盯着他，于是故作轻松地说：“别紧张，很快就到目的地了，只不过是有人想见你，而且这个人，也许你也认识！”

库伯默不作声，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说明他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想见你的人，大家都叫他七爷！”陈彼德不失时机地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你们一定见过，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

库伯还是没说话，但眼角流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突然整个身体往后一躺，然后舒服地靠在了后座上，闭上眼睛，睡着了似的。

陈彼德也明白自己这是在白费心机，不禁冲龙飞耸了耸肩，无奈地撇了撇嘴。

大约行驶了十分钟，七爷的电话终于再次打进来了，命令龙飞在前面的路口离开洲际高速，然后沿着右侧的道路一直往前开。

“到底还要开多远？”龙飞故意不耐烦，七爷冷笑道：“年轻人，一辈子的路可是很长的，我知道你很想见我，但我们总会有机会见面的，不用急在一时。”

七爷挂断了电话，龙飞狠狠地摘下耳机，骂道：“既然这么喜欢玩，我就跟你好好玩玩！”

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车，示意减速，不要跟得太近！

龙飞其实一直在注意跟在后面的车辆，他要保证不会被警察跟丢。

“就算有警车跟着，也是白白浪费时间。”库伯突然开口说话。

龙飞和陈彼德怎么也没想到库伯居然发现有警察暗中跟随。

“你什么意思？”龙飞问。

库伯不屑地说：“七爷可不是好惹的，警察是在找死。”

龙飞又从后视镜看了库伯一眼，看他的样子不像是随便说说，不禁为此行更为担心。

前面就是最近的出口，龙飞提前打了转向灯，提醒后面的车后，一转方向盘就离开了洲际高速，然后转去便道。

汉斯比画着向右转向的手势，因为情况紧急，转向太快，右侧突然冲上来一辆车，差点撞上。

汉斯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大骂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两边的车辆突然增多，而且每辆车都是速度飞驰，喇叭声不绝于耳。

汉斯担心跟丢目标，一双眼睛在错综复杂的车流中来回穿梭。终于，车辆驶出了高速公路，紧跟着上了便道。

“快，给我找到目标！”汉斯火急火燎地怒吼着，也许是急火攻心，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龙飞正奇怪警察为何没跟上来，故意放慢了车速。

陈彼德也没看到警车，暗想警察是不是没跟上来。

龙飞的手机再一次响了，他知道是七爷打来的。

“不要再等了，警察不会再跟上来。”七爷冷冷地说，“早就警告过你，不要耍花样，可你偏要跟我作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想干什么？”龙飞大惊失色，不敢想象七爷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七爷狂笑起来，继而命令他往前面开，在一公里位置处向左转，然后进入隧道。

龙飞只能照做。

这时候，库伯像个傻子一样笑起来。

龙飞闷闷不乐地从后视镜看了库伯一眼。

“他说什么？”陈彼德问，龙飞说：“他知道有警察跟着我们。”

陈彼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很快就释然了，如此神通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想到警察会跟上来呢？

龙飞此时已经按照七爷的吩咐，将车转向了隧道方向。

奇怪的是，这条路明明是双向行驶道路，可对面居然没有车辆开过来。

龙飞也没再多想，只是隐隐猜测七爷会对那些警察做什么。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就在隧道前方出口位置，已经被一辆工程车封锁，两名身着工程服的工人拉上了封锁线，所有车辆都按照要求和指示停在了靠右边的位置。

汉斯他们下了高速公路后，前面出现了两条路，他正在疑惑该往那边开，突然看到停在路边的工程车，还有人正在挥舞着旗子，指挥他们向左边行驶。

当他们的车辆开过去后，突然从另外一条道路上快速冲出来一辆装甲车，快速跟了上去。

很快，隧道出现了。

库伯突然往前一扑，一手抓住方向盘，左右摇晃，车辆差点失控。

龙飞用手肘猛地击中库伯的脸，库伯这才松手，退了回去。

陈彼德猝不及防，头撞在玻璃上，鼻青脸肿。他摸着脑袋被撞击的地方，眯着眼睛，又使劲摇了摇头，疼痛感才消去。

龙飞减速后，将车开进了隧道。隧道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正疑惑隧道里怎么会没有灯，前面突然射来一束刺眼的灯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停下车，用手挡住眼睛，这才看清楚道路被前面的车辆挡住。

汉斯和手下警员也将车驶进了隧道，很快就看到了停在前面的车辆。他认出那是龙飞的车，于是命令停车，正要下去看时，突然一束车灯从后面射过来，紧接着便听到了轰隆轰隆的引擎声。

“不好！”汉斯从反光镜里看到一辆黑色的装甲车正全力从后面冲过来，直直地撞在尾部。一阵颤抖之后，汉斯的脑袋也受到猛烈撞击，感觉整个人好像飞了起来，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装甲车将汉斯乘坐的车辆撞翻之后，这辆车翻了几个跟斗，又撞在龙飞驾驶的越野车尾部，越野车瞬间冲向隧道右侧，撞在洞壁上。

龙飞和陈彼德没料到会受到猛烈撞击，虽然都系着安全带，但也双双受到了轻微的碰撞，瞬间产生了晕眩感。

这时候，装甲车里冲下来几名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蒙面人，他们第一时间来到汉斯的车边，发现车里的人全都晕了，这才将龙飞他们的车辆包围。

龙飞发现自己被一群蒙面包围后，乖乖地打开了门，又对陈彼德说：“不要反抗，下车吧。”

“我们都会死的，没有人能活下来。”库伯突然狂笑起来。

车门全被打开，龙飞和陈彼德举着双手下了车，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此时已经全无反抗之力。

库伯被拉下来，看着那些持枪的蒙面人，他居然无所畏惧地问：“你们是来救我的吧，快把手铐打开。”谁知，他话音刚落，突然被人用枪托重重地砸在后脑勺上，被人拖着扔进了装甲车里。

龙飞和陈彼德目睹了这一幕暗自奇怪，如果这些人是七爷派来的，为什么要冲库伯下此重手？

“上车！”一个会说中文的蒙面人用枪指着二人，他俩顺从地上了装甲车。他们坐在车里，被枪口指着，不敢乱来。

装甲车在隧道里调头后，在汉斯的车边停下，其中一人打开门，向车里扔了颗炸弹。随着一声巨响，车辆被炸得弹了起来，撞在隧道顶上，又重重地落下。火光熊熊，将漆黑的隧道照得雪亮。

龙飞呆了，眼睁睁看着大火将汽车吞噬，车里的人瞬间全都葬身火海。他快要无法呼吸，心在隐隐作痛。要不是因为自己，汉斯和他的那些手下不会死。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晚了。

陈彼德也瞪大了眼睛，目睹火焰像魔鬼一样将汽车包围，眼里流露出惊惧的光。

装甲车里的蒙面人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扬长而去。

龙飞颓然地坐在车里，想着被自己牵连害死的那些警察，脸上写满了悲切。

“你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死那些警察？”他很愤怒，但声音听上去却像在呓语。他突然起身，冲着近前的蒙面人一拳打过去，蒙面人倒在车里，起身后拿枪对准了他额头。他咬牙切齿地说：“开枪吧，打死我，打死我……”

蒙面人顿了半晌，终于还是放下了枪，但是突然用枪托打在龙飞脸上。龙飞一阵生疼，几乎晕过去。他摸着被打的地方，血已经流了出来。

“七爷要留活口，要不然我早就一枪毙了你。”那位会说中文的蒙面男子看着龙飞，“不过七爷没说不准动你们，所以你们最好听话，要不然缺胳膊少腿了，可别怨我。”

龙飞被陈彼德拉了回去。他看着昏迷中的库伯，又抬眼打量着蒙面人，突然把手伸进衣服口袋，但刚一动作，就被蒙面人制止了。

“我想跟七爷通话。”龙飞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但很快就被人给抢走，那人还说：“不用打电话了，你很快就会见到七爷，”

“不行，我马上就要跟七爷通话！”龙飞怒吼道，起身就去抢自己的手机，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他知道这些人不敢杀他们，所以才敢乱来。其实，他并非一定要跟七爷通话，只是想借机发泄愤懑的情绪，为那些被杀的警察出气。

可结果是，他打错了算盘，因为很快他就和陈彼德都被蒙面人给打晕了，二人在冲突中受到重击，倒在地上，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体验，很久以前龙飞还是警察的时候尝过。那一次，他在跟踪几名拐卖儿童的犯罪嫌疑人时被发现，然后在打斗中被打晕，醒来时被五花大绑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要不是救援的同事及时赶来，说不定就挂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虽然也同样身陷囹圄，但没有被五花大绑，而且也不是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

他醒来时，身上还在疼痛，火辣辣的，像有无数只虫子正在叮咬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关的地方是个四面透明的玻璃房间，但看不见外面。他走到玻璃边，感觉有人正盯着自己。

龙飞把脸贴在玻璃墙上，突然露出惨淡的笑容。

此时，在玻璃的另一面，确实有人正看着他。

那张脸无比瘦削，那颗头上寸草不生，那双眼睛像是刀锋。当然，最刺眼的还是脸上那道疤痕。

“我知道你在外面，是人是鬼，敢出来见见吗？”龙飞拍打着玻璃叫嚷起来，“把门打开吧，你不是说早晚都会见面的吗？怎么现在又不敢出来见人啦？你杀了那些警察，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想激怒外面的人，虽然不敢保证一定是那个叫七爷的家伙。

可是，无人应答。

龙飞只好退了回去，在房间中央盘腿而坐，然后双目微闭，像打坐的居士。

与此同时，陈彼德也被囚禁在另外一个玻璃房内。他刚醒来不久，但对于自己的处境，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担心，反而正襟危坐，眉梢甚至还闪着点点笑意。

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与不笑，在他这里，没有任何含义。

监控器前面的人，将目光停留在陈彼德脸上，好像在端详，又好像在思考什么，总之，很久都没回过神。

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对很多人而言，生命中的某一天，比宇宙间的尘埃都微不足道，可对于被囚禁的人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天。

夜幕悄然降临，玻璃房内的人又饿又渴，自从他们被带到这儿，没人给他们食物和水喝，周围的世界永远白得刺眼。此刻，时间虽然已经指向晚上八点，但依然宛如白昼。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接下来，我会让你尝尝‘蜂巢’的其他功能！”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这是龙飞被抓来后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话，环顾四周，却未见人影，也不知声音从何处而来。

此人口中的“蜂巢”，正是囚禁龙飞他们的玻璃房。

从远处看去，这些玻璃房就像一个个蜜蜂的巢穴，次第排列在一个硕大的空间里，所以设计它们的人，才冠以“蜂巢”之名。

龙飞本来还只是感觉口渴，然后出现幻觉，但是紧接着，他的身体明显感觉被一股股热气包围起来了。

除了热，晕眩感越来越严重。

仅仅几分钟，龙飞就无法再忍受了，慢慢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张着嘴，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一个人的意志力再强大，在饥饿袭来时，也许还能扛住，但要是长时间不喝水，加上身处酷热之地，整个人会越来越焦虑，然后开始出现晕眩感，继而逐渐丧失意识，最后在无比难受中死去。

龙飞已经一整天没喝水，在强光的照射下，越发口干舌燥，有无数次他想求水喝，但脑子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制止他，让他忍住，继续坚持。

很快，他就有气无力。

突然间他似乎看到了米茹端着一杯水站在面前。

“老公，喝杯水吧。”米茹温柔地看着他说，他伸出双手接过水杯，然后猴急猴急地递到嘴边，一仰头，咕噜咕噜的将水一饮而尽。

“老公，你想我吗？”米茹又问，他站了起来，一把把她拥入怀里，感激涕零地说：“谢谢你老婆，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想死你了，谢谢你给我送来的水，要不然我就渴死了。”

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久久没有分来。

龙飞正沉浸在米茹的温柔里不可自拔，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又消失不见，突然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在耳边狂笑。

他松开米茹，抬起头。

“看来你快要走火入魔了。”还是那个声音，“现在的你，已经出现幻觉，慢慢地，你就会因为缺水而死，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会非常难受，生不如死，到时候，你会主动求我杀了你的。”

龙飞到处寻找那个声音，一回头，却见米茹像一缕空气，慢慢悠悠地升上了天空。他想抓住她，可一切都是徒劳。他想叫她的名字，但嗓子好像被堵住，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发出声音。

监控器前面的人，眼里闪烁着邪恶的笑。

龙飞没死，只是无法承受高温，几乎晕厥过去。

短短的五分钟过去后，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凉风。紧接着，蜂巢里的温度陡然下降。

还剩一丝气息的龙飞，感受到了丝丝寒意，蜂巢的温度瞬间由热变冷，对于人体的考验是超乎想象的。

龙飞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呻吟，太难受了。他蜷缩在地上，将身体紧缩成一团，直打哆嗦，脸色苍白，嘴唇也由苍白变成了乌黑。

经过炼狱般的折磨，龙飞没挺住，晕了过去。

一直躲在监控器中暗中操作的人，看见倒地不动的龙飞，再一次露出了胜利者得意的笑。

陈彼德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徘徊了许久，他知道已经天黑，但不知为何到现在都无人来招待他。

突然，玻璃房像莲花一样，向四周缓缓张开。

陈彼德站在原地，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再看看周围，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通往未知方向的狭长的路。

他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沿着这条路走过去，路的对面突然出现一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的身影。

陈彼德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永远都是那样的泰然，全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博士，我们终于见面了！”那个声音低沉而又略带沙哑。

陈彼德愣了愣，狐疑地反问道：“你认得我？”

“全球闻名的心理学专家陈彼德，谁不认识？”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供职于美国国家心理研究院纽约分支机构多年，被业界尊为心理学界的泰斗。”

陈彼德笑了笑，说：“看来你已经翻了我的老底。”

“中国有句老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陈彼德听闻这话，眯缝着眼睛问：“我们有过交往？或者有什么深仇大恨？”

对方张狂大笑道：“当然没有，也从不认识，不过……”

陈彼德见他话说一半突然打住，反问道：“七爷莫非有难言之隐吗？”

七爷收敛了笑容，面部的肌肉又微微抽搐起来，继而问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饿，想来一杯好酒，如果不想拒绝我的好意，那就跟我走吧。”

“有人盛情款待我，我为什么要拒绝？”陈彼德直言道。他当然不会拒绝七爷的好意，跟在七爷的背后，离开了蜂巢。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七爷身上，不经意间，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怪异的画面。但是，他很快就把那些画面赶了出去。

这条路一直通往另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长长的桌子两头，分别摆放着一份可口的饭菜和一杯红酒。

“请吧！”七爷端起红酒，陈彼德摇晃着红酒杯，品了一口，赞叹道：“美食配美酒，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看来我们都是同道中人！”七爷附和道，“尝尝我的手艺吧，食材来自美食之国土耳其，经过我的亲手烹饪，也许会适合您的口味。”

陈彼德对食物没什么研究，不过实话实说，这看似简单的食物拼盘，味道确实不错。

酒足饭饱之后，陈彼德满脸惬意，七爷却突然盯着他的眼睛，笑问道：“您难道就不怕我在酒和饭菜里动手脚？”

“这是你的地盘，就算是鸿门宴，马上要我去死，我也毫无反抗的余地！”陈彼德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我认为大名鼎鼎的七爷，不会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谁知七爷听了这话，竟然大笑不止，继而说道：“不愧是全球最顶尖的心理专家，不过我想知道您是从第一眼看到我时，就认出我了吗？”

“大名鼎鼎的冯永柒，谁人不知，何人不晓？”陈彼德干笑道，“我这个老头子再怎么孤陋寡闻，但是也偶尔看看新闻频道。不过，现实中的七爷，可比电视上的形象真实多了。”

这个叫冯永柒的男子，隐隐听出了陈彼德话语中隐晦的讥讽意味，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大笑道：“既然博士知道我是谁，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该谈谈正事了。”

“吃人嘴软，请七爷开口吧。”陈彼德似乎早就料到这顿饭另有深意，“七爷如果有事求我帮忙，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拒绝。”

“区区一顿饭不值什么，只要博士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今后别说是吃饭，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七爷此言一出口，陈彼德却装傻道：“七爷，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糟老头，而您可是世界传媒大王，想要什么都是唾手可得……”

“不不，您太自谦了！”七爷打断了他，“我跟您的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聪明人，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藏着掖着。话都说到这里了，博士，您就表态吧，跟我合作，我保证您的研究成果迅速被应用到各个领域，您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七爷，我真不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彼德突然站了起来，“再说，你是做传媒的，我只是个心理医生，这种合作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博士，这个世界，只要想合作，猫与老鼠都能面对面坐下来。”七爷这话反而被陈彼德将了一军，陈彼德指着他怒吼道：“你说对了，现在我们之间就是猫与老鼠的关系，既然我已为你砧板上的鱼肉，你想怎么办，请便吧！”

“彼德博士，您怎么会这么想？我现在是诚心诚意地跟您谈合作，您有技术，我有钱，这样的合作，在很多人看来，那可都是最完美的搭配，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你到底想我跟你合作什么？不好意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只是个医生，像我这样的，满大街都是，何必要找我呢？七爷，还是让我回去吧，很多病人离不开我。”陈彼德走到了门口，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但刚打开门，却被门外的两名保安拿枪给拦住了。

门被关上，陈彼德不得不转过身来看着七爷，七爷一脸笑意地看着他，满脸都是欣赏的表情，然后摇了摇头，抑扬顿挫地说：“我非常欣赏你，而我欣赏的人，是没有资格拒绝我的！”

“但我是个非常固执的人，从不与人合作，令你失望了！”陈彼德张开双臂，“我的命现在在你手里，想怎么对我，请随意。不过，就算你杀了我，你还是一无所获。”

“您就这么想死？您要是死了，您这辈子的研究成果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七爷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您也不希望把玛莎带入坟墓吧？那可是您的心血之作。”

玛莎！玛莎！玛莎！

陈彼德亲耳听到七爷说出这个名字，这也是他最害怕听到的。其实他已经猜到七爷想要的就是这个，只是听陈永柒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吃惊。

“博士，要么您跟我合作，我们一起共享玛莎，要么您把玛莎的配方交给我，然后我另外组建团队，继续开发玛莎……”

“痴心妄想，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不要再浪费时间！”陈彼德破口大骂，然后再次转身走向门口，保安又想拦他，但七爷挥了挥手，在背后说道：“彼德博士，我劝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合作的事，这件事对于你跟我，都是有益无害。”

陈彼德回到蜂巢，又被囚禁在了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他独身于这个安静的地方，想着自己的研究项目玛莎，整个人变得非常不好了。

玛莎，英文名叫MASA，是陈彼德正在研制的，一种治疗人格分裂疾病的新药！

陈彼德已经秘密从事这项研究多年，就连龙飞都没听说过，没想到居然会泄密。但他告诉自己，就算死也不会跟七爷合作，更不会把配方交出去。

七爷在监控器中看着一动不动的陈彼德，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可又总感觉那双眼睛太过深沉，有种无法名状的虚无。

此刻，被陈彼德拒绝合作，成为他心中最大的痛楚。

可是，七爷并非浪得虚名。

他在按下一个橙色按钮之前，踌躇了几分钟，但为了达到目的，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陈彼德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天昏地旋。很快，他双手紧紧地捂着头，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他已经身不由己，脚步凌乱，无法站立，最后倒在了地上。

他瞪着血红的双眼，凝视着这个苍白的世界，眼前突然闪现出许多画面，那些画面像过山车似的，在他脑子里风驰电掣般驶过。

“博士，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一个空寂而遥远的声音，像从天空传来。

陈彼德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自己，冲他挥手。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他对她的相思，早已超越任何事情。她也是迫不及待想要见他。

在酒店的房间，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彼此说着我爱你的话语，缠绵又缠绵，久久没有分开。

画面突然闪现，一辆列车在崇山峻岭间飞速掠过。

可是，灾难发生了。

列车在穿过一座桥梁时，桥梁断裂，列车如飞蛾扑火，径直冲进了大海……

陈彼德搂着她已经冰冷的身体，呼天抢地地哭着。可是，她已经无法听见他的声音……

“博士啊，醒醒吧，你爱的人已经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七爷通过采集他的脑电波，收集到了他的记忆。

陈彼德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无法自拔，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有爱过，一心扑在研究中，不再想爱，也不再想她。因为每想一次，他都会被痛苦折磨得体无完肤。

七爷继续说道：“接下来，想想其他事情吧。告诉我，你有家人吗？有老婆有孩子吗？”

陈彼德心中早就无爱，但他也是正常人，也要结婚生子。隐约间，他眼前竟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在不远的地方，微笑看着他。

“爸爸、爸爸……”孩子张口喊他爸爸，他也向孩子伸出了手。他想拉他的小手，但女人突然抱着孩子转身离开。

陈彼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叫住他们。

七爷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几乎流出来。

“为了研究，为了实验，你牺牲太多了，放下吧，把一切都放下，回家去好好陪陪孩子和老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我帮你去完成吧。”七爷没想到自己的办法居然如此有效，想着很快就能得到陈彼德的实验数据，兴奋得满脸红光，疯了似的。

陈彼德听着这个舒服的声音，虽然站在自己的实验室，却感觉就像飘在云端。在他面前的屏幕上，是正在快速掠过的密密麻麻的数据。

“快把数据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替你完成实验，一定会的……”七爷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

“数据、实验……我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陈彼德喃喃地说道，七爷急了，继续催促道：“别犹豫了，告诉我数据在哪里，我马上派人去取。或者您告诉我数据配比……”

陈彼德微闭着双眼，好像在尽力回忆。

七爷瞪着期待的眼睛，那种快要成功的喜悦之情，已经毫无保留地写在了他脸上。

陈彼德突然抽搐起来，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着，继而又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来回转动着头，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猛然睁开眼，好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又喘息着，看着这个囚禁自己的空间，久久没有动静。

七爷紧握着双拳，发出了一声咆哮。他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陈彼德居然醒了。所以，他也没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他盯着陈彼德的面孔，冷冷地骂道：“就算你有三头六臂，我也有办法让你服服帖帖。”

此时的龙飞，全身乏力，心想自己一定会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被饿死渴死，也会被折磨致死。

“有人吗？我要喝水，我要吃的！”他以为自己在大声叫喊，但又感觉似乎连自己的声音都无法听见。

他屏住呼吸，气沉丹田，试图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到双腿，然后尝试着站起来。他做到了。当他站立起来时，躲在监视器后面的人，脸上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

突然，龙飞感觉眼前渐渐变得一片朦胧，继而整个空间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烟雾弥漫，冲撞着龙飞的神经，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

终于，他再次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龙飞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他睁开眼睛，恍然间看着周围，却不知自己将被带往何处。

很快，他被扔在了地上，然后尝到了水的味道。他张开嘴，贪婪地吮吸着，干渴的身体有了水的滋润，神智也慢慢恢复清醒。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耳边冷笑，抬起眼皮，看到一张脸，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人？”龙飞无力地问。

“你可是一名伟大的心理医生，我是谁，你难道还不知道吗？”那个人嘿嘿地笑起来。

龙飞想到了什么，问：“你就是七爷？”

“嘿嘿，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俩已经通过许多次电话，算是老朋友了。”这人确实是七爷，只不过没有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沙哑。他趾高气扬地看着龙飞，甚至满脸惬意。

龙飞想起自己经受的折磨，满脑子疑问，再次质问道：“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圣经上说，苦难是人所害怕的，但人生在世难免有苦难。婴儿一出母腹就哭了，因为他来到这苦海一样的世界。人在世上是劳苦愁烦，病痛衰老、死亡，过苦海般的生活。苦难好像空气布满全世界，无论什么地方都有苦难，无论什么人都会遭遇苦难。”七爷在念叨这段话语时，表情变得非常肃穆，“而你，也是上帝之子，所以，所有的折磨和苦难，都是不值得抱怨的。”

“如果我饿死了，上帝会不会宽恕你？”龙飞的声音依然微弱，他在发抖，身体仍然严重缺水，缺少能量。

“当然，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所以你我应该算是好兄弟，我是不会亏待我的兄弟的。”七爷狞笑着，脸上的伤疤看上去越发深厚了。

还是先前招待陈彼德的地方，龙飞连喝了好几杯水，又狼吞虎咽大吃了一顿。

七爷安静地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自己却毫无食欲。

龙飞酒足饭饱后，放下刀叉，死死地盯着七爷，突然说：“我见过你！”

七爷回应着他的目光，眉角微微上扬，似乎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而是说：“你的老师，他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龙飞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面，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来，难免有些惊讶，但也不觉得这有多奇怪，于是缓缓说道：“你闯入实验室，带走了志愿者，为的就是逼老师出来见你？”

“可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为了见你呢？”七爷的话倒是令龙飞愣住，但他随即说：“我不知道，就是感觉！”

“你是从我脸上看出来的吗？”七爷的口气充满了不屑，“你们这些心理医生，为什么习惯看穿别人的心思，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冯永柒，全球最大卫星传媒公司ANN的老板，一个享誉全球的传媒大亨，一个商业帝国里的天之骄子，一个公众人物……”龙飞没理会他的挖苦，而是转移了话题，“我们从不认识，而你什么都不缺，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七爷被他认出来，一点也不惊讶，但否定了他的话：“你指的是金钱吧？对，我是不缺钱，但金钱不是万能的，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根本不是金钱能买到的，不过，为了得到这种东西，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当然，也包括金钱、地位，甚至，任何人的性命！”

chapter6 蜂巢里的秘密

龙飞被送回到蜂巢时，脑子里还是晕晕乎乎的，他蜷缩在角落，想着七爷刚刚跟自己吐露的秘密，想着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往事，不禁捂住脸，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沈一鸣，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龙飞当然记得，而且刻骨铭心。这个人害死了他的老婆米茹，最后被他烧死了。

“沈一鸣死了，可他的研究并没结束。为了他的研究，我投入了巨资，对他寄予厚望，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没想到他最后却死了。”七爷咬牙切齿，“我一直在找害死他的人，我发誓，如果被我找到，一定要把他活剥了。老天有眼呀，没有让我白费功夫，没想到终于还是被我找到了，而这个人，就是你！”

龙飞面对满脸愤怒的七爷，也大致猜到了他为什么要抓来自己，而且如此大费周章地折磨自己。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惨无人道地折磨你了吧？”七爷脸上的愤怒微微有些消减，“本来，我的初衷是要杀了你，为沈一鸣报仇，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与其杀了你，还不如把你留下来，慢慢玩死你。”

龙飞惨笑道：“我懂了，你抓我来，就是打算帮沈一鸣报仇吧。可你知道吗？那个混蛋害死了我老婆，所以我要他血债血还。不过现在我已经报了大仇，生死早就无所谓，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不不，在你身上出了这口恶气，我已经不打算报仇了，区区一个沈一鸣算什么？沈一鸣的死，我一开始确实很心痛，因为他一死，就没人帮我研制新药了。不过，我后来发现了你，还有你的老师陈彼德，你们比他更有天赋，也可以帮我研发更好的新药。所以，我已经改变了主意。”七爷目光里凶狠的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龙飞也终于松了口气，他不问就已然知道七爷想要的新药是干什么的，也清楚沈一鸣这么多年一直在从事相关方面的研究和实验，但是具体进展如何，他却全然不知。

“你的老师彼德先生可是个死脑筋，无论我怎么跟他谈条件，他都拒绝跟我合作，所以……”七爷欲言又止，龙飞惊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放心，我可不舍得动他一根指头，不过接下来，要你帮我说服他。”七爷说，“这也是我不杀你的条件。”

龙飞直视他的眼睛反问：“你知道的，我的心早在我老婆被害死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为什么要帮你？”

七爷冷笑道：“因为我了解你，你一定会帮我，如果你拒绝，除了彼德先生之外的所有人，包括你，还有被我抓来的那些人，都会死！”

龙飞坐在蜂巢里，面对这个四面封闭的空间想了许久，终于收回心思，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半小时前，空寂的房间。

安东海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贴在地上，身体保持着不变的姿势，两眼惶恐地看着前方，过了许久，才眨了两下。

安东海和其他志愿者，都是在昏睡中被绑架的。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房间里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没有别人，又见自己躺在地上，于是挣扎着慢慢爬起来，打量着四周，却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他扯着嗓子大叫了几声，但无人理会，于是想要寻找出口，结果却令他失望了，因为四周严丝合缝，根本没有可以打开的地方，更别提有进出的门了。

这个时间段，七爷正在跟龙飞见面。

“有没有人？放我出去……”安东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几乎全身无力，最后颓然地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每一次呼吸都是那么用力。

突然，门开了。那扇门，和周围的墙壁完美融合在一起，就像个整体，所以肉眼根本无法看见。

安东海此刻正在想着龙飞，想他怎么会不来见自己。当他听见脚步声时，还以为是龙飞，猛地抬起头，却看到两名挎着枪的男子横在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安东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随即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但还没站稳脚跟，就被那俩人一边一个架住，然后老鹰捉小鸡一般提了出去。

安东海不停地挣扎，想要挣脱开去，但一切都只是徒劳。他又扯着嗓子大喊救命，留给他的却只有空寂的回音。

龙飞没有出现。当然，也无人前来救他！

他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在等着自己，瞪着绝望的眼睛被拖着走了很远，最后被扔在了一扇四方门前。

七爷站在监控器前面，两只眼睛在屏幕上逗留。此前，他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龙飞和陈彼德，这会儿终于慢慢转移到了安东海身上。

安东海转身，横眉冷对着两名保安，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看到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只能忍气吞声。

龙飞和陈彼德所在的蜂巢玻璃墙壁上，突然分别闪现出一面全息投影。二人看到投影中的画面时，几乎是同时怔住了。

投影中的安东海，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突然，投影的画面又转向了另一个房间内，只见房间的地上蹲着一头恶犬，恶犬看上去无比丑陋，而且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那双眼睛，令人不寒而栗。

龙飞和陈彼德完全不明白投影中为何会出现一只恶犬，而且这只恶犬跟安东海有什么关系？

这是七爷在耍花样，可他打算干什么？

就在他俩一头雾水时，耳边传来七爷的声音。

“二位，现在你们所看到的，还只是预热，但是非常血腥。所以接下来，我想干什么？你们能看出来吗？对了，我差点忘了你们是人而不是神，不是什么都能看穿的，所以二位最好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龙飞已经感觉不妙，虽然猜不透七爷的心思，但忍不住厉声质问道：“你想干什么？不要伤害其他人，有什么事冲我来！”

“我想干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七爷笑道，“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果循环，不管接下来我做了什么，就算有人因此而死了，那也都是你们间接造成的。”

龙飞面对七爷的无理狡辩，实在是难以启口。

而另一边，陈彼德似乎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投影。

“好好看着吧，好戏马上开演。”七爷狂笑起来，“我的狗狗可已经等不及了！”

安东海面前的门开了，被人从后面推了进去，当他看到静卧在面前，正恶狠狠瞪着他的恶犬时，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七爷是想演这么一出戏来吓唬二人。

龙飞看清楚七爷的阴谋时，顿时感觉全身像着了火似的燃烧起来。他的血液在沸腾，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嘿嘿，他是第一个。接下来，我还有更多手段让你们乖乖听话。”七爷话音刚落，恶犬突然飞身跃起，向着安东海冲了过去。

安东海伸出双臂，试图阻挡恶犬的攻击。

完了！龙飞悲叹了一声。

很快，他们耳边传来安东海的惨叫声，凶狠的犬吠声，还有不间断的打斗声。

恶犬冲着安东海的头咬了下去，但被安东海两手紧紧地抓住了头，恶犬不停地咆哮，跟安东海扭打在一起，画面中一片混乱，满屏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龙飞和陈彼德都被这幅场景吓到了，仿佛恶犬撕咬的是自己。二人不敢再看，双双闭上眼转过了头去。

几秒钟过后，全息投影突然闪了一下，画面消失。

怎么回事？龙飞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明白安东海此时已经凶多吉少。

安东海的惨叫声仍在耳边回荡。

“怎么了二位，被吓到了吧？这条来自俄罗斯的高加索犬，可是已经很久没进食了，这会儿，突然有美味被送到面前，你们猜猜会发生什么？哈哈，结果就不用我再说了吧。不过，你们一定要想清楚，也许下一个，就是你，或者是你们！”七爷仿佛很为这种事而陶醉，仿佛这不是屠杀，只是一场表演。

是的，在他的世界里，这种事太多了，已经习以为常。

龙飞的心揪得紧紧的，一阵剧痛之后，感觉有股气流在自己体内放纵奔流，安东海被恶犬撕裂的画面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陈彼德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虽然刚刚也被血腥的画面吓到，但是很快就变得没事人一般，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具木雕。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七爷盯着陈彼德看了许久，却无法看穿他的内心。

“我最敬爱、最伟大的博士，想好怎么跟我合作了吗？”七爷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终于再次开口问道。

陈彼德没搭理他，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

七爷不屑地笑道：“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资深的心理医生之一，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并非你能看穿所有的事，比如说死亡。我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不怕死，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还有，你想想看，如果你死了，你的研究怎么办？你耗费那么多精力想完成的研究，最后却因为你的死亡而结束，那是一件多么可惜，多么遗憾的事啊。”

“如果你想杀我，那就只管动手吧，哪来那么多废话。”陈彼德云淡风轻地回应道，“可惜你不敢，你不敢让我死。如果我死了，你也就无法达成所愿了。”

七爷听了这话，脸颊微微抽搐了几下，但随即又拍了拍手，赞许地说：“看来你还是摸透了我的心思，不过没关系，因为你说对了，我可不舍得让你死，你死了，不仅是我的损失，也是这个世界的损失，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这个世界，更是为了完成你毕生的夙愿。”

七爷一席话反倒令陈彼德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因为七爷说对了，也戳中了他的心思，他现在确实还不能死，因为自己付出了半生心血的研究还没完成。

“彼德博士，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清楚，跟我合作吧，我保证你的研究可以提前完成，到时候，如果你真的还想死，我绝不会拦你，而你，也可以了尽心愿，轻轻松松地上路了。”七爷的狂笑声严重刺激了陈彼德的神经，陈彼德多想将听觉系统封闭起来，可一切都只是徒劳。

人，在很多时候都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封闭起来，然后才形成自闭症，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不用去做了。

陈彼德在女朋友当年出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试图将自己封闭起来，可他是心理医生，只懂得如何将一个封闭的人从他个人的世界中解救出来，却无法让自己进入那个封闭的世界。所以，他在尝试自闭时，每次都失败了，因为每一次，他都会用自己心理医生的身份，不由自主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及掌控自己的行为。

龙飞的世界也再次变得安静下来。他不想，也不敢再去回想安东海的结局，但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总是牵引强迫他去回忆。安东海的惨叫声，如同扑面而来的疯狂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实在是太累了，在经受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后，身心都已经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

他不想闭上眼睛，不想去睡，但不知不觉间，却又被疲倦摧垮。他终于还是没能控制自己的意识，沉沉地闭上了眼。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睡眠，也算是一种自我催眠。

“老公、老公……”

龙飞处于半睡半醒之间，隐约间，又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了米茹。米茹在不远的地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那是一副多么熟悉的画面啊。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他向她慢慢地走了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

可是，他们之间好像有一堵墙壁，将二人分隔在了两个世界。

终于，他们还是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老婆，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龙飞在她耳边呢喃，她嘤嘤地哭泣着，百感交集地回应着他：“不会啦老公，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龙飞也是百感交集，沉浸在幸福里不可自拔，但是很快，他突然感觉不对劲，怀里的米茹，陡然变得很冷，而且正在慢慢变小，就像正在融化的冰块。

他松开她，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几乎惊得他魂飞魄散。

安东海！

他没想到自己刚刚抱着的人竟然是安东海，而且是满身血污，被恶犬撕裂得体无完肤的安东海。

他一把推开了安东海。

“救我、救我……”安东海一步步向他逼近，他被吓得连连后退，可安东海突然加快脚步冲了过来。他躲闪不及，被安东海一把抓住。安东海哀求道：“龙医生，救我，救救我！”

龙飞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眼泪，而是鲜血。

“你要干什么，快放开我，放开我！”龙飞想要挣脱，但安东海像磁石一样紧紧地贴着他，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用力。

龙飞已经闻到浓浓的血腥味，那种味道令他快要窒息，甚至几乎呕吐。无奈之下，他奋力推开了安东海，安东海倒在地上，冲他露出一丝凄惨的笑容，然后像一缕青烟，冉冉升起，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龙飞目瞪口呆，望着青烟飘散的方向，又看着干净的地面，仿佛被定住了。

很快，他又因为全身无力而昏迷过去。

不，严格来说，他不是昏迷，而是睡着了。

他的思维始终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这种浅睡眠的状态，让他的脑细胞变得非常活跃，所以他趁此机会想了很多事。

“七爷，我要见你。”

七爷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站在蜂巢中间的龙飞，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可是，他还不打算这么快就答应跟龙飞的合作。

“为什么要见我？”

龙飞听到了七爷的回应，迫不及待地说：“我可以帮你。”

“你可以帮我什么？”

龙飞愣住了，因为七爷之前明明亲口要他帮忙说服陈彼德，可是这会儿怎么又反口了？他以为自己记错，或者是脑子糊涂了，但是接下来，七爷又问道：“你以为自己真有本事帮我？”

龙飞愣了愣，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现在也只有我能够帮你，但前提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七爷冷笑道：“我从不与人谈条件，何况是我的俘虏。”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条件，你也就无法达成所愿。”龙飞直言道，“我的条件并不苛刻，反而对你有利，你难道就不想听听？”

“是吗？”七爷饶有兴趣地反问道，“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给你时间说说你的条件，但要是我对你的条件不感兴趣，我会因为你浪费了我的时间而非常生气，后果，你应该能猜到的……”

龙飞摆出一副强劲的表情，问道：“既然是谈合作，那么我们是否应该面对面坐下来？”

七爷答应了他的要求，派人把他带了出来。

龙飞没想到七爷跟他见面的地方是在一座露天温泉。此时的七爷，赤裸着身体坐在水里，身边是两位美丽的姑娘，一人在给他揉肩膀，另一位在伺候他喝红酒。

龙飞被送到了他身后，打量着这个地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选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七爷似乎知道他来了，头也不回地说：“脱光吧，既然是谈合作，那就让我们敞开胸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

龙飞正在迟疑，七爷身后正在给他揉肩膀的女子，开始走过来帮他脱衣服。

他想拒绝，但是拒绝不了，想自己动手脱衣服，七爷却又说道：“等你将来到了我这个位置，拥有了我现在所有的东西，你就会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服务都是能花钱买来的。这些女人，她们有着美丽的外表，所以这就是她们的价值，而我花了钱，她们就得听我的话。”

在他说话的时候，龙飞已经被脱得赤裸裸的。他走进温泉，坐在七爷对面，那个女人开始给他搓背。

龙飞非常不适应这种状态，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奢靡的生活。

“先喝杯红酒吧，八二年的拉菲，可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喝上的，别浪费了。”七爷又让姑娘给龙飞倒了一杯红酒，龙飞端着红酒，嗅了嗅醇香的味道，但迟迟没喝一口。

“你很年轻，也很有能力，我知道你能帮我做事，但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又犹豫接纳你了吗？”七爷缓缓摇曳着红酒杯，红色的液体倒映在他脸上。

龙飞只是看着他，想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很简单，因为一开始我就给了你机会，但你没答应。回去以后，你应该思考了很久，最后终于答应帮我，却又提出条件，对你这种人，我很担心……”七爷慢条斯理的样子，就像正在洞察龙飞的心理，“你不是真心想帮我，而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或者想算计我，而且已经想好了算计我的办法。”

“我没有！”龙飞一口否定，“我之所以答应帮你，而是真的想通了一些事。”

“真的没有吗？既然是这样，那先说说你想要跟我提的条件吧。”七爷眯缝着眼睛，“你的条件最好是对我有利的，否则就是浪费我的时间，我会让你付出更加昂贵的代价。”

女人给他搓背的时候，他感觉像有蚂蚁在背上爬来爬去，在外人看来是一种无上的享受，可对他而言，却是无比难受，但在七爷的眼皮底下，又只能表现出愉悦。实际上，他还在继续思考该如何跟七爷谈条件。

“怎么，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龙飞没想到七爷居然看穿了自己的内心，不禁有些诧异，但随即讪笑着说：“七爷见笑了，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没什么不习惯的，慢慢你就会习惯所有的事，包括帮我……”

龙飞欣喜不已，忙问：“七爷这话算是答应我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会有免费的午餐，所以还是先说说你的条件吧。”

龙飞似乎又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中，但很快就表明了心迹，随后盯着七爷的眼睛。但是七爷久久没有表态，也没有应声，而是闭着眼睛，靠在那儿，满脸惬意。

龙飞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接下来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巴望着那张脸，希望能等来一个期待中的结果。

七爷终于睁开了眼，冲龙飞的方向打了个响指，龙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正想问什么时，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头发，然后狠狠地按进水里。

呜呜……

龙飞呛了好几口水，头昏脑涨，很快就无法呼吸了，只能呜呜地叫着，双手在水里胡乱挥舞，想摆脱这种困境。

终于，在他快窒息时被松开了。他抬起头，大口喘息着，剧烈地咳嗽着，吐了好几口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但仍然一脸难受的表情。

“七爷，你到底想干什么？”龙飞话音刚落，七爷突然连打两个响指，只听见砰一声枪响，一个人影从他背后跌入水中，激起无数浪花。

龙飞被惊得差点从水中站起来，但因为赤裸着身体，所以又慢慢地蹲了下去。他瞪着双眼，只见七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于是诚惶诚恐地回过头去，当看到掉落在岸上的手枪时，瞬间也明白发生了何事。

七爷背后的另外一个女子，虽然满脸惊恐，全身发抖，但仍然一动也不敢动。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不过这也没什么，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七爷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刚才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动物。

龙飞虽然当过警察，但面对此情此景，没想到七爷仍然可以流露出赤裸裸的快感，心里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了，别愣着啦，不就死个人吗？”七爷依然脸色轻松，“这世界上，所有发生的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所以，你想知道她为什么死？”

龙飞半天没开腔，但陡然想起了七爷连续两次打响指的动作，第一次是死去的女子将他的脑袋按在水里，第二次是女子开枪自杀。

控制？

催眠？

龙飞想到了催眠，又想起来美国时在飞机上遭遇的人格分裂症患者挟持飞机的事，一瞬间，所有的事都顺理成章地连成了一串，很多疑问似乎也都迎刃而解。

罗瑞娜、大卫、库伯……他们全都是七爷的人！

太可怕了，七爷居然还会催眠！

催眠可是只有心理医生才会的啊！

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本领？

在龙飞现在看来，七爷绝不仅仅是个生意人，也绝不仅仅是个利欲熏心的生意人。

想到这里，龙飞甚至都无法呼吸了，他定定地看着七爷那张带笑的脸，感觉自己跌进了冰窟窿。

“为什么要这幅表情看着我，难道又想知道我在想什么？”七爷幽幽地问。

是的，龙飞确实想知道这个刽子手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感觉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本领，身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揭了下来。

不过，他本来就已经赤裸裸地站在七爷面前了！

女子又把红酒送到了七爷嘴边，七爷喝了一口，吧唧着嘴说：“因为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她对你不敬，当然就该死！”

