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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冻时光之窗：维尼楚克故事集/（乌克兰）尤里·维尼楚克著；杨靖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18.10

书名原文：The Fantastic Worlds of Yuri Vynnychuk

ISBN 978-7-5207-0589-9

Ⅰ.①冰…　Ⅱ.①尤……②杨…　Ⅲ.①小说集-乌克兰-现代　Ⅳ.①I51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18311号

THE FANTASTIC WORLDS OF YURI VYNNYCHUK by Yuri Vynnychuk

© 2018，Yuriy P. Vynnychuk

版权合同登记号：01-2018-5652

冰冻时光之窗：维尼楚克故事集

（BINGDONG SHIGUANG ZHI CHUANG：WEINICHUKE GUSHIJI）

作者：[乌克兰]尤里·维尼楚克

译者：杨靖

责任编辑：葛畅

封面设计：董茹嘉

出版：东方出版社

发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编：100007

印刷：北京联兴盛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版次：2018年11月第1版

印次：2018年11月北京第1次印刷

开本：855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10.75

字数：200千字

书号：ISBN 978-7-5207-0589-9

定价：5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我社负责调换，请拨打电话：（010）84086980-823

目录

版权信息

译序

一、抒情与哲学想象

祖母的刺绣

冰冻时光之窗

比阿特丽斯：冰冷的黄昏

电车惊梦

二、人性的病理分析

那年飘香的苜蓿草

门铃

流浪汉

梨煎饼

三、奇幻与变形世界

脉动灯标

蜗牛纪

猫名阿贝尔

规矩至上

基里姆花床

豌豆汤

四、黑色幽默与讽刺

齐策岛

麦克斯与我

欢迎来鼠镇

五、长篇选译

黑夜少女

秋园春趣

玛尔瓦·兰达

朝圣者之舞

死亡探戈

特别鸣谢　南京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对本书翻译出版的支持

译序

在欧美人士眼中，大名鼎鼎的尤里·维尼楚克可谓乌克兰文坛的传奇人物：他出生于乌克兰文化艺术中心斯坦尼斯拉夫城——此一外省城市一度汇聚了尤里·安德鲁克维奇（YuriAndrukhovych）、尤里·伊兹德里克（Yuri Izdryk）、塔拉斯·普罗科哈斯科（Taras Prokhasko）以及维尼楚克本人等一批中青年作家——乌克兰文学批评家由此将其命名为“斯坦尼斯拉夫现象”。维尼楚克的父亲是一名医生，二战期间参加了反斯大林及反纳粹的游击队，他的舅舅尤里·萨皮哈1941年被苏联秘密警察（契卡）杀害，尤里之名便是为纪念他死去的舅舅。20世纪70年代初，尚在大学求学期间，维尼楚克便开始地下文学创作。1973年，维尼楚克从斯坦尼斯拉夫教育学院毕业，在此期间，他参与的学生刊物及地下出版物已小有名气，甚至引起了警方的注意。1974年，克格勃强行搜查他的住所，所幸并未发现任何苏联当局认定的违禁之物，他由此逃过一劫。为逃避随时降临的拘捕，他决定搬迁到邻近大城市利沃夫。在那里，他在几个朋友的公寓之间流窜，以躲避无所不在的克格勃耳目。

流亡期间，因为长得像巴尔干人，乌克兰语又讲得怪腔怪调，维尼楚克便自称是来自南斯拉夫的学者，由此不仅能继续他的文学创作，还能时常抛头露面做演讲，很长一段时间居然没有被人识破。当然，早已被当局列入黑名单的维尼楚克长期未能获准公开发表作品，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解禁。而在此之前，他只能用假名或冒用已故作家之名，以便于领取稿酬——不知是出于谋生需要还是有意为之，他将这一积习保留至今。维尼楚克时常自夸的一点便是：在此期间，迫于生计，他谎称其诗作乃是由古老的凯尔特语“翻译”而来，由此骗过了审查官。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翻译”了若干“阿卡努米亚”史诗和抒情诗——当然，该国在地球上从来也不曾存在。

维尼楚克跟当局的紧张关系源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他在朋友寓所内举办的小型作品朗诵会，内容大多是关于一个神秘国度阿卡努米亚的讽喻诗和一些短篇故事。在这个国家，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土地，都布满恶臭——当然，维尼楚克解释说，任何将阿卡努米亚视为苏维埃联盟或苏维埃乌克兰的联想纯粹是巧合。警察受命及时阻止了这一“非法”集会，而维尼楚克从此也和以当地总检察长为首的司法机构结下了梁子（后者曾以诽谤罪向高等法院起诉维尼楚克侵犯了他的名誉权，作家被迫公开道歉，声明总检察长不是一个“私生子”）。此后二十余年间，他的文学作品不断以各种罪名被起诉，而每次判决又无一例外地以他的败诉而告终——作品被判销毁，作家被科以巨额罚款——而更为滑稽的是，据维尼楚克本人宣称，每次庭审宣判以后数日内，他所接受的社会捐赠，都刚好可以抵销罚没的金额。在他看来，这桩“不赔不赚”的文学冒险事业很有必要继续下去，因为它让当局感到相当没有面子。

维尼楚克最为津津乐道的是他在情色文学领域的成就。被冠以“低俗小说”恶名的《黑夜少女》出版以后引起轰动，几乎可以说是一夜成名，但同时他本人亦领教了成名之艰辛——以“妇女之友”为代表的社会正统人士和保守势力白天在他的寓所周围集会，声讨这个“伤风败俗、诲淫诲盗的色情狂”；而到了夜晚，年轻的拥趸者们又会在此集结，以示声援——至于“妇女之友”们，此时大多已赶着回家收听或收看由小说《黑夜少女》改编而成的广播剧和连续剧。

维尼楚克自认为他成就最大的情色小说非《后宫纪事》莫属。该书以自传形式讲述了奥斯曼帝国号称“东方最伟大的皇后”——罗克索拉纳的爱情传奇。作者自称在历史档案馆无意中发现失散数百年的皇后手稿，经过考证，证明皇后具有高贵的乌克兰血统，只是由于战乱才被沙里曼苏丹掳掠到土耳其。作者言之凿凿，读者也拿它当历史小说，再加上活色生香的异国情调，维尼楚克竟由此一跃成为当时乌克兰头号畅销作家。

在戈尔巴乔夫新思维和乌克兰独立革命形势的影响下，维尼楚克由“地下”作家变为新乌克兰文学杰出代表。此后，他开始在乌克兰刊物上公开发表文章和译作。由于犀利的言辞和辛辣的嘲讽，他在俄苏话语权处于垄断地位的苏联（乌克兰）文学界树敌太多，几乎每部小说都会惹出麻烦。

1987年，他转向舞台剧创作，指导成立了歌舞剧表演团队“莫愁”，并一炮走红。1989年，美加之旅结束后，他决定离开剧团，专心于文学创作。他的儿童文学作品往往一经推出便销售一空。与此同时，他还出版了一部诗集《反思》和两部19世纪乌克兰奇幻故事选集，同样广受追捧。20世纪90年代大部分时间里，他担任反主流的报纸《招贴报》和《后招贴报》的专栏作家和评论员，招致苏维埃新法西斯和新民粹主义两大阵营的攻讦。1996年，他出任《招贴报》主编并任职至今。

维尼楚克目前居住在利沃夫城郊结合部的维尼克村，似乎有意无意地与乌克兰文学界保持距离。20世纪90年代维尼楚克最著名的小说是反乌托邦式的短篇《齐策岛》。作家在这部小说中提出“反粪污化”的概念，其象征性隐喻无需解释，即允许热忱的乌克兰改革者以荒岛为试验场进行社会改造（作者对此不无讥讽）；故事荒诞不经，但同时又深植于苏维埃及后苏维埃的社会文化语境。他在世纪之交这一时期的另一大成就是小说系列“利沃夫三部曲”——《利沃夫传奇》《利沃夫酒馆》《利沃夫咖啡馆之谜》。此外，还有以女主角命名的小说《玛尔瓦·兰达》和故事集《冰冻时光之窗》。同时，他在国际奖项中也屡有斩获，如小说《秋园春趣》荣膺当年BBC年度图书奖。

故事集《冰冻时光之窗》的编选者、宾夕法尼亚大学著名乌克兰小说评论家及翻译家内丹（Michael M.Naydan）教授认为，这一短篇故事集堪称维尼楚克作品的荟萃，可以全面展示作家创作的不同维度及其卓越才能。他根据主题和叙述手法，将维尼楚克全部作品分为五类。抒情短篇如《祖母的刺绣》和哲理小说《冰冻时光之窗》构思精妙，既充满诗意描画，又不乏崇高之美——照评论家的说法，作者是以悲喜交加的魔幻现实主义笔触刻画出了乌克兰历史的悲剧性及乌克兰人民的生存状态。作为擅长人性分析的病理学家，维尼楚克在《那年飘香的苜蓿草》和《门铃》等小说中，以冷峻的笔调，深入人性的至冥至暗处，挖掘其狰狞之一面——由此营造出另一个世界，既可视为对当下的讽刺，亦可视为当下的参照。借用什克洛夫斯基“陌生化”理论，作者通过视角的转变创造出另一个现实，一个令读者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维尼楚克即为这一文学批评术语提供了绝佳的范例，在《豌豆汤》《基里姆花床》《规矩至上》等小说中有完美体现。通过以上小说，维尼楚克似乎在暗示：理想主义只能是天外来客强加于人类的某种怪胎，像《蜗牛纪》中的蜗牛，它通过控制思想进而达到征服人类。作者另一部讽刺代表作《欢迎来鼠镇》是关于动物族群肆虐以致最终控制整个人类的怪诞故事，同时也是对极权专制的影射。

维尼楚克是卓有建树的小说家，更是创作方面的多面手。他的叙事手段像变色龙，似乎能适应题材的各种变化。虽然成名日久，他至今仍是乌克兰最政治不正确的作家，时有惊人之论。他创造出一种情结，而后又亲手将它巧妙地拆解（令读者如释重负）。

由于主题及叙事的多样性，尽管不同读者的兴奋点各不相同，维尼楚克短篇故事无不引人入胜。当然，对西方读者而言，维尼楚克小说借助于不偏不倚却又入木三分的讽喻，刻画出一个与客观现实截然不同的奇幻世界（此类作品的出版仅在“后苏维埃”时代的乌克兰才有可能），或许这一点最令他们心驰神往。魔幻故事《脉动灯标》是一个凄婉而哀伤的故事，讲述了外星人与地球公民接触过程中所遭遇到的误解、冷落和暴力。《麦克斯与我》的故事则更加发人深省：它描摹了一个神经错乱、凶狠残暴的资产阶级家庭，为快速致富而无所不为，这种资本主义式的贪婪与冲动（在“后苏维埃”时代的乌克兰尤为典型）所造成的恶果是——正如作品中这个新贵企业家家族所展示的——贪得无厌以至于彻底丧失人性。整部小说堪称对1979年前后乌克兰社会生活的绝妙讽刺。

跟他的乡贤果戈理一样，维尼楚克也是当代乌克兰一流的黑色幽默和怪诞派大师。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照片显示二人连外貌也惊人地相似。当然，这也纯粹是巧合。《欢迎来鼠镇》故事中神秘的拉特伯格小镇也可视为对老旧的苏维埃生活模式的一种隐喻。他的低俗小说能大行其道，本身也表明独立后的乌克兰文学界突破了之前的各种禁忌，获得了某种创作自由。小说《玛尔瓦·兰达》游走于禁忌与黑色幽默的边缘，他毫无顾忌地刻画了一个恋童癖的形象，却又能凭借高超的写作技巧将读者带入奇妙的梦幻世界。维尼楚克以厚颜无耻的男性视角对女性的描画极富创意，在小说《秋园春趣》以及自传体的《梨煎饼》等小说中都有所体现。

众所周知，在乌克兰文学长廊里，讽刺与幽默的笑声从未断绝。从果戈理、布尔加科夫、伊萨克·巴别尔到当代著名作家安德烈·库尔科夫……这里是托尔斯泰名著《复活》的历史舞台；这里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成长的地方；这里也是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的出生地；正是在这里，犹太作家伊萨克·巴别尔写下了蜚声世界的《红色骑兵军》。即使在最为灰暗的年月里，乌克兰诙谐写作的传统从未间断，无论是历史的变迁，还是时局的动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喜剧的力量。作为这一文学传统的继承者，维尼楚克坚持认为这种幽默喜剧的背后有种更为深沉的力量，换而言之，源自苦难的人生，也能滋生出诗意来。从这个意义上说，维尼楚克的所有小说都可以当成一个喜剧来读。这随处可见的怪诞意象，这闪耀在笑容背后的泪光，这穿透表象抵达本质的微妙的魅力，可以直接抵达人的心灵——从这个角度看，作家维尼楚克思想的深刻与复杂性又远非“黑色幽默”或“荒诞派”这样的称谓所能概括——正如曾经为果戈理作传的纳博科夫所说：当某个人告诉我，果戈理是一个“幽默作家”时，我立即明白，那个人对文学一知半解。

斯坦尼斯拉夫是位于乌克兰西南部的一座小城，历史悠久，文教兴盛。自1662年建城，历经哈布斯堡王朝一百多年统治，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乌克兰文化艺术之渊薮。1962年苏维埃政权强令其更名，俄苏文学由此占据统治地位，乌克兰传统文学文化受到打压，只能转入地下状态。直到20世纪90年代初苏联解体，以传统东欧文化为特色、以西方后现代艺术为形式，试图以之对抗并消解正统苏俄文化影响的文学思潮在该地逐渐兴起，尤里·安德鲁克维奇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其名篇如《观察任务》在欧美文学界广受赞誉。正如文化批评家叶什基列夫（Volodymyr Yeshkilief）所说，“（当地）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艺术家，由此获得了自由表达的机会”。他认为“斯坦尼斯拉夫现象”这一术语是在乌克兰现实情境与西方后现代语境相结合的历史条件下“应运而生的”，也可以说是当时现实条件下的必然产物。随着这一思潮的影响日渐扩大，甚至有外地作家慕名而来，宣布自己加入这一阵营，如著名作家、诗人佩特罗山娅（Halyna Petrosanyak）便将斯坦尼斯拉夫及其乌克兰语域视为“东西方多元文化交汇的前沿”，并特别强调该阵营与西方后现代派在精神气质上的契合。此外，如出生于乌克兰而生活在德国的著名作家德锐什（Ljubko Deresh）——此人17岁即成名，被誉为“乌克兰文学神童”——等人在国外的文学成就也为“斯坦尼斯拉夫现象”赢得了国际性声誉。俄苏时代由政治高压而取得的文学话语权及其带来的影响至此亦消弭于无形，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似的。

维尼楚克是不屈不挠的偶像破坏者和讽刺作家，跟古希腊作家诗人阿奇洛克斯颇为相似。他以笔为刀剑，对苏维埃偶像崇拜和极权政治发起猛烈攻击，无论是政治方面的停滞还是民族性方面的倒退，都在他鞭挞的范围。巧妙的讽刺以及苦涩的冷嘲渗透在他几乎所有作品之中——以上列举的小说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代表了乌克兰文学创作重获自由以来的第一代作家的最高水准。笔者也希望通过目前正在进行的中文翻译，能够将作家的多声部叙事手段呈现出来，从而引领读者一窥维尼楚克以当下社会现实为基础、凭借文学想象创造出的奇幻世界。

本书翻译过程中得到宾夕法尼亚大学迈克尔·M.内丹教授和哥伦比亚大学斯拉夫语系马克·安德烈茨科博士（Mark Andryczyk）的帮助。并承蒙尤里·维尼楚克本人惠赐2013年我在哥大访学时与他的合影。本书的相关研究成果先后刊载于《世界文学》《外国文学动态研究》《翻译论坛》《文艺报》等报刊，匡咏梅、傅燕晖、周领顺、王杨诸位责编付出了大量辛勤劳动。东方出版社编辑黄珊珊和葛畅从申报立项到后期校阅也花费了若干时间和精力。我的好友——苏州大学文学院朱建刚和社科院外文所万海松两位专家在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翻译方面提供了不少意见和建议。我指导的研究生戴幼珍、许斌、曹璐、谢怡、文逸闻等在初稿收集资料、查找文献方面也贡献良多，在此一并致谢。

最后，还要感谢我的家人，感谢他们一如既往地理解和支持，保证这一项目如期完成。

由于时间紧促，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恳请多方专家学者不吝指正。

杨靖

一、抒情与哲学想象

祖母的刺绣

在我的记忆中，祖母总在刺绣。起初我对她绣的东西不太在意，直到有一次，我发现，祖母把我家窗边的一棵老樱桃树绣成图案后，那棵樱桃树竟然消失了。老樱桃树原本已经完全干枯，有几次，祖父想砍掉它，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从来没见他动手。可是现在，樱桃树不见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试着回忆是不是还有其他东西也消失了。我突然发现最近那只四处游荡的野狗不见了踪影。以前一到夜里，它就狂吠不止，整个街坊四邻都诅咒它下地狱。小孩出门得有人照看着，生怕这是一只疯狗。其实人们抓过它几次，偏偏它要么跑得太快，要么太狡猾，每次他们都空手而归。不过现在，大家已经有一个星期没见到那只野狗了。当然，它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去了其他地方。我开始观察祖母的刺绣，终于在一只枕头上，我看到了野狗的图案。现在，我全都明白了——任何东西，只要祖母把它绣成图，它就会马上消失。但是祖母是有原则的，她从不绣人，也不绣太阳。不该绣的东西，她决不会绣。

我忍不住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祖父。他只是耸了耸肩，说：

“那又怎么样呢？我都知道。”

“那我为什么从没听你说过？”

“我记性不好，老忘事。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

然后他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暖的微笑，继续说道：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那时候战争刚结束……他们开始抓人。每天晚上，他们用马车把抓到的人运到西伯利亚。监狱里挤满了人。他们把没有受过任何训练、毫无准备的年轻小伙子扔到前线去送死，把他们扔到坦克前……上帝啊，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他们看加利西亚人[1]的那种眼神……只要发现你有一丝可疑的地方，就把你投进监狱。我就是这么被抓的。你祖母不知道怎么化解悲痛，可怜的她在监狱附近来回徘徊，她的目光试图穿透眼前的一切来找寻我的身影。一天晚上，她满怀悲伤，坐下来开始绣东西。监狱的模样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于是她开始绣监狱，绣四周的围墙，绣门卫和狗，直到深夜，她才绣好……关在监狱里的人能睡什么好觉？我们躺在那里，满脑子的心事，根本睡不着。有一天，牢房的墙壁突然消失了，监狱四周的石墙也不见了，周围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坍塌了——只剩下我们躺在一块空地中央。嘿，我们立马反应过来，爬起来拼命往各处跑……没错，监狱消失了，不过那些把我们关进来的人还在。我们只好躲起来。年轻一点的跑到树林里去，年纪大一点的——躲进村子和农场。事情就是这样……但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监狱的消失和你祖母的刺绣有关。我们做了各种猜测，后来，大家想到了圣母，认为是圣母大发慈悲，故而显灵把我们救了出来……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我们的猫不见了。‘汉努西娅，’我问你祖母，‘我们的马兹克去哪儿了，怎么找不到它？’我看了一眼——桌上放着刺绣，而上面的图案正是我们的马兹克！我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那个，’我说，‘汉努西娅，可以把刺绣拆了吗？’她回答说：‘你怎么会有这种蠢念头？我辛辛苦苦把它绣好，眼睛都快瞎了，你居然要我拆掉它？’嗨，你觉得我会听那个老顽固的话吗？我拿起剪刀，把刺绣拆了。当我拔出最后一根线的时候，我听到了‘喵喵’的叫声！是马兹克！它饿极了，看到盘子里的牛奶，立刻扑了上去。‘瞧，’我说，‘汉努西娅，现在你真的遇上麻烦了！只要你一绣，就有东西消失。’她不相信，还嘲笑我。那好吧……我让她绣自家花园里的稻草人。你猜怎么着？她绣好稻草人后，稻草人一眨眼就消失了！她总算相信自己有特异功能了。从那以后，她变得小心翼翼，不愿失去的东西不绣，不是故意想让它消失的也不绣。”

后来，除了我和祖父，邻居们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嗯……我祖母的诅咒。他们开始回想以前有没有得罪过汉努西娅，万一她一生气，把自己绣成图案怎么办？其中有一个邻居叫顿约，他突然想起他曾经从我家鸡棚里偷走过一只公鸡，于是鼓足了勇气，找我祖母忏悔，同时还带来一只鹅，作为补偿。祖母看他态度十分诚恳，便宽恕了他。没想到第二天，布斯利太太跑来找我祖母要鹅，原来顿约送的那只鹅是她家的。但是我们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因为有趣的是后来那只鹅又被布斯利太太送回来了。她拿着鹅，对我祖母说：

“汉努西娅夫人，请收下这只鹅，但是我求你可怜可怜我，把我丈夫绣走吧。我快被那个酒鬼逼死了。”

我得说明一下，我祖母最恨酒鬼，所以她甚至没有多加考虑，就开始绣布斯利先生。你猜后来发生什么了？一个星期还没过去，布斯利太太又带着一只鹅，跑我家来恳求我祖母把布斯利先生还给她。

“别来烦我了。”祖母摆手让她离开。

我母亲摸了摸那只鹅，说道：

“我应该喂它吃什么呢？荞麦粉还是稻米？”

“我不会把图拆掉的。”祖母冷冷地说。

“喂它吃稻米和蘑菇吧。”父亲给出建议。

“上帝啊，”布斯利太太开始抽泣，“我现在成了什么？寡妇也不是，女仆也不是！”

“你看起来像寡妇。”祖父说。

“哦，谁来帮我拧住它的脖子？”母亲问道，视线从父亲身上移开，停留在祖父身上。

“就算有一只鹅跑过来踢我屁股，我也不会拆！”祖母发誓说。

“嗯，我真要动手了——我要把它的头砍下来。”父亲扮了一个鬼脸，“我去拿斧子——只要‘咔咔’两下，就解决了。”

父亲说话的时候，祖母拿出绣花布，摊开放在桌上。

“嗯，不过拿了一只公鹅——你的丈夫就变成绣花图了。瞧，我还特意把他的腿绣歪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喝醉了。现在你想让我拆了它？”

“斧子在门厅那儿的楼梯下，”祖父说，“我本来想磨一磨，但是忘了。”

“我现在就磨。”父亲擦了擦手，朝门厅走去。

“如果用这只鹅做一道中国菜，肯定会让人吮指留香。”母亲强调说。

“我不喜欢中国人。”祖父咬着牙说。

“我丈夫没那么糟糕，”布斯利太太哀诉道，“有时候，他也会去打水……去店里买牛奶……”

“嗯，”祖母朝她挥了挥手，说，“你自己来吧，别蹲下来求我！”

于是布斯利太太把图案拆掉了。

第二天，布斯利先生喝得烂醉如泥。他让家里白白损失了两只鹅，布斯利太太简直被他气疯了。

祖母把头探出窗外，喊道：

“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你再喝酒，我立刻就把你绣回去！大不了再花两只鹅！”布斯利先生一头雾水，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想还是不作声为妙。

午餐时间到了。母亲用中式食谱烧了一盘鹅肉，告诉祖父说她采用的是一个老式的配方。

祖父很高兴，说道：

“嗯，不管怎么说，乌克兰菜是世界上最棒的。我们发明了家常香肠，即蒜环香肠，光凭这一点，我们就该永远被世人铭记。可是现在还有谁知道？……尤尔克，听着，好好学习，做个聪明人，然后告诉全世界，香肠是我们赐予他们的恩惠。”而我学成了，并在这里提醒你们那个恩惠。

我祖母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她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绣成图案。愿她在天国得到安息。

冰冻时光之窗

我来到这里，站在迷宫似的街道上，在密集的人群、树木和楼房中，呼喊她的名字。我伸出手，大喊三声：“伊拉娅莉！伊拉娅莉！伊拉娅莉！”人们化身为木蛀虫，开始啃咬树木；树木一棵棵倒下，死得不明不白。

我遇上一件怪事：每天早晨从梦中醒来，便觉得自己是颗露珠。人们往往沉醉于漂亮的露珠而忽视身边的花草，同样，我对所有的生物，对这个地球，也视而不见。

哭泣，因为当太阳在头顶升起，露珠便会消失。

我害怕太阳。有时我会夜游花园，望着冰冷的苍穹发呆。每当我凝望夜空，它似乎总想提醒我什么，或想对我解释什么。我热切地聆听寂静的夜空，偶尔也捕捉到一些零散的词句。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把它们记录下来。我恍然大悟——夜空诉说的正是我的故事，那些早被我遗忘的陈年往事。

昨天，我踏进花园，用力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到。我爬到最高的苹果树上听，然而万籁俱静。我坐在枝丫上，仰望夜空直到黎明。太阳升起，阳光打在我脸上，我才发现我不再是颗露珠，而是跟大家一样的普通人，又或者比普通人坏上十倍。有人向我扔石头，我捡起石头亲吻。

1

在每个人的童年里，都驻着一座花园——自己的抑或别人的。我们曾经拥有一座不属于其他任何人的花园——除了我们，谁也无法进入。可我们知道，只要我们哪天不去，它就会消失，永远也找不回来。

那是很久以前，我们有如天使般纯洁，对爱情一无所知，但是已经知道相互依偎着接吻，尽管谁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顺其自然。我们相信我们来自童话，并将回到童话中去。我们发誓会对彼此忠诚。我承诺会永远守护她，小女孩伊拉娅莉，让她远离掠食的野兽、邪恶的魔鬼、凶猛的恶龙……

2

伊拉娅莉不该死，该死的是我。早在无数年以前我就在风中蒸发了。我时常寄身于尘埃，和着雨水和雪片，落到地面上。这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些雨滴和雪花都是我的化身。年轻的姑娘们用我濯洗她们的秀发，孩子们把我堆成一个个雪人，每个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几分我的绝望。

3

我时常梦见我们的街道，很久以前被我遗弃的街道，然而，街道上的每一棵树木，每一栋房屋，每一扇窗户，我都仍记忆犹新。那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是一层或两层的砖房。不管谁家出了什么事，街坊邻居立刻就能打听到来龙去脉。

一到夏天，街道两边的窗户前生机盎然，长满了仙客来、杜鹃花、樱草和芦笋。到了冬天，窗前遮起了棉布，窗上覆上一层薄薄的彩色箔纸。胖乎乎的天使从窗上垂下来，扑扇着白色翅膀。圣诞节的时候，人们会在每家窗台上放一棵圣诞树。夜幕降临，所有的窗户都拉下帘子，只有那些放着圣诞树的窗户依旧明亮，这对我们小孩来说简直充满诱惑。整个圣诞夜，我们在街上蹦蹦跳跳，一路比较谁家的圣诞树最漂亮。没有比曼德里克先生家的圣诞树更漂亮的了，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曼德里克先生还藏有一些战前的玩具，无与伦比。他家的圣诞树上，有身穿精致礼服、光彩夺目的王子和公主，有拖着毛茸茸尾巴的天堂鸟，有金光闪闪的小球，甚至还有那种只有童话里才有的糖果，当然我们从未品尝过；至于到底是真糖果还是空包装，我们总是吵个不停。圣诞树上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小天使，树下站着圣·尼古拉斯，肩上扛着满满一大袋礼物。圣·尼古拉斯穿着一件金线缝制的蓝色棉袄，棉袄中间系着一根金色的宽腰带，一条松垮的红裤子从蓝色棉袄下面垂下来。长长的白胡须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扎波罗热的哥萨克人。我们对真正的圣·尼古拉斯无比敬仰，给他写信发誓我们要做听话的好孩子，并在信的结尾处，老老实实地列出我们日盼夜想的礼物。我们反倒完全不把“严寒老人”放在心上，因为我们一刻也不相信“严寒老人”的存在。有一次，母亲买了一位“严寒老人”放在圣诞树下，结果我的祖父拿掉了他的胡须，剪短了他身上的羊皮大衣，把他脚上的毛毡鞋改成了靴子，还在他的帽子上加了一顶红色的尖头贝雷帽。于是，连我家也有圣·尼古拉斯了。如此神奇之事很快传开，整条街的人都跑到我家来讨教如何制作圣诞老人。尽管如此，我家的圣诞树还是无法与曼德里克先生家的那棵相提并论。因此我们仍然喜欢在他家窗台下徘徊。

长期以来，我一直压制着内心里重回老街的冲动。我怕它早已不是我记忆中——不是我梦中的样子。我怕看不到绿色的木板围栏，它们应该已被金属网取代；我怕时常栖息着斑鸟的那片林子已不复存在；我最怕看到我们的街道被禁锢在厚厚的柏油之中……

直到最后一刻我还是觉得出现在火鲁巴街是疯狂之举。通往火鲁巴街的路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没有哪条路保留着我记忆中的模样。我不敢奢望，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的碾压下，火鲁巴街能安然无恙。

所以此刻当我来到火鲁巴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一切犹如梦境的延展——这样的事在现实生活中绝无可能。可以说，过了整整二十年，我的这条街几乎一点也没变——街道两旁的建筑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陈旧灰暗，最多也就是墙皮有些脱落，此外，一切都如同往昔般静谧、梦幻。

木板围栏旁边，几位老妇人坐在长凳上温声低语，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然后开始咳嗽……如果我向她们打听伊拉娅莉，她们一定会满脸惊讶……这里没人知道伊拉娅莉，因为“伊拉娅莉”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煤矿工的小房子门前依旧一片凌乱，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野生的葡萄藤疯长，像要遮盖一切，但还是留下了空隙。很久以前，麻雀们时而在这稠密的葡萄藤中筑巢，时而大呼小叫飞涌上街。我进去后该说些什么？我是谁？我梦里的执法官？如果他们想起了我，并认出了我，那他们一个字也不会说。他们不想看到我，这样就不会想起那些伤心事。

如果一个陌生人第一次来这里，那么在他进去之前至少应该先核对一下门牌号。我赶紧停下脚步，仰头寻找墙上的门牌号，但我没找到，它被葡萄藤遮住了。如果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秘密，那么我就该向那些老妇人打听第七幢房屋在哪儿……可是……那个房子真的是第七幢吗？……我最好先问问，然后只要点点头——那就是我要找的房子……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房子？……这个问题真蠢，出乎我的意料。现在我必须向她们解释说我是煤气公司的。虽然在我还小的时候，这里并没有煤气，家家户户都烧柴火，但现在肯定有了……肯定？……他们可能没有安装煤气管道……但来不及了。你是煤气公司的？……为什么又是这个问题……噢，太好了，我家的煤气炉刚好坏了，有三天了……好，没问题，告诉我你家门牌号，要准确。好的，您贵姓？国籍呢？抱歉，开个玩笑。是——曼德里克太太！我的上帝，真的是你？！你家的圣诞树是不是变得更漂亮了……

边门像从前一样，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我不太确定：门那边似乎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这让我想起一些与这条街或我的童年无关的事，但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把门打开又关上，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显得多么愚蠢。

树叶悄悄提醒我：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一个在煤气公司上班的人应该活得相当快乐，不会多愁善感，也从不斤斤计较，所以不要去留意那扇门的声音。不然你会被这些老妇人识破。

好，好，我再也不会了。

冰冷的铜把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门好不容易打开，出现在我眼前的是漆黑的门厅，一股强烈的霉臭味扑面而来。门厅里放着泡菜和陈旧的衣柜，柜子里塞满了破布烂衣，樟脑丸的气味四处弥漫。

“请问有人吗？”

四周静得可怕，但是我感觉好像有人躲在暗处紧盯着我，偷听我说的每一句话，留意我的每一个脚步。一阵沙沙声从我耳边划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惊吓，但很快周围又陷入了死寂，我不禁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真正听到了这个声音。

“我是煤气公司的！”

终于，楼上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声音穿过敞开的房门，沿着楼梯，传到我这里。这是男人的声音，也可能是女人的声音。

“他是煤气公司的！去开门！”

我头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灰泥碎屑开始从天花板脱落，随后木制楼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走下来一个肥胖的黑影。

“您好！我是来查煤气的。”

“煤气没问题。”

女人双手叉腰，又高又胖，她的脸躲在阴影里。她真的是伊拉娅莉的母亲吗？她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我还是要查一下。请您谅解——这是我的工作。”“好吧，跟我来。”

是你，是你，楼梯在我耳边低语……很久很久以前，你经常来这儿，那时，你又瘦又小，穿着短短的工装裤。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在我们身上刻下“ILA”这三个字母的吗？……别担心，我们不会揭发你，虽然很疼，但我们已经原谅你了。那些字母不在了，别找了。小女孩死后，女主人把它们刮掉了。我们问过她原因，但她没有说。

“走这边。”

房间很大，地上垃圾成堆，满屋子的蜘蛛网和灰尘。角落里摆着一张铁床，床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他的脸像一团揉皱的纸，两只青筋暴突的手搁在膝盖上。看样子他是伊拉娅莉的父亲……我怎么问起她呢？……窗边的地板上躺着她的玩具娃娃。

“你们有孩子？”我对着玩具娃娃点了点头。

妻子皱起脸，转向丈夫说：“他在问我们有没有孩子……我该怎么回答？”

男人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跟牛奶一样惨白。他说：“告诉他，不关他的事。”

妻子说：“燃气表在那儿。”

我一边快速地翻开笔记本，认真地记下读数，一边偷偷地观察他们两个。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焦躁不安地等着我离开，看起来就像两个被我逮个正着的案犯。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白？他皮肤黝黑，可他的眼睛……

“您的眼睛……您的眼睛怎么是白色的？”

可是妻子打断了我：“他真烦人。跟他说点什么……”

她知道丈夫一定会说点什么，然后我会像一阵风似的逃得无影无踪。也许他们已经试过这个方法，因为她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她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好戏。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的丈夫，她不再相信我来自煤气公司。

“我什么也不会说，”丈夫喘着气说，“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不喜欢我的眼睛就别盯着看。”

“我没有……”

“听见了吗？”妻子说，“他在看燃气表。”

“他在看燃气表……”丈夫重复她刚才的话，然后不再吭声。

“我能看一下炉子吗？”

我想在炉子旁待得久一点。

我怎么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伊拉娅莉的消息？

我摸了摸燃气管道和炉门，甚至用手指沾了些灰，装模作样地进行检查。灰是烫的，可是炉子已经凉了。那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生过炉子，但是烧过东西，难道烧的是我写给她的信？

以前我们常常互相写信，用红笔在信纸的一角画两瓣厚厚的嘴唇，然后留下我们的吻，旁边写上：“此处留吻。”夜里，重读这些信的时候，我们简直欣喜若狂。

“这是什么？你们烧纸了吗？”

“烧的是我的旧裤子。”妻子回答，随后大笑起来。唾液从她的齿缝中垂悬下来，冒着细小的白沫。她的身体像一个发酵的面团，因为大笑而不停地抽搐，隆起的肚子上每一层赘肉都在摇晃，就连那一撮从下巴的肉痣中伸出的黑毛也在晃动……上帝啊，她怎么会是伊拉娅莉的母亲？

必须说点什么……说什么呢……

“我有一个朋友……”

他们开始有所戒备，露出凶巴巴的眼神。

“……在找房子……”

他们想：他想要什么？

“……所以我……你们有没有……呃……也许有……”

他们来回交换眼色，就像两人拿着一个球互相抛来抛去。

“……空房间？”

“我们没……有……空……房间……”他妻子含混不清地回答，好像在念一段刚刚学会的祷告经文。

“真遗憾，”我打着哈欠说，“因为如果……”

“没有如果，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她丈夫打断了我的话。“……可是如果只有你们两个……”“不止我们两个。”

“她还活着？”我差点叫出声来。我真想冲过去抱他们……但这是不是说明楼梯说谎了？

它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就算你们有三个人，那……”

他猛地切断我的话，就像手里挥舞着一柄利剑。

“不是三个！”他说完摇摇晃晃地想要从床上站起，虽然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墙边退了退。

“也不是四个，五个，或十个！”

唾沫喷在我脸上，顺着往下淌到地上，变成了白色的黏液。我瞥了一眼他身后的镜子，镜子里竟看不到他。

“你想要什么？你是不是……”

“不，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我是煤气公司的。”

“那你为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因为我朋友……”

“撒谎！你到底想要什么？！”

从他干燥的喉咙里迸发出粗哑的吼声。忽然，他挥动手臂，然后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气，看上去既费力又痛苦。他妻子拉住他的胳膊：“慢点，慢点，慢点……”

“让他说他想要什么！”

“他会说的，他会说的……”

镜子里也看不到她，里面什么都没有。也许他们根本不存在？

“难道你们不在这儿？难道你们一直都不在这儿？！”

起初，他妻子只是盯着我，一言不发，然后转向她丈夫，就像两人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他们一边狂笑，一边伸出手臂把我围住。他们像玩捉小鸡游戏一样把我困在房间里，并不急于下手。我飞快地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个带长柄的家伙。我对他们毫不畏惧，我相信他们两个不难对付……可是……可是这个男人——该死——手上青筋暴突……

“伊拉娅莉！”我突然大叫一声。我给小女孩取的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在房子里回响。

它还真是个咒语。

他们猛地从我身边跳开，像被什么东西刺中。妻子用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丈夫双手颤抖，竭力想保持身体平衡。

我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铅笔“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滚到他妻子脚边，她躲开了几步。笔记本的纸页翻飞，像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飞落到地上……

“伊拉娅莉！我想见伊拉娅莉！”

“你带他下楼，别让他摔倒。”丈夫说。

“可我想见伊拉娅莉！”

“……楼道很暗……”妻子走到门口，防范似的等着我。

“见不到她我是不会走的！你们把她藏哪儿了？你们把她怎么了？”

她用恳求的语气对丈夫说：“好了，告诉他……告诉他……让他走吧……”

“我不会走……我……”

“她……她走了……她死了……很多年了……她什么也没留下……她的坟墓在榆树下……有记号……在那儿……走！”

“是‘走’这个记号？”“没看出来吗——他疯了！”

“她死了？！”我喊道。他突然从我身边退开，不停地挥手，他的脸仿佛在火舌摇曳的烈火中燃烧。

“死的不是她，是我！我！我！你没看到吗？站在你前面的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你没闻到臭味吗？过来！别怕这些蛆——它们很乖，不会啃食他们的同类！”妻子把脸埋在手中。

“走啊！”

“啊，想打发我？我知道你们把她烧了！那些灰不是什么旧裤子，是可怜的伊拉娅莉！为什么要这么做？”

“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我不知道他们在对谁求饶，语气中充满了惶恐，我相信这些话不是说给上帝听的。“你们在向谁求饶？魔鬼？没用！来求我！跪下来求我，我就饶恕你们！把这些灰撒在头上！”

我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面已经看不到房间的影子，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弥漫着一层灰蒙蒙的浓雾，银光闪闪的肥皂泡从底下升起，然后砰砰地碎裂。两个若有似无的影子渐渐走远，在我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突然，一只纤细白皙的胳膊用手指挡住了那两个影子，然后又消失在雾中。在浓雾即将散开时，我看到一双熟悉的碧眼，是伊拉娅莉的眼睛。迷雾消散，我看到了一片旷野。我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旷野：灰色石堆上野草丛生，蓟草遍地，蚊虫飞鸣，微风轻拂；高空中传来老鹰的叫声。突然，一声歇斯底里的叫喊像一匝展开的线圈冲出我的喉咙：“这是真的——她还活着！”

蓟草生气地晃着脑袋。

“她走了？”

我该去找谁？

“从此她永不回来？”

天空中又传来老鹰尖厉的叫声。我看到它敏捷地飞入草丛，又迅速地冲向云霄，不知名的动物在它的利爪下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让我联想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的双腿已失去了知觉，我发现自己正在旷野中奔跑。一棵树离我越来越近——是一棵枝叶茂盛的核桃树，树上挂下一个秋千。这棵树原来长在伊拉娅莉家的院子里，她最喜欢荡秋千。（荡啊——荡啊！高一点，再高一点！荡啊！）动物的叫声尖锐而凄厉了，就像有人拿着一根粗线要刺穿我的耳朵。（荡啊——荡啊！别担心，我不会摔下来！）忽然，头顶又传来老鹰的叫声，它的身体呼啸而过。我朝着核桃树拼命地奔跑，我要躲到它中空的树干里去。恐惧像一把钳子，狠狠地夹住我的心脏。老鹰虎视眈眈，突然间猛地向我扑来，我大声尖叫，就跟那只无名动物一样。我无路可逃——树干对我来说太窄了。我的耳边又响起伊拉娅莉咯咯的笑声：“荡啊——荡啊——荡啊！”

比阿特丽斯：冰冷的黄昏

上了年纪的比阿特丽斯将头蒙在被子里，哈气为自己取暖。

上了年纪的比阿特丽斯试着让自己睡着，因为睡眠可以暂时赶走饥饿。

她在想那条河。河岸边，青柳低垂，柳树上歇着鸟儿和各色飞虫。比阿特丽斯坐在蓝色的小船里，迎着早晨的阳光，顺着流水一路漂荡。水面升起一层薄雾。她的身体如此轻盈，如此可爱，如此娇弱，她变成了一只鸟儿，扑扇着翅膀……

她想到这里就停下了，再也无法继续。以后会发生什么？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辈子，但一直没想明白。她会永远待在那条小船上，以鸟儿为伴，像只小鸟一样……

她还没睡着，只是有些困倦。她又打了一个冷战，胃空荡荡的，饿得难受。她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被子上，房间上，房屋上，还有屋顶上吱吱作响的风标上。

——啊，我好饿——

——啊，我好冷——

——啊，我怎么变成老太婆了——谁都不要我。

月光悄悄地爬进窗来，一只孤单的狐狸躲在窗边悲伤。

我关上窗：你的指尖曾在这儿轻舞，在窗玻璃上面。

午夜时分，我关好窗。

一只蜜蜂在窗台奄奄一息。

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虫儿在草丛里嗡嗡低唱，青蛙在池塘边呱呱鸣叫。

我拿起一瓣半透明的蜜蜂翅膀，关上了我心房。

我发现——一只孤独又受伤的狐狸正穿过围墙，爬向我。

一个带有屋顶、鸟鸣啾啾的花园深深地呼吸着夜晚的空气。雨水滑过树木和屋顶，它们在思考——是落在地上还是……

比阿特丽斯从床上爬下来，拖着脚走到梳妆台，然后在破布堆跟前翻找起来。她找到了一块满是破洞的棉围巾，把它裹在身上，又躺回床上。她躲在被窝里，卷起睡衣，伸手去挠大腿，但越抓越痒，她的手指来回挠着，直到大腿潮湿发烫才停下来。

明天我会梳洗一下，明天我会梳洗一下，明天我会梳洗一下，明天，明天……

许多年前，她的情人们为她疯狂。年轻的J.M.在她身上吐出最后一口气，过度的性爱让他精疲力竭。刚开始，比阿特丽斯看到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鲜血滑过他的下巴，滴在她的脖子上，但他疯狂极了，完全顾不上他身下的女人，也不顾她的尖叫。突然，他看到了一群人——他们在追赶他，他拼命地跑；马“哼”的一声，鼻子里喷出一片泡沫。我一路逃，逃，逃……

他的嘴里流出一股血。他的嘴巴就像一大朵鲜红的玫瑰……我一路逃，逃，逃，逃逃，逃，逃……逃？

双腿打开又合上。除此以外，这辈子我还做过什么……

但是这一切已是过往云烟。整整二十年，她一直活在回忆里，时而一圈又一圈地摸着肚子，用手指按按这儿，压压那儿，什么感觉也没有，再用力点，按按这儿，压压那儿，还是没有感觉，然后她小声啜泣，摸摸鼻子——一股刺激的气味，摸摸被子——雨水的味道，摸摸墙壁——蛛网的味道。

她合起双腿，然后又展开……月光进入她的身体，在她体内流淌……

雨水想：我要落到地上，落得远远的。花园想：睡吧，不然呢？青蛙在池塘边呱呱鸣叫，虫儿在草丛里嗡嗡低唱……

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明天……

有人赤着脚走到了门前。门铃响了，声音沿着墙壁传到天花板，然后在房间上方回荡。

谁在外面？这么晚了。比阿特丽斯已经困了。

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洗……灰……

雨水想，我不会落在这儿，我要落得远远的，我也不能落在那儿，那个地方只会唤醒我的记忆。

“比阿特丽斯，开门！”

是谁的声音？是门吗？还是地板？

“比阿特丽斯，开门！”

她极不情愿地爬下床，似乎有一种魔力驱使着她，让她走到门边。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你是哪位？”

她为什么要问——她明明知道是谁。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弯腰驼背、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两排肋骨往外突起，像极了尖桩篱笆……

……一整排的篱笆……篱笆墙内是一座花园……

……花园里长着罂粟和龙葵……高高的大麻……娇小的比阿特丽斯……坐在地上，躲在那里……有人在喊她：

“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

“怎么了？”她问。

“比阿特丽斯，”那个声音说，“我来找你的。”“噢，我知道，我知道你来找我了，你疲惫极了，你来找我，而我也如此疲惫……过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找到我了，就像找到了一件丢失已久的东西，在它快要被你遗忘的时候，却失而复得了。但这没用，石头不会从水底浮到水面，石头上面长满了油腻腻的青苔，一个踩着石头过河的人滑倒了，一头栽进了河里，被水呛死，他的身体在水面漂浮，石头开始哭泣，它没想要这么捉弄他，它开始哭泣……哭，石头开始哭泣……

“比阿特丽斯，比阿特丽斯，我走了很多年才到你这儿。瞧——我的衣服都穿烂了，脚底结了厚厚的茧子，嘴巴干燥得开裂，眼睛已经凹陷，周围还有淤青，难受极了……”

“不，不，你已经死了！你早就已经死了，我已经把你忘了。你不可能回来的。你只是个四处游荡的幽灵。”

“比阿特丽斯，点支蜡烛看看我，我不是幽灵！”

比阿特丽斯点燃一支蜡烛。

“没错，你不是幽灵，可是你已经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

“是吗？……我已经不记得了。那你……你还记得……我的诗吗？”“记得。”

“为我背一首吧，就一首……”

“低头看着我，我的比阿特丽斯……”

她的身体在摇晃，蜡烛在摇晃，房间也在摇晃。

“低头看着我，我的比阿特丽斯……”

他替她继续往下背：

“那个罂粟盛开、鸟儿歌唱的地方……”

她感到尴尬，在她看来，诗歌里的那个比阿特丽斯不是她，那个被一首首十四行诗赞美的比阿特丽斯已经在作者去世的那天死了。她想跟他说一些温暖亲切的话，但却找不到词句。

“你回来了？”她说，除了这句什么也想不到。

“我回到你身边了，只因为你。”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可以回到我的身边，但你再也不能写诗了，因为我已经无法给你任何灵感。看看我——我已经没有什么吸引你的秘密，现在的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就像你坐着的这把椅子和扶着的这张桌子。而且饥寒交迫。”

他拿出夹在胳肢窝下的干面包递给她：

“吃吧，这是我来的路上别人送给我的。我没有拒绝，以免显得无礼。”

比阿特丽斯啃着面包，陷入沉思，也许她在担心她的晚年，她虚弱的身体……

他把手杖和木鞋折断，生起了壁炉。火苗蹿得高高的，噼啪作响，慢慢地散发出热气。

“噢，比阿特丽斯，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我在我的诗里寻找真理。你说你对我而言已不再神秘……你错了。在我眼里，你跟以前一样充满神秘。我从未见过你裸体的样子，也从未亲吻过你。我爱你，但却不曾碰过你。你一丝不挂的样子被那么多人看过……除了我。我想起我的那些诗，发现我一直在欺骗自己。你的形象只是我的想象而已，我把你的一切都写进了诗里，除了你的身体。我终于明白了，我必须看到你的全部，这样我的诗才会完美。这是我回来的原因，我长途跋涉到这儿，想好好地看看你的身体……”

比阿特丽斯害怕极了，面包屑从她嘴里掉出来，手开始颤抖。她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那里记忆一去不返，雨水淅沥……“不——不，你敢！”

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明天我要洗洗……池塘边青蛙呱呱鸣叫，草丛中虫儿嗡嗡低唱。

明天，明天，明天我把桌子砍了，把椅子劈了……明天，明天，明天我烧些水洗洗……

“比阿特丽斯，我走过漫漫长路才到这里，全身都已腐烂，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堆灰，风一吹——四处飘散。”

她的大腿又开始发痒，痒得令人难受。

她的大腿渗出汗珠，滑溜溜的，如果踩在上面——你会滑倒，然后被呛到——你会窒息。

你的嘴里会开出一朵玻璃玫瑰。

一条玫瑰色的小船漂在河面，我坐在船上。岸边柳条低垂。还有鸟儿。看我，多美啊，多漂亮啊！在那个罂粟盛开、鸟儿歌唱的地方，我的身体犹如太阳——令人头晕目眩。年轻的J.M.，放纵的爱，疯狂的追求——我一路逃，逃，逃……