龙飞更是不解，刚才要不是七爷亲自下命令，女子敢冲他下手吗？

“虽然你猜不透我在想什么，但我却明白你在想什么。我是什么身份？做事需要理由吗？你要记住我的话，我是神，想谁死谁就会死。你虽然是个心理医生，可你也无法看懂神的内心……”七爷狂笑着站了起来，在离开水的时候又说，“以后，你就接替沈一鸣的工作吧，好好干，别让我再次失望。”

龙飞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懂这个人了，但是陡然明白了七爷刚才的所作所为，他这是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呀！

“多谢七爷，我会全力以赴，马上去见博士！”龙飞冲着七爷离开的背影大声喊道，然后颓然地坐在水里，半天都挪不开脚步，直到突然看到飘在水中的尸体，这才慌忙起身，连滚带爬地逃离开了被血染红的温泉水。

陈彼德在打坐中恍然间进入了梦境，突然听见有人叫他，他睁开眼，发现蜂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只见一身狼狈的龙飞站在面前，刚叫了他一声“老师”，便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他忙起身，想扶起龙飞，龙飞却痛苦地呻吟着，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地想要站起来，但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这是怎么了？”陈彼德想到了七爷，“是他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的？”

龙飞难受地哀求道：“老师，救我、救救我！”

“发生什么事了？”陈彼德感觉他在颤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着说：“老师，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七、七爷他……他折磨我，逼我来找您，我快要扛不住了。”

陈彼德听了这话，当即甩开了手，阴沉着脸说：“如果你打算求我跟他合作，趁早死了这份心。你什么都不要说，回去告诉他，谁来求我都没用。”

“老师……”

“你给我住口！”陈彼德厉声打断他，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打算继续跟我说那些我不想听的事，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口水。还有，如果你敢帮他求我，以后你我师生情断义绝。”

龙飞没想到陈彼德会如此决绝，嘴巴动了动，但没再出声。

陈彼德沉默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吱声，好像感觉自己刚才的话太绝情太伤人，于是又叹息道：“老师明白你受了不少折磨，老师何尝不是一样？可是你要知道，老师这辈子什么都不再想了，就想实现最后一个梦想，然后就可以瞑目了。为了这个梦想，老师付出了多少心血？你也许不知道，但是老师相信你能理解，那个卑鄙小人不是为了跟我合作，而是要霸占老师的研究成果，如果他敢逼我，我情愿丢弃这条老命不要……”

“可是安东海已经死了。”龙飞突然号啕大哭，“他只是第一个，还有罗瑞娜，还有被七爷抓来的那么多志愿者，他们的命都在七爷手里……还有您跟我，到了这份上，我们的命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老师，您难道打算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死在七爷手里？”

“我说过，就算死，就算丢弃这条老命，我也不会跟他合作。”陈彼德抬高了声音，又朝着四周大骂起来，“冯永柒，你给我听好了，我劝你不要再耍花样，别痴心妄想跟你合作，想要我的命就出手吧。”

冯永柒此刻正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虽然听见陈彼德的咆哮，但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老师，我的命不值钱，但是安东海他们的命对您来说值钱呀，七爷不会杀您，但他可以一个一个杀掉那些志愿者，如果所有的志愿者都死了，到时候，您的研究还怎么继续？”龙飞的话不无道理，但是陈彼德好像已经铁定了心，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龙飞，我真是看错了你。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知道冯永柒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我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打算继续求我，你我之间以后再无师生情谊，你也别说认识我。”

“老师，您不能这么自私，那可是几条人命啊，您的研究是为了救人，但现在却有人要因为您的研究而丧命，您于心何忍？”龙飞话音刚落，陈彼德突然冲他举起了手掌，颤抖着，似乎要朝着他的脸打下去，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放下了。

龙飞看出了陈彼德的恻隐之心，说：“就在安东海死之后，七爷把我叫了过去，他要我说服您跟他合作。老师，他会全力资助您的研究，以后我继续当您的学生，您的助理，我相信很快研究就会成功，到了那时候，功成名就之时，您不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不想干，你……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我真是瞎了眼啊！”陈彼德被气得再也说不出话，突然捂住胸口，痛苦地闭上眼，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摔倒的样子。

chapter7 完美离间

龙飞在陈彼德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正在郁郁寡欢，又被人带到了七爷面前。

他在这个房间里看到了无数的监控器，监控画面上好多都是他熟悉的场景和人。

安东海！

龙飞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事实告诉他，画面中的人确实就是安东海，可安东海不是已经死在恶犬嘴里了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把目光转向七爷，七爷努了努嘴，画面中突然闪现出安东海跟恶犬搏杀的情景。

龙飞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安东海竟然会在一瞬间变成猛兽，面对恶犬的攻击，安东海毫不畏惧，反而冲上去死死地抓住了恶犬的头，然后疯了似的往墙上撞击。恶犬发出声声惨叫，裂开血盆大嘴，似乎想一口把他给吞下去。

安东海好像快要控制不住恶犬，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一口咬住恶犬的脖子，顿时鲜血直流，恶犬也在惨叫声中抽搐着，渐渐就没了声儿。

随后，安东海把恶犬的尸体高高地抛起，恶犬落在地上，圆瞪着双目，似乎死不瞑目。

龙飞目睹了血腥的一幕，不禁浑身发冷。

“怎么，很惊讶？还是很害怕？”七爷的声音唤醒了龙飞，龙飞从画面中收回视线，这才感觉灵魂重新回归了肉体，喃喃地念叨着：“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安东海已经命丧恶犬之口，所以说刚刚看到安东海反过来杀了恶犬，内心自然是十分复杂的。他希望安东海还活着，可也想知道安东海为何会有能力杀了恶犬。

“还是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七爷漫不经心地说，“你是他的心理医生，他是你的病人，如果连你都解释不清……”

“他分裂了！”龙飞脱口而出，七爷立即双目发光，笑盈盈地说：“你说得对，他分裂了，确实是分裂了。哈哈，你亲眼所见，这就是另外一种可能，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最后却反过来杀死了凶狠的恶犬，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

龙飞再次将目光转向安东海，此时的安东海，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表情，那是一种让人看了就透心凉，甚至会感受到死亡气息的表情。

“虽然杀死了恶犬，但是他也受伤严重，性命堪忧啊。”七爷摸着下巴，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这也说明一个问题，人的潜力还没发挥到最大可能性，如果我们能完全开发人的潜能，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们了。”

“可是他就快要死了。七爷，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龙飞的哀求似乎没能打动七爷，七爷又打开了另一个视频，内容是龙飞跟陈彼德谈话的全部内容。

“好像你的老师并不买你的账。”

龙飞无力地说：“对不起，我暂时未能说服他，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一定能说服他的。”

“可我感觉你已经尽了全力，你那位老师就是个老顽固，看来不采取特别手段，他是不会合作的。”七爷眼里闪烁着怒火，“我答应让你顶替沈一鸣，那么你就是我的人了，但你还要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不能帮我做事的人，在我眼里就是个废物，废物该怎么处理，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

龙飞突然跪在他面前，一个劲地哀求他高抬贵手，救救安东海。

“哼，既然安东海已经是废物，留他何用？”七爷狠狠地骂道，脸上的伤疤显得更加突兀，“如果你不希望自己变成他那样的废物，我劝你还是赶紧想办法去求你老师跟我合作吧，也许只有他答应跟我合作，你的命也才会有价值。”

龙飞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监控视频中的安东海，又将目光转向陈彼德。陈彼德安静地坐在那儿，双眼微闭。龙飞突然眼前一亮，欣喜地说：“七爷，我想到了一件事。”

七爷也瞪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来此之前，安东海曾在老师的实验室待过数小时，老师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开始给安东海进行治疗……”龙飞的意思是，也许可以从安东海身上找到关于新药配方的一些信息，比如说安东海的血液。

“照你这样说，我从抓来的所有人身上，都可能找到关于新药的信息？”七爷这话倒是令龙飞始料不及，但他随即说：“七爷，安东海是绝对信任我的，绝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情。”

“说到底，你还是想我救他。”

“不，不全是这样……”龙飞有些语无伦次，“安东海跟其他的志愿者不一样，因为他……他是个多重人格患者，是个非常特殊的志愿者，所以我相信老师一定对他采取了非常规的治疗方法。七爷，你救救他，只要能保住他的命，我就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非常规的治疗方法？”七爷若有所思，终于还是答应了龙飞为安东海进行治疗的请求，不过又说，“我可以救他的命，但要是他没有给我带来实质性的好处，我一样可以再要他的命。”

“明白、明白！”龙飞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安东海，心里五味俱全。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是自己害了安东海，要不是把他带来美国，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至少不会危及他的性命。

七爷站在龙飞身边，看着他迷离的眼神，突然摇头叹息道：“你也看到了，安东海已经变成了废人，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是废物一个，我看干脆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为了我们的未来，不如继续在你老师身上下功夫。”

龙飞忙说：“七爷，他是无辜的，求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辜的。”七爷却突然拔出枪来，把枪塞到龙飞手里，龙飞始料不及，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张大着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你还犹豫什么，他都这副模样了，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你一枪杀了他，这是在帮他提前解脱，他还要感谢你呢。”七爷阴笑着，摇晃着枪口，那张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就像一张苍白的纸。

龙飞在七爷的强迫下，不得不接过了枪。沉甸甸的枪，似有千斤之重。他不是不敢开枪，而是不忍心开枪，虽然跟安东海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可毕竟一起经历了太多，很多事情都理不清了。他握枪的手在颤抖，想瞄准，可完全不听使唤。

“开枪呀，你不是当过警察吗？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怎么开枪？”七爷近乎狂躁的声音在龙飞耳边回荡，龙飞突然想起米茹的死，虽然沈一鸣已经得到惩罚，但安东海是最直接的行凶者，按理说也是害死米茹的凶手。

“还记得你老婆是怎么死的吗？”冯永柒继续刺激着龙飞，龙飞瞪着血红的眼睛，瞬间被仇恨占据了身体，突然发出一声嚎叫，然后扣动了扳机。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停地扣动扳机，但是枪没响。

龙飞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当他发现安东海果然没中弹时，手一松，枪掉在了地上。

他明白了怎么回事，开始狂笑，狂笑声在房间里回旋。

七爷也开始狂笑。

他们像两个疯子，笑得前俯后仰。

可是，龙飞笑着笑着便流泪了。

七爷终于止住了笑声，拍了拍他肩膀，赞许地说：“我没看错你，你是个很忠心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为我最得力的帮手。”

龙飞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但笑着笑着，笑容逐渐消失，面部又变得无比僵硬。

“放心吧，你已经经受住了考验，现在是我的人了，所以我会给你一个承诺，以后不仅不会杀安东海，而且还会请最好的医生尽快治好他。”七爷笑容可掬的面孔，此时在龙飞眼里，已经幻化成为一头面目狰狞的野兽。

“多谢七爷。”龙飞面无表情，但是涎着脸，“我以后一定唯七爷马首是瞻。”

七爷夸张地笑道：“你要记住自己的使命，你这辈子，也只需要帮我做好一件事，然后，你就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与七爷共享江山，创造奇迹。好了，接下来，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了，我马上安排医生给安东海治疗。”

龙飞眼睁睁看着七爷离开，又转身凝视着安东海，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笑。他曾经可是警察，枪是他的好兄弟，刚才举着枪的时候，凭借重量就已经断定枪里没子弹，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朝安东海扣动了扳机。

他的演技炉火纯青，完美地骗过了冯永柒。以至于这件事过了许久，他都一直津津乐道。

陈彼德被人带去了七爷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但不明亮。古色古香的家具，一看主人就是个有品位的男人。不过，龙飞从七爷的脸上，怎么也看不出他与“品位”二字能扯上关系。

两个保安把陈彼德送进办公室后就关门离开了。

陈彼德站在门后，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发现龙飞也在，本来就阴沉的脸色，立马变得更加黝黑了。

龙飞只敢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七爷靠着座椅，双腿伸直，脚放在办公桌上，以一种审视的表情盯着陈彼德，带着嘲讽的口吻说：“气色不错！”

陈彼德不卑不亢地说：“如果还是打算继续跟我谈合作的事，我劝你不要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龙飞像个罪人，依然双脚并立，耷拉着眼皮。他这模样，跟之前阳光健硕的样子相比，几乎判若两人。

七爷从桌上收回双脚，起身走到陈彼德面前，凑近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却又一言不发地转到了龙飞面前。

龙飞抬起头来，看了冯永柒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早已约定好的，转身走向陈彼德。陈彼德目光威严，直直地盯着龙飞，龙飞眼神闪烁，好像鼓起很大勇气，然后才说：“老师，七爷是非常有诚意的，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合作的事情……”

“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没有考虑的余地！”陈彼德想都没想便严词拒绝了他，“不要再做白日梦了，当你们梦醒的时候，便会知道这一切根本是不可能的。”

龙飞似乎怔了怔，但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随后问道：“老师，您是不是想我们所有人给您陪葬？”

陈彼德听见这话，也沉默了瞬间，但随即指着七爷，厉声质问道：“这个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帮他？”

“我只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龙飞仰着头，理直气壮地回应道，“他们都是无辜的，您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没有谁是无辜的，你跟我也不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所有人都有罪孽，所以就算老天爷要你马上去死，你也必须接受现实。”陈彼德抬高了声音，“而我，我的研究，将为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改变？你想过没有，如果我跟这个恶魔合作，一旦他把我的研究成果拿来危害社会，又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灾难？”

“没有谁是无辜的？”龙飞全身无力地呢喃道，他想起冯永柒也说过同样的话。

七爷始终面带笑容，像个默默聆听的观众。

陈彼德说完这些话，叹息道：“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最器重的学生之一，我曾以你为傲，但是现在，你怎么会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龙飞微闭上眼睛，表情凝重，如同被泼了一层黑色的油漆。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东西的价值可以跟人命相提并论，但此时在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他却无从选择。所以他才会心痛，而且是痛不欲生。

陈彼德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七爷，像审犯人一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清楚你到底想利用我的研究做什么？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医治那些人格分裂症患者？但是以我对你的了解，这并不是你的初衷。”

龙飞想起了飞机上被控制的劫机者。

“如果我不答应跟你合作，你敢杀了我吗？”陈彼德这话好像吃定了七爷，但是七爷却不急不躁地说：“我为什么要杀了你？你可是我的座上宾！”

“既然如此，麻烦送我回去吧。”陈彼德转身欲走，却被七爷叫住：“别急，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多无聊啊。留下来，你，你的得意门生，我们一起再聊聊。”

“莫非七爷还想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陈彼德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七爷。

七爷习惯性地摸了摸脸上的疤痕，缓缓摇头道：“您多虑了，只要能说服您跟我合作，就算我花费再多的时间，那也谈不上浪费。”

“好吧，那你还打算继续跟我聊什么，那就一口气全都说出来，也好让我同时回绝你，免得浪费更多的时间。”陈彼德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知道，就算我说的再多，您也不会接受跟我合作，那么，我们不凡换个方式。所以接下来，我已经不打算继续用说的方式来劝您合作……”七爷说完这些话，轻轻拍了拍手，在他们面前，闪现出一面全息投影，投影中，两名志愿者跪在地上，被枪指着后脑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龙飞，他瞬间就明白了七爷的阴谋，但是还没开口就被七爷阴冷的眼神挡了回去，只好痛苦地扭过脸，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陈彼德当然也不傻，他一眼就认出跪在地上，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那俩人，正是参与自己研究的两名志愿者。

七爷不动声色地看着陈彼德，想从他脸上看到屈服的表情。

可是，陈彼德扭过了脸，高昂着头，露出满脸冷漠的表情。

“没关系，两条人命而已。”七爷冷冷一笑，点了点头，只听见一声枪响，其中一名志愿者应声倒地。

龙飞浑身一震，转头看着投影，鲜红的血在他眼里不断扩散。他眼里流露出惊骇的表情，伸出手，颤抖着，似乎想要阻拦，或者是哀求，但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在他的生命中，那种感受，只有面对米茹被害时才出现过。

他把愤怒的目光投向陈彼德，内心已经对陈彼德的冷漠充满了怨恨。但是，陈彼德却只是瞟了一眼倒地的志愿者，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

七爷面对陈彼德的满不在乎，好像也全然没放在心上。他脸上带着笑意，轻轻地挥了挥手，又是一声枪响，另一名志愿者像被砍断的树桩，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鲜血像飘落的花瓣，撒了满地。

龙飞随着这声枪响，终于没能再控制自己的情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

七爷在命令手下杀人时，目光始终停留在陈彼德脸上。镇定自若的陈彼德此时终于有了反应，虽然只是微小的反应，但也没能逃过七爷的眼睛。

“博士，看来这些志愿者在你心里一文不值，既然如此，那也说明他们对你来说无关紧要了。很好，我喜欢你的冷漠，说明我们是一类人。不过，如果你还打算继续跟我扛着，那我就只能把这个游戏玩到底了。”七爷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叹息，紧接着，全息投影里又被推过来两名志愿者，龙飞头皮发麻，一看情况不妙，立即冲陈彼德嚷道：“陈博士，我最德高望重的老师，已经死了两个，不能再死人了。”

陈彼德紧咬着嘴唇，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而且打算一直这么沉默下去。

“我知道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了亲人，但是那些志愿者，他们家里还有亲人在等着他们回家呀！”龙飞说出这番话，还是没能引起陈彼德的兴趣，他不得不继续说，“在我心里，老师您是个多情多义的人，虽然、虽然您的女朋友出事了，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您这辈子为了她没有再娶，心甘情愿一个人活着，这是多么厚重的情意。我知道您心里苦，但是、但是如果这些人都死了，他们的家人该怎么办？我知道您为了研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以见死不救，但如果她泉下有知，会希望您变成如此冷血的人吗？”

陈彼德开始激动，反应越来越明显，最后终于没忍住怒喝道：“别说了，别说了，你给我住口！”

龙飞非但没有住口，反而继续说道：“有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如果人死了，就算拥有再多的财富又如何？所以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人命才是最不可逆转的，您跟七爷合作，能救回好几条人命，难道跟您的研究相比，不值得吗？”

陈彼德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虽然他想极力掩饰自己的内心，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装作置身事外了。

“如果您的女友当年没出事，也许如今我应该叫她一声师母，师母如果知道您今天救下了这么多条人命，我想她一定会非常开心……”龙飞看出陈彼德开始动摇，所以还想继续打情感牌，以此来摧毁他的心智。

陈彼德果然没能挺过这一关，突然泪流满面，继而号啕大哭，哭得喉咙沙哑，最后还慢慢地蹲下了身去。

龙飞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接下来，陈彼德答应跟七爷合作的可能性，至少会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七爷虽然没开口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他赞许地看了龙飞一眼，又把目光转向蹲在地上的陈彼德，啧啧地赞叹道：“没想到全球著名的心理学博士，一把年纪了，还是个情种。”

陈彼德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两眼泪汪汪的，声音沉闷地问：“告诉我，你到底想要玛萨干什么？”

冯永柒见他的态度有所改变，顿时开心不已，但又不以为然地说：“你研究玛萨的目的，不是为了救人吗？难道，除了救人，玛萨还有别的用途？所以我要玛萨，当然也是为了救人。”

陈彼德缓缓摇头，大声指责道：“不，你没有说实话。”

“好吧，那我就实话跟你说，你研究玛萨，是为了救人，而我，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七爷的眼神，此刻变得异常凌厉，“你只是个医生，眼界太小了，很多事暂时都不会明白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吧，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自己的研究，对这个世界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你少拿这个来忽悠我。”陈彼德挥了挥手，“我虽然年纪大了，但并不傻。”

“那么，你认为我要玛萨做什么？”

陈彼德无力地看着七爷贪婪的眼神，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安静的实验室里，陈设着各种各样的高科技器具，在灯光照射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并排摆放着的用玻璃罩住的舱位，安东海、罗瑞娜，以及其他志愿者，此时已经全部躺在床上。

陈彼德和龙飞穿戴着整齐的工作服，双双站立在门前。门口左右还有两名荷枪实弹的保安把守，眼神冰冷，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

七爷亲自把二人送到门口，微笑着说：“这间实验室是我特意为二位准备的，里面有你们实验所需要的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如果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会不遗余力地满足你们。”

“我要的志愿者都装备好了？”陈彼德问，七爷看了龙飞一眼，龙飞忙说：“都已经安排好了。”

“没问你！”陈彼德仍然对他充满愠怒，龙飞立即被吓得闭上了嘴。

七爷接过话说：“龙飞现在是你的助理，这些琐事，理应由他处理。”

陈彼德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祝你们成功，我静候佳音，到时，我会用美酒款待二位。”七爷说完这话，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二人进去后，门又徐徐合上。

龙飞因为室内的陈设而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发现不仅所有的物品，而且陈设、方位都跟DC心理健康研究所里面一模一样。

很显然，陈彼德也发现了这一点，不过他只是略微有点惊讶，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七爷之所以这样做，也正是为了让陈彼德可以尽快投入到研究中，从这一点来看，他的心思没有白费。

龙飞在室内发现了好几个监控探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面覆盖。而此时，七爷正在监控器前面安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把枪。

陈彼德在这个熟悉的环境中，对所有的实验步骤都是轻车熟路，沿着之前已经到达的实验阶段，把每个志愿者与外部的监测机器相继连接了起来。

龙飞想帮忙，但陈彼德好像视他为隐形人，完全当他不存在似的。他只好退到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偶尔还瞟一眼那些正在工作的监控，想着正在盯着他们的七爷，便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了。

陈彼德做完准备工作，接下来，转身回到桌前，开始配备药剂。

七爷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但很快又笑不出来了，从他这个角度，还有龙飞站立的位置，都无法看见药剂配备的比例。

龙飞是带着监视任务的，此时无法觊觎陈彼德的操作过程，不得不抬头看着监控器。

七爷明白龙飞的意思，但是既然陈彼德已经在继续研究，他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盯着那些数据，把异常的数据记录下来，然后整理给我！”陈彼德正在忙着，突然头也不回地说道。

龙飞得到指示，慌忙应道：“知道了，老师！”

七爷是能够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的，见陈彼德不再像之前那样防备龙飞，心里自然高兴，眼睛微微上扬，开始幻想最好的结果。

陈彼德身上有着科学家有条不紊和追求完美的性格，这么多年来，为了玛萨，他自己都已经不记得到底进行过多少次实验，但是每到关键时刻，都会因为一点点瑕疵而导致研究失败。目前，他正在着手解决这个瑕疵。

各种颜色的药剂，整齐地排列在玻璃器皿里。

他将每一种药剂取出来，然后按照比例融合，药剂的颜色在新的器皿中分成好几个层次，看上去就像是五彩斑斓的颜料。

数据监测仪器显示屏幕上，无数条数据唰唰地向下翻滚。房间里异常安静，耳边只剩下数据翻滚时传来的“滴滴”声。

龙飞坐在数据监测仪器前面，眼睛瞪得滚圆，专心盯着每一条数据的变化，偶尔在键盘上轻轻地敲击，将有疑问的数据，或者感觉异常的数据变化进行采集记录。

时间过得很快，所有人好像都忘了时间。

也不知从何时起，龙飞开始感觉疲倦，尤其是眼睛，还隐隐有一丝疼痛。他揉了揉鼻梁，将目光转向陈彼德，只见陈彼德依然保持着跟两个小时前同样的姿势，而且两眼炯炯有神，脸上也毫无倦意。

在龙飞的印象中，自从认识陈彼德以来，陈彼德好像从未有过疲倦的时候，也没有私生活，没有做过与工作之外的任何一件事，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几乎都是在实验室度过的。

陈彼德正在忘我地观察记录着实验中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份数据，突然感觉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于是直起了身子，转身盯着龙飞的眼睛，严肃地问道：“你干什么，谁让你走开的，不是让你盯着那些数据吗？”

“老师，您已经工作很久了，会不会太累，要不要休息一下，顺便喝杯咖啡吧。”龙飞善意地提醒道，但陈彼德不悦地回绝了他，还让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否则就把他从实验室赶出去。

龙飞踌躇着，没有挪动脚步。

陈彼德原本打算继续埋头工作，见他还没动，于是又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问：“还有事？”

龙飞缓缓摇了摇头道：“老师，我有一事不明！”

“说吧，什么事？”陈彼德依然盯着他的眼睛。

“据我观察，那些数据运行都很正常，数据的变化也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如果剔除偶然的异常数据，然后在那些正确的数据上加以整理分析……”龙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彼德打断了，陈彼德不容他继续解释，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龙飞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实验是否已经处于最关键时刻，只要解决剩下的数据瑕疵，就能得到新药的正确配方？”

陈彼德听了这话，面部似乎变得更加僵硬，但是很快就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沉声说：“冯永柒让你来看着我，就是打算让你得到实验数据吧，现在给了你机会，你可以将那些数据加以整理，然后就能得到正确的数据了，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向他交差了吗？”

龙飞没想到自己的小聪明早就被陈彼德给识破了，他在那几个小时里，暗中在脑子里将监测数据进行了分析整理，可是数据量实在太大，太庞杂，仅仅凭借他一个脑子，根本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不过，我大胆猜测一下，那些数据就算白白给你，你恐怕也没什么用吧？龙飞呀，这么多年，看来你已经将我当年教给你的东西都快忘得干干净净了。”陈彼德的声音中不无遗憾，“根据你刚才的观察，告诉我，如果接下来让你来继续试验，你打算怎么做？”

龙飞不解地回应着他严厉的目光，但随即摇头说：“我没有任何办法。”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陈彼德讥讽道，“如果真是这样，七爷那里可不怎么好交差。”

七爷听见二人的对话，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从皮肤到血液，都是冷冰冰的。他感觉陈彼德这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禁紧握着拳头，眉头紧锁，眼里的光几乎可以杀死人了。

事实上，陈彼德也确实是故意说给冯永柒听的，他要让冯永柒明白，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完成这项研究。

龙飞不得不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是又抬头看了一眼监控的方向，眼神杂乱无章。

七爷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眼中飘过一丝无奈的表情，脸色阴沉得像一块黑漆漆的木板。

房间里没有时钟，但指针却在每个人心里游走，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剑，正悄然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在正常情况下，人们对于时间的概念，一开始总会停留在大脑皮层，像有一座无形的钟表，在脑子里有序运行。但是随着独处或安静得越久，人们对于时间的概念，就会渐渐模糊和不清。

龙飞打了个哈欠，种种不适感慢慢袭上心头。这是人在久坐和长期从事枯燥工作之后带来的负面效应。他的目光几乎一刻不离地停留在数据监测屏幕，不知不觉间，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一阵沉沉的睡意悄然袭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二人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动，换作其他人，恐怕这会儿早就按捺不住想要逃跑。龙飞已经有这种感觉，他想起身走走，但还是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可是，这种煎熬，对陈彼德来说，还仅仅只是开始，寂寞和孤独，已经成为他的朋友。

滴滴、滴滴、滴滴……

数据监测仪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越来越清晰。

七爷也在监控室里寸步不离，陪着实验室里的二人整整度过了十二个时辰，终于也快要被睡意打败时，桌上的一瓶红酒也快见底了。

他把鼻子凑近红酒，闭上眼睛，贪婪地嗅了嗅，然后才小小地品了一口。红酒的醇香沁人心脾，从喉咙流向胃里，美妙至极。他吧唧着嘴，将半杯红酒倒进了肚子里，然后把目光转向监视器屏幕，打算继续盯着实验的进展。可是，他刚一回头，立即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下咽的红酒，全被他喷了出来。顿时，满屏幕都是像雨滴一般的红酒。

啪——

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一声脆响，红酒杯碎落满地，溅起的红酒像鲜血一样，染红了七爷脚下的地板。

七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场景，眼中瞬间燃起一股怒火，熊熊火焰仿佛把他的身体都给包围了。他一拳狠狠地擂在桌上，拳头上也渗出了红艳艳的血。

没有痛，没有一丝痛感！

拳头上的血像雨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终于，他恢复了知觉，紧握的拳头开始发抖。

“混蛋，我要杀了你们！”七爷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怒吼，然后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大声咆哮道，“还不快去实验室，给我拦住他们！”

两名保安迅速持枪冲进来，一左一右，将七爷保护了起来。

玻璃舱突然同时打开。

此时的实验室，已经乱作一团，原本好好躺在玻璃舱里的志愿者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冯永柒的脸变成了关公，脸上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愤怒。他在寻找陈彼德的身影，但是陈彼德好像从房间里突然消失，踪迹全无。

龙飞，龙飞呢？

冯永柒也没见到龙飞的身影，心里好像被人挖去了一块，顿时变得空荡荡的。

志愿者在房间里疯狂地摔打着仪器和设备，实验室瞬间变得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七爷没发现陈彼德，也没找到龙飞的身影，这才恍然间想到了什么，更是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骂道：“我会让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可是，几秒钟过后，屏幕突然一闪，实验室的图像瞬间消失。

“谁敢进来，格杀勿论！”冯永柒怒吼着将红酒瓶狠狠地扔了出去，酒瓶碎裂时，红酒天女散花般四散飘落。

守在实验室外的两名保安，在接到七爷的命令后，早已拿枪瞄准大门，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二人听到屋内乱糟糟的，一片嘈杂，在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何事的情况下，也不禁面面相觑，双双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突然之间，实验室的大门洞开，一群人从屋里像洪水涌出来，瞬间就将还在发呆的保安按倒在地，然后踏着他们的身体冲了过去。

空气中飘荡着声声惨叫，那些惨叫声如同地狱里正在备受油锅煎熬的鬼魂发出来的，摄人心魄。

七爷眼见实验室的大门被打开，所有志愿者从里面冲出来，然后还打翻了保安……此时此刻，他已经被定在了原地，呆呆地目视着这一切，好像正在发生的事，跟他完全无关似的。

好几名保安正在往实验室方向赶来，他们与志愿者在拐角位置相遇。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那些志愿者无所畏惧，根本没把这些持枪的保安放在眼里，径直就冲了过去。而那些保安，眼见着志愿者们向自己冲过来，一个个早已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举起枪，可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一窝蜂涌来的志愿者们冲得七零八落，无暇自保之下，都被当成了沙袋。

安东海死死地掐住一名保安的脖子，那小子还试图反抗，挥舞着软绵绵的拳头想打安东海的脸，但随着安东海一声嚎叫，他的脖子就被扭断了。

一声声枪响由远及近而来，冲击着七爷凌乱的心脏，他看着保安在疯狂的志愿者面前像一群弱不禁风的老人，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

“一群废物。”冯永柒气急败坏，急得嗷嗷直叫唤。

枪声杂乱，现场混乱，人心溃散。

罗瑞娜正在往前冲，突然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保安，一脚踹在她后背，整个人向前扑倒，但是被龙飞拦腰抱住，才没摔倒。她直起身来，眼中冒火，转身冲着踹她的保安一拳打了过去，而后又猛地将其扑倒在地，抓住那小子的头发，一拳一拳地击打着那张脸，直到血肉模糊，面目不清。

子弹没有方向地乱飞，一名志愿者胸口中弹倒地。

开枪的保安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便被其他志愿者揍成了乱泥。

还有一名志愿者正在奔跑，突然大腿中弹，然后就像一匹跃起的马，从空中落下，一头栽倒在地，此时正躺在地上，抱着流血的大腿嚎叫。

满脸阴沉的冯永柒，看到自己的手下被打得溃不成军，一只手使劲地按在伤疤上，咧着嘴，急促地吞吐着气息。突然，他看到有志愿者死亡，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整个人看上去好像是吃了兴奋剂，颤抖着，狂笑着，挥舞着手臂，像是着了魔。

可是，这股兴奋劲很快过去了。他盯着屏幕，好像一只无头苍蝇，两眼四周顾盼着。此时，他发现那些志愿者正在朝着监控室的方向冲了过来，随即抓起桌上的枪，检查了一遍子弹，眼里杀气重重。

守在监控室的另外两名保护冯永柒的保安，虽然纷纷将枪口对准了门口方向，但他们脸上，全都写满了惊恐的表情。

“那些混蛋如果敢冲进来，全给我灭了他们！”七爷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咧着嘴笑，但很快就收敛了笑容，眼睛依然盯着屏幕，却流露出杀人的表情。枪口指着大门，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不好，他们冲进来了！”一名保安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器屏幕，惊恐地叫嚷起来，七爷的目光其实一直停留在监控器上，对外面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志愿者离监控室已经不远，于是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可是，意外突然发生，所有监控器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画面瞬间消失，然后变成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七爷盯着漆黑的屏幕，沉重地吐着气息，脸色绽得通红。他眼里已经失去了先前的锐气，此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等于成了瞎子。他一手提着枪，在房间里短距离地来回走动着，太过安静的气氛快要令他窒息。

按理说，志愿者如果要冲击监控室，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门口。可是外面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好像没有一个人，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等待，其实是最痛苦的煎熬！

很多事情也许会在等待中发生，所以等待，最终换来的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绝望。

七爷在等待结果的时候，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短促。时钟滴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回响，大约三十秒过后，门外依然安静如昔！

他晃了晃枪口，示意一人前去探探虚实。

这名保安手中的枪一刻不离地指着大门，当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时，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七爷盯着一直躲在保安背后，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家伙的后脑勺。这会儿，他心里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已然充满了不确定性，虽然这儿是他的地盘，也全都是他的人。可是，他不清楚自己在外面的人还剩下多少，也许就剩下屋内包括他在内的三人了。

保安走近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静默了几秒钟，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于是回头冲七爷摇了摇头。

七爷疑惑地盯着门口的方向，眨了眨眼，正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一股巨浪迎面扑来，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又重重地跌落在地上。他感觉头重脚轻，头晕目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没有半点力气。

门被炸开时，贴近门口的保安根本毫无时间反应，瞬间被震得飞了起来，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似的，身体被炸得七零八落，血肉模糊，散了一地。

另一名保安，因为反应及时，躲过了炸弹的冲击，但是眼角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他躲到了被炸翻的桌子后面，摸了一把流血的脸，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又瞥见了倒地的冯永柒，于是扶着他站了起来。

监控室里烟雾弥漫，肉眼根本无法看清周围的环境。

七爷率先冲着门口开枪，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在烟雾中胡乱飞舞，形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试图阻拦外面的人冲进来。

外面的人开始还击，枪声更加密集。

陈彼德和龙飞破坏了所有的监控，又捡起保安的枪，然后带着那些志愿者用炸弹炸开了门，此时已经进入监控室，向着七爷蹲守的方向射击。

七爷和另外一名活着的保安，因为受到炸弹的冲击，此时已经元气大伤，加上外面火力太猛，完全被压抑得无法抬头。他们蜷缩在翻倒的桌子后面，别说抬头，就连睁开眼睛都显得如此困难。

“别藏着，冲出去干死他们！”七爷怒吼道，保安唯唯诺诺，又不敢违逆，可是刚一起身，就被冯永柒一脚踹了出去，然后瞬间就被射成了马蜂窝。

此时，监控室内已经只剩下七爷一人。他重新躲回到桌子后面，怒目圆瞪，又朝着门口的方向连开两枪，但很快又被火力压了回去。他张着嘴连连吐着气息，似乎明白自己已无退路，眼里流露出绝望的表情。

枪声骤停，空气中只剩下浓浓的硝烟味。

“冯永柒，你的人都已经死光了，现在就只剩下了你自己，放下枪走出来吧！”

冯永柒听到了陈彼德劝降的声音，但只是冷笑着，大声回应道：“你以为自己已经稳赢了吗？”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输赢，我赢没赢暂时还不能肯定，但是你的结局已经注定！”陈彼德大声喊道，“放下枪走出来吧，也许还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你错了，这个世界永远是属于强者的，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强者。”七爷狂笑道，“没有人可以赢得了我，更没有人可以取代我，别人不行，你陈彼德也不可能！”

chapter8 恶魔终结者

烟雾仍未消散，监控室变成了地狱。

陈彼德和龙飞站在陈永柒面前，看着被鲜血包围的七爷，心里也瘆得发慌。

他们谁也没料到最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几分钟前，冯永柒在剩下最后一颗子弹时，朝着自己下颚开了一枪，脑浆迸裂。

一个疯狂的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此时正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陈彼德看着那张渐渐失去了锐气的面孔，一时之间想到了很多往事，同时也为自己的命运唏嘘不已。

龙飞看着冯永柒的尸体，陷入长久的沉默中。突然，陈彼德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他这才猛地清醒过来，看着周围的一切，好像全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老师，这……冯、冯永柒怎么死了，发生什么事了？”龙飞环顾着如同战场的房间，看着躺在地上的几具尸体，不禁满脸疑惑。

陈彼德却只是冲他笑了笑。他被笑得心里发毛，陈彼德这才开口说：“好好想想在这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吧。”

龙飞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在此之前的世界。

实验室……

数据……

他想起了跟陈彼德在实验室里的情景。

滴滴、滴滴……

他耳边传来不间断的滴滴声，这一刻，他猛然清醒，恍然大悟，瞪着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

陈彼德蹲下身去，查看着七爷的尸体，眼神突然变得十分伤感。

“老师，原来您早就有了计划。”龙飞感慨不已，在心里暗自叹息道，姜还是老的辣呀。

陈彼德起身说：“你也不简单，居然可以不动声色就骗过冯永柒。”

原来，师徒二人在冯永柒面前完美地演了一场戏，成功地骗过了他。难能可贵的是，在演戏的过程中，两人都非常投入，事先也没有给对方任何暗示，彼此就按部就班地进入了角色。

可是，龙飞还有一事不明。

“您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在演戏，为什么还要在我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将我催眠？”

“不是说了演戏吗？”陈彼德说，“既然是演戏，那就要做一个好演员。你也知道，实验室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七爷定会在监控室盯着我们，只要我俩稍微不注意，就可能露出破绽。他这个人很狡猾，我们一个眼神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不得不留心呀。”

龙飞感同身受，不禁赞同地点了点头。

陈彼德顿了顿，才继续说：“将你催眠，也是情非得已，不过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人给催眠了呢？你可是心理医生，是我陈彼德教出来的学生呀。”

龙飞尴尬地笑道：“那是因为您是我老师，您想催眠我，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还是你自己太大意了，这可是你自己的失误，还找借口。”陈彼德以老师的身份，带着责备的口吻，“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敢太确定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冯永柒，为了保险起见，暗自观察了你许久，才终于决定走出这一步，现在知道你果然也是在跟冯永柒演戏，而且演技完美。老师没看错你，现在心里总算是舒坦多了。”

龙飞感慨不已，对于跟老师这份惺惺相惜的情谊，这么多年，他一直珍藏在心底。

“像他这种人，本应该做出改变这个世界的事情，但心思歪了，成了祸害，实在是该死。”陈彼德又叹息道，“一个如此疯狂和不尊重生命的人，居然还敢草菅人命，这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话音刚落，突然龙飞发出惊恐的叫声，身后一片嘈杂。

原来，一名受伤的志愿者突然站了起来，他目光凶狠，然后像一头猛兽冲了过来。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所有人目瞪口呆，全都没有任何反应。

这名志愿者眼看就要冲到陈彼德近前，陈彼德却两眼茫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过，随后一声枪响，这名志愿者被安东海一枪击中后脑勺，径直栽倒在陈彼德面前，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老师，您没事吧？”龙飞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将陈彼德和倒地的志愿者分隔开去。陈彼德摇了摇头，看着地上刚刚想要袭击自己，但被安东海射杀而死的志愿者，眼神异常复杂。

龙飞走过去，从安东海手里拿过枪，感激地说：“谢谢，刚才的事多亏了你。”

安东海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被自己杀死的志愿者，仿佛没听见龙飞说什么。

“老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龙飞猜到这名志愿者是因为突然失控才会袭击陈彼德，可问题是，他为何会突然失控？他的目标不应该是陈彼德。

陈彼德扫了一眼所有的志愿者，回避了龙飞的问题，转而欣慰地说：“大家没事就好。”

“只可惜还是死了几名志愿者。”龙飞接过话，惋惜不已，但他看到安东海和罗瑞娜都无事，心里才稍微平静了些。

他们忽略了一个人，那就是库伯。自从到这儿后，就一直不知库伯的去向。

陈彼德让大伙儿分头去找，自己跟龙飞重新返回实验室，看着满地狼藉的场景，将歪倒在地的仪器扶正，又回头看着那些摄像头，声音凝重地说：“一个人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但心坏了，最后就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龙飞好像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好像还有很多事不怎么明白。

“老师，那些志愿者会突然调头来帮我们，是不是您给他们注射的药剂起了作用？”

“我们是心理医生，他们是我们的病人，很多事情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我还是不怎么明白，难道您的新药已经研制成功，或者是……”龙飞遮遮掩掩的话语，引得陈彼德笑了起来，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龙飞已然明白，那些志愿者之所以突然跟着陈彼德去对付冯永柒，定然是陈彼德给他们注射的那种特殊的药剂。也就是说，陈彼德从答应跟冯永柒合作开始，就已经在计划所有的事了。

可是，那名受伤后突然起身袭击陈彼德的志愿者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飞心里存着一个大大的疑惑，但没有继续追问。

随后，他们来到冯永柒的办公室，在紧锁的抽屉里发现一张报纸，除此之外，没有找到别的有用的东西。

龙飞看着报纸上最显眼的一条新闻，陷入了沉思之中，思绪也很快回到了六道镇。

该条新闻报道了六道镇“心理研究与干预中心”发生爆炸和火灾的情况，虽然有些说法不是十分准确。

龙飞把这条新闻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往事都一一浮现心头，历历在目。

安东海和其他被派出去的人回来反馈，没有发现库伯。

“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遍，难道库伯已经不在这儿？”龙飞愁眉苦脸，“如果他人不在这儿，也许之前根本就没有被送过来。”

这种猜测是能够站住脚的，就像龙飞所言，陈永柒派人抓了库伯之后，就直接送到别的地方去了，所以到处都找不到他。

陈彼德更是坐立不安，疲倦的面孔布满了愁容，更显老态。

罗瑞娜虽然是冯永柒的人，可她并不知这儿是否还有其他可以藏身之处。

天快亮了，虽然折腾了一夜，但全都毫无睡意。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库伯可能已经死了，也许陈永柒担心他知道太多秘密，所以杀了他。”龙飞提出了疑问，陈彼德却若有所思地摇头道：“不，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还活着。”

一年以后，法国巴黎。

巴黎街头，尤其是游人如织的卢浮宫，时刻都有种快要被挤爆的感觉。

在离卢浮宫不远的地方，有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横跨小河的是座老掉牙的浮桥。浮桥映衬在水流清澈的河面上，在夕阳的点缀下，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站在桥上，目光所及之处，便是那座遗世孑立、享誉全球的巴黎圣母院。这座耗时长达两个世纪才建成的哥特式风格教堂，此刻已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占领，他们面对圣母，或肃穆，或虔诚。

巴黎圣母院外面的广场上，也是人头攒动。从远处望去，黑压压一片，恍如座座石雕。每个人都会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在浩瀚的人海中随波逐流。在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中，穿插着不少身着制服的警察，他们全副武装，双目机警而睿智，斜挎在肩上的对讲机里，时刻传来电流划过时“滋滋”的声音。

这些警察，除了防止现场可能有意外发生，还要负责疏通可能堵塞的人流。

有着警察和圣母的保护，想必，这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

是的，在这些游客眼里，身在如此神圣的殿堂之外，周围还有那么多巡逻的警察，自己的人生安全是绝对有保障的。

当然，除了一个藏匿于人海中的男子，他不这样认为。

这个隐藏在人流中的男子，置身于此，却感觉自己特立独行，旁若无人，仿佛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他胸前挂着个褪色的包，包的体积不大不小，隐约还露出残留的棕色表皮。