“比阿特丽斯，请可怜我吧！”

“上帝啊！你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敢！”

“比阿特丽斯，我没有看过你的身体，一次都没看过。让我轻轻抚摸你的身体，亲吻它触及的每一寸肌肤。”

“求你了！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不会允许的。这么多年来，我的身体没有被人看过，连我在镜子里的影子都没有被人看过。”

啊，我怎么给他看我的身体？现在的我又老又恐怖，皱巴巴的皮肤上起满了水疱。金色的头发去哪儿了？金发变成了白发，已经黯淡无光……我的身体，惨白如纸……令人讨厌……腿上爬满了丑陋的青筋……

“比阿特丽斯，你不会赶我走的，你会同情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情你？你觉得年轻的J.M.死的时候我哭了，是吗？我丈夫死的时候？不，我没哭……”

“别这么说，比阿特丽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知道年轻的吉姆是怎么死的。他是被人杀害的！”

“说谎！他死在我的怀里！”

“你在为你死去的丈夫悲痛，你感到咬牙切齿！”

“没有！我恨他！”

“哈哈哈哈！”他大笑。

“走开！我不想听！走开！”

“比阿特丽斯，振作起来！”

她挥着手臂，冲到门前，突然，她的衬衣被什么一把钩住，破烂的衣服一下子就撕裂了，衣服从她身上滑落，她的身体像一把匕首闪闪发光。

“啊——！”她绝望地叫道。

……他瞪大眼睛，惊讶万分。他看到了她的身体——一个年轻娇嫩的身体，不曾被人触碰过，肌肤像雪花石膏一般细腻光滑，芳香四溢。

“这不是我！不是我！”她惊恐地喊道，“我又老又肮脏！这不是我的身体！是谁的身体？”

他说：

“噢，是的，这是你，是你——我知道！我在梦里见过！就是我梦想的样子！”

“别看我！看在上帝的分上，别看我！这不是我！是魔鬼在捉弄我们！我的身体堆满了肥肉，皮肤惨白又松弛！这一定是魔鬼的把戏！”

然而他早已跪在地上，两只手在她身上摸索，嘴里轻声念着祷告，也许是他的诗，可她听不见。她突然转头，然后跌倒在地上。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又老又丑的身体忽然之间变得如此年轻。

……不，不，我不想从头开始。

……年轻的身体……年轻的J.M.……

……年轻的丈夫……还有那些诗……

走开，魔鬼，我……

走开，魔鬼，我不想……

走开，魔鬼，我不想变年轻……

走开，魔鬼。

我明白了：这些都是魔鬼的伎俩！

走开，魔鬼，你的玩笑太残酷了！……

雨又下起来了。雨水飘过她的屋顶：我可能会落在这儿……

花园：放弃吧，放弃吧。

这里的记忆一去不复返……

电车惊梦

早晨，我坐在电车上，望着窗外来往的人群。你可以看出哪些是早起的上班族，哪些是整天无所事事的闲人，尤其通过观察他们的脸色。早起的人往往一脸苦相，面色跟鹅卵石路面一样苍白。

检票员在我身边停下，问我有没有车票。我点点头，眼睛望着窗外。他没有走开，在我身边站着。

“你确定你有票？”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又矮又胖，个头大概只到我的下巴，长着一颗圆圆的大脑袋和一对招风耳。他的工作服上有无数色彩明亮的纤维、线头，还沾着发丝和绒毛，好像在纺织厂的地上滚了一圈刚回来。

“我有票。”我回答说，眼睛再次望向窗外的马路。此时，路人更加行色匆匆，有一些甚至开始焦躁起来。他们的怒气一触即发，任何事物都可能成为导火线——比如，这辆挡住去路的电车，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等它缓缓驶过，又或者一个像我这样面色可亲的人，不用匆匆赶路，而且刚刚在一个女人的怀抱中度过良宵。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票。”检票员说。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我试着想一些愉快的事，但是这样的事情太少了。也许你甚至会说，根本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你这是逃票。”检票员说，仍然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我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对眼前这个小个子男人感到深深的同情。他缺乏女人的爱抚，几缕油油的头发紧紧地贴在他那永远汗渍渍的秃头上，黄褐色的眼睛露出绝望的神情，疾病摧残着他的身体。他的薪水勉强能买一些便宜的腊肠，要是有人请他喝一杯被人们叫作“墨汁”的廉价红酒，他便觉得无限快乐，好像上帝的福音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在家里，他要受老婆责怪，被她骂作懒骨头、懒汉、废物、矮子。在极其难得的夫妻和平共处的时间，他会爬到老婆身上，勉力履行他的职责，只要他那不靠谱的体能力所能及。但是，他的动作持续不了多久，每一次都很短暂，而这只会令他老婆更加恼怒；她大发脾气，敲打他的秃头，大骂：

“白痴！白痴！白痴！”

有人告诉他夫妻行房时候，不要老想着女人，想些其他的事情，这样可以延长时间。所以每次他都会想电车，想没买票的乘客，想他们怎么弄脏车厢、坐坏椅子、划破车厢内壁、拧开螺丝……可是到这里就想不下去了——只有这些了，他只能坚持到这里。他像只猫一样小心翼翼地从他老婆身上爬下来，然后转身对着墙，把头蒙在被子里，想尽快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白痴！啊，真是个大白痴！没用的东西！蠢货！都不能让女人高潮！你听着，我要去杂货店，我要站在那儿——让别人睡我！烂酒鬼也比你强！我要站在那儿，撩起裙子，就那样站在那儿。不管谁走过——都可以睡我。没有谁抵抗得了这样的臀部。他们甚至还会排队等！”她敲了他的脑门几下，狠狠地背过身去，在怒气中睡着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这是逃票。我一直在注意你。”

“你记错了。”我一边嘟囔，一边把手伸进裤袋里面摸索着。我原本可以把票拿出来给他看，但这恐怕会毁掉他全部的希望。他似乎已经厌倦了抓各种各样的笨蛋，因为让他们难堪并不会使他感到丝毫的满足。他可以冲他们大吼，让他们缴罚款，赶他们下车——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没有价值，也很无聊。可现在他逮到了一个大家伙。这种好事你一生中只能碰到一两次，就跟狩猎一样。成天对着野兔的猎人都在幻想捕到一头长着金角的雄鹿，所以当你终于发现一只金角雄鹿时，你必须开枪打它，这样你才能尽力去延长那份你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获得的满足感。

对他而言，我就是那只金角雄鹿，是他悲惨人生中的希望，是他梦里的骑士。他抬头看着我，我感觉到他那颗饱受折磨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太阳穴处的筋脉也在抽动，他的手心在冒汗，手指如腊肠一般又短又粗。出于紧张，他光秃秃的脑门渗出了汗珠，这完全可以理解——他内心深处充满了恐惧，他怕自己的金角雄鹿之梦会破碎，害怕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种幻觉、一场骗局，最后只在心里留下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有每天无休止的痛苦。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指在颤抖。我是真实存在的，就在他身边，确确实实被逮到了。现在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我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因为它随时可能伸出来，拿着白色票子在他眼前得意地摇晃。我还可以诅咒他下地狱，然后等电车在下一站停靠时跳下车。可我年轻力壮，浑身散发着阳刚之气，而且刚刚还和一位年轻女士度过了甜蜜又疯狂的一夜，这个笨家伙恐怕做梦都不敢想象。

想象一下——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躺在她温暖的怀里，抚摸着她那柔软修长的大腿和丰满诱人的乳房，她炽热的嘴唇在我耳边发出醉人的呢喃……我相信只要他的膝盖被她轻轻地碰一下，就会幸福得要死。他的生活有何乐趣可言？他为了讨薪水而活，是一个连牙膏和面纸都舍不得用的家伙。他把挣到的钱都交给他老婆，这样才能在家里吃饱喝足，当然他还得在床上为她卖命。他所有的希望都在他的胃溃疡上，只有犯病的时候，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也不会有人再用吃剩的土豆来折磨他的胃。临死之际，一个念头会在他逐渐衰退的大脑里一晃而过：“我为什么而活？”

他不应该出生的。如果当初他父亲再小心那么一点点，也就不会有他了。

电车停下来了，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他担心我会一把推开他跳下车逃跑。他甚至警告我：

“别想跳下车逃跑。最好交罚款。不然我把你带到警察局去。”

“我没打算逃，”我说，“我有票。”

“说谎。如果你有票，早就拿给我看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如果那个时候我把票拿出来给他看，他的心脏恐怕会承受不了。他激发了我的同情心，我甚至觉得，如果运气差一点，我可能会跟他一样可怜，但我出生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这简直是天大的幸运。如果我是某个酒鬼家的第六个或第八个孩子，说不定我连跟检票员争论的勇气都没有。生活会跟我们开有趣的玩笑，它要我们做出牺牲，但给我们做善事的机会却少得可怜，所以遇到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让我遭罪，我也要抓牢它。也许从今天起，这个不幸的男人会昂首挺胸、面带笑容地迎接未来；他可以为难我，逼我遵从他，强迫我乞求原谅，但也许从此以后他会发现自己是个男子汉，回到家一进门就狠狠扇他老婆一耳光。

我会毁了他这个藏在心底的梦吗？他觉得自己是神探福尔摩斯——因为他逮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角色。他逮到的可不是一个爱惹是生非的小伙子，敲几下检票员的头表示他不乐意把票拿出来；当然也不是什么机灵的学生，检票员还没坐下，就能一眼看出谁是检票的。

他一把抓起我的衬衫纽扣，一边绞动，一边死死地盯着它看，似乎这粒纽扣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是我活着的意义。也许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具有某种象征意义。

“逃票实在是不文明的行为。你不觉得羞耻吗？”他低声说，“现在你必须交罚款，否则我把你带到警察局去。到了那里，罚款就不止这些了。他们会给你老板写信，所有电车都会贴上你的照片，人们会对着你指指点点。”

听他说这些可笑的话，我终于明白原因了。可能他的主管曾经也这么做过：揪住他衣服上的纽扣，一边绞动，一边说：“就这么点罚款，你还当检票员？你在干什么——不会用两只手抓住逃票的家伙，等他交了罚款再放他走吗？重要的是，你需要准确判断出你能让哪些人交罚款。每趟电车上有百分之二十的乘客是惯犯。”确实如此，可每次只有一个人会交罚款，因为等你对他进行罚款的时候，剩下的那些乘客要么趁电车停靠时逃跑，要么已经补了票。快速找准一个不会耍赖皮，不会逃跑，也不会让你吃拳头的人，这才是关键。你必须有敏锐的嗅觉，跟猎狗一样，明白吗？你必须训练自己，因为我们的工作又复杂又危险。说实话，我很好奇为什么没有专门培养检票员的高等学校。身为检票员，我们应该好好学习心理学、教育学、伦理学，甚至还应该包括世界哲学。想象一下，无所不晓的你发现了一个逃票的笨蛋，你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牛角框眼镜，然后义正词严地说道：“尊敬的乘客！你逃票乘车的行为损害了我们国家的根基！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把我们推入了深渊！你在我们备受苦难的祖国母亲身上又扎进了一根生锈的钉子！你背信弃义，为我们的敌人效力。不过我逮到你了，也揭开了你的真实面目！你是莫斯科特工！快认罪，交罚款，坦白从宽！……”怎么样？你发现有什么不同吗？当你大声说这些话的时候，其他的乘客都会站在你那边。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想当爱国者，当一名爱国者可比当一个沉默的中立者容易多了。在工厂里干活还不如为乌克兰大打一场。

主管的话如教条一样刻在了他脑子里。现在他看着我，重复着那些话，就像对着一个恶魔念咒语。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响彻整个车厢。不一会儿我们便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当他说到“莫斯科特工”的时候，你能在围观的人群中觉察到些许躁动，甚至还有愤愤不平的嗡鸣声。显然，他们对我很是愤慨，而我的脸竟莫名其妙地涨得通红，检票员则更加肆无忌惮了。他的说教愈演愈烈，使我感到无地自容，最后变成了对我的指控。几名乘客离开座位朝我们走过来，很快我们被团团围住了。今天似乎成了我的审判日。

现在就算我想跳车逃跑，也不可能了。

检票员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说教，我的眉头渗出了汗。忽然一股灼热向我袭来，将我所有的自信都冲刷得无影无踪。

“我们现在这种非人的生活就是拜他们所赐，”一个戴着难看的粉红色帽子的女人说，“如果没有这些知识分子，我们就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故意派他来的，”一位长着胡子的大妈说，“就是为了毁掉这个年轻的国家。”

“间谍！”一位老爷爷大吼，一股酒精味从他嘴里散出。

“治安警察在干什么？为什么连间谍都不管？！”一个骨瘦如柴的退休警察大声说道，“在我们那个年代，捉他们就跟捉蝴蝶一样：上啊——！按住他们！上啊——！按住他们！你们看都发生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了！我们刚刚独立，敌人的爪子就伸到这来了！”

“没错，这年头正派的人太少了，”长着胡子的大妈说，“到处都是骗子。初看以为他是个文明人，可一转身——他就从你包里偷钱了。也许他跟他们一样，是个骗子。瞧他——贼模贼样的。”

“看他脸都红了！”戴粉红色帽子的女人用手指戳了戳我，说，“他做贼心虚了！”

“我要下车了。”我说完开始往人群外挤，然而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因为他们马上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长着胡子的大妈拿包一甩，击中了我的头，然后大喊：

“别让他跑了！抓住罪犯！”

他们拉着我往四处拽，撕扯我的衣服，不管看到什么，拿起来对着我就打，戴粉红帽子的女人还试图咬我。检票员吓蒙了，这样的暴力场面他始料不及。他试图把我救出来，可是一个拳头砸在了他的鼻子上，顿时鲜血直流，也就无暇顾及我的处境了。

我又被那个手提包砸中了头部，再也站不住了，瘫坐在地上，紧接着一阵头晕目眩，只知道有脚在踩我，有人在扯我的衣服，但是我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突然，我觉得身子一轻，向空中飘去。我看到他们丢下了我的身体，而检票员一边擦着满脸的血迹一边啜泣：

“你们把他打死了！你们把他打死了！”

电车里回响着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电车停了下来，乘客们一哄而散。某种力量带着我越飘越高，下面的一切快速消失直至完全不见。我穿过云层，离地面越来越远。我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并为此感到温暖快乐。有时你不得不给人们一个发泄的机会，让他们去折磨他人。我为人道牺牲了自己，现在天堂的大门就在前方为我敞开。

突然我被拦下了。我看到了一个头顶光环、通体明亮的天使。

“上帝！”我喊道，“请接受我！”

“停！”天使说，“票！”

“什么票？”我问。

“进天堂的门票，笨蛋！”

我浑身摸了个遍，发现身上什么都没穿，衣服跟身体一起留在了电车上。

“啊哈，没有票，你要闯进去吗？滚开！”

天使扇了我一记耳光，我连摔几个跟头，掉回到刚才飘起的那个地方。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医护人员扛在担架上。

“你们要送我去哪儿？”我轻声问。

“醉汉监禁室，还能去哪儿？”

二、人性的病理分析

那年飘香的苜蓿草

她并不是个美女，但她快要死了，所以美不美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丈夫坐在病床边，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她也静静地注视着丈夫，这就是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但这只是表面的平静景象，其实，丈夫和妻子的内心一点都不平静。

他想说：“很快你就不在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我该怎么办？”

她想说：“很快我就走了，只留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了……”

他想说：“我知道你很爱我，一直都全心全意地爱着我，从来没有欺骗过我，我也一样，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呢？”

她想说：“你知道我很爱你，一直都全心全意地爱着你，从来没有欺骗过你，你也一样，我根本不忍心丢下你一个人活在世上。”

他说：“不管你介不介意，我会再婚的……新妻子会给我做土豆馅的饺子吃，我很喜欢吃饺子。”

然后她说：“你会很快耐不住寂寞的，然后再婚，带回一个新女人，让她给你做土豆馅的饺子，你很喜欢吃她做的饺子。这让我情何以堪？”

他：“我肯定会很快习惯跟她一起生活，渐渐地，我会爱她爱的一切，她也如此，那一定很棒。”

她：“一想到会有另外一个女人穿我的衣服，用我的盘子吃饭，用我的水壶浇花，用我的擀面杖擀面做饺子……我就好难过。”

他：“你病了这么久，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的脑子里经常会想到很多蠢事，比如，我的第二任妻子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娶个寡妇，寡妇更好，因为她在前任丈夫死后可以得到很多财产，如果尺码一样的话，我就可以直接穿她前任丈夫的外套。”

她：“我一辈子只有你一个纵容过我、亲吻过我的丈夫……也是唯一一个……你怎么可以再找另外一个？”

他：“也许我要娶的那位寡妇的丈夫现在还没有过世，也许他快死了，也许那位寡妇已经在期盼她丈夫过世之后，自己可以再婚了……如果住在马路对面的老上校过世的话，我就去追他妻子，她是个性感的女人，当然其他方面也……”

她：“不，不可以，我觉得凡事要公平，我只属于你一个人，难道你觉得你可以属于两个女人吗？不行，我不能接受。”

她接着说：“好吧，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一件我犯下的错……”

他竖起耳朵：“什么样的错事？难道你……？”

“是的……这辈子我曾经背叛过你一次……”

“别骗我！”

“我曾经跟一个……一个……”

他尖叫起来：“你在撒谎！撒谎！我不信！”连他本人都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想说：“怎么可能？你曾经背叛过我？你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她想说：“事已至此……已经太晚了……我说出来了，现在否认太迟了……我必须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他问，随后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多么愚蠢的问题，因为这证明了他信了她刚刚说的话：“我不信，这不是真的。”

“我没撒谎，”她立刻反驳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现在头脑依然清醒……”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苍白的双手紧紧地攥着床单。

“我曾经跟上校出过轨……”

“跟……跟那个上校？”他指着马路对面的那栋楼，脸痛苦地扭曲着：“她一定是在撒谎！她就是要撒谎！而且一点都不害怕！请你千万别在病床上撒谎，行吗？！”

“那事发生在一个春天，你离家去了一个什么地方……好像是去你妹妹家……我一个人在家……他过来借……借梯子……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别再撒谎了……他们自己家里有……”

“我把他带去了谷仓……梯子横放在谷仓里，一堆苜蓿草干草堆上。”

“别再撒谎了……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养兔子……我们要苜蓿草做什么？”

“我给他指了放梯子的地方……然后他……然后他靠近我说我真的很美……他说，你的头发真的好美！连你都没有这样称赞过我……你都没有过……”

“你撒谎！他绝不可能说那种话。那上校风流成性，花言巧语。他不会那样说。”

“然后他朝我微笑……我也朝他微笑，接着他开始亲我，那时我已经……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苜蓿草的香味溢满了整个谷仓……绿色的苜蓿草……香得让我喘不过气。”

“你撒谎！你刚刚已经说了是早春，现在又说有苜蓿草的干草堆。”

“不，是你忘了……”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失声，很明显对她来说说出这些话有多艰难，“我刚刚说的是在夏天，长柄勺子放在谷仓绿色的苜蓿草堆上了……他只是过来借勺子的……”

“你刚刚说的是他过来借梯子！”[2]

“瞧你记忆力多差……我明明说的是勺子，你却听成了梯子……”

他狂躁地在房间踱来踱去。

“这一切都是你在撒谎……故事尽是你编的……骗子！”

但是在他心底里却好似有样东西在翻滚：“也许是真的？那上校可是个……他会……这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可能她记不清到底是干草堆还是新割的苜蓿草了……而且那上校可是个……说她美，他就能得手……这种事他干得出。”

她自己在心里想着：“好了，我告诉他了，他一定会相信的，现在他再去结婚，以后一辈子都会记得我说的这个故事。这里太闷热了……开下窗吧……”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根本找不到能独处的空间。一分钟之前心底微微刺激到他的小疑点，现在竟然不可思议地膨胀开来。

他现在就像是在一家电影院里看电影，看这一切如何发生……可能这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我问你……这事只发生过一次吗？这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背叛吗？……你再没有跟他在一起过吧？”

他站定在她面前，焦急地望着她，但是她的脸上只有平静和冷漠。然后他跪坐下来，用手托着她的头不停地摇晃。

“小时候，我最喜欢摇我的储钱罐听硬币发出的叮当声，后来有一次，我拿着储钱罐放在耳边摇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你知道吗？什么声音都没了……”

“你不可能背叛我的！不可能！你怎么会呢？告诉我这是唯一一次！告诉我这是唯一一次！告诉我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然后我倒在地板上，号啕大哭……”

门铃

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醒了正在熟睡的他们。起初是公寓楼下有人在争吵，渐渐地，男女混合的争执声也越来越大。她无意去聆听这些争吵声，但是吵架双方对骂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到了她的耳朵里，而且大都是些脏话。这些脏话让她局促不安，尤其是她丈夫还在身边，所以她假装没醒。但是她的丈夫已经被吵醒了，不停地在床上翻身，嘟囔抱怨，然后用手轻轻拍妻子的肩膀问道：

“他们是在我们楼下吵吗？”

“嗯……”

“好家伙……看我不给他们好看……”他气愤地拍床而起。

他一边打哈欠，一边用脚去够拖鞋穿，还时不时烦躁地轻声嘟囔几句，然后拖着拖鞋向窗口走去，但是走到半途又停下，因为妻子轻声喝止了他：

“你干吗呀？你是不是傻啊？躺下！有必要这样吗？”

楼下的争吵很激烈，他们争吵的每一个字，连缀成完整的短语句子，如同蛇一般相互缠绕着爬上房间的窗户，从窗玻璃缝隙中钻进卧室，充斥房间的每个角落，在家具和镜子的四周回响。这些饱含着腾腾怒火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肆意折磨着夫妻俩的耳朵。原来是一个男孩撞见自己以前的女朋友和另一个男孩在一起，于是大声宣告主权：“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正在试图解释些什么，另一个声音则试图安抚其他人的情绪，却被警告不要插手，但是第三个人的声音盖过了其他所有人：“给我闭嘴！你们这些怪胎！帮个忙行行好，闭嘴行吗！”——这些话像豌豆一样从他们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他们就像是在担心自己来不及在世界末日到来之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终于，他忍不住了，悄悄地朝窗口靠近，唯恐街上的人能够听到他穿着拖鞋在地板上走动的脚步声似的，他把百叶窗拨开朝街上看，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就聚在他们家边门的旁边。

“快回到床上来！”他的妻子大喊道，“这些人鬼吼几句就会散的。”“但他们看上去像要打架的样子。”“真的吗？”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一句，就已经听到外面一阵混乱，混杂着碰撞声，呼喊声，尖叫声，一波接着一波……

“你看他们在做什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她说着便立刻下床趴到窗户边朝外看。

有两个人厮打了起来，另一个人正试图把那两人拉开，女孩子们尖叫着试图用身体将两人抵开，那扇边门也被撞得吱吱作响，栅栏也开始剧烈晃动。

“我早该想到的——他们这样会把栅栏撞倒的！”

“要不我们警告他们一下？”

“呃，你就看着吧，他们一定会扔石子，然后打碎窗户的……”

“你觉得马路对面的马尔丘克一家能听见街上的吵闹声吗？”她朝马路对面的那栋楼点了下头。

“也许他们能听见，但是那又怎么样……又不是在他们的窗户底下吵……”

忽然，所有的一切都沉寂下来了，周围变得异常安静，时间仿佛静止了。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夫妻俩都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引起这场混乱的女孩喊了些什么。

“她刚刚说了什么？”

“我也没听清……”

很明显，女孩的话稳定了整个局面，因为打架的那两个男孩立刻停住了自己的拳头，转而望向了那个女孩。两个人的脸上都受了伤，他们的手臂垂落在身体一侧，拳头紧握，默不作声地紧盯着那个女孩，目光凶残；借着街头的灯光可以发现街道两侧的窗户之后有无数偷窥的恶毒目光。窗户边的妻子非常害怕，开始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似乎连牙齿都在打战，她紧咬着牙关，感觉血液都冲上了她的大脑。

她轻声问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同时胆怯地朝丈夫望去，丈夫也很害怕地一直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也许是担心自己会叫出来……

“你确定吗？”其中一个男孩追问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对！我确定！我要打破你的脑袋！”一个女孩立即打断了他，声音里也充满了恐惧。“好呀，你个寄生虫，懂不懂……”另一个男孩喃喃地抱怨着，声音满是惶恐。“打爆她的脑袋，懂不懂……母狗。”

“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就是……”

“你在说什么呢……实际上……”女孩的女朋友开始使劲地摆手说道，“她其实是在开玩笑……”但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她是在开玩笑吗？”

“很显然……”

“她是在开玩笑吗？”

“可我因为她……”

“好啦！兄弟们……难道这点玩笑你们还开不起吗？”“她是在开玩笑是吧？我问你——她是在开玩笑吗？”“你们这些乡巴佬，不要把这里当跳蚤市场好吗？”“我随时可以送你上西天，懂不懂？”“你懂了吗？”

“懂了，明明是她……”

“兄弟们，你们干吗呀？”

“我不会原谅这种玩笑的，把手给我拿开！管好你的手！”“别，兄弟们！否则我要叫人了！”“你给我闭嘴！”

看到这一幕，房间里的妻子尖叫了起来，不过声音像老鼠一样小，她突然紧紧地抓住百叶窗，以至于百叶窗都开始变形了。丈夫连忙制止：“你要把百叶窗扯断吗？”她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叫出来了，于是用牙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

有个男孩使劲扯住了那个女孩的头发，将她甩向另一个男孩，这个男孩一拳将她打倒，女孩疼得跪在地上，将头缩进肩膀。她肩上披的白色夹克已经被扯破了，红色毛衣上的环扣就像伤口一般醒目。

“你们有神经病吗？”另一个在旁边的女孩大叫道。

“一群怪胎！”

“把你的手从我身上拿开！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他们开始继续殴打她，她因为痛苦而身子扭曲，跌倒在地上，但殴打并没有停止，女孩一边躲闪一边痛得喊出声来，他们开始轻一下重一下地踢她，时而停顿一下，看看她的反应。她被踢得开始往地势低的地方滚，于是屈膝护住了自己的肚子，双手抱住头，凄惨的叫喊声传到黑灯瞎火的窗户上，回声响彻整个街道。她痛苦地呻吟，但是围绕着她的“舞蹈”却仍旧在继续，这传统的舞蹈近乎一场祭祀，没有音乐，有的只是单调的拳打脚踢的声响，看起来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窗台边的妻子用手捂住嘴轻声抱怨，她的丈夫也生气地使劲大喘气，路边的旧尖桩篱栅似乎也在哀叹。街上的路灯明晃晃地亮着，这样的夜晚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等到被打的女孩蜷缩成一团才罢手，气呼呼地从她身边走开，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地想把衬衫上的扣子扣上，但是实际上他的扣子本来就是扣好的，另一个人抬手擦了一把眉毛上的汗。

“我们走吧！兄弟们！”一个人朝他们说道，“已经打够了。”“但是我们……直接扔她一个人在这……这样不好吧？”第二个女孩问。

其余的人用隐晦的眼神默契地对视了一下。

“不用担心，她这点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走吧……”

“下次她就知道……”

“她只是在开玩笑……”

“这是她的手提包。”那个女孩说道。

“扔给她吧。”

“好了，你又是谁？”说着转向刚刚站着说话的女孩，“让那女的自己清理一下。”

“那个神经病简直是降低我们的身份。”

“呵，你在……”

“你个蠢货，别动她……让她自生自灭……”

他们把那个女孩的女朋友拖走了，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呼……”房间里的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回床上睡觉吧？”

“等一下……可能他们把她打死了。”

“啊，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他们怎么会把她打死！”

“哦，对的，他们只是群殴了那个可怜的女孩……”

“唉，她确实很可怜，但是一般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们需要重新装一个栅栏了。”

“这是肯定的了……我们还需要把电线拉得更长一些。”

“伏都克来了会把这些都弄好的。”

“我可以自己处理，不需要麻烦他。”

“别说废话了……看——她在动。”

躺在地上的女孩开始费力地用手肘撑着抬起上半身，中间停顿了一会儿，等头不晕了之后才慢慢地把手臂撑直。直起身后她看了看四周，房间里的夫妇看到，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裙子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两只长袜像老树皮似的悬挂在她的腿上。她开始爬，但几乎连往前爬几厘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要去哪儿？”

“你没看见吗？她是向我们爬过来的。”

“现在？！”

女孩爬到了边门旁边，用头用力地撞门，门被撞得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她疼得又开始呻吟了起来。房间里的妻子气呼呼地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晚上要把边门关好吗？”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关呢？”

“想想她为什么不往马尔丘克家爬呢？”

“很显然因为她离我们更近一些。”

女孩终于没力气再爬，直接趴在碎石子路上，右手垂在一旁的花坛里。

“啊！那是我种的鸢尾花啊！开得那么美！全被毁了！你怎么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做点事行不行啊！”

“我要做点什么？”

“你看——她朝我们爬过来了。”

“你要去见她吗？难不成还想请她进屋？那我去煮点咖啡？”

“你在说什么呢？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看——马尔丘克家的百叶窗晃了一下。”

“我刚刚也在想……他们一定在看着……紧盯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们肯定一直都关着门。”

“所以让你关门为什么没关？”

女孩把压在身子下面的手臂微微伸展了一下，再次试着撑起身子。她不停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终于，她眼睛里的世界变清楚了，她舔了舔那肿得发黑的嘴唇，盯着前方大约有一分钟，仿佛是在记忆她要前进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又开始匍匐前进。

“她在爬向我们的门。”

“她的脚就拖在我的鸢尾花丛中，为什么不能在路中间爬？她是故意的吗？”

女孩在匍匐爬行的时候，只有右半身是压在花坛里的，鸢尾花被她的右脚拖得一路都残破不堪。

“啊，他们的百叶窗又晃了一下。”丈夫指着对面说。

“就让他们看吧，反正我是不会开门的。”

“但是他们以后会在我们背后嚼舌根的。”

“不，他们不会的，因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反驳。”

“如果伏都克在这儿的话……他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的。”

“一帮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是的。”

“看她多固执啊。”

此刻她头晕目眩，头顶仿佛有数千个铃铛在叮当作响：叮！咚！叮！头疼慢慢地蔓延到全身，这种疼痛压过了她身上其他所有的伤，她的身体就像被车碾压过一样撕心裂肺地疼，剧烈的疼痛感让她感到非常恶心，她想喝水……想喝很多水……只要向前爬一点，再爬一点，只要再一点点，她就可以看到台阶，看到台阶上的门，门的右侧就有一个门铃……爬过去，按响门铃……这家人就会救我，会给我……水……喝……

“不，我绝对不会开门的。”妻子坚定地说道。

“那我们现在可以去睡觉了，反正都已经看够了，还像个邮筒一样立在这里干吗？”

他摆了摆手，接着步履沉重地走进了浴室。妻子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当门上的金属锁铿锵的一声锁上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现在睡觉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丈夫打着哈欠说道。

“吃颗药片吧。”妻子建议道。

“那你去给我倒杯水……唉——”他一边躺下一边开始抱怨。

外面的女孩仍旧在爬，她的手已经可以碰到第一级台阶了。她决定先休息一下，于是将头贴在第一级台阶上，当滚烫的脸颊触着冰冷的地面时，她感到了极大的愉悦。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了手肘上的手提包，她都不记得包里放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便从包里拿出了一瓶香水，用手抓住香水瓶再用牙齿咬开瓶盖，接着再将瓶盖吐出来，洒了一些香水敷在脸上。她的脸灼热得令她叫出了声，身体就像被电击一样不停地痉挛，看上去痛苦得要疯了。所幸这种痛苦没有持续很久，疼痛感慢慢地减轻了，她也渐渐恢复了神智，香水瓶从她手中掉落，沿着街道滚了下去。

“这是什么？”妻子开始警惕起来。

“我怎么知道？”

“你觉得她能爬上台阶吗？”

“我觉得不能。”

“也许她可以爬上去，但是不可能站起来走上台阶的……”妻子说着便冷静了下来，转向丈夫说道，“而且她不可能够得到门铃的——那几乎不可能……对吧？”

“呃……”

“她够不到的……”

“而且……我们不能睡过头，我必须在九点之前去一趟儿童世界商店。”

“为什么？”

“我让一个女职员为我预留了一个木马，伏都克就要拿到他的小木马了。”

“为什么要预留？木马很畅销吗？”

“你不懂……算了睡吧……”

“呃……”几分钟之后妻子就进入了梦乡，嘴里还在嘟囔着，“她够不到的……”

台阶两边都有栏杆，女孩心想，也许攀扶着栏杆可以爬得上台阶。有多少级台阶呢？总共有五级台阶，但这并不重要。她的腿开始慢慢用力……一点点……再一点点……继续……继续……终于她把手臂挂到了栏杆上，站了起来，默默对自己微笑，至少她觉得自己是在笑。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很喜欢用嘴对着栏杆上的金属球猛亲，但无论怎么亲，金属球一直都很冰冷。不幸的是，这里的栏杆没有金属球，只有她现在靠着的金属管，她把嘴靠过去，开心地舔了舔冰冷的金属管，刺激出了很多口水，还是冷的口水，就这样她暂时解决了她的饥渴感……此刻她感觉到似乎有很多小锤子在捶打她的头，疼痛从后颈开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令她阵阵恶心，于是她趴在栏杆上大声呕吐。她的嘴里满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酸臭味。她又去舔金属管，直到嘴里开始有口水流出来。她想：不会是脑震荡吧？我感到恶心的话应该就是脑震荡了……她开始回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记住重要的一点，脑震荡的症状可能会在几分钟之内出现，也有可能会在几十个小时之后出现，如果在这个时段里病人没有任何不适……如果在头部受到重击后病人失去意识，呕吐，四肢开始痉挛……”——我只有手发抖了而已……只有手而已……——“如果病人不能正常回答问题……”——我能回答问题……我记得发生的一切……我能听到树叶沙沙的声音……问我问题……——“如果病人甩头……”——这不是我的症状……显然不是我的症状……“——病人应该安静地躺着等待救护车到来，救护人员不能给病人喝任何东西，或者强迫病人服用任何药物，否则病人可能会窒息而亡，救护人员应该将冰块或者其他冰冷的东西敷在病人的前额。”——我刚刚把头靠在手扶栏杆上了……只是以防万一……也许并不是脑震荡……不能喝水……那就……继续吧……但是现在她又感到恶心了，这种恶心感如此强烈，她终于坚持不住跌坐在了台阶上。她不得不再休息一会儿。

房间里熟睡的妻子梦到有水在耳边流动，突然惊醒了，窗外有流水的声音，同时她还听到了喘息呻吟声。她已经爬上楼梯了……那她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些什么？

“你听到了吗？……好吧，不可能听到……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沉。”

妻子用被子盖住脑袋，试着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希望能尽快入睡，但是那女孩被殴打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时的她特别痛恨自己对安眠药过敏，她一边咒骂一边开始想伏都克。

她会到门口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也许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所幸的是她还记得她不能喝水，之前她还计划到了门口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这家人要水喝……她又试图站起来，站起来是如此费力，当她的胸口终于挂上了栏杆扶手，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的眼前似乎有无数颗星星在转动，根本分辨不出其他事物，脖颈也越发地疼起来……只要我能坚持住……不倒下……她休息了一分钟后走了一步，接着又走了一步。现在是第二步。她又走了第三步，于是对自己满意地笑了一下……我简直太聪明了，所有的痛苦马上就要结束了……是谁住在那儿呢？突然她开始害怕起来……也许没人在家？如果有人在家，一定会听到外面的打架声……外面这么大的喧闹声怎么可能不被吵醒呢？他们真的不在家吗？……哦，我太蠢了……他们可能只是睡在这栋楼的另外一侧，所以没有听到喧闹声，当然了，一定是这样。但是这些窗户肯定是卧室或厨房的窗户……谁家的厨房装这种百叶窗呢……所以一定是卧室……走了一步，再一步……第三步，我现在要把他们全部叫醒……可怜的人们……他们有电话吗？

妻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的思绪一直不停地回到自家的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那个女孩在院子里干吗呢？

妻子从床上起身，径直走向窗户，推开了百叶窗，窗户的右边有一条走廊，从卧室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台阶和门。

女孩紧紧地抓住栏杆，试图站起来，竭力地往上爬。

第四步……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休息一下……

好吧，继续吧，我现在要做些什么？她真的会来按门铃吗？陌生人家的门铃！还是大半夜！如果真来按门铃的话，我就得给她上一课……在我们那个年代……然后我要说些什么呢……也许我还是应该主动出去？然后呢？我应该拿她怎么办？安慰她？不能让她进房子——因为她会偷我们的东西……她以后会带一些地痞流氓来这里晃荡的，一想到这些……算了，就看看她吧……她一直在爬啊爬……她怎么想的？难不成她觉得我们会张开双手欢迎她吗？小婊子……以后千万不要跟其他人一起来这附近了……

第……第五……步……终于……

她的脑袋里都是嗡嗡声……

丈夫吃了药片就睡着了，妻子甩了甩头……丈夫睡之前不同意把门铃关掉——所以现在门铃很可能就要响起来了。她从窗户边走开，还抱着一丝门铃线路断掉的希望，但是突然门铃声响了起来，她吓得跪在了地上，脸像发烧一样变得通红，就像在屋里偷窃的贼被当场捉住一样……

“又是谁啊？！吵死了！”丈夫被吵醒了。

房间里丈夫的这声怒吼使妻子清醒了一些，她镇静了一下，甩开内心莫名的恐惧，她爬上窗子，愤怒地扯住百叶窗。

“这丧门星……她把头一直靠在门铃上！你见过这种人吗？吵死了！停！你听见没？不要再按了！”她一边尖叫，一边敲打着窗玻璃。

女孩这才抬起头，一切回归平静。

“天哪！这一晚过得简直太糟心了！”丈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有人在家……太好了……他们听到我按门铃了……他们马上就会来开门了……

妻子现在终于看清了女孩的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有很多划伤。这时二人的视线相撞，妻子觉得十分害怕，捂住胸口尖叫起来——而满嘴都是血痕的女孩此刻却突然笑了，就那么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令人难以置信！她的微笑就像沙漠里的一股清泉。

“谁呀？”丈夫朝门外问道。

妻子想要向他解释些什么，女孩喘不过气来所以无法回答，靠在窗沿上以防跌倒。这个时候她笑了起来——她穿过花坛、树林、街道和马尔丘克家的楼房，向那扇窗子靠近——然后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巨型海鸥不断地用翅膀拍打窗玻璃，玻璃上流下来的也不知道是她的泪水还是雨水，窗户将屋内和屋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屋外的晚风随着女孩的微笑吹进屋内的世界。突然整个房间似乎被完全劈开——四面墙壁跟家具一起缩小到四个角落里，只剩一张床，丈夫坐在床上疯了一样地大喊，试图盖过狂风呼啸的风声：

“什么？那边发生了什么？”

“她在笑！她在朝我笑！”妻子一边大喊一边比画手势，但是丈夫仍旧不理解妻子在说什么——呼啸的狂风将她的话吹得支离破碎。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她在笑！你听——她在笑！”

“发生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流浪汉

有一天中午，这个小镇上来了一个外人。镇上的人由于相互之间都认识，所以对外人格外关注，而这个人穿着打扮十分怪异，因此更加吸引了大家的注意。试想一下：这个人身材瘦削，头戴一顶宽边的旧帽子，身上穿着一件长得快要拖到地上的灰色破外套，脚底下踩着一双破得都能露出脚趾的鞋，鞋上满是不同颜色的泥土；再看他的长脸，两鬓长满了杂乱的胡须，浅灰色的头发厚厚地蓬在头上，长度已经及肩了。如果你只看他的眼睛——你会发现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那绝不仅仅是一双眼睛，而是一个奇迹——那双眼睛有着灰色的瞳孔，目光平静，但是看上去就如圣像里的圣人一样——是了，就是这样的。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去。

“这人是谁啊？”妇女们都直摇头，而男人们都在不安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并开始窃窃私语：

“要当心了……如果有东西丢了的话……”

镇上的人都希望这个人能主动问别人一些问题，至少要关心一下哪里可以吃饭和住宿吧。但是不知为何，这个人就像又聋又哑一样，只是沿着街道慢慢地走，不跟任何一个人说一句话，还是一群孩子先去招惹他，跟在他身后跑着叫道：

“喂！你，外乡人！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吧！”

这种情况下，父母一般都会假装阻止孩子追他的这种行为，但正是这样的语调反倒让孩子懂得其中深意，更加肆无忌惮地去骚扰他。

甚至连狗都讨厌他，从城镇的各个角落跑出来对着他狂吠，一只脏狗为了从主人那里获得一块美味的骨头做奖励，竟试图去咬外乡人的腿。但是他用拐杖往地上敲了几下，那只狗就低头呜咽起来，倒不是因为害怕，更多的是发现自己受到了蔑视——这是一种侮辱，因为他甚至都不曾攻击它，只是敲了几下地。随后这条狗就夹着尾巴跑回了自己的院子，被主人一顿暴踢，它的主人原先是想看好戏来着，没想到竟看到自己的狗丢人现眼。

当外乡人走到小镇的会堂时，所有人被彻底激怒了。这个会堂广场上有很多鸽子，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谷粒向鸽子撒去。鸽子从四面八方飞向他，有一只甚至还落在他的手臂上，安心地啄他手掌中的谷粒。而后外乡人又撒了更多的谷粒，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他在喂我们的鸽子，不觉得很奇怪吗？”当地人都愤愤不平，坚定地连连点头，于是管理员普海齐赶走了鸽子，用扫帚把谷粒扫进了泥坑，混入泥土里。

“这是我们的鸽子，我们自会喂它们！”管理员拍了外乡人一把，但是正如每个人所看到的那样，他只是平静地弓起了肩膀，苦笑，笑容中还有一丝不知道是轻蔑还是同情的意味，没有人可以分辨出来。外乡人的外貌和行为不仅没得到小镇居民的认同，还大大增强了当地人对这位流浪者的蔑视。

这时使得当地人勃然大怒的另一件事发生了——外乡人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就走进了一家饭堂，并且给蹲在楼梯旁等待主人的狗扔了一些吃的。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条狗——它到底会不会吃呢？小镇的荣誉在此一举。

“它不应该吃，”从管理员的语调中可以感觉到某种怀疑，“我认识那条狗，那是药店老板的狗。”

“是的，是的，”某个人反复说道，“那是条好狗，我甚至曾经想要买下它，但是药店老板不愿意卖，他说，这只狗是狗中的极品！噢……我说……”

但是这只可恶的畜生，寄生虫一样的东西，当它的鼻子下承载着整个镇的希望和荣誉时，它竟然好奇地闻了闻外乡人给的食物，并且贪婪地用嘴叼住，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它甚至还充满感激地望了望这位给它扔面包的外乡人。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震惊得目瞪口呆，怒火中烧，即将爆发。

“这个白眼狼！”管理员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

“必须去告诉药店老板，让他狠狠地教训这条瘟狗，它让我们丢尽了颜面。”

他们派了一个年轻人去找正在饭堂吃晚饭的药店老板，正好是外乡人去的那家饭堂。药店老板走到了街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手帕擦嘴边的油渍。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当他得知这整件恐怖的事情后，简直气极了，随即捡了一颗石子朝他的狗扔去。

“看看你这畜生干的好事！给老子滚！”

大男孩们也开始朝那条狗扔石头，边跑边喊：

“滚吧！滚！”

这时管理员走近刚刚狗蹲的地方，仔细检查还有没有剩下的东西，想弄清楚那个外乡人到底扔了什么东西给狗吃，但是不幸的是，他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于是失望地摊开了手臂。

“噢！我绝对不会原谅它的！”药店老板暴怒，“我今天非要把它毒死不可。”

“或者把它淹死！”有人这样建议道，“最好淹死它，这样它会少受点罪，因为别人会说，活该！这没良心的狗东西！”

然而过后所有人都忘记了那条狗，开始注意那个坐在饭堂里的流浪汉，甚至还组建了四个男人一组的侦查团去监视他，借此机会，他们正好可以光明正大地喝一大杯啤酒并且不用受到妻子的责骂，他们对此很是感激。

他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监视着外乡人，他独自坐着，帽子放在窗沿上，拐杖靠在墙上，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午餐。

他们点了啤酒，他点了汤和肉，看到服务员给别桌上啤酒时，他也点了一些啤酒，但是他并没有明确说，只是对着啤酒的方向点了点头：

“请给我来些喝的，谢谢！”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平静，听起来非常胆怯，坐在一旁的侦查团的男人们耸了耸肩：

“就为了这么个货在镇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值得吗？”

于是他们决定悠闲地喝完啤酒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给那个外乡人留点清净，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激起了他们的兴趣并且彻底惹怒了他们。在给他上菜之前，服务员拿来了一张账单，并说道：

“在这儿所有人都要先付钱。”

但是流浪汉睁大了眼睛，局促不安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你看……我身无分文……我真的太饿了……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但是我没有钱……”

服务员听了愤怒地咧着嘴骂道：

“那就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出去！我们这里不喂叫花子！”

一旁的监视者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似乎感到有什么不对，他们没有喝完啤酒就去继续跟踪外乡人了。

耐心等在街边的人群变得烦躁不安，紧盯着监视者们。

“他没钱！”他们中的一个人喊道。

“啊哈！他也只是个普通的流浪汉。”另一个人喊道。

“他说他已经三天没吃任何东西了！”第三个人喊道。

“餐厅把他赶出来了，落魄得像条狗。”第四个人尖叫道。

“我不是说了吗？”管理员跳起来，“他们应该立刻把他逮捕，他不是流浪汉，而是恶棍！”

“也许他刚从监狱里释放出来？”其中一个妇女突然想到这个可能。

“那就是了！肯定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管理员附和道，“他以前可能是小偷，或者更恐怖——杀人犯。”

一直沉默的铁路看守这时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说不定就是这个人在跟我弟弟打架的时候用玻璃瓶打破了他的头，害死了我弟弟！”

所有人听了都对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为他的弟弟表示哀悼。他们决定去叫警察逮捕这个猥琐的恶棍。

而他，这个备受唾弃和辱骂的罪人，这时竟走进了一个院子想要讨些水喝，讨些面包吃。这简直太傲慢了！竟然直接走进别人的院子向别人讨要食物！院子的主人恰巧出门，告诉他街上的水房里有水，面包店里有面包，他在这里晃荡是没用的。于是外乡人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了。后来院子主人还声称自己受到了外乡人的威胁，根本不可能吓退他——因为这样的情况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所以不会知难而退。

流浪汉在街上停留了一会儿就朝水房走去，但是水房关门了，门口立着停业关闭的公告牌。而他根本不可能左手抽水泵右手在水龙头下接水，水泵已经很旧了，能抽出的水非常少，但是，当他试图在抽完水泵之后用手弓成杯状接水时，水龙头下面又没水了，因为等他到达水龙头那里，水已经停了。他手里只接到了几滴水，仍然迫不及待地舔掉了那点水。终于他想出了一个好办法：脱下他的帽子，把帽子放在水龙头下面，但这时来了一个警察，用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甚至都没机会捡起地上的帽子。

跟在警察身后回警局的人群越来越壮大，他们是来看这出好戏的。

他们还带来了两位“证人”，警察让外乡人坐在桌旁，开始审问他：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或者我们可以简单一点，直接把你的档案给我，因为你只会说谎话。”

流浪汉眨了眨眼。

“什么档案？我没有任何档案？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档案。”

“他一定是在开玩笑！”一个人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大喊道。

“好好好，最好别让我搜到任何证据！”一位警察恐吓道，“把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

于是流浪汉掏出了一小段生锈的铁丝网，半把小麦和三根钉子放在桌上。

在场的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些东西？”警察问道，“你用铁丝网和钉子做什么？”

“他们用钉子来固定我的手臂……和我的脚……用铁丝网固定我的头……”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要企图转移我的注意力！快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难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外乡人用非常平静、怯懦的声音回答道。

“这个外乡人是在耍我们。”一个人喊道。

“真的是神经病！”第二个人插嘴说道。

“你把我们当什么？”警察气得直拍桌子，“你那些小伎俩我们都知道！”

“我只是非常饿，我已经整整三天没吃东西了，请让我吃点东西吧……”

“首先你得先告诉我们你从哪里来，为什么来这里。”

但是外乡人仍旧沉默。

“说！”警察怒吼道。

“说！”证人重复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走到了这儿，想看看……你们怎么……我只是走到了这儿，这就是全部了……”

外乡人的声音温和怯懦，舒缓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他们可以感受到声音里如慈父般的焦虑，又温暖又熟悉，当他们听到外乡人的声音时，心里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一个人走近警察低声说道：