男子的头发带点自然卷，稀稀拉拉地盖在额头上。脸上的皮肤看上去无比黝黑，也许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太阳晒的。总之，他全身每一处都显得如此低调和普通，就算此刻行走在大街上，也不会让人有兴趣多看一眼。他脚步缓慢地在人流中穿插，两只鹰一样的眼睛深陷脸颊。

当地时间，下午五点。

阳光依然刺眼，只是温度降了些许。

男子将自己装扮成普通游览的客人，满脸无精打采。他已经在广场上肆意逗留了许久，但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清闲过，像扫描仪一样四处张望，最多的时候，都是在盯着周围那些警察看。此时的他，又像一匹暗藏杀机的狼，随时都可能露出锋利的牙齿，将那些警察，当然还有游客，一口一口撕咬成碎片。

男子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却全然没有紧张感和陌生感，在潜意识里，似乎已经是一名资深的炸弹客。他双手紧紧护着胸前的包，包里的炸弹除了一颗威力无比的手控式炸弹，还有一把微型冲锋枪。

暮色中的巴黎圣母院，静卧在尘世之中，圣洁、伟岸。

男子的右肩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但他毫无反应，依然朝着前方不远处聚着三五个警察的方向挤了过去。

对了，就是这里，待会儿自己会在这个地方朝着警察和人群开枪，然后引爆炸弹。

他这样想着，耳机里传来一个低声而又沙哑的声音：“祝贺你，你终于找到了绝佳的位置，表演时刻到了，马上过去，用你的双手结束这一切吧。我会全程观看你的直播，你一个人的直播。”

男子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其中一个警察面前，面带笑容，直直地盯着警察的眼睛。

“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警察的手叉在腰上的枪套外，也许是每天都要面对不少游客的咨询，所以他对陌生男子的到来，并没有特别的关注。

男子什么都没说，突然咧嘴一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包，手指扣动扳机，子弹呼啸而出，近前的警察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枪声就像催命符，瞬间将有序的现场引爆。

惊恐的游客四散逃跑，发出阵阵惨叫。也有人匍匐在地，试图躲避飞来的子弹。

男子像个舞者，在人海之中旋转着身体，任凭冲锋枪吐着火舌，将周围的生命肆无忌惮地吞噬。

那些处于近前的三五个警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男子射成了马蜂窝。远处的警察听到枪声朝着这边冲过来时，局势已经变得不可控制。

血流成河，已经不能形容当时的惨烈。

还活着的游客，正在抱头鼠窜，哀号遍地。

不少中弹没死的游客，正在血泊中抽搐挣扎，痛苦呻吟。

双眼血红的男子打光了冲锋枪里的子弹，已经大汗淋漓，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上沾满了血，是离他最近的人中弹后飞溅到他身上的。也许是刚刚过去的几分钟，他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事，此时最明显的感觉是身体被掏空了，不过他始终没忘记最终的使命。

砰、砰砰——

几声枪响过后，男子感觉有无数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钻进了自己身体。他瞪大了眼睛，天空在他眼球上浓缩成一个黑点。刹那间，他感觉一股剧痛传遍全身，慢慢低下头，才发现身上多了好几个黑色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先前那种被掏空的感觉，渐渐变成了无力感。

男子张大嘴，想呼吸一口空气，却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身体向后倒去，重重地跌落到地上。他仰望着被浓烟掩盖的天空，天空像一个圆形的盖子，无边无际。在他耳边，依然回旋着阵阵惨叫声。

他周围，已经裸露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躺着无数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侧过脸，想看看那些奔跑的人流，却感觉自己的双眼已经变得很无力，而且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鲜红的血。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按下了按钮。

轰隆——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阵阵浓烟滚过，世界陷入哀号！

“据可靠消息，五名警察、十五名游客在巴黎圣母院爆炸袭击中丧命，超过三十名游客受伤……目前虽然没有个人或者组织声称对此负责，但仍被政府定性为恐怖事件。”电视中，ANN国际传媒电视台的美女记者正在巴黎街头现场采访，金发碧眼的女记者满眼惊恐，一边播报新闻，还一边回头向爆炸现场看去，爆炸之后升起的浓烟还未完全散尽，发生爆炸的地方满目疮痍……

安东海对这些血腥的画面没有任何感触。他看完新闻，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喝了一口，外面传来客人的声音。他于是从电视屏幕上收回目光，又顺手将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才站了起来。

来者六十多岁，还带着个孩子，孩子顶多七八岁的样子。

“师傅，我孙子的平板电脑无法开机了，麻烦您给看看。”老人把一台八成新的平板电脑放在柜台上，安东海接过来看了一眼，试了试仍然无法开机，于是给老人写了张收据，让老人明天过来取。

老人带着孙子离开不久，突然又返回。

安东海这会儿已经开始折腾平板电脑，抬头看到老人，不解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师傅，你这收据上没写店名呀，要是我明儿来你不承认了咋办？”

安东海笑了笑，翻过收据说：“怎么没有，背面不写着呢。再说了，我这都是做的街坊生意，这点信誉都没有，哪敢在这儿开店？”

老人果然看到了店名：安师傅修理店，这才终于放心地离去。

安东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师傅修理店，位于沧海市十字街中心地段，位置不错。

这是条有着百年历史的老街，老街里风物尚存，旧俗和旧物件，吸引了不少南来北往的游人前来参观游览。

安东海半年前在老街上开起了这家修理店，虽然店面不大，算得上是小打小闹，但承蒙街坊邻居照顾，生意还勉强，至少养活自己没有一点问题。

夜色降临之后，晚上八点多，安东海准备打烊，然后出门去修一台电脑。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接到的，住户家离店子大约两公里路程，走路就到。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水哗哗哗的，像从天而降的棉花针。

安东海顺手抓起家里那件又旧又破的雨衣，离开十字街，来到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上，虽然雨还在下，但满眼都是繁华。

安东海举着雨伞站在大街上，看着过往的车辆，确认了一下方位，然后穿过斑马线，沿着人行道赶往住户家中。

住户女主人留下的名字姓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家庭主妇，自个儿独自带着孩子生活。

半个小时后，安东海到达了家里，女主人给他泡了杯热茶。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机箱检查，其实也就是小毛病，接触不良导致经常黑屏。

他换了带去的配件，很快就解决了问题。

“好了！”安东海顺利打开了电脑，“应该不会出现黑屏的问题了，不过因为使用时间久了，东西都是有寿命的，所以还可能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给我。”

女主人刚才趁着他修理电脑的时候，已经把孩子哄睡，见他这么快就把电脑修好，连连说着感激的话，又给他茶杯里添了些热水。

“安师傅，你的手艺真好，以前也找别人来看过，但都劝我换一台新的。”女人的称赞倒是令安东海有些无地自容，他最怕别人当面赞美他了。

墙上的挂钟慢悠悠地行走着，秒针清脆的声音有节奏地在耳边回响。

安东海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于是想要起身告辞，但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女主人脸色突变，忽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一脸的惊恐，两眼看着门口的方向，却迟迟未去开门。

“大晚上的，这、谁呀？”安东海终于还是没忍住问道。

女主人愁眉苦脸地看了安东海一眼，那眼神如此复杂，以至于安东海根本看不懂，感觉她有太多话想说，可又都是难言之隐。

她终于还是慢慢地走向门口，在准备开门的时候却又愣住了，犹犹豫豫的样子，像个胆小的孩子。

安东海想不通这个女人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在想，门外到底是什么人会令她如此心惊胆战。

门刚打开，一股浓浓的酒味从门口飘了过来。

安东海看到一个男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手里提着个酒瓶，酒瓶里还剩半瓶白酒。男子前脚刚踏进门，便一掌推在女人胸前，眯缝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道：“你耳朵聋啦，没听见老子敲了半天门吗？”

女主人差点摔倒，但被安东海扶住了！

男子也许这时才发现屋里居然还有个男人，立即像火炉一样燃烧起来，指着安东海的鼻子大骂道：“怪不得半天才开门，怪不得不答应跟老子复婚，原来屋里藏了个野男人。看、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你、你误会啦，他不是……”女主人支支吾吾，唯唯诺诺的样子，更加激起了男子的愤怒，他二话不说，突然举起酒瓶，向着安东海砸了过去。幸好安东海躲闪及时，才没有被砸中。酒瓶砸在墙上，发出尖锐的声响，碎得到处都是。

男子见没有砸中安东海，又举起拳头，向前猛扑了过来，就快要打中安东海的脸时，却被突然而来的女主人挡在了前面。他的拳头打中了女人，女人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安东海想去搀扶女人，却又怕男人误会，所以犹犹豫豫的，迟迟没动。

“臭女人，还敢帮这个野男人对付我，看我不打死你们这对狗男女。”男人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再一次冲着安东海扑去，但被女人抱住了脚，嘴里还冲着安东海大喊着：“走，你快走！”

安东海见情况不妙，如果再不走，可能会被男人打死。再说，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留下来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不管不顾，夺门而出。身后很快再次传来男人的咆哮声和女人的惨叫声。

“不关你的事，你跑什么呀？”他感觉自己像一只丧家犬，自嘲地笑了起来。

此时，雨已经停了，风一吹，还夹带着一丝凉意。

安东海站在楼下，回望着刚刚逃出来的方向，看着窗口透射出来的点点灯光，心里却拔凉拔凉的。他很犹豫，也很担心那个一面之缘的女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对待这种突发事件，他没有一点经验，更别提想到报警了。

幸好，站在这里，听不见屋里的咆哮声和殴打声。

也许是眼不见心不烦，安东海的心情也渐渐变得平静下来。他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想想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没有理由插手，终于还是决定离开，虽然带着无奈和无助。

回到家，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沧海市属于中等规模城市，经济也算发达，城市建设也还不错，但是安东海很少有闲心来关注这座城市，那些绚烂的灯火，来往的客人，在他眼里都像浮云。

今晚也一样，他还是行色匆匆，没有任何停留地往家里赶。到达十字街入口处，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着身后茫茫的夜色，眼中一片茫然。

这就是最近困惑他的问题所在！

这段日子以来，安东海连续好几次晚上出门，都感觉有人跟踪。今晚也不例外，他刚走到街口，便又感觉身后好像有人跟着自己，于是跟往常一样停下脚步转身观望，可是身后除了茫茫的夜色之外，空空如也。

安东海在经历了好几次类似的错觉后，便觉得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但是经过大半年的治疗，医生说他已经初步治愈了人格分裂症。

他相信医生的话，因为治疗他的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心理医生陈彼德，而且是在美国治疗的。

摆脱病魔的束缚，他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从来没感觉像如今这般好，直到最近感觉被人跟踪，他才又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再一次出了问题。

不过，这只是最初的自我感觉，他从来都没见到跟踪者，所以又以为是自己白天工作太累，想事情想得太多的缘故。

今天晚上，他在回去的路上，没想到会遇到个熟人，是经常来找自己修理电器的老王。老王也住在十字街上，离安东海的修理店不算太远，有时候溜达还会上门跟他聊两句，并且给他介绍了不少朋友生意。

“安师傅，都这么晚了，又出工去了呀？”老王一眼就认出了穿着雨衣的安东海，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忙应道：“是呀，白天接到的活儿，晚上店子关门后才有时间过去看看。”

老王五十多岁，一天到晚笑呵呵的，精气神好，这会儿又上下打量着他，赞许地说：“现在像你这样肯吃苦的年轻人不多了，前两天我不说给你介绍个对象吗？什么时候有空了，出来见见面吧，人家姑娘不错，挺主动的，跟你也搭……”

安东海想起来了，老王确实跟他说过这茬，不过他实在是没时间，应该说是没什么精力，所以就一直没答复他。

“我跟你说呀，姑娘是我一个远房亲戚，比你小好几岁呢，我可是在人家面前把你吹成了花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能成不能成的，先见面聊聊总行吧。”老王又开始怂恿这事儿，“就这样说定了，明儿周三，没多少客人的，要不中午，中午的时候，你们出来坐坐。”

安东海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敷衍道：“明儿再看吧，要是没什么客人，我给您打电话。”

“好勒，有你这句话也成，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儿等你的电话。”老王高高兴兴地走了，留下安东海独自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转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被疾病缠身，也无暇顾及自己的终身大事，自从被治疗康复之后，他也想过要找个老婆过日子，可不知为何心里总像卡着一根刺，这个念头刚在心里萌芽，又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安东海的目光投射到街口的方向，之前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又窜上心头，他在黑暗中搜寻着可疑的身影，可一切都是徒劳。

明天到底要不要去见见那个姑娘？

还有差不多一里地就到店里了，他边走边忖度这事儿，还是犹豫不决，要是没对上眼也就罢了，可要真是对上眼了，接下来就是结婚生子的事儿……

一想到结婚，他脑子里不经意间就蹦出了父母的样子，想到父母，他就头痛不已。对他而言，那是一段黑色的记忆，他从来都不愿再去想起，可很多事又会偶然浮现在脑海，尤其是躺在床上，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那些记忆便像梦魇折磨着他，令他更加无法安睡，无法静心。

有时，他会在梦魇中翻腾一整夜。那种糟心的日子，他恨之入骨，却又无能为力。

他在心里使劲挥手，想将父母的样子赶出去。幸好他成功了，没有牵挂，就没有了负担。今晚，他决定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好觉。

一个人住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人来烦他，指挥他做这做那。他也不必将就谁，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过。闲散惯了，要真找个老婆，以后的日子肯定没这么舒坦。想起老王要帮他介绍对象的事，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水温适中，水流包围了他的身体，沐浴在暖暖的蒸汽里，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很愉悦。

如果什么都不去想的时候，安东海的心情往往都还不错。可是，他还是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女人。她跟那个男人之间的战斗结束了吗？

应该不会有事的，毕竟曾经是夫妻俩，再怎么闹也不至于到死人的地步吧。他自我安慰道，然后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可是，那俩人的影子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还只冲了一半，突然停水。以前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重新打开进出水开关，花洒只有零星的水滴落。这种烧电的热水器，时间已经用得够久，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热水器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亮着指示灯的热水器，关掉后又重新启动，确定热水器没问题，这才抓起浴巾，正要出去看看，耳边突然又传来电视的声音。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劲，他记得自己回家后径直进了浴室，根本就没打开过电视。

难道我记错了？医生告诉过他，他的记忆曾经出现过问题，以前经常会忘记一些事。可是，自己不是已经被治愈了吗？

他使劲摇了摇头，证实自己并没有糊涂。

很快，另外一个危险的念头浮上心头，莫非有坏人闯了进来？

他打开浴室门，准备出门去看看。

电视里播放的是一部抗日剧，炮火连天，烟雾弥漫，阵阵厮杀声响彻耳膜。

安东海站在客厅中央，往门口和窗户看了一眼，发现门窗都完好无损。

他拍了拍电视机机壳，又拿起遥控换了几个频道，一切正常。

“奇了怪了！”他嘟囔着，把电视机关掉后，又准备去检查一下水阀。可是他一转身，突然被站在面前的人惊得打了个冷噤。他张着嘴，还没叫出声，只感觉一阵风从眼前扫过，然后额头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击，直直地倒下，四脚朝天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东海才隐隐有了知觉，他感觉自己沉沉地睡了一觉。微微一动，额头位置剧烈地疼起来。他想抬起手臂摸摸疼痛的地方，可手臂却酸软无力。

我这是怎么了？他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时，这才恍然间想起额头为什么会如此疼痛。但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这儿并非是自己家里。当他发现这一点时，所有疼痛瞬间消失。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自己从未来过的地方，一个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地方。

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使劲地揉着眼睛，试图回想起一些事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是躺在冰冷的地上的。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可是一回头，顿时就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半死。

在他身后的床上，并排躺着一男一女。恐怖的是，他们好像都死了。床上满是鲜红的血，连墙上都是。

安东海看清楚躺在床上的死者时，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瞬间便只有进的气没了出的气。

死者竟然是姓代的女子，和醉酒后打她的那个男子。

他们怎么死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浮现在安东海脑子里的两大疑问，他颤抖着，嘴唇乌黑，眼中满是恐惧。他脑子里除了恐惧，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逃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他正想要逃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因为太过紧张，而变得双腿无力。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正要打开门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得他又是一阵哆嗦！

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来？

他停下脚步，颤抖着摸出手机，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盯着那个没有显示号码的电话，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才接听。

他“喂”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是没人说话。他又“喂”了一声，问对方是谁。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人声：“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但是我知道你是谁。”

安东海没反应过来，因为这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他怔在那儿，举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现在应该还在凶案现场。”他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禁回头朝着四周望去，却没见半个人影。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两具尸体上时，不禁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不用担心，在我报警之前，警察是不会这么快赶到的。”对方发出阴森的笑声，笑得安东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再一次颤抖着问对方：“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对方继续笑道：“我说过，你不用管我是谁。你现在是一起凶杀案的嫌疑人，还是好好关心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吧。”

安东海口干舌燥，正想要挂断电话之时，对方突然收敛了笑声，一本正经地说：“我还给你送了个小礼物，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但不会报警，而且还会让你与这起凶杀案毫无关系。”

安东海怔了怔，微闭上眼，无力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想让我帮你什么？”

“年轻人，不要这么急躁，现在抬起你的左手看看吧。”

安东海听了他的话，举起左手，果然看到左手腕上多了一个黑色手环，手环上的绿色指示灯还在不停地闪烁。他大惊失色，慌忙扒拉了几下，但根本取不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快给我取下来。”他对着电话大声吼道，但是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别动歪心思，也别想费劲把它摘下来。实话告诉你吧，你手腕上的手环是个智能炸弹，除了输入正确密码才能取下之外，超出我所划定的范围，或者想强力取下，只要我按下按钮，绿色指示灯变成红色就会自动引爆。到时候你整个人就会变成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安东海瞪着眼睛，惶恐地看着手环，哆嗦着，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试试。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你的不信任，带来的后果将是付出血的代价。所以，最好还是乖乖听话，接下来，按我说的去做，要不然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没提醒你。”电话那头的人始终不急不躁，像在玩弄一个被自己掌控的提线木偶。

是的，安东海这会儿已经变成了提线木偶。他无法左右自己的行为，不敢逃离现场，更不敢蛮力摘下手腕上的手环。他变得垂头丧气，面临生死两难的抉择。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身后的两名死者，可都是被你杀死的，如果你不想被警察抓住，最好不要在现场留下任何把柄，包括你的指纹，你的足迹！”

“我没有杀人，人不是我杀的……”安东海清清楚楚记得自己修好电脑后，就从这儿离开了。他很快想到自己从浴室出来后被人打晕的情景，忙不迭地叫道：“我想起来啦，我想起来了，我被人打晕，什么都没做过，然后醒来时就在这儿了……”

对方冷冷地哼了一声，又冷笑道：“你认为警察会相信你？你说你被人打晕，你看清是谁打你了吗？你有证据证明自己被人打晕吗？”

当时，安东海独自在家，他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马上报警，看看那些警察到底会不会相信你所说的。”

安东海听了这话，又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其实你并没有被人打晕，只是暂时性失忆了。”对方接着说，“也没有闯入者，你当时从浴室出来之后，就摔倒了，头撞在门上，出现了暂时性失忆的情况，所以你之后做过什么？去过哪里，自己完全都不记得了。”

闯入者，被打，撞门……

安东海的思维，在对方的声音中变得越发混乱，就在那一刻，他仿佛真的不记得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真的好像失忆了。

“好了，不要再胡思乱想。接下来，你应该好好听我说话，按照我的指示去做，这样我才能保证你不会被警察找上门。”电话那头的声音，此时变得好像一个正在跟他闲聊的老朋友，正在帮他出主意，将他从危难之中解救出来。

安东海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具尸体，叹息着问：“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很好，这才是听话的好孩子，这才是合作的态度。”对方在电话中笑了起来，“你先处理完房间里所有的关于你的痕迹，包括脚印和指纹。你只有十分钟时间，因为我已经报警，不出意外，警察十分钟后就会赶到，所以你处理完留在现场的痕迹后必须马上出门下楼，楼下有一辆车正等着你。你不用挂电话，上车后我会再给你进一步指示。”

安东海听说对方已经报警，更是又急又怕，转身看着自己躺过的地方，以及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将目光投放到了不远处的衣柜上。他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扯下一件衣服，扔在地上，使劲地擦了又擦，然后用衣服包着手拉开了门。离开时，顺手把衣服也带走了。

幸好只是三楼，他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地冲下楼后，果然看到停在马路边的一辆黑色越野车。虽然对方已经说明有车在等他，但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向着越野车慢慢地走了过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像镜子一样，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发着点点光亮。

这个点儿，天还未亮，也许是凌晨的缘故，街上显得尤为安静，车辆也不多。

车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安东海上车前，又向四周到处看了看，没发现附近有可疑的人后，才坐进了驾驶室。关上车门，坐在这个近乎封闭的空间，感觉才稍微好了点。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想起楼上的两名死者，以及那血腥的场面，仍然心有余悸。

在不远处一辆隐藏在黑暗中的汽车里，有人正拿着望远镜盯着安东海，虽然安东海已经坐进了车里，但他的面孔在望远镜里却如此清晰。

“上车了吧？”对方的声音不失时机地传来，安东海应道：“已经到了。”

“很好，看来你是个非常守时，也非常讲规矩的人。”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最喜欢跟你这种人合作了，不必费尽心思去磨合。”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到底想我干什么？”车厢里空间不大，安东海实在忍不住想要逃离这个令他极度压抑的地方。

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刺耳的警笛声。

安东海如惊弓之鸟，吞吞吐吐地嚷道：“警、警察来了。”

对方却仍然不急不躁地说：“不用紧张，我说过，只要你合作，是不会有事的。现在，保持冷静，马上启动车，然后打开导航，按照设置好的导航去下一个地方。”

安东海打响引擎，又颤抖着启动导航，果然有一条设置好的线路。他已经能看到警灯的光芒，来不及多想，一脚油门，越野车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越野车在跟警车擦身而过时，安东海为了避免自己的脸被看见，特意垂下了脑袋，很快就融入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也许是太过紧张和压抑的原因，他突然猛地捶打起方向盘，嘴里大声骂了几句，胸口有一股气流在涌动，起伏不定，

“前方限速六十公里，您已超速！”车里传来提示音，安东海才想起自己将油门踩到了底，于是松开油门，车速这才稍微慢了下来。他定了定神，稳了稳情绪，又想要拆下手腕上的手环，但无济于事。

“我说过，不要跟我耍花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控之中。”这个声音再次开口说话了，安东海顿在那里，快速的到处扫了一眼，却没发现有监控设备。

“不要到处看了，专心开好你的车，保持之前的合作态度，最好不要逼我做出我最不想做的事。”对方威胁的声音令他冷彻心骨，他没再折腾，盯着导航上的路线，发现再过五分钟便可到达目的地。

chapter9 “心立方”血案

夜色中的“心立方”，灯火通明，在很多人印象中，好像楼里面的人永远都不下班。

这座高达十层的大楼，外形构造看上去非常简单，就是个正正方方的形状，像个坚固的大盒子。整个大楼几乎看不见明显的窗口，外墙也不是落地玻璃。常常有人会想，在大楼工作的人像是被密封在里面，他们能够正常呼吸吗？也正是因为如此别致的设计，所以才让只要见过的人都会记忆深刻。

“心立方”三个大字在大楼顶部闪闪发光，一楼的大门外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沧海市心理研究和治疗研究所”的字样。

此时虽然已经是凌晨，但在大楼的八楼，其中一个房间里，龙飞还在忙碌着。就在半个小时前，本来在睡觉的他，突然被电话叫醒，说有病人出现异常。他匆匆忙忙起床，赶到办公室后，第一时间查看了病人的情况。

幸好病人的情绪只是有些细微的不稳定，在护士给他注射药剂时，将药剂打翻，还打伤了护士，不过并未造成多大影响。

他看着病人进入睡眠之中，才放下心来，然后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龙飞是“心立方”的负责人，当他处理完这起突发事件后，再也没了睡意，决定继续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他打开电脑，电脑上出现一个页面，是关于全球首届人格分裂研究会的通知，他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去美国参加这次会议，虽然已经接到正式的邀请。

浏览了几分钟，他关闭页面，又顺手拿起办公桌右手边的一份文件，然后盯着文件看了许久。这份文件由多份个人档案构成，每一份档案上都有一张照片，然后是个人资料介绍等。

他昨天上午接到这份档案以来，就把每个人的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但还是无法确定到底将接纳哪些心理疾病患者到“心立方”来进行治疗。究其原因，还是“心立方”每年接纳的病人太多，已经无法容纳更多的患者，所以他才要精心选择。

在这些档案中，共有五名患者是疑似人格分裂，这是龙飞特意关注的对象，可是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些疑似人格分裂的患者，经过检查后，其实并非完全是人格分裂。因为人格分裂跟精神分裂，在很多地方是非常相似的，经验不够的医生，很容易判断错误。

龙飞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闭上干涩的双眼，靠在后背高高的办公椅上，档案中的那些人的资料开始在脑子里不断翻腾。

他也很为难，作为一名心理医生，每天的工作都安排得满满当当，除了晚上可以休息几个小时。他的睡眠质量很高，一般都不会超过五个小时，然后就又会变得生龙活虎，以饱满的精神和激情投入到第二天的工作当中。这种状况持续了很久，他感觉自己都快变成超人了。

咚咚咚……

外面突然传来清脆的敲门声。

龙飞睁开眼，发现是研究所的另外一名医生，也就是之前发生异常的病人的主管医生。他姓许，跟龙飞一样，不久前被电话从睡梦中叫醒。

“龙医生，没打扰您休息吧。我想趁这会儿不忙的时候，跟您谈谈那位病人的情况。”许医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龙飞点了点头道：“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还有什么要说的？”

“其实那位病人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今天这种情况了。”许医生说，“之前也有过两次，但是在注射镇静剂后就好了，我打算继续观察，然后再跟您汇报。”

龙飞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病人的情况我是了解的，小时候因为发生车祸，父母双亡，所以他也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是的，两个月前到我们这儿接受治疗，但是从治疗的情况来看，收效甚微。”许医生叹息道，“而且最近连续几次发生不受控制的情况，有护士受伤，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会酿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好了，先继续以观察为主，注意防范，后果和风险都必须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内。别的事，等我忙完这一阵再说吧。”龙飞这话算是下达了逐客令，许医生只好起身离去。

龙飞突然感觉脑子有点昏沉，于是又闭上眼睛，打算再休息片刻。

也许是瞌睡被电话打扰，没有睡够，这会儿又朦朦胧胧的快要睡着，突然感觉有人推门进来了。他以为是工作人员，也没在意，只是嘟囔了一声，问：“什么事，说？”

可是，没人吱声。

他缓缓睁开眼，当发现自己被枪口指着脑袋时，瞬间就清醒了，再将目光投向持枪者，顿时又惊又喜，正要起身，却被来者用枪逼了回去。他不得不重新坐下，但面对枪口，眼里分明还有笑容。

“罗瑞娜，怎么会是你？你这些日子到底去了哪儿，怎么也不跟我联系呢？”龙飞自从上次在美国跟罗瑞娜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她，没想到此刻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见罗瑞娜好像没听见自己说什么，顿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禁诧异地问：“为什么要拿枪指着我？你……”

他话未说完，随即瞪大了眼睛，已经大致明白了什么，审视着罗瑞娜的眼睛，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龙飞，咱俩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罗瑞娜还是不说话，依然拿枪指着他，像个木偶。

龙飞脑子里如同波浪翻滚，他盯着那双近乎痴呆的双眼，不禁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说：“罗瑞娜，哦，不，也许这会儿应该叫你卢娅，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把枪放下吧，如果找我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他慢慢站了起来，伸出手去，试图说服她把枪放下，可她像木桩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变得更加奇怪。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谁？罗瑞娜还是卢娅？”龙飞郑重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其实他清楚得很，罗瑞娜此时正处于分裂状态，不可能是罗瑞娜本身，只能是卢娅，或者别的什么人。

虽然他不敢确定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不是卢娅，但也不敢保证罗瑞娜在这一年时间里会不会病情严重，分裂出其他人格。

罗瑞娜还是不吭声，那种带着神经质的眼神，也跟龙飞没有半点交流。

龙飞也清楚面前这个人随时会冲自己开枪，所以打算分散她的注意力，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沉声说：“麻烦帮忙把门关上，谢谢。”

她终于眨了眨眼，但好像还是没听懂他说什么，所以站在那儿，没挪动脚步。

“算了，还是我去吧。”龙飞正要挪动脚步，突然有人给罗瑞娜打来电话。电话铃声尖锐又刺耳。她接电话时，枪口仍然没从他脑袋上移开。

她只是机械地听着电话，但片刻之后，眼神悄然间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准确来说，是隐隐浮现出了一丝杀气。

龙飞盯着她的眼睛，突然间似乎嗅到了一股异常的味道，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果不其然，罗瑞娜接完电话，手一松，电话朝着地上落去，但还没落到地面，突然就扣动了扳机。

幸亏龙飞早有预料，在枪响的同时，迅速侧脸躲过了子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手上的枪，猛一拉，她整个人便向前扑在了桌上。

龙飞想趁机制服罗瑞娜，可罗瑞娜也不是省油的灯，在身体失去控制的同时，又连连扣动扳机，子弹几乎都是擦着龙飞的身体掠过。

龙飞为躲避子弹，被迫松开了手，然后躲到了桌子后面。

罗瑞娜又冲着龙飞藏身的位置连开数枪，但都没打中目标。她发怒了，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好像在笑。

龙飞终于听见子弹打光的声音，陡然站了起来，抓起身边的一个物件扔了过去，正好砸中她拿枪的手臂。

枪掉在地上时，罗瑞娜还没来得及转身，便感觉眼前出现一个人影，紧接着便被一脚踢在胸口上，整个人飞起来，撞在墙壁上，轰隆一声巨响，摔得她火冒金星。

龙飞不会给她任何机会，但也没想伤害她，所以扑过去掐住了她脖子，但见她脸色通红，心里又有些不忍，于是手上的劲道松懈了些许。

这下可好，罗瑞娜趁着这个机会，突然双手抓住了他脖子，然后一抬腿，便把他从头顶上踹飞了出去。

龙飞没料到罗瑞娜会来这一招，但为时已晚，对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像发狂的野兽一般，发出一声声嚎叫，高高跃起，又像一道闪电，向着他胸口猛地踹了过来。

龙飞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罗瑞娜一脚未中，但没停止攻击，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匕首，闪电般刺向龙飞，龙飞虽然躲过了正面攻击，但脖子还是被刺伤。

“够了，再来我可要还手了！”他明知道自己的制止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还是叫了一声。

罗瑞娜一刀未中，正要继续攻击，突然身后的门开了，还有人支支吾吾地问道：“你、你干什么？快放下刀，不然我叫人了。”

龙飞和罗瑞娜同时向来者看去。

龙飞看到是许医生，顿时大惊，他又将目光转向罗瑞娜，只见罗瑞娜眼里射出一道阴冷狡猾的光，立即感觉不妙，大喊道：“快躲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罗瑞娜一抬手，匕首便飞了出去，然后直直地插在了许医生胸口。许医生圆瞪着眼，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缓缓地瘫痪在了地上。

龙飞呆呆地看着满脸痛苦，闭上了眼睛的许医生，感觉那刀好像是刺在自己身上。他咧着嘴，眼里噙着泪水，心里突然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一声怒吼，像一团燃烧的火球，向着罗瑞娜飞扑过去。

罗瑞娜被他一拳打中脸颊，还没来得及还手，又被他一把抓住头发，然后奋力往墙上撞去。她抓住了他的手，又一拳一拳地击打着他的肚子。可他像疯了似的，根本不顾她的击打，仍然死死地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击。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努力几次都失败了。

毕竟，她是个女人，面对的是曾经当过警察的龙飞。

龙飞满脸凶相，像一匹杀红了眼的恶狼，想要将嘴下的猎物狠狠地咬死。

罗瑞娜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反身将龙飞拦腰抱住，然后一只脚蹬在墙上，怒吼着将他往后推去。

龙飞由于身后没有支撑点，只能被她推着连连倒退，很快就退到了窗户边。他靠在墙上，左手抓住她的头发，右手肘使劲擂打她的后背。可她仍没放手，反而更加底下身子，试图将重心下移。

龙飞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茫茫夜色，突然也躬身向下，双手抱着她的腿，然后大叫一声，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像扔沙袋一样抛过了头顶。

罗瑞娜失去了控制，整个人被抛向窗外，但在落下的最后一刻，又被龙飞抓住了手腕。

外面的雨依然很大，从这个角度俯瞰，街面上静悄悄的，偶尔有车辆快速驶过，但很快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昏黄的路灯将街道染得金碧辉煌，如梦似幻。

悬在半空中的罗瑞娜，像个钟摆似的，在风中左右摇摆，突然又一个劲的狂笑起来。雨水打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很快就淋湿了全身。头发胡乱散落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龙飞盯着她那张狂的脸，听着她的狂笑声，想起许医生的死，在那一瞬间，心里仿佛有只魔鬼在敦促他放手。他急促地呼吸着湿淋淋的空气，告诉自己是一个心理医生，而不是杀手或者魔鬼。

罗瑞娜一定是被催眠了，想要杀死我的不是她本人，而是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格，害死许医生的正是这个人格，所以你想要杀死的不是她本人……

他这样想着，终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纽约，他跟罗瑞娜被人追杀，一起逃亡在时代广场的情景，那是一种生死与共的情感，就如同他当年还是警察时，与兄弟们为了抓罪犯，冲锋陷阵，共同进退，就算自己流血牺牲，也要奋不顾身的为兄弟挡子弹。

那种情感，是他心目中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

此情此景，不禁令他悲从心起。他想要救回罗瑞娜的性命。但是很快，他感觉罗瑞娜抓着他的手在慢慢松开。

他已经决定要救罗瑞娜，所以想要抓得更紧。罗瑞娜却彻底松开了手。他痛苦的大喊着：“抓紧我，不要放手，我拉你上来。”

罗瑞娜收敛了狂笑，脸上现出一丝凄厉的表情，无力而又绝望地说：“龙医生，对不起，我要走了，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龙飞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跟自己说的那些话，陡然明白了她的主人格回来了。这一刻，他更不能放手了。

“罗瑞娜，你不能死，有什么事上来再说，不要放手，我一定会治好你，快抓紧我，抓紧我呀！”龙飞试图抬高自己的声音，可喉咙里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加上窗外的雨声和风声，连他自己也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他的身体要不是借着窗户的支撑，这会儿恐怕早就无能为力。但最要命的是，雨水像润滑剂一样溢满了俩人肌肤相接的位置。终于，他感觉她的手臂开始从自己手里慢慢滑落，她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罗瑞娜一直在看着他笑，那种笑容却显得越发凄凉。

龙飞再一次更加确定，此时在她身体里的人，不是卢娅，也不是别的其他人，而是她本人罗瑞娜。

他想救回罗瑞娜，这是他心里最迫切的愿望。罗瑞娜却没有给他实现愿望的机会，最终还是从他手里滑落了下去。

“再见了，龙医生！”这是罗瑞娜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亲眼看着她的身影从自己眼里消失，像一只折翼的蝴蝶，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罗瑞娜的身体没有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因为刚好有一辆越野车停在了楼下，于是，她的身体稳稳地砸在了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还真是如此巧合。

驾驶这辆越野车的，正好就是安东海。

安东海根据导航的指示，风驰电掣般赶到了目的地，刚踩下刹车，还没来得及把车停稳，只听见一声巨响，眼前就变成了血红一片。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他张着嘴，目瞪口呆，差点就失声叫了出来，可最后还是将恐惧压在了心底。

那一刻，熟悉的画面跃然脑海，那是他小时候在父亲工作的工地，看到父亲从几十层高的楼上掉下来，身体正好穿透朝天而立的钢筋。

一样鲜红的血液，一样从天而降的死亡，将安东海内心的恐惧放大了无数倍。他呆呆地坐在驾驶室，循着父亲死亡的方向冥想，那是一种朝圣的心情，面对三番两次降临到自己身边的死神，精神受到了严重刺激，而肉体却安然无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看不见死者的脸，却能感受到死者的温度，跟自己此刻的心情一样，冰冷，透彻骨髓的冰冷。

龙飞站在窗户边，俯瞰着坠楼的罗瑞娜正好砸中停在楼下的越野车时，更是大惊失色，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站在那儿，看到了飞溅在挡风玻璃上的鲜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明白罗瑞娜已经无力回天，再高明的医生都无法救回她的命了。这个漂亮的女人，终于还是死在了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手里。

可是，车里的人有没有受伤？

龙飞趴在窗口，身体软绵绵的，雨水落在脸上，打湿了脸庞。可是他的心很痛，心底有一股潮水正在放纵奔流。

他的眼睛湿了，是雨水还是泪水？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总之，心痛得无法自已。每一次的呼吸，都让他胸口发闷，心又多痛一次。

导航显示安东海已经到达目的地，他盯着掉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死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心脏在剧烈跳动。大约三十秒后，苍白的思维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他想下车去看看坠楼者究竟是何人，可双腿仍在哆嗦，完全不听使唤。

龙飞转身走向已经断气的许医生，蹲在地上，凝视着他那张仍然布满痛苦表情的脸，内心无限懊恼。那是一种极度复杂的心情，怪自己处事不够果断，这才导致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对自己和他人而言，此刻造成的所有的伤害，都已经无法逆转。

铃铃铃、铃铃铃……

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惊扰了他的思绪，他这才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又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当看到来电显示为陈彼德时，随即瞳孔放大。

他想到了什么，不，不应该是想到，而是怀疑。他怀疑罗瑞娜此次出现在自己办公室，并非偶然，而是受人控制和指使。当然了，她来见自己的时候正处于分裂状态，被人控制是肯定的，但究竟这个控制她的人是谁，他却不得而知。

但是，陈彼德突然打来了电话。

龙飞暗自惊叹，难道这个人是陈彼德？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感觉手里的电话有千斤重，眉头紧锁，没有立即接听，电话却一直响个不停。

他并非不想听电话，而是鼓不起勇气，担心自己的猜想一旦得到证实，也许很多事会超出他的想象和控制。

刺耳的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像催命符。

龙飞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要接听这个电话的，当他拿起电话，耳边传来陈彼德的声音时，他本想故作镇定，但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惊慌失措，哭丧着声音说：“老师，您帮帮我，帮帮我，我杀人了。”

“我知道了，你先不要管这件事，马上离开办公室，楼下有一辆车正在等你。”陈彼德的话令龙飞大为吃惊，如此看来，他居然已经知道罗瑞娜死亡的事情了。

龙飞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

“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楼去。”陈彼德又催促起来，龙飞却说：“老师，您必须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瑞娜为什么要来杀我？到底是谁指示她这样做的？”

陈彼德似乎顿了顿，但随即厉声质问道：“难道你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吗？老师不会害你，要想不受牵连，快听我的话，马上下楼上车，这是你目前唯一的选择。”

“您指的是被罗瑞娜尸体砸中的那辆车？”龙飞气呼呼地质问道，又大声反驳，“如果您不跟我说实话，我是绝不会离开的。”

陈彼德狐疑地问：“你是说，罗瑞娜的尸体砸中了停在楼下的车？”

龙飞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好像也能看到他的表情。

“天哪。”陈彼德惊呼道，“这只是巧合，但是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听老师一句，马上下楼，要不然警察一到，你更走不了。”

“罗瑞娜的死到底是不是与您有关？”龙飞忍无可忍，暂时将师徒情谊放在了一边，他要弄清楚真相，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玩物。

陈彼德叹息道：“你一定要相信老师，老师是有苦衷的，这样做是在帮你解决麻烦。”

“我受够了这一切。您有苦衷，难道罗瑞娜就该死？”龙飞怒吼道，“您是我最尊重的老师，可是您不能杀人，您也不能逼我杀人。您不说有苦衷吗？那就告诉我到底有什么苦衷，不然我不会听您的。”

“如果老师刚才告诉你真相，你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老师了，如果是这种结果，你也愿意？”陈彼德这番话更是令龙飞几乎窒息。

“你还在听吗？”陈彼德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荡。

龙飞怔在那里，感觉周围像是万丈深渊，不管是往前还是后退一步，都会粉身碎骨。

“龙飞，你难道不再信任老师了？老师最后一次郑重提醒你，‘心立方’死了人，警察很快就会赶来，你还是赶紧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陈彼德的口气软了很多，但是龙飞又带着怨恨的口吻说：“罗瑞娜死了，我的一个医生也被她给杀了。”

“什么，你的医生也死了？”陈彼德迟疑了一下，但随即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放心，总有一天，老师自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龙飞再次缓缓移步到窗前，探出头去，看着停在楼下的车辆，眼里浮现出一层浓浓的阴云。

“不要挂电话，先下楼上车，我会给你进一步指示。”

龙飞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倒地是谁在幕后策划了整件事，所以终于还是决定执行陈彼德的指示。他心情沉重地离开办公室，快步走出“心立方”大楼，然后远远地看到了停在门口的越野车，还有车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在车里等候下一步指示的安东海，没想到等来的人居然是龙飞。他隔着布满水珠的车窗玻璃，看着那张模糊的脸，不由得惊喜交加。

他缓缓落下车窗，跟窗外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错综复杂。

龙飞也再一次被惊到了，他没想到车里的人居然会是安东海。

二人自从美国归来，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而且安东海根本不知道龙飞也在沧海市。

龙飞不想打扰安东海的生活，所以故意不跟他见面，但自己一直没放下这个既是病人又是朋友的人，偶尔会偷偷开车到十字街，每次远远地看着他在店里忙碌，跟客人有说有笑，然后才放心地离开。

“把罗瑞娜的尸体放进后备厢，立刻、马上。”陈彼德再一次发出了指令，龙飞非常吃力地将罗瑞娜的尸体从挡风玻璃上挪下来。安东海见状，慌忙下车帮忙。可是，当安东海发现死者居然是罗瑞娜时，瞬间又待在了那儿。

龙飞见安东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罗瑞娜，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自顾自地抱起了罗瑞娜的尸体。

安东海此时认出死者后，行为动作都变得十分迟钝。二人费了老大功夫才合力把罗瑞娜搬进后备厢，然后才回到车里，早就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湿了个透。

“接下来去哪里？”龙飞摸了一把头上的水珠问，陈彼德说：“码头。”

“码头，什么码头？”龙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沧海市就一个码头。”陈彼德道，“马上出发，到了码头，会有人在那里等你们。”

龙飞听见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这才放下手机，转过头去看着安东海，发现安东海也在诧异地看着他，于是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东海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不久前，有人打电话让我按照导航来到这里。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遇到龙医生你，为什么你也在这里？”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窗外的“心立方”大楼。

龙飞根据安东海所言，得知打电话的人并非陈彼德，不过他没想到俩人都遇到了类似的死人事件。

这不是巧合，是人为的安排。

龙飞虽然这么想，但还是不相信那是陈彼德的阴谋，究其原因，主要还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陷害自己的学生和病人，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话说回来，安东海当初在美国，也是接受了陈彼德的悉心治疗，病情才慢慢好转的。

安东海在专心开车，龙飞在安静思考。

突然，龙飞听到了一阵滴滴滴滴的清晰的声音。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安东海身上。安东海掀起袖子，露出了正闪着绿光的手环。