“听着，也许他有精神病？还是让他安静地离开吧。”其他三个人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你可以走了。”

外乡人也没有着急，而是习以为常地接受了这一切，向出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身说了一句：

“愿上帝保佑你们。”

外面的人群听说了警察局里发生的事情之后，开始慢慢议论开来：

“想想，一个疯子……真无趣。”看好戏的幻想破灭了，每个人都摇头，只有孩子们没有远离外乡人，依旧跟着他跑到城镇的郊区。住在那里的大孩子们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依旧玩得很安心，他们在一只猫的尾巴后面系了一根长绳子然后再把它拴到树上，那只猫绝望地尖叫着，因为恐惧不停地滚来滚去，惊慌地乱跑，但是绳子很粗，它挣不断。而孩子们却围在一旁观赏，笑作一团。

他们突然不笑了：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手拄着拐杖朝他们走来，他们为他让路，他却把猫身上的绳子解开，没有对孩子们说一句话，接着慢慢地沿着道路离开了。

孩子们气愤地开始咒骂，那些从镇中心来的孩子简单地解释了那个男人的情况，于是所有的孩子都捡起地上的石头和树枝去追外乡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围着他，开始把所有能够搞到手的东西都朝他扔去。他们已经彻底被激怒了。他们绝对不能容忍这个流浪汉傲慢无礼的行为。

外乡人用双手捂住脸，血从指缝中渗了出来，这却使得孩子们更加兴奋，有人甚至抢走外乡人的手里的拐杖去打他的头，咔嚓一声，拐杖断成了两段。他跪了下来，想要把头埋在胸前，嘴里还在说些什么，但是没人听他说话。他们把他的大衣也扯了下来，身上只剩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旧裤子，但这干净的衣裤也很快被孩子们扔来的泥巴给弄脏了。他头上的血流个不停，流到脸上、肩膀上和手上。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向栅栏走去，然后倚靠着栅栏，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他还在尝试多走几步。有个小男孩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厉害、多敏捷，拾起一块砖头砸中了他的额头。他突然大口喘气，无声地跌坐在地上，瘦长的身躯无力地倒在栅栏下，一动也不动了。一旁的孩子们跪下来看他，想让他起身，但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们这才发现他已经死了，是他们杀死了他。接着他们面面相觑：“怎么会这样？”但没人能回答，其中一个人捡起了地上的大衣披在了尸体上，有一个小男孩抱头呕吐起来。

孩子们后来才开始害怕，跑回家埋头大哭，内心的痛苦和恐惧快要将人撕裂开来。他们咬紧牙关忍受着，以为这一切很快能烟消云散，但事实并非如此，内心的某种情感就像盘绕的毒蛇一样纠缠、折磨着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将他们折磨至此。突然间他们所有人都想起来，在很小的时候，他们曾经看见过那张脸，但是在哪里，在哪里见过呢？

接着每个人都颤抖地说道：

“不，不是他……这不是真的！他不是这样的！”但在他们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冒出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是他，是他……”

梨煎饼

早晨在利沃夫郊区的维尼基醒来时，你听不到电车刺耳的尖叫声或鹅卵石上汽车的轰鸣。相反，鸟儿愉快的啁啾声，蜜蜂的嗡嗡声和小鸡懒洋洋的咯咯声，让你半睡半醒的耳朵痒痒的。每天早上都是如此。晚上，你会在青蛙富有节奏感的鸣叫声和蟋蟀动听的唧唧声中进入梦乡。更别提紫罗兰和紫丁香那令人陶醉的香气了。

太阳的光线慢慢地透过闭合的眼皮，将灰蒙蒙的倦意逐出你的眼睛，映照出一个宁静、安逸的房屋。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它本该跟之前的无数个早晨一样，但不是的。因为当我醒来时，我敏感的耳朵感受到了一种有节奏的呼吸。有人躺在我旁边，他温暖、微弱的气息扑在我的脸颊上。会是谁？我的大脑还未从睡意中清醒过来。我绞尽脑汁回想着，突然，我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个女人。如果是个男人，那么他应该睡在另一张床上，因为我可不是同性恋。所以——肯定是个女人。但是我的思维好像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墙壁。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她来自哪里。

我试着观察了她一下，但这没什么用，因为她把头蒙在了被子里。不知为何，只有跟喜欢把头蒙在被子里的女人在一起，我才会有好运。她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一直都没有弄明白——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她们这么做也是无意识的。因为当你询问一位年轻女士为何总是蒙头大睡时，她会说：“真的吗？”

想象一下——她们自己也很惊讶，她们唯一清楚记得的是她们穿着什么睡觉。女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穿内裤睡觉的女人和不穿内裤睡觉的女人。她们会这样解释：“我习惯了。”至少你可以理解这种习惯，所以不要想着去改变她们，这跟教一只猫去叼你的拖鞋一样。一个女人若是习惯了某事，到死也不会改变这种习惯。有一半的女人，睡觉之前无论如何都不会脱掉内裤，而另一半女人，则自始至终都不穿内裤。睡在我旁边的这个女人，两者都可能。说实话，我最烦的就是那些翻云覆雨之后立刻穿上内裤的人，就好像她们从来都没有脱掉过。我永远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到了晚上就关门大吉？还是害怕我大半夜可能会将她强奸？又或者，她的内裤像少女的花环，是纯洁的象征？

我眼前这个女人穿着内裤吗？我把手伸到被子里，摸到女人滚烫的身体。我的手指碰到她富有弹性的屁股，我叹了口气。但这还不够，我想不起来她是谁。我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扶手椅上整齐堆放着仔细折叠好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衫。我的衣服则胡乱地丢在地板上。这确实是我的风格。有时我会把衣服扔到桌子上，但这一次，桌子上堆满酒瓶，有香槟、匈牙利葡萄酒、本地伏特加，还有啤酒。主啊！难怪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丢失的只有记忆吗？不知怎的，昨晚的那场欢愉，我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我们做爱了吗？肯定的答案更合乎逻辑，因为一对男女躺在床上，可不是为了讨论最新的议会决策。空瓶的数量让我感到震惊。这个派对是为了庆祝什么？其他人呢？昨天一整晚我们都做了什么？

椅子和桌子都被挪到了墙角，那么我们肯定跳舞了。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中午！好吧……已经弄清楚了。派对直到凌晨才结束。早上六点，公交车开始运营，我热情的朋友们就去了公交车站。我比较想知道，他们走后，我们做爱了吗？开了一整晚的派对，然后再做爱，这很难想象。我小心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拿着衬衫，费力地走进浴室。不管是用热水沐浴还是用冷水冲澡，我的脑子依旧空白一片。我仍然无法确定躺在我床上的是谁。走进厨房，我惊呆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堆在餐桌上的盘子、调料盒、面包屑都不见了，地板闪闪发亮。似乎怕我还不够惊喜，连昨天聚会用的盘子也散发着光泽。

1992年，我四十岁那年，我又恢复了单身。听完“莫愁！”喜剧团的音乐会后，一群兴致未尽的家伙总是去我的地方闹腾，而我必须在第二天午餐时间之前把他们打发走。不过意外的是，这些常客每次离开前都会把我的房间打扫干净。而这一次，打扫我房间的是一个神秘之人。

我用土耳其水壶煮了些咖啡，一边若有所思地喝着咖啡，一边努力去想象她的模样。长腿，这是我碰触她时的意外发现。她不打呼噜，睡觉不穿内衣，会把衣服整齐地放在椅子上，虽然有时候一兴奋，衣服一不小心就会被扔到灯罩上。衣服是她自己脱的，因为如果是我脱的，她的衣服就不会放在椅子上了。在我看来，她有很多优点。我觉得又有必要把女人分成两种：一种会自己脱衣服，一种是自己不脱，等你给她脱。其实，就算将女人这样分别开来，也无法知道这位年轻的女士是谁。她自己不脱衣服，而是羞答答地等着你动手，这并不能说明她是第一次、第二次或者第八次这么做。有一些年轻的女士，就是喜欢你一件一件地去剥掉她们的衣服，静享其中的快感，就算这已经是她们第一千零一次这么做了，她们还保持着初夜的那份娇羞。有一些女人，她们这么做不是为了那份快感，而是为了激起你的欲望。当你问她们有多少男人时，你无疑会得到一个简洁的回答：“你是我的第二个。”所以，问这种问题很愚蠢，反正你也听不到实话。当她在你耳边轻声呻吟“啊，好久没这样了”，你反倒会心存感激，就好像你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似的。

一个年轻的女士自己动手脱衣服，不外乎两个原因：一、她不介意你的臭屁股，也不介意你怎么看待她的屁股；二、她根本不在乎谁是谁，就是真想干。

我可以心满意足地得出结论：我的这位年轻女士不在乎我，因为如果在乎我，她就不会打扫我的厨房。虽然这也不能证明她是个激情四射之人，可能她天生就受不了房间一团糟。这样的女人还有一种，大多是我朋友的同事。她们打扫我的厨房，只是为了给她们的同伴留下好印象，而不是为了我。

不过，清理桌子是一回事，擦地板又是另一回事了。也许她不爱我，也一点不在乎我，只是纯粹地想擦地板，这很病态。我会遭天谴的，但我就是不相信她爱我。

唯一困扰我的是，她是什么时候打扫房间的？我越想，眼前这个令人愧疚的场景越让我心慌。没有打扫完毕，她是不会上床睡觉的，精神可嘉。这展现了她最好的一面。如果我记不起来了，说明我当时正在睡觉。我睡着了，而她，这个可怜的女孩，收拾好这些烂摊子后，满怀期待地脱掉内裤，在我身边躺下。她可能蜷缩着睡觉，可能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不过我没有听清。我真是个浑蛋！我急得直挠头，脑中一片混乱。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就在这时，我理清了头绪：我的内裤没脱。好吧，确实，我会永远为此感到无地自容。我不会为自己辩解，显然，昨晚我和这位年轻的女士在鼾声中度过了纯洁的一晚。

强烈的沮丧荡涤了我的灵魂。我决定为这个女孩做点好事。我说的好事是——好吃的东西，比如床上的早餐。年轻女士早餐喜欢吃什么？在无数多笨手笨脚的男人中，谁会给他们的女人做大蒜香肠当早餐？再煎个蛋卷，炸些土豆或者拿出昨天剩下的蔬菜沙拉就面包？

太可怕了！上帝都看不过去！这是一个可怕的错误，是对习俗的打击，是对期望的摧残。这样的早餐，会毁掉你晚上辛苦营造的美好氛围。你可能晚上大秀了一把床上功夫，但到了早上，这样一顿早餐会将一切辛劳付诸东流。不可以！不可以！一万次不可以！

把这记下来，蠢货。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你不能让一顿小小的早餐毁掉自己的未来。所以，你要知道关键所在：年轻的女士早上不喜欢咀嚼任何东西。她们不吃大蒜香肠、火腿、塞满馅料的猪肚、腌肉片和通心粉。早餐应该清淡精致，含在嘴里会融化，咬在嘴里也不会塞牙缝。第一口咖啡喝下去，她的嘴唇会幸福地颤动，就像卡帕西安葱翠的山顶上哈特苏妇女嘴里跳动的音符。

什么东西不会塞牙缝？嗯？我问你！比如，薄煎饼不会塞牙缝，带馅的卷饼也不会，还有苹果煎饼。把两个鸡蛋打到一杯牛奶里，加糖和面粉，然后放入苹果片，再把这些放到煎锅里煎；或者烘焙带馅的卷饼，填满果酱、蜜饯、水果、柑橘酱、巧克力，还有昨晚的回忆，阳光可爱的小兔子以及你自己的分泌物。神圣的时刻终于来临。你呼唤着她的名字，端着摆放咖啡、卷饼或苹果煎饼的托盘走进房间。这历史性的一幕永远都不会从她的记忆中消失，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她都会想起这一幕。当她即将永别这个肮脏的世界的时候，她张开发黑的嘴唇，对她的丈夫说：“你从来没有把苹果煎饼端到床上来过。”他，可怜的家伙，大吃一惊，然后抓住她的肩膀说：“谁！谁为你端过？谁？！”而他只会得到一个苦笑——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笑容。

我没有苹果，但我有汁水丰富的梨。梨煎饼——记下来！——比苹果煎饼还要美味。那天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我煎梨煎饼，我年轻的女士在我床上睡觉，连空荡荡的洒水车发出的隆隆声也吵不醒她。

生活是美好的，明媚的阳光让我感到无限愉悦。我已经在想象，吃完早餐，我们又爬到床上继续睡觉，然后打包一些食物和饮料，到湖边去。

我一遍遍筛选着我记忆中所有的女孩，试图弄清楚哪些女孩有可能会躺在我的床上。这能让我更容易确定我床上的那位女士是谁。我拿出一个记事本，将所有女同事的名字都写了下来，一张纸一个名字，然后逐个排查。一半的名字已经被排除在外，因为就算我喝得烂醉如泥，也不会邀请她们来我家里。还有几位符合条件的单身女士，一直盯着我，关注着我的一言一行，要让她们跟我睡，我只需要在她们的护照上敲个章。最糟也无非是——明天去结婚登记。

我开始思考。我如此渴望爱情，以致发昏？谁知道。有时你就是想对一个年轻女士说点甜言蜜语。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你看到了干净整洁的厨房，发现自己已经结婚，美妙的早晨就变为一个噩梦般的早晨。

我不愿相信。我不相信。我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符合条件的单身女性的名字一一划掉。只剩下几个，她们在我床上出现的概率比较接近。我将这几个名字按照概率重新排序。奥莉安亚去海边度假了，划掉。我跟玛丽安娜大吵了一顿，等一周后她父母出去度假，我们才会和好，所以玛丽安娜，划掉。维拉，划掉，因为每个周末她都跟她未婚夫在一起。莉达上周来过，但是事先没跟我打招呼，撞见我跟玛尔塔在一起，玛丽安娜当时正在我家花园里享受阳光浴；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不想说。莉达，玛尔塔，两个都划掉。最后只剩下乐斯亚、奥科萨娜和乌里安娜。

桌子上放着一整盘梨煎饼，热气腾腾。我煮了新鲜咖啡，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我集中注意力，拼命想：是谁……是谁……谁……

奥科萨娜，如果是她，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她从来不会擦地，这点我很确定；她会盯着电视机，坐上一整晚。乌里安娜不会自己脱衣服，她这辈子都不会这么做；而且，她总是穿着内裤睡觉，这是她的风格。所以，这两个名字，也划掉。

只剩下乐斯亚了。上帝啊！我这浑蛋是怎么对待她的呀！她被我骗过多少次，上过多少次当，我又对她做了多少承诺。有一次，我甚至大谈自己的爱情观，她信了。我说什么，她都相信。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配不上她。我突然想跪在她面前，亲吻她的脚丫，乞求她原谅我，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包括这一次。

是她！只有她才能当一个理想的妻子。她沉默寡言。好了，都结束了，冒险、混乱、油腻的盘子和肮脏的故事。我也不用再向女同事的丈夫解释我和她们的关系。多亏了我，她们的丈夫变得越来越阳刚。都结束了。我马上就进去看看，然后告诉她。我要跟她说什么？该死……我们结婚吧。你说什么？不，不是这样的。首先，我应该忏悔。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她。不，这要花很长时间，要长话短说，人名都不说。我会马上把我的记事本烧掉。噢！这想法不错！我会在她面前把记事本烧掉。这不算什么，因为我还有一个记事本。然后我会对她说，我们……没错，我们要结婚。

这时，我听到了房间里传来她醒过来的声音。那一瞬间，我迫切想要走到她身边，拥抱她滚烫、激动的身体。一想到这，我端起盘子，满脸微笑，快速地走进房间。

“亲爱的乐斯亚！”我喊道，因为突如其来的对爱情的渴望，感到浑身燥热，“看我给你拿了什么！”

我想维苏威火山应该就是那一刻在我家屋檐下爆发的。就算从我雪白的被子下伸出来的不是乐斯亚宝贝那长着金色卷发、天使般的小脑袋，而是喜剧演员斯特夫卡·奥洛贝茨那个头发蓬乱、满脸胡子的大脑袋，我也不会如此震惊。

我的膝盖开始颤抖，我想接下来一整个礼拜我都不想再跟谁上床了。

“可以闭上你的狗嘴吗？”斯德夫茨奥生气地大喊，两只手不停地抓挠宽阔的胸口。

“斯德……斯德夫茨奥！”我压低声音，“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的节目《为了你，傻瓜》。”

“可是……你怎么在我床上？”

“因为你，笨蛋，喝醉了，我要睡沙发，也不给我铺床单。”

“可是……你怎么什么都没穿？”

“我就是这么睡的啊，你个笨蛋！居然偷看我屁股，变态！”

“可是，谁把我家收拾得这么干净？”

“乐斯卡。”

“她现在在哪儿？”

“她和奥克一起离开了。”

“那家伙是谁？她为什么和奥克一起？”

“因为你啊，白痴，你跟她说你要结婚了，还邀请她参加你的订婚典礼。”

“我？！我要结婚了？！跟谁？”

“去问香槟吧。别打扰我睡觉！你拿了什么？是什么煎饼吗？你手上拿着什么——不会给我煎了大蒜香肠加鸡蛋吧？昨晚的蔬菜沙拉呢？”

三、奇幻与变形世界

脉动灯标

1

“是的，我们很中意这房子。”

“真是这样吗？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来看看房子周围的景色！这条路通向曲线谷，路旁的树林一直延伸到山谷里，那里长有好多浆果和蘑菇。我和我丈夫呀，愿他安息，以前总是去……你们看，我一个人住这儿也怪寂寞的。这房子也实在是太大了。我儿子老说：‘妈，把房子卖了，搬到城里来住吧。’关于房价，他是多方打听过的。不算贵，是吧？要在城里，这价格得翻一倍了。这儿倒很清静，邻居们都很和气。再说了，这儿离城里不远，过不多久也会被城市合并的，那时城里自然也会增开到这里的无轨电车。但我看你们自己都有车了……附近全是农场……这儿的生活绝对是闲适安逸……”

“那这些来复枪是用来干吗的……你丈夫以前外出打猎吗？”

“啊，这些嘛……是的，是的，偶尔会……不过是打些鸭子罢了……”

“你是说，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林子里……是的……你看……但是……”

“只有一些野兔子。”

“兔子？你在说什么？不可能的！谁说有兔子的？那儿根本就没有，不过是些谣言罢了，你们可以一百个放心。兔子？哪来的兔子？”

“何必这么惊慌呢？我不过是问问。”

“没有的事。你倒是很惶恐。放心，这里一只兔子都没有。我丈夫他以前不过是打几只鸭子罢了……对了，你们要喝点茶吗？”

“不用了，谢谢。我们该走了。”

“你们决定没有？”

“我们决定买下它。”

放眼望去，绵延的山丘就像是一排排黢黑的大树。几位农场主站在山坡上，一直望着我们搬进新家。他们头顶上方飘浮着几朵乌云，久久不散。在乌云的笼罩下，黑玫瑰正开得茂盛。他们脸上的愁容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们默默注视着山坡上的人，他们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身材硬朗的老人走下坡来，帮我们一起搬家。他叫科斯特约。

深夜，我们终于顺利搬入新家。妻子带着小孩上床睡了，科斯特约便留下来和我一道喝茶闲聊。

“你以前住在城里？”科斯特约问道。尽管墙角因两旁的橱柜更显狭窄，他仍十分惬意地坐在那里。等不及我开口，他继续说道：“这也算不上是一个村子。周围连路都没有。难道这能算路吗？这根本就是沼泽。在雪没化开的时候，没有船根本就无法通行。总体来说，这里还不算太差……哦，该死。”

“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话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他眯着眼睛说道。

“还有什么事情？我是被蒙在鼓里？”

“这件事事关曲线谷，愿真相永远不被揭穿。噢噢噢，这是老天的报应……对于它们，想管都管不了，何时才是个头呀。”

“你指的是？”

“你觉得是什么呢？就是那些兔子呀。”

“兔子？”

“对呀。”

“瓦里赫诺夫斯卡说这一带根本就没有兔子。”

“呃，她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她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能卖掉房子。其中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我还是不懂。难道说，有兔子出没的地方就会有灾难发生？”

“呸呸呸……不，不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你得祈求神明不要让你碰到这些兔子。这可不是个玩笑……这里有一大群野兔，它们和麻雀倒是有几分相似。这些兔子在花园和果园里发疯似的跳来跳去。不管你种什么，它们都统统啃掉。不管有没有瞄准，你都打不中它们……它们跑得太快……根本没人能射中……你得明白，那些拿枪瞄准它们的人没有哪个有好下场……即使不报，也是时候未到，兔子的报复迟早会来。我记得在战时，一个德国佬住在我家里，他还是一名军官呢——受过良好教育……平时不把靴子擦得雪亮，他都不会出门的，‘非常感谢。给我再擦亮些。’当然，有一次他拿鞭子狠狠地抽了我一顿——我背后是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一次他想出去抓兔子……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些兔子可不一般，惹不得。结果他一意孤行：‘难不成我还怕加西利亚兔？’留下这句话之后他就走了。你猜后来怎么着？他在一根树枝上绊倒，结果卡宾枪不慎走火，他被自己打死了。”

“那些兔子和擦枪走火这一意外有什么关系？”

“哎，看上去是没什么关联的，但是……你应该去问卡列克的，他比我更了解这事。我是在打仗前才到这里定居的，而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农民。他清楚地记得从前那些乡绅们外出狩猎的日子。他们主要狩猎公野猪，有时也会抓捕兔子。你猜怎么着？有个人开枪射中自己，另一个——他的朋友，还有一人——失足跌进深谷……依我看，那些兔子都很聪明——它们都是夜袭花园。连猎狗都惧其三分呢。”

“得了吧！”

“呃……有一次我在半夜听到猎犬止不住地狂吠。于是我披上皮夹克，准备去外面瞧瞧……那些兔子把卷心菜弄得满地都是，它们跑得飞快，脚底下踩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而猎犬则蜷缩在院子里的地板上，低声呜咽。我朝着它喊道：‘勃罗夫卡！去呀，把它们都逮住！’但它一动也不动，只是在那颤抖，呜咽。”

“你难道不能自己去追吗？”

“嘿，我有这么笨吗？一次，马齐亚老伙计拿着一把干草叉就冲了出去。你猜怎么着？其中一只兔子猛地冲到他跟前，他被兔子这么一撞，失去重心，像芭蕾舞演员一样转了个个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摔断了腿。”

“竟然如此猖狂？”

“是呀，就是如此。天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可以想象下——这些兔子竟将一只猎犬活生生地撕成碎片。”

“你肯定是在……”

“我发誓的确如此！随你去问。维赫秋克养了一只猎犬，一只乖狗。有一次它失踪未归，维赫秋克跑到外面找它，结果在山谷里找到了它的残骸。很明显，那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打斗，因为周围的一切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就好像一些调皮的小男孩曾在这里‘大闹天宫’一般。现场还有几绺狗和兔子身上的毛发，那你说……”

“好吧，听我说，”我说，“无须跋涉千里就能听到民谣——你这里的奇闻逸事就像门前喂牲口的野草一样多。”

“这还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呢，”科斯特约十分激动，“事情要果真如此就好了！但是那些兔子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们产生了影响。有时就像是有东西在左右你的思想……唉，我都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好像你变成了一只兔子……你明白吗？”

“不，我不懂。”我摇头答道。

“那好吧，你不妨去田野里走走，盘桓在你头顶上方的乌鸦会‘呱呱呱’地叫个不停，令人毛骨悚然。有时一声声犬吠都会让你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台研磨机在隆隆作响。有时你去照镜子——镜子里居然是只兔子。恰好此刻又非得要剃胡子了，无奈之下，我都只是匆匆对着镜子瞥上几眼……有时你看看自己的妻子——发现她竟有兔唇！我和她同甘共苦这么多年，竟从来没发现这一点，就在那一刻突然注意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变化悄然而至……你肯定会笑话我——等等，你这笑声就像是兔子的尖叫声。嗯，嗯……我之前吃过生萝卜或卷心菜吗？绝对没有。突然有一天，我的食欲大增……有一次我得空去邻居家坐坐——他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身后。他——嘎嘣嘎嘣地嚼着什么东西……手还是放在背后……接着他把手慢慢地垂下来——突然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板凳上——原来是卷心菜叶球。好吧，依我看，村子里发疯的可不止我一个。”

“这么说，瓦里赫诺夫斯卡骗了我们？”

“看样子是的……不过她这么做当然不是恶作剧。她丈夫有一次拿枪去抓捕那些兔子，结果中途心脏病突发，死了……嘿，我干吗老跟你唠叨这些晦气事？我用带刺的铁丝筑起一道篱笆，接着用木桩把幼苗都围起来，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倒还相安无事。你们当然可以住在那里……有什么不妥？这样是有点憋屈，毕竟生活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你还得自欺欺人，不晓得生活怎么就变成了这种样子。”

2

一年过后……

“你去哪里？”

“我出去打猎。”

“不要去。”我从她的话里觉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望着我，近乎哀求。我很想避开这洞察一切的凝视，结果怎么也摆脱不了。“你听到我说的没有？”她的声音在房子里回荡，好像从遥远的深谷传来，“我不想你去。你最好逗逗小安德烈。”

小家伙在地板上动来动去，想把那个敲鼓玩具兔给弄好。

“我马上回来……我会给安德烈带只小兔子回来玩的。”

“我要小兔子！”小家伙大声喊道，“这个坏了，送我一个新的吧。”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看到妻子紧闭的双唇像风中落叶一般，突然开始颤动。

我们家建在开阔的高地上，周围长满蔷薇和带刺的浆果植物。高地上有一条路通向曲线谷，不过地形异常复杂。由于土质疏松，地表湿滑，我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

我转过身往家里看，看到窗边的妻子的脸。她把窗帘拉向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在对我说：“不要去！”

即使是正午时分，这份压抑的心情都让我觉得周围一切都是冷灰色的。来到山谷，我提起十二分精神，高度警惕，四周也是一片寂静。

我从肩上取下来复枪，放慢步伐，提前准备，以免惊动野兔。

3

知道我买来复枪准备抓捕那些野兔之后，阿尔汉普·卡列克很是惊讶，不停地摇头反对：

“你想自讨苦吃？在我的印象里，还没人能瞄准那些该死的兔子。”

“让我来创造这一‘奇迹’吧——我才不信你们这一套呢。”

“你真是太傻了。要打发时间的话，完全还有更好的法子，至少干起来能绝对保证安全。”

“连你也信那些荒唐的传闻？我早就想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野兔了，尤其是我现在手里还拿着枪。”

“它们真的就这么烦人吗？”

“那些有关兔子的无稽之谈才最让人头疼。”

“如果我说那些根本就不是兔子，你会怎么做？”

“它们不是兔子？它们怎么不是兔子呢？”

“其实……它们的确不是兔子。也许它们只是一群调皮的小精灵，这我还不知道？当夜晚降临的时候，偶尔会有东西在山谷里闪闪发光。我本人还见过呢。那东西是个半球体，大小和一间村里的棚屋差不多。我吓得傻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觉得应该走近点，一看究竟。于是我一步一步地挪动，走了——大概是我从家门口走到栅门这么近的路程……然而不能再往前走了。那东西好像没有移动，它还停在原处，但你就是不能走上前去看。我啐了一口，然后沿着原路往家里走。但是等我走到山顶往回看时——那束光又消失了。”

“那会是什么呢？”

“可能是小精灵，也可能是小兔子借着月光在晒宝藏吧。”卡列克一脸苦笑。

4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抽起烟来，等待兔子现身。整个山谷遍地都是石子，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的巨石还被人从地表挖出——差不多有半人高，而石堆的高度差不多跟人一样。有的石子上长满青苔，有的上面缀满了田旋花，偶尔还有一丛杂草从石缝中冒出来。这地方不太适合兔子栖息藏身。的确，这里有一株蕨草长得太繁茂，像屋顶似的覆盖了大块地表。要是一只兔子蹲在这里一动不动，即便有人经过，也很难觉察到它的存在，除非不小心被它给绊倒。我朝一块稍微大点的石头踢了一脚，石头顺势往下滚，把沿路的蕨草根茎都压弯了。紧接着我又踢出去好几块石头。石头向下翻滚，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响声，最后终于落在山谷深处的蔷薇丛中和山楂树下。随后，我用一根木棍撬起整个石堆。石堆中的石块呈球形，但不太规则，在下落过程中隆隆作响，击飞了沿路的小石子，散落在蕨草丛唰唰作响。

忽然，一只兔子跃入眼帘。它从草丛里蹦出来，又躲了进去，然后又蹦出来，向我狂奔而来，并从我面前一跃而过。我立马拔枪瞄准，开了一枪。

可惜没有命中，让它给跑了。不过随后很快又出现一只，它蹦得老高，拼了命地往灌木丛里钻。我又开一枪。这下，这只兔子再也蹦跶不起来了。我一阵狂喜，大喊一声，立刻跑到它最后现身的地方。整个搜寻的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拨开蕨草丛，我看到一块石头上还留有血迹，但兔子却不见踪影。再往前走——依旧是一片血迹。我小心翼翼地向谷底走去。我从没想过这只兔子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因为一路上它留下的血迹多得足够暴露行踪。突然，眼前一堵荆棘墙挡住我的去路。也许，最后的追踪线索很可能就消失在这灌木丛中。于是，我只好用枪将这些障碍一一清理掉，接下来的发现令我喜出望外，我几乎大叫起来——那兔子站在灌木丛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它目露凶光，让人觉得它不是只兔子，而是只张牙舞爪的恶狗。有那么几秒，我杵在那里，不知所措。而与此同时，兔子也没有跑开。我平复心情，开始思索应对之策。首先，我不可能爬过灌木丛或者单凭双手抓住它。很明显，子弹射中了它的后腿，所以那里一片鲜红，周围也是一片血泊。这简直太不可思议——按道理说，兔子的血量可没那么多。我突然醒悟：它留下的血迹已经将地面染红——不管是蕨草根茎，还是这里的枝干、树叶，到处都有它的血迹。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向我袭来，也许是因为那一眼充满恶意的凝视吧。我被它的目光彻底击垮，只好掉转眼光。现在，我可不想做出什么反常举动或者弄出什么动静，所以我让枝叶又合拢起来，马上退回去给枪上膛。当我再一次拨开灌木丛时，它依旧面露凶光。很明显，它那颗小心脏正剧烈地跳动——它的心率极不稳定，周围的血泊又扩大了一圈。我想，也许它已感觉到疼痛。那它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我甚至都想象自己的腿受了伤——准确地说，这不是想象，而是回忆——我当兵那会儿，一节铁轨从我手中不慎滑落，砸在我脚背上。当时因为太过疼痛，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在石子路面上连站都站不稳。我就像蜥蜴的断尾一样，不停地抽搐。在去下个车站的路上，我也是一路哀号，最后才发现并无大碍，只不过是点皮外伤。

我举枪瞄准，却发现它眼中竟闪烁着惊讶和绝望。它好像希望我能从它的眼神中读到什么信息并加以理会——它的眼里不单单是愤怒的火焰，还有某种情绪，某种我之前从未注意到的情绪。现在我绞尽脑汁，想在脑海中唤醒这一记忆，就好像我的命运和余生全押在这上头，但我想了半天，还是只记得它那满腔的怒火。我一直钩着扳机，额头上早已满是汗滴。我狠下心来，那样子还真是瘆人。

它依旧没跑，还是死死地盯着我看。它那固执的眼神似乎在表明，我就像一本启蒙读物，它将我看得如此透彻——我情绪低落，心灵空虚——我当时确是如此。它难道就不能稍微动一下，至少不要一直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它可能也很清楚，只要稍有动作，我立刻就会开枪。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等它采取行动。可它还是像块石头一样杵在那里，两只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像远方的一座城市燃起的火焰。火焰熄灭，但很快又复燃。它以这种方式与我对抗，因为这是唯一一种我俩都懂的语言——以血写就的语言。只不过如今我再也无法理解它。

这一眼凝视彻底将我击垮。我甚至都觉得呼吸困难，如同跋山涉水过后，上气不接下气，再多走几步的话，我的心跳可能和它那颗战栗的小心脏会是一样的节律。我很明白，这时想这些简直愚蠢至极，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股比恐惧还要强烈的情绪袭上心头。我突然朝它大吼一声。我原是想“嘘嘘”几声就把它吓跑的，没想到脱口而出便是一声大叫，也许是因为嘴巴里唾沫星子太多，也可能是因为刚才假想自己跑了这么远，全身疲惫，喉咙又太过干涩，需要吼这么一嗓子。

然而这一声大叫还是不起作用，它依旧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我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但我可不能把战利品留在这里，然后像只落水狗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回家中。我必须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这里，因为我才是大自然的主宰，它可不是。它怎敢如此坦然，好像在羞辱我，想把原本高高在上的我撵下台，然后篡夺我的宝座？此刻，全身血管中燃烧沸腾的不是施暴的冲动，而是先祖的热血。凭着这腔热血，我感觉自己在为世界剪恶除奸，我甚至还幻想着自己是被上帝选召来完成此次光荣使命的幸运儿，所有的同胞都在背后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随后，我扣动了扳机。

兔子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但从中再也看不到惊讶的眼神。一枪过后，它被抛向远处，身子翻了个滚，跳动的心脏被击穿。

我用手杖拖拽它的尸体往我这边划拉，等快到跟前的时候，我抓住它的耳朵往上一拎，将它从草堆里拽了出来。这兔子的体重也是惊人——它很沉，大约是普通兔子的两倍重。它肯定是特殊品种。我把战利品扔进袋子，准备上坡回家。天空逐渐变得阴沉起来，一场雾开始笼罩整个山谷，这是蕨草乐见的气候。

此刻，我感到无比轻松惬意，好像重担刚从肩上卸下一般。但草丛里的一声尖叫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弯下腰来，看到一只小兔崽。它浑身战栗着，身体紧贴地面。我太幸运了，这下，小家伙一定会很开心的。我一把抓住小兔崽，把它扔进帽子里，然后继续往回走。

走出山谷的时候，天色已晚。我就像打完胜仗一样凯旋，喜形于色。

在回去的路上，我愉快地吹着口哨。我把帽子紧紧捧在胸前，小兔崽则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里面。

就在这时，我感觉身后有人跟着我。尽管此人走路鬼鬼祟祟，我还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我忐忑地回过头去——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应该没错，是一道黑影……我停了下来，十分警惕地注视着这片黑暗。一股恐惧感再次袭来，久久挥之不去。我就像只兔子一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耳朵竖得老高。

我走得飞快，几乎是在跑步，但由于是上坡，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只好放缓步伐。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此时，后面的神秘人踩到了一根树枝，发出嘎吱的一声闷响。我再次停了下来。一直以来我都保持着高度警惕，耳听八方，尤其留意黑暗中的任何动静，但这一次我感觉周围鸦雀无声，并无可疑之处。

还是快走吧，管它这些幻想幻听干吗……

越接近山顶，坡就越陡，风也就越大，狂风甚至将我的头发吹向同一边；月光把影子投到地上，我的头顶看起来就像稀疏的甜菜叶。高大的白蜡树飒飒作响，虽然听不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但我知道有人一直悄悄尾随我，不想被我发现。我试着稳定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要害怕呢？我可是有枪的呀。突然我意识到还没给枪上膛，便开始边走边装填子弹。弄完以后我又回头看了看。很明显，神秘人一直沿着栅栏边走，因为那一带漆黑无比，连人的影子都见不着。所以我也慢慢靠近栅栏，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回走。我当时就很纳闷，怎么自己的脚步声倒是没听到，背后的声音反而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狂风一直在呼啸，白蜡树也在飒飒作响。在高高的天穹之上，浮云的映衬之下，月亮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庞，月光也显得如此凄冷、寂寥。此时，狂风刮得更加猛烈，旋风刮起片片树叶漫天飞舞，天上的星星好似也因此受到了惊吓，将要被吸入这旋涡之中。

家就在不远处，我都能看到窗子里的亮光了。于是，我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突然，我大叫一声——因为有东西紧紧抓住了我的左裤腿，而且还在两块栅栏板之间不停地摆动——我第一感觉这是章鱼的触手。我几乎被吓得晕倒在地，不过立即又清醒过来，使劲扯着自己的裤腿——这种带刺、质软的物体现在将我的左裤腿团团围住。很快，我的右腿也被缠住……我都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刹那间，满脑子只有章鱼和乌贼，只想到它们的“疯狂圆舞”。我十分幸运，摔了一跤，终于摆脱了这一不明物体。倒下之后，我在四周摸来摸去，结果摸到一块纠缠在一起的带刺“触手”。这时我才明白，所谓的不明物体，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黑莓丛。我把它们从腿上清理干净，大骂一声，然后继续往家赶。

有意思的是，我在黑莓丛里翻来覆去这么久，丝毫没有听到神秘人的任何动静。这说明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伺机下手。这下我走得更慢，侧耳倾听，想要弄清神秘人的方位。他也应该被黑莓丛绊住了吧。但我走了这么多路，居然还能一路听到他的脚步声。他到底想干吗？

“你想要干吗？”我高喊道，声音盖过风声和树木的飒飒声。喊叫声甚至一度传到远处，最后在一片黑暗之中戛然而止。

我猛然跑动起来，一不小心陷进泥里，又摔了一跤，看样子保持身体的平衡还真不容易。幸好一直有家里的那道光做我的指路明灯，我离它也越来越近，逐渐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魔力”。整个院子灯火通明。我以胜利者的姿态走进家门，高声喊道：

“克里——里——什卡！”

空气里依旧回荡着风的呼呼声和白蜡树的飒飒声：“克里——里——什卡！”

妻子带着小家伙出现在门口。

“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我将战利品尽数拿出，接着立刻转过身去，想一看究竟，但看样子神秘人还是没胆量现身。他依旧躲在暗处。我似乎能够辨别他的身形——他就站在栅栏那边，很可能也在暗中观察我们。

“克里斯蒂亚，看那里——那里有人吗？”

“哪里？”

“就是那里，我手指的那里。”

“没，没有……谁会站在那里？我可没看到人。”

“也是……肯定是我想多了。咱们进屋吧。”

5

小家伙很喜欢这只小兔崽。我们便把它放到一个大纸箱里，纸箱原来用于存放锯木屑。我看时候不早了，就将那只大兔子的尸体放入了地窖。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又把它拖出来，拿给克里斯蒂亚看。我拎着这只长耳野兔的耳朵，把它的身子翻过来，就等着她和我一同欢呼——令我惊讶的是，她竟然陷入了沉默。她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盯着那只野兔看，只是一直望着我。此刻她的眼神和我出发打猎前她望着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我再也受不了这种眼神。

“你……你……”

“怎么啦？”

“这，这是只母，母兔，不是长耳野兔……”她几乎是在喃喃低语，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朝兔子看了一眼——没错，是只母兔。这又如何？山谷里那么多兔子，几乎和老鼠一样多，完全消灭它们，只是时间问题。

“那又怎样？你想想——不过是只母兔。”我耸了耸肩。

“那这只小的呢——小的会不会是她生的仔？”

“你有完没完？”我大为光火，“这只小兔崽是我在出山谷的时候捡的，它和这只母兔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怎样，它俩没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吗？”

“我再说一次——我是在别的地方捡到它的。而且，就算它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那又怎样呢？”

“你不会想吃了这只母兔吧？”妻子甚是惊讶，好像我要把一只又老又肥的蛤蟆炸了吃似的。

“有何不可？……你看，这好好的毛发都给糟蹋了，多可惜呀。我们把它烤着吃吧——肯定很美味。”

“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不会吃的！”现在她的眼里充满了厌恶。

“也许我可以试试红烧？”

“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吃的！还有，请你不要当着我的面做这道菜。”

“看样子真正发疯的人不是我，是你。你这是怎么了——你现在是圣母，圣洁光辉普惠众生？你爸杀猪的时候你去哪儿了？要知道那只母猪哺育了八只猪仔呀。你想想看——八只嗷嗷待哺的小猪仔，眨眼间没了母亲。而你，却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前享用它们的至亲。不仅如此，你还帮着做蒜肠、玉米肠、烤肠、火腿，天知道你还干了别的什么好事！你那时怎么不站出来为它们主持公道？再说说你每天早上吃的鸡蛋。它们不都是你从鸡窝、从母鸡那里偷来的！它们不过是尚未孵化的小鸡，而你却早早地将它们吞下肚去！”

我的斥责声越来越大，但实际上令我心烦意乱的是那只母兔，它在山谷里就已将我羞辱一番，现在还弄得我们夫妻为此大动干戈。

“闭嘴！”

“休想我闭嘴！你连小猪都不放过！两只粉嫩的小猪呀！你把猪耳朵炒得是又香又脆呀！我记得一清二楚！”

“你——你这个该死的纳粹分子！”克里斯蒂亚放声大哭，她双手捂脸，跑出房间。我怒不可遏，把母兔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很想将它碎尸万段，不留一丝痕迹。

“爸爸，纳粹分子是什么人？”

可恶，偏偏这时候小家伙又来了。

“纳粹分子是坏家伙。”我低声嘟囔着，试图摆脱这种窘境。

“爸爸，爸爸，那你是坏家伙吗？”

“不不不，安德烈，爸爸是好人……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我是你爸爸呀！真正的好爸爸！你瞧，爸爸给你带回了一只小兔崽。”

我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嗓门又大了起来，小家伙不太高兴，小嘴都噘得老高——看样子是要号啕大哭。

“安德烈，爸爸是个好人，不对吗？不要生爸爸的气了。妈妈和爸爸刚才是有点别扭，不过现在又和好啦。爸爸等会儿就宰了这只母……这只兔子，然后咱们可以一起享用。”

“为什么妈妈刚才说不吃她呢？”

“她？她是谁？”

“那只母兔呀。”

天哪……

“妈妈在开玩笑呢。爸爸现在就去给妈妈道歉。”

6

克里斯蒂亚正靠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

“克里……嗯，克里……天哪，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想让我把她扔掉？是吗？我可以把她埋在院子里。还可以做一个十字架，然后准备好一口棺材。”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你真是……我怎么分得清它是母的还是公的？……我就搞不懂事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你何必这么难过？”

“因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它们早晚会来报仇的。”

“谁？你到底是怎么了？”

“你当时就没碰到过什么怪事吗？”

“有倒是有……比如，这只母兔流了太多的血。而且……她没有怀孕，但体重却是一般的野兔的两倍。”

“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些。”

“我才不信呢。”

要我说，女人的直觉真是这世界上第九大奇迹，我只好将打猎途中发生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当天，我把母兔放进冰柜。第二天早上上班前，我把她取出来，埋在院子里。反正没有兔肉可吃了。况且，我始终忘不了她那愤怒的眼神。

晚上下班开车回家，我正准备下车，突然看到一名陌生男子往我家的窗户张望。我停好车，沿院子里的一道斜坡悄悄地走到家门口。我本来不想打草惊蛇，可是没想到那该死的门不知怎么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陌生男子一听有动静，立即跑过拐角，消失得无影无踪，紧随其后的我自然也就扑了个空。

“麻烦你把垃圾扔到外面去。”晚饭过后克里斯蒂亚对我说道。

这是我的一项“重任”，我只好乖乖照办，拎着垃圾桶去院子里倒垃圾。我们一般是把垃圾倒在醋栗丛中，那也是我埋葬母兔的地方。等我走到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地上居然出现一个大坑。有人挖出了母兔的尸体。为什么要这么做？出于愤怒，我直接把垃圾倒在坑里，一进家门就喊道：

“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克里斯蒂亚静静地问道。

“有人在暗中捣鬼！”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们都在算计我！得了，你就坦白吧！你们难道想一直把我蒙在鼓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有什么不懂的？所有的这一切都和兔子有关。我不知道你是何居心，但是这玩笑开得过头了。”

“你好好说话……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要不是我太太，我早把你送到电影学院去深造了，你太会演戏了。但你显然低估了我的实力！而且挖坑一事，实在做得太过分！”

“挖什么坑？”“还不是那只被你捧上天的母兔！埋她的那块地里有个大坑，尸体也不翼而飞。你的良知是不是告诉你，兔肉不吃实在是太过浪费？”

“那里有个坑？”

“坑，没错！我就知道是你！就是你煞费苦心挖开坟墓，从中夺走原本属于我的战利品。卡列克一家子肯定在煮兔肉吧。看样子，明天你会硬拉着我去吃烤兔肉了。有本事现在就去卡列克家呀，马上！”

“去就去。等去了你就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我发誓绝对没有背着你搞阴谋。”

“你之前也发誓说不会往汤里加生洋葱。结果呢？你是不是都准备爆炒洋葱了？”

“洋葱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说明你的誓言不可信！”

“我承认是放了洋葱，但那是忙中出错……”

“你一直都是个大忙人。你要是及时把坑填好——谁知道呢，事情还不至于败露。”

7

我给卡列克讲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他听着听着，脸色开始变得阴沉起来。等我讲完，他说道：

“我怕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我早告诉过你，没人会开玩笑，更不会只针对你开玩笑。如果真是这样，此人目的何在呢？玩笑开过头就不是玩笑了。”

“我反正是不能接受这些迷信的说法。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靠谱的说法。”

“你自己刚才都说碰到了怪事。”

“那些传言倒着实把我吓坏了，所以我看什么都觉得很蹊跷。我只是脑子一热，暂时丧失了理智而已。你说，母兔受伤了，很明显是跑不了了，她还能干吗？不就只能盯着我看呗……再说，那天晚上跟在我后面的神秘人物会不会只是我的臆想？这么一分析，我就觉得其他的怪事也都是恶作剧。”

“好吧，你这么想，事情自然就简单得多。即使是恶作剧，你也不是第一个遭罪的人呀。欧克森内奇折了一条胳膊，马齐亚摔断一条腿，特姆科维奇被火烧伤，而普罗基普为此还瞎掉一只眼。所有这些人都直接或间接地得罪了那些野兔啊。”

“听着，你们为什么总要把这一切和兔子扯上关系？也许是有只兔子猛地冲到马齐亚跟前，但与其说他是被兔子给撞倒的，还不如说他被吓得魂不附体，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普罗基普眼睛瞎了，可他都八十高龄了，一直不敢做白内障手术。很可能是白内障这小小的毛病让他瞎了眼。”

“不，不是白内障。”

“好吧，但是居然有人相信，这些野兔拥有某种超自然的能力，这真是太荒谬了！而且——野兔到底是怎么和这些事扯上关系的？就算我没有臆想，那至少也是个人在跟踪我。窗子底下站着的也是个人。也不是其他兔子把母兔给挖出来的。坑口还可以看见铲子铲过的痕迹。”

8

妻子带着小家伙睡了，而我则站在厨房的窗子旁，久久凝视着窗外的一片黑暗。这片黑暗掩盖了一切，包括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秘密。它就像紧锁的宝箱一样，解锁的钥匙早已遗失，无人知晓箱子何时被尘封，又是被何人尘封。我心潮澎湃，对曲线谷依然念念不忘。我似乎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我之前对此却不曾留意，它一直在那里，从未消失，从我出生那一刻起就住进了我的心房，时刻萦绕在我心头。想到这里，我毫不犹豫地披上夹克，准备出门。我瞟了来复枪一眼，决定不带枪外出。不过，也许是知道自己没什么胆量，还是在腰间别了一把切刀。

入夜时分，寒风凛冽，空气迷蒙。周围漆黑一片，就像我昨晚经历的一样，不同的是，昨天有人跟着我，而今天换我跟在别人后面。身份这么一换，我倒成了追踪者，只不过我不知道要跟谁走。

沿路土质松软。这下，我很后悔没有穿靴子出来，因为我感觉有泥巴溅到袜子上，但我又不想回头。这时，我尽量让自己的步调和前面那人保持一致。而且天知道为什么，我还不想打乱这个节奏，好像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农场那传来的犬吠声在我耳旁不断回响，这声音循着月光的痕迹飘向远方，慢慢减弱，最终消失在湿草丛里。但我觉得这还不够安静，好像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时刻，我的耳根才能清静。我又不自觉地吹起了一支小曲，这曲子虽难听，却让我重燃探险的渴望。另外，有切刀别在腰间，伴我左右，我更觉精神一振，毫无畏惧。我再也不害怕前面传来的脚步声；相反，我让自己的脚步声愈发沉重，好发出点同样的回响，但这么做似乎也没起什么作用。根据回响的脚步声来看，前面的人一定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看样子我肯定斗不过他。我只好继续跟着走，不去理会溅到身上的泥土——被溅得满身泥土，似乎是因为我惊扰了山谷的睡意、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而遭受的惩罚，而前面那位似乎与之毫不相关。这条路像蛇一般蜿蜒，坡上长满茂密的灌木丛，我穿行其中，视线几乎被挡住，完全看不见星光黯淡的夜空。