“这是什么？”龙飞奇怪地盯着手环问。

“我不知道，当我醒来时就已经被戴上了这个。”龙飞说，“那个打电话的人告诉我，让我别想拆掉，否则就会引爆。”

龙飞眼里闪着狐疑的光，心情更加沉重。

“龙医生，你也一直在沧海市？”安东海突然问，龙飞微微愣了一下，但随即点了点头道：“是的，我一直跟你在一个城市。”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也不来找我？”

“因为你已经基本康复了，接下来，需要你自己调整心态，积极面对生活，才能最终从过往的阴影里走出来！”龙飞迟疑了一下才说，“我不来找你，是不想打扰你新的生活……不过，我并非没来看你。”

安东海得知他经常偷偷开车去十字街，然后躲在车里远远地偷看他，似乎也被那份情谊感动，不禁笑了起来，舒心地说：“没想到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看我现在的状态，是不是已经完全走出来了？”

龙飞也笑了笑，叹息道：“看到你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我真的很替你开心。不过没想到的是，时隔这么久，你我二人居然又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见面了。”

“你相信我杀人了吗？我没杀人，真的没杀人。”安东海信誓旦旦的样子，像在对天发誓。

“我当然相信你。”龙飞嘴上这么说，却在心里问自己，我杀人了吗？

是的，他杀了人，他放弃了罗瑞娜，严格来说，罗瑞娜是死在他手里的，那不是幻觉。

“龙医生，刚才跟你通话的人是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安东海巴望着他，他缓缓摇头道：“你我现在都成了杀人嫌疑犯，如果不摆脱嫌疑，不管去什么地方，都会成为警察的目标，一辈子都会是通缉犯。”

安东海没吱声，突然快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举着手腕说：“我走不了，但是龙医生你还有得选择，你现在就走，我一个人去码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再回来。”

龙飞听了这番话，心里自然充满了感激。

“你快下车，走得越远越好，如果警察找我，我会告诉他们那些人都是我杀死的。”安东海催促道，可是龙飞却说：“我也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赶紧开车吧，别浪费时间了，我会跟你一块儿去码头。”

“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送死，那些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一个人死，总好过两个人死。”安东海压抑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无助和绝望，“我们招谁惹谁了，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你没做错什么，也许是我做了什么。”龙飞是这样想的，所以也这么多，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正在发生的事，绝对跟陈彼德有关系，可是陈彼德不像是会诬陷他的人，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究竟还有什么阴谋？

安东海的电话突然又响了，却迟疑着不敢接听。他现在一听到电话响，心情就无比紧张。因为他知道电话还是之前那个变声人打来的。

“为什么要停车？”对方厉声呵斥道，“我跟你说过，如果你还想活命，就不要耍花样。”

安东海根本不知道有车在后面悄悄尾随。

龙飞见他脸色不好，便猜到这个电话是何人打来的。

“你以为龙飞不跟你一起来码头，他就能安然无恙？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最终的结局也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不要妄想再耍花样，继续开车吧，如果还有下次，我保证会让你跟车，还有你身边的人一起消失。”对方威胁道，“告诉你身边的人，不要给你出馊主意，乖乖地听话，否则你们都活不到明天。”

安东海举着电话，半天没有放下，心里凉飕飕的，像喝了一杯冰水。

“还是那个人打来的？”龙飞盯着他痛苦的脸色问，“他说什么？”

安东海只是难受得摇了摇头，然后猛地踩下油门，继续沿着夜色，朝着码头方向狂奔起来。

龙飞其实已经大致猜到变声人在电话中跟安东海说了什么，所以安东海才会表现得如此害怕。他估摸着车里可能被人藏了监控或者监听设备。

安东海阴沉着脸，再也不说一句话，他把油门踩到了底，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双眼平视前方，暗夜之中，眼中燃烧起了熊熊火焰。

越野车在街道中心地带狂奔，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照在龙飞脸上，引擎声在耳边隆隆地回旋。此刻，他的思维既是模糊的，又是清晰的。

雨中的码头，安静得犹如一座被海水包围的半岛，除了大量堆积的高高的集装箱，再就是停靠在码头边上的船只，一艘连着一艘，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夜色的掩映下，像列队整装待发的士兵。

安东海踩下刹车时，越野车的尾巴被甩出很远，然后才稳稳地停下，但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这样的夜色中，显得更为刺耳。

二人坐在车里没动，只是透过夜色，打量着码头的情况。

龙飞一手拿着手机，一边思考着陈彼德引导他们来到码头的目的。突然，手机再次响起，陈彼德简单直接地问：“到码头了吧？”

龙飞“嗯”了一声。

陈彼德继续说：“下车吧，码头上有一艘私人游艇正在等你们，上船后，会有人告诉你接下来该去哪里。”

龙飞挂了电话，沉沉地吐了口气，然后打开了车门。

二人下车，站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看着码头的方向，身上凉飕飕的。

安东海跟着龙飞往码头里面走去，龙飞这才沉声问：“刚才在车里给你打电话的，还是之前同一个人？”

安东海没有否认。

“车上有监控或者监听器？”这是龙飞几分钟前刚刚想到的，“所以我们的谈话全被他听见了？这就是你接到电话后没再继续跟我说话的原因？”

安东海点了点头，问：“给我们打电话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龙飞摇头，很想告诉他是陈彼德给自己打来的电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安东海多想，更不想让他跟陈彼德之间产生误会。

龙飞的心思，此刻都放在等待他们的私人游艇上，可是码头上停了那么多艘船，又不见半个人影，到底哪一艘才是正在等他们的？

老天好像故意跟他们开玩笑，雨突然又下大了，豆子般大小的雨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chapter10 神秘孤岛

浑浑噩噩中，龙飞从昏睡中沉沉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既陌生又奇怪的地方。他感觉脚下在不停地晃动，一瞬间，还以为地震了。

但是，他又感觉那不像是地震。

慢慢地，他终于回想了起来，此刻自己正身在航行的船上。不过，在此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双手按住太阳穴，使劲地揉啊揉，想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终于，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一一浮现在了脑海里。

夜色中，二人正在码头上，迎着雨水，小心翼翼地往前摸索着，突然，前方不远处射来两束刺眼的光。

显然，这两束刺眼的光是在召唤他们。

“待会儿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见机行事！”龙飞小声叮嘱道，安东海心领神会，但又停下了脚步。

“怎么啦？”龙飞也停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

安东海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看着黑暗的尽头，沉声说道：“龙医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龙飞一愣，诧异地问：“什么事非要现在说，等我们回来再说吧。”

安东海却摇了摇头道：“现在不说，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说了。”

“行吧，你先说。”龙飞叹息道，他理解安东海的担心。

“这次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感觉凶多吉少，您一定要好好活着。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把我的尸体送回老家安葬。”安东海嘴里的老家，指的是六道镇。当他说出这话时，龙飞感觉心里像被针刺了一下，但他随即揽住安东海的肩膀，带着笑意，非常肯定地说：“别胡说，不会有任何事。我们既然一块儿去，就要一块儿回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

远处的灯光又连续闪烁了两次，好像在催促他们赶紧过去。

二人向着灯光的方向慢慢靠近，终于看清了那艘游艇，还有站在游艇上穿着雨衣的人影。那张脸躲在雨衣底下，一团漆黑，像个骷髅。

安东海想看清楚立在游艇上那人的脸，脚步于是也迟缓了些许。

龙飞谨慎地盯着游艇上的身影，其实他也一样，想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如此一来心里也能有些底气，到时候如果真遇到什么危险，也有办法可以应对。

游艇上的人也许觉得他们走得太慢，不耐烦地招了招手。

龙飞走在前面，安东海跟在他身后，俩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二人沿着搭在岸上的旋梯爬上游艇，游艇上好像除了之前给他们引路的男子，并没有其他人。

龙飞朝四周望了望，口气坚决地说：“我要见彼德先生。”

“这里没有你想见的人。”男子的声音和着雨声，听上去如此冰冷。

龙飞迟疑了一下，依然态度决然地说：“如果见不到彼德先生，我们什么地方都不去。”

男子冷笑道：“既然已经上了船，去不去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我们现在就下船。”龙飞不由分说，拉着安东海转身就做出要下穿离开的样子，身后随即传出男子的狂笑：“上船容易下船难，上了我的船，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龙飞收住脚步，转身盯着那张狂妄的脸，还在思忖他到底有什么本领让自己留下来时，突然从黑暗中另外走出来好几个身着雨衣的人，而且他们手里全都握着枪。

安东海看着这阵势，顿时就变得慌乱起来。

龙飞却笑了起来，他猜到这些人根本不会冲他们开枪，所以也并不十分恐慌，反而轻描淡写地说：“虽然我不清楚是谁派你们来的，但我觉得你们并不敢开枪。”

“那就试试！”男子话音刚落，龙飞和安东海各自后脑勺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然后就闷声栽倒了下去。

男子走过来，拍了拍龙飞的脸，一挥手，其他人便快速围了上来。

龙飞醒来后没见到安东海，也不见其他人，于是大声叫嚷起来。他的声音很快就惊扰了外面的人，随即传来响亮的脚步声。

门打开后，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陌生男子，两张脸上都写着冷漠的表情，然后二话不说，径直押着龙飞走向另一个房间，像扔兔子一样把他扔在了地板上。

龙飞环顾着这个不大的房间，没发现有何特别之处。可是，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却令他大跌眼镜。

在他面前，另一扇门徐徐打开。

龙飞看到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被捆绑在座椅上的陈彼德。陈彼德身后，左右各立着一名持枪男子。二人冷冷地盯着龙飞，龙飞却诧异地盯着陈彼德。陈彼德脸色苍白，虽然看不见外伤，但也像是受尽了折磨。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飞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说话时声音完全出不来。

“对不起！”陈彼德只说了这一句，便愧疚地垂下了眼皮。

龙飞看到这个场景时，其实早已明白了所有的真相，所有事情都是阴谋，是有人故意利用陈彼德引他到这儿来，所以他不会怪陈彼德欺骗了他们。

“这不关您的事。”龙飞说这话时，脑子里装满了疑问。

陈彼德见他明白自己的苦衷，于是看了一眼身后左右的人，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朝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游艇上！”

“那你知道接下来我们将会被带往什么地方？”

龙飞摇了摇头，不知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如果换作是我，可能就不会来蹚浑水。”陈彼德现出一丝凄厉的笑。

“那是因为打电话的人是您！”龙飞说的是实话，如果换作别人，他可能也许真就不会来了。

可能是因为听了这话太高兴，陈彼德脸上露出感激和欣慰的笑容。但他因为心情激动，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继而却眼圈红了，压抑着干涩的嗓子说：“是我太自私了，如果我不打这个电话，就不会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

龙飞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就算陈彼德不给他打电话，因为安东海，他也会来赴约。

“到底是什么人抓了我们？他到底想干什么？”龙飞目前最想知道的就是问题的答案。

“唉，这个人……”陈彼德话未说完，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张狂的笑声。

龙飞循着那段笑声望去，当看清出现在门口的人影时，他的心理发生了这辈子最大的变化，瞳孔也放大到了无限倍。他盯着那张脸，尤其是脸上那道清晰的伤疤，脑子里的画面犹如过山车掠过，一帧一帧，一幕一幕，所有的往事，都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了脑海里。他的记忆瞬间就被眼前这个人彻底唤醒，却又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我记错了？或者是我眼花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确信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出错，眼睛也没有模糊。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人还活着，而且正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要么他根本没死，要不就是我见鬼了！

龙飞这样想着，心里还是一团乱麻，解不开，理还乱。

“瞧瞧你，见到老朋友，怎么像看到怪物似的，我的样子没这么可怕吧？”这人一开口，龙飞耳边便再一次回荡起那个熟悉的声音。是的，没错，就是他，就是陈永柒，那个自己亲眼看见在爆炸中掉落大海的冯永柒。

冯永柒居然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好像比之前更要精神。

龙飞彻底傻了眼，他这辈子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事，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可对人死复生这种事，平生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惊讶，更不可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冯永柒面带笑容，走到龙飞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趾高气扬地说道：“我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你永远也无法猜中答案。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没死，而是阎王爷根本不收我。”

龙飞不会相信他的鬼话，摇头道：“不可能，我亲眼看到飞机爆炸，然后你掉进了海里，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你说对了，普通人不可能活下来，但我是普通人吗？”冯永柒又是一声大笑，转身看着陈彼德，似笑非笑，“从你们师徒身上，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名师虽然可以出高徒，但蠢货也只能培养出蠢货。”

陈彼德和龙飞听见这些侮辱性的字眼儿，虽然心中很是不悦，但也只是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把所有想反驳的话都憋回了心底。

也许是突然遇到一股大浪，游艇突然起伏得非常厉害，一上一下，巨大的落差，导致船上的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因为惯性使然，龙飞也禁不住往前一窜，看上去就好像要扑过去跟冯永柒拼命。

“喂喂喂，你干什么？”冯永柒也站立不稳，当看到龙飞的举动时，不禁倒退了两步，又立即大声呵斥起来。

同时，两把枪也齐刷刷地对着了龙飞脑袋。

“别冲动，我可没想往枪口上撞！”龙飞举起双手，脸上毫无惧色。

冯永柒笑眯眯地说：“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有聪明人的方法，我也不想看到你们的血把我的船弄脏。”

“冯永柒，你不用吓唬年轻人，这可不符合你的身份。如果是我，这会儿就不会再啰唆，有什么阴谋就尽管说出来，趁着大家伙儿都聚齐了，一块儿聊聊，也许就把你的事情给解决了，也免得最后撕破了脸，弄得里外都不是人。”陈彼德的话又令冯永柒大笑不止，他看着那张因为笑得太过夸张而显得有些变形的脸，也笑了笑，接着说，“有句古话说得好，会笑的人，一定是笑到最后的人。”

“你认为你们的运气永远会这么好？上次能赢，只是因为我太大意了。”冯永柒眯缝着双眼，“龙飞，还记得你我之间的恩怨吧？当然了，都过了这么久，你应该是快要忘了。”

龙飞冷冷地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怎么明白他嘴里所谓的恩怨到底指什么。

冯永柒闭上了眼睛，沉沉地叹息了一声，又缓缓摇着脑袋，不急不慢地说：“虽然我们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但我心里，却无时无刻没想你，一想到当年你答应要帮我对付陈彼德，最后却背叛了我，反过来居然帮他，还想置我于死地，我就恨得咬牙切齿，整晚整晚的睡不着，如果梦里真的可以杀人，你已经死了千百回！”

龙飞没想到他说的恩怨，居然是指这件事，不禁笑了起来。谁知笑声未落，便被其手下一拳打在脸颊上，嘴角也渗出了血。

他抹去血迹，咧着嘴，依然在笑，还激将道：“没吃饭吗？软绵绵的，像绣花枕头，再用点力。”

“你果然很幸运，几次都弄不死你，不过这一次，命运之神恐怕不会再眷顾你了。”冯永柒一挥手，“给我打，狠狠地打，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拳头雨点般落在龙飞身上，龙飞蜷缩在地，抱着脑袋，嘴里发出呜呜的难受的声音。但是，他是坚决不会求饶的，就算被打死。

冯永柒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盯着正在被揍的龙飞，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陈彼德冷眼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满脸都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好了，够了，停手吧！”冯永柒好像看够了，终于制止了手下，“你之所以现在还活着，那是因为你暂时还不能死。”

龙飞仰面躺在地板上，虽然遍体鳞伤，但脸上依然布满痛苦的笑容。

冯永柒蹲下身去，捏住他的脸颊，得意地说：“果然是一条硬汉，要是换作他人，恐怕已经被我的手下给打死了。不过没关系，你越长命越好，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慢慢玩了。”

“你以为暴力真的可以解决问题？”陈彼德鄙夷地仰着头，满脸的轻蔑，“大名鼎鼎的冯永柒，国际社会的名人，富豪版上的熟面孔，众目睽睽之下的君子，暴力痴迷者……这些华丽的词句，居然全都放在你这种人身上，真是可悲可叹啊！”

冯永柒站起身，干笑道：“君子？这个词放在你我身上都不合适。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也不标榜自己是君子。不过，要是跟你这种喜欢给自己贴上种种标签的伪君子比起来，我更希望自己是个小人。”

陈彼德听出来了言外之意，对方是不想与自己为伍。因此，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在笑还是想哭，总之，那种表情很奇怪。

就在这时，龙飞突然用力挣扎着，慢慢地坐了起来，抹去脸上的血迹，扶住被踢打受伤的腰部，轻轻揉了揉，可是稍微一用力，就痛得他裂开了嘴角。

冯永柒没再继续跟他们打嘴仗，只是一本正经地说：“两位，我们的旅程刚刚开始，好好休息一下吧。这次要带你们去的地方，是座非常美丽的岛屿，风光无限，世外桃源，我想你们一定会跟我一样，会非常非常喜欢那里。不过，途中还需要几个小时。你们师徒二人也很久没见面了吧？在这段时间里，可以尽情叙旧。”

冯永柒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带着两个手下离开后，门也被关上了。

龙飞强忍住疼痛，继续轻揉着腰部的位置，两只眼睛却四面张望着。陈彼德猜到他在找寻什么，苦笑道：“我已经找过了，没有。”

他指的是监控设备。

龙飞于是想要帮陈彼德解开绳索，陈彼德却说：“算啦，就这样吧，就算解开又如何，这儿是海上，据我推测，已经离开陆地很远了，外面也都是他的人，跑不了的。”

龙飞于是听从了他的话，继续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坐下，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神空洞。

“下手还真够狠的。怎么样，还能扛住吧？”

“没这么容易死！”龙飞不是嘴硬，而是抗击打能力强，那可是当警察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

“对不起啦，让你跟着我受苦了！”陈彼德再一次跟龙飞说抱歉的话，龙飞轻声叹息道：“老师，不用再说抱歉的话，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你说得对，是得想办法走，但我觉得如果想要离开，恐怕不是易事。”陈彼德凝重地说，“这个冯永柒，费尽心思抓我们回来，整整一年了，一年的时间，应该已经做足了准备，这一次，是福是祸，就要看老天的啦！”

龙飞也明白目前的处境比一年前还要艰难，而且冯永柒有了第一次的失败，定然会更加警觉，所以想要逃跑，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跟陈彼德的想法一样，看来只能边走边看，等到了目的地再想办法。

龙飞眼神黯淡，他在想一个问题，冯永柒这次绑架他们，是否还是为了陈彼德的研究成果？

“你是指玛萨吧？”陈彼德眼中划过一道阴云，随即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心思太过缜密，不知怎么就知道玛萨已经研究成功了。”

龙飞得知这个消息时又惊又喜，也陡然明白冯永柒为何要抓他们的真正原因了。

他跟陈彼德说着恭喜的话语，陈彼德却说：“凡事都有两面性，玛萨的研究成功，如果没用在正途上，对人类来说，也许是一场巨大无比的灾难。”

龙飞深知陈彼德这话中的意思，但他在想，如果冯永柒仅仅只想得到玛萨，应该也只会针对陈彼德，关他跟安东海什么事？

他想着这些问题，再一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彼德看了龙飞一眼，自匪夷所思地说：“常常听人说，眼见为实，通过这次的事件，看来就算你亲眼所见，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罗瑞娜为什么会死？”龙飞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突然提起了罗瑞娜，“她本来可以不死的。”

陈彼德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表情，无奈地说：“这件事，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向你解释。”

龙飞大致已经猜到原因，但还是希望听他亲口说出来。

“也许你已经猜到原因，罗瑞娜之所以去找你，是因为她被催眠了，而催眠她的人便是我。”陈彼德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挺痛苦，又好像充满了仇恨。他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我当时被人拿枪指着头，不能不照做……冯永柒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你报仇，因为之前的事，他觉得你背叛了他。但是如果杀不了你，还有第二套方案，那就是安东海这颗棋子，如果你幸运没死，他就会利用安东海的性命来要挟你。”

龙飞满脸惊恐地问：“您的意思是，安东海是不是根本没杀人，而是被陷害？”

“是啊，只可惜了那两名无辜的死者。”陈彼德心痛而又悔恨地说，“都怪我，我太自私了。现在回头想想，要是死的那个人不是罗瑞娜而是你，我真不知道……”

“我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也比不过您一人。”龙飞看出了他心里的痛苦，反过来安慰他，“既然暂时都还活着，老天已经算是对我们不薄了。”

“可罗瑞娜也本不该死的。”陈彼德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但我更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龙飞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更加懊恼地说：“我本来可以救她回来的，是我失手。我当时为什么要失去理智？为什么要放手？”

“那不全是你的错。”陈彼德被捆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唯一可以活动的就是脖子以上的部分，所以他只能靠扭动脖子来让自己稍微舒服点。他做完这个动作，又问道：“还记得你第一次带安东海到我研究所时的情景吗？我试探过你们。”

龙飞很快回忆了起来，陈彼德试探过安东海，也同样在不知不觉间试探过他。

“结果证明，你所经历的一些过往，在你心里留下了伤疤，落下了后遗症。”陈彼德娓娓道来，“所以你在跟罗瑞娜交手时，罗瑞娜杀了你研究所的医生，你被她的行为激怒，失去理智。”

龙飞没有否认，他当时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这才愤怒反击，而且反击成功，最后反败为胜。

“所以，你就算用枪或者刀具杀了罗瑞娜，那也不是你的本意，何况，你当时清醒后，还打算救她的。龙飞，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老师怎能不懂你的内心？无论是能力还是人品，你在老师心目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老师相信你绝不会做出违背良心和道德的事。如果一定要怪，那就得把罗瑞娜的死算到冯永柒头上。”陈彼德的这番话直指人心，确实有效，龙飞感觉内心对于害死罗瑞娜的愧疚感少了很多。

游艇在浩瀚的海面上乘风破浪，几只海鸥在周边盘旋。

从上帝视角望去，游艇看上去就像一只娇小的鸟儿，激起的海浪，哗哗哗的，像洒落的雨点，将游艇包裹了起来。

冯永柒正躺在长长的沙发上，双腿放在桌上，双眼微闭，舒服地抽着一只大雪茄，突然有人冲过来向他汇报。

“什么事？冒冒失失的。”他不快地问。

“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谁打起来了？”冯永柒问完这个问题，立即翻身坐起来，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记得陈彼德是被绑起来的，怎么能跟龙飞动手？

严格来说，打架应该是双方互相攻击对方，可此时，并非二人在打架，而是龙飞在狠揍被捆绑着的陈彼德。

冯永柒冲进来时，龙飞刚被人给拉开，但依然满脸愤怒地盯着陈彼德，好像想要一口咬死他。

陈彼德鼻青脸肿，耷拉着脑袋，嘴角边全是血，眼里灰暗，充满了愧疚。

冯永柒狐疑的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半晌之后突然笑道：“看来你们师徒聊得并不怎么开心呀！”

“放开我，放开我。陈彼德，你不是人，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要把我们推进火坑，我要杀了你。”龙飞大声叫嚣着，眼里杀气腾腾。

陈彼德无力地说：“都怪我不好，罗瑞娜的死，是我的责任，你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你只有死，才是对她最好的交代。”龙飞依然恶狠狠地瞪着眼，继而转向冯永柒，“七爷，我并没有背叛你，而是这个人太狡猾，趁我疲倦时催眠了我，所以我才会被他摆布。我知道你想要玛萨，我也知道玛萨已经研究成功。你把我放了，我保证让他把玛萨交出来。”

“你可以杀了我，但别打玛萨的主意，就算我带进坟墓，你们也别想得到。”陈彼德动怒了，“龙飞，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公私不分，助纣为虐。”

“你给我闭嘴，我既要玛萨，也要你的命。”龙飞又咆哮起来。

“那是因为你学艺不精，才会让人有机可乘，也才会被人算计。”冯永柒讥讽道。

龙飞没想到冯永柒居然对他的主动示好完全不感冒，于是又直视着陈彼德，眼里射出一道寒光，疯了似的骂道：“对，你说得太对了。我确实是被人给算计，但那并不是我学艺不精，而是我太大意。陈彼德，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吗？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首先必须学会读懂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之所以没像你一样成为全球闻名的心理医生，取得像你那么高的成就，就是因为我一直读不懂自己的内心，没有像你那么多的欲望。欲望让你迷失，丧失了良知，成为杀人凶手……”

冯永柒安静地听着龙飞说了这么多话，又审视着陈彼德，面带笑容，依然无动于衷。

“等你经历了我所经历的，再来评价我的善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就算死，也不会把玛萨交出来，我致力于玛萨的研究，就是为了治疗全球那么多人格分裂症患者，谁也休想据为己有。我的研究成果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而是全世界，全人类的。”陈彼德翻着白眼，气息十分微弱，“龙飞，你清醒点吧，想报仇可以，但不要再继续错下去，要不然老天都救不了你。”

“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为了保全自己，拉我跟安东海下水，居然还有脸在这儿高谈理想，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龙飞又挣扎起来，“如果我们有什么事，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好了，不要再争吵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冯永柒从鼻子里发出一阵冷冷的笑声，继而拍了拍手，轻蔑地说，“没想到都过去了整整一年，你们师徒二人还这么有默契，而且极具表演天赋，这一出效仿周瑜打黄盖的苦肉计，要不是有过前车之鉴，差点就让我相信了。”

龙飞闻言，顿了顿，突然怒吼道：“七爷，你放开我，我马上杀了这个人，就当着你的面杀了这个无耻小人。”

“好啊，我还真想看看你有没有跟我演戏。”冯永柒挥了挥手，他的手下放开了龙飞。

龙飞一步步逼近陈彼德，凶相毕露，恶狠狠地骂道：“杀人偿命，别怪我！”

他狠狠地掐着陈彼德的脖子，陈彼德的脸色越来越差。

“别怪我，你我师徒一场，我会好好安葬你的。”龙飞的脸胀得通红，似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陈彼德伸出了舌头，眼睛里开始充血。

沉浸在愤怒中的龙飞，突然感觉后背一麻，然后就慢慢松开了手，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陈彼德大口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奄奄一息的样子，看上去如此难受，好像已经只剩下半条命。

冯永柒看着地板上的龙飞，苦笑道：“看来他还真打算对你痛下杀手。你的徒弟已经对你恨之入骨，有什么获奖感言？”

“都是拜你所赐，这一切的罪恶根源都在于你。”陈彼德闭着眼睛喘息着，“最该死的人应该是你，你会得到应有的下场。”

冯永柒高昂着头，眼睛向上翻起，趾高气扬地笑道：“这个世界，该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当然也不会多我一个，就算我该死，但我也要亲眼看着你们死在我前面。”

龙飞被拉走后，冯永柒也离开了这个房间，只留下伤痕累累的陈彼德。

昏睡中的龙飞，感觉自己被人抓起来拖了出去，刚睁开眼，立即又被一束白亮的光刺得疼痛无比。

他被人扔在了地上，用手挡住射入眼里的光，这才隐隐约约看清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岛屿，冯永柒说过的岛屿。从远处望去，岛屿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林木，除了这些林木，岛屿上一片荒凉，肉眼看不到任何房屋。

海风吹来，带来阵阵鱼腥儿的味道，一阵阵湿冷的风吹过，裸露的皮肤如同涂了一层油脂，滑腻腻的。也许是阴天的缘故，在点点薄雾笼罩下的小岛，若隐若现，既神秘又肃穆。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龙飞回头看去，再一次见到了陈彼德，他脸上的伤清晰可见，血迹也未完全擦去。他在几名保安的簇拥下，慢慢从船舱走过来。

二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冷酷而又复杂。

紧接着，出来的是冯永柒。

他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遥望着近在咫尺的岛屿，开心地喊道：“哦，真是美丽的岛屿。欢迎各位来到我的世界！”

龙飞压根儿没心情理会他的张狂，而是在寻找安东海的身影。

“龙医生，感觉好点了吗？”冯永柒走到龙飞身边，双眼依然凝望着岛屿的方向，“别绷着脸，人生短暂，咱们都应该学会及时行乐。”

龙飞却说：“我希望您不要伤害安东海，他是无辜的。”

“不好意思，你的老师彼德博士暂时还不能死，所以我必须制止你。”冯永柒也答非所问，“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你太冲动了，为了达到目的，有时候必须忍受，忍受痛苦、仇恨，甚至死亡。”

龙飞见他始终在回避自己的问题，难免心中不爽，但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而是继续追问安东海的消息，却被人拿枪逼着下了游艇。

岸上，几辆敞篷越野车早已等候在此。

龙飞和陈彼德被分别安排上了两辆车，然后沿着蔽日丛林中间的道路往前驶去。

昨晚的大雨也波及岛屿，到处湿漉漉的，从树上频繁飘落的水滴，偶尔会滴在人脸上，凉飕飕的。如果是去岛上游玩，可能会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心里甚至会生出浪漫的情怀，但对于龙飞和陈彼德而言，他们是被绑架到此的，根本毫无心思领略这种浪漫。

冯永柒为何要带我们到这座神秘的岛屿，岛屿上又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一个个疑问，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

龙飞漫不经心地靠在车里，他知道自己此时只要表现得稍微反常，都会引起冯永柒的怀疑，所以一上车就假装闭上了眼，但这是他的伪装，一双眼睛其实正在偷偷观察周围的环境。

也许，这条路将成为他们离开岛屿的唯一通道。他这样想着，却并不知道以后到底有没有机会逃跑，但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在为逃跑计划做准备。

沿途中，每隔一段路程，都会有个观察岗哨，岗哨里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全都在朝着驶过的车辆张望。这种情景，不禁让龙飞想起了自己当警察那会儿，曾经执行的一次特别行动任务。

那是十年前，身为队长的龙飞，在当地武警的配合下前去剿灭一伙盘踞深山的犯罪组织。该组织因为无恶不作而臭名远扬，警方在前期的侦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组织里百分之二十的成员有犯罪前科，此类人往往向往暴力，泯灭良知，其中不乏十恶不赦的重案犯，存在严重的心理疾病，更有甚者，精神方面有重大缺陷。

龙飞后来在审讯中得知，招募者故意选择了这部分人，并给他们充足的机会报复社会。

这个组织利用山大人稀、地势险恶的环境，将大本营建在丛林中，在进山的途中还设置了多处岗哨。

武警部队进山不久就与罪犯交上了火，一时间枪声大作，震彻山谷。

龙飞带领的民警，紧随在武警身后，目睹了这场激烈的战斗。越深入丛林，战斗越激烈。犯罪分子利用地势反击，导致很多武警战士受伤，甚至牺牲。

龙飞人生中第一次中弹，就是在此次行动中。子弹离心脏很近，要是再偏一点，恐怕他那条命就丢在了山里。

在后续的侦查审讯中，警方掌握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情况，该犯罪组织首领为了控制手下，居然自修心理学，利用心理学知识，对其内部成员进行精神控制。

这种方式，后来被专家贯以专业名词“脑控”。

这种犯罪组织，也被人称之为脑控组织。

龙飞伤好出院后，专门查询了资料。其实国外早就有相关方面的权威调查。脑控与洗脑有相通之处，一些犯罪组织或者个人，主要通过瓦解团体内成员对自己的认识，使个体彻底改变对自己经历和个性的看法，从而依赖于某个组织和个体，成为这个组织的工具，为所参加的组织、团体的利益长期服务或死心塌地地效命。

龙飞从回忆中醒了过来，那些岗哨还在眼前晃动。他再一次想到了脑控这个词语，自己从事心理研究和治疗工作的这些年，也偶尔接触到一些关于心理医生操控心理疾病患者犯罪的新闻，尤其是在沈一鸣手下工作以来，当他得知沈一鸣所从事的研究，也是为了控制人格分裂症患者为自己的利益服务，跟脑控组织的做法简直如出一辙时，自己对这个行业的看法，以及自己的价值观几乎被彻底颠覆。

当然，在龙飞此后对心理病患者的治疗中，也或多或少的因为那次的经历而受到影响，不管是催眠还是药物治疗，其目的也是为了让患者康复，与控制毫无关系。

他想起跟沈一鸣的过往种种是非恩怨，又摸了摸胸口中弹的位置，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还是会感觉到痛。

其实都过了这些年，早就不痛了，但这个伤口已经成了他的心病。

他呆呆地看着茂密的丛林深处，枪林弹雨的场景，像幻灯片一样，再一次浮现眼前。

大约十来分钟后，汽车终于走出丛林时，一栋栋楼房平地而起，瞬间就闯入了视野中，眼前豁然开朗。如果不是被动地接受，他会用世外桃源来形容此情此景。

在这几栋楼房的正中间，有一栋最高的大楼尤其惹眼，它的外部造型，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蜂窝，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格子间，成为房子的窗洞。如果有密集恐惧症的人，面对这栋建筑，浑身定会起鸡皮疙瘩。

蜂巢最下面的位置，就是大楼的大门，车辆正好停在中间。门口两边分别站立着几名持枪的武装人员，立即上去将龙飞和陈彼德控制了起来。

龙飞嘴上没说话，但心里感慨不已，没想到冯永柒太钟爱蜂巢的造型了，以前囚禁他们的地方是蜂巢设计，现在居然整栋大楼也是蜂巢造型。

冯永柒下车后，挥了挥手，武装人员放开了二人。

“喜欢这个造型吗？”冯永柒看着自己亲自设计的杰作，满眼都是赞赏的表情，“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那些可爱的小动物？”

龙飞以为他要标榜自己的勤劳，陈彼德脸上却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冯永柒微微一笑，神情诡异地说：“那是因为蜜蜂在蜇人后都会死亡，我很欣赏这种精神，如果一个人，每天都随时做好死亡的准备，那么他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

龙飞从陈彼德脸上的表情，明白他猜中了冯永柒的心理，但他却居然没读懂这个狂人的心思，开始感觉自己真的是学艺不精了。

“好了二位，到了这儿，就等于到家了，这个岛屿，离岸挺远的，所以二位也不要想着可以开溜，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会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冯永柒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记住我的话，这么多年，被我带到岛屿的人，还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活着离开。”

面对冯永柒的威胁，陈彼德没吱声，但龙飞忙接过话，讨好似地说：“七爷，只要您不计前嫌，我保证以后跟着您，鞍前马后……”

可他话未说完，冯永柒便打断了他：“咬过主人的狗，你让我怎么再信你？”

龙飞遭到呵斥，涎着脸，脸色很不好看。

“糊涂啊，我真是瞎了眼，错看了你，要是米茹知道你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她会多么伤心呀。”陈彼德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满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给我闭嘴！”龙飞怒骂道，“不许提她的名字。”

“她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跟我说过，杀死米茹的人正是你现在的病人安东海。你有自己身为心理医生的良知，下不了手，但你现在不是跟了新主人吗？让冯永柒帮你杀了安东海，那样你就不会愧疚了，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了。”陈彼德似乎要故意激怒龙飞，龙飞脖子上的青筋都突兀出来了，一根一根的，像要爆裂似的。

但是，冯永柒对二人的争吵，似乎很是反感，挥了挥手，冷冷地说：“你们之间的个人恩怨，我会给机会让你们自己处理，但不是现在。”

他有着自己的计划，在完成计划之前，他必须让所有的事都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

接下来，龙飞和陈彼德被带进了这栋大楼，然后通过观光电梯来到二楼。二楼走廊两边全是透明的落地玻璃，透过玻璃，里面的房间里，有几名身着白大褂，戴着白手套的人正在那些复杂的机器前忙碌着。

龙飞的目光突然落到一张试验台上，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中，分别装着一只老鼠，这种老鼠非常小，身长只有十厘米左右，浑身白色的毛发，看上去还有点可爱。

“在开始对人体用药前，本着对生命负责的态度，我都会先在这些老鼠体内做毒性实验。”冯永柒洋洋得意地说，“这就叫专业，二位都是医生，该不会没见过这种场面吧？”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龙飞和陈彼德被恶心到了。

在一只已被解剖的老鼠体内，研究人员熟练地用剪刀剪下一些器官，然后分成几份，分别放入试管内。那些试管里都装有不同颜色的溶剂。

二人只是心理医生，又不需要上手术台，更不是法医，何曾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场景？龙飞倒是还好，陈彼德随即就闭上了眼，还转过脸去，故意不再看。

冯永柒看出了陈彼德的窘境，不禁笑了起来，幸灾乐祸地说：“教授，您可是医生呢，难道您的研究领域没有这些？几只小白鼠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些还只是研究的初级阶段，接下来，我会带你们看点更加刺激的。”

对于陈彼德而言，他在研究新药玛萨的过程中，虽然也使用小白鼠进行毒性测试，但绝不会用赤裸裸解剖的方式去残害那些小白鼠。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那不叫残害。

那么，接下来，冯永柒会带他们去参观什么？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大楼里突然警笛声大作。

chapter11 恶魔的动机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

安东海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他记得当时是和龙飞一起上船的，但此时只剩下自己，不见了龙飞的身影。

他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又独自呆了会儿，仍不见有人，于是大声呼叫起来。直到嗓子快哑了的时候，终于有人推门而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安东海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很想知道真相，可根本没人搭理他。很快，他又被抓起来带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被按在床上，腿脚也捆绑住了。

他很害怕，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到处张望，挣扎着，乞求着，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

很快，他面前出现一位身着白大褂，戴着白口罩的男子。男子按住他的头，像要把他的脑袋给捏碎似的。他不知道男子究竟想对他做什么，于是又号叫着挣扎起来，但男子的劲儿太大，他终于无力动弹了。

安东海被撑开的眼里射进来一束刺眼的光，光照令他的视觉神经又感应到了疼痛，像针刺了一般，痛得他立即又闭上了眼。

幸好男子很快松开了他，他却依然紧紧地闭上眼，偏过脸去，试图摆脱男子对他的进一步伤害。

“别紧张，我是你的医生，接下来，会进一步检查你的身体。”身着白大褂的男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不知是没吃饭还是本来就是那样的声音。安东海对这个声音有些过敏，甚至想把自己的耳朵封闭起来。

按理说，这样的声音不会让人产生抵触或者敌意，但安东海却很快闻到了一股危险的信号，扭动着身体，连连说道：“我不用你给我检查，我身体好得很，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别紧张，放松，只是抽点血，很快就好了。”自称医生的男子拍了拍安东海手腕上的血管，然后像捅刀子一样将针头扎了进去。

安东海紧握着拳头，额头上汗水淋漓，手臂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但血液还在顺着管道被抽出来，流进了一个小小的袋子里。

抽完血后，医生转身忙碌去了。

安东海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他躺在床上，虽然万分疲倦，两只眼睛却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了血丝，通红通红的。

他再次想起跟自己一块儿被绑架来的龙飞，不知龙飞此时身在何处，是不是跟自己一样，也已经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他，完全看不清所有的事，到底是谁绑架了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好了，什么都不要想，先好好睡一觉。”医生回到床前，手里又举着一个大大的针管，吓得安东海直哆嗦，但还没反应过来，针管已经扎进了他胳膊的肌肉里。几秒钟过后，他上下眼皮沉沉地合在了一起。

安东海梦见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被人拿刀剖开了他肚皮。他看到自己的肠子流出来，和着鲜红的血落到地上……

他被吓得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抬往另外一个地方。想起刚刚的梦境，一切好像变得如此真实。他赶紧又闭上了眼睛，假装依然在沉睡中，打算先观察，等到合适的机会再想办法反击。

很快，他被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很多大大的玻璃器皿，里面浸泡着各种生物的尸体。

安东海只敢偷偷瞟了一眼，立即被吓得心惊肉跳。

我必须要想办法逃走，否则就没机会了。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正在这样打算的时候，又被抬到了另外一张床上，然后耳边传来先前给他抽血的那个男子的声音：“血液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一切准备就绪，实验马上可以开始……好的，您放心，我保证会非常顺利……二十分钟后差不多可以完成，到时候我把结果直接送到您手里。”

实验？什么实验？

安东海听着这番话，心里早就怕的要死，想着浸泡在玻璃器皿里的那些标本，也许就有人的器官。

他们到底要对我做什么呀？杀了我，还是想要我的器官？安东海正在胡思乱想，心脏怦怦乱跳时，之前给他注射药剂的医生走了过来。

安东海估计这是自己最后的反击机会，如果不能掌握主动权，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或者没力量反击了。

他这样想的时候，医生又开始翻他的眼皮。他明白，作为一个专业医生，是可以通过眼睛判断一个人是真晕还是假晕，是真死还是假死。所以他决定在医生发现他已经醒来之前将医生打晕，或者是挟持医生，然后找机会逃跑。

医生果然没想到安东海已经醒来，被抱着脑袋按在地上连续猛烈撞击了多次，还没来得及喊叫就晕了过去。

安东海放开他的头，看到满地的鲜血，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但他没作任何停留，在离开房间前，也没忘了换上白大褂，带走门禁卡。

巧合的是，监控室的工作人员刚好离开岗位去了厕所，没有亲眼看到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幕，当他返回到监视器前，发现床上的人消失不见，又没看到医生，这才通过回放，看到了安东海打晕医生，换上白大褂逃跑的情景，随即按下了警报。

这个时间点，冯永柒正带着龙飞和陈彼德在二楼参观自己的实验室，警报声响起时，很快就接到了安东海逃跑的消息。

龙飞和陈彼德从冯永柒眼里看到了阴冷的杀气，不仅如此，冯永柒还狠狠地下达了追逃的命令：“一群白痴，赶紧给我找到他，要不然，全都自动消失。”

他挂断电话，又见龙飞和陈彼德正疑惑地看着自己，反而笑了笑，淡然地说：“一点小意外，我们继续！”

话虽这样说，但龙飞和陈彼德却感觉事情不小，跟随冯永柒乘坐电梯到了三楼，又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前面被一扇门挡住了去路。

冯永柒将眼睛靠近视网膜扫描仪，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身份验证，准予进入！”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被隔断的空间，由两名保安把守。

保安见到冯永柒时，脸色非常紧张，慌忙打开了透明的玻璃门。

这个地方也许就是整栋楼最大的秘密所在地，要不然也不会有如此高规格的安保措施。

龙飞这样想着，已经跟随冯永柒穿过了玻璃门。

接下来，出现的画面更是令他们大跌眼镜。一个硕大的实验室，除了面积和空间之大令人瞠目结舌，更惹人眼球的则是那一个个有序排列的蜂巢。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缩小版本的宇宙，那些蜂巢就像分布在宇宙间的一颗颗星球。

龙飞和陈彼德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与其说是震撼，不如说是瞠目结舌，不禁让人疑惑，还以为是走进了一个只能在科幻电影中才能见识到的太空基地。

看来，这个冯永柒对蜂巢的造型不是情有独钟，而是走火入魔了。

可是，这里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实验室？不会是蜜蜂吧？龙飞跟自己开起了玩笑。

“二位，对这个实验室还满意吧？”冯永柒拍了拍手，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太棒了，太震撼了。”龙飞故意用夸张的口气赞叹道，但冯永柒只是看着陈彼德问：“彼德博士，此时此刻，难道您就没有什么想表达的吗？”

他用的是“表达”一词，充分表明他对自己的设计充满了自信。

可是，陈彼德只是不经意地笑了笑，还缓缓摇头道：“不过如此。没想到七爷不仅对我的科研成果感兴趣，对研究宇宙和太空的奥秘也如此兴趣盎然，这个实验室投入不菲吧？纵观全球，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这么大手笔的，真是佩服、佩服。”

冯永柒听出来了言语中的讥讽之意，但他毫不在乎，反而兴致勃勃地说：“彼德博士这是误会我了，这个实验室可不是用来探究宇宙奥秘的，我对太空也没什么兴趣，很快你就会明白其真正的用途。”