此刻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将我吞噬。但同时，这也说明我离曲线谷已越来越近。我突然又想到增强斗志的一大妙招——抽烟。至少我现在觉得，此次夜间探险其实和睡前散步差不多。我对眼前的黑暗似乎不那么戒备——我甚至再也感受不到黑暗对我的嘲讽与敌意，相反却希冀前面会不会有什么惊喜。

我慢慢走进谷底。道路好似一条细小的缆绳，沿着我的目光潜入我的身体内部。走到最幽暗的深处，那里似乎潜伏着什么，令我不安。我沿着这条路，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双手只触摸到虚空。意识完全被虚无所笼罩，我——我几乎快要失去知觉。

脚下的石子咔嚓作响。天气湿热，周围鸦雀无声，一片静谧。不知怎么，前面的脚步声又渐渐响了起来。

没必要再走下去了，只要在这里挑个好地方，就能一览谷底全貌，如同将其置于股掌之间。

手不小心被烟烫到，我连忙弹去烟灰，烟灰呈弧线下落，烟灰里还泛着点点黄色火焰。

随后，我拔出切刀，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右手上，紧紧攥住刀柄。

一直凝望这黑暗深渊也不是个办法，看久了只会愈发感到绝望，别无所获。不过我选择耐心等待，等待卡列克所说的那道光芒，如果那是真的，我便不再质疑他所说的故事。树桩在夜里可以发光，这我很清楚，但是山谷里连树桩的影子都没有。那道光要么很光焰耀眼，要么根本就是别人的胡编乱造。尽管不是很喜欢抽烟，眼下我又点着一根，两腿叉开站在那里，好像随时准备应战。

山谷里雾气缭绕，濡湿了我的衣服。袜子上还沾有泥土，这让我很是不爽。不管怎样，我还是把这个神秘的山谷扫视了一遍。看着看着，我不禁头脑有些发昏，好像被催眠似的，感觉自己和这里的一切融为一体，潜意识中尘封的羽翼被唤醒，而后进入一片未知的虚空。

我决定——赶紧抽完这支烟，然后走人。这时，背后突然感到一丝凉意。我将自己好好打量一番，竟产生了止步于此的念头。之所以敢来这里，是因为我分得清东南西北，再加上有武器傍身，自然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现在，打道回府的念头愈发强烈，盘桓心头挥之不去。蓦然之间，我感觉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绝于耳。现在不论是抽烟还是拔刀都起不了作用了，我的身体俨然被分成两大敌对阵营——双腿拼命拽着我，想要溜之大吉，而双手则要捍卫尊严，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

这死一般的寂静简直令人疯狂，简直要将我的胸膛撕作两半，它像是要把一切在它看来不对劲的东西全部取代，将我扯出来，追着我回家，在我如同正熊熊燃烧的脊椎上散播蚁群。等我抽完烟，立刻就走。我下定决心，想到很快就能结束这愚蠢的探险，立刻劲头十足。我慢慢地平静下来，准备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在逃跑过程中，我头都不会回。

这时，天空闪过一道亮光。

9

这道光来得那么突然。整个山谷就像一面对着太阳的镜子，发出耀眼的光芒，但是片刻之后，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谷底还在微微发光，因为那儿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半球形物体，单从外观来看，与哥萨克风格的棚屋非常相似。

此刻，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咕哝声和嘈杂声，沉闷的声响刺痛我的耳膜。它们似乎都在朝那个发光的半球形物体赶去。黑暗中只有半球体闪耀着巨大的光芒，而且最奇怪的是，它的光亮原本足以在黑暗中开辟一条明亮的道路，但实际上，它的周围仍是漆黑一片。整个山谷似乎刹那间苏醒了过来，变得十分热闹。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任何活物，只是感受了到生命躁动的气息。就连我脚下的蕨草还有石子都跳动起来，欢快地嬉戏打闹。好像一簇树枝都能把我掀倒在地。灌木丛也在摇曳摆动，渐渐向我合拢。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星光闪动的节奏和我心跳的速率差不多一样快。同时我还注意到，那个发光的半球体也以同样的频率闪烁着光芒，似乎那颗明星和它正在以这种脉冲频闪的方式进行交流，整个过程十分和谐，内容也并不空洞。我集中全副精神，浑身肌肉紧绷，身体轮廓张弛有度——一点也不像机械装置上的齿轮那般僵硬。等到我完全平静下来，之前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立刻烟消云散，心中的疑惑也被解开了。我按捺不住那颗悸动的心，满面红光，无数次地向着那颗明星呼喊。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解开谜团的时刻。我俯下身来，紧攥着切刀，悄悄地向那束神秘之光靠近。我走得越近，周围的动静也就越大。此刻天上猛地刮起一阵旋风，地上的蕨草也如汹涌的波涛一般躁动不安，不断翻滚，我差点被绊倒。很难再走下去了。我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子上，不时滑倒。旁边的灌木丛迅速生长，渐渐堆集在一起向我涌来，来到我面前时已成庞然大物，挡住我的去路。明星和半球体闪烁得更加剧烈，其频率之快犹如连珠炮一般迅猛。这时，我又踩在一块石头上滑倒了，身体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都倒在灌木丛中动弹不得，切刀也顺势从手中滑落下去。我很想一把抓住，但是……但是切刀明显越来越沉了！我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想要拾起这把刀，结果发现它变得过于沉重，非得要我用双手才能捡起来。切刀愈加沉重，拖拽我跪倒在地上。为防止拉伤自己，无奈之下我只好把刀甩出去。切刀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发出土方崩塌一般的巨响。

没了防身武器，我顿时底气全无。但我仍对山谷心向往之，也许我知道在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鼓起勇气，夜访郊外。我得赶紧想个办法才好。

注意脚下，而不是追随前面的亮光，路就好走许多。走了大概五分钟，估计也该到山谷正中心了吧。可当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走了还不到一米的距离。我离那道光还是那么远，似乎我停在了摔倒的地方，未曾前进。我突然想起卡列克曾经说过——普通人难以接近那道光。那我要是扔块石头过去会怎样呢？这一想法看似荒唐，其实揭露了人性之恶——凡理性无法参透之事物，则以暴力剪除之。我随手抓起一枚石子，却没想到石子离开地面后，居然也变得愈发沉重。我只好悻然作罢，咕咕哝哝咒骂几句撒气。

这下，我是彻底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掉头就跑。尽管是往山上跑，我却感觉跑得如此轻松，我甚至没工夫为此惊讶，一心只想着逃命。

10

星期二又发生了一件怪事。等我回到家中，妻子便问：

“你回来的时候看到安德烈没有？”

“他在哪里？”

“你说在哪里？不就在门口玩呗。”

“没在那里呀。”

克里斯蒂亚立即冲出去，几分钟后又跑了回来。

“听着，我没找着他。他会去哪儿？”

我们展开搜寻工作。搜遍每个角落，问遍每户人家，都没有找到小家伙。情急之下，我决定出门到路上找找。等快到曲线谷的时候，我终于在一处石堆后面找到了安德烈。他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手里摆弄着五颜六色的石头。

“你在这儿干什么？”

“玩呀。”

“我们得赶紧回家了。你突然消失，害得妈妈都急哭了，真是太调皮了……”

我一把抓住他，准备抱他回去，没想到他推推搡搡，极不情愿，嘴里还不停地叫着：

“那些石头呢？都拿上！”

我只好把石头装上。接着便抱着小家伙赶紧往家里跑。

“你怎么这么调皮？怎么可以一个人跑到那里去玩呢？等下妈妈会好好教训你的！”

小家伙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被什么东西给逗乐了。

克里斯蒂亚一直在等，看见我们平安回来立刻跑出来，边跑边擦眼泪。

“我要好好教训你一顿！……”妻子厉声斥责，我便赶紧跑去安慰她。真要给小家伙一顿打骂，也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可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总得问出点什么东西来——比如，他怎么走这么远呢？

“伯伯带我去的。”

“哪位伯伯呀？”

“他走到我跟前说：‘跟伯伯走，伯伯会送你一些很好玩的玩具，不过你要拿这只小兔崽做交换哟。’我把小兔崽给了他之后就跟着他走了，然后他给了我这些石头。爸爸，石头在哪儿？给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捧石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倒挺像钻石的。妻子站在一旁，发出一声叹息。

“你想明白了什么事吗？”

“和你想的一样。”

“你觉得是谁？”

“可能是那个站在窗边往里偷窥的陌生男子。”

“可这些石头该怎么解释……它们好像是钻石呀。”

“它们看起来是很像……安德烈，那位伯伯还说了些什么吗？”

“没有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回家的路怎么走？”

“他告诉我之后就走了，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玩。爸爸，你会把那些石头还给我吗？”

我拿给他一些石头，剩余的又放回口袋里。

“明天我要到镇上去，我可以去珠宝店里打听打听。”

“听着，”克里斯蒂亚不禁紧张起来，“你最好去问问斯拉夫科，不要去找其他人。你想想看，要是这些石头真是无价之宝，你怎么可能和生人讲得清呢——到时很可能还会惹祸上身。”

“难道就不能说……我在山谷里发现了矿藏？”

“要是没有呢？谁还信你胡说？你说这些宝石是一个老头子送给你的！那你说说，哪位仁兄如此好心，送你宝石？”

看到我拿来的石头之后，斯拉夫科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为了仔细观察，他拿出放大镜。

“你在哪儿捡到这些石头的？”

“这是克里斯蒂亚她奶奶留下来的。”

“你就接着编故事吧。对了，你肯定是干起买卖来了。这么说，你是想我替你处理掉？”

“不是，你在说什么……不过是传家宝而已。”

“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怎么，你想一直收着？还不如让我来帮你找个好买家。”

“斯拉夫科，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现在也决不会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呀，肯定是哪个糊涂神父忽悠了你！好吧，等你回心转意——再找我时……你知道，那会儿的价钱可就没现在这么多了！呵呵……现在嘛，伙计，好说好说……啊哼……一共两万块。”

斯拉夫科总喜欢故意压价，但不得不说，这次他出的价格着实把我给吓到了。况且，我还留了一手，有些石头根本没带过来给他看。

11

回到家后，天色已晚，我仍决定再去一趟曲线谷。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线索肯定还在那里。

大雾渐渐弥漫开来，山谷里已是云雾缭绕，能见度极低。无可奈何，我只得停下脚步，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会来的。”

声音是从浓雾那边传来的，听这声音，说话人离我并不远。片刻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我面前。

“啊，是你呀。”我向卡列克点头致意道，刚才的焦虑瞬间烟消云散，起先我还以为是别人呢。

“你在这里找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跟我儿子换走了小兔崽。”

“这好说——是我。”

天哪，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小家伙肯定不会跟陌生人走的，况且还叫他“伯伯”。

“但怎么会是你呢？你和整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到底是谁？”

“我们来自其他星球，乘飞船降落在这山谷中。我们在这里第一眼见到的生物是兔子，便误以为地球上的居民都长这样……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我还很小。双亲和族人都把自己变成兔子，因为兔子这类生物在我们的星球上早已灭绝，我们也不知道它只是被人屠宰的动物……他们将我留在‘变形机器’旁边，然后离开山谷，向人类的居住地进发。当地居民看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兔子，便拿枪扫射，有的甚至派出猎犬穷追不舍……这下他们才恍然大悟。那些拿枪射击的才是地球的主宰……地球人和我们都是一类人，毫无差别。‘兔子’们惊慌失措，急忙跑回山谷，他们希望借助变形机器把自己变回人形。不过为时已晚，村民们抢在他们前面赶到，把机器给毁了……当时是一战期间，你们那帮村民可能误把这台机器当成敌人的坦克或者其他类型的武器……”

“你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把我带了回去，然后将我抚养成人！”

“你是说，那些野兔是你族人们的后代？那些光又是怎么回事？”

“你看到的发光体其实是我们制作的一个信号接收器，它能向母星上的族人传达信息，好让他们知道此次远行的基本情况。其实，这个接收器是我做的，因为其他人都已变成兔子，不可能亲自动手。好在他们记得机器的制作流程，还能指导我的工作。族人们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我身上，所以我们之间一直保持密切联系，而且在他们的指点与帮助下，我从未忘本，更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和重担……不管白天黑夜，我只要醒着，就会跑去忙活。我完全不知道这台机器该长什么样，每天不过就这么东拼西凑，兔子们只会在出错的时候提醒我。因此，我自幼就能听懂兔子的尖叫……但是这项工程进展很慢。即便清楚机器的整体构造，并不代表他们就知道如何生产所需的零部件，因为他们也只见过成品，对制造工艺还是一窍不通。时间飞逝，没想到战火又起，而我也被送上前线。当时他们的希望似乎快要破灭，因为我很可能战死沙场……你能想象这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多么难熬吗？幸运的是，我活了下来，也许是上天知道我命不该绝吧……我回到家中，不料房子已被夷为平地，图纸全被烧毁，其他的零件也都焚毁。无奈之下，我不得不从头再来……”

卡列克点燃一根烟，而我却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从头来过，”他反复说道，“我觉得这辈子都完不成了。两年前，大功告成，终于得偿所愿。我们开始发送求救信号，直到最近才得到回复。收到消息的族人正飞往地球。今晚，他们就能搭载我们返回故土。”

“你也回去？”

“是的。”

“但是你已在这里娶妻生子了……”

“但我的故土不在这里。”

“你都不记得你所谓的故土了。”

“我还记得……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也不确定信号是否发送成功。我当时简直处在绝望的深渊。”

“你早说的话，我就不会去打野兔了……它可能是你的……”

“所以我才千方百计想要唬住你，也包括其他人……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他们来接我们的时候，你也在场。这样一来，你就能转告我的家人们……对于我的不辞而别，我深表愧疚……但我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我只想落叶归根，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点了点头。此时，老人家已是泪水盈眶。

“他们会带我们走的，这是他们的责任。”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他向远处走去，慢慢消失在迷雾之中。我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的犹疑、他的痛楚，这些情感在我面前是掩饰不了的。他到底还在担心什么呢？我突然想起，好像他对我还是有所保留。不过也没必要再拿这事去烦他了。他得陪陪家里人，因为过了今晚，他们将永不相见。只有他知道实情，家里其他人还是如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以后，他每做一个动作，每说一句话，都会心如刀绞。他会把一切美好的记忆深埋心底，每次回味都让他觉得，他们永远都是一家人，彼此永远不曾远去。家人见他泪流满面，会一直追问，而他只能沉默不语，只能在心里和至爱告别。

12

黄昏将至，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你要去哪儿？”

“出去散个步。”

妻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去那儿？”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还说保证！你说话算数吗？”

我只好在房子周围转悠，等克里斯蒂亚把小家伙哄上床后，我立即动身，前往山谷。

卡列克的接收器果然管用。我往天上看，看到之前那颗明星的附近竟闪烁着一个小圆点。我始终注视着这一圆点。

背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卡列克背着个包，站在我身旁。

“他们马上就到了。”

“你们数量这么多，一次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兔子倒不怎么占地方。”

他一脸苦笑。“兔子？”

“当然了，要回到家以后才能把他们变回人形。要不然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这是自然，因为我要抛却这里的一切，包括朋友，至爱。我很想回到故土，但她对我来说毕竟还是一个陌生的国度……故土对我的呼唤如此强烈……我倒有些近乡情怯。”我俩沉默片刻。天上的圆点越来越大，离我们越来越近。

“好了，朋友，保重，”卡列克伸出手来握手，“不要把我给忘了……还有，麻烦告诉我的家人，让他们把小屋右墙角那块地挖开……地下埋着同样的宝石。”

“连宝石的来历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拿出去用呢？”“那你就说你发现了宝藏！”

“你怎么不亲自去说？”

“哪还有时间呀？我在挖坑准备把信号收发器藏起来的时候，无意中挖到一架飞船的残骸，宝石就埋在里面……好了，也该走了。你就躲在那里，别让他们看见你。”

匆匆握手告别之后，卡列克往谷底走去。我悄悄钻进草丛，蹲在一块石头上，耐心等待。不一会儿，一架飞碟出现在山谷上空，一直盘旋着，体积差不多有房子那么大。大飞碟上面还连接着一架小型飞碟，两部分之间的结合部位闪闪发亮，光芒耀眼。可以看到中间坐着两人，他们的座位离舱口不远。等到飞碟着陆，其中一人便往下走，打开舱门，那里随即射出一道光。那人大叫一声，周围立刻变得嘈杂起来，兔子们从四周蜂拥而至，推推搡搡，都想强行挤入。

门口那人看起来非常生气，他见兔子乱成一团挤在舱门，动弹不得，便用脚将卡在那里的兔子都踹了进去，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卡列克跑过来，拼命打手势，想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急事。但是很明显，守门人极不耐烦，不想听卡列克解释。他就站在舱门口，嘴里咒骂着，使劲挥手，示意大家尽快进舱。所有的兔子都进去了，只有卡列克还在用手指着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不断向守门人解释着什么。借着飞碟的光芒，还可以看到一只兔子在外面蹦来蹦去的，好像在寻找什么。这下守门人火气更大了，他一把推开卡列克，冲上前去。这只兔子迅速跳到他跟前，大声叫唤，不停地挥舞着爪子。守门人置之不理，一把抓住兔耳，将它拎上飞碟。它停止了叫唤，转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守门人一脚将它踢进舱门，然后转过身来，强行将卡列克也拉了进去。但卡列克很固执，他一个劲地解释，还一直用手比画，想给守门人传达什么重要信息。我依稀听到他说：

“……还有个孩子……你知道的……他还小……他……”

这时，第二个人也走下来，两人合力硬是将卡列克拽进舱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舱门。

接着两人又升到飞碟的上层。

飞碟嗡嗡作响，开始启动。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我惶恐不安——飞碟的上下两部分竟渐渐分离！上面坐着的两人十分镇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也许他们没有觉察到？我立刻站起身来，真想纵身一跃，一把扑在飞碟上弄出点声响，好让他们知道飞碟发生了故障。其中一人俯身往下张望，接着又转过身来，朝另一人点头示意。他的同伴毫不惊慌，反而露出一脸奸笑。显然，这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是什么计划呢？上面的小飞碟越飞越高，引擎声也越来越弱，它慢慢飞出山谷，将峰顶的大树统统甩在身后。与此同时，大飞碟在分离之后迅速下落，里面传来阵阵敲击声和吵闹声。很明显，大家都在使劲地敲门，都想破门而出，然而都是徒劳。我恍然大悟——他们都被骗了！我还没来得及想法子搭救被困人员，就已经听到爆炸声响彻山谷——接着只见大飞碟重重摔在地上，顿时被熊熊大火所吞噬，顷刻之间化为灰烬。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只顾用手护着头部，躲在草丛里久久一动不动……

……我站了起来——黑暗依旧笼罩着山谷。周围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夜空中，那颗明星还在闪烁。

13

次日拂晓时分，到处都是烧焦的枝干和草堆，蕨草也被熏得漆黑，路上还散落着不少废铁和残骸。周遭已成一片血海，兔子的尸体随处可见。这些可怜的小家伙们都被炸得支离破碎，地上血迹斑斑。

卡列克面部朝下，瘫倒在地。我给他翻了个身，只见他睁大双眼，死死注视着前方，惊恐与绝望的神色永远定格在那一瞬间。他的左上臂一直到胸口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从伤口汩汩而出，渐渐变成暗红色。

我打开他的背包，坐在他身旁。本以为包里一应俱全，甚至会有蒜肠三明治，没想到里面塞满了白色包装纸，手一碰便碎。原来，卡列克想带这些植物的种子回去：蜀葵，向日葵，雪浆果……在包的最下面，我摸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哥巴扎琴手》[3]。书已破旧，明显被翻阅过多次。我将书置于掌中，摊开来翻阅着。看到一半，书中掉出一沓纸来。只消看一眼开头，便知其内容大概——这是一份太空信号译码文。

通告一——关于代号为TI-NA-TI-1918的探险活动。根据计划安排，你方应伪装成当地居民的模

样。判断失误，选错目标，导致行动失败，你方集体退化成四足啮齿动物。变形机器在一次军事行动中被毁。请静候通知。

通告二——据了解，在1918年的探险活动中尚有一人生还。事故发生后，幸免于难的族人得以繁衍生息。现人数总计800到850不等。你方发出求救信号，渴望返回母星。请静候通知。

通告三——鉴于你方移居尼达[4]之请求，我方回复如下：该市已不复存在。请另选他处。

通告四——佩利菲亚方面回复如下：恕不接收。请另选他处。

下面还有一长串的城市名，不过它们都拒绝接收这批流浪儿。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显然，那边的同胞们只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就接收难民这一话题展开过激烈争论。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再三踌躇？

七十年很快过去——在这期间，母星上的生活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从各方面来看，日子却大不如从前。后生承担着继承先祖文化的使命，但他们的前景却令人担忧，因为长辈们不能以身作则，总是沉湎于过去而无力自拔。这些所谓的同胞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更换定居点，似乎是在考验他们这些流浪儿对故乡的记忆有多深刻。

此刻，我的思绪突然被一声呜咽所打断。我环顾四周——只见一只小兔崽蜷缩在石头边。它浑身哆嗦，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好像我是它唯一能够亲近和依靠之人。它的眼神充满灵性，同时还流露着哀伤，我顿时感觉如鲠在喉——我咬紧牙关，强忍住泪水，怒火在我心底熊熊燃烧。我抬起头，天空还是那么空寂，寒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最后的那只兔子那样焦躁不安。原来，她是只母兔，在寻找走丢的兔崽。卡列克说他们还不能起飞是因为这只兔崽走失不见了。可惜那两个人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包装纸在阳光下更加洁白，里面有些种子撒了出来——蜀葵、向日葵，还有雪浆果。

我连忙把它们拾起来，全部装进我的包里。

故事至此也就告一段落。

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只好背起包，带小兔崽回家。

村民们都已醒来。等我赶到山顶时，只听到村里传来阵阵鸡鸣犬吠和汽车引擎声。

早上八点了，村子周围还是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谷深地偏，难怪村子里的人都没注意到爆炸声和那道冲天的火光。原先飞碟着陆的地方被炸出一个大坑，坑里漆黑一片。飞碟散落的残骸也被烧得干干净净。

可是谁会信我的一面之词？

在别人看来，卡列克的笔记不过是他老来糊涂，写的疯言疯语，不可当真。

目睹这幕惨剧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这只灰色的小“毛球”了，然而它却不能站出来说话。小灰兔依偎在我怀里，直盯着我看，眼里满是信任。或许在它看来，我是少数几个敢于站出来揭露事实真相的人吧，起码不会逃避现实，对灾难视而不见。

但我并非如此。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怎么了？”

我的表情令妻子很是吃惊。

“卡列克被炸死在山谷的矿井里！”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肯定是昨晚没错。去……去告诉他家人……”

“天哪！”

我累了，一屁股坐到长凳上，怀里还紧紧抱着小兔崽。

“爸爸，爸爸！你又给我带回来一只小兔崽啦？”安德烈高兴得跳了起来。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了，只好含着眼泪朝他笑了笑。

“太好了！爸爸把原来那只小兔崽又还给我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小兔崽，将它紧紧搂在怀里，然后一阵亲吻。

“爸爸，我能陪小兔崽玩吗？”

“当然可以。”

“那些石头呢？”

“也可以玩。”

“但是妈妈把石头都收起来了，还不准我玩。”

“我现在就去拿给你。”我打开衣橱，把宝石都翻了出来。

“妈妈还说，这些石头非常、非常珍贵，够你买辆汽车。”

“妈妈是开玩笑的。这些石头买不了任何东西，就是些普普通通的石头，快拿去玩吧。”

“我要是弄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呗。它们没多大用处，连一包葵花子都买不到。”

蜗牛纪

1

风刮得更猛了，宽阔的河面上布满波纹。远处的树木笼上灰暗的冷色，若隐若现。棉花般的云朵倒映水面，小鱼和小蝌蚪在柳枝的倒影里穿梭，闪闪发光。

我在水中的倒影看起来像是在流动！眼镜在我的脸颊上游走。我想让它停下来，但是它却从我的指缝中溜走——扑通一声——打在河面上，荡起阵阵波纹，然后渐渐消失……一切复归于平静。只有父亲伸手指着河面说：“那里……那里……”

父亲手指着河面（铁青的脸上写满恐惧）……他什么话也没说，突然转身，大踏步径直往家走。我想赶上他，跟他小声说点什么（比方说：……），但是，一股莫名的力量迫使我跪倒在河边。我急切地向河心深处看去，这才明白父亲何以如此恐惧。

2

前面，我提到“……棉花般的云朵倒映水面，小鱼和小蝌蚪在柳枝的倒影里穿梭，闪闪发光……”，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水里的一切并不平静。那些小鱼、小蝌蚪、法螺还有昆虫并不只是闪闪发光，他们行动敏捷而步调一致，显然在执行某项任务。那些小蝌蚪，本来在河边安静地生长，现在却一直尾随着我。一阵莫名的愤怒，毫无征兆、毫无来由，到现在我也不得其解。我折下一根柳树条，想要把那些蝌蚪赶走。刹那间，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柳条从我手中夺走，转眼间就沉入了河底。我好不容易抓住一根灌木枝，差点一头栽进河里去。我气疯了，脑子像进了水：我捡起石块向他们扔过去。可那些石头却从水里弹起，向着我后背和后脑勺砸过来。我拼命地奔跑，这才逃过一劫……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了背后传来的嘲笑声，真假难辨。

3

父亲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整天都没出门。直到晚上，母亲去找隔壁女人聊天，我才有机会跟父亲搭上话。父亲看起来很忧郁，一直把手背在身后，耷拉着肩膀……

“……？”

我没听清。

“你看到了吗？看到没？”他反复重复着这一句。

“看到了。我折了根柳条想把他们赶走，但是不知道什么把柳条夺走了。我扔石头过去，石头却砸向我……”

“你太冒失了！”

“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做了同一个梦。梦到涨水了，那些小鱼、蝌蚪、青蛙、水甲、蝾螈都闯进了我们楼里，整个大楼被水淹没，我们跟猫崽似的全被淹死了。最后，整个地球一片汪洋。”

“所以，你是故意带我去那里的？”

“我知道，光听我讲你是不会相信的。现在你见识到他们有多厉害了吧？”

“要是我们去把他们炸了？”

“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就跟那石头一样。”他紧张地摆弄着桌布，咬着嘴唇，接着说，“但是，我会去跟他们谈判，达成协议。”

“那种互不侵犯协议？”

“算是吧。”

“还是，同盟？”

“呃。”

“你会变成他们的一员吗？”

“那些蜗牛已经跟他们是一伙了。”

“那就更好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指责我，但是要知道（说到这，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结结巴巴，越来越小）……不然，就没希望了（这时，已经快听不见了）……我们斗不过他们……”

4

父亲穿上新西装，去河边谈判。

夜幕已经降临，早晨在河面上舞动的那阵风此刻又在戏弄着窗帘和百叶窗，还把一堆枯叶吹进了房间。树叶沙沙作响……我害怕极了，想要保护自己免受攻击，可是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它变得越来越陌生，正离我远去。我打量着自己——紧贴在刚从河边归来的父亲身后，孤立无助。父亲赤着上身，浑身湿透了，走路也没精打采，整个人就像一团秋天发黄的枯草。我蒙了，就这么一直站着——忘了自己是谁。但是很清楚父亲带回的一定是坏消息。

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父亲是在跟另一个我讲这个坏消息，真正的我早就离开了身体，躲到了百叶窗的后面。

“他们发了火，根本不想谈。”父亲的袖子和马裤上沾满了绿芦苇叶，衣服上的水在地面留下了一条水印，“……但我绝不轻易放弃，我要跟他们血拼到底。”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眨了眨眼，试图表现得很淡定。

当他转过来背对着我的时候，我发现父亲背上有个驼峰。驼峰越长越大。

5

接连几天，父亲都会去河边，回家时总是浑身湿透。母亲说父亲变了很多。父亲的驼背愈发严重，尽管缓慢，但引人注目。他的身体开始萎缩，越来越像个营养不良的青少年。有时他会带回来新的消息……有时候什么消息也没有……

“蛞蝓也加入他们了，地上的，林间的。但他们更倚重蜗牛。蜗牛地位很高……”

“涨水了，河水已经超过河岸半米了……”

“河里出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鱼……可能从别处河里来的……”

“他们跟我混熟了，对我想要帮助他们的决心很满意。他们还答应我会好好保管那些文件，证明我的确是只蜗牛……”

“涨水了，河水已经超过河岸半米了。”

有一天，父亲用口袋背回一只大蜗牛，指着我，对蜗牛说：“这就是我的儿子，他特别崇拜您，从小就向往做一只蜗牛。有的孩子长大想当飞行员，有的想当水手，还有的想当政府官员——但是，我的儿子就只想当一只蜗牛。他特别喜欢您‘把所有家当都带走’的做事原则。”

听罢，那只蜗牛发出了“哼哼……”的声音。

“儿子，他们问我你能不能给他们写首圣歌。”父亲挥了挥手以示回应，愁容满面地对我说。蜗牛高傲地点了点触角。

6

父亲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小。冬天来了，他就躲在梳妆台下，命令我给他送吃的，嘱咐我没有大事不要去打扰他。从那起，我们就很少见到他了。母亲还为父亲服丧，告诉所有人父亲已经去世……你该理解我的母亲——毕竟你的家人想要变成蜗牛这件事并不光彩。

直到二月底，父亲终于又出现了，每次出现总是不期而至——他通常从地面的缝隙间爬出来，挥舞着触角招呼，然后消失。有时，他会带来最新的消息。这很棒，至少可以证明他并没有忘记我们。

每当母亲伤心落泪时，我都会安慰她，跟她讲父亲正在执行一项重大任务。她会在墙角放一些食物碎屑给父亲当零食。有时，她还会做父亲最爱的汤，一勺一勺地倒在地面缝隙里。

一到春天，臭虫、蟑螂、蚂蚁就会和水生动物以及蜗牛联合起来。蜘蛛虽有武器，但还是固执地选择保持中立。我们在房间行走时都小心翼翼，怕踩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方。尽管如此，可依然问题重重。有一次，我没发现父亲在花瓶里休息，不小心浇了一点水，差点淹死父亲。还有一次，母亲没看见父亲在椅子上，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只听见噼啪一声爆裂。母亲吓得一动也不动，她的衣服和椅子上都有蜗牛被压碎留下的残迹。那一刻，我们都相当紧张。母亲马上起身将椅子擦干净，并将自己的衣服换下烧掉。

第二天，父亲出现了，我们才松了口气——原来，昨天那只蜗牛只是一个逃兵，其所持观点一直有违盟军的对外政策。为此，他们还特地给我们写了感谢信——帮助他们从肉体上清除了一个意识形态方面的对手。

樱桃树开花了，我的恐惧也随之而去。水不再可怕，我也不再害怕战争可能给我造成的伤害。父亲搬到花园里了，你可以在地里找到他和其他一些蜗牛。

六月初的一天，父亲愉快地跟我打招呼：“战争推迟了！我们终于赢得了和平！”

我不无担心地问道：“父亲，这下你可以回家了吗？”

“不行，我在这边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其实，你应该祝贺我——我已经担任这里的首相……目前正在组建内阁……如果你在别处找不到工作，我可以给你想想办法……现在，你写的圣歌在我们这里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大家都知道你，也很尊重你。他们甚至已经把你的圣歌作为学校必修课程……还希望你为他们写点别的……你愿不愿意？”

“如果你想让我……”

“我当然不会逼你，但是……谁晓得……也不知道你自己感不感兴趣……还有，你妈怎么样了？”

“她还在伤心着。”

“可怜的母亲呀。”

我们互相道别。令人痛心的是，我们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可谁都不愿屈服。

终究，我坚信蜗牛比我们更文明。或许不久，我将听从父亲的建议，毕竟我已入选他们学校的教科书。

于是，我的后背会长出那个高贵又美好的小小的驼峰。

猫名阿贝尔

“它叫阿贝尔！”她露出迷人的笑容说，“你会感激我的。这是一只非常可爱的猫咪，波斯猫品种，鲁斯科先生。”

“好——好……”

他一个劲地点头，努力避开那摄人心魄的眼神，他担心被女人迷惑而顺了她的意思。他早该清楚自己无力抵抗她的眼神，但现在为时已晚，因为她把猫递过来时，他竟伸手接过了这只毛茸茸的黑色家伙，把它放在手心。

“可……可我没有地方给它住。我住的是出租公寓。不知道房东太太会怎么说。”

“别担心，”这位迷人的陌生女人挥了挥手，像在拍打苍蝇，说，“她也会喜欢的。这只猫那么干净、听话，温顺极了。它的名字叫阿贝尔，阿——贝尔，记住了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似乎在复述别人写的文字。

她想让我记住她的话。

她的话像咒语一样把鲁斯科先生套牢，并将他征服。

她是个美人，美得跟妖精一样……我为什么要把她比作妖精？也许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显然，她有一双妖媚的眼睛！太妖媚了……可我在她眼里是什么？……

“你说得对。”她开始大笑，就像猜到了我的心思。

“什么？”鲁斯科愣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又开始大笑。见她准备走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做了以前他在类似情况下怎么也不敢做的事情：

“你说，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可是话还没说完，他心底的勇气就所剩无几了。他刚刚想起来，就在不久前她引诱过他，但他并没有做任何抵抗。

她听过他的音乐会，每次她会选一排空座位坐下，然后激动地盯着他。鲁斯科先生指挥音乐时能感觉到背后那双通电一般炽热的目光，差点没忍住回头看她。音乐会结束时，鲁斯科先生转身鞠躬，女人便起身离开，消失在鼓掌喝彩的人群中。这难道不像引诱？也许她这么做纯属偶然，就像女人经常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魅力，或许这也是一种无心之举，跟她们照镜子一样，只想看看是否有一缕调皮的头发散了下来。

“记不清了。我今天要离开利沃夫。啊，我会永远记住我们的音乐会……你的曲子——它们……它们……用一个字形容，棒！”

她挥挥手，走了，像一颗融化在迷雾里的糖。树叶在他身边落下，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声息。他想象自己是一棵落叶纷飞的树木，清洁工在他身下慢悠悠地拖动着扫帚。落叶焚烧的味道伴随着阴沉的气息，从树身下冉冉升起。

房东太太非常胖，跟大多数胖子一样，她的脾气非常好。因此，当她的房客——一个才华横溢、学识渊博的人（你不知道他读了多少书——哇！）——带回来一只猫时，她没有反对。只不过，她记不住猫的名字，管它叫“马兹科”。

有时这只猫一连好几天都待在房子里，怎么也不肯出门，虽然总是坐在窗台上，却从不跟其他猫打交道。这引起了母猫们极大的不满。这些母猫为了改良后代的血统，可谓殚心竭虑，轮番上阵诱惑阿贝尔。它们解释这绝不是放荡淫乱，只是为了实现它们的崇高理想。而它是一只爱国的猫，又是波斯猫血统……当它们确信所有的努力讨好都不过是白费心机时，都拉着脸悻悻然离开了。

鲁斯科先生向来不喜欢猫，所以他从没想过要养这样一种生物在家里，可自从阿贝尔来了之后，他发现自己似乎离不开它了。起初，他从未有过那种要大声表达内心想法的需求，可现在他总是不停地把心里话说出来，比如他会说：“嗯，这样，猫咪，我们来首曲子吧？现在就来看看他们都给了我什么伟大的作品……不过我们这个时代还能有什么伟大的作品呢？”看起来他好像在请教一只猫。过了一阵子，他发现阿贝尔的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离开过，他走到哪儿，它的目光就跟到哪儿。这点很令他感动——多么忠诚！因此，鲁斯科先生调整了自己的步子，以便阿贝尔跟上他的节奏。很快，他所有的行为都变成了阿贝尔决策的结果。当他对如何解决这个或那个问题犹豫不决时，一股莫名的力量会把他的目光引到阿贝尔身上，让他去它那儿寻找答案。只要阿贝尔微微点一下头，鲁斯科就能冷静下来，因为他对它的建议深信不疑。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哼着一首陌生的小曲子，歌词只有“阿贝尔”三个字。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让人难以置信。有几次，他决心跟阿贝尔对着干，但都以失败告终。不管他去哪里，总能看到那双犀利的眼睛，它们拒人千里却能洞察一切，像一张编织精密的网，让你不免觉得别有居心。

有时候，鲁斯科先生会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刚开始声音很轻，只在他脑子里作响，然后脑子外面也有了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非常近。他慌张四顾，只看到一脸诧异的行人。他向他们道歉，继续往前走。可是，他又听到了脚步声……就在声音即将消失之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小汽车“砰”的关门声，接着是汽车马达启动的声响。马达声渐渐地消失在远处，四周安静下来。奇怪的是鲁斯科先生并没有看到周围有什么车，但却觉得有辆车一直在跟踪他。甚至在指挥音乐的时候，他也感觉到有汽车向他逼近，最后停在他身后。他想快速回头，亲眼看看，但又觉得在几百位观众面前，这么做会使他显得很愚蠢。汽车马达在他身后低鸣，接着是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又不知道是谁擦亮了一根火柴，粗鲁地吐出一口烟雾：“呼——”烟雾全过来了，在他周围……几乎要弥漫到舞台上。

鲁斯科先生无意中听到在他背后发生的一切，机械地指挥着音乐。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终于失去控制，乱了指挥节奏。女人的声音非常清晰，可能是那位迷人的陌生女人。她问：“嗯，怎么样了？”一个男人回答：“一切顺利。”“上车，我们走。”女人说。接着，汽车开走了。

每个星期，那辆车都会不期而至，出现在他身后。每次我们的鲁斯科先生忍不住回头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有一天晚上，那辆车竟在他睡觉的时候来了。他在梦中被汽车马达声惊醒。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着声音消失，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可是那个声音还在响。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但是，那辆车在某个地方……终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有人下车……一个男人说：

“他在睡觉……”

“我可不信。”女人质疑。

“他闭着眼睛。”

鲁斯科先生的确闭着眼睛，就算睁着眼睛也看不到什么。

“他怎么不跟阿贝尔一起睡？”女人又说话了。

“是啊，奇怪……”

随后汽车开走了。

他们来我这干什么？鲁斯科先生不明白。他们在查什么？……那一晚，他彻夜未眠。到了早上……

“亲爱的鲁斯科先生，你怎么那么憔悴？”房东太太说，“你应该请个假，休息一段时间。真的，你工作过度了。”

“是啊，当然……”他说。

用完早餐，鲁斯科先生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想房东太太的话。这时他又发现阿贝尔正在盯着他，当他和阿贝尔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看到它坚定地点了点头。

它真的能读我的心思？鲁斯科先生有些害怕，他第一次为此感到心烦。这只猫有点得寸进尺了。

不过他还是给自己请了几天假。可他突然确信这并不是放松自己的最好方法，因为阿贝尔整天盯着他，似乎想把他禁锢在房间里。有几次他想出去散步，但每次都被它精心设计的圈套缠住，让他瞬间觉得出门的念头很是荒唐，甚至愚蠢。他只能坐在屋子里看书，可就算在房间里，他也总觉得不是他在看书，而是藏在他背后的什么人在看书。有几次，鲁斯科先生的读书方式非常奇怪：每读完一页书，他会等一分钟，然后再翻到下一页，好像是在给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留时间，好让他读完。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习惯这种麻烦的读书方式。他在家里待了两个礼拜，那辆车并没有出现。

终于，一个欲望在他心里滋生：他要摆脱这个磁场，走向自由。他马上用其他的想法把这个想法掩饰了起来，这样阿贝尔便不会觉察出什么端倪。他开始有意地去想一些他之前从未想过的愚蠢的事情，同时为他的重要行动做准备。

“嗯，怎么，吃完了？”他问阿贝尔，看到它一脸疑惑，他很是高兴。

猫落入了他布置的罗网中，等它挣脱开时，鲁斯科先生已经成功逃出去了。

从那之后，接二连三发生了很多事情。

房东太太走出房门，回来时拿着一封信。

“你的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地址，也没有邮戳。阿贝尔急躁地走来走去。鲁斯科先生打开信封，这时阿贝尔紧张极了，咝咝地叫着，弓起背，浑身毛发竖起。

“喜欢阿贝尔吗？它是不是很棒？请你尊重它，它喜欢你对它好。你怎么不摸摸它呢？”“啊——啊！”鲁斯科先生开始尖叫，“摸摸它？！”突然他又大喊：“我杀了它！”他转身看到吓得目瞪口呆的猫，心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他说：

“你听到了吗？我要杀了你！”

阿贝尔被一阵原子冲击波甩出去，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吓得喵喵直叫。令人奇怪的是，摔在地上的它竟很快恢复了意识，它傲慢地直视着鲁斯科先生，似乎已对他完全失去信任，好像在说：“你在干什么……冷静一点。你不会杀我的。你不会的。”但你可以在它眼里看到几丝困惑。

“啊，我不会杀你？！”鲁斯科先生喊道，他的拳头突然砸在桌子上。

阿贝尔毛发直立，又喵喵叫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它叫得很可怜。鲁斯科先生一脸鄙夷地揪住它的皮毛，把它扔进一只大手提袋里。破旧的手提袋由于阿贝尔的挣扎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鲁斯科先生在路上重重地对着袋子打了三下，阿贝尔才安静下来。他手提袋子沿着道路往树林里走去，道路尽头的树林漆黑一片，一阵低低的私语从林子深处传来，就像一根生锈的铁丝自动脱落的声音。

鲁斯科先生在一块松软的地面上挖出一个洞，阿贝尔在手提袋里十分安静。就让它在这里安息。这位具有掘墓人潜力的先生摘下帽子，在新建的墓穴前默哀了几分钟。

从树林出来的路非常顺利，但一到马路上，他又听到了那些脚步声。有人在他背后追他，有几次他还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呼吸声。鲁斯科先生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敢回头。他关上车门，启动引擎，突然把车倒退到墙边，回头看了看。没有，没有人想要撞他。路上空无一人，非常安静。

第二天早上，鲁斯科先生又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跟第一封信一样，上面也没有邮戳。

“啊，鲁斯科先生，你太残忍了，竟然虐待一个可怜的生物，把它给埋了，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做。不过你高兴得太早了，你永远也摆脱不了阿贝尔。”

此后，鲁斯科先生总是梦到蝙蝠，还有发光、四处移动的绿眼睛。有时候那些绿眼睛会停下来，死死地盯着他，他甚至隐隐地听到了一阵抱怨声。鲁斯科先生从床上跳起来，大喊：“嘘！”绿眼睛消失了，但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窗外亮堂起来，他才安下心来。他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因为夜晚终于过去了，但他清楚第二天噩梦还会出现。

假期结束后他又开始工作。他发现那些跟踪他的家伙没有再出现，为此他很满意。显然，这个休假奏效了。现在最主要的事是管束自己：早上冲个冷水澡，做些运动……严格限制看电视电影，特别是犯罪和恐怖类型电影。

一天在电车上，他看到了两条丰腴的大腿。他的目光顺着女人的大腿上移，最后落在她的脸上。他心潮澎湃，犹如产生了一种令人兴奋的和弦。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热情的黑发女人竟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这种微笑是所有漂亮女人的武器，鲁斯科先生也对她微微一笑。显然，他成功了，因为女人坐到了他身边，交叠起双腿。她的膝盖犹如水中月亮的倒影，透着迷人的亮光。

他们走在楼梯上，为了不让房东太太听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但是，后来事实证明，房东太太什么都听到了，敏锐的听觉可是利沃夫以及周边地区每个房东太太必备的素质。

鲁斯科先生经验不足，笨拙地搂着他带回来的女人。这时，一个问题出现了，让他紧张不已：他应该先脱她的什么——鞋子还是上衣？最后，他壮起胆子索吻。当他们的脸靠近时，他突然大叫：

“啊，小姐，你前世不会是只猫吧？”

女人开始狂笑。

“你在说什……”

“阿贝尔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阿贝尔？你怎么知道？阿贝尔是我的姓！我叫苏珊娜·阿贝尔！”“阿贝尔！”他紧张地低声说。

与此同时，女人快速地为鲁斯科先生做了决定，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下脱掉了裙子。他说了句“它——它”，然后闭上了眼睛。女人把衣服脱得精光，说：“好了。”鲁斯科先生睁开眼睛，终于确信眼前站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突然，他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住，眼球也几乎要掉出来：这个黑发女人的乳房和肚子上长满了黑色的卷毛……而她的乳房是一团开裂的红色胶状块，剧烈地晃动着，被光线照得透红。她的肚子下方，一只黑猫的口鼻邪恶地大笑：

“喵——喵——哈——哈——哈！”

他认出了阿贝尔！这口鼻，这荡妇的双眼！

“阿贝尔！”鲁斯科先生尖叫，“又是你！我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抓起一个笨重的铁烛台扔向苏珊娜·阿贝尔，烛台从她身边飞过，打在墙上，砸飞一片灰泥屑。苏珊娜消失了，好像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那天晚上，他听到了汽车马达的响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在睡觉，跟个无辜的孩子一样。”男人厉声说。

“凶手。”女人愤愤地说。

鲁斯科先生紧紧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谱写一首新的交响曲。音乐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的脑子似乎已经容不下任何其他声音，可还是有声响闯进来了。

“……杀死阿贝尔的凶手怎么能睡得跟一个无辜的孩子一样！”女人说。

我不是凶手！鲁斯科先生想喊出来，但他嘴上的肌肉因为恐惧无法动弹。

“不，你是一个凶手！”女人说，“一个嗜虐成性的凶手！你把它活埋了！难道还不够骇人听闻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这有多好玩！”

就在这时，鲁斯科先生听到泥土撒到他身上的声音。他在床上不停地挣扎。他甚至睁大眼睛，但眼睛很快被泥土覆盖。他想大叫，可泥土又堵住了他的嘴巴。不过在厚厚的泥土埋没他之前，他看到一辆汽车开走。

早上，他浑身大汗地醒过来，房间里充满了柔软温暖的阳光。

“这一切只是场梦！”他高兴得大喊。

他从嘴里吐出一口泥土，刚好吐在毯子上，然后他盯着毯子上的泥看了好长一会儿，好像在观察一种稀有的化石。真的是泥土。泥沙还在他的齿间“咯吱”作响，舌头上还残留着泥土味。

那么，这不是梦？

有人敲门。房东太太进来了。

“打扰了，先生起床了吗？你有一封信……鲁斯科先生，有个女人把你的猫带来了。”

“什么？”鲁斯科先生一脸惊恐，“什么猫？”

“是马兹科……就是你那只猫了，随你怎么叫它。可怜的小家伙变得这么瘦了……它肯定跑哪里求爱去了，它——它……他们说，有一只猫……我给它倒了一些牛奶，它把盘子舔得光光的，可是浑身发抖……”

鲁斯科先生心不在焉地听她说话。他撕开信封。

“亲爱的鲁斯科先生！我把你亲爱的阿贝尔送回来了，为此我很高兴。多关爱它一点，多同情它一点。为什么要让一只孤苦伶仃的猫受罪呢？因为它喜欢你吗？此致。我炽热的问候！”

房门“砰”的一声打开，阿贝尔跑进客厅。它看起来确实很可怜——又脏又瘦，往日那种波斯猫的美丽风韵荡然无存。阿贝尔紧张地盯着鲁斯科先生看了一会儿，然后傲慢地踱着步子走到炉子底下，蜷缩成一团，活像一条辫子面包。

鲁斯科先生恨自己没有左轮手枪。他要是能对着这个怪物狠狠地打上五枪，该是何等快意！突然他想到地下室还有一点老鼠药，正好派上用场。它不是喜欢牛奶吗？好极了。把老鼠药混在牛奶里，它不会发现的。

当他把牛奶盘子推到阿贝尔面前时，它发出了愤愤的咝咝声。它觉得自己受到了鲁斯科先生的虐待，不愿与他接触。

“听着，亲爱的，我可是读过《教廷审判史》的。你会死在我的房子里，而且会死得非常痛苦。我要让那些把你送来这里的人都知道！”

鲁斯科先生说完一把揪起阿贝尔，他想把它塞进黑色公文包里。突然，他感到眉头一阵疼痛——短暂而又剧烈，像挨了一枪。疼痛只持续了一分钟，但就在这一分钟，他完全失去了意识。当他清醒过来时，他慌张四顾，急忙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居然躺在一个人的大腿上，那个人的手正轻轻地抚摸着他的毛……

鲁斯科先生回过头，他知道自己变成了猫，而那个抱着他的人正是鲁斯科先生。

太可怕了。猫咪鲁斯科伸出爪子，小心地施展自己的拳脚。这种感觉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无所不能的老虎，人人皆有求于他。