他话音刚落，微微点了点头，只见那些小小的蜂巢徐徐向四周打开，像一朵朵正在绽放的花苞，很快就露出了“花心”。

龙飞和陈彼德看到那些“花心”时，很明显再一次被震撼到了，二人脸上的表情，比刚踏进这个实验室时更要惊愕。

不过，龙飞的表情全都跃然纸上，而陈彼德比他隐晦多了。

每个蜂巢里面都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沉睡中。

龙飞和陈彼德其实心里早就明白，这儿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太空，而是人体研究实验室，准确地说，是冯永柒用来研究人格分裂症患者的实验室，那些躺在蜂巢里面的人，则是实验品。

“这个实验室，可是精心改良版，为的就是防止像之前那样的意外发生。”冯永柒得意地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年前，你们催眠了那些志愿者，毁坏了我的实验室。那次的教训，太令人记忆深刻了，我不会让那种悲剧再一次发生。”

“所以你就设计出了这个别致的实验室，将那些实验对象分别囚禁在你所谓的蜂巢里面，就算他们醒来，也很难逃出去，对吧？”陈彼德一针见血指出了他设计这个实验室的初衷，他压根儿没否认，而是赞许地说：“这个世界上，除了彼德博士，还有谁能如此了解我的内心？”

“我不是了解你，而是了解你们这一类人。”陈彼德继续揶揄道，“因为你们这一类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疯狂，比疯子还要疯狂。”

龙飞以为冯永柒会因此而怒火中烧，谁知他只是干笑了两声，然后又声音豪迈地说：“纵观历史，只有疯子才能做出超越常人不敢去做的事，要改变这个世界，摧毁一个旧世界，创建一个新世界，没有疯子，怎么可能？你知道吗，很多人都有偶像，而我的偶像，你永远都猜不到。”

他挥了挥手，所有的蜂巢又徐徐合拢。

应该是希特勒吧？龙飞这样想的时候，冯永柒却说：“我的偶像就是我自己，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如果说有，就是我永远在想如何超越我自己。可是，我现在办不到，无法超越自我，所以，只能请你来帮我完成这个伟大的梦想，当有一天我能超越自己时，你就是最大的功臣。”

龙飞盯着他的眼睛，想看穿一个无比自负的疯子到底在想什么，谁知他又挥舞着手臂，继续饱含激情地发表着自己伟大的演讲：“彼德博士，这个实验室是我为实现自己的伟大梦想而建立的，同时也是给你建立的，从今天起，你就是实验室的主人，我要你把已经研究出来的成果应用到这些人身上，我要亲眼看着你完成一个无人能完成的壮举，让我们一起走向世界的巅峰。”

陈彼德看着这个疯子的表情，突然也笑了，几乎笑得前俯后仰，最后却只是无力地吐出了两个字：“休想！”

“哼，不用这么快就拒绝了我，我一定会让你主动答应帮我的。”冯永柒盯着他收敛了笑容的面孔，又看着龙飞，“你不是想知道安东海怎么样了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如果不出意外，你很快就能见到他的尸体了。”

龙飞大惊，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又不敢太过放肆，只能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小心翼翼地问：“七爷，安东海……他到底怎么了？”

冯永柒眼中含笑，嘴上却冷冷地说：“我早就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还没有人可以从这个岛屿上活着离开。”

龙飞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疑惑又担心地问：“安东海他真的逃跑了？”

安东海此时正在丛林里狂奔，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向何处，但明白要是不逃走，留下来必定是生不如死，或者是死路一条。

他打晕医生后，身着医生的白大褂，又用门禁卡顺利离开了蜂巢，然后逃进了丛林中。

这会儿，冯永柒的手下，已经在追赶的路上。他们人数众多，对岛屿的地理环境也熟悉，加上空中有无人机跟踪，很快就逼近了安东海。

安东海此时已经脱掉白大褂，身上被丛林的枝丫挂得伤痕累累，但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他听到了头顶无人机嗡嗡盘旋的声音，慌忙在一棵茂密的大树后面藏了起来。

不过，暂时躲开了无人机的追捕，身后不远处很快又传来那些保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还有对讲机互相传递信息的声音。

安东海不敢再停留，又开始撒腿狂奔，殊不知，前面是被倒下的树木掩盖的一个泥坑。他没注意，径直飞了过去，整个人跌落进了坑里，半个身子都被淹没进了泥水里，眼睛鼻子耳朵里全是泥水，差点没让他窒息。

在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先是撞在了坚硬的泥土上，一股剧痛传遍全身，继而又被冰冷的泥水包围，遭受双重打击，简直生不如死。

他从泥水中探出头来，以为自己完蛋了，但很快就恢复了知觉。再一看，才庆幸自己跌落的地方只是个不深的泥坑，幸好里面不是硬硬的石块，否则这双腿就废了。

他动了动手脚，想爬出去继续逃跑，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追赶的脚步就近了。

“没有发现目标！”

“无人机没有发现目标。”

“继续搜捕！”

安东海清晰地听到了这些声音，紧张得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鼓起勇气，整个身体再次缩进了泥水中，在心里祈祷自己不会被发现。

“那边有动静！”又一个声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耳边掠过。

他感觉有人正站在自己头顶，甚至好像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他的心脏怦怦乱跳，以为自己逃不过这一劫时，突然，不知谁大叫了一声，然后所有的人开始往另外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安东海成功地躲了过去，感觉脚步声远去后，这才把脑袋钻出泥水，往一边吃力地挪动身体，然后躺在松软的泥土地上，透过树枝的缝隙，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这个岛屿四面环海，如果没有船，靠游泳是根本无法离开的。

安东海并非傻子，而是智商高于常人的聪明人。他明白靠自己个体的力量是很难逃离岛屿的，除非找到一艘船，但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冯永柒领着陈彼德和龙飞参观自己的实验室后，又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食物。

可是，陈彼德似乎没有一点胃口，只是坐在那儿，表情冷漠地盯着对面的冯永柒，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龙飞却放开了手脚，开始品尝餐桌上的美食，还一个劲地吧唧着嘴说：“味道真不错。七爷，我就不客气了。”

冯永柒一言不发地盯着陈彼德，俩人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像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

龙飞其实在暗地里观察着二人的表情，也在猜测谁会先妥协。

但是，冯永柒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手机，脸色变得越来越黝黑，很快就张口骂道：“我再提醒你们一遍，如果找不到人，全都在我面前自动消失。”

龙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安东海居然能躲过那些保安的搜捕，身在一个不熟悉环境的岛屿，地形又如此复杂，他能躲到哪儿去？

“很快就会下雨，他如果真打算离开岛屿，就必须游过去，但我不相信他有这么蠢。马上派人封锁海岸线，死要见人，活要见尸。”冯永柒冷冷地挂断电话，又直视着陈彼德，脸上立马浮现出了丝丝笑容，“彼德博士，我一直以为你是聪明人，我们是完全可以合作的，但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的好意？要不把MASA的配方交给我，要不我以入股的方式跟你合作，这样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陈彼德漠然地回应道：“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死亡威胁吗？干脆杀了我，那么大家以后都不用再烦了。”

“嘿嘿，我可不舍得让你死。”冯永柒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如果是战争年代，像你这样的人才，会比千万个士兵更令人害怕，可是会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呀。”

“但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格分裂症患者，又有多少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陈彼德这话勾起了冯永柒的兴趣，他实话实说：“这个还真不清楚，愿闻其详。”

“今天我就给你科普一下。目前大家所称的人格分裂，纯粹是属于人格分裂倾向或者多重人格倾向，从广义上讲，人人有人格分裂倾向，从现在一些模糊的标准来讲，国外比较高，达10%以上，国内比较低，不到5%，而实际发病率，不管在国外还是国内，都非常之低，在美国，发病率仅仅在万分之三左右。”陈彼德对这些数据信手拈来，“所以说，多重人格个体的实例少之又少，而安东海是其中一个。”

冯永柒一开始是不解，但是很快就懂了，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拿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说：“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要活的。”

龙飞终于明白了陈彼德的心思，可他依然装作正在享受美食，继续自顾自地埋头大吃大喝。

冯永柒下达这道命令后，将目光转向龙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贪婪的吃相，却又什么都没说。

陈彼德突然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杯中酒，然后将杯子啪一声放在桌上，盯着冯永柒说：“这杯酒，是替安东海喝的。”

“因为我放了他一条生路？”冯永柒问，陈彼德点头道：“这个人，属于稀有保护动物，你要记住，他一个人的命，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值钱。”

冯永柒听从了陈彼德的建议，决定留下安东海的性命，但要命的是，他派出去寻找安东海的手下，至今没有发现安东海的踪影。

“岛屿就这么大，短时间内，他逃不了多远。但是，几十个人都没发现他，无人机也探测不到他的踪迹，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可能已经被海水卷走了。”冯永柒悲观的话语令龙飞越发担心，他知道自己此时必须要表现得非常主动，这样不仅对救回安东海有利，也有利于获得冯永柒的更加信任，于是自告奋勇请求去找安东海。

“这是个好办法，也许安东海听见他的声音，会从躲藏的地方自己走出来。”陈彼德附和道，冯永柒却问：“你们真的相信他还活着？”

“我相信他不仅还活着，而且一定还在岛上。”龙飞信誓旦旦地说，“这个世界上，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我更了解他。”

安东海无处可去，一直躲在阴暗的泥坑里。

天快黑时，老天好像故意跟他开玩笑，果然又开始下雨。

安东海蜷缩着身体，脸色苍白，万分难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肚子又开始痛，痛得他不停地抽搐，嘴唇乌黑，还止不住的颤抖。

虽然下雨天对他的逃亡非常有利，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下雨就意味着海水暴涨，要想逃跑就更难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挺过这一关，虽然他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千万要挺住，可另一个声音又仿佛在耳边不住地劝导他：“放弃吧，不要再坚持了，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因为不管你怎么坚持，最后仍然是死路一条。”

这个劝降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荡，他实在忍不住，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试图将那个可恶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仿佛一闭眼，死神就会将他带离这个世界，所以他告诉自己必须死撑着，千万不能闭眼，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可是雨越下越大，一点一滴地积满了泥潭，泥潭的水位越升越高，从他的双腿处一直漫过腰间，再到颈部……渐渐的，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于是想挪动身体，换一个更高处的位置，但刚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滚进了泥潭中。

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不赶紧爬出泥潭，也许就要将生命永远留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了。

安东海非常绝望，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似乎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希望越来越渺茫。

呼吸越来越微弱，力气也越来越小。

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支撑不住时，突然好像看到不远处有两个朦朦胧胧的身影正在朝着自己招手，定睛一看，竟然是跟自己分别了很久很久的父亲和母亲。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呀！”他眼里噙满了泪水，心里是这么想的，嘴里也准备这样说。可刚一张嘴，泥水就流进了嘴里，堵住了他的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思维还算清醒，明白自己很快就会跟父母见面。那一刻，他突然感觉，死亡其实也并非是多么可怕的事，而且一想到很快就会跟自己分别太久的父母见面，身体里竟然有一丝快乐。

他彻底地放弃了，沉沉地闭上了眼，身心全部处于了放空的状态。那一刻，他的脑袋开始陷入昏迷，慢慢地变成了一片空白。

突然，哗啦一声响，是泥水被搅动的声音，紧接着，有人跳进了泥坑。

“快、快救人！”龙飞大声喊道，已经将昏迷中的安东海拉出泥坑，紧紧地抱了起来。

是的，是龙飞的声音！

安东海朦朦胧胧地感受到了一丝温暖，那是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

蜂巢里，安东海躺在床上，脸上虽然仍然戴着氧气罩，但生命已无大碍。

龙飞隔着玻璃看着安东海，想起自己要是还慢一步，恐怕就无力回天了，心里仍然后怕不已。

说起来，龙飞能及时找到安东海，救回他的命，还要感谢陈彼德说服冯永柒。

不过，冯永柒此时也在，龙飞对陈彼德心存感激，但不敢说出口。

“你要救的人我已经帮你救了回来，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情了？”冯永柒的声音打断了龙飞的思绪，龙飞忙说：“多谢七爷，我……”

陈彼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了龙飞，然后又冲陈彼德说：“这次放过安东海，一方面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有一定的道理，另一方面，则是我想卖你个面子，毕竟我们之间还有长远的合作关系，我可不想闹得太僵。”

“不，你这样做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因为你也觉得安东海是可用之人，在你们这种人心里，凡是对你们有用的，都是可以加以利用的。”陈彼德的话引得冯永柒大笑，但他随即又说：“既然你这样看我，很好，那我就只能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看看了。”

龙飞打算跟随过去，但冯永柒让人把他给带走了。

陈彼德做梦都没想到，这栋大楼里居然还有个所谓的废物处理室。

废物处理室，其实是一个个小小的，仅能容纳一个人的格子间，格子间是透明的，紧闭着门。每个格子间里都有一个人，他们表情木讷，目光痴呆，看到外面的人也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更让陈彼德感到惊讶的是，那些人中间，还有几个不是黄色皮肤的亚洲人。

这些被关在格子间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这是陈彼德目前唯一能看出来的，可他却猜不透这些人到底为何会关起来，更猜不透冯永柒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怎么，看不明白？”冯永柒眯缝着眼睛问，“实话跟你说吧，里面的这些人，他们曾经都是人格分裂症患者，是我花了不少精力和金钱从全世界找到的，但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多重人格分裂症患者确实不多见，这些人中，最多的也才分裂出了三重人格。”

陈彼德听到这里，已经皱起了眉头。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被关着的人都是人格分裂症患者，顿时大跌眼镜。

“陈博士，哦，对了，我还是叫您彼德博士吧。其实您大可不必太过吃惊，他们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与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冯永柒这番话一说出口，陈彼德更是目瞪口呆，他压根儿想不明白这些人与他究竟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些患者。

冯永柒看着他那张疑惑而又惊恐的脸，开怀大笑道：“我说博士啊，您不会真被吓到了吧？其实我的话是另外一种意思。算啦，不绕弯子了，还是跟您明说了吧，这些患者，他们被我招纳，作为我的志愿者参与新药的研究和开发，但是您也知道，既然是实验，必然存在不可预见的风险，所以他们在尝试我的新药后，不仅病情没有改善，反而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可控制，最后连我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了。为了让他们不给我惹麻烦，只好全部软禁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恶魔的动机！

陈彼德很是无奈，闭上眼睛沉吟了一下，越想越气愤，越气愤就越想骂人，终于没忍住，颤抖着破口大骂道：“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拿人命当作儿戏，还是人吗？”

他明白，这些人就算暂时还没死，但也基本全都废了。

可冯永柒皮又笑肉不笑地说：“本来我可以将他们一次性处理得干干净净，但我没那样做，算不算仁至义尽？”

陈彼德痛心疾首，几乎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要救这些人，也并非没有办法。”冯永柒看着他的眼睛，笑眯眯地说，“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话不多说了，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彼德怎能不明白，只是他也清楚，这是冯永柒的阴谋，所以他不可能答应。

冯永柒见他默不作声，又故作心痛地叹息道：“瞧瞧他们，多可怜呀！博士，目前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您可以救他们了，您就看着办吧！”

龙飞被单独关在一个房间，不过条件比以前要宽松得多，因为房间里多了一扇窗户，从窗户看出去，满眼都是朦胧的夜色，以及掩映在夜色中郁郁葱葱的森林。

岛屿的夜色也是无与伦比的，虽然下了雨，但从高处看过去的感觉，和身在丛林中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磅礴大气，所有目光所及的地方都成了风景。

他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一直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风景，陷入无尽的遐想之中。

这些年来，他早已适应了独处的生活。其实，他的内心是充满矛盾的，一方面，他很喜欢独处，另一方面却又害怕独处。因为，独处恰好就是孤独的同义词。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经常会想入非非，米茹、沈一鸣、安东海……过往的种种都会一一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些回忆是美好的，又是痛苦的。他没有刻意去过滤那些痛苦的信息，有时候想到痛苦的事，反而会令头脑变得稍微清醒一些。

他眼前浮现出安东海身陷泥潭的情景，要是自己再晚到一会儿，安东海恐怕就没命了。现在好不容易被救了回来，也仅剩下半条命，此刻还插着氧气管躺在床上，生死难料。

陈彼德此时正回想起跟龙飞演的这出苦肉计，从冯永柒的表现来看，此时已初步取得了他的信任，不禁在心里暗笑起来。

龙飞跟陈彼德好像心有灵犀，这会儿也正想到跟他商量好的蛊惑冯永柒的计划，目前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虽然冯永柒对自己已经有所信任，但因为一年前发生的事，要想在短时间内取得完全信任，恐怕仍是任重道远。

现在，我们三人都被冯永柒分开了，无法获知任何一方的情况，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去做？

龙飞抱着双臂，双眼开始变得有些迷离。曾经当过警察的他，在思考问题时，从来都不会绕过警察的思维。

他想到了另外一些可能。冯永柒在岛屿上建立的这个秘密研究基地，官方知不知道？外界对这个研究基地有没有耳闻？要是岛屿上的罪恶被公开，是否会对冯永柒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当然，这是一定的。

他非常肯定地告诉自己，要是自己能将岛屿的情况传递给外界，就算官方跟冯永柒有勾结，到时在舆论的压力下，那么所有的事情就会变得相对简单。

但是，最快捷的传递信息的方式应该是手机，不过早就被没收了。

龙飞这样想的时候，转身观察着这个房间，没有发现有监控或者监听设备，于是又悄然走到门后，侧耳倾听着门外，使劲地敲打着门，大声喊道：“有没有人，有人在吗？”

他叫了很久，但无人理会。他在终于确定门口没人时，将门反锁了起来。

行动之前，为了避免有人进来，还是决定先等等。

他早就观察发现，房间的窗户是能打开的。虽然只能开到一半，不过凭借他的身手，是完全可以从窗口离开的。只不过外面风大雨大，对他的行动造成了一些阻碍。

因为窗口刚好能容下他的身体，所以他出去的时候，感觉像是一只笨熊，扭来扭去，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离开房间，然后双手紧紧地抓着外墙壁上突出出来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向右边的窗口方向移动。

他脚下能踩住的部位非常狭窄，跟他手上能抓到的地方差不多宽度，仅仅能踩下一只脚。加上天黑湿滑，一不小心都可能掉下去，所以每移动一小步都得非常小心翼翼。

突然，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担心，右脚一滑，整个人悬空，像秋千一样晃悠起来，要不是他反应迅速，凭借双臂的力量，差点就失足坠落了下去。

他屏住呼吸，稳住阵脚后，低头往下看去，只见四名穿着雨衣的安保人员正从下方巡逻穿过。

待巡逻队员走远之后，龙飞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继续向前，终于摸索到了第一扇窗户边，但是屋里没有亮灯，说明无人。

遗憾的是，窗户也从里面被锁紧了。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继续往前摸索。不过，一连经过两扇窗户，都没能打开。他已经花了很多力气，有点力不从心了，不知道接下去是不是还会如此倒霉。

虽然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间，但幸好雨停了，远处的丛林间，突然飞起几只夜枭，穿透夜色，掠过黑暗，像一道道闪电，迅速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龙飞开始担心有人会在外面敲他的房门，决定先返回去聚集力量再想办法，可就在这时候，前面的屋内传来一阵说话声。

他竖起耳朵偷听了会儿，可因为距离实在有点远，加上里面说话声音小，为了听清房里的人在说什么，不得不继续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大爷的，今天逃跑的那小子，差点害我们兄弟倒霉，据说抓回来的时候都快要死了，怎么就没干脆死了算了，也省得咱们兄弟跟着遭殃。”一个尖尖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另一个粗犷的声音愤愤不平的应和道：“可不是吗？不过听人说，那小子很重要，七爷特别指示不能让他死了，还打算在他身上做研究，接下来，他可有好日子过了。”

那个尖尖的声音大笑道：“队长，你就放心吧，到头来，咱们兄弟在他身上吃的苦，老天爷迟早都会让他加倍偿还给咱们的。”

chapter12 心理较量

龙飞在窗外偷听了片刻，正在踌躇是否继续等待还是沿着原路返回时，屋里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

他大喜不已，心情一好，身体仿佛也变得灵活了，早就按捺不住，像只猫样，三下两下就钻进窗户，进到了房间。

这里是保安人员的休息室，应该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玩意儿吧。

他这样想着，已经开始到处搜索起来。

房间里不算太乱，陈设也很简单，好像一眼就能看得彻彻底底。

龙飞的眼角停留在了墙角的保险箱上面，他猜想里面肯定不是现金之类的东西，但也不排除是给保安队员配备的一些装备。

会不会有通讯设备？

他这样想着，便不由自主蹲下身来，想着如何将保险箱打开的办法。

这只是个普通的机械保险箱，虽然设置有三组密码，但是对于不少开锁高手而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龙飞在警校时专门对此有过研究，不用听诊器就能试出密码，这种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虽然很多年没开过保险柜，但他相信自己功力没有消退。

他屏住呼吸，将一只耳朵贴在保险箱上，然后缓缓地转动密码锁，很快就传来一声脆响。

龙飞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继续逆时针转动密码锁，可是一连转了好几圈，也没能解开第二道密码。他闭上眼睛，让心跳更加平缓，这样才不会干扰他的听觉。

他转动密码锁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会儿逆时针，一会儿顺时针，随着咔咔两声脆响，再用力一拉，保险箱的门就打开了。

龙飞看到躺在保险箱里的卫星电话时，顿时又惊又喜，但更多的还是感叹老天有眼，不禁感慨道：“天不亡我也！”

他迅速拿出电话，开机，屏幕闪了几下，显示能正常使用。

龙飞拨出报警电话时，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他心跳开始加速，紧紧地攥着电话，感觉手臂都在发抖。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因为电话接通大约二十秒后，仍然无人应答。

龙飞刚刚跳跃的心脏瞬间又跌入了冰点，急得在原地来回徘徊，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快接呀，快接呀。老天，你不会耍我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开始绝望时，终于听见了人声：“龙医生，开锁的技术不错嘛。你知道当我听到你的声音时是什么感受吗？”

龙飞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但很快确信自己的听力是正常的，当即就愣住了。

“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这样做，已经大大地伤透了我的心。”

龙飞对这个声音太熟悉，突然又听见窗户关上的声音，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

“我本来以为你真的已经做好帮我的准备，没想到跟一年前一样，继续用你那一套拙劣的伎俩继续博取我的好感和信任……”冯永柒满脸堆笑，这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也是对龙飞的轻视和侮辱，“你以为自己可以看穿任何人的心理，却没想到自己的内心也被他人看穿了吧？其实我早料到你不会诚心诚意的帮我，所以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你咎由自取。”

龙飞明白他跟陈彼德的苦肉计被看穿，不禁长叹了一口气，无奈而又狠狠地问：“七爷，你到底想怎样？”

“你认为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对你？”接电话的人确实是冯永柒，此时的他，满脸愠怒，龇牙咧嘴，“我说过，对于曾经背叛过我的人，我绝不会手下留情。而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背叛我了，本来我是很想再给你机会的，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作对……”

“杀了我，你什么都得不到。”龙飞淡然地说，“你设这个局，无非是想证明我是否真的归顺于你，结果证明并不是，所以你痛恨的并不是我背叛了你，而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背叛你。”

冯永柒似乎愣了愣，但随即笑道：“没错，不愧是心理医生，说实话，我实在太佩服你们这种人了。你虽然再一次猜中了我的心思，不过，接下来我想跟你玩一个游戏，如果你输了，以后就要完全听命于我，如果你赢了，我放你走。”

龙飞不清楚他又在耍什么花样，但反过来附加了一个条件：“如果我输了，我用自己的命换陈彼德和安东海的命。”

“虽然你的分量不够，但我还是决定答应你，因为你不可能有半点赢的机会。”冯永柒想了想，疯狂大笑。

龙飞却回击道：“胜负未定，话不要说得太早。”

冯永柒放下电话，眼里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站在他身边的陈彼德，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你这是在逼他送死。”

“这是他咎由自取，像他这种狂傲的人，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冯永柒仰着脸，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我就是上帝，在这个游戏中，输赢都是我说了算。”

“为什么你不干脆直接杀了他？”原来，陈彼德跟冯永柒一起，目睹了龙飞进入房间，打开保险箱的全过程。

“那多没意思呀，其实，我早就厌恶了赤裸裸的杀戮，如何让杀戮这种血腥的事变得有趣味，可是我一直在努力研究的事。”冯永柒说这话时，仿佛看到了什么，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彼德博士，我劝你还是跟我合作吧，我会让你做一个真正的勇士，你可以在全世界随心所欲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且可以不受任何束缚。”

“你做人做事都太疯狂，一定要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回想这个世界上那些疯狂的人，最终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陈彼德这话不像是对冯永柒说的，但冯永柒不屑地说：“那是你们这些普通人的看法，自甘平庸的普通人，如何能懂我的心思？”他看了一眼时间，微笑着说，“时间刚刚好，游戏马上开始。”

陈彼德沉沉地呼吸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夜色，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龙飞可以顺利过关。

龙飞做梦都没想到的是，冯永柒所谓的游戏，就是看他是否能从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活着离开。

冯永柒和陈彼德站在监视器前，目睹龙飞从保险箱最里层取出一个定时炸弹，还有一把剪刀。

龙飞将定时炸弹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仔细观察之下，才发现这不仅是一颗水银炸弹，而且还有定时装置，如果不在规定的时间内将炸弹拆除，就算水银没有倾斜或者流出，炸弹也会引爆。

龙飞当然明白自己面对的困难和挑战，他深知水银炸弹可是排爆中最难搞定的一种，长方体盒子内有三个隔间，中间的隔断里注满黑墨水，两边却是满满的清水。拿起炸弹的双手只要稍有抖动，哪怕只一滴溅进两侧清水，也会产生电流，引爆炸弹。

“冷静，一定要冷静！”龙飞迅速平复呼吸，两眼紧盯平衡装置，脑袋里不自觉又想起了陈彼德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开始查找解除炸弹定时的装置，可结果却令他非常失望，因为这个炸弹的设计非常诡异，不仅仅能用复杂来形容。换句话说，他从未见过这种设置了双重引爆装置的炸弹。

他拿着剪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颤抖，手也在颤抖。可是，一根红线，一根绿线，到底该剪哪一根？

时间倒计时显示只剩下三分钟！

那一刻，他眼前浮现出一年前，发生在飞机上的劫机事件，以及绑在安东海身上的那个定时炸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么好的设计，设计师不可能只用一次。

龙飞想起了隐藏在红线后面的那根蓝线，他当初就是剪断了那根蓝线，才阻止了炸弹爆炸。

这么好的设计，冯永柒一定会再用一次。

龙飞信誓旦旦的这样想的时候，果然又在红线后面找到了隐藏的那根蓝线。

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这样做的时候，监视器前的冯永柒，脸上却露出了不寻常的笑容。

龙飞找到这根蓝线时，自然是松了口气，眼看着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举起了剪刀。

可是设计者明知道我已经破解了拆解这种炸弹的办法，为什么还要用同样的设计来考验我？

龙飞正要剪下蓝线时，突然又打住了，眼里闪烁着浓浓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想到了什么。

陈彼德安静地站在冯永柒身边，不动声色地看着龙飞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好像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冯永柒紧握着右手拳头，面无表情，实则内心已经在翻江倒海。

“你希望他剪断蓝线？”陈彼德看了他一眼，他却扯着公鸭般的嗓子笑了笑，说：“你是他的老师，不是最懂人的心理吗，难道猜不透他此时的心思？”

龙飞犹豫不决的时候，倒计时已经只剩下最后三十秒钟。他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墙角的保险箱，然后毫不犹豫地剪断了蓝线。

倒计时瞬间停止，龙飞眼里露出欣喜的光，以为自己再一次战胜了死神。陈彼德也长长地松了口气，为龙飞的好运气感到欣喜。只不过，冯永柒眼中突然闪烁起骇人的笑容，张开双臂，嘴里也突然发出了模拟炸弹爆炸时的声音。

陈彼德顿时就感觉不对，激动而又焦急地大叫了一声：“快跑！”

龙飞无法听见他的呼叫，但倒计时在停止两秒钟后，突然又开始运行，二十秒时间，像箭一样唰唰唰的快速闪过。

冯永柒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大笑的声音，兴奋得手舞足蹈。

陈彼德目瞪口呆，大张着嘴，眼里布满了极度惊恐的表情。他估计龙飞这一次彻底完蛋了！

二十秒，对龙飞而言，如同在跟死神赛跑。当那些决定生死的数字从他眼中像闪电掠过时，他唰一下就站了起来，转身冲向墙角的保险箱，刚把保险箱推开，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栋大楼都在颤抖，一股巨大的火光破窗而出，照亮了半边天空。

冯永柒开心不已，他的脸被火光映红，仍旧像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嘴里还发出疯狂的笑声，也许是因为太过兴奋，笑着笑着，眼里居然还渗出了泪水。

陈彼德在爆炸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也散了架，双目失神地看着爆炸现场，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的表情。

爆炸过后，房间里烟雾弥漫。

很快，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一群保安，他们破门而入后，一个个像无头苍蝇，没有目标的在房间里乱窜。

冯永柒安静了下来，准确地说，像一个木偶，脸色阴暗。他的眼里，充满期待的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监控器，时而冷漠，又时而张狂。

陈彼德心里空荡荡的，他知道冯永柒在期待什么，等待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是，结果仿佛已经注定。

换作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恐怕也难逃出生天。

当然，除非他不是人，而是神、仙，或者魔。

这是意淫，而且是一种被极度夸大的意淫。

冯永柒告诉自己赢了，没有任何闪失地赢了这个游戏。

保安队员们找到龙飞的时候，他正倒在墙角边的尘土里，全身上下都被尘土覆盖，脸上也是黑漆漆的，像化了妆。

冯永柒依然瞪着眼睛，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龙飞，开心不已，晃悠着脑袋，兴高采烈地说：“这是一个多么有趣，多么惊险刺激的游戏啊。彼德博士，游戏结束了，很显然，我赢了。”

陈彼德完全没心情理会嘚瑟的冯永柒，目光也一直没离开过龙飞，虽然他知道龙飞已无生还可能，但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好像仍在期待着什么。

“他死了，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龙飞这个人。”冯永柒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又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现场看看。

陈彼德没有拒绝，因为他也想去送龙飞最后一程，毕竟二人师徒一场。

刚刚发生爆炸的房间，到处一片狼藉，浓浓的硝烟味溢满在空气中，呛得冯永柒捂住了鼻孔。他远远地看着龙飞，眼里满是嫌弃的表情，幽幽地说：“真可惜，我都还没玩够呢，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龙飞躺在房间中央，没有被挪动过位置。

陈彼德走近去，蹲下身，久久地凝视着龙飞脏兮兮的脸，良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好了，彼德博士，该走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冯永柒在后面提醒陈彼德，陈彼德沉重地说：“安息吧！”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冲冯永柒喊道：“他死了，你的仇也报了，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对付我了？”

“为什么要对付你？”冯永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随即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忙解释道，“不不不，你别误会，我杀了龙飞，是因为他背叛我，我可不想留这种人在身边。而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还要一起做一件伟大的事……”

“如果想跟我合作，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讲。”冯永柒想都没想便应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只要能做到，绝不会拒绝。”

“我要你过来跟他说一句话。”

冯永柒莫名其妙，没懂他的意思。

“说一句让他安息的话，也让他好瞑目。”陈彼德的眼睛一直没有从龙飞脸上移开过，“毕竟，他是死在你手里。”

冯永柒虽然沉思了一下，但还是爽快地应下了：“好，如果就是这个小小的条件，并不过分，我答应你！”

陈彼德让开路，冯永柒走了过来。

冯永柒蹲下身，拍着龙飞的脸，面带笑容，以胜利者的姿态说：“这个结局是你没想到的吧？不过已经无所谓啦，输赢已成定局，下辈子如果还有机会做人，一定要做一个识趣的人。现在，你可以安息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世界是有奇迹的，比如你跟我之间的较量，你以为自己赢定了，以为已经杀了我，所以就高枕无忧了，可没想到我还活着，而且反过来还杀了你，难道，这难道不是老天在眷顾我吗？”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弄脏的手，兴奋得大笑不止。

他刚刚还说这个世界是有奇迹的，殊不知，这个世界还真有奇迹发生。

他笑着笑着，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剧烈地咳嗽，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身边的某个人，但随即从旁人脸上看到了惊愕的表情，然后，除了陈彼德，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往后退。

他慢慢地垂下眼皮，目光再一次落到了龙飞脸上。当他看到龙飞居然睁着眼时，顿时也被吓到了，瞪着包子样的双眼，惊讶得眼珠都差点没掉出来。

龙飞像个黑面包工，直直地坐了起来，抹去脸上的尘土，露出还在闪光的眼睛，当然还有一个不大的伤口，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陈彼德慌忙上前去扶住他，欣喜的大笑着，连连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用你扶，我还没死呢！”龙飞推开了陈彼德，使劲摇了摇头，昏昏沉沉的脑袋稍微变得清醒后，又两眼挑衅地看着冯永柒。

陈彼德放开了龙飞，却正好挡在冯永柒和龙飞中间。

冯永柒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突然恼羞成怒，又一把掀开陈彼德，横在龙飞面前，瞪着眼睛，好像要一口把他给吃了似的。

“我赢了，不是吗？”龙飞挑衅地回应着他愤怒的目光。

很快，冯永柒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笑容，拍了拍龙飞的肩膀，惬意地说：“你说得对，你确实赢了，但是……我并没有输，因为，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等着瞧吧，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紧接着，龙飞和陈彼德被带走。

冯永柒环顾着烟雾缭绕的房间，原本布满笑容的脸上，慢慢变得漆黑，突然大怒，像一只野兽，发出惨烈的嚎叫，抓住一个保安，大声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龙飞为什么会活着？

龙飞还活着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炸弹爆炸时，他躲到了保险箱后面，借助保险箱的坚硬阻力，所以才只是被震晕了过去。

冯永柒盯着略微有些变形的保险箱，眼里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过了许久，狠狠地踢了保险箱两脚，然后才起身离去。

折腾了一个晚上，天空终于泛出了鱼肚白。

冯永柒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背对着龙飞，嘴里叼着一只大雪茄，烟雾在眼前缭绕。

龙飞盯着他的背影，从进门开始就没说一句话。此刻，内心在翻江倒海。

冯永柒终于转身看着他，吐了口烟圈，然后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死，安东海就必须死。”

“七爷，我们的事已经扯平了，希望接下来可以坦诚相待。”龙飞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一定要鱼死网破？”

“因为安东海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用途了。”冯永柒看似轻描淡写的表情，实则出卖了他的内心，“血液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他的血液与常人无异。”

龙飞迟疑了一下，眉头紧锁，摸了摸受伤的额头，摇头道：“我不是很明白。”

“哼，你那么聪明的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冯永柒眼里闪着寒光，“本以为他是个特殊的个体，他的血液也一定与常人不一样，可结果却令我非常失望。所以，我现在留着他，等于养了个废物。”

龙飞忙解释：“那是因为他几乎已经被治疗好了……”

“所以呢？”

龙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所以”的结果就是安东海好像确实没什么用途了。

冯永柒眯缝着眼睛，笑眯眯地说：“我的目标是你，以及你的老师彼德博士，至于其他人，是生是死，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我认为老师他仍然不会跟你合作。至少从目前来说，他不会答应合作。”

“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成功？”冯永柒好像转移了话题，“那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有耐心。一个好的猎人，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能最终战胜他的猎物。在这种状况下，谁先按捺不住，谁就已经输了。”

龙飞陷入沉默中，他在想自己该如何保住安东海的命。

冯永柒舒服地躺在宽大的座椅上，一挥手，全息投影出现了安东海的画面，只见他被囚禁在蜂巢内，此时正在来回不停地走来走去，眼神凌乱，好像快要抓狂的样子。

龙飞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惶恐地说：“他的病还未完全治愈，再这样下去，恐怕又会发病。七爷，求求您，我想去看看他。”

冯永柒却笑着说：“你不正看着他吗？你不是说他已经被治愈了吗？一个已经治愈的病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要是他再次发病，结果可就不一样了，这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龙飞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情景，“你一定对他做了什么，一定是这样的……”

“没什么，只是一点点催化剂，虽然还没用于临床阶段。”冯永柒又转换了画面，出现的是之前陈彼德所见到的废物处理室，“这些人，就是研究阶段发生不良反应的废物，一旦实验失败，将会被送到废物处理室。”

龙飞此时的表情跟陈彼德当时的表情无异，他没想到一个疯狂的人，居然可以疯狂到如此地步，忍不住压抑着声音质问道：“你居然拿活人做药剂实验？”

“活人？在我眼里，他们跟白老鼠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冯永柒说，“这些废物，我没直接处死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龙飞憋了一肚子气，就快要忍不住爆发时，突然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呢喃：“不要冲动，一定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他和冯永柒四目相对，彼此眼里都深藏着各异的表情。

终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力地说：“七爷，我这就去想办法说服老师。”

“嘿嘿，我可没强迫你。”冯永柒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你那位老师可真难搞，我真担心你会搞不定。”

“为了安东海，我一定会尽全力。”龙飞在去说服陈彼德之前，要求先见安东海一面，冯永柒答应了他，但是又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敢跟我玩阴的，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并没有骗你，陈彼德害死了罗瑞娜，所以我对他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为了帮您拿到玛萨，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不管是真是假，与我无关，只要拿到玛萨的配方，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安东海的性子已经十分狂暴，可想而知，冯永柒给他注射的药剂，对他的神经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你冷静一下，我是龙飞，看着我，看着我。”他紧紧地抓着安东海，试图让其平静下来，可安东海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凝视了片刻，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龙飞使劲把他推开，他倒在地上，可很快又起身冲着龙飞扑了过来。

龙飞躲了过去，左冲右突，可是安东海完全没有住手的样子。他想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心生一计，将安东海打晕了过去。

冯永柒盯着投影，亲眼看见龙飞将安东海打晕，不禁啧啧地说：“还真下得了手！”

龙飞将安东海平放在地上，然后慢慢起身，仰头看着冯永柒所在的方向……

被囚禁在房间的陈彼德，没想到龙飞会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你怎么来了？”陈彼德略显惊讶。

龙飞开门见山地说：“安东海快不行了，求老师您救救他！”

“你不是还要杀了我，帮罗瑞娜报仇吗？”陈彼德很是不快，龙飞说：“罗瑞娜的账，我们以后再算。”

“那我为什么要救安东海？何况已经治好了他，也算救过他一次。”陈彼德缓缓说道，“那是以前，看在你我师徒的情分，我救过他一次，但是现在你还要找我帮一个外人报仇，何况我自身难保，我救他，谁来救我？”

“你救了安东海，也许我会因为这件事放过你。没多少时间了，七爷给安东海注射了药剂，如果再不救他，他就会被当成废物处理。”龙飞的话令陈彼德愣了一下，但陈彼德突然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龙飞明白房间里有监控。龙飞其实早就猜到冯永柒正躲在监控室盯着他们，于是又故意抬高声音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罗瑞娜也不会死，所以你欠我的。好吧，如果你救了安东海，这两件事就算扯平了。”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从现在开始，我谁也不救，包括我自己的命，谁想拿走请便。”陈彼德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不予理睬的表情。

龙飞突然一字一句地说：“陈彼德，你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救安东海，那就别怪我无情无义！”

陈彼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龙飞掐住了脖子。

龙飞右手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剪刀，那是他在之前的爆炸现场偷偷带走的。

冯永柒本来不想插手，但一看情况不妙，心想陈彼德可不能有事，终于没能忍住，于是派了保安过去。

龙飞挟持着陈彼德，满脸杀气，怒吼道：“谁敢过来，我杀了他。”

冯永柒随后赶来，见龙飞情绪还算稳定，于是背着手，走到二人面前，冲手下保安挥了挥手，待所有保安都出去后，这才不急不躁地说：“二位，还没到时候呢，别急着玩火呀。”

“七爷，你不是想要跟陈彼德合作吗？如果我杀了他，你就永远也别想拿到新药的配方了。”龙飞的威胁赤裸裸，冯永柒却盯着他手上的剪刀，讪笑道：“真厉害，差点连命都丢了，居然还不忘带走剪刀，看来你是早有准备了。”

“冯永柒，马上准备一艘船，然后送我们安全离开。”龙飞做出要刺下去的动作，陈彼德感觉到了剪刀的锋刃，咧着嘴，微微偏过了头。

“是你一个人想走，还是打算带着彼德博士一块儿离开？”冯永柒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还想带着安东海离开吧？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一向绝顶聪明的龙飞，居然会如此天真。哼，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吧？马上放了彼德博士，我给你活路。”

龙飞知道自己在玩火，但他还没想走到玩火自焚的地步，正想继续跟冯永柒谈条件，以此让他认为自己真的跟陈彼德决裂时，没想到冯永柒从身边的保安手里接过一支枪，对着他额头，冷笑道：“你的命对我一文不值。”

龙飞正想说什么，突然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耳边掠过，顿时被震得一阵眩晕，脑子里嗡嗡作响。

很快，他松开手，剪刀掉在地上，情不自禁地放开了陈彼德，然后被一群保安五花大绑了起来。

冯永柒走向陈彼德，邪恶地笑着，缓缓说道：“彼德博士，受惊了，危机解除，不过不知您对这位最得意门徒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看法？”

陈彼德想起了龙飞刚刚挟持着他，在他耳边说的一番话：“老师，对不起了，冯永柒还没完全相信我，这场戏必须继续演下去。”他于是淡淡地说：“随你处置。”

“陈彼德，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位好老师，是个值得我龙飞敬佩的人，但是现在，你为了一己私利，居然见死不救，连我们这么多人的命都置之不理，你还是人吗？”龙飞像个躁郁症患者，骂人的时候撕心裂肺，还使劲挣扎着，冲陈彼德站立的方向踢着脚，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是一个好演员，如果此时被放开，可能真的会冲上去将陈彼德一口咬死。

冯永柒突然挥了挥手，命人放开龙飞，狂笑道：“你真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

重获自由的龙飞，顿时安静下来，却不明白冯永柒又在耍什么花样。

陈彼德也异样地看着他，逼视着他的双眼，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

“彼德博士，我记得你曾说过，安东海是个特殊的个体，如果他死了，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救他。”

“好呀，既然是七爷亲自开口求我，那我就答应你。”陈彼德爽快地答应了冯永柒，他这话明显是冲着龙飞说的，摆明要分隔自己与龙飞之间的关系。

他说完这话，又看着龙飞，冷冷地说：“从现在起，你的死活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如果想找死，最好离我远点。”

“师徒反目成仇，这个桥段是我最喜欢的。不过没关系，从现在起，你们二人各司其职，各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别给我惹事，OK?"冯永柒接下来很快就答应了陈彼德的条件：他需要一个小时配制出可以治疗安东海的药剂。

“你真的相信他会救人？”龙飞在监控室，和冯永柒一起盯着正在实验室忙碌的陈彼德，冯永柒怪异地笑道：“如果我不信他，安东海也会很快变成一个废物，最后被我丢进废物处理室，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试试，就算治不好安东海，顶多就是多一个废物而已。”