一只温暖的手抚摸着猫咪鲁斯科的脖子，他感到一阵困意袭来。他想睡觉，还梦到了野蛮的原始森林。但最后，他集中了自己全部的意志力，摆脱了睡意，从大腿上跳下来。

“猫咪，猫咪。”房东太太温柔地呼唤着我。

我变成了一只猫，而阿贝尔变成了我……是谁搞的鬼？

“鲁斯科先生！鲁斯科先生！”楼梯上传来房东太太尖锐的叫声。

片

刻

间

，

她

已

经

跑

进

客

厅

，

挥

着

一

份

报

纸

。

“看看我看到什么了！太高兴了！祝贺你！”

猫咪鲁斯科跳到桌子上，试图看看报纸上写了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

“太高兴了！”

“什么好事？”阿贝尔先生问。

“祝贺你！让我亲你一口！”

于是她跑过去抱住阿贝尔，连同那一百五十斤的肉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这老太婆疯了。”猫咪鲁斯科心想。

阿贝尔先生终于从她激烈的拥抱中挣脱出来，从她手里拿过报纸。

“你得奖了！恭喜啊！州奖！谁会想到！我家居然住了这样一号人物！鲁斯科先生，我现在就要去做你最喜欢吃的饺子。”

可是想想看，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我却遭遇了不幸！我真是个笨蛋，一开始就应该把那只猫烧死！

“鲁斯科先生！”房东太太继续唠叨，“你还得准备一下去领奖！我马上去熨你的西装和衬衫。”

“太感谢了，”阿贝尔先生说，“明天我肯定去。”

“去个鬼！”猫咪鲁斯科咬着牙暗骂。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那盘牛奶上，他身边放着那只装老鼠药的铁罐子。他正好需要这些，只不过必须等到晚饭时间。

房东太太快速回到客厅，神采焕发，拿着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土豆馅饺子，还有满满一碟的酸奶油。

“去洗手，鲁斯科先生。”

“噢，你做得真是太好了！”阿贝尔高兴得大笑，跳下床，在房东太太的脸上亲了一口。

“你真温柔，鲁斯科先生，跟你以前不一样。”她的脸开始泛红。

“那当然，”猫咪鲁斯科做了个鬼脸，心想，“我可从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亲那个老太婆？就为了一大碗饺子？”

当阿贝尔先生和房东太太离开客厅后，猫咪鲁斯科冲到托盘前，把一只爪子伸进托盘，接着另外三只爪子用力一蹬，跳到桌上，把老鼠药拌在酸奶油中。

阿贝尔先生回来了，并没有觉察到任何可疑之处。猫咪鲁斯科躲在床底下，爪子来回摩擦着地板，想擦掉粘在爪子上的毒药。此时，他已经迫不及待。他想看到他所憎恨的敌人痛苦不堪的模样，他无法拒绝这种满足感。他想，只要阿贝尔死了，他就会恢复原形。当然，他也感到了恐惧。这只猫的生命力似乎进入了某种神秘的维度，在那里，一切共时的事物都无法用逻辑解释，而那些决定在猫身上残忍地做实验的人就在附近观察着。如果是这样，他们肯定也会中毒。可是阿贝尔把蘸了酸奶油的饺子吃完后一点事也没有。

猫咪鲁斯科仍然盯着假冒的鲁斯科先生。阿贝尔终于发现了，开口说道：

“怎么，你想吃饺子？我不会给你的！去那儿喝你的毒牛奶去，你可以把它喝光……你觉得被塞进黑色公文包里在林中散步的滋味如何？啊？哈哈哈……”

阿贝尔得意地大笑，酸奶油碎末从他的嘴里喷出，正好飞到猫咪鲁斯科的鼻子上。猫咪鲁斯科傲慢地退到墙边。

阿贝尔的笑声很快就变成了沙哑、低沉的叫声，不一会儿它已经躺倒在地上，双手按着肚子，浑身抽搐。

鲁斯科先生感到胃里一阵剧烈的灼痛，他想大叫，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咕噜声。刺耳的汽笛声开始在他的脑子里鸣叫。

他看到阿贝尔安然无恙地在他面前，脸上露着邪恶的笑容。

“你结束了这个游戏，”女人说，“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是对的，当时我们不应该选他。他对于这个角色显然不够格。”男人回答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觉得他就是我们需要的那个人。太糟了，做了这么多——全白费了。”

“没有白费。主人和宠物的关系应该建立在互相同情的基础上，所以我们不应该找太聪明的人。我猜像房东太太这样的完全适合我们的实验。”

“真的？”

“我肯定。”

鲁斯科先生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是汽车和人都没有看到。

“他只能活几秒钟了。”

“是他活该。”

鲁斯科先生猛地一个侧身，把阿贝尔压在身下。

“上帝！他在干什么？！”女人惊声尖叫，“还站在这儿干吗？！住手！”

有人在扯他的肩膀想把他的身子翻过来，鲁斯科先生已经失去知觉，但他能感觉到有手指在使劲地掐阿贝尔的脖子。他听到了软骨碎裂的声音，看到温热血液流过他皮开肉绽的手指，渗入阿贝尔奄奄一息的身体。当他们将鲁斯科先生翻过身来时，它颤抖了一下。

“死了。”女人说。

不知道她指的是谁——猫咪阿贝尔还是鲁斯科先生？

规矩至上

“嘿……你挡着道了，看见没？还真要我开口吗？”

我乖乖地走到墙边，赶紧给那些清洁工们让路。是，无须他们浪费口舌，他们想干吗就干吗，我不会挡道。像他们这样兢兢业业的人还有很多，再小的灰尘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瞧，那扫帚就像空中振翅的飞鸟，在他们手中尽情飞舞。所有废品和没按规矩摆放的东西随之统统消失。

“让开……”

我侧身躲开。只见他们抬着个笨重的大家伙，狠狠地砸开门。那个大家伙还重重地撞到我的胳膊，疼死了。没办法，我只能笑笑，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有多痛苦。

“撞到你了吗？”

“没，没有，瞧您说的！天地可鉴，真没撞到！”

我鞋上沾了点灰。

“让我来。”

“啊，您真是太好了！”

扫帚一扫而过，灰尘没了，留下一条扎眼的白色水迹。不管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他们。即使他们擦的不是鞋子而是我的脸；况且他们并不想擦掉我满脸的谄笑。

白天，他们一直在我周围辛勤工作。晚上，当我已进入甜蜜的梦乡，他们依然忙碌——收拾那些没按规矩摆放的东西。一早醒来，刚一睁眼，我就得好好谢谢他们。如果当时我碰见他们，一定会给他们鞠躬，而且是深深地鞠躬。鞠躬这事对我来说早已轻车熟路。不仅是我，其他人都会对他们鞠躬，对此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变得麻木，眼都不眨。然而对我而言可真是乐趣无穷。

那里有灰尘！瞧，它们多机灵——躲进缝隙里了。赶快扫掉，快扫掉！灰尘啊，别躲着了，不要自作聪明！扫帚收拾不了你？那就让你瞧瞧我舌头的厉害！……千万别，别拦着我，我正乐在其中呢！太好玩了！瞧，那个逃兵已经沾在我舌尖上了。呃，怎么能用您的手打扫呢？您的手应该用来做更精细的活儿。扫帚更好，用起来也更方便。真是太愉快了！除了用扫帚，我甚至可以用牙齿把灰尘嚼烂。

“喂，让我过去！停下来干吗？”

我在让，在让呢，不然你以为我在干吗？我能有什么事情，只是在帮忙整理啊。我知道守规矩是一项神圣的事业，所有没按规矩摆放的东西——必须全都拿走。

他们又搬来一个大家伙，这次里面有人坐着，所以门关上了。里面那家伙被抬出来还默不作声，要是换成我，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想想也是，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如果他们要抬走你，说明你对他们而言毫无威胁而且毫无用处。如果不想吃拳头，你最好乖乖听话。接着，他们把周围都收拾个遍。而我这种调皮的孩子并不在意这些，任由它们乱得跟猪窝一样。我竟还挡着他们的道，比那些灰尘还碍事。我得去找他们主管讲清楚，告诉他：我真的理解你们，而且全身心地支持你们的工作，我知道规矩至上。如果天天不整理、不打扫，谈何生活？当然，及时清理掉那些一无是处并且业已成为社会负担的人尤为重要。还有我，还记得吗？我用舌头舔掉了一些灰尘……我并不是个有洁癖的人，为了维护大家的共同利益，我可以不顾一切……我可以——可以低头哈腰——甚至可以卑微地拿自己当扫帚……于是我把腰弯得更低了，他们应该会喜欢我这样……呃，这是莫大的荣幸啊！我可以做一个门把手，为您开门，这样就不用劳烦您动手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就像行尸走肉，谁也不需要我。最小的灰尘都比我更有价值……但，谁是他们的主管呢？

“请您原谅我，可不可以……我穷困潦倒、身份卑微，怎敢厚颜无耻地去妨碍您……”

“你要干什么？走开！”

“我想……谁是你们的主管啊？……我只是想问……我没想……”

“哪有什么主管。在这里就我们做主。”

“不，我知道……我不会跟任何人讲这件事，我会把它当成机密，您可以相信我。曾经在一座庄严的大楼里……您懂得……他们说以我的简历完全可以胜任首席秘书……至于说是省城还是城镇，他们不肯明说……我家跟富农一点也不沾边，我们一直一贫如洗，过着乞丐般的生活。我的祖先从前就在教堂以乞讨为生，至于他们乞讨些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不过很显然，也就是混口饭吃……更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家从未有过自己的一分地。他们是怎么活过来的？对此我不敢妄言。但是要知道，我们可生来就是乞丐。法国人称我们为‘无产者’，是吗？对，我们就是‘无产者’。如果要论联合，我先表明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带我去找……你们的主管。”

“我们说了：没什么主管！走开！”

“您还记得吗？我就是那个用舌头舔过灰尘的……”

“关我们什么事。”

唉，我果然不是那个幸运儿。你会相信没有主管这种假话吗？会不会仅仅因为这是个机密所以才不肯告诉我？他们不相信我的话——要是每个人这么讲他们都相信……如果他们仅凭一面之词就轻易相信了别人，也不会赢得我的尊重。他们能跟我聊几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完全可以痛骂我一顿，谁让我挡着他们的道呢！他们忙着打扫、清理，而我却……

假如你真正搞得懂，你一定能明白，看起来我就是人民公敌。毕竟，我让他们工作的时候分心了。我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也总爱多管闲事。我甚至还让他们在关乎国家大计的工作中分心，以致不得不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应付我那些愚蠢的问题。因为我挡着道，害得他们避之不及。

“让我……为什么你老是站这里？看——大家都在忙活呢。”

好，好，我会让的，给您开一条路都行。上帝让我一事无成，我也什么都没干……如果您乐意，我会给你深深一鞠躬……膜拜……

他们又在粗手重脚地搬弄一架沉重的梳妆台，从里面传来“咚咚”的敲打声，还混杂着尖叫声。那是女人的声音！显然，女人当中也有挡道的人。女人是尤其危险的一类人，因为她们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时时刻刻影响着孩子。如果一个女人满脑子里都是反政府、反社会的想法，那她的孩子长大后极有可能也会变成反对派。显然，这是对政府的沉重打击。更棘手的是，很难在出现一点点苗头的时候及时地对其加以遏制，国家还得当个冤大头送钱给敌人花。这么一来，敌人不仅能够茁壮成长，甚至会带来一场不可避免的、激进的暴力革命。整个国家也随之陷入困境：这些年来，他们迫不得已养大的竟是一帮暴徒！不仅如此，要想找机会接近或煽动他们还必须等到他们长大成人。显然，这又是在浪费时间。况且，敌人那么聪明，会不会听信你、受你煽动还是个未知数。

噢，这么说来，我竟算得上是个三流的哲学家！其实我应该去某个政府机关工作的，至少让我工作一个礼拜嘛。我的才华啊，就这样白白荒废了。我整天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活，到哪里都无足轻重。这儿明明有好多事情可以做，我却像个树桩一样杵在那里。

瞧，他们又清除了一个。那个可怜的家伙并没有给他们制造麻烦，他只是号啕大哭。毕竟，哭也算是一种自我净化。总而言之，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真是至关重要。

“走开。你瞎了吗？没看到我们在搬东西吗？笨手笨脚的东西！快走开！”

马上走——马上走，真抱歉……

咦，站在墙边的那个人是谁呀？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直看着我。他戴着眼镜，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本书。看来，他一定是这里最有文化的人了。

“您能好心告诉我……”

他回过头来，问我：“什么？”

“能告诉我，规矩是什么吗？”

他轻蔑地看了看我。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只见他拿起书，随意挑了几页。这书可真厚啊！他真是太有文化了，竟然能看这么厚的书！

最后，他合上书，对我说：“好吧，我回答你，这根本不用查书。”

哇，他太厉害了，都不用看书就可以回答我！

“规矩？那规矩是什么呢？”

“嗯，告诉我吧，规矩到底是什么？”

“规矩就是一切。”

哇，他真的太有才了，瞧他解释得多隐晦。上帝啊，我可能永远也参不透了。

办公楼里总是熙熙攘攘。你得有足够的耐心才能对我的出现习以为常。他们只有觉得我碍事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我，一向如此。所以，我只有故意挡在他们面前才能找到一点存在感。这样他们才会知道我是真实存在的，对我自己来说亦是如此。可事实上，我在很久之前就不存在了。

“让开。”

不对，我还是个浑蛋。你到现在还能忍受我枯燥无味的问题吗？……或许，我该去摇尾乞怜？……这样的话，他们可能会腾些地方给我。在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属于我的就行，任何人都抢不走。

“先生！好心的先生！您真是太聪明了……不用看书就知道答案了……您是说……”

“走开！我忍无可忍了……”他咬紧牙齿，眼睛放光，满是怒火。

唉，我真是不可救药，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心烦意乱。从他们在我身边搬走的梳妆台里传来孩子的哭泣声久久地回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呢……又是谁家的呢？他哭泣时用的是哪种语言？

有个窗子开着……我是在几楼来着？二十四楼还是二十五楼？耳边有人在叫嚷：“滚开……滚开……快滚开……”

这窗子是为谁开的呢？在等着谁呢？……是在等我吗？……

我得回避一下，省得让人劳神。这么一来，我才能不去想那个明明装着人却看似装着衣服的梳妆台……我要走远一点……我走到窗台边，弯下身子，把自己挂在窗台上……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啊，原来如此简单，从空中飞下来的感觉真棒……这是我完全没有体验过的感觉……飞下来——事实上，我是在向着天空飞去……我是个天使……灰暗的天使……普通的天使……每个人的天使……迎接我吧……只是还有一件事我还心有余悸——就是他们可能还得处理我那散落的躯体……要是我能掉进河里就好了……

基里姆花床

卧室墙上挂着一张色彩斑斓的基里姆花毯。花毯上编织着一个花床的图案，在那后面有个小果园，里面种着一棵红樱桃树。樱桃树下有一个迷人的小房子，像是有魔力般，每次见它，我总有一种莫名的伤感。我一直好奇究竟谁是这房子和花床的主人。毕竟，花床里的花都是些在姑母花床和草帽上都找不到的珍贵品种。

侧耳去听，竟能听见飞蛾和黄蜂飞过的“嗡嗡”声，仿佛还能嗅到花朵、露水和蜂蜜那醉人的芳香。然而，无论多么仔细地观察，我竟找不到一个生灵。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人住在里面精心照料着那些花儿，还在辛勤地撒种，浇灌。

有时，我得把耳朵贴在小房子上，才能模糊地听到房子里人们的喧闹声。可终究还是无法辨别究竟是不是里面的人在讲话。

最奇怪的是基里姆花毯竟像真正的大自然一样也有四季更迭。到了秋天，花儿凋谢，树叶零落，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枝。有时，在雨水的洗礼下，花毯的色彩还会褪去。彼时，小房子便失去了以往的高贵典雅，天空的颜色也会变成铅灰色。到了冬天，天空还会飘起雪花，渐渐地铺满整个果园，树枝也被压弯了腰，偶尔还能看到雪地上一排排的小脚印。有时炊烟袅袅，甚至还弥漫着树脂的香味。每当夜幕降临，窗户里会透出一缕光，黑色的影子也会在窗帘上显现出来。

我一直想把目光从果园移开，去窥探那个小房子。然而，再怎么尝试，也无济于事，我根本进不去。

花毯右边挂着一个木箱式、玻璃表面的挂钟，它一直安静地挂在那，一声不响。指针被卡住了，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木箱上了锁，也不知道钥匙在哪儿，否则我早就把时间调好了。

我从未想过挂钟跟花毯会有什么联系，直到发生了那件诡异的事情。有一次，我突然打开卧室的门，却发现花毯上人偶的位置变了。他站着，弯着腰，伸出手臂，看起来像是要摘花。但是，我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并不是在摘花，而是想要去拿花床里藏着的钥匙。在此之前，我从没看到花床里有什么钥匙。这么看来，是有人把钥匙丢在这儿了。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赶紧离开了。隔了会儿，我又回到卧室，发现那个花毯上的人偶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钥匙也不翼而飞。无须多想，明眼人都知道钥匙去哪儿了。

我鼓起勇气走到那个人偶面前，在他外套口袋里找到了钥匙。

接下来，事情就水到渠成了：我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用钥匙一试便知。正当我准备打开木箱时，耳边却传来了吱吱的尖叫声。那些人偶都转向了我，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看得出，他们很怕我。

伴随着他们的尖叫声，我转动了钥匙，木箱真的开了！我拨了拨指针，挂钟便嘀嘀嗒嗒转了起来。瞬时，房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仿佛挂钟让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活了起来，整个房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人偶们也一扫满脸的阴霾高兴了起来，眼里的愤怒也不见踪影，脸上堆满笑意。

除了卧室，基里姆花毯也仿佛从冬眠中苏醒了。我看到了树叶是如何被吹落的，花瓣是如何凋零的，还有花香是如何在空气中飘散的，我都看到了！这一切多像是一场电影啊！我想去摸摸那些花儿，可只碰到了花毯上厚厚的羊毛。

刹那间，一切都变了。挂钟发出一声闷响，敲响了第一下。那一刻，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花床。来不及思索，我跳进了基里姆花毯里，全速向着小房子跑去。突然，身后又传来了第二声响。

挂钟敲响第三声时，我刚跑到门前，却发现门是锁着的。我赶紧跑到窗户边，向里面看过去。即使房间里十分昏暗，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些是我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啊！

看，那个明明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打碎的碗！还有外婆那插着杜鹃花的花瓶！那花儿在外婆去世后就枯萎了，而后被母亲扔掉了。甚至还有那只躺在枕头上的猫，也死很久了呀！那个长凳，是外婆生前经常休息的地方。还有外婆的眼镜盒、刺绣……四周的墙壁都用各式各样的刺绣装饰着，其中一幅绣着我小时候放风筝的场景。

挂钟已经敲了五下。

我迟迟不愿离去，一件接着一件看下去。奇怪的是，这里面的东西都与外婆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外婆呢？她在哪儿？

我急忙跑到屋后，只见院子一直延伸到灌木丛那儿，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小河，几只鸭子在河里嬉戏。小河连着山坡，一条山路盘旋其中。穿过院子，顺着山路看过去，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背着桶，驼着背，正缓缓地向山上走去。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外婆！”可这时，耳边偏偏又响起了那恐怖的钟声。

刚开始，她还不确定是什么声音，只是停下脚步环视四周。然后，她把桶放了下来。我扯着嗓子又喊了几声，外婆这才抬起头来。

一见我，外婆脸上满是喜悦，但是转眼间，却变得惊恐万分。她连连摆手，尖叫着：“快跑，快！”

钟已经敲了八下。好奇怪，我怎么会数着钟声？！

“外婆！”我喊着，“我来找你！”

外婆更惊慌了，连忙向山上跑去，不停地哀求着：“快走！快回去！不然就来不及了！”我回过头去，只见那些惊恐万状的人偶们围在基里姆花毯周围，也在不停地向我挥手。“铛！”这是第九下了。

看着外婆和果园，我还是不忍离去，可是，外婆那满脸的惊恐和担忧让我不得不相信她。这时，钟敲响了第十下。我不得不往回跑，身后传来了外婆的声音：“再快点，快！”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铛！”第十一下了。

慌乱中，我被石头绊倒，跌进了花床——耳边传来花儿被压碎的声音，脸上沾满了露水。

“天哪！”外婆惊叫着。

我铆足全身力气，勉强撑着起来，努力探出身去。钟敲响了第十二下，听着这钟声就像被人偶按在地上一样，令人绝望。

再看基里姆花床，一切又恢复如旧。只有花有被碾压过的痕迹。没关系，外婆会把它们扶直，用心浇灌。姑母不会发现的。

我把挂钟摆好，将指针调回到十一点五十五分，然后锁起来，把钥匙放回人偶的口袋里。可每每想到不能与外婆和深爱的猫咪一起生活，我就泪如雨下，久久地陷入悲伤中无法自拔。

豌豆汤

阿姨时常做豌豆汤，那是她丈夫生前的最爱。到现在，每每煮完豌豆汤，她总会盛上满满一碗放在窗台。她丈夫总会在夜里出现，一滴不剩地吃光整碗。

每次早上看到碗底如此光洁，我总是困惑不已。要知道，喝完豌豆汤，碗底定会留下黄色薄膜似的残迹。除非……除非他把碗舔干净了。

尽管我并不喜欢豌豆，但不知为何，有人将豌豆碗舔得干干净净这个事情一直困扰着我。

我好奇心大增，也想着去效仿。

阿姨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马上扔掉手中的毛巾，惊惶不安地盯着我。那一刻，可能她以为我是她亡夫的灵魂附体。但从我那痞里痞气、机灵的眼神里，她并未发现半点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豌豆汤念念不忘——我坚信，那碗底残留的黄色物体定是别有一番风味。不然，我那死去的叔叔为何总是将其舔得干干净净。

那时起，我便沉迷于观察黄色黏稠的豌豆汤，看着漂浮其中的胡萝卜丁和洋葱丁。有时阿姨会在汤里撒一些面包渣，汤因此变得更加黏稠。这时锅底就会出现浅黄色的黏液。

一天，我突然发现豌豆汤底那个奇怪的东西乍一看竟像切碎了的莳萝叶——细小、多枝，跟人一样，有胳膊有腿，甚至还有头。莳萝叶一会儿浸没在汤里，一会儿浮上来，你推我搡，像是在进行一场竞赛。我舀起一勺，它们立刻沉入汤底，像一群被灼伤、击落的鱼儿，躲进黏液中聚在一起。但是那些难逃浩劫的可怜虫呀，就直接被送进我的嘴里。它们还在拼命挣扎——在我的嘴巴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蹦乱跳，让我的整个上腭和舌头感到阵阵酥痒。

特别是有一次，当我喝下一大口豌豆汤，连同汤里满满的食料，一种至高无上的优越感顿时油然而生。那些可怜的莳萝叶就落入了我的上腭和舌头的魔掌中，任其肆意摆弄。接着，我把它们全部吞下，一边享受着温暖的豌豆汤从食道飞流而下的感觉，一边听着那些奇怪生物的尖叫声。

一勺接一勺，我就这样将它们连锅端了——不留一丝痕迹。

一切都在我的嘴里消失——它们所有的梦想和想象，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的计划和期盼……它们的文明由此终结——还没来得及开花结果就已夭折。

莳萝叶执着地选择在豌豆汤里生活，却始终不明白那并非久留之地。

四、黑色幽默与讽刺

齐策岛

1

阿卡努米亚附近有座名叫“齐策”的小岛，岛上居住着一群鸟鸣犬。这些奇珍异兽坐在树枝上，像鸟儿一样鸣叫。它们也会下蛋，但却从不营巢筑穴。下蛋时，蛋就从它们毛茸茸的尾巴下面随意滚落到地上。蛋不会碎，因为鸟鸣犬早已用粪便覆盖了所有地方——而蛋就躺在上面，静静升温。说起来，这些蛋与众不同，它们的外壳覆着绒毛。要是拿起一枚蛋凑近耳朵，还能隐约听见像是腐尸低吼和跳跃的声音。

整座岛屿实际上就是一堆粪便：新粪便摞着旧粪便，结果就是，粪便岛呈粪便状粪便色，就连环礁的上空也都是别具一格的粪便色，真是有趣。那些鸟鸣犬坐的树，讲明白点，其实就是高高堆起的粪便，只不过大自然母亲奇迹般地将它们塑造成了树的模样。

在一千年的进程中，哪怕如粪便般荒谬的产物，也能孕育生命。但是，在齐策岛上，我们才见识了对于粪便复兴的真实崇拜——在这里，一切的一切，全都和粪便同色同形。

近来，媒体为了避讳，将齐策岛的主色称为蜂蜜色。但蜂蜜也只不过是蜜蜂的粪便而已。在两位可爱的阿卡努米亚人的陪同下，我登上了这座小岛。岛上纷繁的粪便气味着实令人印象深刻，既有花木的香气，也有小蝴蝶的味道，各具特色，举世无双。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去闻一堆原封未动、不掺半点异味的粪便，那感觉愉悦而清新。我开始认识到粪便的真谛，看清它的本真，也看到它潜在的远大前途。

我们沿着小岛闲逛，观赏着它优美的景致。阿卡努米亚人提议脱掉鞋子，我迫不及待地照办了。这世上没别的地方能让人如此自由舒畅：只有在齐策，才用不着担心踩到粪便，因为粪便到处都是，一切都是粪便所造。只有在齐策，下一场太阳雨比被粪便包围更可怕。

那两位阿卡努米亚人是一所学术机构的研究人员。他们将前因后果向我娓娓道来：

“最近，我们致力于一项重大发明——粪便逆转化，”二人解释道，“物体转为粪便的流程已相当成熟且广为人知，但是，如何进行逆转化依然不为人所知。阿尔斯教授提议使用特制的泵将粪便送回来处。据他计算，只需几个钟头，人吞进去的食物又会从嘴里涌出来。波皮克教授指出，该方法存在一个弊端：食物不会分散，只会是一团咀嚼过的硬块，极不利于粪便逆转化。目前这项理论被称作阿尔斯-波皮克或波皮克-阿尔斯理论。”

“这项研究到此就停滞不前了吗？”

“恰恰相反。我们已经兴建了大规模的粪便逆转化厂房，用特制的机器将粪便转化为食物。迄今为止，所产食物只对发展中国家出口，贵国也包含在内。”

“这是为何？”

“因为它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况且，去除粪便的异味并非易事。你是不是想说自己从未尝过这种食物？那是因为我们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形式将它们捐赠给了你们。”

“不幸的是，人道主义援助仅限穷人。”

“至于有些穷人，我们甚至连粪便都不舍得给。因为粪便在我们的建筑领域大有用处，经过烧制后，它能制成漂亮的砖和瓦，还能做成锅碗瓢盆。与砂石一同搅拌，它就成了沥青的完美替代品。我们的发电厂是由粪便单独供能的。最近法特维奇教授还从粪便中提炼出一种和平原子能。工匠们也从粪便中净化出了酒精。总而言之，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这场粪便革命。普利尼曾颇有远见地说过：In cacatus veritas——意思就是说：‘真理存在于粪便中。’”

似乎是为了强调他们的言论，那两个阿卡努米亚人突然坐到了地上，用地上的粪便塑造出两样精美的模型。一个是五角大楼，另一个是通天塔。换作其他情况，我也许就发怒了，但在此地，我就欣然接受了。不得不承认，我也想塑造一件相似的纪念品以示不虚此行，但我的建筑技艺显然不能跟他们媲美。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座岛屿，我请求两位阿卡努米亚人允许我和那些粪便独处一星期。不久我就明白了，如果到处都是粪便，那么，实际上也就不存在粪便这样东西。并且，要是没了粪便这样东西，这里堪称地球上最完美的地方。阿卡努米亚人告诉我，事实上这里只是一个逻辑上存在的实体；尽管如此，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却可以与这座岛屿建立直接联系。

2

我目睹了整个过程。第一天，那是个周一，粪便开始冒泡泡。每一个泡泡破灭之后，都腾起一团小小的雾气。鸟鸣犬们紧张地在树上窜来窜去，每当有一团雾气靠近，它们都要凑近嗅一嗅。鸟鸣犬们不时伸出爪子对我指指点点，眼中尽是愠怒。也许在它们眼里，我就是这一“奇观”的始作俑者。

第二天，也就是周二，整座岛屿如煎饼锅般吱吱作响。那味道就像阿卡努米亚研究所的一千位研究员集体放了屁，就连狗都用爪子和尾巴捂住了鼻子，并且尽量少拉屎。

我别无选择，只能在裤子里解了大号，因此不得不忍受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随你怎么说，但我们的粪便不仅能与西方的抗衡，而且在少数情况下，它们刺激性的气味也举世无双，正如传说中的还魂草，撩动你对故乡的记忆；那朦胧的栗色，立刻令人回想起“栗树又开放……”的歌曲。

我这才明白过来，过去我们的国家实在低估了粪便的价值。毋庸置疑，应该将它与罗宋汤、猪肉脂肪、大蒜香肠以及犹太烤香肠一道被列为文化遗产。我还没有上升到精神价值的层面：毕竟粪便只是一种物质存在，虽然它与精神文化也沾了点边。值得注意的是，它散发着一种原始古朴的精神，这种精神也可以算是一种气味。一直以来，粪便都被视为一无是处的副产品。还有人自作聪明地抱怨说，我们国家产了太多粪便，这片沃土即将成为荒原。一些人甚至坚信，“地球”是时候更名为“粪球”了。

一个世纪以前，我们英勇的流亡者们将乌克兰人的粪便样本带至国外，极大地丰富了异国文化，并且时至今日其仍在发挥作用。然而，在我看来，这无异于掠夺我们的国家财富。必须像限制黄金、艺术品出口一样限制粪便出口。如同我们坚决要求英国悉数奉还波卢博托克将军的财富，总有一天，我们也会要求他们归还我国的瑰宝。我已经预想到了将来的某一天，飞机从世界各地向我们涌来，并非如往常那样装载着少得可怜的人道主义援助物资，而是连本带利归还我们的粪便。这不禁令人想振臂高呼：“全世界的乌克兰粪便，联合起来！”

不幸的是，大部分的国民都很无知，他们不理解供奉民族粪便的神殿对于精神重生的意义。说实话，就应该在每座城镇都建立一座粪便博物馆，好让人们瞻仰我们这个时代的伟人们所留下的粪便。要完成这项宏伟大业，必然要做小小的牺牲。只需一个电话，装满粪便的广口瓶、烧杯、药水瓶、小盒子、包装箱就会淹没“粪便研究中心”。

可惜，我们的中央行政机构虽能处理各种全球性问题，面对民族性的粪便问题，却手足无措。故此，我们无法填补与发达国家的差距。

还是讲讲那天发生的事吧。那天下午，我又经历了一场冒险：裤子里突然有异样的东西在蠕动。一种感觉牢牢地占据了我整个大脑：我有必要从头至尾完成这项实验。裤子里诞生的新生命不可小觑，应该对其进行重点检查。

我坐在石头上继续着我的科学观察，尽管我并未处于最佳状态：我的裤子要么膨胀得像气球，要么收缩到紧贴双腿。四周潮湿却不失温暖。

第三天，雾气从泡泡中汩汩冒出，好似听从命令一般，开始孕育幼小的生命。这些年龄形状各异的小人儿出生在这片由粪便孕育的土地上，因此一出生就开始堕落腐化：无论何地，无论何人，遇上就配对而去。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并不是所有的小人儿都是赤裸裸降生的，这一发现令我大感兴趣。他们有些身着黑色套装，头戴黑色帽子，手拎黑色公文包。

某种愚蠢的力量将他们聚集到一起，现在他们正站在山上，迫切地想要演练统治他们的同胞。他们最终达成了一致：一群人用粪便堆起高台，另一群人负责追捕几个赤身裸体的家伙，并且将他们押解到台前。

争论并没有持续多久，结果却明确无误：那些赤裸的人冲下山，用手遮掩罪恶之躯的不雅之处。新近改宗的人开始在人群中宣讲何为罪恶。人们双双奔走寻找牛蒡草，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来遮掩那处普通但又可疑的私处。

然而，事情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多数人穿上勉强可以算作衣服的东西，却丝毫没有起到遮掩的作用，反而变得格外显眼，这当然惹怒了那些好公民。他们摇着光秃秃的脑袋，立刻开始抓捕那些罪人。

判决很快就下来了，那些裸体主义者被押往集中营改造。

3

第四天，我断了粮，只得离开观察岗位外出觅食。

海滩边长着几棵椰子树。我敲开一个椰子，刚放进嘴里就吐了出来。我已经做好准备住在粪堆里，走在粪堆上，甚至被叫作粪便。但是，说到品尝，我还真没心理准备。

但是，饥饿占了上风，粪便毕竟也没毒。最终，我还是狼吞虎咽地喝完了椰汁。吞下这份大自然的恩赐之后，我就静候着可能出现的后果。没多久，它们果然光临了。我喝下去的每一口，都一滴不剩地吐回了椰壳。我一边诅咒，一边把椰壳连同里面的椰汁扔进海里。这时，我看见鱼儿在苔藓丛生的岩石周围优哉游哉，它们看着倒不像是粪便做的。

回归岗位后，我发现那些劳动改造的民众被释放了，而抗拒改造的已经被钉上了十字架。

历史总是在重演，我不禁感慨道。

历史不容入侵，我说道。这句格言也打消了我援助受害者的高尚念头。

4

为期一周的齐策岛之旅接近尾声，我已经完全不想开化这个粪便文明了。他们所走的道路一目了然。

最终，那两个阿卡努米亚人上了快艇，把我送出了小岛。

“永别了，粪便！”我对着黎明时分澄澈的天空大声呼喊。

“噗噗噗噗。”我的裤子发出回应。

阿卡努米亚人笑了笑，扯下我身上的裤子，开始清洗它们。

那里的生活似乎并没什么值得留恋。

麦克斯与我

1

那年，我约莫十五岁，弟弟麦克斯六岁。我们的老爹得到了一栋木别墅，可以永久居住，唯一的不便之处是房子建在地下两米，他只能横躺在内。某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走在人行桥上，一脚踏进小溪，而水仅及膝，他就这么丧了命。当时的场景，我们自是一无所知，但他一定摔得“巧妙”，不然岂会求救无门。

我真真切切地记得，当天晚上，妈妈让弟弟和我在人行桥上绑上一根绳子，并要我们当心扶手。她没说为什么，我也一直没弄明白。第二天早晨老爸的遗体被打捞上来时，绳子却不见了。

妈妈失声号哭：“苦命的我啊！这算什么事！你撒手走了，我们怎么活？”

妈妈才不该抱怨，她被一众追求者照顾得妥妥帖帖。老爹生前，那帮人就纷至沓来。靠着她的魅力，可从他们手中捞得不少钱。

他们一来，妈妈就把我们赶出屋子。我们哪能被蒙在鼓里呢，我们悄悄走近窗户，一边偷笑，一边偷窥。我把弟弟抱在怀里，好让他看清里面的情形：妈妈正和一个家伙在床上“蹦蹦跳跳”。

我们认识她的每一位客人，一向对他们礼貌有加。这些人靠给我和弟弟带各式各样的蜜饯和糖果，博得了我们的欢心和敬重。

独独有一个大话篓子，我们不堪其扰。他体胖如猪，只能爬进屋子。怕压伤妈妈，只好采取女上男下。可怜她被胖子颠得起起伏伏，直至他释放完体内的饥渴，木头一样躺着呼呼大睡。

哈，野男人！看我们怎么赶跑你。趁他没来，我和弟弟在床单下面遍撒胡椒粉。接着埋伏到窗后，静待好戏上演。

小甜心如约而至，饿虎扑食般直奔床上。妈妈爬到他身上开始“工作”，身下那位却疯狂挠背。胡椒粉一路四散，甚至钻进他的“作战工具”。他的身子拧来拧去，妈妈麻雀般飞起，“砰”的一声迅速落地。我和弟弟不停挠他的屁股。直到穿戴完毕，他挠痒的手都没有停下。暗中盯梢的外公突然在窗下大吼一声：“淘气包，你们又在干吗？”

我们回喊道：“嘘！不要吓跑客人！”

“哪门子的客人？”

“自己来瞧！”

打那之后，外公也开始在窗下游荡，还叮嘱我们：“听好，一旦有客人来，你们记得叫我……不然，我拿撬棍打断你们的腿。给我记牢了，蠢货！”

老爹死了不到一年，妈妈就累趴在男人身上。她的追求者们都不见了踪影，如同被风吹跑了一样。

出于恶意，我将与外公在一起称作冒险。他啊，忙于察看邻居的鸡笼——他喜欢四下里井然有序。

“我，”他理直气壮，“从不拿人家东西，只拣剩下的。但凡开始检查鸡的数量，逢奇数，我就告诉自己：事必成双，拿走一只鸡，好凑成偶数。逢偶数，要是我拿走一只，它们就会落单，于是我就拿走一双。”

也有不走运的时候。有次他正想拎走一对鸡，偏偏被逮个正着。他辩称自己纯粹为带动经济，但棍棒可不长眼睛，敲断了他每一条肋骨，数了数，偶数无误。这下再没人怀疑他多出一根肋骨了。

一番毒打，外公几乎送了命，从此卧床不起。而我和弟弟早已确信，我们的血液中流淌着旺盛的生命力，胜过猫，胜过外公。天知道他还得卧床多久，天知道他预备何时离开人世。

不过，我们管不着。晚上，外公头埋进羽毛被睡觉，喘息声呼哧呼哧，我们也不过多抱怨。为了不让冰冷的空气钻进被子，妈妈和我们便压在上面。这个垂死的老人哼都没哼。当时妈妈肥硕无比，屁股有别人两个大。外公头小，鹰钩鼻又尤其长，一下子戳疼了妈妈。

就这样，外公终于安息，我和弟弟的生活从此一团糟。自从他在鸡笼的行为东窗事发之后，他那一招就失灵了。所以，妈妈这么说也不奇怪：“你们长大了，是时候自谋生路了，别指望我照顾你们这些寄生虫。”

事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妈妈擅长制造“惊喜”，外公之死正是证据。为了活命，我们开展了一项崇高的业务：任何放错位置的东西，我们立刻拖它回家。

小麦克斯天赋异禀，但太爱尖叫。不知何故，我一听就火冒三丈。

“闭嘴，”我怒吼，“不然割掉你耳朵。”

他屡教不改。我很爱这个弟弟，但我言出必行。于是，我拿起刀，齐刷刷割掉了他一只耳朵。

麦克斯顿时安静了，起初还泪如雨下，顷刻间眼泪便无影无踪。他瞪大眼睛看我，嘴巴嗫嚅着。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鲜血从耳边汩汩流下。

“蠢货！”我破口大骂，“你好歹用手护住耳朵。”

他不吱一声，哑巴一般站着。要不是妈妈过来询问情况，他还不知要这样站多久。

“他怎么不哭了？一开始鬼哭狼嚎，像被人拿刀架着，又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你怎么他了？”

“没怎么，就割了他一只耳朵，谁让他闹个不停。”“耳朵清理了吗，割之前？”“没有，又怎样？”

“又怎样？伤口感染！天哪，我该拿你怎么办？你从来都一意孤行，不问大人意见。进屋，麦克斯。我给你拿面团盖住伤口。血流得到处都是，你好歹用手捂住。看看这人，眼睛凸得像青蛙！”

我把耳朵收进火柴盒，盖上棉花。麦克斯一直随身携带。一时间，这只耳朵成了街上所有男孩的嫉妒对象，就连镇郊的小孩也来一睹为快。麦克斯得意扬扬，一边展示耳朵，一边给大家解释：

“是符洛佐割的，都怪我像被人捅刀子一样鬼吼鬼叫。”

话一说完，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我，眼神中全是尊敬和嫉妒：他家的弟弟不能更可爱了！所幸的是我也意识到这点，展览切掉的器官确实能挣不少钱。我开始向观众收费，每人五分钱。极少数情况下，有些观众年纪轻轻，尚不能掌握经济大权，就用其他珍贵的东西代替：彩色镜片、纽扣、死老鼠、奇怪的小甲虫，甚至糖果也可以。

妈妈喜出望外：“我就说，你们流淌着我的血液。”

她从不说流淌着爸爸的血液。追求者众多，她哪能确定谁是我们的爸爸。

然而凡事总有结束。观赏耳朵的人日渐减少，我们赚的钱也随之变少。可怜的麦克斯无力承受，泪水在眼中打转，恳求我割下他另一只耳朵。但我深知大家早已兴趣索然。

我们开始盘算麦克斯身上还有何可割。思考良久，他朝我投来神秘的一瞥，暗示有个奇怪的东西一无所用，很乐意与之分离。他给我展示了那个东西，我坚决反对，切掉它可是滔天大罪。

“麦克斯，”我劝说，“你还小，不明白它的价值。等你再长大一些，时常会用到它。”总而言之，不管乐意与否，我们只得另谋生路。

2

我们正为生计发愁，一个醉汉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庭院，然后倒头睡着。家中的母猪悄悄逼近，一口咬住他的脖子。这头母猪非比寻常，还大方地唤来公猪分享甜点。

听见呼哧呼哧吞食的巨响，我们和妈妈一同跑出，追赶那两只贪吃的猪。但为时已晚，醉汉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时，妈妈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钻进她灰色的小脑袋：何苦浪费好东西，趁他的肉还没发臭，不妨炸成肉片。

没有多加思考，我们便把他拖进谷仓，迅速切成碎片。

皮囊已遭破坏，埋之。骨头上的肉，剔之，丢进绞肉机。

隔天，门上出现如下招牌：“绿狗旅店。佳肴为伴，美人同夜。”

无与伦比的小美人，自然是我妈妈。她戴着蓬松的黑假发，看上去真不赖，但无论如何，紧身胸衣之类的玩意儿也遮掩不住她庞大的身躯。

我们的工作是：给过夜的客人提供佳肴，给佳肴提供足量的毒药。客人来到指定的卧房，定会期待美人相伴。一见美人是我们的妈妈，客人必然大吃一惊。那也没办法——美人入屋，逼迫他们躺下，工作即是娱乐，尽享云雨之欢。

黎明时分，所有客人无一呼吸，我们的正事方才开始。尽管“绿狗旅店”客源众多，还是剩余许多肉，只好拿到市场卖。谷仓里乱七八糟，堆满了骨头。我们建议妈妈用骨头做肥皂。活儿太多，大家累得吹胡子瞪眼。

3

我的叔叔住在镇外的一个农场，他有三个儿子：和我同龄的鲍迪欧以及双胞胎兄弟米科和斐尔可。他的女儿稍后提及。

叔叔正为自己的小事业奔走：他抓来猫和老鼠制作肥皂，但他的生意显然无法与我们抗衡。婶婶用猫皮和老鼠皮缝制假冒的貂皮和狐裘。它们散发出可疑的异味，衣服的主人抱怨不已，走在街上时，她们身后至少跟着十来只猫猫狗狗，大概都是“狐裘”的亲戚。于是，我被派来洽谈。小心为上，我拿起一把斧头，藏在夹克衫里面的腰带下。

农场一片寂静，秋风漫扫落叶。婶婶坐在门口揉黄油，里面几乎没有牛脂的成分。

我彬彬有礼，先道“你好”，再询问叔叔在否。

“在在在，你到屋后找他——他正干着业主的活儿呢。”

走到屋后，这个一把年纪的蠢叔叔正领着三个蠢儿子鞣猫皮。

“老天保佑。”我招呼道。

“看看谁来了！”叔叔佯装喜出望外，大声问候我。他那三个儿子咧开嘴，露出稀疏松动的黄牙。“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能送钱的风。”

一听到钱，叔叔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他在草地擦了擦沾满血的手，朝我走近了几步。

“好，我们来谈谈。不过，你得先让我的小伙子们检查一下，万一你衣服里藏着切人手指的工具。”

话音刚落，那三个家伙冲向我，龇着牙齿，迫不及待地执行老爸的指令。我及时拦住了他们，朝老大的脑袋狠狠来了一拳。

“别这样，”叔叔焦躁不安，“开个玩笑而已。”

“玩笑？省省吧，信不信我一把掀翻你。”

鲍迪欧被泼了一桶水，随即苏醒过来。我们坐在草地上的大树下，我解释道：“听好，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和妈妈开了一家‘绿狗旅店’。客人纷至沓来，但都有去无回，至今没有被人发现。”

叔叔望着他的小孩，眼神闪烁，若有所思。我继续说：“我们给客人提供肉，余下的拿到市场出售。此外，还用高质量的骨头和脂肪制作肥皂。‘中国橘子’，这个牌子可有听过？”

“哪能没听过，当地最畅销的肥皂呢，我也在用。”

“没错，我们生产了这些肥皂，但自己从来不用。”

“是用去肉的骨头制成的吗？”

“正是如此。”

“留宿的客人消失之后，你们又得到了新的肉？”

“对。”

“所以用上一批旅客的肉供应下一批？”

“叔叔，你脑筋转得真快。”我欣喜若狂地喊道。

叔叔坐在那里，陷入了深思。他的三个小崽子皱了皱短眉毛，假装备受困扰。

“好……吧。”叔叔最终嘟囔道，“你提议我们合作？”

“叔叔，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那么，你不害怕我活得比你久吗？”

“不怕。”

叔叔眉毛上扬，语带惊讶：“为何？”

“我和麦克斯是未成年，法院只会判定妈妈管教无方，致使我们步入歧途。但她极其高明，绝不会蹲监狱，只会装疯卖傻，被抓进疯人院。而我们，则会跑到地球的任一角落。到那一天，亲爱的叔叔，就是你的审判之日。你的脂肪足够丰富，做出来的肥皂一定极棒。”

叔叔的脸扭曲了。

“好，我同意。你们呢，可爱的孩子们？”

他们忙不迭地点头，沉默寡言的样子真招人喜欢。我们相互握手，叔叔说道：“不妨喝点东西庆祝达成交易，进屋吧。”

婶婶铺好桌子。叔叔拿出一个长满苔藓的瓶子，瓶子很大，碗橱都快塞不下了，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我此生从未喝过如此劣质的酒。死人嘴边要是碰上一滴，都能跳起来咒骂。我吃了一块腌黄瓜，桌上那些肉饺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4

自此，我们的事业飞黄腾达，利润滚滚，便开始考虑扩大业务。但叔叔和妈妈常常互相欺骗，吵架也是家常便饭。

一天，妈妈对叔叔说：“听好了，洛佐，我们联姻如何？”

这下该叔叔的女儿出场了。她叫茹子雅，年方十七，自视已到适婚年龄，生来愚笨。为免体面人士受到惊吓，她被关进黑漆漆的阁楼，如此方才安稳。

想象一下，孱弱、邋遢、八字胡、婴儿肥，他们竟盘算着让我和这种肮脏鬼结婚。我全身心反抗：“她奇丑无比，我一见她就腿软反胃。”

“乖儿子，”妈妈劝道，“为了生意迫不得已。你若不同意，我只得采取非常手段。”她看着我，眼神令我想起亲爱的老爹那只瘸腿。

5

婚礼相当隆重，镇上的流浪猫和流浪狗数量锐减，击毙的乌鸦也不可胜数。婶婶用它们烹制了美味的“奶油鸡汤”，客人吮指回味。更别说猫肉制成的“炖兔肉”以及烤狗肉了。她费尽心力烹调美食，甚至瞒过了那些老饕——连他们也未曾质疑香肠、肉饼和汉堡的原材料。

我坐在那里，一脸别扭，身旁的茹子雅尤为醒目：胡须脸笑开了花，嘴角咧到了耳边。很长时间我尽量不看她，以免倒胃口，只顾专心吃自己的纯天然三明治，那是妈妈塞进我口袋的。但那几个雏儿，茹子雅的疯哥哥们吵着闹着嫌酒苦（动物粪便制成的酒能甜到哪儿去？）。瞧瞧他们，还不愿意喝，非起哄让我们这对年轻夫妻加点蜜。

我的脸唰一下白了，背后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去他的加点蜜。这女人长得像围桩，舔我的脚去吧，鞋子肯定能被她舔亮，就像用沥青抹过一样。那些怪兽不依不饶，杯中酒变得像甜菜一样红。

同时，茹子雅用看狗的眼神看我。我听见她的胃里在翻滚，好似有人推着一车的砖头往上爬坡。

我站起身，心情沉重。茹子雅朝我噘起嘴，口水溅了我一身，鼻子也差点被她咬掉，她大概以为自己在吸荔枝，连带吸走了我的魂魄。果汁在我的胃里疯狂翻滚，已经顶到喉咙。我几乎扯不开她，一下瘫坐在凳子上。遭她口水扫荡过后，我的嘴巴油光锃亮，但现在擦脸不合适，于是我抓起一块结婚蛋糕塞进嘴巴，好歹能盖住一点她的味道，完全顾不上蛋糕是由木屑烤制的。