龙飞没想到这才是冯永柒最真实的想法，他发现自己太低估这个疯子了。

“如果他治好了安东海，也说明他有能力救治其他废物，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你认为呢？”冯永柒的笑声令龙飞毛骨悚然，龙飞附和着笑，但心里却如寒冰刺骨。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冯永柒亲眼看见陈彼德停下手里的活儿，拿起一个装满了蓝色液体的试管，然后做了个OK的手势。

“厉害，说一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冯永柒看了一眼时间，赞许不已，“记住我的话，做一个守时的人，是每个成功者必备的优点。”

陈彼德从实验室出来，在两名保安的陪同下，亲自前往蜂巢为安东海治疗。

也许是折腾了太久的原因，安东海已经是精疲力竭，坐在蜂巢的角落里，满脸苍白，嘴唇干枯得如同裂开的沟壑，双眼无神，似乎很快就要闭上。

陈彼德看着他的眼睛，正想要伸手去感受一下脉搏，殊不知他突然就瞪大了眼睛，从地上一跃而起，然后怒吼着向前扑了过来。

陈彼德被惊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保安立即上去将安东海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安东海依然在挣扎，从喉咙深处发出嗷嗷的惨叫声，因为太过用力的原因，脸都微微有些变形了。

龙飞在监控屏幕上揪心地看着这一幕，紧握的拳头也在微微颤抖。

冯永柒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盯着屏幕，监控着陈彼德的一举一动。

陈彼德没有立即给安东海注射药剂，而是声音温柔地说：“不要激动，冷静下来，我马上给你注射药剂，你很快就会没事了。”

果然，安东海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脸上激动的表情也渐渐缓和。

陈彼德示意保安松开安东海，还示意他们离开蜂巢，然后把手掌放在安东海肩上，低声说道：“你只是病了，而且不严重，现在闭上眼睛，想想以前快乐的事情，比如说你的童年，你出生后最快乐的那段日子，这样你的心情就会慢慢好起来。”

安东海像个听话的孩子，在陈彼德的话语中，真的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而且想到了自己的童年。父母还在的时候，他的童年跟别的很多小朋友一样，每天都是快乐的。那时候，他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常常骑在父亲身上，把父亲当成自己的小马……

“对，就这样，只有开心，没有痛苦，只有快乐，没有噩梦。”陈彼德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空气吹进安东海耳朵里，安东海的脸贴在地上，沉浸在幸福回忆里的表情，就像个正在做梦的熟睡中的婴儿。

陈彼德举起了注射器，接着说：“你病了，生病了就要打针，所以，接下来我会给你打一针，当然，会有一点点疼痛，不过你会完全感觉不到，然后当我数三二一的时候，你就睁开眼睛。”

他把注射器插进了安东海胳膊，就像他说的那样，安东海完全没任何反应，依然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

陈彼德做完这一切，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开始倒数：“三、二、一！”

安东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地上，一开始是愣了愣，但随即将目光落到了近前的那双脚上，然后慢慢抬头，当他看到陈彼德时，立即喃喃地问：“博士，我这是……怎么了？”

“很高兴你又认出了我。”陈彼德看了一眼手里的注射器，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你只是生了一点小病，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安东海站了起来，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愤怒，跟之前那个狂怒的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陈彼德回头环视了一眼蜂巢，又把手放在安东海肩上说：“我刚刚给你打了一针，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你可能感觉身体会有稍微不适，但这是正常现象，短则几秒钟，多则一分钟，不适感就会慢慢消失。好了，我现在要离开了，你乖乖地待在这儿，尽量保持心情愉悦。”

安东海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但又好像并不完全明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乖乖地转身，朝前走了几步，盘着双膝坐在了地上。

冯永柒无比欣赏地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手，赞叹道：“不愧是彼德博士，全球最出色的心理专家，没想到轻而易举就解决了困扰我多时的难题，如果连这样的优秀人才都不为我所用，实在是太浪费了。”

龙飞瞟了他一眼：“我太了解这个人了，太固执，要说服他帮您做事，好像……好像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又错了，他不是帮我做事，而是在帮他自己做事。”冯永柒打断了他，“但凡成大事者，都是有性格的人，如果轻易就答应跟我合作，那不是显得他太不值钱了吗？”

“是，明白了，那我继续想办法说服他。”龙飞应道，冯永柒却得意地笑道：“说你蠢你还真蠢了，没见彼德博士现在已经开始在跟我合作了吗？”

龙飞迟疑了一下，顿时明白了什么，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敬佩地说：“七爷高明！”

chapter13 台风

“今年第25号台风‘鸿雁’（热带风暴级）的中心，今天上午8点钟位于我国南沙永暑礁东北方约245公里的南海南部海面，北纬10.9度、东经114.8度，中心附近最大风力有8级，中心最低气压为1000百帕，七级风圈半径100-150公里。”

“预计，‘鸿雁’将以每小时25公里左右的速度向偏西方向移动，将于今天白天穿过南沙群岛附近海域，尔后逐渐向越南南部一带沿海靠近；强度逐渐加强，最强可达强热带风暴级；并将于19日中午前后在越南南部一带沿海登陆。”

电视里正在播报一条台风消息，肆虐的台风已经在正中心位置形成龙卷风，海浪狂飞。

冯永柒十分清楚自己的岛屿正位于台风边缘位置，可能会受影响。他关了电视，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起身离开办公室，乘坐电梯上到蜂巢顶层，进入了由四名保安值守的房间。

他平日里很少到顶层的这个房间来，房间里有一面很大的显示屏，显示屏下方整齐排列着几只雪茄，还有一堆高科技玩意儿。

冯永柒坐下后，手指缓缓地敲着桌面，又看了一眼时间，这时候，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便知道进来的是何人，所以只是沉声说道：“叫你们过来，有点好东西与你们一起分享。”

龙飞听他说“你们”，但在这里没看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我们？”龙飞疑惑地问，冯永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点燃一支雪茄，张大嘴，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才说：“当然。”

陈彼德随后也被送了进来，龙飞这才理解“我们”的含义。

陈彼德环顾着这个充满诡异气氛的房间，没有好气地问：“你不会是打算请我们看一场电影吧？”

龙飞跟陈彼德对视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冯永柒。

“你猜对了一半，因为不仅是一部电影，而且是一部阵容豪华的超级大片。”冯永柒按下了一个按钮，正对面的屏幕上闪现出了画面，画面第一视觉中，一辆地铁正从远方徐徐驶来，然后缓缓停下。

龙飞和陈彼德诧异地盯着屏幕，完全猜不透冯永柒的心思。

冯永柒却端坐在那儿，一脸的镇定自若。

传输画面回来的摄像头应该是安装在人体上，因为画面很抖，而且是随着步行一上一下的晃动。

很快，画面进入到了地铁车厢。

从画面视觉来看，车厢里乘客很多，虽然算不上拥挤，但也没空位，不少乘客都站在走道中央。

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龙飞自信是见多识广的，但此时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冯永柒的用意，难道真的只是让他和陈彼德看一场真人秀？

不对，冯永柒可不像是无聊的人，这个疯子做任何事绝对都会有自己的目的和打算。

龙飞想来想去，琢磨了多种可能，可都无法找到答案。

陈彼德的目光可没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他都在偷偷观察冯永柒。

可是，冯永柒只是悠然自得地抽着雪茄，浓浓的烟草味一个劲地钻进龙飞和陈彼德鼻孔。二人非常不习惯这种雪茄的烟草味道，本来像冯永柒这种身份的人，抽的雪茄应该是高品质的，烟味也应该很淡，可他好像偏偏喜欢这种浓烈的雪茄味。

“二位，要不要试试？来自古巴的好东西，口感不错。”冯永柒指的是雪茄，“这可不是劣质的雪茄，而是我特意花钱在古巴专门定制的，叫什么来着，特供。”

没人搭理他，他笑了笑，突然对着麦克风，一脸严肃地说：“时间到了。”

龙飞和陈彼德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里都深藏着重重疑问。

画面中，突然出现一个白色袋子，袋子的拉链被打开……

龙飞看到袋子里面的炸弹时，脑袋里轰隆一声就炸开了。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也大略猜到了冯永柒邀请他们来观看这部“大片”的目的。

陈彼德惊愕地盯着画面，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沉重地喘息着，无力地骂道：“你这个疯子，到底在做什么，你给我住手……”

冯永柒此时好像根本不关心房间里另外的两个人，所以对陈彼德的咒骂也充耳不闻，只是轻佻地看着屏幕，声音平静地说：“当时间指向十二点整时，引爆炸弹。”

龙飞此刻多想阻止冯永柒，但发现陈彼德在跟自己使眼色，只好将这个念头压抑在了心底。

几秒钟过后，只见火光一闪，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摄像头飞了出去，屏幕剧烈晃动起来，然后又出现许多颗粒。但是很快，画面恢复正常，只见一团团火球在车厢内燃烧，紧接着门就开了，惊慌失措的乘客们立刻冲出车厢，到处都有尖叫声和哭喊声。

地铁在爆炸声中，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摄像头虽然只拍摄到匆匆逃跑的脚步，但仅仅几秒的时间，已经让龙飞的心情跌进了冰窟窿，他后背阵阵发凉，脸上被火光映得雪亮，紧咬的牙关不自主地摩擦着，发出咔咔咔清脆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急促的呼吸，令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也像被掏空，僵硬的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陈彼德在冲龙飞缓缓摇头，龙飞只好压抑着内心的火焰，如果不是为大局考虑，真不知道自己此时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冯永柒按下按钮，画面定格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他仰起头，惬意地吸了一口雪茄，吐着大大的烟圈，吞云驾雾似的，继而大笑着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还在发呆的陈彼德和龙飞，见二人一动不动，于是用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咧着嘴问：“刚刚的大片，精彩吧？”

陈彼德好像终于醒悟过来，他记得了，这不是现场直播，而是不久前发生在伦敦地铁的恐怖袭击案。

“此次恐怖袭击，造成11人死亡，20多人受伤，凶手在爆炸中丧生。”陈彼德得知不是直播时，才微微松了口气，“英国警方一直在追查袭击案的幕后人，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组织声称对袭击案负责，没想到你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龙飞当然知道这起震惊世界的恐怖袭击，只不过刚才看完全过程，也没将之与那起袭击案联系起来，此时听陈彼德如此一说，震惊的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天从新闻中得知恐怖袭击案发生。

冯永柒丝毫没否认陈彼德的指认，反而开心地说：“看到有这么多人关注，就已经值了，这同样也是我的目的。彼德博士，既然你已经明白了恐袭案件的真相，现在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陈彼德关心的问题，同样也是龙飞所关心的。

冯永柒转过身去，看着屏幕上的火焰，展开双臂，声音豪迈地喊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哈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这些凡人，如何能理解我？”

“像你这样的人，只有疯子才能理解你。”陈彼德话音刚落，冯永柒就转身，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说：“你说对了，我就是疯子，而且还是个想要掌控世界，掌控所有地球人命运的疯子。”

“你已经无药可救。”陈彼德毫不畏惧地回击道，“因为你的疯狂，死伤那么多人，那可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你问我想得到什么？对呀，我到底想得到什么？”冯永柒依然在张狂的大笑，“说实话，我也忘了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我可以说自己无欲无求吗？”

龙飞曾经亲手送过很多罪犯进监狱，但从未见过像冯永柒如此疯狂的人，从心理学角度而言，这个人已经不仅仅是罪犯这么简单，而是一个反社会的人格分裂者。

“你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反社会的人格分裂者，你跟被你关在废物处理室的那些人一样，已经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废物。”陈彼德的话跟龙飞的想法如出一辙，冯永柒却满不在乎地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心理医生，总喜欢站在一个权威心理医生的角度来分析人，评估人。我可不是你的病人，而你，现在恰恰是我的犯人，我有权以任何手段处置你。”

“你最好杀了我，而且也可以随时杀了我。那么，你还在等什么？”陈彼德毫不躲闪，咄咄逼人，回应着他的目光。

俩人就站在那里，彼此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终于，最后还是冯永柒先开口了：“当然，我是不舍得伤害你的，你忘了，我们现在已经是合伙人，要不然，我怎么会让你知道我这么多的秘密？”

“所以你不会再放我们回去，除非我们都变成死人。”陈彼德的话也正是龙飞所想，龙飞觉得二人继续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于是插话道：“七爷，我记得之前发生的几起无人负责的恐怖袭击案，最先最早爆料内幕的，权威解读的，都是一家叫ANN的传媒，而这家叫ANN的传媒公司，正是您的公司吧？”

“不用说，你策划实施恐怖袭击，一方面是为某些利益集团服务，另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的ANN传媒最先掌握新闻源……”陈彼德一针见血地说，“一箭双雕，既让你赚了钱，又能将ANN一手捧上全球传媒大王的宝座。冯永柒，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丧心病狂，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疯狂的事。”

谁知冯永柒又大笑起来，他一边笑还一边在原地打转儿，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更加疯狂的是，帮你实施恐怖袭击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是人格分裂症患者，刚刚你就是通过电话向他们下达了实施炸弹袭击的命令。”陈彼德叹息道，“说实话，我还真佩服你，那些人格分裂症患者被你催眠，然后心甘心愿被你控制，而你却躲在幕后，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对你服服帖帖，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龙飞没从画面中看见引爆炸弹的人的样子，所以不知陈彼德是如何猜到这些的。

冯永柒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笑意盎然地说：“居然都被你猜中了，而且全对，但是很遗憾，没有奖金。”

“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头是岸，越陷越深，只能是死路一条。”陈彼德明白这是废话，可他还是说了，没想到冯永柒摇头反驳道：“这座孤岛就是我的岸，现在我既然已经在岸上，所以需要回头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你就趁早死了这颗心吧，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永远也别想拿到MASA，也永远别想我为你所用。”陈彼德这段话好像伤害了冯永柒，冯永柒有那么一阵突然陷入了安静之中，良久过后，才盯着陈彼德的眼睛问：“这真是你最后的决定？”

陈彼德闻到了这话里威胁的味道，但他仍然轻笑道：“你听得很清楚，我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

冯永柒眼里陡然涌出一股寒光，那股寒光像冰冷的刀锋，深深地插进了陈彼德的身体。

龙飞预感事情不妙，他跟陈彼德从开始一直演戏到现在，虽然没能完全骗过冯永柒，但还是稍微起了点作用，至少从冯永柒目前的表现来看，冯永柒暂时没再针对他，而是将矛头全部对准了陈彼德。

果然，冯永柒再一次被陈彼德高傲的态度激怒，他这个人，何尝受过这等轻视，于是突然转身，指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你逼我的。”

陈彼德似乎已经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所以眼中依然带笑。不过，他也明白冯永柒是绝对不会让他死的。

龙飞早就知道陈彼德已经捏住了冯永柒的软肋，而且还打算继续用这一招来对付冯永柒，但此时看冯永柒的样子，根本就不会服输，似乎还有别的法子来应付陈彼德。

但是，陈彼德连死都不怕，还会害怕什么？

龙飞想不明白冯永柒还能使出什么更加阴险的手段。可他又相信像冯永柒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服输的，一定还有更加阴险的手段在等着陈彼德。或者说，他已经有了主意，只待用在陈彼德身上。

冯永柒和陈彼德互相对立着，久久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似乎想看穿彼此的心思。这时候，冯永柒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眼里闪烁着邪恶的笑容，缓缓举起手机，还故意将屏幕正面对着陈彼德晃了晃。

陈彼德没能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从那双眼睛里看不透这个魔鬼到底在想什么，所以也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只能装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但内心里早已严阵以待。

冯永柒把手机贴近耳朵，接听电话的时候，眼中邪恶的笑容在无限放大。片刻之后，他反转手机屏幕，传来一阵阵沙哑的哭喊声。

龙飞听到哭喊声时，还陷在云里雾里，可他看见陈彼德脸上的表情时，便明白事情不妙。

陈彼德在颤抖，瞳孔瞬间放大，好像看到了惊世骇俗的事情，上下牙关不停地碰撞，突然伸手去抢手机，但被躲了过去。

冯永柒脸上，闪烁着令人心寒的惨笑。这种笑容，龙飞很少见过，就算冯永柒此时虽然不是针对他，他心里也兀自冰凉，恨不得将那张脸上的皮肉一刀一刀地割下来。

陈彼德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伸出去的瘦削的手好像一根僵硬的木桩，那些手指就像一条条干枯的树枝，迟迟没收回来。

龙飞只是在心里对冯永柒恨得咬牙切齿，但脸上却装得像个傻子，只能从二人脸上的表情来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完全无法找到答案。以他对陈彼德的了解，实在是无法想到其他更多的可能性。

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人，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冯永柒还能拿他怎么样？

“还想继续下去吗？”冯永柒挑衅的目光，像一把把冰冷的剑，直直地插进了陈彼德心里。

陈彼德张了张嘴，一开始没能发出声音，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狠狠地骂道：“你真卑鄙。”

“卑鄙？”冯永柒狂笑起来，“谢谢鼓励，不过这还只是小儿科，最厉害的手段还在后面。既然你已经给我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那我就不凡再接再厉。”

他话音刚落，手机里便传来了更大的哭声。

龙飞这次听清楚了，哭者是一男一女，而且还是个小男孩。

这俩人跟陈彼德究竟是什么关系？

龙飞盯着陈彼德的眼睛，想挖掘出更深的内容。他努力在回忆，但这么多年，也没听见陈彼德提起过任何跟自己有关的孩子。

莫非是他的私生子？不可能呀，他都没结婚，为什么要隐瞒自己有个孩子的事情？龙飞胡思乱想了许久，越发陷入糊涂中。

陈彼德闭上了眼，只是重重地呼吸着。

“如果你觉得仅凭声音无法让你相信，那就让你亲眼看看吧。”冯永柒狞笑着，突然又将手机缓缓转了过来，“如果不是你这个老顽固死不答应跟我合作，我怎么会走出这一步？”

龙飞看清楚了，手机视频中确实是一个小孩子，还有一个女人。俩人分别被持枪男子挟持。女人眼里噙满泪水，满含恐惧。小男子哭着，突然大声叫喊着：“爸爸、爸爸，救我……”

陈彼德瞬间睁开了眼，瞪着手机里的小男孩，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爸爸……”小男孩还在一个劲地哭喊着，挣扎着，可小小的年纪，面对持枪挟持自己的成年人，除了哭喊他还能做什么？

龙飞脑袋里在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像个外星人，呆呆地看着陈彼德和手机视频中的小男孩，不停地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他印象中，陈彼德一直未婚，怎么可能还有个孩子？女人难道是他妻子？

一系列疑问铺天盖地的从脑子里涌出来，将他的思维完全覆盖，他因此也变得越来越糊涂，瞬间还以为自己失忆了。

不可能，他不可能结婚了，更不可能有孩子。

龙飞非常坚定自己的思想，突然又想起离开美国前夕，曾经见到过的关于陈彼德的一份个人简介，上面明明写的就是未婚。

他会不会是在我离开美国后结婚了？

龙飞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就算如此，视频中的孩子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岁，时间也完全对不上呀。

那么，结果就只能是私生子了。

龙飞想到了这茬。从剩下的可能性来推测，也只有这个猜想是绝对有可能的了。陈彼德早就结婚生子，只是没对外宣布而已。他瞒住了全世界，当然也瞒住了龙飞。

对，一定是这样。龙飞心想，这个猜测是合理的，而且如果事实成立，便只能是这样一种可能。

可即便如此，还有另外一个疑问，陈彼德为何要对外隐瞒自己结婚生子的消息？

龙飞心乱如麻，问题越来越多，疑团越滚越大，终于还是理不清头绪了。

冯永柒举着手机，似乎想让陈彼德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陈彼德眼圈微微有些红了，看上去似乎瞬间老了许多。

“彼德博士，你看上去好像很惊讶呀。”冯永柒的声音带着笑意，又耸了耸肩，“我一直在想，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放下身价，屈从于自己的尊严，垂下高贵的面孔呢？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你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算你藏得再深，终究都会露出尾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让我想到了办法。虽然手段有些令人不齿，但我早就说过，凡是想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现在，你是不是开始后悔了？”

“放了他们！”陈彼德终于发声了，而且是极度严肃，异常凶狠。他面如死灰，稀疏的头发凌乱地披在额头上，眼神黯淡得令人心疼。

可冯永柒并非是可以被呼来唤去的人，他怎么可能因为陈彼德的一句话就放人？

“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圣人，所以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软肋。可是你不信我，所以我们之间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冯永柒收回了手机，在手里把玩着，又对着屏幕，脸上露出了善良的笑容，“孩子，那个人是你爸爸吗？”

“坏蛋，你是个大坏蛋……”孩子的话引得冯永柒更是幸灾乐祸，大笑着说：“没想到你们父子俩还真是一个德行，都落到了我手里，居然还是又臭又硬。彼德博士，你应该为有这么一个基因强大的孩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才对呀。”

龙飞眯缝着眼，还在脑海里搜索往事，希望可以找到哪怕是一点点线索，也能证明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他们的？”陈彼德沉吟了一会儿，态度似乎终于软了下来，拉下脸，无力地问道。

冯永柒轻蔑地说：“亏你还是个博士，居然忘了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是什么。记得有人说过，这是个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科技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当然也可以帮我做很多事。要说找个人嘛，虽然是大海捞针，但有了科技，就算大海捞针，所有的事也都变得太轻而易举了。”

“你赢了！”陈彼德说出这句话时，又长出了一口气。他的服软，在龙飞的潜意识里，似乎是情理之中，又似乎在情理之外。

冯永柒似乎愣了愣，但随即冷笑道：“你错了，不是我赢了，而是我们赢了。”

龙飞以为陈彼德已经答应了跟冯永柒合作，却没想陈彼德突然也狂笑道：“我说你赢了，可没说我要跟你合作。”

冯永柒傻子似地看着他，好像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把耳朵凑过去，狐疑地问：“拜托，我刚刚不是听得特别清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合作。”陈彼德一字一句地说，“我连命都不在乎，还在乎你这些卑鄙的手段？他们就算死，也是为了信仰而死，我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

手机里依然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

冯永柒连连摇头，好像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拿起手机，盯着视频中的孩子和女人，又看了一眼陈彼德，皱眉头问：“是我听错了，还是你疯了？”

龙飞也以为陈彼德疯了，如果视频中的孩子和女人真是他的妻儿，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二人去死？这可不像是陈彼德的为人，就算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研究成果拒绝与冯永柒同流合污，可……可拿妻儿的性命不顾，这也太扯淡，太不可理喻了。

他实在无法如此理性地继续分析下去，这件事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力和判断力。

“我没疯，是你疯了。”陈彼德陡然抬高了声音，他眼里好像有一股激情燃烧的火焰，“冯永柒，你妄想利用我的研究成果去控制病人，他们是无辜的，那些在恐怖袭击中死亡的更是无辜的。我们三条命加起来，怎么能跟那么多条人命相比？现在，你可以开枪了，杀了我，还有我的妻儿吧。我相信我们的死，对这个世界是有益的，那些信仰和平的人，一定会记住我们的付出和牺牲……”

龙飞终于亲耳听到陈彼德承认视频中的女人和孩子是他的妻儿，又眼见冯永柒的表情开始变得愠怒，扭动着脖子，眼里射出阵阵寒光，咬牙切齿地说：“你既然这么高尚，这么不怕死，那就别怪我了！”

一声枪响，女人应声倒地。子弹在他脑袋上开了个洞，洞口汩汩地涌出鲜红的血。她瞪着双眼，眼里依然深藏着恐惧的表情。

孩子也许是受到惊吓，哭喊越来越大声，嗓子也越来越沙哑了。

冯永柒举着手机，目光狰狞地盯着陈彼德，嘴角抽搐着，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他的表情看上去异常兴奋，是那种刚刚杀人之后存留下来的快感。

陈彼德在听到枪响时，也是猛地一怔，随即就呆住了，盯着手机屏幕，鼻孔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但奇怪的是，他眼里没有泪水。

也许，真正的痛苦，是不需要用泪水来表达的，那种隐忍的痛苦，远比泪水更真挚。

龙飞是这样想的。可他没想到冯永柒真的会让人杀了那个女人，顿时心里也是拔凉拔凉的，甚至隐隐作痛。他试图用手掌挡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可意识完全不听使唤，呼吸声越来越重。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冯永柒舔了舔嘴唇，露出满脸心痛的表情，不过这种心痛是他故意伪装出来的，是为了换取陈彼德的回心转意，“彼德博士，你是个心理学家，同样也是个书生，但对我而言，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我劝你还是好好用脑子想想，你家人的性命，难道真的就比不上MASA?"

陈彼德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他依然没有流泪，但心痛已经完全写在脸上。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千沟万壑。在悲伤的映衬下，表情更显得迷乱。

“接下来，该轮到孩子了哦。”冯永柒吧唧着嘴，用手摸了摸脸上那道伤疤，“只要我一句话，哦不，只要我点点头，你的孩子，就会跟他妈妈一样，永远从你的生命里消失。从今以后，你可就真要一个人孤独终老了哦。等你百年归天的时候，来给你送行的人，该不会只剩下我一个人吧？”

“你杀了我，杀了我呀……”陈彼德突然一把抓住冯永柒的衣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他咧着嘴，像一头怪兽，使劲推搡着冯永柒，但是越来越无力，渐渐的，就失去了锐气。

龙飞在心里为陈彼德的举动暗自捏了一把汗。可他能怎么做？只要自己轻举妄动，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可能就会因此而前功尽弃。

冯永柒却毫不反抗，好像也压根儿没打算反抗，只是依然举着手机，还尽量将屏幕靠近陈彼德的眼睛，脸上带着笑意，瓮声瓮气地说：“杀你很容易，甚至不用一颗子弹的代价。可我不舍得杀你呀，所以我会先杀了你的妻子，再杀了你的孩子，让你完全没有后顾之忧，这样才能静下心来跟我合作，不是吗？”

陈彼德怒目圆瞪，嗷嗷地叫着，猛地将冯永柒往后推去。

冯永柒被压在了地上，这时候门开了，一群保安冲进来，拿枪对准了陈彼德。

“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冯永柒怒吼道，那些保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还是慢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冯永柒一直目送着那些保安离开后，这才冲陈彼德说：“冲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你要不杀了我，然后所有人，包括你的孩子，大家一起死。要不就跟我合作，大家一起赚钱。”

陈彼德此刻已经出离了愤怒，好像没听见冯永柒说什么，脸绽得通红，双手仍然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但突然被龙飞从背后拉开了。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陈彼德嘟囔着，挣扎着，还想冲上去，但被龙飞紧紧地抱住，动弹不得。

冯永柒一边狂笑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又一步步走到陈彼德面前，直视着他冷酷的眼睛，却表情轻松地说：“对不听话的人，我有的是办法……”

“你敢碰他，我绝饶不了你。”陈彼德仍然试图从龙飞手里挣脱开去，“你已经有这么多钱了，还要钱干什么？你赚的是死人钱，没命享受的。孩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冯永柒轻描淡写地说：“我这不已经开始碰他了吗？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看看接下来我会对你的孩子做什么……”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孩子，脸上再一次流露出了杀气，那种表情，似乎马上就要下令开枪。

“不要，不要开枪！”龙飞终于没忍住，把陈彼德推到一边，挡在冯永柒面前，在二人中间周旋着，“七爷，我求求您，不要对付孩子，孩子是无辜的。老师，为了孩子，您就松口吧。都结束了，所有的事都结束了，跟七爷合作，一切重新开始……”

龙飞的努力好像起了作用，冯永柒迟迟没有下达开枪的命令。

龙飞心里也明白，冯永柒在等陈彼德的答案。

陈彼德依然愤怒地看着冯永柒，似乎不想屈服于他的威胁。

“孩子已经失去了妈妈，难道您还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孩子？”龙飞很清楚冯永柒残忍的本质，如果自己不能及时说服陈彼德答应合作，孩子很快就会没命，“老师，我相信您能听懂我的话，这个世界上，除了生命，别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您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陈彼德对龙飞的劝道却无动于衷，他的呼吸太过沉重，胸口一起一伏。

冯永柒阴晦的眼神，证明他已经快要失去最后的耐性，快要无法控制自己。

“老师，您还记得卡拉吗？”龙飞提到的卡拉，就是陈彼德在车祸中丧生的初恋女友。他本来不想再提这件事，但为了扭转陈彼德的态度，不得不把卡拉的名字说了出来。

陈彼德一听到这个名字，果然，脸色微微有些缓和，思维也好像瞬间陷入了停滞状态。放大的瞳孔里，是他对于那个女人无尽的思念。

“如果这是您跟卡拉的孩子，您会忍心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杀吗？”龙飞的声音带着哀求，也充满了愤怒。他的另一层意识里，是没想到陈彼德居然是一个如此冷血的动物，为了那个MASA，居然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可以不顾。

“如果我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费口舌，那就算是我想多了。我一直以为您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可现在，我发现自己真是瞎了眼，我叫了那么多年的老师，居然……居然冷血到如此地步……”龙飞实在说不下去了，精疲力竭地摇了摇头，“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再拿回来，可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卡拉如果知道您是这样的人，如果她在泉下有知，会允许您这么做吗？如果我是卡拉，一定会后悔爱上您，她会认为自己离开您是莫大的幸运，如果还有下辈子，她也不会再想见到您，更不会再爱上您这种人。因为您不值得她付出，不值得她去爱，更不值得……”

“够了，不要再说了！”陈彼德终于用怒吼声制止了龙飞，龙飞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可陈彼德却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有什么顾虑。他的表情出卖了他的心思。虽然他是心理专家，可有时候，人在处于极度困境时，也会暴露自己的内心。

孩子在妈妈被枪杀后，确实被吓到了，也没再叫喊，只是嘤嘤地抽泣着，像个泪人儿似的。

“老师，您倒是快做决定呀，没有时间了，为了孩子，也为了您自己……”龙飞从冯永柒脸上看到了死神的表情，又见陈彼德不说话，于是试图继续用言语软化他，但他的脸却跟他的心一样僵硬，此时用铁石心肠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七爷，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老师会答应您，一定会的……”龙飞绝望透顶，转而哀求冯永柒，求他不要伤害孩子，再给他一点时间说服陈彼德。

“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冯永柒说完这话，突然拔出枪，枪口顶着龙飞脑门，“我给了你很多机会说服你最崇拜的老师，可你每一次都让我失望了，而且这一次，是失望透顶。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对于没用的废物，他们应该有更好的去处，所以，留你何用？”

龙飞脑门上顶着冰冷的枪口，他很清楚自己对于冯永柒来说只是一个棋子，既然是棋子就可以随时换掉，所以此刻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不得不拉着救命稻草，继续哀求陈彼德：“老师，看在我们多年情分的份上，求您看在我叫您一声老师的份上……”

“这个人连自己的孩子跟老婆都不要了，你以为他还会在乎你的小命？”冯永柒怒声吼道，这话确实说到龙飞心坎上了，但是龙飞除了继续哀求陈彼德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一声枪响，龙飞“啊”地叫出声来。他以为自己中弹了。缓过神，才发现冯永柒只是随意开了一枪，嘴里还说：“第一枪，只是让你感受感受子弹的温度，第二枪，就再也不会射歪了。”

龙飞看着脸色冰冷的陈彼德，明白要想陈彼德点头是没有多大希望了。他无言以对，明白自己说得再多，陈彼德也不会为救他的命松口，因为事实已经摆在了眼前，陈彼德连自己的妻儿都可以放弃，哪里还会顾得上一个外人的性命？

就在龙飞处于绝望之中时，他做梦都没想到的是，陈彼德突然松了口，痛苦地叹息了一声，无奈地说：“放了孩子，放了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我跟你合作！”

龙飞和冯永柒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陈彼德，仍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彼德再一次重复道：“冯永柒，你没听到我说什么吗？放了除我之外所有的人，我跟你合作。”

龙飞终于听清楚了，陈彼德居然答应了合作。他沉沉地吐了口气，如释重负，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更不是在做梦，然后欣喜地看着冯永柒。

冯永柒开心大笑起来，冷峻的脸色也舒展开了，晃动着手机，不可思议地说：“没想到一个连自己孩子和老婆都不想救的人，居然为了救自己的学生答应跟我合作，我实在想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这只是一笔交易，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放了他们，我就按照约定把配方交给你。”陈彼德转过身去，背对着龙飞和冯永柒，“你遵守约定，我兑现承诺。”

冯永柒却说：“当然，我一定会按照约定放人，只不过，包括我在内，这会儿即使想走也走不了了。”

龙飞不解其意，还以为冯永柒想反悔。

陈彼德转身盯着冯永柒的眼睛，冯永柒把枪收好，然后说：“因为台风‘鸿雁’即将在一个小时后登陆，到时候岛屿被困，所有船只都无法离开。要想走，必须等台风过后。”

陈彼德阴沉着脸说：“既然还有两个小时，那就马上送他们离开。”

“马上？”冯永柒讪笑道，“从岛屿到最近的陆地，至少需要三个小时，你想让所有人在海上与台风相遇吗？到时候，害死他们的可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冯永柒这话不是危言耸听，到时候，如果在海上和台风相遇，那无异于以卵击石，船只和船上的人都会被怒海吞噬。

“好，那就等台风过后再送他们离开。孩子在哪里，我要马上见到他！”陈彼德提出了这个要求，冯永柒却说：“孩子当然不在岛上，不过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想见他的话，就先把MASA的配方交出来。”

“不见到孩子，我不可能交出配方。”陈彼德说，“我太了解你这种人了，如果现在把配方交给你，我认为你一定改变主意，然后把我们全都给杀了。你心里是不是正在这么打算？”

冯永柒嘿嘿一笑，扭动着脖子，接过他的话说：“我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这一次，你确实误会我了。这样跟你说吧，我跟你的合作是长期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所以，我绝对会遵守承诺。”

“我对你完全不信任。”

“但你有的选吗？”陈彼德盛气凌人，“虽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但你要记住，这是永远都是我说了算。等你把MASA交给我时，就是你见到孩子的时候。”

一场风暴终于过去，可是另一场台风即将到来。

十分钟后，陈彼德进入实验室开始忙碌。他答应冯永柒，二十四小时内将MASA用于临床。冯永柒确保MASA的真实性后，就会告之他孩子的下落。

龙飞依然作为陈彼德的助手，跟他一起进入实验室，帮他打打下手。

这一次，陈彼德没有刻意隐瞒药剂的配比，吩咐龙飞按照配比将药剂混合。龙飞早在美国留学时，就已经作为他的助手，经常参与各种实验和研究。所以二人的配合，也算是顺心顺手，天衣无缝。

冯永柒淡定地看着二人在实验室的身影，想到这么多年的愿望就快要成真，脸上不禁浮现出胜利者的笑容。他的手指不停地在脸上的伤疤上划来划去，又想着二十四小时过后就能验证陈彼德给他的配方是否真实，心情就越发激动，还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没有什么事会比这件事更令他兴奋了。

MASA的配方，他已经垂涎多年，如今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商业版图正在无限扩张。

他不担心陈彼德会继续耍花样，所以将目光暂时转向了安东海。当他看到安东海安静地坐在那儿，不再像之前那样发疯时，不禁由衷地佩服起陈彼德。由此，他也再次想到了被他囚禁在废物处理室的那些病人，如果都能被陈彼德治好，对他而言，将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从全世界辛苦搜集来的这些人格分裂症患者，又会被派上用场。

一条短信惊扰了他的思绪，他坐正身子，拿起手机，神情紧张地看了一眼短信内容，很快就回了过去。

台风准时赴约，一时间乌云密布，海浪飞溅。

狰狞的台风咆哮着，像一个邪恶的魔鬼，放肆地撕扯着整个世界。又如一只在撒野的凶猛的野兽，要摧毁-切，吞噬一切。

岛屿在狂风中颤抖，大片树木都在狂风中被连根拔起。雨水像子弹打在房屋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外面的世界似乎快要末日来临，蜂巢里却安静如昔，丝毫没受到任何影响。

冯永柒从监视器中能清楚看到正在外面肆虐的狂风，可他神情自若，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台风会对房屋造成伤害，因为在设计蜂巢时，早就考虑到了外力的侵袭，就算岛屿被淹没，蜂巢依然会屹立不倒。

专心致志地扑在实验室的陈彼德，也似乎隐隐感觉到了岛屿的微微颤动，但他此时已经完全忽略了其他任何事情。他自从进入实验室，就没有离开过。从傍晚时分一直忙到第二天早上，一晃就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在他们面前，是一面面全息投影的屏幕，所有的数据都展现在屏幕上，一条条掠过的数据线，将实验的每个步骤都真实记录。

这是冯永柒跟陈彼德之间的协议，必须公开，毫无保留。

台风肆虐了整整一夜，在天亮时分才离开岛屿。

台风过去后的小岛，满目疮痍，不少树木被连根拔起，有的横躺在公路上，切断了交通；有的架在别的树梢之上，歪来倒去。它们是被台风吹到天上去的，落地时就挂在了树梢上。

龙飞也是一整夜没合眼，作为陈彼德的助手，他尽到了助手的责任，每一步实验都十分小心翼翼，尤其是药剂比例上，都严格遵照陈彼德提供的数据配比，生怕出一点点差错。

当陈彼德拿起试管轻轻摇晃着蓝色液体，又观察了一会儿之后，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时，龙飞明白，MASA的配比成功了！

“真是一对完美的搭档，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两个人会像你们师徒二人之间这么有默契了！”冯永柒看到二人的表情时，由衷地赞许道，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正打算去实验室，却从监视器中看到了另外一幅画面，顿时就被惊呆了。

一瞬间，汗流浃背。

chapter14 玉石俱焚

陈彼德和龙飞没想到冯永柒会突然破门而入，不约而同地转身看着他。龙飞还以为他是因为在监控器看到MASA配比成功，太过激动才会迫不及待地冲进来。

“七爷，成功了，终于成功了！”龙飞打算以主动汇报的方式，来赢得冯永柒的进一步信任。果然，冯永柒盯着陈彼德手中试管里的蓝色液体，眼睛发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快，把他给我！”冯永柒向陈彼德伸出了手，可陈彼德立马就拒绝了他，反问道：“孩子呢？”

“先给我！”冯永柒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一步步逼近陈彼德，“快给我，你很快就能见到孩子！”

“你敢过来，我就摔了它。”陈彼德高高地举起试管，冯永柒怒目圆瞪，威胁道：“你敢，除非你不想再见到孩子。”

陈彼德摇了摇头，做出要放手的样子，同时说道：“这是我答应跟你合作的条件，要不然，玉石俱焚。”

他的针锋相对，彻底激怒了冯永柒。冯永柒又想起刚刚在监控器中看到的那一幕，更是急得火上浇油，恨不得伸手去抢。可他又不敢来硬的，如果真的跟陈彼德玉石俱焚，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想起了几分钟前，从监控视频中看到的情景。

就在冯永柒看到MASA样品成功被配比出来时，监视器里出现了另外一幕景象：被囚禁在蜂巢的安东海突然走向门口，然后使劲地擂门，门口的保安打开门，呵令他退回去时，他像一只狂兽，怒吼着将两名保安打倒在地，逃离了蜂巢……很快，他又看到安东海打翻了另外几名闻讯赶来的保安，打开另外一个蜂巢，释放出了库伯……

冯永柒只看到这里，然后就急切地来到了实验室。

此时，他根本无暇顾及安东海和库伯，一门心思只想要得到MASA.

“七爷，别、别发火。”龙飞的劝阻毫无作用，冯永柒见陈彼德完全不合作，恼怒地拔出了枪，指着他的脑袋咆哮道：“交给我，否则我杀了你，让你们一家三口去地狱重聚。”

陈彼德却不以为然地冷笑道：“该下地狱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开枪吧，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就算我死了，你也休想得到MASA."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留给冯永柒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想着疯狂的安东海，非常担心他做出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所以他忍无可忍，决定铤而走险，打算尽快抢走MASA.他向前窜了一步，陈彼德往后退了一步。那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很快就会导致鱼死网破的后果。

龙飞见二人毫不相让，始终处于对峙的局面，正在考虑该如何化解时，冯永柒突然开了一枪。

子弹没打中陈彼德，射到了后面的墙上。

“快给我，否则下一枪，绝不会打偏。”冯永柒像一颗快要爆炸的炸弹，枪口直直地指着陈彼德的脑袋，做出随时都要开枪的样子。

龙飞见局势不妙，突然闪身而出，面对着陈彼德，使劲地眨着左眼，给他使眼色，同时怒喝道：“快交出来。”

他的举动，陈彼德一时间没能明白。

冯永柒的枪口被龙飞给挡住了，所以也看不见龙飞的表情。

“你要干什么？”陈彼德满眼都是防备的表情，龙飞见他没看懂自己的表情，于是决定继续演戏，故意冷笑道：“把MASA交给七爷。”

“疯了吧你。”陈彼德眼里闪烁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帮这个恶魔，一定会后悔的。”

可龙飞说：“我没疯，是你太固执了。”

冯永柒的枪口掠过龙飞的肩膀，再一次瞄准了陈彼德。陈彼德冷冷地质问道：“你真的打算背叛我？”

“我早就在这样做了，但这不是背叛，有句话叫良禽择木而栖，我之所以选择七爷，是因为下半辈子，我也想做一个被万人敬仰的人。”龙飞面对陈彼德的指控，完全不以为然，“我早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很短，一睁眼一眨眼就过去了，成为张七爷一样的人，可是我一辈子的心愿，一个小小的心理医生能做什么？治病救人还是拯救世界？太可笑了，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我劝你也赶紧醒醒吧，跟七爷好好合作，这样我们都会相安无事，要是以后还能见面，我还是会叫你一声老师。”

陈彼德眼里溢满了泪光，悲痛地叹息道：“没想到我陈彼德这辈子会教出你这样的学生，算我瞎了眼。你想做大事，我不会阻拦，可为什么要跟冯永柒这样的恶魔为伍？你知道他是一个反社会人格患者，帮他做事，早晚会害死你自己。”

龙飞毫不在意地惨笑道：“死亡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事，自从米茹当年被沈一鸣害死，我的心就已经死了。知道我后来为什么要建立心立方？就是为了研究、治疗，甚至控制人格分裂症患者，让他们的行为完全遵照我的指示，不再让类似的悲剧再发生。”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安东海？”

“因为我要他活着，等我可以完全控制他的时候，再让他慢慢偿还欠我的。”龙飞紧握着拳头，好像要抓住什么。

“你想多了，MASA是治疗人格分裂症患者的药品，而不是用来控制他们的行为。”陈彼德义愤填膺，“你太天真太幼稚了，我的研究，绝不会用来为刽子手服务，真没想到你居然跟七爷是一类人，简直是散尽天良。”

龙飞也没有反驳，反而认为他们这样做，就算人格分裂症患者做出了违法的事，也是游离在法律之外的，没有法律可以制裁他们。

“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就想明白了，人总归是要死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所以绝不会做你们的帮凶，你们也休想拿到MASA."陈彼德话音刚落，在一旁已经极度忍耐的冯永柒，突然向前窜了一大步，打算趁着陈彼德被龙飞分心时，将试管抢过来，谁知陈彼德突然一松手，试管掉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药剂撒得到处都是。

“这、这可不关我事。”陈彼德举着双手，嘴上这么说，眼里实则流露出的是挑衅的笑容，“是你们逼我的。现在，大家都满意了。”

冯永柒看着洒落在地上的蓝色液体，仿佛那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液，颤抖着，眼里闪烁着愤怒和绝望的光，然后慢慢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陈彼德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嚎叫，然后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他颈部。

陈彼德站立不稳，摇摇晃晃的，瘫痪在了地上，但被冯永柒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抓起来往外拖着走去。

龙飞见状，刚上前一步，冯永柒突然转身，对着他站立的方向连开三枪，然后又拿枪指着他的脑袋，满脸邪恶的笑容，狠狠地说：“我不管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最好不要跟着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七爷，我是真心想跟你……”龙飞支支吾吾，满眼渴求的表情。

冯永柒却摇头道：“这件事以后再说，如果真想帮我，你最好先给我搞定安东海，我现在必须先带这个混蛋离开。”

龙飞被枪口指着头，不得不站在原地，不敢再追，直到再也看不见二人的背影。

安东海？安东海怎么了？

龙飞想起冯永柒临走前丢下的话，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感觉不妙，拔腿往外追去。

安东海从蜂巢里解救库伯以后，迅速消失在监控之外。二人在逃跑的路上，遭遇了不少拦路的保安，但全都被他们打翻在地。

库伯紧跟在安东海身后，安东海像一头猛兽，那些保安在遇到他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就被撂倒在地。

库伯捡起一把枪，在快要到达墙角拐角处时，突然又冲出来五个保安。

一时间枪声大作。

安东海正要冲出去，却被密集的子弹压了回去。他挣扎着，却被库伯紧紧地拉住了胳膊。

二人被挡在了走廊上，再也无法前行半步。

安东海显得异常急躁，脸色发红，急促地喘息着，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嗷嗷的叫声。

库伯又抬手开了两枪，却发现子弹打光了。刚缩回头，立即换来了一连串疯狂的还击。

那些保安也许是发现他们没子弹了，于是纷纷往外冲，但到了点儿一看，却不见了人影。

原来，库伯在打光子弹后，随即拉着安东海逃到了身后右侧不远处的房间里。

那些保安也不傻，立即撞开门，挨个房间搜查起来。

安东海还是异常激动，几次想冲出去，都被库伯按住了。安东海喘着粗气，像个弹簧似的，只要库伯一松手，立即就会弹出去。

冯永柒拖着陈彼德到了电梯口，却发现电梯怎么也无法打开。他使劲擂着电梯门，恶狠狠的大声咒骂，耳边突然又传来激烈的枪声，惊得他脸色突变，魂不守舍的四周张望起来。

“怎么，害怕了？”陈彼德讥讽道，又大笑起来，“冯永柒，外面风大雨大，你还能去哪儿呀？再说你带着我这么个大活人，能逃得掉吗？”

冯永柒用力按着他的脑袋，拿枪指着他，拖着他往楼梯口走去，一边还恶狠狠地骂道：“不管我去哪儿，都会带着你，就算去阎王殿，也要你陪着。”

“好呀，求之不得！”陈彼德嘿嘿地笑着，“前提是要你有本事离开这儿。”

冯永柒听他这样说话，顿时就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他脖子，恼怒地问：“安东海能够逃脱，原来都是因为你……”

陈彼德被掐着脖子，几乎说不出话来。

冯永柒手上稍微松了些劲，再次恼怒地质问道：“告诉我，你对安东海到底做了什么？”

陈彼德咳嗽了几声，然后整了整披在额头上凌乱的头发，笑盈盈地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这是一种挑衅的目光，一种可以激起冯永柒兽性的目光。

冯永柒拿枪的手在颤抖，牙齿咬得咔咔直响，重重地吞了口唾沫，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开枪吧，早叫你开枪了，可是你不舍得我死。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也许就安静了！”陈彼德说完这话，突然又叹息道，“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对安东海做了什么，如果不告诉你实情，我担心你会死不瞑目。还记得你让我救治安东海吗？”

冯永柒脑子一热，瞪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

“现在想明白了吧？”陈彼德缓缓摇了摇头，仰头望着头顶斜上方的位置。眼前的灯光是苍白的，墙面是苍白的，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

“你趁着那个机会把安东催眠了？”冯永柒恍然大悟的样子，显得特别夸张，尤其是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就像一对铜铃，随后又好像很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这样，你催眠了他，是你指示他去解救库伯，然后……”

他满脸凶相，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已然被陈彼德在自己眼皮底下，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就催眠了安东海这件事，惊得瞠目结舌，既吃惊又大惑不解。

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内心是多么渴望知道陈彼德是如何催眠安东海的。

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无法再去追究其中的细节。

安东海和库伯躲在房间最里面的角落，外面砸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打雷似的，凌乱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应该很快就要到达他们藏身的房间了。

库伯这样想着，虽然担心，但手上没了武器，就算他跟安东海再厉害，可仅凭赤手空拳是无能应对那些保安的，所以只能静候，打算待会儿再见机行事。

所有的保安都集聚到了门口，他们心领神会的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其中一人猛地踹开门，然后一群人蜂拥而入，枪口纷纷指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可是，他们没看到人影，加上房间里一团漆黑，每个人都变得非常小心。

库伯紧握着拳头，做好了肉搏的打算，可他刚一缓神，安东海就挣脱自己冲了出去。

那些保安被突然现身的安东海惊得瞠目结舌，紧接着，子弹像雨点般扑面而来，幸好安东海像头狮子，身形灵活，快如闪电，在枪林弹雨中左冲右突，才没有被子弹击中。

库伯没料到安东海会突然冲了出去，正想探出头去，一梭子弹从头顶飘了过去，吓得他赶紧缩回了脑袋，紧贴着墙壁，两腿伸直，张着嘴，大口喘息着，在心里默默祈祷，不知道这一次是否还能活着逃出去。

陡然间，他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库伯当年被陈彼德从警察局带走，而后落到了冯永柒手里。

经过交锋，冯永柒被逼自杀身亡。陈彼德秘密带走库伯，然后还将他带回自己在纽约的实验室，经过将近一年的治疗，他的人格分裂症得到好转。

某天，陈彼德找库伯谈话，亲口告诉他冯永柒还活着的消息。库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此时的他，对陈彼德治疗好自己的病感激不尽，于是答应陈彼德，配合陈彼德演一场好戏。

库伯按照原定计划，将陈彼德绑架，然后交给了冯永柒。但他没想到的是，冯永柒非但不感激他，反而将他锁进了蜂巢……他不知道冯永柒为何要如此对他，毕竟自己过去和现在帮了他不少，比如说杀了大卫。

那是一次自杀式的任务，而且是在被催眠后才去执行的任务。他虽然完成了任务，但对自己究竟做过什么却一无所知。后来，他被警方带走，在心理医生的治疗下，才知道自己在被催眠状态下所做的那些事。

知道真相的他，内心是如此痛苦。他不愿意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往事，但往事却一幕幕浮上心头。

库伯从小在英国贫民窟长大，在他印象中，自己从来没见过母亲，父亲也没告诉过他关于母亲的任何事情。父亲每次外出时，就将他一个人锁在家里，所以他每天只能趴在装有铁栏杆的窗口看着窗外，看着其他小朋友们在简陋的板房间的空地上踢球，耳边是阵阵喧嚣；还有些年轻人几乎每天在破旧的水泥墙间闲逛，无所事事；一对老夫妻常年会互相搀扶着，在被烧毁的高楼前等公交……

这是童年时期，库伯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也是至今还仅存留在脑海里的印象。

库伯很羡慕外面的人，再怎么也比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好。

在他六岁左右，父亲失业，每天回家都喝得醉醺醺的。

库伯更艰难的日子来了。父亲打他打得更厉害，每一次都几乎快把他打死才停手。有一天居然因为他趁着父亲睡着后逃了出去，在街上闲逛了一夜，第二天回家后，不仅遭到父亲毒打，而且还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六岁的库伯，就这样被父亲折磨了一年，父亲又带回家一个女人。那是个极度狠毒的女人，不仅帮他父亲折磨他，而且还趁他父亲不在家时猥亵他。

库伯的印象中，那个女人像个巫婆，尤其是那双狠毒的眼睛，每次一看他，他都会害怕得起鸡皮疙瘩。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库伯多了个跟他年纪相仿的朋友。他并不知道那个朋友从哪里来，但他们聊得很开心，而且那个朋友总是替他鸣不平，经常劝他反击，逃离魔窟。

终于有一天半夜，库伯趁着父亲和那个女人熟睡后，在那个朋友的帮助下，把房门锁住，然后放了一把火……

库伯站在夜色中，转身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心中很是悲伤，但朋友劝他不要伤心，以后二人会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后来，库伯在街上游荡，有一次饿得快死时，抢劫了一家面包店，在逃跑过程中被警察抓住。

他不明白那些警察为何会把他送进医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待在医院。他很想逃出去，但是根本没机会。

直到某天，库伯被一个陌生人带走，然后见到了冯永柒……

在实验室里，库伯见到了不少跟他一样每天都被注射药剂的陌生人。他们不知道那些药剂是干什么的，只知道被注射药剂后会很难受。

那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觉。

库伯经常会想起被父亲折磨，被父亲带回家的那个女人猥亵的情景，但那一切，跟这里相比，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这一次，库伯绑架了陈彼德，原本以为冯永柒会感激他的，却没想到冯永柒依然没把他当人看……如果不是安东海救他，他这会儿应该还被关在蜂巢里。

库伯从回忆中回到现实，这才发现耳根清净了。他慢慢探出头去，没见到安东海，却看到了那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保安。

安东海怎会如此厉害？库伯抡着眼睛，又惊又喜。可安东海这会儿去哪里了？

他站了起来，正打算出门去找安东海，突然被人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原来有个保安还在痛苦的呻吟，慢慢悠悠的，打算从地上爬起来。

库伯本来不想理会这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家伙，但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掉，终于还是转过身来，一脚踢在那张痛苦的脸上……

冯永柒拖着陈彼德沿着楼梯一步步走向天台，陈彼德体重不轻，加上情势十分危急，所以显得十分吃力。他脚下一滑，手上没抓住，陈彼德摔倒在地，被摔得鼻青脸肿，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

冯永柒上去踢了他一脚，然后又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墙上，喘息着说：“把MASA的配方交给我，我现在就放你走。”

“你还走得了吗？省省吧，所有人都会跟这座岛屿一起沉入海底。”陈彼德大笑不止，陈彼德狠狠地给了他两拳，扯着嗓子骂道：“我让你把MASA的配方交给我，否则我会炸掉岛屿，到时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我既然来了，根本就没打算走，只要有你陪葬，什么都值了。”陈彼德的话越发激怒了冯永柒，冯永柒听了这话，似乎愣了一下，但随即冷笑道：“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想治疗我，可结果如何？你根本治不好我，我自己可以治疗自己，但你为什么又要一直缠着我？”

“你错了，经过我的治疗，你的病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可你这儿已经彻底病了，简直可以说是走火入魔！”陈彼德指的是他的脑子，“我劝你放弃吧，我是不会把MASA交给你这个疯子的，我不想你因为自己的欲望而毁了这个世界。”

“那你为什么要催眠库伯，然后主动回来找我？”

“那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一年前，你当着我们的面自杀，但我知道真正的冯永柒不会轻易自杀，所以怀疑死掉的只是替身，没想到果然被我猜中了。总之，你不死，我就不会心安。”陈彼德叹息道，“这一年来，我从来没放弃过找你，没想到还真被我发现了你的踪迹。本来所有的事都在我控制之中，但唯独没想到你会利用人格分裂症患者去实施恐怖袭击，你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太疯狂了，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人格分裂症患者本来就已经很痛苦，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痛苦，为什么还要控制他们去做那些丧心病狂的事？”

“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因为有人需要，有市场，自然就有人去创造。”冯永柒厚颜无耻地说，“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安宁过，每天都有地方在打仗，每天也都有人死去。你要知道，战争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要想赢，就必须付出代价。军方、恐怖分子，谁不想在战争中获利？所以如果我能用药物控制那些人格分裂者，用药物激发他们的兽性，甚至可以提升正常士兵的战斗力，利用他们去对付敌人，如果你是参战的一方，会不会想要买我的药物？MASA正是我期待的新药啊！”

陈彼德惨笑道：“既然你告诉我实话，我也告诉你个秘密，库伯的另一个人格已经消失了，这次回来找你，是他自愿帮我，所以我根本没催眠他。”

龙飞不清楚冯永柒把陈彼德带往何处，他在大楼里四处寻找时，突然又遇到好几名保安，只好撒腿就跑。

那些保安一见到龙飞，随即冲着他的背影开枪。

龙飞左冲右突，最后被逼进了一个房间。他手上没有武器，不得不先找地方藏起来，然后再见机行事。

他躲在门后，耳朵贴在门上，门外的脚步声一片嘈杂，离自己越来越近。

很快，门被推开，一支黑色的枪口伸了进来。

龙飞一把抓住枪口，然后使劲压住门。持枪的保安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松开了手。

龙飞夺下枪支，躲在门后，朝着门外连续开了几枪，两名保安中弹倒地，其他人纷纷向两边躲闪开去。

龙飞知道，片刻的宁静之后，很快就会迎来更加猛烈的还击，所以他开枪之后，迅速离开门背后，找了个藏身之处躲了起来。

果然，那些保安重新聚集，子弹全打在了门上，穿透门后，又射进了房里。房内的物品被射得千疮百孔，碎得遍地都是。

龙飞蜷缩着身体，子弹在身边乱飞，压得他根本没有机会抬头。

那些保安胡乱射击了一番，然后推开门，蹑手蹑脚地闯了进来。

龙飞猜到那些保安已经逼了进来，于是屏住呼吸，慢慢抓起右手边一块碎裂的玻璃，用力向十二点方向丢了过去。

玻璃撞在墙上，四下飞溅。

那些保安本来就异常紧张，很快就朝着玻璃落地的声音开枪。

龙飞就是趁着这个空隙，突然站了起来。一梭子弹射过去，那些保安很快反应过来，但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龙飞一枪一个撂倒了。

可是，子弹很快打光。

还剩下两个保安，他们一起朝龙飞开枪，龙飞纵身一跳躲过了子弹，然后奋力将没有子弹的枪支扔出去，正中一保安脸上，那家伙受到惊吓，连连开了数枪，居然有一枪打中了身边的保安。

龙飞听到对方子弹打光的声音，顿时大喜，于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名保安也丢下了枪，准备跟龙飞赤手空拳肉搏。

龙飞冲他招了招手，那小子号叫着冲了过来，但还没近身，就被龙飞凝空一脚给踢飞了。

龙飞抓起那小子的衣领，抡起拳头，准备朝着那张脸狠揍下去，但发现人已经晕过去，于是松开，拍了拍手，捡起一把枪，大摇大摆地走了。

冯永柒拖着陈彼德上了天台，不远处居然停着一架直升机。直升机在风中形单影只，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陈彼德终于明白了冯永柒的阴谋，于是又开始挣扎，尽量减缓冯永柒的脚步，希望龙飞能尽快赶过来。

冯永柒转身，拿枪指着他，一脸狰狞地怒喝道：“你如果真想死，我成全你！”

陈彼德很清楚他在没拿到MASA的情况下，不会轻易杀了自己，所以仍然打定主意拖住他。

“杀了我，MASA的配方可就没人知道了。”陈彼德依然紧紧地捏住他的软肋。

这时候，楼梯方向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

“龙飞很快就追来了，你再不走，就真的跑不了了。”陈彼德看着他焦急的面孔，添油加醋地说，又激将道，“如果你现在放了我，赶紧上飞机，也许还有机会。”

冯永柒向后面张望了一眼，脸色异常阴沉，拿枪的手也在颤抖。

“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陈彼德继续给他施压，“如果是我的话，会立即做出决定，要不然可真就晚了。”

冯永柒又朝着直升机停放的方向看去，那是他此刻唯一可以逃掉的方式了，如果龙飞他们真的追上来，就算他长了翅膀，也无法走掉。

砰……

冯永柒朝着陈彼德开了一枪，但没打中他，而是打在了他身边的地上，同时威胁要杀了他儿子。

陈彼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却被冯永柒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你到底在笑什么？”冯永柒见他根本不受自己威胁，顿时恼羞成怒，“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我手上，只要我一句话，他随时会没命。”

陈彼德依然在笑，还轻蔑地说道：“如果你真想杀一个人，何况还是个孩子，我有能力阻止吗？”

“你……”冯永柒被气得七窍生烟，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

陈彼德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冯永柒突然大笑起来，高昂着头，讪讪地说：“彼德博士，你赢了，我不会要你的命，更不会要你儿子的命，因为我要帮你养大他，然后将他培养成我的接班人，你觉得如何？”

陈彼德听他居然如此计划，不禁微微一愣。

“还有，你不是不怕死吗？我不会杀你，而是要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走投无路，最后跟你一起沉入海底的样子。”冯永柒惨笑着，突然用枪托将陈彼德打晕了过去，然后转身往直升机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龙飞追上天台时，早已气喘吁吁。

他左右扫了一眼，最先看到的是停在不远处的直升机，紧接着看到的是正在向飞机方向狂奔的冯永柒。

他紧走几步，把枪口瞄准冯永柒，正在犹豫是否要开枪时，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彼德。

“老师……”龙飞大吃一惊，还以为陈彼德死了，很快奔了过去。当发现陈彼德还活着时，这才松了口气。

冯永柒此时已经上了直升机，远远地看着龙飞，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龙飞看着已经上了直升机的冯永柒，知道他很快就会逃跑，哪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持枪追了上去。

冯永柒启动了飞机，旋转翼呼呼地转动起来，搅拌起巨大的风浪，如同台风再次袭来。

龙飞被迫放慢了脚步，无法近身。

很快，飞机摇摇摆摆的，缓缓离开了地面。

龙飞拿枪瞄准飞机，从机窗里看到冯永柒挑衅的笑容，终于还是没有开枪，无奈地跺了跺脚，把头转向了身后的方向。

这时候，安东海也冲上了天台，看着已经升空的直升机，怔怔地站在那儿，满眼的不知所措。

龙飞转身跑回到陈彼德身边，冲安东海挥了挥手，安东海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可是，龙飞很快就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看到安东海的左手袖子里是空的，而且还在流血。

冯永柒驾驶着飞机在头顶盘旋着，迟迟没有离开，脸上闪现出重重杀气，然后大声狂笑道：“陈彼德、龙飞，很快，你们所有人就会随着岛屿一块儿沉入海底啦。”

他话音刚落，突然感觉不对劲，刚一恍惚，突然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脖子。他被掐得眼冒金花，喉咙沙哑，再也说不出话来。

终于，冯永柒憋了一口气，掰开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然后用手肘将对方击倒，又迅速调整飞行模式到自动飞行后，翻身将袭击他的人按在地上，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为什么是你？”冯永柒没想到会是库伯，那个曾经被自己控制，服服帖帖的人。

但是，冯永柒很快就想起陈彼德跟他说过的话，举着拳头，狠狠地击打着库伯的脸。库伯重重地挨了几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拳头，然后用腿顶向他胯部，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往前栽倒。

“你居然敢骗我！”库伯反击成功，掌握了主动权，死死地掐住冯永柒的脖子，冯永柒用手指抓着他的脸。二人拼得个你死我活，各不相让。

飞机在上空失去了控制，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

岛屿上的龙飞不明白飞机上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飞机倾斜，隐约看到了两个正在纠缠搏斗的人影。

他大惊失色，瞪着牛一样的眼睛，无法想象飞机上除了冯永柒之外，到底还有何人。

冯永柒的手指死死地抓进了库伯的眼睛里面，血染红了他的手指。

库伯痛不欲生，松开了冯永柒的脖子，又抓住他的手，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劲，但仍然没能把他的手从自己眼里移开。他又用脚使劲想蹬开冯永柒，但狡猾的冯永柒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还没等他用上劲儿，突然一个转身，然后用两条腿将他的脚紧紧地夹住。

局势对库伯而言，变得非常不利。

冯永柒利用自己所占的上风，想把库伯丢下飞机。库伯虽然无力回击，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为什么要背叛我？”冯永柒恶狠狠地质问道，“我待你不薄呀，当年要不是我，你至今还被关在精神病院。”

“你带我回来，是为了实验你的新药，我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还要替你卖命，去杀人。要不是后来彼德博士带走我，给我治疗，我早就死在了你手里。”库伯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你报仇，让你不能再去害其他人。”

他已经感觉不到眼睛的疼痛，眼前的景物都变成了血红色。

冯永柒不仅没有放手，更加重了手上的劲道，还怒喝道：“等我挖了你的眼珠，你就更加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库伯痛得发出一声惨叫，又听见噗的一声脆响，眼前随即变得一片漆黑。

他知道，自己的一只眼珠被挖了。

龙飞终于想明白飞机上的人是谁了，心理凉飕飕的，又痛又无奈，同时又为库伯的安危感到无比的担忧。

这时候，陈彼德突然咳嗽了两声，然后醒了。

“老师，您醒了？”龙飞赶紧扶住了陈彼德，陈彼德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快转向了头顶的天空，顿时就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摇摆不定的直升机，满眼狐疑。

龙飞忙说：“库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到了飞机上。”

“库伯？”陈彼德眼里阴云密布，缓缓摇头道，“他怎么会那么傻。”

龙飞听懂了他的意思，也十分清楚库伯此时的处境，悲伤地叹息道：“他想阻拦冯永柒逃跑……”

陈彼德仰望着摇摇晃晃的飞机，看着飞机上的人影，眉头锁成了一条线。

龙飞像根木桩，静静地站在那儿，虽然双眼盯着飞机，但目光痴呆，仿佛飘散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彼德随着龙飞的目光，看到了安静地站在身后的安东海，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走过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盯着他的眼睛说：“当我数三二一的时候，你就醒过来。”

陈彼德开始数数，语速很慢很慢。

安东海听到“一”时，微微颤抖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又狐疑地望着直升机，好像刚从梦里醒来，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何事，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了这儿的。

龙飞明白了，安东海被陈彼德浅催眠，所以才会在陈彼德设定好的时间点进入被催眠状态，然后打晕保安，从蜂巢逃出来，又救出库伯。而那时候，也正是陈彼德宣布NASA配比成功的时刻。

可是，安东海被催眠后释放出了另外一个人格……龙飞想到这是陈彼德的无奈之举，于是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多想。

库伯只剩下一只眼睛，剧痛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身体，在冯永柒的攻击中，渐渐感到越来越无力。

冯永柒此时已经完全占了上风，他又一翻身，躺在地上，用手肘死死地掐住了库伯的喉咙。库伯整个身体都被冯永柒困住，无法动弹，但他依然没放弃反抗。

“背叛我的人，最后的结果都是死。”冯永柒用力过猛，似乎快要咬碎自己的牙齿，“除了你，这岛上的人都会死。你以为可以阻挡我离开吗？”

库伯耳边充盈着冯永柒的狂笑，但是越来越模糊。

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场景，画面中全都是关于自己的童年，那些灰暗的场景一幕幕重新浮现心头。

那一刻，他仿佛又听见父亲的咆哮，还有自己被殴打之后的嚎哭声。

那一刻，他再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赤身裸体的自己，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正在对自己做着不齿的事。

库伯眼里满是绝望的表情，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啊……

库伯发出一声咆哮，聚集全身的力气到突兀着青筋的双臂上。

冯永柒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库伯，而且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力量越来越小。可没想到的是，自己锁住库伯的手肘，突然正被一点一点掰开。

库伯再次发出一声怒吼，从冯永柒的手肘中挣脱了开去，然后死死地抓住了那只胳膊，使劲压在地上。

冯永柒没想到奄奄一息的库伯会成功逃脱，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库伯每发出一声咆哮，好像力量就增加了一分。

库伯没有再给冯永柒机会，接下来，又将全身之力集中到了双腿上……

chapter15 七个替身

龙飞的心就像那架直升机，始终高高地悬在空中，而且还一个劲地打转儿，随时都可能掉落下来，摔成粉碎。

“有没有办法去帮帮库伯？”陈彼德明知道无能为力，但仍然这样问道。

龙飞摇了摇头，说：“只能听天由命啦，如果他运气好，也许能活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分钟，但他们感觉像是过了几万年。

这种过山车般的刺激，除非一个人的心脏是铁打的，否则根本无法承受。

库伯完全变了个人，浑身的肌肉迅速膨胀，三下两下就挣脱了冯永柒的束缚。

冯永柒瘫坐在那儿，气喘吁吁，仿佛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可是，库伯突然睁大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惊恐的事，就在那一瞬间，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脑袋里如同千军万马驰过，轰隆隆一片嘈杂。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

他紧咬着牙关，试图把疼痛感从自己身体里赶出去。

冯永柒朝着飞机下面的岛屿看去，当看到三个毫发无损的人影正站在那儿向上张望时，内心的愤怒，像洪水一般爆发了。

几秒钟过后，库伯的神志恢复了正常。但是，他的瞳孔再次放大。

冯永柒手上多了一个类似遥控器样的玩意儿。其实，那就是个微型遥控器，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他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下面的三个人影，然后转向库伯，咧嘴笑道：“跟我走吧，之前发生的任何事，都可以一笔勾销，岛上的人很快就会跟岛屿一起沉入海底。”

库伯听到这话，固执的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丝惨笑，然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冯永柒突然闻到一股咸咸的腥臭味，用手一摸，原来是鼻子流血了。

他把沾满了血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伸出舌头去舔，舔完之后，还露出一脸贪婪的表情。

“好啦，是该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冯永柒再次举起遥控器，然后按下了红色按钮。

库伯好像看出了他的用意，但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在他按下了遥控器后，沉沉地闭上眼，脸上却带着一丝微笑。

冯永柒爬回到驾驶室，解除无人驾驶，一拉操纵杆，直升机调了个头，徐徐向着远处飞去。

他满脸兴奋，正在想象炸弹爆炸后的情景，耳边却突然传来滴滴的声响。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很快，他确定那阵滴滴的声响就在自己近前。他再也坐不住，再次调整飞行模式，然后慌忙起身到处寻找，可是一无所获。最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将目光落到了库伯身上！

库伯再次睁开了眼，又缓缓地抬起了手腕。

冯永柒看清楚了，那滴滴的声音就是库伯手腕上的手环发出来的。他的脸瞬间变成一片漆黑，又一个劲的去按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可是一切无济于事，滴滴的声音越来越快。

他后悔当初没有设计让倒计时停下来的按钮。

“这就是一个疯狂的人所做的事，不给自己留退路，最后伤害的往往是自己。”库伯脸上全都是血，脸色也变得无比苍白。

“你身上怎么会有手环？”冯永柒不记得自己给他安装过。

“安东海作为礼物送给了我，现在我打算用它来终结一切！”库伯舒心地笑了，“现在我当礼物送给你。”

“不可能，不可能的，手环无法拆掉。”冯永柒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但库伯说：“手环无法拆掉，但手臂可以。”

原来，库伯从房间里出去后找到了安东海，安东海的左手臂被子弹打烂，他于是自己卸下来，然后把手环交给了库伯。

冯永柒怒目圆瞪，面如死灰，突然转身，打算从飞机上跳下去。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被库伯紧紧地抱住。这时候，滴滴声越来越快。他使劲挣扎着，拳头雨点般落在库伯身上，库伯一个劲地笑着，嘴里还大声嚷道：“七爷，你完蛋了。”

龙飞、陈彼德和安东海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一闪，直升机就在巨大的爆炸声中被瞬间瓦解。

一片旋转翼从天而降，呼呼的，直冲着三人站立的方向飞来。

龙飞眼明手快，赶紧将陈彼德和安东海推开。当他趴在地上时，旋转翼刚好稳稳地插进了他身边的地上。

他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全身发软。

幸好是有惊无险，如果再慢半步，恐怕就会被旋转翼打个正着。

他吃力地爬了起来，两眼直直地看着散落在海面的飞机部件，心如刀绞。

“一切都结束了！”陈彼德叹息道，“我们应该感谢库伯，要不然，现在死的可能就是我们。”

龙飞明白他的意思，目光停留在了安东海那只空空的手腕上。

安东海当时处于被催眠中，不记得发生的任何事，包括库伯是如何从他手腕上取下手环。

但是，他现在明白自己失去了一条手臂，一股股钻心的痛袭遍了全身。

龙飞得知库伯和安东海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再一次心如刀绞，痛苦地呢喃道：“库伯是为了救我们才会死……”

陈彼德也陷入悲痛之中，表情凝重，沉沉地叹息起来。

龙飞看着他，感觉他好像有话要说。

陈彼德仰望着天空，眯缝着眼睛，缓缓摇头道：“都怪我，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要不是我，他也不会死。”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库伯从小就是个苦命人，备受折磨，很小的时候就病了，后来被冯永柒带走，成了被研究对象。一年前，我把他带回到实验室，经过治疗，病情好转。当我发现真正的冯永柒其实并没有死后，库伯知道我想对付冯永柒，于是主动答应帮我。”

“所以，库伯绑架了你，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为了重新接触冯永柒？”龙飞豁然开朗，“再后来，你被冯永柒要挟，派罗瑞娜去杀我报仇，最后却被我杀死，这些都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只不过，你们怎么也没想到罗瑞娜会死在我手上……”

龙飞一想起罗瑞娜，心情便陷入低谷，尤其是想起俩人一起在纽约为躲避追杀的情景，心里又是一阵绞痛。

陈彼德没有否认所有的事，而且继续说道：“你说的对，包括冯永柒陷害安东海杀人，也是我的主意。”

龙飞唯独没想到这件事，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安东海也瞪大了眼睛，他还清楚记得自己被人打晕之后，醒来时出现在凶杀现场的事。

陈彼德愧疚地看着安东海，无奈地说：“对不起，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我也不想再去打扰你平静的生活，但冯永柒一定要让我找到你，并把你跟龙飞一起带过来。”

“所以你就设了个计，诬陷安东海杀人？”龙飞再一次感觉自己看不懂陈彼德了。

安东海眼圈突然红了，脸上除了愤怒，还有一种不信任的表情。

“我真的杀人了吗？”

“你没有，人不是你杀的，他们那样做，只是为了诬陷你，让你乖乖听话。”陈彼德说完这些，仿佛松了口气，“不过，经历了这么多事，幸好你们俩都安然无恙，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小心！”就在这时，安东海突然大叫一声，然后奋力将二人推开，紧接着便听见两声枪响，幸好子弹打偏，才没伤到人。

龙飞抬手就是两枪，子弹射中开枪的保安。

“这儿不是久留之地，快走！”陈彼德提醒道，他们离开天台，一路上遇到无数具血淋淋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整个大楼也都是满地狼藉，像刚刚打过大战，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了。

他们闯入冯永柒的办公室，把房间翻了个遍，但一无所获。

龙飞却觉得冯永柒的办公室不可能这么干净。他环视四周，想起一年前在那个冒牌冯永柒的办公室只找到一张报纸的情景，一丝愁绪又涌上心头。

他慢慢走到冯永柒的办公椅上坐下，靠在那儿，微闭着眼，把自己想象成冯永柒，想象着冯永柒坐在这个位置时会干些什么。

陈彼德转过身来，正不解地看着龙飞时，龙飞突然睁开了眼睛。

“想到什么了？”陈彼德问。

龙飞却摇头道：“没什么。”

陈彼德不置可否地说：“冯永柒这个人很谨慎，也许本来就什么都没留下。马上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他所说的地方，是指冯永柒所谓的废物处理室。室内的人看到有人来，纷纷往前挤。

龙飞无比惊讶，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些人病得非常严重。当他从陈彼德嘴里得知实情后，不禁破口大骂，而且提出要把那些人放出来进行治疗。

“暂时还不行，因为他们现在完全不受控制，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陈彼德提醒道，“这些人全都是冯永柒从全球寻找来的试验品，每个人都在这里经历过了痛苦的煎熬和折磨，可是一旦实验失败，他们就被当成废物被送到这里，等待他们的，只能是死亡。”

“那个疯子……”龙飞又狠狠地骂了起来，“老师，您打算怎么安置这些人？”

“暂时还没想好，不过我一定不会放弃他们。”陈彼德心痛地说，“冯永柒想利用他们研制可以控制人格分裂症患者的新药，却一直未能如愿。这些人都是无辜的牺牲品，他们本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龙飞也是深有感触。这么多年，接触过那么多的人格分裂症患者，每个人的生活经历虽然不尽相同，但有一样是类似的，那就是几乎每一个都遭受过磨难，最后也都是被生活所抛弃的人。

“多年前，冯永柒开始资助沈一鸣的研究，米茹正是发现沈一鸣利用药物控制患者，这才打算揭发他，没想到最后却死在了他手里。”龙飞说起这件事情时深恶痛绝，恨不得将这些万恶之人统统送进地狱。

突然，他们发现安东海傻傻地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室内被囚禁的那些人，眼里还含着泪光。

龙飞和陈彼德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他走到安东海身边，一只手放在安东海肩膀上，劝慰道：“别想了，那些不快乐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从现在开始，投入到新的生活中去吧。”

“好了，接下来，应该打扫战场了。”陈彼德的话令龙飞有些惊讶，他不解地问：“老师，剩下的事，是否应该让警察来处理？”

“警察？”陈彼德一愣，“你想要报警？”

龙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陈彼德如果不报警，还想留下来干什么。

陈彼德沉吟片刻，抑扬顿挫地说：“岛上发生了这么多事，死了很多人，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还有很多秘密正在等待我们去解开，如果警察来了，岛屿就会被封锁起来，到了那时候，我们不管想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了。”

龙飞想想这话有理，于是决定听从陈彼德的安排，暂缓报警。

可是，二人几乎同时发现安东海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龙飞拔腿便往外冲去，在外面并没有发现安东海。他大声叫喊着，边跑边喊。嗓子都快哑了，但仍然无人应答，也没见安东海的身影。

他冲出了蜂巢，将双手合成喇叭状，朝着四周喊着安东海的名字，阵阵回音回荡在遥远的天际，很快又消失不见。

“快跟我来，我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陈彼德的声音突然在背后传来。

龙飞转身看着他，他边走边说：“我刚去了监控室，看到他离开了大楼，然后往这个方向走了，我猜想他一定在其中一栋房子里。”

龙飞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可是前面又好几栋房子，安东海会在哪一栋呢？

就在此时，安东海突然从中间一栋房子里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嘴里还大喊着：“龙医生，鬼，有鬼呀。”

龙飞一把抓住他，盯着他惊恐的眼睛问：“鬼，什么鬼？”

“上、上面有鬼！”安东海应该是见到了令他极度害怕的事，要不然不会如此惊恐万状。

陈彼德抬头看着安东海刚才跑出来的那栋房子，猜想着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好奇完全占据了龙飞和陈彼德的内心，可在上去之前，为了提前预知不必要的危险，还是要先跟安东海核实清楚。

惊魂未定的安东海却支支吾吾的，语无伦次，甚至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龙飞拔出了枪，对陈彼德说：“老师，您在下面等着，我先上去看看。”

“不行，你一个人上去太危险，我还是跟你一起吧。”陈彼德拒绝了他。这时，安东海突然说出了一个名字，惊得龙飞和陈彼德瞬间就呆了。

“你说什么？”龙飞盯着安东海的眼睛，“你说你看到了冯永柒？”

安东海终于缓过了气，非常清晰地说：“冯永柒还活着，他没死。不，还有好多个七爷，我看到了，好多个七爷……”

龙飞回头看了陈彼德一眼，陈彼德也瞪大了眼睛，惊问道：“你真的看到了好多个冯永柒？”

安东海连连点头，眼里阴云密布，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还真以为自己见鬼了，当时被吓得几乎灵魂出窍，然后拔腿便跑，慌不择路地冲下了楼。

陈彼德心里直打鼓，他真害怕自己担心的事会又成真。

“没事，别怕，有我在呢。”龙飞安慰道，“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如果真发生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

龙飞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最前面，按照安东海所言，他们的目标应该是三楼，靠近走廊最里边的那个房间。

这几栋房子并不高，顶多四层楼。楼道里异常安静，除了他们沉重的呼吸，还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龙飞每走一步都非常小心，既要顾前又要顾后。跟在他后面的则是安东海。这是正常状态下的安东海，一个性格懦弱的电器修理工，面对这种情景，自然是又惊又怕。

陈彼德也手握着枪，脸上布满了凝重的表情。他虽然已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但一举一动并不迟钝。

龙飞沿着楼梯上了三楼，在安东海的指引下来到了走廊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外。

门是虚掩着的，裂开的门缝，刚好可以塞一只拳头进去。

龙飞示意二人往边上靠了靠，然后猛地踹开了门。门开了，他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他举着枪，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玻璃墙壁后面，整个人像被定在了那里。

陈彼德慢慢地探出身去，目光掠过龙飞的肩膀。那一瞬间，也像是见了鬼似的，大张着嘴，再也合不拢来。

龙飞缓缓地放下了枪，可嘴上依然止不住惊叹道：“太疯狂了！”

“那个疯子，简直……”陈彼德连连摇头，虽然是亲眼所见，但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幅场景，是要多大的心脏才能承受得起呀！

受过惊吓的安东海，躲在一边观察了片刻，此时见他们二人只是感慨却并不害怕，这才满脸疑惑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七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心里仍然堵得慌。不知为何，甚至还有点恶心的感觉。

龙飞走近玻璃，离那些面孔更近了一步后，就能越发清晰地观察那些人了。每个人都被装在一个像棺材样大小的玻璃龛里，但是好像都在沉睡中。

难怪安东海第一眼看到这些人，会以为自己见了鬼。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一模一样的人？整容还是克隆？他心里没底，也没有证据去证实自己的猜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陈彼德声音沉重地说。

龙飞从失神中回到了现实，双手撑在玻璃上，呆呆地盯着玻璃龛里的那些人，目光阴冷的自言自语道：“太恐怖了，如果真是这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陈彼德脑子里又迅速闪过直升机爆炸时的情景，不禁叹息了一声，狠狠地说道：“虽然有狡兔三窟一说，但再狡猾的兔子，遇到高明的捕手，最终结果也是难逃一死。”

安东海对二人的谈话充耳不闻，他的眼里只有那些玻璃龛里的人，心里疑惑重重，那些人为什么会跟冯永柒长得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几个冯永柒，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假冒的？

突然，龙飞瞪大了眼睛，他想到了一件事。

陈彼德看着一动不动，面露异色的龙飞，不解地问：“你想到什么了？”

“我……”龙飞张了张嘴，理了理混乱的情绪，才接着说，“我想起来了，陈永柒曾经当着我的面催眠了一个女孩，然后那女孩在我背后开枪自杀。”

“你想说明什么？”

龙飞缓缓摇头道：“陈永柒给自己准备了无数个替身，但是真正的陈永柒，却是懂催眠术的，所以那一次，我见到的一定是真实的陈永柒。不，也可能还有很多次，我们见到的都是真实的陈永柒……”

陈彼德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就是真实的陈永柒，不过有一点你是对的，那就是只有真正的陈永柒才懂得催眠术。太疯狂了，一个懂得催眠技巧的疯子，想想有多可怕！”

龙飞和陈彼德对很多事都理不清头绪，安东海更不可能清楚真相了。

安东海想起了来到这儿之前的事，他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引到这儿来的。当时，他看着被囚禁在废物处理室里的那些人，感觉太过压抑，甚至开始头晕，于是想出来透透气。就在他呼吸着新鲜空气时，突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循着声音，一步步找到这栋楼里，然后就发现了这些跟陈彼德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陈彼德想要进到里面看看，虽然找到了入口，不过需要刷卡进入。

龙飞示意二人退后，然后朝着玻璃连开数枪，随着一声巨响，玻璃墙壁碎裂。

陈彼德按下玻璃舱边的按钮，玻璃舱缓缓打开，可里面的人仍旧在沉睡中，或者正处于昏迷状态。

很快，他又发现所有人手腕上都戴着一个手环，不过指示灯已经熄灭。

陈彼德试着想取下手环，但纹丝不动。

“没用的，除非有密码。”龙飞提醒道，他之前试图取下安东海手腕上的手环，也失败了。

他在说这话时，目光再次落到了安东海身上。安东海看着自己空空的袖管，慢慢地也知道他是如何从手腕上取下手环的了。

陈彼德大略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些人全都是整容过的，而且被注射了一种麻醉药。

“没有密码，该如何取下手环？”陈彼德满脸的愁容。

“老师，我还是建议报警，剩下的事交给警方来处理比较好。”龙飞再次提出报警，但又一次遭到了陈彼德的反对。而且这次的理由更充分。

“不行，现在更不能报警了。”陈彼德态度坚决地否定了他，“冯永柒到底死没死仍未可知，不仅如此，他还给自己准备了这么多替身。岛屿上到底还隐藏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所以为了以绝后患，我决定炸了岛屿。”

“炸了岛屿？”龙飞不可思议地盯着陈彼德，“您的意思是将废物处理室的病人，还有这些替身全都留在岛屿？”

安东海一听这话，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陈彼德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反问道：“如果要以绝后患，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龙飞确实还没想到好的办法，但对陈彼德炸毁岛屿的做法持保留意见。

“这个世界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是好警察。我们可以跟警方交易换出库伯，其他人难道不可以？”陈彼德的脸色非常难看，“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库伯当年被关押在精神病院，后来被冯永柒买通了医院的负责人，然后才被带往这个岛屿。”

龙飞不是不明白这个世界的疯狂，只是不愿意看到无辜的人死在这儿。

“炸毁岛屿，就算真正的七爷没死，这样也能更大程度破坏七爷的阴谋。”陈彼德继续说，“你要明白老师的一番苦心，要不然就想想米茹的死，直接杀人凶手是沈一鸣，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冯永柒这个幕后资助者。”

“可是冯永柒已经死了，至少……”龙飞这句话算是顶撞，也算是反驳。

陈彼德好像完全不在意，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容，语气温和地问：“你当真打算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

龙飞依然没有表态，只是缓缓摇头道：“老师，我记得您曾经跟我说过，我们做心理医生的，虽然医的是病人的心病，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很多时候却比医治病人肉体的伤痛更加重要，如果精神病了，留下肉体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陈彼德仰头大笑起来，继而赞同地说：“不愧是我最器重的学生，连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师确实说过那样的话，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这句话的真实意思。”

安东海在一边看着二人唇枪舌战，心里其实是支持龙飞的，但是他不敢插话，更不敢表明自己的态度。

“老师这辈子救过不少人，却唯独不能挽救挚爱的人，自从她离开我以后，我的心也死了。我常常想，老天为何要对我这么残忍？我救了那么多人，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还要让我遭受这种报应？”陈彼德眼神昏暗，虽然内心无比激动，但表情看起来却无比冷静。

其实，他明白自己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感。这种宣泄，远比赤裸裸的咆哮和大哭更令人崩溃。

“所以我一头扎进了工作中，为的就是忘记那些痛苦，让自己麻木，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理会。”陈彼德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这么多年来，接触过太多的心理疾病患者，尤其是那些人格分裂症患者，看着他们虽然活着，可生不如死的状态，我就决定要研制一种新药，可以缓解他们痛苦的新药。一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没想到会被冯永柒盯上，然后我们一起对付他，逼迫他自杀。可是，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却发现他居然还活着，你亲眼看到他跟飞机一起沉入大海可是吧？可他到底死没死？真相又到底是什么？我们根本无从查起。所以说，这个世界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别人告诉你那是真相，那就是真相。”

龙飞感觉自己的思维完全跟不上陈彼德的说辞，所以也无从完全懂他的意思。

“我一直以为卡拉是死于意外，也一直以为那就是真相，可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知道那并不是真相……”直到提到卡拉的名字，陈彼德才没有继续掩饰自己的情感，而龙飞也因为这话而被吓到了，他在心里暗想，莫非卡拉是被人谋杀？