怪的是，双方家长竟以为我迫不及待要与新娘独处。我们被拧着胳膊锁进了卧室。

我娇小的老婆，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饥渴，迫切要突破防线，献上她的处子之身。她急吼吼地抖落衣服，露出瘦削的身体，松鸦一样赤裸着站在我面前，和从她愚蠢的妈妈肚子里出来时并无两样。

我近乎绝望，她没有乳房，正面一马平川，肚皮下垂，蓝色的血管密布，甚至可以用指尖捋平。她的肚皮下方有个黑色的阴门，我惊恐地缠入其中。新娘实在可怕，身体比例极不协调，我大为震惊，婶婶凭借怎样的妙手才造出了她？

我发出邪恶的笑声，用手拽她的脖子。伴随着茹子雅的尖叫，一顶假发落在了我手上。显然，假发经过了改造，但技艺不够精湛。原先遮盖的地方露出一片斑斑驳驳，茹子雅羞红了脸，急忙用瘦骨嶙峋的手遮挡。

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茹子雅一边咯咯笑，一边跳上了床，她活力十足，掰开自己的两只小腿。

就是现在，我对自己说，此时不训，还待何时？我抽下皮带，径直走到她面前。这个傻子还装成猫咪一样笑。我抓起一块枕头，捂住她的嘴巴，用皮带横竖鞭打她。她像蛇一样扭动身体，由于动作过于剧烈，骨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我没有因此停手，继续抽她，直至皮带粘在她的皮肤上。

我拿走枕头，坐在她旁边，警告道：“要是告诉其他人，我就当场杀了你，决不心慈手软，明白？”

“明白。”她含泪应道。

“从今往后，不要在我面前赤身裸体。你这副样子对我毫无吸引力。”

6

如此这般的“亲密关系”之后，我们过得像黄油饺子。但妈妈也不同往日，身为美人，她只能满足入狱十五年的犯人，还得先把他们灌醉。

我们一家子围坐在长方形桌子四周，开始思考如何摆脱困境。鉴于我们的妈妈已是人老珠黄，我提议婶婶或者我心爱的妻子加入这桩生意。

嘿，你真该看看我叔叔的反应。他忽地站起，拳头猛击桌子。

他的三个蠢货儿子手握刀叉，似乎把我当成了煮熟的火鸡。

“哎呀，”我说，“为了共同的利益，我妈妈拼死拼活，你们不吱一声。现在轮到你们了，就开始推三阻四？”

“我身子太弱了，干不了那种活儿。”婶婶解释道。

“她确实体弱，”叔叔重申，“我两天才睡她一次，只少不多。就连这频率，每次都得草草收场。”

“还是在被扇耳光的时候，”婶婶嘟囔道，“因为两天一次，我都觉得很累。晚上我最好脱掉裤子，不然又要被打耳光。”

“那群人口味很重，”妈妈摇了摇头，“曾经有个人走到我面前，说想切下我屁股的一部分，他说，我的屁股令他垂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吞下。听到以后，我再没在他面前穿过裤子。”

“但是他怎么……”婶婶兴趣盎然，妈妈瞥了一眼小孩，轻轻凑近她耳朵解释。婶婶惊呼：“啊！”随即陷入深思。

“好啦，”我插一句，“你说得没错，婶婶就留给你，满足你的‘耕田’欲。给她一耳光，看她还能不能呼吸。而我活在当下，不在乎一己私利。我决定，为了共同的事业，献上心爱的妻子。”

听到我的话，茹子雅特别激动，目光低垂。显而易见，她将我的牺牲看作命运的恩赐，终于能够不受拘束，尽情泄欲，不必守着清白之身了。

其余人一声不响，重新思考这个提议，一腔热血地计算能从中捞得几分。为替他们减轻计算负担，我继续说：“作为她的全部所有者，我要求40%的利润。”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一旦发现有钱可捞，叔叔突然忘记牵涉其中的是他的女儿。他开始谈判，企图压低其他人的要求，婶婶也开始考虑自身所得。

“我应该分多少钱？她可是我生出来的。怀胎九月，还落了个背痛。每个月都该给我钱。”“不是九个月，是七个月。”我的妈妈纠正道，“我记得很清楚，不然她出生时也不会奇瘦无比。”

“怎么是七个月？”叔叔紧张起来，“我没有数错，心里很清楚，一切都照计划进行。不可能是七个月。婚礼结束之后，我就直接被拉去参军了。”

“但是茹子雅确实是在第七个月出生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已经服役九个月了。”

婶婶坐在那里，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脸色煞白。

“没错，女人就该这样，”叔叔摇了摇头，一气吞下十口酒精加倍的摩闪酒，“25%，不能再多了。”

“好。”我同意。

茹子雅对她的份额毫无异议，因为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每晚享用五到六个男孩子，有时更多，简直人间天堂。我要是女的，一定嫉妒她。

妈妈命令茹子雅脱光衣服，检查她身体哪些部分需要妙手改造。婶婶挨了叔叔两巴掌，又被浇了一头水，现在总算恢复了过来。她开始干正事。妈妈和婶婶像黄蜂一样绕着茹子雅转，讨论如何改造这个珍宝。

“我可以用麻絮做乳头，”妈妈说，“用粗布将它们缝在一起，客人摸的时候就不会散开了。而你，茹子雅，必须发自内心地呻吟。一个女孩要是被捏住乳头，一定会呻吟，并且眼神迷离。这是惯例。哪怕你的乳头是假的，你也要照做。怎么处理肋骨呢？都能在上面行军了。我实在惊讶，孩子，你会不会时不时撞到它们？”

“不妨用面团盖住，这样不至于那么突出？”叔叔嚼着猪皮建议道。

婶婶拿起桌上的勺子敲打自己的额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叔叔看。婶婶暗示得如此明显，但他完全不懂，因为他手里拿腌黄瓜而不是皮带。

“别无他法了，”妈妈说道，“只能给她喂几天狗油，她就会很快变胖。”

“我不吃！”茹子雅开始尖叫。

“加点蜂蜜、威士忌和打碎的蛋，”妈妈补充道，“这个方子能让你实打实地迅速增重。味道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糟糕，我喝过的，还不赖。”

“什么蛋，”婶婶问，“鸡蛋？”

“不，猫睾丸。”妈妈回答道。

“呕，呕，呕。”茹子雅苦着脸。

“闭嘴，”婶婶打断她，“要你吃，你就吃。睾丸多的是，省着何用？”

“她的屁股宽一点才好，”妈妈说，“那明明就是肿块，不是屁股。可怜的姑娘怎么坐的？你弯下身子。”

茹子雅照做了，她的屁股硬得像膝盖骨。一见这个，叔叔心生悲痛，迅速吞下十杯加量的烈酒。

当天，可怜的茹子雅被绑在床上。每隔一小时，就给她喂一杯鸡尾酒，成分是狗油，以及搅拌过的猫睾丸。这样，几乎每一滴狗油都能进入她的体内。茹子雅一直待在床上，以免消耗脂肪。到了晚上，一大家子围到她床边，检查妈妈的食谱是否生效。

茹子雅的嘴巴油光锃亮，可她看起来万分沮丧。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吸收脂肪，甚至还有溢出来的。在黑暗的屋子里，她的身体真的变宽了，散发出浓烈的狗味和搅拌的猫睾丸的味道。

妈妈和婶婶竭尽全力，一周之后，茹子雅的体重仍未达标，还不便在顾客面前宽衣，她们只得继续照方养肥她。又过了一周，茹子雅看起来优雅多了，连我都垂涎欲滴，想尝她一口。但一想到她的“饲料”，我就迅速失去胃口了。

茹子雅现在到处圆乎乎的，凸起的肋骨埋在了脂肪里，不见踪影。她的胸前甚至挂着两只面团做成的乳房，每走一步，都欢欣雀跃地蹦蹦跳跳。妈妈教她走路时，要尽可能突出屁股。茹子雅变成了几乎所有人都想骑一把的母驴。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茹子雅享受一波接一波的成功，我们的事业也如日中天。

7

警察包围了院子，杀得我们措手不及。

当时，叔叔和婶婶正忙着处理猫，麦克斯在用锅煮肥皂，茹子雅在楼上“服侍”下一位客人，妈妈用猫睾丸制作猎人香肠。而我，则在锯熏火腿用的木头，小舅子们在蒸馏钟爱的动物粪便。

这样的时分，祥和宁静，头顶天空一片通透的蓝。警笛声突然响起，卡宾枪的扳机扣动，十几个声音冒出来，命令我们举手投降。

“宁死不屈！”妈妈大喊一声。几秒之内，我们躲进了屋里。

每个人都尽力武装完备。叔叔在窗户边架起他的澳大利亚来复枪，他一直用它来猎猫。

婶婶从茅草屋顶上挖出一把老式枪支，像新石器时代的器物。

茹子雅和顾客赤身裸体跑下楼。顾客尖叫着，声称他是偶然在此，并准备原地投降。

“很好，”叔叔说道，“障碍已经扫除。”

茹子雅给了客人一个离别之吻，他跳进院子，大喊：“我是自己人！自己人！”

他真该换一个通关密语，情况也许就会好很多。那句喊声让警察觉得受到侮辱，机关枪整齐划一，全方位瞄准了他。

警察就位，准备攻击。阁楼上的机关枪开始扫射，轰隆作响。子弹掠过大树，掠过木栅栏。婶婶大骂，这些话比子弹更具杀伤力。同时，那三兄弟不知道从地下室哪个角落拖出了一尊橙色的大炮，但毫无威慑力，只令人觉得可笑。

叔叔拿出双管枪吓唬警察，枪口变形得活像个土豆，还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

麦克斯和妈妈拿着干草叉站在门口充当守卫。

这当儿，我将所有对我们不利的证据都收到了地下室，往上面浇了许多汽油。我随时点一根火柴，稍一刮风，警察就会失去所有证据。

最后，他们往大炮里面装满炸弹，随后打开大门，炮筒直直对准警察突击队。一见这阵仗，警察立刻卧倒在地。

鲍迪欧点火，举到炮筒后面，大喊道：“开火！”

你绝对无法描述下面的场景。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整栋建筑左摇右摆。有毒的黑色烟雾四处飘散。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瞄准警察的。炮弹一击，所有的窗户和门，连带它们的框都被震开了。不知何故，在我们的背后，正对着门的方向，响声将墙上的一扇门都震了下来。无疑，大炮瞄准了错误的方向。

烟雾散去，我看见两颗破碎的脑袋。那对双胞胎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义务。鲍迪欧幸运地逃过一劫——他们只取走了他的一只手。

叔叔剧烈地咳嗽。麦克斯和妈妈一个劲摇头，拼命拍打自己的耳朵。

同时，婶婶已经爬到了屋顶上，在阁楼上，她找到了一个秘密的视觉盲区，冲我们喊道：

“洛佐！”

“咳咳咳！”那老头的嗓子哑了。

“活着吗？”

“谁死了？”

“双胞胎。”

“他们从未给我带来过快乐，连今天这样的日子，他们都让我神经紧张。”

一分钟过后：

“洛佐！”

“咳咳咳！”

“让茹子雅穿上内衣，警察就快到了。”

话音刚落，机关枪开始嘎嘎作响，茹子雅还在找她的内衣。

我意识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鲍迪欧固执地单手填装大炮。

警察从四面八方逼近，已经无须调整射击方向。

妈妈和麦克斯拿起干草叉，叉子穿过窗户，又穿过门，好让敌人知道是哪种可怕的武器在等着他们。

叔叔问道：“鲍迪欧，你要开火吗？”

“要。”

“好，当心。”

大炮砰的一声，给对面墙上开了一道门，其中一辆警车突然燃烧了起来，可惜鲍迪欧没有看到这一幕。

屋顶上粗糙的声音在回响，是婶婶：“洛佐！”

“在！”

“我要飞出去了！”

“愿你升上天国。”婶婶重重摔到了院子里，叔叔为自己画了个十字。大炮的火熏黑了我们所有人的嘴巴，活像一帮天使模样的造反派。

茹子雅终于穿上了她的内衣，沿着阁楼爬到机关枪前面。

麦克斯问道：“我们究竟对他们作了什么恶？”

“我们将如英雄般死去。”妈妈回答道。

楼上再次传来机关枪的嗒嗒声。我真的以妻子为荣，并且在这决定性的时刻生发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对我产生了致命的吸引，我迫不及待想冲进阁楼，和她在枪林弹雨下做爱，从而激怒敌人。

我本可能完成这件事。但阁楼上传来了枪响，我听见茹子雅的声音：“爸爸！”

“在！”

“我飞起来了！”

“你也会升上天国！”

茹子雅和机关枪一同落地。

叔叔缓缓从窗户边别过头，他的嘴里满是血，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我拿起双筒枪，击中了几个警察的帽子。看来这个武器一点用处没有。

妈妈和麦克斯鼓起勇气拦在门口，但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警察想活捉我们中的一些，朝我们头顶开枪。妈妈拿起干草叉刺向其中一个警察，像戳饺子一样，愤怒的警察用子弹击穿了她的肚子。

“禽兽！”麦克斯陷入狂怒，捡起干草叉投入了战斗。

结局就在眼前。我迅速从窗户跳下，点了一根火柴，地下室火光四起。麦克斯死前的呼喊声在外面听得真真切切。

我从地上抄起一根小棍子，尽全力砸向自己的脑袋。

我在审判中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毫无疑问，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我上了审判台。证据全被烧毁，我突然装作疯子，佯装不理解他们的意图。

我如愿以偿。他们认定我精神不正常，把我送到了收容所。

此时此刻，我坐在窗边，欣赏公园的冬景。细雪纷纷落下，乌鸦呱呱叫。我身着干净的睡衣，膝盖上放着一盘甜粥。生活真美好。

春天到了，我会求保洁阿姨欧丽雅带我去园子散步。我表现得特别好，所有人都纳闷我之前怎么如此作恶多端。甚至有一些人说，我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只有我在承受痛苦，一切都是被强加到我身上的。保洁阿姨欧丽雅会带给我糖果，拍拍我的头，说：“如此年轻，如此善良，却如此病重！”我要去舔她的手，她笑着藏到了身后。

保洁阿姨欧丽雅会带我散步，她会说“这是他应得的”。那时，我会在睡衣里面穿上裤子和衬衫，这样我随时都可以换装了。

“小心别让管事的发现。”主管护士会朝欧丽雅一笑，给她开门。

我们会走得极慢极慢，过去一年，我变得不太习惯走路。保洁阿姨会搀着我的胳膊，叮嘱我：“当心，这里有个洞……当心，别撞到……”

在公园深处的灌木丛后面，我会对着欧丽雅微笑，双手掐住她的喉咙。她的脖子很脆弱，像天鹅一样。她的软骨轻易就会折断，小小软软的身体垂挂在我手上。

我该和她吻别吗？还是不了。

我会很快换好衣服，靠在一棵枝杈横生的菩提树上。我会在墙头上稍作休息，用目光和这座疯人院告别——自由，我来啦。

但鉴于现在是冬天，我礼貌地咀嚼了粥，当保洁阿姨欧丽雅问我还要不要时，我很快舔了舔她的手心，说道：“嘻——嘻——嘻！”

欢迎来鼠镇

“来到这座小镇之后，我见到的第一个活物，是一只老鼠。”

马尔科·佩克林刚结束他最近的一次旅行，以这样的开头讲起了他的见闻。每当这个乍一看沉默寡言而且怎么看也不像是英雄人物的家伙经历了什么生死冒险后，他都会冷不丁地来找我。他在门口台阶处朝我草草行了个“礼”，然后立马上楼来到我的书房。这儿可是我最最神圣的宝地，要是没有敲门的话，就算是我的妻子也不敢贸然进来。马尔科站在台阶上头也没扭地问道：

“有咖啡吗？”

他才不管人家怎么回答呢。他心里早就有了数——这儿必定有咖啡。当我端着咖啡回来时，马尔科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一双长腿架在沙发边缘。

我打开录音机，开始听他讲述最新的冒险经历。

是的，有一只老鼠……它的外貌令我困惑不已——身穿黑色西服，白色衬衫，戴着白手套，厚实的马裤下蹬着一双白色长筒靴。它颇有风度地将帽子扬了扬，露出它的黄牙，说道：

“欢迎来到拉特伯格[5]！”

那只老鼠跟猫一般大，并且用后肢直立着。

“拉特伯格？”我大吃一惊，指着那些建筑又说道，“可是明明也有人类住在这儿啊。”“这是当然了，任何一座城镇都是这样。但首先是老鼠们建立了拉特伯格。我们发现了这个地方然后定居下来，人类是在这之后才出现的，很多城镇的历史都是这样的。但是出于某些原因，我们总是生活在阴暗处。”

“那你们与人类相处得怎么样？”

“好极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们甚至用人类的语言给不同的街道命名。”

“你们住哪儿呢？”

“我们一直生活在地下室里，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但同时情况也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和人类最终拥有了共同的语言，也找到了共同的利益。人们再也不伤害我们了；相反，他们尊重我们，与我们协商如何建设城镇。我们使人类快乐。”

“你们？”

“那是当然！说得形象点，人类坐在我们的肩膀上呢，哈哈。”

“对不起，”我打断道，“你是说，他们坐在你们的肩膀上？我没听错吧？”

“不不！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为人类做了很多，我们为他们写书，他们看得津津有味，给他们拍电影，他们看得捧腹大笑，我们使他们的精神世界充满生气。因此，人类十分感激，用招待我们晚餐的方式来表示感谢。请注意——仅仅是晚餐，早餐和午餐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没错，我们就被这么廉价地糊弄了过去。不仅如此，他们的精神食粮也仅仅是名义上由我们掌握。比如在电影里，即使这些电影都关乎老鼠家庭的问题，也会有人类出现。书籍呢？在书里也一样，通常主角都是人类，而老鼠只是偶尔露面。历史著作是个例外……因为只有我们老鼠创造了并且代表着这里的历史，人类与此根本不沾边。所有的这一切——只换来一顿晚餐！你能想象吗？”

“嗯……确实。我头一回碰到如此真诚的老鼠。”

“嘿嘿……我是个好老鼠——一只真诚的老鼠！我会记住这话！”

听那只老鼠讲话的时候，我发现离大楼不远处有人正在窥视着我们——我看见窗帘背后有个人影。但是每当那只老鼠朝那个方向望去，那个人影就会消失，只在白窗帘上留下隐约的那么一缕黑影，将偷窥者出卖。与此同时，那个神秘人用手朝我比画着某种信号。

“好了，十分感谢您，”我说道，“我要继续前行了。”

“在下很乐意指引您前往最有意思的地方。”

“谢了，但是我并没多少时间，在小镇上逛逛就够了。”

“太好了！我带你去大街！”

“不不，我一个人就可以……我喜欢独自行走。”

“不管怎样还是由我陪着您吧，不然您会曲解我们的热情。”

那只老鼠表面上说得很亲和，但是从它的语气中，我敢断定它是不会离开的。

“听着，”我不耐烦了，“我习惯了独自旅行，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我可不希望到了你们这儿就扔掉自己的习惯。”

“没人想来破坏你的习惯。但是搞不好会出事的！我们这里有不少小混混，要是您遭遇什么不测就不好了。”

“我会尽力保护好自己的。”我气冲冲地嘟囔了一句，转身朝那栋大楼走去。那只老鼠跟随着我的脚步，我听见了它轻缓的脚步声。当我到达大楼，把手搭在大门上时，只听一声惊叫：“住手！你要干什么？那是不允许的！”

“我做什么了？我口渴极了，想要点喝的。”我颇为礼貌的回答反而使它更为恼怒。

“但你要去哪儿呢？这儿可住着一个疯子呢！”

“不要紧的，我只是要些水喝。”

“我带你去有水的地方！”

“我已经厌烦你的监视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说我……是个间谍？我只是尽了些礼数罢了。在我们这儿……”“我对那个没兴趣。”我推开大门走进了院子里，那只老鼠被彻底激怒了。它猛地冲上前来，浑身震颤着，嘴角泛着白色泡沫，发出尖锐的叫喊：

“住手！不许动！你别想得逞！你趁我不注意时这么做，会砸掉我的饭碗！立刻转过身去！这里头有个疯子！严禁他接触人类！人类全都是疯子！全部都是！他们只会嘲笑我们的文化。他们总是装模作样，我知道的！你一定是谁派来的！是谁？！”

它朝我大喊大叫着，与此同时，我径直穿过了院子，踏上了台阶。就在那一刻，有一架无人侦察机开始嗡嗡作响。我回过头去，只见它在那里歇斯底里地上蹿上跳，却怎么也无法阻止我前进的脚步。好几十只老鼠正沿街跑来援助他。

有扇门突然开了，有个人把我拽了进去。门锁在漆黑的大厅里嘎嘎作响，一个男人的声音对我说道：

“跟我来。”

我们到达房间后，屋子的主人朝窗外瞥了一眼说道：

“孩子，那些家伙正在到处肆虐！”

“什么？”

“来看看。”他说道，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奋，这实在令我惊讶不已，因为我看见街上挤满了老鼠。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体格健壮，约莫五十岁，长着一头杂乱的白发，蓄着蓬松的长胡须。

“没法对付它们吗？”我问他。

“没什么能唬住它们。它们简直太聪明了，不吃有毒的诱饵，不中陷阱的招，就在不久前还消灭了所有的猫和狗……更为糟糕的是，在我们变得畏惧它们以后，它们又诞生了新一代的领导者。它对自己太有信心了，坚信‘关爱’我们的每一步就是在帮我们的大忙。”

“它们想要什么？”

“服从与感恩。但是我们已经连这些都做不到了。我们已经厌倦了感恩。”

“据说老鼠已经占据了你们生活的整个精神领域，是真的吗？”

“你可以想象——的确如此……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因为我们几乎没人真心接受。我们大多数人都学会了伪装，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会表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但私下里，我们就躲在三道门后头尽情放松，蜷缩在羽绒被里，把头藏在枕头下，哼一首老歌……我们彼此见面时，唱歌都是要提防的，因为我们中间的间谍太多了。”

“要是这么做了会怎样？坐牢？”

“比这还要糟糕，是进收容所。我们没有监狱。在小镇的中心甚至挂着一条横幅：‘拉特伯格——一座没有监狱的城镇’。任何胆敢质疑老鼠政权合理性的人都将在收容所中度过余生……今后我可能也将落得这个下场。”

“你？！可是它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说些什么呢？”

“你听。”他指了指地板说。果然，地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挠刮声。我顿了顿脚，那声音就停止了。

“它们无处不在，”那老头苦笑道，“你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它们。”

“但是从外地过来拜访你的人会怎样呢？”感觉情况不太妙，我向他打听了一下。

“老鼠首先会试图用对待你那样的方法对待人们，以蒙蔽你的头脑。得手之后，它们就带着外乡人到那些模范家庭里去，让他们熟悉小镇的生活，欢天喜地地领他们到处闲逛。要是失败了，就把他们关进收容所。”

“你为何把我引诱到这儿来呢？”我有些愤怒，“现在我们俩都有危险！”

“请别生气……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因为我只能信任外乡人，尤其是当他也和我一样掉进了死胡同之后……事实上我曾经是一名陆军上校。我已经囤好了一些家伙，我有很多手榴弹、两挺机关枪和一挺火焰枪。我们三个可以将它们粉碎成灰……”

“我们三个？”

“你、我，还有我女儿，镇上的其他居民完全有可能会来加入我们，我坚信镇上的人不可能都变成了懦夫。我们首先攻进收容所，我们需要的人现在就在那儿。”

我吃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无缘无故地加入一场反政府起义并不是特别吸引人。我为何要干涉别人的内部事务呢？虽然老鼠确实唤不起我的任何一丝同情，但他们还没把我惹怒到要去打爆它们的脑袋或痛揍他们一顿啊。相比而言，在收容所中度过余生的可能性更让我感到恐惧。我们该怎样应付数量如此众多的老鼠呢？当然了，当暴乱骤然而起，事情就好办得多了。但是或许还没等我们干成什么事，它们就会啃掉我们的手指头。

当时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老鼠们已经爬得比窗户都高了。此时，屋子主人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恐惧，他的眼里流露出来的只有仇恨。

“好，算上我一个。”我说道。

“反正我们也没别的出路了。”

“本来有的。要不是你把我引到这座房子里，我才不会卷进这桩麻烦事呢。”

“是的，我的确失礼了……但请理解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我的老天！……我的女儿都已经那么大了……我一直苦等着能来位陌生人……但是竟没一个人来我家。我已经不抱任何一丝希望了。我不能相信任何人，正因如此，我不得不装作是个顺服的臣民……我唯一的儿子死在了收容所里……在我女儿出生时，我不但没感到丝毫激动，反而用头撞墙。一个女儿对于我有何用？我要的是儿子！但上帝给了我一个女儿。尽管如此我也认了命。我的妻子生完孩子就撒手人寰了……一直以来我都在把女儿培养成一个狠毒的杀手，我教她如何憎恨……她的怨恨如此之深，她甚至厌恶她的同学们，因为他们都听命于老鼠。但我也教会了她隐藏自己的感受，只要引起老鼠的一丝怀疑，我的计划就会整个儿泡汤。”

“这么多年里你就没发现这个镇上有跟你志同道合的人？”

“迄今为止，但凡这样的人最后都以悲剧告终了。每一个试图抗议或者召集谋反的人都在收容所中断送了性命。这就是我们要先去收容所的原因，我们要释放犯人们，他们值得信赖……有胆量的人都在那儿，而且他们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记住——我可不擅长射击。”

“我会给你一把火焰喷射器，它是一种简单的装置。我和我的女儿在前面开路，你掩护我们。我还会将一辆装载着手榴弹和燃料的货车托付给你，你一刻也不能离开那辆货车，因为它装载着我们全部的希望。”

“老鼠进入这房子简直易如儿戏，那你怎么隐蔽这些武器呢？”

“我把它们放在装樟脑丸的盒子里。”

“干得漂亮，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大笑起来。

地板下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哈，让你们不爽了吧！”上校朝地板下吼叫道，“就等着被扒皮吧，狗杂种！”

就在那时，入口处的大门打开了，来了个瘦瘦高高、穿着牛仔裤和花格子衬衫的女孩子，乍一看，大概十六岁的样子。她浓密的浅灰色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的托盘中放着三听打开的易拉罐，一些面包片，一罐腌黄瓜条。

“该吃午饭了。”她说。

“这是我女儿。她叫维奥莱塔——维奥拉……这名字有点像‘沃利娅’——自由。”

那女孩笑了笑。

“爸爸连名字这样微小的东西都要赋予某种隐秘的意义……”

“老鼠的起名方式和风俗渗透进了每家每户。而且它们只给我们提供罐装食物，这可不是件小事。我并不想影响你的胃口，但要是换作你，你也会觉得，日复一日吃着同样的东西实在不好受。”

“是鱼罐头吗？”入座后，我问道。

“是的。请注意，这道菜是我们的招牌菜，假日专供。咸菜——这些已经是旧库存了。白天我吃土豆或麦片罐头。”

“顺便说一下，爸爸，我们还是吃几口来得好。”

“全靠你了。酒呢，返程路上我们带了两瓶回来。乖女儿，去拿过来。”

“你们很缺酒吗？”我不解。

“法律禁止饮酒。在老鼠看来，酒精容易导致口不择言，实在不安全，为了避免反动言论，必须采取这一举措。”

他的女儿拿来两瓶葡萄酒，并拔去瓶塞。酒既甘醇，又劲头十足，舌头一触便知。而另一方面，罐头食物却搞得我嘴巴阵阵刺痛。

“忍着痛，”屋子的主人说道，“饿着肚子闹起义可太鲁莽了，谁知道我们的革命将持续多久呢。”我只得大口吞食热土豆。酒精令我振奋，但还不足以支撑我立刻投入战斗。我究竟着了什么魔，竟要命丧鼠国？早觉此地定有蹊跷，我却偏偏深陷其中。如今我能否活着逃离此地还是个未知数。

“看那边，那群小恶魔！它们已经来了！”那位老人放声大喊。我望向他所指的地方，屋子中央有一只老鼠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我们。老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衬衫后面掏出左轮手枪，朝老鼠射击。老鼠被子弹击毙在墙上，体无完肤，血迹斑斑。

“瞄都不用瞄！”他大为得意，“这样，不如我们喝一杯，庆祝猎鼠大战拉开帷幕。这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真羡慕你的乐观，”我硬挤出一个微笑，“杀了一只老鼠又怎样，还有成百上千只老鼠。”

“就是此刻，还将再少一百只。”他打断我的话，从碗橱拿出一支自动手枪。

“爸爸，你想做什么？”他的女儿惊恐万分。

“找点乐子。”言语间他将头转向自己女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耻辱，难道不该找点乐子？”

他扣动扳机，子弹射穿了玻璃，射向街上老鼠最密集之处，此刻它们正龇牙咧嘴地在地上笑闹。

一瞬间，鲜血喷涌而出，老鼠的爪子、脑袋以及成块的皮肤飞向空中。惊慌失措的老鼠向四面八方逃亡，互相踩踏着往外爬。子弹一颗颗地飞过，将它们无情地撕扯粉碎，使之化为一团尖叫呻吟的血沫。

这场面令人作呕，我不得不移开视线。但这仅仅只是开始，还有更血腥的场面等着我——除非我死去，或是逃离这个鬼地方。我只有踩踏着死去的老鼠前行方可活命。最糟糕的是，我还被迫朝这些贪婪的生物开枪。

枪声停止，弹匣空空，老人把枪扔到街上，眼神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快意。

“如何，还觉得无法杀害老鼠吗？重点是勿慌张，勿心软，要仇恨、要仇恨、要越来越仇恨。能理解吧？人类同情心过盛，容易为任何小事落泪：一朵残花，一只摔落巢穴的幼鸟，等等。我们是抒情诗人般的国民，而非勇士，因此注定要灭亡。连一位独裁者都没有，只有一群民众，靠着语言、刺绣和歌颂永生的歌曲联结成为一体，怎可称其为国？注意——他们歌颂永生，却已站在死亡之门。我们还未创造自己的国家，却将死于与老鼠的战斗。我们已经踏上死亡之路。”

“不要放大问题！”我反驳道，“老鼠占据了一个镇子，这只是一次核事故的结果，其他的镇子并非如此吧？”

“你错了。每一村，每一镇，老鼠都与人类同住，整个城市、整个世界均是如此。它们甚至坐轮船、飞机旅行，足迹遍布各地。它们正等着信号，你可明白？信号一到，就开始夺权。老鼠智囊团就在此地，正为未来之战制订计划。它们的军队和领袖正做准备，而我们务必要将其摧毁。”

“我们尽力，如果幸运，可以消灭两三千只。”我摇了摇头。

“对，没法赶尽杀绝，但能够扫除最具威胁的，将这群乌合之众赶到地窖或下水道，到时候，我们就能掌控全局了。”

“要是武器都被毁得差不多了，你能在镇上搞到至少一杆卡宾枪吗？”

“不能，全部武器悉数被毁了，老鼠既不会使用，也无须使用。我还能保留一些，简直称得上奇迹。”

“放了收容所的人有何好处？他们也要抄起枪杆子追老鼠吗？”“切记，这是一场疲劳战，放了他们丝毫没有坏处。你想注定……谁知道我们会不会受伤，到时……”话未说完，他朝我投来一瞥。

“……假设能无人伤亡？”我替他补充道。

“请原谅我的措辞。若要人死，只会是我。这是我的事，是我的战争。但是……为什么仅仅关乎我自己？老鼠已经威胁到全世界！鼠类文明入侵！是的，它们决定创造自己的文明，并且有更大的野心。目前，老鼠正筹备战队，企图攻击其他地区，并频繁地往四面八方派遣使者。辐射对它们毫无杀伤力，反而促进它们增殖。你留意了没有，所有的老鼠都像猫一样大，甚至比猫更大。它们一代比一代进化更充分。它们企图赶走我们，夺回权力。这些老鼠不通人类的语言，却也出版图书，用自己的方式阅读：吃掉它们。据我推测，十年过后，老鼠将和德国牧羊犬一般大。届时如何控制它们的数量？甚至，它们在智商方面也将远超人类。我们终会变成老鼠，四处搜寻食物，吞食它们的残羹剩饭。一念及此，你是否感到恐惧？”

起初，我只当他在疯言疯语。老鼠岂能造成如此骇人听闻的恶果？就算危险存在，也应只会危及当地居民，与我何干？再说，凭借现今的科技手段，危机能蔓延全球？

“你看看这个有趣的东西，足以打消你的疑虑。这是老鼠祖先的故事——《我的奋斗》[6]。”

上校递给我一本册子，封面写着：“老鼠兄弟们，你们何去何从？”

“你读完就能明白很多。这不是游戏，而是对全人类的威胁。”

讲到此，马尔科关掉录音机，对我说道：

“口说无凭，我竭尽全力把这本小册子从鼠国带回来了。”

“你带来了吗？”

“嗯，你先看看，我去准备咖啡。”

他走后，我换上了新的录音带，关上门开始大声读起来。

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了数不清的老鼠，黑压压一大片。它们目光如炬，放眼未来，勇敢的心怦怦跳动着，迫不及待地想奔赴战场，我知道我的国家已经做好了不惜牺牲一切来换取世界幸福和平的准备。

然而，这个渴望和平却又被束缚着的群体，几个世纪以来都被剥夺了生活的基本权利。它们被驱赶到地下墓穴里，驱赶到后院里，驱赶到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驱赶到恶臭扑鼻的阴沟里，驱赶到这条满是人类粪便的可怕的河流里。我们注定凄苦悲惨，注定食不果腹，唯一拯救我们的是我们对生命的渴望，以及无论环境好坏都能繁殖壮大的生育能力。我们成千上万的好儿女或是中了剧毒而痛苦身亡，或是被钢夹夹破了脑袋，命丧鞋底和棍棒之下也时常有之，是强大的生育能力使得我们的种族不论面对多么骇人的灾难都能得以延续。

这世上还有哪个种族受到如此轻视和贬低？我的回答是：再也没有了！上帝让我们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受苦和受死。那么，我们或许应该反抗并且诅咒祂，正如祂借着众先知们的唇舌诅咒了我们一样；或许我们也该向祂宣战，正如祂向我们宣战一样？

我的回答是：不，我的弟兄们！向上帝举兵反抗，拒绝祂的仁慈和意志是不对的。是的，我就是说祂的仁慈！我没有说错。回想我们过去的可悲生活，我突然明白了上帝的所作所为之中所包含的无限好意，甚至可能超越了他对其他任何生物的好意。等着瞧吧，看那些让我们眼红了这么多年头、似乎沐浴着上帝恩宠的家禽，到头来等待着它们的是怎样的命运。它们都堕落了，变成了一堆只懂得进食和排泄的食用肉。我们过去所羡慕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弟兄们！是智商只够满足口腹之需的猪吗？还是那即便刚挨了揍，仍旧会舔舐讨好的狗？

让我们只羡慕自己吧！仅仅我们自己！因为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中，只有我们是值得羡慕的！我们不断地遭受着艰难困苦，向来都食不果腹，每分钟都冒着生命危险，这一切使我们变得健康强壮，勇敢顽强。这世上有什么可以唬住一只老鼠吗？并没有！这世上有哪种疾病可以使老鼠灭绝？并没有！这世上有哪种动物可以在一年内繁衍上百个后代？并没有！只有老鼠有本事每年生产四次，每次生二十到二十五只！

我计算过了：四年内，一对老鼠可以生产出一百九十三万四千六百九十只健壮的老鼠。这可是将近两百万啊！

我们拥有庞大的数量，有亿万之多！可是问题在于，长久以来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在了解人类的语言和文字之前，我们愚昧无知，尚未开化，被这个世界抛来甩去，就像风滚草一样，我们也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能使我们感觉到自己的群体是个伟大的国家，而不只是一群啮齿动物。

我们的血统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拉特[7]有一头河马那么大。希罗多德曾描述过，从未吃过败仗的亚述王因遭到老鼠的袭击而全军落荒而逃的历史。在亚述王进攻犹太期间的某个夜晚，老鼠们咬断了他士兵们的弓弦，就算是最最英勇的战士，手握一把没有弓弦的上等弓能做什么呢？要不是老鼠两次拯救了以色列，保不准今日的近东版图会是什么样子呢！

为报此德，犹太人散布了谣言，宣称我们是不洁的动物，并且声称食用我们不仅有罪，而且还很危险，说我们体内隐藏着一种可怕的剧毒。

然而，我们的敌人并未善罢甘休。他们中有些人想置我们于死地。一个叫罗伯特·索第[8]的人写道，老鼠肉十分柔软，美味多汁。只有把我们变成盘中餐，他们才能获胜。

这是自打老鼠存在以来出现过的最最危险的灭鼠诡计，所幸并没有人对这一言论表示兴趣。

是上帝的旨意庇护了我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弟兄们，我们要赞美上帝——神圣至极，却被卑鄙的人类描绘成他们自己形象的——一只老鼠！让我们为祂唱一首赞美诗吧，让我们的歌声上达于祂，使祂的心灵欢悦！

我刚刚告诉了你，上帝的仁慈是如何在某些人身上转为了诅咒，他的诅咒又是如何在某些人身上变成了仁慈。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那些满以为能一辈子为上帝所爱、并且坚信这世上只有他们是被拣选了的生物，已经堕落沦丧到什么地步。是的，我所说的正是那最卑劣的物种，那最擅长欺骗的生物，那最狠毒的东西，那最愚蠢的畜生——人类！

似乎一切的发展可能，一切通向未来的道路唯独对他敞开，似乎只有他才拥有统治世界的能力，只有他才能够追求平衡，维护周边环境。但是请看！事实上他们压根儿没想过要那么做！他们只是一直在拍着胸脯夸夸其谈，实际上却从未信守过自己的承诺。这些所谓的人类并没有在他们的建筑底下建造足够的下水道，就把河流与海洋当成了排污处。他们毁灭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地球，污染了共同呼吸的空气，毒害了自己食用的食物！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人类的行径更为愚蠢？

有时老鼠也会互相残杀，但这比例绝不像人类之间互相残杀那般高得离谱。对于他们来说，将一两百万同胞碾为尘土简直如同儿戏，甚至是有必要的！他们将不计其数的人变成死尸，于是便有了写作的泉源，然后会歌颂各种英勇事迹，兴奋上好多年。他们会将各种惨烈悲剧和种族屠杀剥筋抽髓，吮吸殆尽，然后郑重发誓再也不会重蹈覆辙。然而他们总会重复，持续地重复，因为在他们下贱的意识里，再没有什么能比死亡更吸引他们了。他们重蹈覆辙是本性使然，并且他们不可能有任何改进。他们已经深信，他们在自身肩上施加了过于沉重的负担。他们想要治理这个世界的尝试已经宣告失败，导致世界面临随时灭亡的境地，现在，至少为了拯救尚且留存的某些东西，是时候让我们代替他们了。假如他们尚且存有一丝正义感，或者至少还能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他们就会毫不迟疑地将权力移交给老鼠。假如他们还有那么一丁点常识，并且少一点点傲慢，那么他们就会与我们进行谈判，为自己争取维持正常生存以及延续后代所需的最少权利。

不幸的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必须以改革和战争的形式从它们手中夺取权力。为了国家，我们不得不以千千万万颗头颅献祭——这些将是最忠诚、最爱国的头颅！目前我们正在准备特殊的老鼠“神风特攻队”[9]，它们都感染了黑死病、癌症、梅毒以及霍乱。

我们将要携带给人类的无数种疾病，很快会将他们制服，接连而来的传染病会削减他们的人口。同时，我们将进攻人类的居所，啃咬他们的孩子！我们要把死亡和恐惧带向每一个角落！

我们建造了辉煌的拉特伯格城，向世界展示了我们有能力创造一个比人类所承诺过的前景更加迷人的强大文明。已经拥有人类体型的突变体老鼠，看起来跟人类相差无几，很快它们就能褪去毛发和尾巴，拥有更为整齐的容貌和远超人类的智商。我们要向别的星球派送代表，与宇宙中的其他文明进行联系，向他们宣扬我们的思想以及与各地人类和平共存的方式。

我们会以宽宏大量对待人类，并不会置他们于死地。部分人类将得以存活，好让这个特殊的哺乳动物种族不至于灭绝，我们会建造特殊的人类公园，人类在那儿可以获得近乎自然的生活环境。

与此同时，我强烈反对我们拉特伯格的某些哲学家的观点，他们认为，老鼠的未来在于向人类的同化。这一理论严重侮辱了老鼠自己，否定了它们靠自己双手创造一个文明的能力。如果突变体老鼠将来占有一席之地，那么它们与人类的联姻将不受限制。一个人类母亲在一年的时间里只能生育一个孩子，只有极个别能生育两个，这与我们普通母鼠百倍的产量相比，是多么悬殊啊！世界上鼠人的数量将不可胜数。然而，我也担心着另一件事：鼠人的出现会不会导致真正的鼠类和鼠人之间产生隔阂？这群为数不多、但天生具有人类的狡黠与傲慢的鼠人难道就不会标榜和宣称自己是被上帝所拣选的民族，来试图统治世界？……这有点像是一场新革命，搞不好还会是格外令人头疼的内战。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让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们种族的质量与稳定决不能受到威胁。因此，我建议，我们夺取政权后立即就要颁布的法律之一，就是禁止人与鼠之间的婚姻。也就是说，人与鼠之间的媾和虽不受阻拦，但他们的子孙后代注定生而为奴。

还有，我要以当今我们所取得的伟大成就来向你们致敬，我亲爱的同胞们。我们的科学家已经成功研制出一种新型病毒，一种根本无望治愈的病毒。我们已经在非洲成功地试用了它，目前正要将它携带至全世界。没错，正是艾滋病毒！

已被数不胜数的传染病惊吓到的人类，正惊慌失措地按动那些试图彻底摧毁我们的按钮。一场核战争将把地球变成一片荒芜，然而，众所周知的是，核辐射对于老鼠的威慑，还不如冷水来得更猛烈些。恰恰相反，辐射会促进我们的生长，激发我们的智力。我们杰出的哲学家们相信核战争也会给我们自己带来无数的牺牲，但我们不应就此被吓退，也不应被非战主义充斥头脑。牺牲的确会有，也的确会很大，但我再提醒你一次——我们那独有的被辐射激发了的繁殖能力，会拯救我们渡过这场灾难。

特别是经历了拉特伯格当地一处核电站的爆炸后，我们更坚信，受了辐射的母鼠将能够一年生产六次，每次产三十只幼崽。这次爆炸导致这些幼崽长大后生育周期明显缩短，这要是放在以前绝无可能。除此以外，辐射还刺激了老鼠的心智发展，使它们能完成各种复杂的操作，甚至还可以使用人类的语言。这增强了我们与人类接触的能力，让我们能够占领所有岗位，并且控制住下一代人类。

另外——我们用自己的血液合成了一种抗辐射疫苗，接种者可对辐射产生免疫。我们将疫苗介绍给了那些对我们显示出信任的人类。托老鼠聪明才智的福，人类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获得这疫苗，竟开始互相较起劲来。他们开始送孩子去那些由老鼠掌管课程的学校，因为在那里他们可以得到疫苗接种。

这样我们就可以将整座城市收入囊中了，如此，老鼠文明的无限可能也将得到证明。

我们现在应当专门训练特工，把它们送往所有的核电站，以期制造一系列的爆炸和灾害。笼罩整座城市的惊慌与恐惧将为我们的和平扩张制造机会。与我们拉特伯格类似的城市必将密布整个地球。

我们必将胜利，因为站在我们背后的是上帝——一只老鼠，以及真理。

我读罢，把原先的磁带装了回去，马尔科刚好端着咖啡回来了。

“觉得如何？”他一边问我，一边把小册子塞进了他的背包。

“这简直可怕！像是个捏造的狗屁玩笑。”

“这可绝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不信一只普通的老鼠竟能够想出这一切，勾勒出这等伟业来！”

“然而这一切都起源于拉特伯格，并没有千山万水之隔，而是近在咫尺。”

“这篇文章你有给谁看过吗？”

“没有，白痴才那么做，有谁会把它当真呢？起初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后来……当我亲眼看见了一切……没亲眼见过的人会将它轻描淡写成某个人的胡言乱语……你得另外想办法，将这文章里头的东西告诉世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不要直白地讲给他们听……也许你可以暗示些什么……”

“可是……你在那儿到底见到了什么？在拉特伯格？”

“在拉特伯格？”马尔科反问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以至于两眼冒起了火光。

“哦，我在那儿可看见了不少！你连做梦都梦不到那么恶心的事。”

他伸手去拿录音机。

“行了！行了！告诉我吧！”我想要大声吼出来，费了不少劲才把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我就不该相信他，还是保持怀疑态度比较好。那样马尔科就会更详细地跟我讲述每一件事。

最终他按下了“开始”键。

上校等待着我的回复。我不想说，即使在那时，我就已经开始恐惧了。这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一种暴风雨降临之际的焦虑感，当闪电划过头顶，你在屋子里，什么也威胁不到你，而心头却仍会蔓延开来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但是不论怎样，当天空被劈得四分五裂时，你会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只臭虫。

“比起进行一场没有把握的反抗，更重要的是试图逃离这儿然后把这些威胁告诉人们吧？”我问道。

突然，我意识到自己多嘴说了蠢话。因为驱使我说了这番话的并不是恐惧，而是我内心深处一种不祥的预感。早在这个该死的鬼地方的很远以外，恐惧就已经纠缠着我了。

有那么片刻，我想象着一旦逃离这鬼地方，一定要想办法击溃人们的心理防线，引起他们的忧虑。我要向他们指出危险所在，在他们耳旁大声呼喊。然而我明白，这将是一项毫无希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最好的下场就是被他们关进疯子收容所，那儿远离拉特伯格，一切看起来都没那么可悲，即使对我来说也一样。

“我对自己的实力没多大底气，”我承认道，“因为我无法预测敌人的实力。”

“它们的实力相当雄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有我们几个能拯救世界免于可怕的毁灭。”

“老实说，这个老鼠先知对于某些事的预言还是有道理的。”

“因此，我甚至觉得当老鼠们带着它们的思想成功爬进这个世界后，人类就会转而全力拥护它们。实际上，这里已经是这副样子了。我们中不少人已经诚心诚意地将我们与老鼠的命运结合在了一起，这种疯狂的行为随处可见。突然之间，带有老鼠图案的装饰物就流行了起来，衬衫和毛衣都用老鼠做装饰。他们还宣布今年为鼠年，直至今天还未结束。据称今年是我们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年，我们的工人们还提议将鼠年延长。我早就说过，那些最早开始将我们驱逐出这片特有之地的老鼠们，连人类的语言都不会说。我简直不敢想象，它们是怎么将如此之多的聪明人拉到它们一边的。但是光靠那些叛徒的唇舌手足，就掀起了一场革命！他们宣称老鼠是非常有益的动物。教堂里的牧师说：‘不要杀害你们的邻居——老鼠！’老鼠成了邻居，这已经高于家禽的地位了……”

人们开始与他们的老鼠“邻居”分享食物。这“邻居”尽管是种动物，但出于对它们的热爱，人类决定要寻找一种与它们沟通的方法，因此老鼠历史研究所应运而生。那还不够，他们还增加了老鼠研究所以及老鼠生理研究所。科学家们甚至争先恐后寻找能够壮大老鼠种群的方法。因为，你看，它们的出生率太低了。

同时，老鼠开始欣然在马戏团演出，显示出自己是非常聪慧的动物。

有人发现，他们甚至能辨识卡片上的字词。于是，一切便拉开了序幕！老鼠学校建立了起来。而且除了学校，每个人都在家中尝试着教老鼠阅读，在日常生活中教阅读，老鼠们学得更快了。随后老鼠就和人类一同在餐桌进食了。

日复一日，老鼠已经参与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以至于没人意识到潜伏着的危险。一旦那天来临，一切为时已晚。老鼠已经掌握了所有职权，与人类的日常生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想改变这严峻的现实几乎毫无希望。

人类已经成了老鼠的护卫队，保护它们免受人类伤害。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秘密护卫队调查过政见不一者，将其锁进疯人院。为何我说“调查过”？直至现在，他们仍然在调查中……一切尽在老鼠的高度掌控之中了。

糟糕的是孩子已经被愚弄，他们越来越认可老鼠是高等种族，并且渴望变得和它们一样。孩子们效仿老鼠的行为习惯，抵制自己的家长。如果遭到反对，他们就以文字痛斥家长。

“听，似乎有人敲门。”女孩打断道。

上校不再讲话，拿起左轮手枪，蹑手蹑脚走近门厅。敲门声渐小，直至无声。“谁？”

“是我，你的邻居。”

“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屋主慌里慌张关上门，领着一个穿着格子背心的矮胖男人进了屋。他脑袋微秃，头发稀少而花白。

“这位是克鲁帕先生，我们的邻居。”上校介绍道，“你为何冒险前来拜访我？有紧急的事情吗？”

“说起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老鼠已经……”

“老鼠？……这么说，你成了他们的……？”

“使者，”克鲁帕补充道，“它们找到了我，表示信任我，说我应该告知你们它们的现状。”

“我的儿子是爱鼠青年会的激进成员，同时还参与了其他活动。除了遵从命令，我别无他法……你也知道，如果我……”

“坐下吧，讲讲它们的意图。”

“我察觉到你们要有大动作了，”他边说边朝着机枪的方向点头示意，“老鼠责令你们放弃行动。如果同意，就保你们一命，否则，便等着受死。”

“保我们一命？”上校笑了起来，“它们算什么东西？你能叫它们生物吗？”

“嗯，你想游说我吗？我也知道它们的话意味着什么，但是……就个人而言，我有一个私人请求。你愿意好心接纳我进入你们组织吗？”

“你在说什么，克鲁帕先生？”屋主大为震惊。

“你想加入我们的起义？”

“嗯，要知道……我的生命即将终结，但我不觉得遗憾，我只是为我的儿子以及那些和他一样参与暴动的年轻人感到遗憾。我厌恶该死的老鼠，时刻准备徒手撕碎它们。要是我能用上左轮手枪，一定发挥效用。”

“克鲁帕先生，”上校和他拥抱，“你是真正的爱国者。我实在高兴，愿望终于成真——我们不是孤军奋战，敌人还没将所有人变得麻木。”

克鲁帕先生得到一支左轮手枪，上校父女拿起机枪，我则拿着喷火器。短暂讨论过后，我们决定转移手榴弹。我们一致同意，进入战斗以后，等我们的车空了就投手榴弹。车中放着两箱储备燃料，一堆机枪的补给，一袋TNT炸药，一卷比克福特绳索。

他们将两个箱子和喷火器放到我的背上，多亏了他们帮助，我的背部不至于难受。接着他们又向我展示了按哪个按钮可以喷火。

“你也拿一把左轮手枪，”上校对我说道，“当心，枪要用到最后，地下室里还藏着几十瓶燃料呢，丢掉太可惜。”

“你还在等什么？”我惊讶道，“快把它们拿出去。”

“太危险了，被风一吹，它们就会爆炸。但愿车不要翻，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那么，我们要先把燃料卸掉，”克鲁帕说道，“车子我来照看。”

“也许你说得对，”上校表示赞同，“浪费这些燃料太可惜了。”

我们将装瓶子的箱子放在手推车的顶端，用一条毯子盖着。

我们刚走出去，就听见如同上千副肠胃蠕动咕咕作响的声音，数量庞大的灰色军队堵住了整条街。只听一声口哨，部队就开始了进攻，绿色的栅栏瞬间变成了灰色。

“快扔瓶子！”上校命令道。

那些瓶子掉进了鼠群的正中央但没有破碎。瓶子砸在松软的老鼠背上，弹来弹去，连地都没有沾。

“啊，那就这么干！”上校大吼道，“维奥拉，开火！”

机关枪向鼠群最密集的区域扫射，老鼠被撕成了碎片，血淋淋的内脏随同毛发碎片四处飞溅。子弹射穿了瓶子，最终，灰色的海洋蔓延成了一片火海，此情此景颇为赏心悦目。它们的指挥官也并不比我们缺乏智慧，它命令背上冒着火的鼠兵们向我们挺进。克鲁帕赶忙推着手推车往后撤退，我用火焰切断了老鼠“神风特攻队”的队伍。此刻不光老鼠身上火光四溅，周边的地面也是一片火海。

栅栏破碎倒地，一阵恶臭朝鼠兵们扑面袭来。

老鼠们落荒而逃，丢下了堆积成山的焦臭尸体。克鲁帕先生又朝它们投掷了一些瓶子。

通往大街的道路被清空了，但是地面上仍火光冲天，这会儿要是将手推车推过去就是犯傻了。

“我们不必直走，”克鲁帕说道，“我们可以绕道，从我的院子里穿过去。”

我们这就开干，把他的栅栏拆了。

上校父女俩走在最前头，克鲁帕推着手推车走在中间，我断后。

老鼠们在安全距离之外持续观察着我们，当我们开始沿街朝镇子中心的方向前进时，它们也尾随我们后头，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此过程中，我始终觉得一定有某只老鼠在操纵着整个队伍。它们已经形成了固有的进攻模式。要是我们能找到它们指挥官的位置，然后朝它扔一个瓶子不就万事大吉啦。

我和伙伴们分享了这个念头，上校说：“我怀疑它们的领导就在这附近，老鼠能够接收超声波。因此，它们的指挥官很可能就坐在某处下水道里，不光在指挥，还在从我们的一举一动中接收信息。”

与此同时，老鼠们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的攻势，并且这次打算同时从各个方向展开攻击。

危险时刻已经来临。

“扔瓶子！”上校大吼一声，猛地率先投出了一个瓶子。维奥拉和克鲁帕紧随其后开始投掷瓶子。瓶子一出手，我就随后喷射一道火焰。火焰充斥了道路，鼠群开始发出猛烈的尖叫声，并且盲目地朝建筑物墙面上乱撞。有些老鼠爬到了其他老鼠身上，将火苗引给了它们，然后整团老鼠都在如同醉酒般的狂舞中被烧死。

即便被烧焦、被烤干，它们也没想过撤退，这一幕看着有点瘆人。那可恶的燃料疯狂四溅，老鼠们却仍然向前飞奔。在离手推车只有几米之遥的地方，我们差点没抵御住部分老鼠的进攻。

老鼠们只从马路的一侧进行攻击，目前并没有切断我们的去路。然而，意识到这火势对我们也不利时，一些身上着火的老鼠从只有它们自己熟悉的小径包围了我们，然后纵身跃向手推车，做垂死挣扎。

此时此刻，整条街上见不到一个人影。每家每户的窗户都紧闭着窗帘，要是这时候有人从窗帘后头偷窥，我们也注意不到。

“该死！”上校边咒骂边向四周的建筑张望，“难道没人看见战火在蔓延吗？要是谁朝这些魔鬼身上扔个花瓶多好！哪怕往老鼠身上丢块碎玻璃呢！”但那些窗户毫无动静。

“懦夫！”他带着愠怒大吼一声，举起了发白的拳头，“腐烂去吧，老鼠的狗腿子，畜生！”

突然，老鼠停止了袭击，柱子上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异邦人！你若停止愚蠢的反抗，我们就放你离开。你被愚弄了，陷入了敌人精心设计的圈套。他们只想利用你，事情结束后，他们会将你当作一个不受欢迎的目击者处理。我们是地球上最爱好和平的动物。已经有太多无辜的生命流血牺牲！你也看看自己已经亲手葬送了多少同胞的性命，他们何罪之有？我们原谅你的罪过。归顺上帝吧，并且将我们的宽容带给世人！”

扬声器发出一阵轰鸣，然后渐渐不出声了。

“它们想让我们起内讧，”克鲁帕说，“但它们是满口谎言的动物！”

“那声音有点怪怪的，”维奥拉说，“它不像老鼠声音那样尖锐。”

“啊，的确，那声音太像是人类的声音了，”上校也这么认为，“他们已经学会叛变了，这群畜生！……”

“我想看看这个说话的家伙。”克鲁帕打算四处查看一下。

“我猜这家伙无处不在，”上校反驳道，“更何况，我们找他干什么？我觉得这个大嗓门儿都没给马尔科留下什么印象。”

我笑了笑。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当他在说话时你相当忧虑地看着我。就像他能引诱到我似的！”“天晓得，没什么不可能，”上校附和道，“我们之所战斗，是因为我们别无出路。而你似乎还有一条路可走。”

“就算我打算逃跑，我也不会相信它们。要是那样的话，估计我刚跟你们分开，就会被它们追上然后撕成碎片。”

“一点没错。它们留着目击者做什么呢？”

就在那时，老鼠们在没有接收到任何反馈的情况下，又投入了新一轮的战斗。

“等等，”我对克鲁帕说道，“不要扔瓶子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我们试试……”

我用绳子将一个瓶子绑到了手榴弹上。在爆炸的作用下，燃料就能够均匀地将各个角落点燃，而不止点着地面，否则起火面积就太小了。事实和想的一样，第一次爆炸中，数十只老鼠就粉身碎骨了，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划伤了它们的嘴巴、肚子和背部，吓得它们瞠目结舌。四处迸溅的火星引燃了它们的毛发，把它们烫得皮开肉绽。火苗逐渐吞噬全身，它们只能在可怕的剧痛中死去。

恰恰相反，老鼠们的攻势并没有就此减弱。老鼠指挥官显然明白只有进攻再进攻才能达到目的，因为我们并没有无限量的武器，并且只能坚持有限的时间。我们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老鼠的队伍如河流般连绵不绝。它们在火海中匍匐前行，英勇无畏地用身体扑灭火焰。

老鼠们互相撕咬得肠穿肚破，流出的鲜血浇灭了火苗。它们就像喝醉了一般癫狂，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眼睛瞪得滚圆，充盈着鲜血，一副副被灼烧起泡的嘴脸在我们眼前闪着火光，站在高处远眺，仿佛看见了一条滚沸的长河，火势之迅猛令我感到一丝恍惚。此刻在我的眼前，一条灰色的河流正火光冲天地沸腾着、咆哮着、绝望地低语着、惨烈地嘶吼着。

老鼠的攻势太猛烈了，我们不得不将所有瓶子就着引爆物一股脑儿全扔了出去。

那一幕太恐怖了——沿街的栅栏都着了火，街道上肉眼可见之处铺满了老鼠尸体，或烧得漆黑，或血肉模糊。烧焦的老鼠和燃烧的地面冒着烟，空气里充满了讨人厌的恶臭，熏得我直往后缩，喉咙里刺痒难忍。四周袭来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所幸上校随身带了杯酒，给我们每人喝了一小口。那一小口液体简直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水，虽然没能缓解口渴，但我嘴里的恶心味道倒是消失了。

我们顽强地前进，带着几分傻劲，仿佛是在完成使命。我们身后是一波又一波从地窖和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军团。付出了如此难以置信的代价后，我们总算抵挡住了这场可怕的袭击，但是我们现在因消耗了过多体力而疲惫不堪，不知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能否坚守得了。

最终，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公园。

“我们到了，”上校指向一座两层高的建筑，其上仍有斯大林时代的瞭望塔，“这就是收容所了。”

得知我们的来意，老鼠们彻底变得如魔鬼般狂怒。它们跳到我们身上，企图压倒我们，又环绕着灌木丛开始往树上爬。

“现在我们要是在树下走，老鼠就会开始跳到我们的头上，”上校说，“要是把它们烧着了，它们就会拼命跳上手推车。小心点，别让我们自己被炸飞。”

老鼠们以惊人的毅力不断向树上爬着，即便树上已经没有一丝缝隙，它们也照爬不误。我将地上的火苗散布到各处，点燃了枯草，火势沿着树干蹿了上去，四根爬满老鼠的耀眼“火炬”，火光直冲云霄。被烧到了的老鼠开始像核桃般坠落下来。

眼看这四棵树上已经一只老鼠都不剩了，我又点燃了几米开外的另外四棵树。我们一步一步向收容所逼近，身后留下了一片火海和废墟。智胜一筹的我们没有推着手推车从着了火的树下穿过去。

道路的两侧是茂盛的黄杨树丛，我把它们点着，就成了两道火墙，老鼠们没那本事穿过去。它们唯一的出路要么是钻向林子深处，要么是在狭窄的小路对我们发起攻击。老鼠的这些残余势力对我们来说并不可怕。

赶往那栋建筑的途中，我和上校决定一同进去，克鲁帕先生和女孩守在入口处。建筑物门口的每一处草坪、灌木以及树木都在燃烧，在它们熄灭之前，老鼠几乎没办法涉足此地。

上校用肩顶开大门，我们进入了建筑物内部，几只老鼠从我们脚底惊慌逃窜。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走廊尽头。

“你们要去哪里？”他挥了挥手，“你们不许进入。这里有病人！”

“我们可以进来！”上校打断他道，“你又是谁？”

“我是这儿的主任。”

“这里有老鼠吗？”

“是的。”

“数量多吗？”

“大概五十只左右。”

“这里有医生吗？”

“没有，今天是星期天……你想干什么？火是你放的吗？”

“还能有谁？老兄！外头正闹着一场革命，而你却浑然不知地坐在你的老鼠窝里。放了犯人们！”

“什么犯人？这里是医院，不是监狱。”那医生变得有些恼怒。

“这里就是！这是真正的医院吗？”上校朝我使了个颜色，“好吧，您看这怎么样，尊敬的医生……把那些病人们放了。”

“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这些都是病重的人！不管怎样都不能放，他们完全控制不了自己！而且，我要对他们负责……”

我突然为他感到难过，出于同情的那种。他只是凭良心在做他的本职工作，至于宣称“不许放人”，也不过是按他被告知的那样做的。但是，我们面对的情形也不妙，要是得不到增援——我们就只能等死了。

“你可别指望我会做害自己掉脑袋的事情。”

“你是说病人里面就没一个心智健全的？”

“一个都没有。这里只有疯子。而且他们都病入膏肓了。”“这里就没人被强制接受治疗？”

“你怎么能怀疑我们医生会如此公然犯罪？”

“我并不是怀疑你本人，只是怀疑那些掌控你们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医院里一向都按规矩办事。”

“可我不相信你，”上校坚定地说道，一边把自动手枪顶在了医生的肚子上，“立刻给我把病房打开。”

“你开枪吧！我现在死在你手里又和待会儿死在它们手里有何区别？”

他的凛然大义令我们大为诧异，于是我相信了他，虽说不是特别心悦诚服。然而，上校显然有他的办法，他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扣上了扳机。

“我数到三……要是你还不打开病房，我就把你打成筛子。然后我再从你身上找出钥匙，亲自打开房门。怎么样？”

主任脸色苍白，前额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打开了第一扇门。

六个无人照看的病人，胡子拉碴，两眼无神，躺在六张并排的床铺上发呆。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简直像人体模特的面具，他们当中甚至都没一个扭头朝门口看看。房间里闻起来满是长期不洗澡的味道，还有呕吐物的酸臭味。

上校愁容满面地看了看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们遭遇的情形多么令人绝望，幸好希望并没有抛弃我们。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我问那主任。

“我不知道他们对病人做了什么，”他无礼地回答道，“我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了。”

“可他们不是真正的疯子。他们是被逼成这副鬼样子的。”

“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

“这些病人中，我虽然只有一位面熟，但我知道他的身心全然健康。”

“我和你的身体也很健康，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说话带着刺耳的金属声，极具威胁性。也许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打开下一间病房。”

主任顺从地又打开一扇门。我们再度目睹相同的景象。

“现在你该信服了吧？”他问。

“并不，”上校打断了他，“把剩下的门都打开。”

在一楼，我们经过一间又一间病房，却一无所获，所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在这期间，老鼠一直在各个角落疾走，它们以小撮小撮成群地出现，并没有惊到我们。

“它们都成群结队，只有你是独自一人？”我问。

“这，怎么说呢……确实独自一人……尽管这里的老鼠都与人一起工作。它们中还有好些……嗯……医生，它们一旦工作，从不休息，非常勤勉，不同于……”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眼神望向别处。

“不同于人类？确实！”上校勃然大怒。

“我没想这么说。”主任辩解道。

“但你还是说了！”

“我只是说，它们的医生工作勤勤恳恳……”

“是是是，当然了！我清清楚楚见识了它们的医术……告诉我，二楼是什么？”

“二楼？你在这儿还没看够？”

不知何故，他极其反感我们的莽撞行为，当然他的情绪也没能瞒过我们。然而，还是值得继续看下去。

“带我们去二楼。”上校十分坚决。

“但我警告你——那一层的病人情况很糟糕，可能会有失控的暴行。你们一看就不太友好，谁知道他们会做何反应，这群人平时看惯了周围人身着睡衣白袍。”

“别漏了老鼠的那层灰毛，那大概是他们最常看到的。”

“你们可以带走钥匙，”他把一整串钥匙递给了我们，“房号刻在门上。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我们也用不着你。”

“只是那里的景象会让你们心理崩溃好一阵子。”

“还真用不着担忧我们的心理状况，自打有跟你一样为老鼠卖命的人出现之时，我们就已经快崩溃了。”

“那我该怎么办呢？活活饿死？还是让我变成它们当中的一个？”

上校没说什么，只是向我点头，示意我跟着他上二楼。

我们在一扇漆得鲜红的门前停下。

钥匙无声无息地扭开了锁，门也同样悄无声息地开了，上校走了进去。我先是听见他叫喊了几声，然后是各种咒骂。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廊；为了朝病房里看个究竟，我只得将挡道的上校稍稍推开。

眼前的场景不禁让我泛起一阵恶心。

地上坐着三只动物，它们有着人类的肌肉，却长着老鼠的脑袋！那三只怪物露着尖尖的牙齿，目光凶狠地瞪着我们。它们迟疑而谨慎地朝我们打量了几分钟，但是突然，它们如触电般哆嗦然后起身狂奔过来，看着就像刚接收了谁的信号——有人命令它们攻击我们。它们几个冲到门边，发出威胁的怒吼声，嘴里龇着唾沫星子。“啊，恶心的家伙！”上校吼叫着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透了它们的胸膛和腹部，强大的威力将它们甩到了身后的墙上。

“要是再发现类似的怪物，必须立刻消灭，”上校看着我说，“你懂的。我们至少要尽力那么做。”

“我们似乎走投无路了。”

“你后悔掺和进这件事吗？”

“不，就算现在也没有。总有人要勇敢面对它。”

在下一个病房里，我们看见了两个被用宽皮带捆绑在铁床上的人。其中一个躺着一动不动，另一个把头转向了我们，我们在这儿第一次从一双眼睛里看见了理智的痕迹。他们的嘴被胶布封着。

“这……这是我的同事！”上校惊呼，“科雅达上尉！我认得他！”

那人一头长发，满脸大胡子。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欣喜地点了点头。

我们迅速地给他们俩解开了捆绑。

“上尉！你怎么在这里？”

“嗯……哦……”那人从床上起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然而，他的同伴仍然躺在那儿纹丝不动，我解开他嘴上的胶布，才发现那人已经死了。

上尉挽起睡衣袖子，伸出他那瘦弱苍白胳膊给我们看，只见整个胳膊内侧布满了针孔。随后他又给我们看他的胸膛，布满蓝色斑点。他再次试图解释什么，但却只能莫名其妙地咯咯傻笑。

“显然，它们在他身上做了某些实验。”我揣测道。

上校点了点头。突然，他十分惊恐地指了指隔壁病房，他也知道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上校打开了门，一幅更令我们毛骨悚然的画面出现在了眼前。床上坐着四个全裸的女人，每个人都陪着十多只鼠人玩耍。那些坐立不安的讨厌家伙在女人们的脚边蹦来蹦去，甚至爬到女人的胸口吸奶。

我简直忍无可忍，胃里翻江倒海。上尉在空中挥舞着紧握的双拳，模拟自动手枪射击。

接着，上校放慢了动作。

那些女人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反应。你从她们那些孩子身上可以感受到一丝困惑，它们看见陌生人，就开始东窜西躲，想要躲到女人们的双腿和臂膀下，不停地大声哀号。

上尉从上校手里拽过自动手枪，上校丝毫没有反抗就缴了枪。

我走到走廊里，手扶墙壁，吐在油漆锃亮的地板上。

我的背后枪声不断，回响着刺耳的尖叫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当他们从房间里逃出来时，我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表情差异居然如此之大。上校的脸上挂着一副坚如岩石般的冷酷表情，而上尉的嘴角却有一丝微笑。他很欣慰，因为他终于有机会报了仇。

“还剩三扇门，”上校拨弄着钥匙串说，“它们在这里有一座完备的研究所。”“我不去了，”我跟他说，“我已经受够了。”“他会去的……”

我和上校在走廊里等候，直至上尉完事。每个房间都传来相同的声音——先是枪声，然后是小鼠人们的绝望尖叫，以及那些半疯女人的惨叫。

“我们得回去了。”一切都完成后，上校命令道。

“呃……”上尉开始喃喃自语，然后跑到前面去带着我们下楼。

这一切何时是个尽头呢？我心想。我们穿过一楼，正要深入地下室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咆哮声，随之眼前跳出六只结实的鼠人，手持金属棒等候着我们。它们的外貌如此怪异，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这时，上尉开始大显身手，他用后背掩护我们，然后持续开枪射击，令我们颇为惊讶。然而即便这样，子弹也没能阻挡住那些怪物，它们仍旧挥舞着棍棒进攻。受伤之后，它们反而露出一副更为凶猛的模样，我们只好撤退。

随后我用喷火器对准它们外露的獠牙喷射了一道火焰，地下室里立刻回荡起一片哀鸣，恐怖至极。它们中的四只倒在了台阶上，还有两只发了疯似的落荒而逃。

手握自动手枪的上尉，一刻也不曾放下过枪。现在他是我们的小队长，一马当先，承担了最大风险。

我们向地下室深处走去，看见了一道金属门。鼠人们正藏在这道门后，也有可能不仅仅是藏身于此；从上尉的一系列反应来看，这道门后一定有对我方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但是，那东西对我们来说到底是能有所帮助，还是必须摧毁，我们还无从知晓，只能依靠这位新伙伴了。

“我来攻破这扇门。”上校说着，往门把手上挂了两枚手榴弹。

猛烈的爆炸撼动了墙体，我们躲在墙角勉强作为掩护。

门上的锁被炸飞了。

上尉紧张地打开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间实验室，各式各样的仪器数也数不清：

液体正通过橡皮管向玻璃瓶、曲颈瓶和烧杯里倾注，咝咝作响，有的还咕噜咕噜泛着泡沫。

四只怪物在实验室栅栏窗户边逡巡，扒拉着栅栏，绝望地号叫。其中有两只依然手握棍棒，只是想到自己同伴的下场，它们比谁都害怕，更别说再向我们发起攻击了。然而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得消灭它们。

它们还是没能躲过火刑。

就在那时，一声枪响骤然响起，上校不禁双手抱头。有人正从仪器后头的某处朝我们开火。上尉像猫一样跃上桌面，一脚踢破所有玻璃仪器。他发觉有人藏身桌后，于是立马跳了过去，像原始人一般冲锋呐喊。

只听一阵喧哗，以及一声明显不是来自上尉的惊恐尖叫。

我走近那张大长桌，看见我们亲爱的主任躺在地上。上尉一只脚踩着他的肚子，狠狠地扣动扳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空了弹夹。

“等等！”我阻止了他，“别杀他！”

上尉不解地看着我，但还是放下了枪。

“你起来！”我命令道。

那医生站了起来，害怕得直哆嗦。

“你为什么开枪？”我尽可能冷静地问道。

“我也不想开枪的……”他开始疯狂地吼叫，“那只是意外……”

上尉一不小心弄翻了桌上的一摞小册子，他拿到我眼前让我看清标题，然后把小册子一股脑儿摔到了医生的脸上。

“是他告的密吗？”上校在我身后不远处问道。

上尉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他写的？”

上尉点了点头。

“我什么也没写！他胡说！”那医生开始大叫大嚷，先是愤怒地瞪着上校，而后又对着上尉。他并没有注意到我。

然而我们在桌子上发现了一样更有趣的东西，像是一台收音机。上尉指着它，两根手指夹着鼻子，用力一拉。

“一只老鼠？”上校问道。

上尉点了头。

“老鼠的信号发送器？”他又问道。

然后他再一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哈，也就是说这都是你干的？你就是那只老鼠头领？”

上校不禁大吼：“你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事情绝不是那样的！”医生自我辩解道，“我与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突然，外面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几具血淋淋的老鼠尸体从窗户里炸飞了进来。进攻已经开始了。

“该上楼了，”上校说，然后把磁带递给了上尉，“干掉他。”

“饶了我吧！”医生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是它们逼我的！我本不想那么干！”

我们代替上校结果了那位“老鼠之父”。楼上的枪声和爆炸声持续不断，这片喧嚣让我几乎听不到身后的枪击声。

“维奥拉！”上校突然大喊，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上楼。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正在呼救。

事情是这样的，几千只龇着獠牙的老鼠们等公园里的大火熄灭后就发起了进攻，而在此之前，女孩没能将推车拖进大楼并且关上大门。可以听到老鼠们兴奋地啃咬大门的声音。

“克鲁帕在那儿吗？”我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嗯，嗯，他在这儿……”女孩开始呜咽起来。

“把门打开！”我跟上校说，然后举起了喷火器。

但上尉阻止了我们，他登上台阶望向窗外，向我们发出信号，命令我们不能开门。

我向他跑去，也朝窗外望了望。克鲁帕已经被一堆灰色身体厚厚实实地包了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我叹道。

“他用身体保护了推车，”维奥拉解释说，“是他把我推到这儿的……”

她看见了父亲肩膀上的血迹，赶紧帮他包扎伤口。

“不是很严重，”上校说，“可是我的手抬不起来，没法再用枪了……”

“可怜的克鲁帕，”我摇了摇头，“死得太惨了……”

“他死得很英勇，”上校说，“他是为了保护武器而牺牲的。要是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应该好好感谢他。”

在老鼠的冲击下，门抖动起来。

“老天啊，有什么办法能消灭它们？”维奥拉问道。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上校说，“最可怕的是我们孤立无援，没人可以依靠……至于那帮老鼠……我觉得它们已经所剩无几了……这些是它们最后的兵力，也可以说是‘举国之力’了。”

上尉沿着走廊开了一枪，向我方冲锋的一群老鼠开始四下乱窜，钻进墙角的裂缝打算逃跑。

“瞧它们多狡猾，”上校惊叹道，“它们已经懂得了如何战斗。”

“那算不上什么。现在我来给它们看些欢快的舞蹈。”我说。

“别这么做，它们只是些可怜的囚徒，根本逃不过这火海。”

“时间已经十分紧迫了。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维奥拉说。上校用手摩挲着下巴。

“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马尔科和维奥拉穿上白大褂，带领疯子们从后门逃出去。这栋大楼肯定是被团团包围了，但是从那头到这头中间有铁门拦着，老鼠们很难攻过来。那些伏击在门外的不会拿你们怎么样，因为它们对疯子不感兴趣，对医生也一样。”

“爸爸，没有你一起，我哪儿也不去！”

“对，我们要一同抗争到底！”我反驳道。

“没用的。我们现在身处陷阱之中，我的主意能给我们带来全员获救的希望，还能消灭数千只老鼠。我会亲自为它们设下陷阱。现在我要和上尉一起把所有炸药瓶子、手榴弹以及TNT炸药，都用导火线连接到一块，然后沿着走廊均匀摆放，我们自己则躲进地下室里。

当老鼠们进攻大楼的时候，我们会等它们出动——让它们尽可能多地挤进来，然后——砰！整座大楼就会像捆稻草般燃烧起来，而地下室里仅有窗户玻璃会被震碎。”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炸开地下室的窗格子，追赶上你们。”

维奥拉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等着我能再次反驳，可是此刻我无话可说。

“时候到了，”上校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才能把所有疯子撤走。说不定他们被注射了那些玩意儿后，仍然有可能恢复意识。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因为他们都是有理想的人。”我们的对话不时被枪声打断，上尉正朝涌进走廊的老鼠猛烈开火。

那些疯子倒是没让我们操心，他们顺从地任由自己被搀扶到走廊里，然后耐心地等我们带出其他人。我们尽可能小心地对待他们，以免引起他们中任何人的恐惧或愤怒。这群可怜的人表现得如此冷漠，我都开始担心接下来我们怎样才能带领他们穿过整座城市了，因为他们自己连迈步的勇气都没有。

“互相手拉手，”上校建议道，“马尔科走最前头，维奥拉走中间。这样你们就能一齐出发了。”有两个疯子头上缠着绷带，这不禁让我想到，我也可以缠些绷带，这样一来，那些曾经在战斗中见到过我的就认不出我了。我们穿上了白大褂，维奥拉用白头巾扎起了头发。现在我们看起来就像是无关的人或者是疯子了。

上校给了我们手枪、几包炸弹，还有匕首。

“这是最坏的打算，但我希望不至于此……我们到城市的另一头，在原先花园附近的河边碰面。现在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房屋，把疯子们安顿在那里，然后等我们。”

与此同时，上尉正抓紧时间在走廊里设布任何可能引燃爆炸物的东西。他在地下室里找到了几瓶酒，然后将它们洒在地板上。

“快点！”上校指挥我们赶往后门。

我们打开铁门，一支虎视眈眈的老鼠小分队出现在眼前。二十来只老鼠立马从我们的脚边飞奔而过，然而上校早已持枪以待。其余老鼠避让在一边，疯子们并没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很自觉地为我们让开一条道路。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踩到任何一只尾巴。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喊，接着是阵阵枪声。老鼠们拼命从疯子们的脚底下钻进大楼里，终于，我听见门被砰地关上，枪声也渐渐稀疏了。

有一只老鼠跳到我肩上，把我的脖颈闻了个遍，然后又窜上了我身旁那位老兄的肩。这位老兄块头很大，脖子粗得跟头公牛似的。看他那呆滞的模样，似乎是所有疯子里面最不正常的一个。然而，正当那只老鼠对他又闻又挠，并用嘴戳弄他的脸颊时，那疯子出人意料地龇牙咧嘴凶猛地朝它吼叫，那只可怜的老鼠就像被风吹走一样逃得无影无踪。

我们走动时，一直有老鼠不时地窜到我们身上闻嗅，但是它们并没有为难我们。

忽然，所有的老鼠狂奔起来，活像一束电流。我抬头一看，老鼠正如潮水一般气势汹汹地涌进敞开的门里。上校正在迎接客人们。

“现在他要痛揍它们了。”我听到耳边有人说。

我盯着身边那人看了看，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正在望着我的，是一张正常人的脸！之前的癫狂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你不是疯子？”我小声地问他。

“至少没你疯。”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故意装傻？”

“有时这很管用。你瞧，我就是明证。否则我早就被他们弄得满身针孔，沦落到跟其他人一样的地步了。”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们呢？”

“那儿有人知道你们从何而来，有何目的吗？你们这是来挑衅的吗？哦，是的，当然是的，所以你们才会……”

园子里的老鼠越来越少了。它们淹没了整座大楼，不仅从门里鱼贯而入，还从上校特意为它们留的窗子里钻了进去。

它们爬到彼此的脊背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显然，那是它们的冲锋口号。老鼠们正急吼吼地赶去赴死，我必须承认上校的计划非常成功，至少第一阶段是这样。至于第二阶段能否成功，我就不得而知了。

又行进了一阵子，我们看见四只穿着西装的老鼠站在一个粗大的树桩上。它们正在查阅地图，有二十来只老鼠卫兵在树桩四周放哨。它们好奇地打量我们，但是并没有离开原地。

最终，我们来到了公园附近，那儿一只老鼠都没有，于是我们停了下来。

维奥拉朝我们走了过来。

“这里头只有你是装疯的吗？还有其他人吗？”她笑着问道。

“我觉得应该只有我一个……但是，有可能某些人也会适时地恢复理智。我们要不互相认识一下？”

那个壮汉叫科斯特。

老鼠一定已经把大楼挤满了，因为连屋顶上都能看见它们的踪影。还有好几百只老鼠正在园子里晃悠，大楼周边也有不少。

“怎么还没爆炸？”维奥拉捏了把汗。

“我估计我们得撤离这儿。”科斯特说。

“我们怎么走？”维奥拉恼怒起来，“你没看见公园里还剩多少老鼠吗？我们的人没法自己穿过去。”

“爆炸会清除整个公园里的老鼠，那会引起一场恐慌，当一切平静下来后，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可是大楼难道不会倒塌吗？”

“你在说什么呢？这可是栋老楼，你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毁了它。我们出发吧，别忘了，我们是疯子。城里还有不少危机等着我们呢。”

“城里？”我大吃一惊，“爆炸过后，人们应该醒悟过来，知道该摆脱他们的束缚了吧？”

“建议你还是不要试图向他们解释。”

我耸了耸肩，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就在那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而起。火舌猛烈地蹿出大楼的门窗，粉碎了门板和窗框，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屋顶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老鼠。它们在滚烫的金属板上滑稽地跳来跳去，或者爬到烟囱上，恰好滑落进火堆里。然而当椽子也着火后，它们就都从屋顶上滚落下来，葬身火海了。

好几十只受了惊吓的老鼠发疯似的从我们身边飞奔而过。

空气里可以闻到毛发烧焦的气味，还有木头、油漆燃烧的味道。

“我们走，”科斯特命令道，“记住，我们是疯子！照我们应有的样子行动！”

说真的，要是有人在观察我们，还是很容易把我们和其他人区分开的，因为真正的疯子才不会去留心爆炸情况呢。他们只会站在那里，手拉着手，垂头丧气，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我们走出公园，沿着狭窄的街道开始赶路，想要尽快离开这镇子。尽管我们一直努力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但我们还是拐进了一条特殊的街道，那儿有一大群小学生，正在聆听一只老鼠从大楼窗户里向他们隔空喊话。

要是我们试图回避，可能会引起怀疑，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从那群小学生眼皮底下缓缓走过。

“市民们！我们的家园正面临危险！”那只老鼠对着话筒高呼，“入侵的敌人已经刺入了我们城市的心脏。他们已经闯入了我们的掌舵者——我们可敬的领袖以及导师的研究中心。他们已经发动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袭击，杀害了我们的领袖。自此科学界痛失了一位杰出的学者，我们年轻的共和国丧失了开国之父。市民们！鼠兵们已经遭受重创。除了我们的爪与牙，我们再没有别的武器；敌人用不着子弹和手榴弹，就已经使我们身陷烈火之中。我们千千万万的好儿女已经在这场不公平的战争中牺牲了他们宝贵的生命。正当我们试图解救领袖时，突然遭遇了敌人的致命一击。他们在大楼周围四处纵火，而在那里恰好聚集着我们最精锐的作战部队。大楼里所有的鼠兵都倒下了，目前情况尚不明确，十分令人担忧。现在，我要求救于你们了！你们已经接受教育，成为忠诚的爱国者，献身于那些背负着我们整个民族希望的领袖。用铁铲、撬棍以及棍棒把自己武装起来吧，组建起战斗连队，大街小巷的每一个人都肩负起责任来，必须将敌人制服，让敌人缴械投降。我们用宝贵的鲜血哺育了你们，如今正需要你们来回报这份长久的关爱。让祖国的敌人们去死吧！”

“去死！去死！去死！”那群小学生们高呼起来。

“多么可怕啊！”我打了个冷战。

“如你所见，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把一个人培养成一只老鼠。看看窗户里——这些不就是活脱脱的老鼠吗？”

人们从窗户里探出头，听着老鼠的呼吁。

有些小学生对我们指指点点。

“他们是疯子，”那老鼠解释道，“他们不会伤害我们，就随他们去吧。”

就在那时，有个头上插满卷发器的人从一扇窗户里探出脑袋。

“他们不是疯子！是敌人假扮的！”一个丑陋干瘪的老女人尖叫起来，“我看见他们在互相交谈！”

“我也觉得！我也看见了！”另一个窗边又有人附和道。

“打倒他们！”有人叫骂道。

“最前面的两个人！”一个女人大叫了一声，朝我们扔了个花盆。

“列队！准备！”老鼠的声音回响起来。

“哦，情况不妙了，”科斯特说，“我们装疯就够了，躲到大门后头去吧。”

“躲哪儿都行，就是不能躲到门后头！”维奥拉向我们跑过来，“他们会锁住我们，不放我们出来。”

一块石头向我们飞来。他们从窗户里向我们扔花盆、锅、盆，以及所有恰好在手的东西。

“冲啊！进攻！”那老鼠叫道。

“还愣着干什么？”维奥拉推了推我，“快拔枪！”

事发突然，我都没想到自己还有把枪。

“啊！”科斯特发出一声惨叫，肩膀被石头砸中。

我朝那老鼠开枪，可是只打中了喇叭。

“我们必须前进。”维奥拉说。

“可是他们在朝我们扔石头！”我说。

“那就朝他们开枪！”科斯特吼道。

“朝孩子们？”我十分吃惊。

“这些都是什么孩子？他们都是老鼠。把你的枪给我。”

他夺过我手里的枪，对着人群开火。一个小男孩抱着他的大腿倒下了。窗户里的人们开始尖叫，猛地把窗关上，躲到屋子的暗处。小学生们蜂拥而入，进入大门。

那只老鼠还在喋喋不休，但已没人理会。维奥拉向它瞄准，一枪要了它的鼠命。

与此同时，这些疯子像机器娃娃一样，沿着墙壁走来走去。我们紧随其后，科斯特和维奥拉充当后卫。

门后不时有石头飞出，我们不得不进行防卫。

我停在一个小男孩旁边，他遭到了枪击，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但仍在呼吸。他的身体一直在痉挛，似乎疼得发抖，嘴唇也呈现青紫色，低声呼唤着：“妈妈……妈妈……妈妈……”但从他的眼神中，我却看到了动物的凶猛。“马尔科，不要救他，”女孩拽住我的袖子说道，“他们是迷途的羔羊。”

“但他们也是人类。”

“不，他们不是，他们成了小老鼠。”

街上，一个女人大哭着乱跑。我回头一看，刚好看到她站在那个男孩身边。

突然，大约二十只老鼠从门里跳出，急急忙忙跟在我们身后。我从科斯特那里拿来手枪，干掉了其中两只，维奥拉也除掉了两只，其余的再次消失在了门后。

我们奋力逃离这座城市之时，整条大路上的人都在窗户后面看，眼神紧紧跟随着我们。出于对子弹的恐惧，他们没有流露出一丝敌意，但也没有给予任何支持，只是麻木地看着我们。难道他们之中没有人意识到赢取自由的机会已所剩无几？

“他们怎么了——这群人怎么了？”我惊诧不已，“竟能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今天，他们本可摆脱枷锁，为何不利用这一大好机会？”

“因为枷锁已经嵌入他们的脖子，”科斯特说道，“就像牛习惯了负轭之重，在旷野中反觉茫然无助。过度的自由注定让他毁灭。”

“没有人嫌弃自由过多！”维奥拉反驳道。

“习惯了囚禁就不再适应自由，囚禁给他们更多的安全感，因为人们惧怕未知。”

“但不管怎样，怎会有人习惯老鼠的统治？”我不明白，“怎么有人能容忍小孩被如此虐待？为何如此不人道，如此残忍，就连同类的死都不能让他们恐惧？”

“因为学校在他们头脑中灌输了‘伟大的事业’这一理念，”科斯特说道，“他们被教导要热爱家园，家园的利益至高无上。孩子们和家长对着干，自愿住进军事化管理的孤儿院，一旦家长提出反对意见，就将他们告发并送进收容院。”他看着我，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他们就是这样对我的。我儿子把我送进收容所，对他们说我在密谋抗鼠活动。”

我们很快来到郊外，建筑物一点一点变少，废弃的花园和木棚屋出现在眼前。园子里开满了罂粟花，还有浓密的树莓和醋栗丛，溪流遍布。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在流淌，河对面是一片牧场，地面上堆满生锈报废的公共汽车、电车、汽车以及各种各样的废铜烂铁。一只鹳鸟在排气管上筑巢栖息。

这群疯子漫步走进灌木丛，扑向那一堆浆果。

“他们也没那么蠢。”我对科斯特说道。

维奥拉双臂抱膝坐在草地上，悲伤地看着通往镇上的那条路。

“除去最不可或缺的——食物、水等，他们还被剥夺了记忆和欲望。可以说，他们只能算是智障了，虽说你还能和其中一些人对话，”科斯特讲道，“如果得到我们的照顾，也许他们还能恢复正常。”

“那为什么老鼠允许这些疯子离开精神病院？”

“因为你杀害了知情的那位，医院已经空无一人，可能会引发一场更大的混乱。我们和那些疯子都处于危险之中。”

“就这么停在这儿，这值不值得呢？”我问。

“不如逃远点？”维奥拉插了一句。

“我说，不妨在这里等等。”科斯特说道，“问题是，前方几千里都是一片旷野，一旦它们追上，我们完全找不到防御的地方，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不知不觉，黄昏悄然而至，郊区的四周笼上了静谧的灰蓝色雾气，可以听见蚱蜢的啁啾，青蛙的叫声以及鸟儿晚睡前的鸣啭。河水静静流淌，不时荡起微波，摇晃着杨树投下的黑影。

突然传来一声绝望的尖叫，我们跑上前去，看见一个疯子在吼叫。

老鼠密密麻麻附着在他身上，他在地面翻滚，双臂像风车一样挥舞。我拿起手枪，但不敢开枪，生怕打着他。

所幸他的同伴跑来了，那群疯子扑到他身上，徒手将老鼠撕成碎片。目睹他们用脚踩踏老鼠，爆裂开来的老鼠血花四溅，我渐渐变得麻木。

但此时，维奥拉尖叫一声，开始射击。整个老鼠军团已经从城里向我们逼近。我卧倒在地，向鼠群开枪射击。这样子弹就能斜侧着掠过草地，一发就足以撂倒一串进攻者。科斯特朝它们扔石头、树枝以及一切双手能抓到的东西。就连疯子们都抓起栅栏进行防卫，阻挡老鼠从侧面进攻，这一幕令我深感欣慰。他们的反攻实在及时，因为老鼠已经从四面八方向我们逼近。手枪的连环扫射已经阻止不了它们，最终，我只好抄起棍棒，抵御它们可怕的袭击。维奥拉一直在射击，直至子弹全部用光。一分钟后，她带着干草叉耙出现了，用叉耙刺向鼠群。疯子们也毫不慌张地进行反击，看起来他们并未完全失去理性。那位成功获救的被咬伤的朋友，因为出离愤怒而口吐白沫，前冲后突，最后突然扑向战争最激烈的地方，用脚猛踩攻击者。

一只只老鼠跳到木棒上，沿着木棒钻到我们腋下，其他一些向我们的腿部和背后进攻。我们只得拼命用手撕扯，手指都因此破裂了。它们开始在我们身上四处啮咬。

“退到河边！”我喊道。

那里是我们唯一的避难所。河岸的另一边有一节中型的火车车厢，我们可以躲在里面。

有一个疯子突然倒下、滑行，整个身体立即被老鼠覆盖。他拼尽全力反咬那些老鼠，用手将它们撕成碎块，用膝盖将它们压在身下，但他本人却无法站立起来。他的同伴将他拖离这块地面，然后围成一团，在原地一边舞动着一边驱赶身上的老鼠。

我们不愿丢下他们，但也无能为力。

“油漆！那里有油漆！”维奥拉喊道，她指向一间小屋，早些时候她从屋外拿进一把干草叉。

“油漆，什么油漆？”我和科斯特很惊讶，此时此刻，油漆能派上什么用场？

她一声不吭溜进小屋，将一塑料桶油漆滚着运了出来。我们这才明白她的想法。

我迅速打开塑料桶，用倒出的油漆画出一个大圆圈。

科斯特和维奥拉把疯子们拖进圈内。不一会儿老鼠进攻的势头减弱了。我的计策完全没有激起它们的兴趣，当然，我自己倒一直是引起它们注意的目标。整个过程中，我都不得不将这群讨厌的食肉动物往回驱赶。

圆圈终于画成，我放下油漆桶，把它拉进圆圈。随后点燃火柴，火将我们包围，同时炙烤着四周的老鼠。这样就无须担心与闯入圈中的进攻者发生正面冲突，也能保证疯子们的人身安全了。

他们总算不必费力挣扎了，因为危险已经消失。他们迅速甩掉背上以及胸口的老鼠，用脚踩它们。

“现在把木棒蘸上油漆，”我指挥道，“因为一旦火光熄灭，我们就得前往河边。”“但首先我们要包裹住木棒的另一端，”科斯特建议道，他脱下了自己的袍子。我们将袍子撕成碎片，缠在我们自己以及疯子们的木棒上，再倒上油漆。接着我和科斯特将油漆洒在桶上，点上火，对准老鼠军队推过去，只听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火圈渐渐熄灭。

“是时候了。”我说。

我们点起火把，往河边出发。疯子们准确无误地将燃烧的木棒沿途插上。

白天在街上袭击我们的不是这些老鼠，像疯子一样冲进火堆的也不是它们。它们最精锐的军队已经被摧毁，只剩一些灰鼠，虽不乏勇气，却又不敢奋不顾身地冲进火线。它们跳离火把，那些嘴巴被烧伤的就逃得更远了。

我们就这样到达河边。老鼠意识到在河边反击并非易事，便沿河岸分散，跃入水中，试图早些到达河边包围我们。

假如我们没有拖累，它们的诡计绝不可能得逞，但那些疯人无视我们的催促，还是不紧不慢地前行。河里的水暖暖的，他们把头伸进去，心满意足地晃来晃去。我们只得强行将他们拖离河面。

同时，老鼠已经在对岸占领防御位置，不停地前后跑动做战略布置。

我们的火把渐渐熄灭了，有的是被泡在水里的疯子弄灭的。现在没必要急急忙忙赶路了，毕竟待在水里更安全一些；我们停了下来，迟疑不决。

老鼠见状也停止调遣，在河岸两边保留了同等数量的军队。

双方对峙了好几分钟，直至这群生物最终确定我们无意上岸。随后，它们十几个一群跳入水中，向我们游来。

简直不可思议：一群受控的食肉动物从河岸两边向我们袭来。这时的我们已经筋疲力尽，绝望万分。黄昏降临，暮色笼罩我们。老鼠军队变成了一支百万大军，它们会使我们像灰尘一样消失在这片荒原，不留一丝痕迹。我们手中的木棒已经不听使唤，火烧到掌心。每次挥舞木棒攻击老鼠都担心伤害同伴。这群食肉动物被风吹进河里，水流带走了它们，但总有许多能折返回来继续作战。水流给了我们极大的帮助，它冲垮老鼠军团，使它们无法集中力量全力攻击我们。但老鼠也不蠢，它们齐刷刷地跃上一根木棒，再突然沿着木棒跃入我们手掌。为了摆脱这些老鼠，我们只得将木棒插进水中。其他老鼠正竭力冲向我们，我们只能机械地原地打转，以免给对岸老鼠提供从我们身后发起进攻的机会。疯子们是指望不上的，因为他们只会漫无目的地胡乱挥舞，我们让维奥拉主要负责消灭那些已经攻进我们队伍里的老鼠。

眼看就要筋疲力尽，我迫切地希望能找条出路，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比突围出去躲进那节废弃火车车厢更好的办法了。不过，这个计划有个致命弱点——我们也不知道那些疯子会不会听我们的话，快速地穿过这个小径出口。

要不是意外响起的枪声，我还真不知道这个计划会怎样告终。

“爸爸！爸爸！”维奥拉在黑暗中大叫起来。

“用力游上来，我来掩护你们。”上校说。

我们赶着疯子们跑动起来，开始了撤退。

老鼠们根据我们的意图迅速制订了计划，此刻正从上游几米处纷纷跳进水里，水流正好把它们带到我们身旁。

这时，手枪声驱散了岸边的老鼠。

“到这里来！”上校大吼。

我们朝岸边游去，刚游了没几米，一颗手榴弹就恰好飞入了河里老鼠最密集的区域。那一幕自然是我们喜闻乐见的，因为老鼠们不仅伤亡惨重，而且还受到了极大的震慑。水流卷走了它们的尸体，侥幸逃生的也纷纷仓皇逃跑，我们终于可以扔掉烫手的木棒了。

“上尉去哪儿了？”当父女俩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时，我问道。

“他死了……在爆炸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

“老鼠们咬断了导火线。上尉往楼上跑去，心想自己跑得像旋风一样快，老鼠们应该拦不住他……谁料想老鼠数量那么多……我一边追赶一边开枪射击，可是上尉已经被它们包围得严严实实。后来，他点燃一只木箱，扔到距离他自己较远的地方，显然他以为火势不会如此迅速地蔓延到他身边。然而，爆炸的威力如此巨大，甚至把我也撂倒撞到了墙上。火舌轻而易举地吞噬了整条走廊。我缩成一团爬向了实验室，把门关上，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回回神……”

“你的手怎么样了？”维奥拉打断道。

“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到骨头……”他转头望向科斯特，然后问道：“你是救兵？”

“这个人过去一直装疯卖傻。”

“我明白了……很高兴你能和我们联手……”

“这儿有节窗玻璃没破的车厢。”科斯特说，“我们可以占领它。”“不错。但首先我们得把衣服拧干。”上校提醒道。

车厢内部相当令人满意。我们也许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到比这里更适合过夜的地方。