“那一年，我正跟随导师参与一个涉及军方机密的秘密实验项目，在实验快要成功时，导师私下跟我说，有人要出高价购买我们的项目，希望我同意，并保守秘密。我拒绝了。导师当时也说只是为了试探我的想法，在此之前就已经拒绝。之后，导师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两周以后，卡拉就在车祸中身亡。我没有多想，以为那仅仅只是意外。没过多久，导师被捕，警察找到我，告诉了我实情。原来，导师当初拒绝买方后，他们绑架了导师的家人，导师被迫答应。不过，因为项目由两部分构成，我和导师各自掌握一个密码……”

“所以他们杀了卡拉？”龙飞非常害怕听到这个结果，但趁他停顿的间隙还是忍不住插了话。

陈彼德摇头道：“不是买方杀了卡拉，而是我的导师杀了卡拉，因为他以为车上坐的是我，想杀了我之后，就能掌管两个密码。”

龙飞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后来，我买通警方，在监狱找人干掉了导师。”陈彼德从回忆中走了出来，脸上又有了笑容，“再后来，我就完全接替了导师的工作，同时继承了他的实验室，而且还改了名字，仍然是替军方工作，当然，偶尔也接一些私活。”

说到这里，陈彼德的眉头不经意地往上挑了挑。

“还记得当年我挽留过你，让你留在美国帮我吗？”陈彼德不经意间转移了话题。

龙飞毫无反应，他还沉浸在陈彼德派人在监狱杀了他导师的事情中。

“可你说自己要处理一些私事，非要回去。”陈彼德叹息道，“其实，身为导师，我们对待优秀的学生，态度是一样的，不舍得啊，实在是不舍得放你走！”

“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跟一个国际秘密组织合作，研究专门治疗人格分裂症患者的新药。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分身乏术，不得不在外面培养合伙人，于是，我找到了一个人……”陈彼德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诡异地看着龙飞，又问他，“你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龙飞抬起眼皮，狐疑地看着他，脑海里潮水翻滚，无数种可能跃然心头。

“这个人你认识的，他就是被你杀死的沈一鸣。”陈彼德把“沈一鸣”三个字说的特别重，也特别慢，但在龙飞听来，却如同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脑袋里嗡嗡作响。

“可你知道世界上那么多优秀的心理医生，我为什么偏偏又要找到沈一鸣？”陈彼德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那是因为你的老婆米茹，沈一鸣控制这个人……”他指着安东海，“就是他，杀了你老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饶恕这个亲手杀了你老婆的凶手。可是，你也还有不知道的秘密。米茹死了，但她那时候已经怀了你们的孩子……”

安东海面对陈彼德的指控，呼吸越来越急促。

龙飞听到“孩子”时，眼里迅速燃起了火焰，仿佛有一股热气在胸膛里游走。但是，那股火焰瞬间又熄灭了。仇恨占据了他全部的身体。

“所有人，包括你，都只知道米茹死了，所以也以为孩子死了，可我看在咱们多年师生情谊的份上，帮你救下了孩子的命。”陈彼德娓娓道来的话语，却如一道闪电，击得龙飞晕头转向。

陈彼德盯着龙飞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我明白作为父亲的心情，虽然我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孩子，但这些年来，我可是一直把你的儿子当成我自己的亲生儿子看待的呀！”

龙飞突然紧紧地抱着头，哇哇大叫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着：“我不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儿子还活着。”

“当然啦，这件事换作任何人也不会轻易相信。”陈彼德顺着他的话说，“可这就是事实，你的儿子真的还活着。”

“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你快带我去，快带我去呀。”龙飞醒悟了过来，紧紧地抓着陈彼德的衣领，求他去找自己的儿子。

但是，陈彼德一点儿也不着急，反而慢吞吞地说：“都等了这么多年，还在乎这一会儿时间吗？还是先听我把话说完吧！”

陈彼德接下来的话，简直如同一枚深水炸弹，将龙飞炸得体无完肤，支离破碎。

原来，陈彼德收养了龙飞的儿子，然后把他变成了自己的实验对象，从小就在他身体里实验各种各样的新药。

“我给他请了个保姆，但是除了我之外，从来就没人知道我给他注射的是什么东西。孩子都这么大了，长得很帅，比你这个亲爸爸还要帅，而且很听话，还一直叫我爸爸。”陈彼德说着说着，便止不住狂笑起来。

可是，此时龙飞已经被仇恨占据了头脑，举着拳头，朝陈彼德的脸恨恨地揍了过去，同时哭喊着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陈彼德一把抓住他软绵绵的拳头，轻蔑地说：“被仇恨包围的人，不应该是这么软弱无力，他的拳头应该可以打死一头牛了。”

被推开的龙飞，眼里闪烁着可以杀死人的火光，突然举枪瞄准陈彼德，怒吼道：“孩子在哪儿，我的孩子在哪儿？快把孩子还给我。”

安东海没想到表象背后，居然隐藏着一个如此险恶的阴谋！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里都是自己杀害了米茹的事，虽然他压根儿不记得当时的情景。

陈彼德知道龙飞不敢开枪，直面黑洞洞的枪口，异常冷静地说：“作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你应该学会压抑自己的愤怒。我们都在这个岗位上付出了自己毕生的精力，你的孩子为什么不可以为此而付出？现在玛萨的实验已经成功，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那将是一场多么大的变革呀！”

龙飞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他一不小心就会扣动扳机。可他不敢开枪，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藏在哪里。

很快，他又想起冯永柒拿孩子要挟陈彼德交出玛萨的事，怪不得陈彼德好像对孩子的性命并不是那么在乎的样子。

“我明白了，被冯永柒要挟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而是我的……”龙飞在说出这句话时，圆瞪的双眼已经被火焰烧得血红。

陈彼德微笑着说：“你现在明白还不算太晚。”

“你到底对孩子做了什么？”龙飞快要窒息，连死的心都有了。

“我对孩子做了什么？”陈彼德像在呓语，慢慢地，思绪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点，“我对孩子做过很多事，包括像亲生父亲一样疼爱他……”

“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龙飞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听起来已经是妥协了。

“这就对啦，这才是我听话的好学生。”陈彼德慢慢推开他的枪口，“本来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我暗中催眠控制冯永柒帮我做事，冯永柒也跟听话，可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被人利用，居然不再受我控制，还胆敢反过来咬我一口，还想私吞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研制出来的新药，这个人太疯狂了，我不得不除掉他。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输了，我赢了，试想一下，一条狗怎么可能斗不过养育他的主人？其实咱们师徒可以继续合作，就在这个小岛上，将这里打造成属于我们的天地。等完善玛莎的研究后，我们还可以开辟新的实验，你要明白，想跟我们合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到时候，不只是金钱，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只要我的孩子。”龙飞声音很无力，眼里充满了无尽的哀求。

“记住我的话，不要报警，千万不要向外界透露关于岛屿的任何事情，好好跟我合作，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孩子，而且我保证，你的孩子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陈彼德俨然像一位指挥长，命令龙飞和安东海马上去把岛屿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龙飞转过身去，陈彼德对他造成的极致伤害，反而让他瞬间变得冷静下来，在心里暗暗地想：我的孩子已经被你伤害够了，你给他幼小的身体里注射了这么多年的药物，他还能好吗？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吗？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枪响。我猛地回过头去，只见背对着自己的安东海完全挡住了陈彼德的身影。

龙飞惊呆了，他瞪着诧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东海的背影，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原来，陈彼德打算趁着二人转身时置他们于死地，没想到从背后开枪时被安东海发现。安东海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陈彼德射向龙飞的子弹。

陈彼德推开了安东海，紧接着便冲龙飞开枪了。

龙飞就地一滚，脱离了陈彼德的视野，藏到掩体后面，然后开始还击。

陈彼德差点中弹，避过了子弹后，也迅速躲了起来。

俩人虽然都看不见彼此藏身何处，但仍然没有停火，冲着对方大致的方向，你一枪我一枪，胡乱扣动着扳机。子弹在屋里乱飞，安静了许久的大楼又变得热闹起来。

龙飞所在的位置，能大致看到躺在地上的安东海。安东海一动不动，嘴角渗出了血。

“我要杀了你！”龙飞大吼一声，再也不顾自己的安危，挺身而出，边开枪边朝着陈彼德逼近了过去。

chapter16 小艾伯特实验

陈彼德，原名陈家桥。陈彼德是他到美国后取的名字，本来英文名叫彼德，久而久之，后来周围的人不知不觉就习惯了叫他陈彼德。

陈天桥出生在中国东北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在他十岁那年，父亲便抛弃了他和他妈妈，而与另外一个女人私奔。

年幼的陈天桥已经懂事，每天看见母亲泪流满面，他的心逐渐变得非常冷酷，而且十分叛逆。

陈天桥本来学习成绩不错，可就在他父亲抛弃他们母子后，他开始变得不喜欢上学，整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慢慢就成了当地出了名的小混混。后来，他因为打架斗殴，还被抓进看守所呆过几天。

在陈天桥十五岁时，不知为何突然就转了性子，又开始爱学习了，并且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状况是不可能有前途的。

于是，从那以后，他开始努力学习，而且因为家境贫穷而不得不边上学，边自己打工赚取学费。

转眼间，大学毕业。

陈天桥进入一所高中担任语文老师。一晃又过了好几年，他认识的女友突然去美国深造。为了爱情，他辞去了老师的工作，跟着考上了芝加哥大学哲学系。

也是阴差阳错，一个偶然的机会，陈天桥读到著名心理学家约翰·华生所著一本叫《行为主义观点的心理学》的作品，居然爱上了心理学，从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与心理学结下了不解之缘。

陈天桥看完约翰·华生的作品后，对他这个人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查阅了他的生平经历，尤其对他亲自设计的“小艾伯特实验”情有独钟。

随后，陈天桥从哲学转为了心理学，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给制定了成为一名心理学家的目标。

约翰·华生在行为心理学研究方面所取得的成就，对陈天桥的影响极为深远，以至于陈天桥在以后的心理学研究中，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可以望其项背。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那就是在治疗和研究人格分裂疾病的过程中，他发现利用自己在心理学上的造诣，不仅可以治疗人格分裂症患者，还可以控制他们做许多事，而且还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

恶魔一旦在心里萌芽，很快就会控制人的大脑神经。

陈天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一个正常人如果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被迫接触或者被动接受一些恐惧的事物，会不会发生人格分裂的情况？

其实，他的这种猜想和假设，正是来自华生当年著名的“小艾伯特实验”实验。于是，他开始物色实验对象。

米茹死后，陈天桥悄悄留下了她跟龙飞的儿子，还取了个外国名字，叫汤米。随后，陈天桥开始把小汤米当成小艾伯特来养育、研究和实验。

华生当年只是对小艾伯特从外界影响来塑造他的行为。可陈天桥过犹不及，不仅利用外界的恐怖去刺激汤米，还把自己研制的药物用在汤米身上。

汤米从小就在极度恐惧的环境下成长，经历了太多恐怖的事。比如被关黑屋子，和一群老鼠生活，目睹血腥的杀戮……

汤米慢慢长大，在他眼里，陈天桥就是自己的父亲。而陈天桥，表面上也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对汤米所做的那些事，自己从来都不亲自出面。可以说，陈天桥能够研制出玛萨，与对小汤米的实验密不可分。

龙飞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知道陈彼德对他儿子做了些什么，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把陈彼德千刀万剐。

不过，就算龙飞不知道他对汤米做过的那些惨绝人寰的事，就凭陈彼德偷偷把他儿子留下来并作为试验品，他仍然会杀了陈彼德。

陈彼德似乎也明白自己的罪恶，于是早有准备，在逃出了大楼之后，便沿着河岸狂奔起来。

龙飞没看到陈彼德的身影，也没立即去追，抱起安东海，叫着他的名字。

“对不起，龙医生，是我害死了你老婆……”安东海气息十分微弱。

龙飞抓着他的手，连连摇头道：“不，不怪你，你不要死，千万不要闭上眼睛，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来不及了。我就要走了，有句话我一直想亲口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安东海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龙飞紧紧地抱着安东海的身体，泪水夺眶而出。他心里非常明白一件事，要不是安东海帮他挡了子弹，这会儿躺在地上的人就该是他了。

“我答应过要带你平安回去的，但是我没做到……”龙飞对安东海的死充满了懊悔，心里空荡荡的，撕心裂肺的痛，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身体。他没想到自己瞎了眼，居然把陈彼德这么一个惨无人道的恶魔当成师傅，而且还如此崇拜。

他慢慢放下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安东海，眼里闪烁着仇恨的火焰，怒吼道：“陈彼德，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拔腿往外追了出去。

此时，陈彼德已经跑出去很远。不过因为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早已是气喘吁吁，两腿发软，趔趄着，好像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

龙飞看到了陈彼德正在狂奔的背影，于是又瞄准那个背影开了两枪，但都没打中。

陈彼德听见枪响，匆匆忙忙地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奔去。

满腔怒火的龙飞，此时已经决定，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杀了陈彼德，为米茹、安东海，还有自己的儿子报仇。

陈彼德笨拙地跳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快艇，但是一回头，看到龙飞即将追过来，情急之下，又开了一枪。

龙飞听见枪响，慌忙躲避。他感觉子弹好像是从自己耳边射过去的，甚至还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可他没有停下脚步，边跑边冲着陈彼德又开了两枪，这才发现打光了子弹。

他扔掉枪，双眼死死地盯着陈彼德逃跑的方向。当看到陈彼德正在启动快艇时，恨不得给自己安上一对翅膀飞过去。

很多事情是越急越慢，忙中出乱。

陈彼德手忙脚乱，不知为何无法启动快艇引擎了，又看到龙飞就快追上来，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又回头开了两枪。

龙飞见陈彼德举枪时，便开始呈S型路线奔跑追赶。

陈彼德没打中目标，想继续开枪时，才发现子弹也打光了。他扔掉枪，终于发动了引擎，然后一催油门，快艇随即离开岸边，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龙飞见他要逃跑，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安危，飞身跃起，最后关头抓住了快艇后面的船舷，然后整个身体泡在水中，被快艇拖着狂奔。

陈彼德丝毫没感觉到龙飞已经追了上来，心里正暗自得意，可当他回头，发现龙飞居然正在尽力往快艇上攀爬时，顿时就开始胡乱转动方向，试图把龙飞给抛下去。

龙飞也已经精疲力竭，但他紧咬着牙关，尽量让自己的身体紧贴在船舷上，这样一来，不管陈彼德如何左右来回转动，都无法把他给甩下去。

陈彼德见这一招不起作用，于是放下方向盘，摇摇晃晃地来到快艇后面，然后照着龙飞的手，用脚使劲地踹着。

龙飞不敢松手，只能忍受着疼痛。

陈彼德见他依然不放手，于是又瞄见了被自己丢在快艇上没了子弹的手枪。他转身把枪捡起来，用枪托朝着龙飞的手砸去，谁知被龙飞躲开。

陈彼德哪肯罢休，用尽力气，继续挥舞着枪托，又照着龙飞的脑袋砸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快艇突然遇到一股海浪，然后高高地跃了起来。

陈彼德没留神，整个人也因为惯性而失去控制，站立不稳向后倾倒。

龙飞终于抓住了机会，猛地往上跃起，然后就上了快艇。他没有给陈彼德任何反抗的机会，把他压在身下，又死死地抓住他握枪的手，举起拳头，朝着那张脸狠狠地打了过去。

陈彼德虽然挨了一拳，可他并没有闲着，而是用膝盖将龙飞顶了出去。龙飞整个人往前倒下。陈彼德翻身坐了起来，从后面抱住龙飞，又用枪托狠狠地砸向他的脑袋。

龙飞感觉自己的腰好像快要断裂，于是又用脚朝着陈彼德的脸蹬了过去。

陈彼德猝不及防，被蹬得人仰马翻。

龙飞趁机站了起来，向陈彼德扑了过去。陈彼德被他压住，动弹不得，然后又被打掉了枪。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龙飞厉声质问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恶魔，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

“我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伟大的研究，如果我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少了一位伟大的心理学家，那将是全人类莫大的损失。”陈彼德的话进一步激怒了龙飞，龙飞朝着那张脸一拳又一拳地打了过去，然后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眼里闪烁着阵阵杀气。

但是，谁也没想到，快艇又遭遇一个浪头，整个船身猛地往上窜起，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快艇失去平衡，龙飞这个姿势依然比较吃亏，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狡猾的陈彼德抓住了反击的机会，一手抓住龙飞的脸，另一只手想将他推开。

龙飞不得不放开陈彼德的脖子，然后打算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掰开。

随着一声脆响，陈彼德的手指被掰断了一根。他惨叫着放开了手，但突然坐起来，张开嘴，朝着龙飞的脖子咬了下去。

龙飞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顿时也痛得惨叫起来。

又是一个巨大的浪头打过来，快艇完全失去了平衡，在离开海面后，将二人同时摔了出去。

快艇没有侧翻，回到海面后依然在继续飞驰。

龙飞和陈彼德跌落进水中后，双双抓住了船舷，然后又开始了继续争斗，都想把对方踹进海里。

陈彼德毕竟年纪大了龙飞很多，体力早就不支，要不是有强烈的求生欲望，恐怕早就被龙飞制服。

这会儿，俩人都泡在水中，虽然谁也不相让，想致对方于死地，但处于精疲力竭的状况下，一时半会儿，谁也无法占到上风。

快艇还在继续向着大海深处飞驰，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激荡的潮水声。

龙飞和陈彼德此时都已经无力打垮对方，所以只是看着彼此。不过，龙飞发现了破绽，那就是陈彼德的表情很难受，恐怕无力支撑多久。所以，他也不打算继续消耗体力，就这样盯着对方，打算等陈彼德自己放弃活下去的勇气。

果然，片刻之后，陈彼德的脸色越来越难受，他似乎也明白了龙飞的计划，所以他无法继续等待，突然再次发动攻击。

龙飞抓住了陈彼德的手腕，陈彼德咧开嘴，惨笑着说：“经历了一年前的事，我就知道咱们师徒早晚会翻脸，这次你被冯永柒引到这儿，其实我早就可以杀了你，但我不忍心……”

“你催眠罗瑞娜去杀我，本来也没想让我活着，可是老天有眼，留下我的命，就是为了找你报仇。”龙飞说完这话，一使劲，就将陈彼德的脑袋按在了水下。

陈彼德看到了呼呼旋转的螺旋桨，自己的脸几乎就要贴上去。他挣扎了几下，但被龙飞死死地按着，完全动弹不得。

龙飞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打算让陈彼德血债血还。可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双眼迷离地看着远方茫茫的大海，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跟他说：“不要忘了你曾经是警察，你如果杀了陈彼德，那么你也变成了杀人凶手，跟他还有什么区别？”

龙飞手上的力量渐渐松了些许，一把把陈彼德从水中提了上来，望着奄奄一息的眼睛，喘息着说：“像你这样的恶魔，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交给警方，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审判，被脱下伪装，让世人都来唾弃你，咒骂你！”

可是，陈彼德居然还笑了起来，无力地说：“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这可由不得你。”龙飞打算爬上快艇，然后再把陈彼德提上去。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发生了，陈彼德突然猛地往水下一沉，然后就从水中冒出一片鲜红的血。

引擎停止了运转，快艇慢慢地停了下来。

龙飞大惊失色，慌忙松开船舷，潜入水中，这才发现陈彼德被螺旋桨割破了喉咙。

陈彼德脸上没有痛苦，眼中反而带着一丝笑容，无力地说：“我该走了，下辈子再见……”

“你不能死，不能死。”龙飞大声呼叫着，“我的孩子在哪里，快告诉我呀！”

龙飞的哭喊声穿透海浪，飞跃到了遥远的天际，然后直达云霄，最后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陈彼德从水中托了起来，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一时之间，对这个人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陈彼德死了，所有的仇恨也都烟消云散。

龙飞看着平静的海平面，却完全高兴不起来。他原本是想让陈彼德接受法律的制裁的，可陈彼德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性命。

龙飞心里凉飕飕的，一是因为陈彼德的死亡，二是因为陈彼德临死也没告诉他孩子的下落。

他很累，毕竟人已经死了，他也不想要再继续恨下去。

他知道有句古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师”。龙飞明白，自己如今能成为一名心理医生，还多亏了陈彼德当年的知识传授。

岛屿上依然安静，不远处的海面，几只海燕在打闹嬉戏着。

龙飞站在空旷的“蜂巢”前面，双眼平静地看着远处，眼神凄迷，眼中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水。

在他面前的平地上，平放着两具尸体，分别是安东海和陈彼德。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两张面孔，想起身边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心中便涌起无限凄凉。

一丝久违的阳光从云缝中探出头来，洒满了整个岛屿，小岛沐浴在阳光里，雾气升腾，恍若仙境。

龙飞终于还是决定要离开了，回望着身后那座蜂巢造型的房子，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些逝去的人们祈祷，不管是朋友，还是曾经的敌人，都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没有争斗，也没有仇恨。

两天后，美国纽约。

此时正逢雨季，雨水不分昼夜地浇灌着这个世界，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夜幕降临后，整座城市在灯火的映衬下，变得金碧辉煌。

又是一年多没回来了，一切还都是熟悉的模样，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其实很多东西都变了，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那些曾经见面后还能笑脸相迎，或者相互拥抱的人，都已从生命中消失，永远地逝去了。

龙飞打着雨伞，站在街道对面的候车亭，候车亭下只有他一人。他并非在等候汽车，而是在观察街道对面。他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看着人来人往，就像一具冰冷的雕塑。

他在大约三个小时前从中国飞到这里，落地时天就已经黑了。他在街上随便找了个餐厅，简单地吃了个饭，再没作任何停留，便驱车径直到了这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小时以后，龙飞才穿过马路，独自走到对面大厦楼下，从侧门走进大楼，然后进入电梯，按下了十三楼。

"DC心理健康研究所”几个字依然还在，只不过看上去并不像以前那样富丽堂皇，也不再让人有种心情透彻的感觉。

龙飞也有同样的感受，虽然表面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两天前，他离开岛屿时报了警，但中国警方和美国警方要对接，应该不会这么快，预计至少需要五天到一周的时间。这是他初步估计的时间，所以才抢在这个时间周期内来到了这里。

他这样想着，又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整层楼都是热闹非凡的，但是此刻，好像已经人去楼空。他看着这一切，便又在心底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

陈彼德的办公室本应该是紧锁着的，但没想到轻轻一推就开了。

龙飞站在房间门口，打开手电，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形，才发现这里跟外面大不一样，到处都是乱糟糟一片，好像遭到了抢劫。

他感觉不对劲，猜想一定是有人赶在他之前已经来过了。

会是什么人？

龙飞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到处翻看起来，可结果却令他极度失望。他在这里任何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但又不甘心，觉得不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他继续在房间里搜寻着。十来分钟后，在陈彼德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关了手电，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的手平放在椅子的两端，不经意间，突然感觉右手触摸到的地方有些不对劲。那是一个突起的圆形的东西，感觉很光滑，刚好就在右手食指的位置。

他试着摸索着，轻轻按了按，又往边上拨了拨，突然，对面的墙壁竟然向外打开了。

龙飞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墙壁后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有个保险柜。

龙飞恍然大悟，怪不得什么都没找到，原来最重要的秘密都藏在这个暗格里。

他检查了一下保险柜，发现需要四位数密码才能打开，而且有自毁装置，一旦密码错误输入三次，保险柜里的所有物品都将自动毁灭。

龙飞用手电照着保险柜，盯着看了半天，却没有半点头绪。

他对于陈彼德的了解仅限于跟随他攻读心理学时，回国之后联系甚少，要想在三次之内猜中密码，简直是难于上青天。

龙飞在房间里来回徘徊，脑子里像装满了豆腐脑儿。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抱着双臂，目光在黑暗中游离。半个小时过去了，密码仍然没有半点头绪。

龙飞想过多种可能性，包括陈彼德的生日，手机号码。可是，他知道自己只有三次机会，如果三次都输入错误，保险柜里的秘密恐将成为永远的未知之谜了。

不过，他也知道永远胡乱地猜下去，只能是浪费时间，所以他不得不决定把最可能的两组密码拿来试错。

第一组是陈彼德的生日。日期是九月二十九号。他输入了数字0929.结果显示错误。

另外一组号码是0826，是卡拉的生日。可还是显示错误。

龙飞懵了，以他对陈彼德的了解和所知，实在想不出陈彼德还会用什么数字来做密码。

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龙飞已经无从下手，呆呆地盯着保险柜输入密码的地方，虽然仅仅十个阿拉伯数字，却有成千上万种组合方式。

最后，他甚至想过把保险柜带走，然后再想办法打开，但这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别说保险柜无比沉重，就算能搬走，他也别想躲过监控设备，到时候惹上美国警方，就更别想安全脱身了。

突然，龙飞脑子里灵光一闪，在心理自言自语道：“密码会不会是他们二人的生日组合？”

可他不敢再试，不想浪费这最后的机会。

但是在没有确定的把握之下，如何才能打开保险柜？

龙飞想得额头痛欲裂，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条邮件！

他拿出手机，刚看到发件人的姓名，脸色就变了。

陈彼德！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个名字上。

陈彼德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可能发邮件？

龙飞满心疑惑，但还是点开了邮件。

“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说明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如果你还有机会看到这封邮件，证明你还活着。我写下这封邮件的目的，不是为了跟你说抱歉，也不是为了忏悔，因为我所做的任何事，包括研制玛萨，都是源于自己的内心。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纯粹的对与错，你敢说我的研究成果，在未来十年，或者百年以后，不会推动文明的发展？纵观历史，世界发展的每一步，都会有人付出代价，甚至牺牲生命，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好了，这个问题我不想继续解释，接下来，我要跟你说另外一件事。在我的办公室有个暗格，打开暗格的开关就在座椅右手下。暗格里面有个保险柜，密码是卡拉的忌日0415.一年前，我猜到真正的冯永柒没死，所以绞尽脑汁找到了他。冯永柒是个非常难对付的对手，他一心想要夺取玛萨。而这一次，我不知道真正的冯永柒是否真的已经死了。如果他没死，我希望你找到他，一定不能让玛萨落入他手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对付一个人，必须先了解他的一切。保险柜里有你想要知道的秘密。如果有缘，咱们师徒下辈子再见！”

龙飞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他不懂自己为何会看了这封邮件后心情会非常压抑，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令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打开保险柜的密码居然是卡拉的忌日！

是因为陈彼德对卡拉的那份真情自己才会令自己感同身受？

那一刻，龙飞想起了米茹，那个自己打算一起共度今生的女人，如今却也永远地离开了。

龙飞用陈彼德提供的密码打开了保险柜，保险柜里除了一份文件，没有其他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取出文件，在封面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手写的“冯永柒”三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冯永柒，男，现年四十二岁，祖籍中国河南，出生于新加坡，父亲冯远山在他未出生时背井离乡，前去南洋创业，后来成为东南亚最大的纺织大王。”

“冯永柒有个孪生兄弟叫冯子仪。在冯永柒六岁时，冯远山有了外遇。某天傍晚，冯永柒的母亲当着他的面跳楼身亡。”

“年幼的冯永柒深受打击，同时对亲生父亲恨之入骨。因为长时期的情感压抑，性格扭曲，在他身体里慢慢滋生了另一个人格。”

“冯永柒成年后，性格非常叛逆，被父亲送去美国哈佛大学学习工商管理，但他因为女友的背叛而怒下杀手，不过后来以人格分裂为由，加上他父亲的关系，被无罪释放。我恰巧是他的主治医生，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

“冯永柒回到新加坡以后，进了他父亲公司，屈身于他大哥冯子仪之下。他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一心想要霸占公司。半年后，冯子仪车祸身亡。一年后，冯远山提前退休，冯永柒成为公司CEO."

“五年前，冯永柒第二次来找我，经过一年半的治疗，他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格消失，从理论上达到治愈的效果。”

“两年前，冯永柒再次来美国找我，说要跟我合作研制治疗人格分裂疾病的新药，我太了解他了，虽然人格分裂疾病已经被治愈，但他骨子里就是个非常疯狂的人，所以我拒绝了他。但是后来他又数次来找我，我依然拒绝了他，他威胁我，如果不合作，后果自负。”

“我知道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尽办法夺取玛萨，如果玛萨落入他手里，对这个世界来说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他两年来多次找我谈合作的事，我都拒绝了他，而且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我找机会催眠了他，将我在他脑子里的记忆全部清除，希望他不会再纠缠。可不知为什么，他依然还能找到我。我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保存了起来，也让你对此人有个大致的了解。”

“你一定要相信老师，老师一开始研究玛萨的目的，也是为了救人，但是卡拉的死，已经在我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我深知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当心理出现问题时，要想办法自救，可是我救不了自己，尤其是在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被用于军事领域后，看着那些恐怖分子和坏人死在我的手里，我就觉得那是在为卡拉报仇。以至于后来，我黑白不分，还把研究成果卖给国际恐怖分子，黑帮集团……老师越陷越深，已经无法回头了。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有正义感，黑白分明，希望你能走好自己的路，千万不要被仇恨和利益蒙蔽了眼睛。”

“老师不久前发现自己得了癌症，而且是晚期，活不了多久了。如果某一天我死了，不是死于癌症，就绝对与冯永柒有关。当你收到这封定时发送的邮件时，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老师拜托你一件事，如果冯永柒还活着，你要帮老师阻止他，我不需要你帮老师报仇，但玛萨一定不能落到冯永柒手里，谨记！”

那几页轻飘飘的纸张，在龙飞手里却沉甸甸的。他也终于明白陈彼德为何会在最后选择自杀。这是最后一页，但他没看到关于自己孩子的记录。

龙飞心里，对陈彼德的所作所为，既感到愤怒，又觉得可悲，甚至是可怜。一个全球闻名的心理学专家，最后居然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恶魔而走上歧途……

好了，冯永柒死了，一切都结束了，老师，您也可以安息了！

龙飞在心里默默地说，带着陈彼德留下来的那份关于冯永柒的资料，悄然离开了大楼。

雨已经停了，夜色迷离，世间一切，都已经安静下来。

他走出大楼，望着周围熟悉的景象，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龙飞把车停在两个街区之外一个偏僻的地方，从这儿走过去需要大约二十分钟。

这个夜晚，他了解了太多的真相，心情依然无比沉重，可步行在繁华的街道上，想着所有的事都已经结束，又不禁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车里，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突然感觉好累。于是闭上眼睛，想要缓和一下紧绷的神经，然后再骑车回宾馆休息。

可很多事还是在脑海里晃悠。他发现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下来，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思绪反而更加活跃。

有个很重的脚步声从车边经过。

龙飞睁开了眼睛，突然有人趴在了车头上，惊得他一个激灵，脑子顿时变得异常清醒。

幸好只是个酒鬼！

他觉得自己太过敏感。

龙飞看着酒鬼慢慢地站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远去，不禁揉着太阳穴自嘲地笑了笑。

接下来，他打算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看看时间，可是当他的手摸到左边口袋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时，又情不自禁地愣住了。

那是个微型冷凝设备，里面装的蓝色液体，便是玛萨的样品。

龙飞将微型冷凝设备拿到眼前晃了晃，借着车外昏黄的路灯观察着，想起陈彼德临死前最后一刻把玛萨塞到他手里的情景，心里又像被针刺了一下。

“老师，我不会让您的研究成果落到坏人手里。”龙飞喃喃地说，但是很快，他突然觉得不对劲了，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到一张脸。准确地说，那是一张戴着半边面具的脸，另外一只眼里，闪着瘆人的光。

被冰冷的枪口指着脑袋，龙飞不敢乱动。但他死死地盯着那张脸，想知道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龙医生，好久不见啦！”这个声音就好像是从地下传出来的，听上去如此冰冷。

龙飞记忆里对这个沙哑浑浊的声音毫无印象，所以也无法根据声音判断出此人身份，但是从对方跟他打招呼的话语中，又感觉应该是认识的，至少是以前见过面的。

“你是什么人？”他沉声问道。

“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多久没见呀，居然连我这个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此人在背后嘿嘿地笑起来，“不过也难怪，一晃也确实很多年没见面了，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呢，就连做梦都会梦到你。”

龙飞使劲在脑子里搜索着，用尽了全力，可依然无法辨别出对方身份。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嘿嘿，你这个问题提醒了我，这么多年，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现在终于又见面了，我到底找你干什么？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龙飞听着背后这个语无伦次的声音，刚想回头，却被那人拿枪口戳了戳脑袋制止了：“别动，我可不想刚见面就打爆你的头。”

龙飞没有违抗他的话，但是说道：“我也不想被人一直拿枪指着脑袋，如果想杀我，那就开枪，如果不想真要我的命，那就把枪放下，我们有事说事。”

背后的人大笑起来。接着说：“没错，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龙飞，既然你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如果我还不主动报上名来，那就太没礼貌了。”

龙飞聪后视镜里看着那张脸，感觉背后的人说完这话，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紧接着就道出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浑身一震，呆呆地盯着那只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不用这么吃惊，老天不收我，让我活着，留下我的命，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找你。”那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怎么也无法令龙飞把他跟沈一鸣联系起来。

是的，这个拿枪指着龙飞的人正是沈一鸣。

“没想到我还活着吧？你放的那把火差点就要了我的命，不过我福大命大，死里逃生，让你失望了。”沈一鸣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机会出来跟你算账，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直到今晚才现身吗？”

龙飞脑子里想的却是沈一鸣偷偷将自己的孩子留下来，并且交给陈彼德用作新药的研究和实验。

一想起这件事，他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这个世界有很多巧合，我们所有人都是上帝手中的玩物。”沈一鸣张狂地说，“没想到吧，你的恩师陈彼德当年找到我，要我在六道镇帮他寻找人格分裂症患者，用来实验他的新药。巧合的是，冯永柒后来也找到了我，要我跟他合作研制可以治疗和控制人格分裂症患者的药品。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可没想到我居然死里逃生，这么多年一直没现身，其实就是在等待一个机会，那就是等待玛萨研制成功的那一天。”

chapter17 死而复生的幽灵

车内的空气异常沉闷，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

龙飞没想到沈一鸣居然没死，但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可以忍耐这么多年而不现身，目的就是等待玛萨研制成功。

沈一鸣突然取下了面罩，露出了被烧坏的半边脸，恶狠狠地说：“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白天从来都不敢出来见人，只有到了晚上，才敢在黑暗中看看这个世界……而这些，全都是拜你所赐。”

龙飞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另外一半被烧得千疮百孔的脸，也不禁打了个冷噤。

那是怎样的半张脸呀，坑坑洼洼的，布满了沟壑，像是地球上裂开的大峡谷。

沈一鸣握枪的手在颤抖，似乎随时会扣动扳机。

龙飞也感受到了他的愤怒，咽了口唾沫，凝视着窗外的夜色，幽幽地说：“如果不是你害死了我老婆，我也不会那样对你。”

沈一鸣一听这话，又慢慢地戴上了面罩，然后伸出手说：“所以，我们现在扯平了。我们接下来谈另外一件事，你现在可以把手上的东西交给我了。”

“可是米茹死了，你却还活着。”龙飞的口气很冷，沈一鸣却说：“那是我命大。我给了你机会，没能杀死我，那是你的错，不能怪我。少废话，快把玛萨交给我，不然我一枪毙了你。”

“老师已经死了，我手上的玛萨样品，是世界上唯一的样品，只要我一松手，掉在地上，遇到空气，马上就没用了。你要不要试试？”

“你敢！”沈一鸣的声音陡然抬高。

龙飞叹息道：“贪婪果然会害死人。”

“你说对了，贪婪是人类共同的天性。”沈一鸣说，“但是你要明白，如果不是人类的贪婪和欲望，这个社会怎么可能进步？”

龙飞缓缓摇头道：“玛萨本来是用来拯救那些人格分裂症患者的，但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存在，改变了它的用途，所以这个世界才会有那么多的伤害。”

沈一鸣大笑起来，继而又动了动枪口，威胁道：“听话，把玛萨给我吧，我可以马上放你离开。”

“你以为我会信你？”龙飞也大笑起来，“以我对你的了解，玛萨给你，你一定不会放过我。”

沈一鸣顿了顿，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这样吧，我们做一笔交易。”龙飞说，“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不会是想要钱吧？”沈一鸣干笑道，他知道龙飞不会提出如此低端的交易条件。

龙飞笑了，不屑地说：“如果我喜欢钱，冯永柒也不会死。”

“也对！”沈一鸣点头道，“那么，请说出你的条件。”

龙飞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冷峻，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我的孩子！”

沈一鸣似乎愣住了，片刻之后才好像想到了什么，抑扬顿挫地说：“你要是不提这事，我还倒真是忘了。瞧我这烂记性，年纪大了，很多事都……”

“把孩子还给我，要不然我立马毁掉它。”龙飞气愤地打断了沈一鸣的调侃，沈一鸣忙制止了他：“别激动，千万别做傻事。关于你孩子的事，看来你的老师全都已经告诉你了。实话跟你说吧，当年我留下孩子后，就交给了陈彼德，至于他把孩子怎么处理了，我没有过问，当然了，我也没有权利过问，所以现在你问我孩子的事，我只能说，非常抱歉！”

龙飞再也没忍住，准备转过头去，但沈一鸣一把抓住他脑袋，怒喝道：“别乱来，小心走火！”

龙飞微微闭上眼睛，狠狠地说：“没有孩子，谁也别想拿走玛萨！”

“这可由不得你！”沈一鸣冷笑道，再一次威胁他把玛萨交出来，“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永远没了。但是玛萨如果没了，也许还能被研制出来，自己好好想清楚。”

龙飞睁开了眼睛，从后视镜里怒视着沈一鸣的眼睛。

“龙飞，也许你的孩子还活着，好好想清楚吧，如果你死了，你们父子俩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面。”沈一鸣慢悠悠地说，“那可是你跟米茹的孩子，是你们爱情的结晶，换成是我，这个时候，一定知道该怎么选择。”

龙飞心里五味杂陈，他心里明白孩子可能还活着，如果自己真的死了，孩子该怎么办？

“把玛萨给我吧，然后你去找你们的孩子，从今以后，我们各走各路，永不再见！”沈一鸣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像没睡醒。

龙飞沉浸在思念米茹的痛苦中，渐渐的，紧绷的神经好像完全放松了。

“这就对了，放下你的防备心，让我们友好地结束这件事，大家相安无事，用玛萨换取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吗？”沈一鸣在说这话时，慢慢地伸出手去，打算从龙飞手中取过装有玛萨样品的微型冷凝设备。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龙飞突然松开手，微型冷凝设备掉落下去。

沈一鸣大惊失色，正要伸手去接住，但没想到龙飞猛地将油门踩下底，汽车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砰——

一声枪响，龙飞只感觉肩膀一麻，然后便明白自己中弹了。

沈一鸣其实也没想打死龙飞，只不过慌乱之中随便开了一枪，没想到还是打中了龙飞。

龙飞看了一眼受伤的位置，血已经渗透了衣服，但他没有松开油门，反而越发用力猛催油门，汽车在夜色中像一道幻影，一晃眼就不见了踪迹。

装有玛萨样品的微型冷凝设备滚落到了前面的座椅下面。

沈一鸣见微型冷凝设备并没有碎，便明白龙飞在诓他，于是为了得到玛萨，顷刻间什么都不顾了，居然从后座探出身体到了前座。

龙飞哪会让他得逞，一边用右手掌着方向盘，一边用左手去阻拦沈一鸣。

可是，毕竟他左边肩膀受了伤，每动一下就剧痛无比。

沈一鸣被龙飞按住脑袋往座椅上撞击，但他突然就一把抓住了龙飞中弹的位置。

一阵彻骨的痛像闪电袭来，几乎没令龙飞晕厥过去。他痛得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很快就被沈一鸣占了上风。

沈一鸣此时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如果他继续抓着龙飞的伤口不放手，恐怕龙飞再也坚持不了多久。

龙飞一边要对付沈一鸣的攻击，一边还要保证汽车在马路上正常行驶，加上又受了伤，所以根本无法稳稳地控制方向了。

汽车像喝醉了酒，在马路中间摇摇晃晃的，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幸好这个点儿，路上的车不多，而且已经离开主干道，所以才没有跟其他车辆相撞。

“你既然这么想死，那就跟我同归于尽吧。”龙飞突然把心一横，惨笑着咆哮起来。沈一鸣可没心思关心死活的问题，一心只想得到玛萨的他，已经被冲昏了头脑。

微型冷凝设备聪座椅下滚了出来。

龙飞和沈一鸣同时看到，但沈一鸣动作更快，猛地往前一窜，就将微型冷凝设备紧紧地抓在了手里。

“去死吧！”龙飞突然大叫一声，沈一鸣刚一抬头，便发现不妙，眼里满含惊恐的表情，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使然，试图用手保护自己的脸，但随着一声巨响，汽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龙飞完全没踩刹车，当他整个人趴在安全气囊上时，脚还死死地踩在油门上。

汽车撞上了停在路边的货车上，货车里装满了还没有完全捆绑好的钢筋。

突然，刚消停了不久的天空又开始下雨。这一刻，世界又变得淅淅沥沥。

大约一分多钟后，受到猛烈撞击，几乎晕厥的龙飞才有了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已经毫无动静的沈一鸣，然后使出浑身力气打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了车，又双手扶住车身，这才没有倒下。

他脑袋里昏昏沉沉的，眼睛前面也是一片模糊，那种感觉实在太不爽了。

他就这样靠着车身，任凭雨水淋湿了他的身体，又过了片刻，才稍微清醒了一些，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副驾方向，拉开车门，看着满身插满了钢筋，耷拉着脑袋的沈一鸣，心中也是无限凄凉。

穿过沈一鸣身体的钢筋还在滴血，鲜红的血滴滴答答地滴落到车外，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把地面都染红了。

沈一鸣身体前倾，双眼圆瞪，虽然已经没了呼吸，但手上还紧紧地握着微型冷凝设备。

龙飞使劲掰开他的手指，刚从他手上取下微型冷凝设备，突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他将目光投向警车开来的方向，绚烂的警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一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一前一后呼啸而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龙飞面前。

龙飞看到从车上下来几名警察和几名身着白大褂的男子，似乎看到了救星，这才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冰冷麻木的，但脑子还算清醒。他睁着眼睛，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强迫自己不要睡着。

突然间，几个身着白大褂的男子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按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龙飞不明白这些身着白大褂的人为何如此粗鲁，他们不是前来救自己的医生吗？

他仍然紧紧地抓着那个微型冷凝设备。但是紧接着，一名身着警服的男子从他手里将冷凝设备夺了过去。

龙飞感觉自己被这些身着白大褂的人抬了起来，然后往救护车方向走去。

他浑浊的意识突然感觉有些不妙，但想要挣扎时，已经被扔进了救护车。

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龙飞使出浑身力气抬头往车外看去。

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令他几乎崩溃的脸。

而那张脸此时也正转向他，那双眼睛好像深不可测的无底洞，还在冲他笑着。

为什么那个人像是冯永柒？

龙飞不敢确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刚刚撞车，脑子还没完全清白。

他死死地盯着警帽下那张酷似七爷的面孔，突然就大叫起来，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雨水淹没。

龙飞号叫着，挣扎着想要逃离出去，但救护车的门已经严严实实地关上。

紧接着，有人按住他，给他打了一针，几秒钟过后，他便沉沉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