快速把疯子们安顿睡下之后，我们聚集在一起，商量明天的计划。

“你还没向我们解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对上校说。

“再后来我朝窗栏上扔了颗手榴弹，然后出去赶到公园。公园里没有几只老鼠，它们还没从爆炸和烈火的袭击中苏醒过来。然而当我到了镇上，我才意识到危险不仅仅来自老鼠。居民们开始追捕我，他们可都是和你我一样的人类。更可怕的是——他们几乎都还是孩子。他们举着铁铲，握着斧头，扬着铁叉，挥舞着镰刀和棍棒……总之，当他们将我团团围住的时候，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要向人类开枪？朝孩子们开枪？起初我朝他们头顶开枪，然后又朝他们脚下开枪，但似乎没什么用处，他们仍然步步紧逼。我试着向他们解释，说我是来解放他们的，是来赶走老鼠们的，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成为房子的主人而不是像奴隶一样活着。当他们已经把我逼到墙角的时候，一个男孩站出来喊住了他们。他们在离我十步开外的地方围成了半圆。然后那男孩问我说：

‘是那些外邦人说服你来犯下这等罪过的？是吗？’

‘不不，是我说服了他们。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施行我的计划，期盼能摆脱我们的束缚。’

‘谁让你摆脱束缚的？哪来的束缚？你在哪儿看到束缚？我们和老鼠生活在一起，共建家园，其乐融融。而你干了什么？导致这么多流血牺牲！老鼠们损失了如此多的同胞，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该如何乞求它们的宽恕。我们每个人都愿意折断自己的胳膊，但愿能以此抵偿这可怕的罪过。’

‘你们嚷嚷什么？’我大吼了一声，想让他们冷静下来，‘是我发动的起义。’

‘的确，可你是我们的一员。你是人，不是老鼠。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老鼠对我们还能有什么信任可言？我们怎么还敢看它们的眼神？它们一直把我们当亲人一样来照顾，不遗余力地为我们谋福利……而你，虽然同他们朝夕相处，装着一副正派的模样，私底下却在谋反！’

‘他那时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动手的时机！’一个手执擀面杖的胖女人说。

‘你私藏了致命武器。用来对付谁？用来对付那些毫无防御的生物！’男孩呵斥道。

‘如果他是个英雄，为何不用棍子去跟老鼠们较量呢？’人群里有人叫喊道。

‘他们真是英勇呢！’一个男孩嘲讽道。

‘他们身后留下了一片灰烬和废墟，多少财产都被他们给毁了！不止十座大楼被大火掏空，公园被火灾夷为了平地。’

‘而且那些大楼里的人全死了！’那个胖女人又插话说。

‘那不是真的！’我说，‘我们没有放火烧大楼，只烧了精神病院！’

人群开始愤愤不平地吹口哨。

‘你们听见了吗？’手拿擀面杖的胖女人开始尖叫。

‘干吗在这儿听他废话！揍他！打这个叛徒！’人们气得有些语塞。

‘我们不相信你，’男孩说道，‘你是个叛徒、纵火犯、杀人犯。你必须受到制裁！’

‘等等，’我说，‘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在收容所里，它们虐待人类，在人类身上做实验。但凡有人不服从管理，就会精神失常，丧失一切能力。它们让女人和老鼠交配，繁殖出一种叫鼠人的新种族，都是些鼠头人身的怪物。’

‘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样的鼠人？’人们勃然大怒。

‘他在混淆视听。’

‘这倒是真的，确实有鼠人那么一说。’那男孩说，‘但是，至今为止这还只是一个推测，要是真能实现，也应该是令人愉悦的事情，何必要通过某些强制实验！老鼠已经进化得与人类相当接近了。为何将来它就不能跟人类结合呢？’

‘但我们已经看见了成年的怪物，还看见了刚出生没多久的。有一百多只！’

‘即便如此，那你又如何证明？’

‘啊，他在撒谎！大楼被烧塌了，现在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撒谎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些已经向你们灌输了太多东西的老鼠，你们已经成为了它们手中听话的玩偶！你们已经一文不值了，只是老鼠的仆人！它们已经抢走了你们的一切——你们的历史，你们的尊严，你们的传统！而你们又得到了什么回报？又变成了什么德行？你们像动物一样苟活，再也没什么能激发你们的生趣了。那些试图反抗的人，已经在你们的默许之下，被关进了疯人院！而等待你们的又会有什么好结果？想想那些忤逆父母的孩子们！他们就是在模仿老鼠的所作所为！’

‘真是不幸啊，’男孩一声长叹，说，‘你怎么不早点暴露。那样我们就能及时拯救你，说不定你还能为社会做贡献。可是现在……我们只能除掉你。’

人群愤然而起，随时都可能扑向我。在此期间，我注意到右边人比较少，只有一个捡破烂的站在墙边，他身后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我就使了个诡计。

‘快看！’我大叫一声，‘你们都被包围了！’

他们转头望向我所指的地方。我立刻纵身一跃，向着那个捡破烂的奔去，然后沿街飞奔，不时向追赶的人群开枪。然而他们一步也没有退缩，因为他们显然断定我不会真的朝孩子们开枪。于是我朝那个领头的男孩腿上开了一枪，这至少让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家伙们消停了一会儿。我跑到附近的街区，并没有朝你们所在的方向进发，而是朝沼泽地跑去。”

“你迷路了？”我问他。

“不，我是故意的。天色已晚，劫后余生的老鼠随时都会聚集起来。黑暗对它们来说并不可怕，而且它们可以很快循着我的踪迹追上我。而在沼泽地里，谁都没本事嗅到我的气味。自打儿时起我就知道怎么穿过沼泽地，一旦到了这里，是人是鼠都吓不到我。那帮家伙被我在沼泽地里甩得老远，他们想不通我跑到哪里去了，为何是这个方向而不是别处。他们没敢追着我往沼泽地里跑太远。我消失在了芦苇荡深处，然后绕了点远路，跑到了这里。”

夜晚平静地过去了。我们轮流站岗，警觉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然而并没有传来什么可疑的声音，虽然明知敌人就在附近，正在我们身后准备发动最后一击。

然而，当太阳升起后……我也不知它们为何选择在日出之后发起进攻，也许是决意要将这一天变成我们人生中最后一个黎明，以此来做见面礼？抑或是它们整夜都在调集兵力，意欲毫无悬念地将我们制服和消灭？

我被科斯特的叫声惊醒；他值最后一班岗。我们几个几乎同时跳到窗边，只见他正用篱笆桩对抗四只鼠人。

上校抓起手枪跳出车厢，开枪打死了两只怪物。另外两只躲到车厢后面，科斯特被咬伤的手紧紧地贴在胸膛上，高声咒骂。上校和我从两头绕了车厢一周，都没见着怪物的踪影。可能它们躲进了灌木丛，正在等待时机。“各位，我们得动身了，”上校说，“带领好疯子们，手里不要忘了握好棍棒。”

几分钟后，我们开始朝西南方向进发，打算远离这是非之地。还没走几步，我们就又遭到了袭击。这次来的是鼠人和孩子们，当然还有老鼠。老鼠的数量确实不多，我数了数，鼠人大概有十只，小孩子有两百多个。问题是他们混在一起同时进攻，上校只好向着孩子们的头顶上方瞄准，打死几只鼠人。可是很快鼠人就识破了这个招数，纷纷弯腰躲避。

没过多久，眼前就出现了一片莫名其妙的混乱场景。我们队伍当中手握武器的人都只忙于对付鼠人；虽然那些小孩给我们带来的威胁也不小，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我们谁也下不了狠手朝他们开枪。

老鼠们在脚边奔跑窜动，但我们无暇顾及。我们用手中的棍棒开辟出一条退路。但不幸的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无力保护疯子们，而且那帮家伙把我们和疯子分隔得越来越远。那群孩子用随手捡起的东西密集地向我们抛掷。与此同时，鼠人向疯子发动袭击，将他们打倒在地，并咬破他们的喉咙，而我们却无力搭救。最终，科斯特怒吼一声，从孩子堆里突围出去，开始用棍子击打那些怪物。但是，它们的脑袋显然不像甜瓜那么脆，因为科斯特连一只都打不倒。相反，他自己倒是被打倒了，还被三只怪物同时夹击。

那一幕让我紧张不已。我掏出手枪开了两枪。孩子们开始尖叫，有鲜血喷溅出来，但我对此视若无睹；我用木棍开道，来到科斯特身边。地上到处是打滚的家伙，乱成一团。科斯特浑身是血。我伺机朝一只怪兽的耳朵里开了一枪。那是我能为伙伴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因为接下来我也被鼠人围攻了。一共有两只鼠人，我对着它们肠子各来了一发，但这并没能放缓它们的行动。我又朝其中一只开了一枪，弹夹空了。我口袋中的盒子里有子弹，但是根本没时间让我装填弹药。肚子上哗哗流血的鼠人此刻正向我张牙舞爪地逼近。怪物毫不惧怕木棍的击打，于是我改用木棍尖的一头，刚好从它那新开的伤口刺进肚子。那只鼠人惊恐地仰头大叫，当场吓傻。我把木棍拔出来，如法炮制，刺进另外一只，它仰起头，发出垂死的吼叫。但是，令我惊恐的是，它们竟然都没有当场倒毙。

几秒钟的时间已经足够我装满弹夹然后不偏不倚射穿它们的喉咙。显然，这两发子弹足以让它们倒地抽搐而死。

我环顾四周，发现上校和维奥拉已经鸣枪将孩子们赶走，正赶回来与我会合，而科斯特此刻正忙于对付一只怪物。我射杀了其中一只，他也掐死一只。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射杀鼠人了，于是我再次将左轮手枪对准那只畜生的耳朵，一枪毙命。

科斯特站起身来，浑身是血。

“这帮狗杂种太强壮了，”他啐了口唾沫，“我还以为要被它们撕碎了。”“幸好你还活着。有受重伤吗？”我问他。“好像没有。”

我们听到机关枪开火的声音，是上校在向落跑的怪物们开火，只有三只侥幸逃脱。它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所有疯子都被咬破喉咙倒地而亡。

那群孩子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正嘀咕着什么。越来越多的老鼠朝他们汇集。显然，他们又在筹划新一轮的攻势。

科斯特清洗掉身上的血迹，看起来不像刚才那样糟糕了，但好几处伤口仍在流血，于是维奥拉从我的背包里扯下一条绷带，帮他包扎起来。

“只剩最后一盒子弹了，”上校朝机关枪摇了摇头说，“我们还有个机会——去沼泽地。路我很熟，可万一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记住，在采取行动前一定要确保将木棍插进泥地里，否则你们会陷进沼泽。”

“大家注意！”科斯特大喊一声，“好像又是一轮进攻。”

果不其然，鼠人毛茸茸的脑袋又出现在孩子们中间。就是刚才逃跑的那三只。那些孩子手中紧握着棍棒、铁铲、铁耙还有铁叉，紧紧地围成一团，向我们进攻过来。

上校朝孩子们头顶开枪，可是这并没吓住他们，鼠人们弓着腰躲在孩子背后。

我们大概相距三十来米。假如再不采取什么行动，我们就要被碾轧了。

“必须开枪了，”我说，然后我朝一个男孩的腿上开了一枪，他惨叫一声后倒下。

可是其他家伙仍然在逼近，面露凶光。你一定会对他们的韧性感到震惊。

上校也朝他们的腿部猛烈开火，可是他们跨过受伤的男孩，继续前进。老鼠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像骑兵一样在我们眼皮底下前冲后突，搞突然袭击。

我双手举枪瞄准一只鼠人，可是打偏了；倒是一个男孩大叫着倒地。

“爸爸，”维奥拉小声说，“他们打算立刻杀光我们。”“好吧，到此为止，”上校回答说，“没时间再等了。”

他用机关枪放倒几个男孩。我算了算，自己也开了三枪，而且这回还成功打中一只鼠人。

直到第二声枪响，孩子们才纷纷匍匍在地。

我们朝那些躺在草地里的孩子们走去，他们死的死伤的伤。突然，科斯特哭喊着跪倒在其中一个孩子跟前：

“天哪！萨瓦卡！”

“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很明白，“你认识他？”“那是我的儿子。”科斯特呜咽着说。

那个男孩肚子上中了一枪，他双目圆睁紧盯着我们，强忍剧痛一声不哼，只有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这是你儿子？”我问他，然后把枪藏进衣兜，仿佛是我打伤了他的儿子。

科斯特用手拂过那孩子的脸颊，抹干他的泪水，然后问道：“你疼吗？”

也许在那一刻，他并没有想到自己问得有多蠢，只是不知该跟他儿子说些什么。正是他儿子不久前写的揭发信，致使他被关进精神病院。我不知道自己要是在那种情形下是否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但我还是哽咽了。

“儿子，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爸爸！”

那男孩的眼神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对他的话没有一丝回应，嘴角和眼皮纹丝未动。科斯特凑得更近了些，试图从那双玻璃般的眸子里看见些什么。

就在那么一秒钟的时间里——那男孩推开科斯特的双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拽向自己。从侧面看，他们就像在热烈地拥抱，然而事实上却另有隐情。

科斯特开始号叫着往后退缩，鲜血从他那被咬开的动脉里喷涌出来。

“一只老鼠！”他嘶吼道，“一只老鼠！老鼠！”

他儿子那副浸润鲜血、贪婪无比的口舌闪烁着一丝满意的微笑，然后他便龇牙咧嘴地断了气。

还没等我们前去帮他，科斯特就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把别人丢下的斧头，野兽般地吼叫着，向那些再次聚成一团的男孩子冲去。这一举动将他们吓呆了，之前他们早已习惯主动发起进攻，此刻却只能停在原地试图自我防卫。科斯特并没有对孩子们动手，他跳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砍掉一只鼠人的脑袋，然后又将斧子砍了另一只，将它从上至下一劈两半。第三只鼠人见势不好想要开溜，可是刚从孩子们背后一现身，它就被一枪撂倒。

孩子们从科斯特身边四散开来，我们眼看着他很快瘫软下去，斧子从手里滑脱坠下，然后整个人跌倒，一动不动了。

“我们得逃出去。”上校指着河面说。此时有一波同样手持武器的增援部队正向此地赶来。

那群孩子见到救兵，高兴地挥动手臂，无疑信心大增。

在一片咒骂声和口哨声中，我们撒腿就跑。

“快点！快点！”他们大叫，“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奔跑起来追赶我们，同时也不忘捡起地上的石块向我们投掷。

没想到，维奥拉大叫一声，在草地上翻滚起来。她被石块击中了腿部。我们架着她，可她已经没法奔跑，只能一瘸一拐地行走。

“快逃，”上校说，“我会拖住他们。”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维奥拉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

“不，不，你必须走。我会跟上你们的，肯定会的。沼泽地离这儿不远，就在小树林外。你要好好的……保重……”

“爸爸，带上我的手枪。虽然它已经没子弹了。马尔科，你还有子弹吗？”

“稍等。”我摸了摸口袋。

“不必了，我还有些子弹，”上校收起手枪说，“或许你也用得着它们。”

他单膝着地，开枪击中一个孩子的腿部；那个孩子立马无法站立了。

我不顾维奥拉的反对，把她扛到背上，双手抓住她的腿。我之所以喜欢体态轻盈的女孩，就是因为在困境中向她们献殷勤没那么难。

我们不时听见背后传来机关枪开火的声音。当我跑进小树林，把维奥拉放到地上休息的时候，我看见那群孩子已经把上校团团围住，正在逐渐缩小包围圈。

“他怎么不开枪？”维奥拉紧张起来。

上校仿佛听见了女儿的问话，他鸣枪一声，试图冲出重围。但是孩子们围成马蹄形，又把他拽回了圈子里。

有个男孩朝他投掷铁铲，但被他闪身避让。上校边跑边扣动扳机，可显然自动手枪已没有子弹。然后他把枪奋力砸向那群家伙，击中了某人的脑袋。这使得男孩们更为恼怒，他们开始不顾自身安危，把手头的家伙全砸向上校。

“我的老天！”维奥拉尖叫起来，“快去救他！”

“我会去的，但你得快走。拖着瘸腿能走多远走多远，但尽量藏进小树林里，我们会赶上你的！”

“你为何赶我走？那是我爸爸！”

“你留下来意义何在？不知道自己会碍我们事吗？快进林子去，我会跑去救他的！”

然而，她还是原地不动。

“怎么？”我说，“那我也不走，除非你赶快消失。想想你爸爸！”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林子走去，我飞奔去找上校。他已经掏出手枪，开了几枪然后伺机挣脱重围。真是太及时了，因为孩子的包围圈差一点就又围拢起来。孩子们接连不断地向他投掷石块和木棒，偶尔也会命中目标，致使上校踉踉跄跄跌出好远。

他朝身后开枪大多只是为吓唬孩子，他们也很快揣摩出了这一点，便全力以赴地向他猛扑过来。

突然，上校翻滚在地，他被扔出的一把斧头击中。男孩们挥舞着武器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又有两声枪响，可他们的镰刀和斧头在太阳底下愈发晃眼。

我停下脚步。再跑近也没什么意义，从我所站的位置开枪，压根儿打不着他们，那还怎么救上校？

我赶紧又往回跑，扭头一看，那帮胜利完成任务的孩子，此刻正向我扑来。

这一切简直愚蠢至极——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送命，根本无力搭救其他人。现在我要拯救的，是维奥拉和我自己。只剩我们俩知道拉特伯格这个地方，知道变异老鼠们正给世界带来的可怕危险，我们无权牺牲。逃跑的时候，我想着总该告诉维奥拉她父亲的死讯，后来我决定等我们到达安全地点再告诉她，因为保不准她会犯倔冲杀回去。

男孩们正一点一点地追赶上来，但离我还有挺远一段距离。我没敢开枪，节省下子弹。成群的老鼠在小树林里追赶上我。它们并没攻击我，而是紧跟着我的步伐，显然它们只是想确保不把我跟丢。

我很快赶上了维奥拉，她正拄着木棍，沿着小路费力地前进。

“你的腿怎么样了？”我问她。

“已经好多了，能伸直了。我爸爸呢？”

“他从别处走了，到沼泽地跟我们会合。”

“哪条路？”她停了下来，急切地看着我。

“没时间胡扯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拽着她的胳膊就走。

“我走不了那么快！”她叫道，“别拽我！”

“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必须在他们追上来之前赶到沼泽地。”

“那我爸爸呢？”她情绪有点激动。

“也许他已经到那儿了。”我骗她说。

身后男孩们的声音愈发响亮。小树林逐渐变得稀疏，没过多久我们就跑到了沼泽地。时间卡得刚刚好，因为维奥拉已经没力气了。水开始漫过我们的脚板，沼泽已经开始……

我让维奥拉一个人先走，我折回去驱赶那些男孩。我掏出手枪对他们大喊：

“站住！我要开枪了！”

但我的叫喊没有任何作用，对他们的威慑力还不如麻雀的叫声。作为回应，他们将随身携带的石块和棍棒向我砸来。不少家伙砸中了我，疼得我直哼哼。再也没法对他们心慈手软了，我开始瞄准他们的腿部射击，尽管并不是枪枪命中，但已经有四个男孩应声倒地。

接连放了几枪，我便回头跑进沼泽去找维奥拉。沼泽变得越来越黏稠，维奥拉每走一步都得靠她的木棍手杖支撑。

我本以为孩子们不会大胆跟着我们进沼泽地，然而他们还是尾随而来。我又开枪，打倒两个。其余的人将我们包围在一个小圈子里。

此时，我们闯进了一片十分黏稠的沼泽，膝盖都已被浸没。我的枪膛里还剩四颗子弹。

“嗷！”某处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个男孩腰部以下已经陷进沼泽，而且越陷越深。有人将木棍的一端递给他，试图拉他出来，但那人也同样深陷进去。转眼之间，我们眼前的污泥上就只剩几道波动的涟漪。

另一侧又传来同样的惨叫声。那些想当然直往前冲的男孩，最终陷进了烂泥，还没等到救援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恐慌笼罩了那群孩子，他们停下了脚步。有几个往回撤离，剩下的几个原地捶胸顿足，犹豫不决。伙伴们的惨死着实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他们就那样一直站着，呆若木鸡，直到我们进入芦苇荡，然后从他们视线里消失。穿越沼泽的全程，我都得编造谎言让维奥拉冷静下来。事实证明我的谎言还是缺乏说服力，我们一踏上陆地，她就一言不发地倒在草地上抽泣。

几天后，我们到达利沃夫，我带着那姑娘去了我姨妈家。我姨妈一个人住，维奥拉住那儿比较方便。

马尔科沉默了，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就这么结束了？”我问他。

“结束了。”他回答说。

我关掉了录音机，就在那时，背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儿有什么？”我用指头点了点。

“我也不清楚。”

“有东西在沙沙响。”

马尔科伸手去取背包，只听一声尖叫，一只巨大的老鼠突然跳出来，朝敞开的大门仓皇逃跑。马尔科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破烂纸头，“老鼠圣经”只剩下一团碎纸。

“不！”他大吼一声，“这怎么可能？也就是说，当我在说话时，那怪物就在啃咬这本书！”

“马尔科！我们得马上去你姨妈家。她那儿有电话吗？”

“哪来的电话？她住在克里夫齐斯。”

“一个人住？”

“我都跟你讲过她独居了……难道你是说……”他两眼瞪着我，紧张得似乎快发疯了，“哦，老天！我们走！”

但在出发之前，我捎上了录音带，以免老鼠将它们啃坏。

我们搭出租车去往那里，然后一路狂奔到门口，但门已被反锁。我们在门外叫喊，但没有人回应，屋子里一片寂静。我绕房子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开着的窗户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能够进入屋里，最后也没找着。

与此同时，马尔科在小屋子里找到一根撬棍，开始撬门。这是一扇老橡木门，很难撬开，但木门最终还是在一声巨响中开裂，这时，从隔壁跑出一个女人。

“是我！”马尔科朝她叫喊，“不知怎么的，我们敲门没人应答。里面肯定有人，因为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门钥匙。”

“我没见有人出来过，”隔壁的女人说，“我也曾想敲门看看……”

我们从开裂的木门进到玄关，然而不论是玄关、厨房还是卧室里——到处都很安祥，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楼上还有另一间卧室，也许她们去睡觉了。”马尔科声音嘶哑地说，“姨妈晚饭后有时会小睡一会儿。”

只见她们并排躺在一张大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如蜡，一看就知道已经没命了。

马尔科猛地拉开百叶窗，一束调皮的阳光洒满了卧室。

她们的头枕在干涸发黑的血泊里，喉咙上的血迹已经凝结，被子上老鼠的红爪印还清晰可见，延展到浅色的镶花地板上，直到梳妆台底下才消失不见。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知道拉特伯格的可怕秘密了。”马尔科说。

听到这番话，我的后背涌上一阵寒意。

现在我别无选择，只好将马尔科讲述的故事转述成书面文字，于是我坐下来开始写作。但是在我书写的整个过程中，老鼠们一直在近处观望。每当我离开书桌，都得随身带走我的录音机、录音带和打字稿。在重新开始输入之前，我买了两只暹罗猫，要不是它们，或许我都不敢合眼。

地板下吱吱的叫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持续不断，老鼠也会从各个角落伸出头来向我窥探。

我的妻子无法忍受如此不堪的命运，逃回了娘家。我无法看顾好家里所有的楼层。老鼠们成功捣毁了我存放在冰箱旁的所有营养品，好在冰箱它们还进不去。现在我一个人住，整天足不出户，也活脱脱像只老鼠。

幸好我的妻子并没有完全扔下我不管，每天早晨还是会过来给我送吃送喝。她不敢进屋，只是从窗户里递给我一个包裹，给我一个飞吻然后就走开。我们互相这样打招呼：

“你还活着吗？”

“嗯，还活着。但饿得跟条狗似的。”

她还会给我的两位暹罗战士准备食物，它们一早就会把夜间的战利品叼到窗台上，也不知向谁炫耀。

干到第八天，我终于进入收尾阶段。这时我的妻子带给我一样她所能给的最棒的礼物——一只保险箱。虽然不是很大，但我和司机费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推进屋里。这下录音带和稿纸终于安全了。

我们在老鼠的包围下又度过一个星期，在那之后，那些家伙数量逐渐变少，但是依然没有彻底消失，总有一些老鼠持续地对我实施监控。

我找了个金属手提箱，把手稿放在里面，然后带着它们和一只暹罗猫去找出版商。“我建议当你阅读这则故事时，让这只猫待在你附近。”我对编辑说。他同情地看了看我，对我说：

“你好像累了，去哪儿休息会儿吧。”

“我会的。但一定要在你读过它之后才走。而且拜托你一定要把手提箱锁好。”

编辑叹了口气，跟我握手说：

“明天再来吧。要不是看在这只猫的分上，我会让你一个月之内再来。可我实在不愿意整整一个月照顾你的猫。我小的时候，就是被这种暹罗猫咬掉了几乎整根手指。”

我走到门口，他又说：“你带只猫来，这一点很聪明，你赢了。但我也拜托你：不要再把你的经历分享给其他文学出版商了，因为有人可能觉得有必要给我送来一头美洲豹。”

五、长篇选译

黑夜少女

夜幕降临，她们也悄然而至。她们是黑暗里绽放的夜来香。她们来自城市的各个角落，从马路边的黑烟囱，到泥泞的下水道和污浊的垃圾桶——她们是黑夜的女儿。只有黄昏时你才能准确无误地辨识她们。至于白天，她们与常人——像你我这样的常人——一样，毫不引人注目。

夜幕笼罩之下，天空像巨大的教堂——她们的生活从这里开始。她们是爱神的女祭司，和世界一样古老；她们来自埃及和巴比伦狭窄的街道，来自以色列的平原，来自掩埋在地下的雅典和罗马卫城；她们也来自皮卡迪利广场，来自百老汇，来自学院广场。黑夜的女儿，请允许我探索你们的奥秘，让我走进你的教堂，发现你崇拜的神祇，并告诉你，他是否值得你膜拜。

敖德萨马戏团的演员

这一切发生在1990年7月的某一天，天气炎热，地点在有轨电车四号线的一个站台。

“对不起，请告诉我附近哪里有好吃的？”

我从沉思中一下子惊醒过来。两位绝代佳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仿佛童话故事：眼前是每个男人都暗自垂涎并梦寐以求的美貌天仙——但谁也不会鲁莽到要跟这样的美人结婚。

天知道我怎么会走到这条道上来，正常人谁也不会走这条道。但当这样的迷魂香离你如此之近——香奈儿五号，距离不到三英尺——你一定要装模作样，显得平静如常。问话用的是俄语，但我猜这两位女士可能来自利沃夫，因此我的回答用了乌克兰语。

“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学着美国大片男星的模样龇牙咧嘴。

两个女孩咯咯地笑个不停：“你的地盘？你是谁——端盘子的服务生？”

“不，我是诗人。就住在附近，我可以请你们品尝烤香肠[10]。”

“烤——香肠？”她们四目相对，又问了一遍。现在我明白了：这两位女士绝对不可能来自利沃夫，因为假使你在凌晨四点摇醒一位乌克兰女人问她要烤香肠，她一定会忙不迭地跑过去张罗。

“对，”我又补充道，“烤香肠，咬上一口，保你终生难忘。”

“咬上一口？”她们再一次异口同声地发问，仍是咯咯笑个不停，仿佛风姿绰约的英国妇女初次遇上同样风情万种的澳大利亚土著居民。

随后，我开始换用结结巴巴的俄语向她们解释，或描述，做烤香肠必需的八个步骤，很显然，我的一套说辞打动了她们——她们随我一同跳上电车，并好心为我购买了一张车票。到达我位于阿罗天的住处之后，两位女孩笑吟吟地对我说她们实际上来自敖德萨，是敖德萨马戏团的演员，刚巧巡演路过此地。

我一个人住在一幢宽敞舒适的房子里。过去这是我叔父的房子，我父母时常给我送来烤香肠和其他可口的食物——它们来自我的家乡斯坦尼斯拉夫；他们住在可爱的村庄索菲卡，在那里，他们不仅养鹅养鸭，养兔养羊，甚至还饲养奶牛。

当我们大快朵颐地干掉了第二盘烤肠后，两位女士才和盘托出真相：她们根本不是马戏团的演员，她们来利沃夫纯粹是为了玩耍。在敖德萨，她们没有工作，但两人在市区都各自拥有一间公寓房。

“也许我不该冒昧发问：你们靠什么谋生？”

两位年轻女士对我的天真无邪感到乐不可支：“他好可爱，对吗？”

有一种朦胧的预感突然浮上心头，尽管只是猜测，但估计与事实真相也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假如我母亲发现，她引以为豪的食材——胜过世间万千珍馐的烤香肠——居然被这些女人一扫而光，真不知她该做何感想。这些女人在我母亲的词汇里有一个特殊称谓（我记得在1978年，站街女这一职业尚未成为一种“职业”）。这一称谓通常会令人反胃——假如正在吞食美味的土豆饺子，你最好能自我克制。

“是的，他好可爱。”第二位女士重复一遍，同时伸出温暖的小手在我脸上摸了摸。

读者可能会产生错觉：好像作者比两位女士年轻许多。然而，事实上恰恰相反。当时我二十六岁，两位女孩不过十八岁。当然她们看上去更自信、更成熟；她们的语言经过刻意包装，尽管妙语连珠，却总难免有附庸风雅之嫌——从她们口中，仍会不时蹦出一两个敖德萨方言。她们的名字——一个叫作玛丽安娜，另一个叫作莉娜（本名是亚历山德拉，但她不喜欢本名）。我给她们重取了名字：一个叫作马伦卡，另一个叫莱什卡，她们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但也没有表示反对。

吃光烤肠，喝完利沃夫地产啤酒，我的两位朋友瘫倒在沙发床上，一边抽着万宝路香烟，一边东拉西扯地回答我各种各样的问题。为节省篇幅起见，我在这里转述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第一位少女的犯罪史

两位年轻女士的人生道路皆不同寻常。八年级时，马伦卡发疯似的爱上了一名十年级的运动健将，并在野外树丛之间奉献了自己的初夜。然而，对那位运动健将来说，这不过使他的猎艳记录中又多了一个条目而已。既已得手，他很快便将目标转向下一个猎物。可怜的马伦卡，为情所困，又落入第二张情网。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九年级时，物理老师指着他自己的手掌，宣称马伦卡根本上不了十年级，除非他手掌能长毛。略加思考后，有一次马伦卡“偶然”发现物理老师课后一个人独自坐在办公室，于是楚楚可怜地走上前去，怯生生地请求老师给她做一次个别辅导。老师岂能无动于衷？他立刻招来一辆出租车，带上对物理学充满激情和热爱的女生回到家中。下午六点整，辅导课结束——因为那正是他太太下班的时间，而太太本人对类似的个别辅导课并不特别喜欢。老师扔给马伦卡两个卢布，让她坐出租车回去，并反复强调，这样的单次辅导远远不够。

马伦卡磕磕绊绊上到了十年级——尽管物理老师手掌之上并未长毛。后来，经过锻炼，她又成功地让年级其他老师对她逐一进行了个别辅导，然后是年级主任。她甚至极有可能让校长为她单独进行一次辅导——结果未能如愿，因为校长也是女的。

假如我说在我和马伦卡相识之时，她正在敖德萨函授大学，刚念完第一学年，你一定不会感到奇怪。导师们都自告奋勇地对她进行个别辅导，有些导师甚至不惜采用“极为卑劣的伎俩”：先用一个不及格将马伦卡逼入死角，然后逼迫她就范并由此获得个别辅导的机会。逆来顺受的学生当然不会说“不”，不管对方是三十岁帅哥还是六十岁老头。

由此我联想到在弗兰克科夫斯克的一家学院，也有这样一位马伦卡。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师跟他的一帮狐朋狗友打赌，宣称他有本事睡了这姑娘。赌注毫无争议：如果搞不定，他将输掉一件皮袄；要是他得手，那帮家伙输他十箱香槟。

两人果真去到一家旅馆开房：两具白花花的身子绞在一起，由于天热，两人都大汗淋漓；爱神维纳斯见证了他们的合卺礼。但那位蠢货因为事前担心不举而无法获得满足的快感，于是吞服了某种春药。结果就在他即将到达高潮之际，血管爆裂，迸出的鲜血如注，染红了女学生天鹅绒般洁白的颈项。这一桩丑闻简直难以置信，但据私下传闻，它很快被消弭于无形——因为那位老师来头不小：他教授的可不是一般的课程。

我们这位马伦卡的故事没有这般夸张，但据她本人说，有位年长的教授每周都要邀请她去做客，让她品尝洋酒，用汤匙喂她各种奶油，而后便伸出皮包骨头的咸猪手，摸上她的膝盖，最后将她推倒在枕上，肆意轻薄。老头获得巨大快感，代价却也不高：除了洋酒和奶油，马伦卡甚至一个钢镚也拿不到。当然，她也不费吹灰之力，顺利通过了学期课程考核。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种卖淫的方法比通常金钱—肉体交易的模式似乎流传更为广泛。

第二位少女的犯罪史

讲完马伦卡的故事，让我们再次回到起点，向读者揭示她和莱什卡为何会流落到利沃夫。

莱什卡的职业生涯更为直截了当：她的母亲是一名站街女，莱什卡刚满十五岁，她母亲便迫不及待地安排她与客人交欢，代价是两瓶香槟。但是女儿很快便发现，她自己出来做能挣更多，于是选择了离家出走。在一个酒吧，她结识了一名三十五岁上下、长得像狗熊的男人；男人提议她搬去同住。男人叫作菲马·普里斯克，绰号“沙卡夫”（俄语）——用乌克兰语是“沙法”（意为“橱柜”）。“橱柜”先生俗不可耐。在他家里，似乎所有陈列出来的物品只有一个功能，即催情；他家里摆放着大摞大摞的色情期刊，并且常在更新——因为橱柜先生是色情刊物的经销商。橱柜先生为莱什卡支付学费，但她发现这一善举背后的驱动力不是爱，而是金钱，因为他恰好是一名皮条客。

两人继续生活在一起，橱柜先生甚至展示出些许柔情，而现在莱什卡才是养家糊口的顶梁柱。橱柜先生负责挑选客户，做出相应安排。他将莱什卡玩弄于股掌之间：完事之后，通常先向她索要收据，然后才肯接她回来。就这样，他陪伴她上班下班，卖淫所得二人均分。有谁敢说这样的生活不够浪漫？

这田园诗般的浪漫生活很快告一段落，因为橱柜先生被人家“摆了一道”（刀架脖子，要取他性命）。橱柜先生的软肋在于：他赌博时常做手脚，有时能赢，有时也会输，全凭运气。这种伎俩，一般只在熟人之间玩，倒也不坏。但有一次跟生人玩，一下子输掉了四千块：本来他计划好请人到饭馆吃饭，然后暗中做手脚。可是对方早已给他下套（而且是逐日计息），然后静待他上钩。橱柜先生犹如困兽，除了大喊大叫，丝毫动弹不得。莱什卡试图色诱这帮恶棍，竟未能奏效。“要不拿出四千块钱，要不挨上一刀。”他们威胁道。

一天晚上，橱柜先生踉跄着回到家中。莱什卡为他清理伤口，用碘酒和药膏为他进行包扎。橱柜先生哭得很伤心：“我到哪里弄那么一大笔钱？难道他们以为，以为我橱柜先生是百万富翁？可惜橱柜先生是个一文不名的犹太人。橱柜先生有时连坐电车的三个钢镚也拿不出。”

由于哭得太狠，他那毛乎乎的庞大身躯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莱什卡也跟着哭了，她觉得橱柜先生是个好人，待她有如兄长。

紧接着不久，橱柜先生玩起了失踪，从此再也没回过家。这样的玩法对他而言颇不寻常。莱什卡问遍了他的那一群同党，也打电话去各大医院查询，但都没有任何结果。一天清晨，有人咚咚敲门，高喊“出事了”。是邻居女人，她刚下楼去地下室，在那里……

莱什卡一个箭步冲到楼下，通往地下室的狭窄过道里早已挤满围观的人群：中间横躺着橱柜先生的尸体。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嘴角血流不止，嘴里塞满玻璃碴。

在邻居报警之前，莱什卡回到房间给橱柜先生的亲戚打电话——你猜她看到了什么？正是刚才发现尸体的那位邻居，在房间里翻箱倒柜：衣服散落在地板上，抽屉空空如也，床上乱七八糟……莱什卡朝着那位邻居猛扑过去，一把揪住她头发。

邻居低声喊道：“蠢货！警察分分钟会赶到！我们啥也得不到！这里有钱，有大把的钱！”

“什么钱？橱柜先生连乘车的钱都没有！所以他们才杀了他！”

“蠢货！橱柜先生是资产阶级！”

莱什卡惊得目瞪口呆。邻居女人乘机继续四处搜寻，而且似已有所发现：在盛放脏衣服、破布头的篮子底部，是一个包裹。来不及清点数目。邻居女人将钱分成两半，一半扔给女孩，一半自己带走。可是走了不到一分钟，她又折返回来，帮助清理现场。

“好像这不是全部，应该还有金币。”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莱什卡哽咽着说道，“他欠了四千块……有钱他早还了。”

“你根本不了解橱柜先生。他爱财如命！他只为钱而活。他经常跑到我家说：‘希玛婶婶，能不能借我两个钢镚？我有事要进城一趟……’借他的钱他从来不还……他人不错……该死，到底把钱藏哪里了？谁也拿不到了……”

“天哪，我到底该怎么办？”

“换成是我，宝贝，我会远走高飞，叫谁都找不到，否则警察会缠上你，撬开你的嘴。你会惹上一身麻烦。”

来不及细想，莱什卡收拾好行李箱；多亏了我们警察的懒惰成性，或是故意放水，她得以从大楼里从容逃脱。

几天后，她与女友玛丽安娜会合，她们决定一道离开敖德萨。她手头握有六千块现钱，那是橱柜先生的遗产。

秋园春趣

1

困意如暗潮，缓缓涌动——将我推到摇摇晃晃的水面。我闭着眼睛，尽管如此，我仍能看到美丽的景象——水草在水里跳着欢快的阿拉伯舞，小鱼闪烁着银光，波光在水面忧伤地跳动着，光束透过水面折射成波浪状，还有贝壳的影子在水中若隐若现——我就像一个躺在母亲摇篮里的小宝贝，摇篮温暖、平静。就连小鸟也不愿醒来，在温暖的浪口甜甜地笑着。但是某种不可抵挡的力量粗鲁地抓住我的头发，将我从水底拉向水面，可我真的、真的、真的不想醒来——我不想浮出水面，我想回到水深处，回到幽静中，回到阴凉里，回到温暖的水里，回到柔和的浪里……

2

冬日的阳光刺进眯缝的眼睑，努力钻进大脑，打开破旧的记忆橱柜，拉出抽屉，开始翻箱倒柜，然后他开始想起以前的一切，想着想着，他睡着了，但是他的头为什么嗡嗡作响，像一只小手鼓……这样的清醒是如此可怕……就好像陷入冰川一般。回去，回到梦中暖和的水里，回到温暖的幻想里，回到一个没有痛苦和悲伤的世界里，回到鲜花盛开的草地上……可是，眼睛怎么也闭不上，大脑已经由幻想转向清醒，没有退路了，梦正在消散，就像古老建筑上的灰浆，周围的世界渐渐暴露在空气中——你扫视着房间，视线落到书架的边缘，落到一堆堆文件、杂志、书本和空瓶子上，继续漫游，落到一叠厚厚的毯子里，落到门上。门外死一般寂静。有一段时间，你的耳朵想捕捉点什么声音，一个节拍，一声叮当声。但外面死一般的沉默——从未如此死寂……伴随着意识一起从梦中醒来的还有其他东西——痛苦和难过，绝望和失落，一种彻底毁灭之感……所有堡垒顷刻间崩塌，高塔变成废墟，溃败的士兵跪在地上，放下手中的旗帜，他身边的一切，能让他在一个舒适的角落继续平安活着的一切，转眼间都消失了。

3

半夜，电话铃声响起，他还在梦中。铃声像一辆呼啸而过的火车，“轰隆隆”地响着，迸发着火花，进入他的大脑。仿佛下一秒，他的头就会爆炸，裂成两半。什么东西？是谁？大半夜的！他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踏过满地的书，还差点滑倒在手稿上，幸亏他抓住了桌子。终于，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到了电话。在他把话筒放到耳边之前，温暖的梦境仍继续包裹着他，梦和现实的界限依旧模糊，他大叫：“喂！”——声音很大，似乎要让街坊邻居都听到。

早上再回想起那通电话，就好像在读一本重写本[11]。真的有电话吗？还是在做梦？可你看桌上——分明放着两个空空的香槟瓶子。它们是昨晚被喝光的，就在他接电话之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毫无疑问。他想起了打电话时的几个片段，其他的记忆已经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支离破碎。

电话是从美国打来的。她提出离婚。她还说：“这样会更好。”对谁会更好？他来不及问她，陷于深深的震惊中，连一个完整的词语也说不出口。然而，这并不那么奇怪，因为他在睡觉，是电话将他吵醒的。半夜的电话都很特别，总是让你感到害怕，让你心跳加速，焦虑不安。打电话的人要好一点，因为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而接电话的人则对电话内容毫无准备。接听一个从美国打来的电话，能说些什么？为了省话费，语气匆匆，说话如放连珠炮，一个停顿也没有，快得能噎死人，因为这样她才能一口气说完她想说的话——可他昏昏欲睡的脑袋无法消化所有的内容，无法理解，无法反驳……

“……这样会更好。”

这几个字刺在我的脑海里，永远也不会消失，其他的——会枯萎，会坍塌，但是这几个字永远不会，它们将深深刺痛着我，年复一年，如茅草，不断发出新芽，旧疤变成新伤。

电话时间很短，他主要是听，而她则迅速把所有话整理好，摆在架子上，排好序，打上封条。然后，她扔掉手中的话筒：在纽约长岛某个遥远的地方。他听到她用力挂断电话的声音，甚至觉得听到她讲话的声音，不是在跟他讲话，而是和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一直在电话旁边听着。她说：“没事了……”男人也说了什么，声音嘶哑。他听不清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可能说的是英语。黑暗的房间里，只回荡着那个男人沙哑的声音。然后，只剩下沉默。他站在电话旁边，一动不动，拿着话筒，直至电话那头声音全无。他在等她的电话，虽然他知道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没有人会再打电话过来。可是，他仍然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线索，跨过大海，将他们绑在一起：线索继续晃动着，连接着他们，不会断裂。虽然电话已经停止振动，他依旧守在那里，寸步不移。

突然，振动消失了，耳朵又陷入一片安静。这种安静令人躁动不安，像一阵灼热的悲伤紧紧地钳住他的心脏。回去，回到睡梦里……他用手刮擦了几下眉毛，潜入水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游离出这个时空，从头开始，将一切重置、修复、重写、救赎……实际上，为了挽救一切——他需要穿过大海，踏上异国他乡，去解救一位被邪恶的巫师囚禁在封闭高塔内的公主，把公主拉到双翼飞马上，把她紧紧拥在怀里，飞往家里。一只旋转木马在他脑袋里不停地旋转着，发出嘈杂的声音，闪烁着缤纷的色彩。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窗外开始飘起微雨——细小、凄凉的冬雨。他对这场雨心存感激，因为它打破了平静，而他不得不挪身把灯打开。那几个字像旋转木马一样继续在他脑袋里转动着，不同的声音、停顿和呼吸……他打开一瓶香槟，瘫坐在扶手椅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感觉周围的墙壁都倒塌了，眼前出现一片荒原。他的脑海里不断重播着夜里的电话，他努力回想，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对话。但是香槟的作用来得太快，每回想一次，就会有信息丢失。他很恼怒，因为就在他马上要想起什么，就在他能对这样或那样的责骂进行反驳的时候，语句开始变得凌乱，缺乏逻辑。那些话渐渐从他脑中褪去，被其他东西替代，他喝得越多，记忆就越少。只有一句话仍停留在他脑子里，继续在他耳边回响：“这样会更好。”

也许这样真的会更好些？酒精可以让你逃离悲伤，为世间万物涂上一层薄薄的石蜡。如果没有喝酒，接完电话，他是不可能睡着的。

他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洗手间。冰冷的水冲掉了他眼里遗留的梦境。他往牙刷上挤了一大块牙膏，准备刷牙。这时，他的目光落到镜子上。镜子里，他看到一张五十岁男人满脸胡茬、神态沮丧的脸，头发蓬乱，眼袋凸出，眼中流露着悲伤。

那一刻，我突然惊恐地意识到，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正是我！接到妻子从美国打来的电话的那个是我——喝掉两瓶香槟的那个人——也是我。现在，头痛的正是我，不是别人。

镜子对它里面的脸总是毫不在意。我的脸，半醒着，有股酸臭味。为了让我的脸看起来好一点，我开始刷牙，梳头，洗脸，然后我慢慢地走进浴室，洗澡，刮胡子，穿衣服——但不管怎样，我看起来仍旧像一只被挤压过的柠檬。总是如此。每次早晨醉酒后醒过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车碾压过的小猫。但夜里喝酒时不一样——喝酒是因为绝望。当你因为绝望而喝酒的时候，那会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因为你通常一人独饮，喝到深夜。当你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当午夜过去，你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你醉了，没人会管你，然后就在这个时候，这个状态，你终于可以为自己辩解，公开、坦诚地将内心的一切发泄出来，恨不得把所有的脏腑都拿出来，整齐挂好，对它们一一进行诊断。而且，为你的将来做打算，这总是最有趣的部分。那么，你能说什么——在这个时候计划未来会让你大脑膨胀，因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勇敢和美好，绝望消失不见，隐藏在记忆最深处，直到明天到来才会重现。不过那是明天，不是今天。今天，你只要尽情地沉浸在白日梦中。

玛尔瓦·兰达

第一部分

1

在天空深处，金色的星星从一个枝头飞向另一个枝头，金色的琼浆玉露一闪一闪从它们的翅膀上抖落下来。星星坠落在一座沉睡的、被秋天冰冷的泪水覆盖的城市里，栖息在夜晚昏昏欲睡的窗格上，在光明里暗淡，在黑暗中闪耀……

包布亚科维奇随意翻开一本薄薄的、干缩的、泛黄的书，读起来……

这时，孤独感变得更浓，

空间越来越令人压抑。

菩提树将深蓝色的阴影投射在露珠上，

犹如鲜血喷流而下。

苦瓜，酸杏，

含苞待放，

天空在白色的手指间，

在春泉水中游动。

这样芬芳的夜晚景致——

春意浓浓……

太阳在闪动的泪水中升起，

从我脸上滑落的泪水。

某种对独立国家绚烂世界的特殊怀念之情，再次涌上他的心头，这种特殊的魔力与啤酒花和已经盛开的金莲花花瓣交织在一起，鲜花和莲花嫩芽在女性瘦小的身体轮廓上显得格外显眼。在变暗的封面上，她的名字被这些奇怪的植物包围着。这是一个诗人的名字，一个被上帝和人类遗忘的名字，也是这本薄薄的、他偶然所得的书的作者。令他惊讶的是，他拿到这本书，竟不费吹灰之力……

这个名字，有很长一段时间，从她的诗第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时开始，便在包布亚科维奇心里勾起了莫名的悲伤，好像它是一个广为人知的名字，一个很久以前他遇见过、又失去联系的人的名字。现在她从神秘的阴霾深处走出来，如同魔法一般，用一只悲伤的银色戒指套紧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别的乐趣，除了翻找别人的阁楼、衣柜和抽屉，寻找书籍，耍点小计谋将它们从别人手中骗过来，甚至把它们偷过来，藏在腰间，盖在一件为此特别设计的宽松针织毛衣的下面。当无法骗取或窃取时，他只能买下它们，不惜一切。不止一次，他被迫卖掉家里的东西，只为买到想要的书。

他住在一个两室的公寓里，公寓里堆满书籍，书越来越多，空间越来越少，以至于连冰箱都成了放书的地方。当他的母亲健在的时候，包布亚科维奇不得不忍受她把大量的东西堆放在他放书的地方，这些东西守卫着它们的领土，连往边上挪动一厘米也非常不情愿。他的母亲去世后，他静静地把母亲所有的梳妆台都改做成书架，甚至包括那张旧床。当年，母亲就在那张床上生下了他。母亲生他那年，正好是他父亲被国家内部安全委员会特工抓走那年。他们将父亲流放到一片荒野，在那里，厚厚的积雪将他永远吞噬。他将那张被蛀虫咬烂的、锈迹斑斑的旧床拆开，钉在墙上。

母亲的去世不仅让他从她那一堆东西中解放出来，也让他从她对妻子这一身份喋喋不休的责备和怨恨中解放出来，还将他从关于一位神秘年轻女子的梦境和胡言乱语中解放出来。在公园里的某个地方，这位年轻女子躲在雨中，等待着他。当他撑着伞出现时，山毛榉树下竟飘出来一个温柔又明亮的声音，挠着他的耳朵，让他心生悸动。女子说：“请问，善良的先生，可以在雨中陪陪我吗？我有一件急事。”这件急事，其实，准确来说，是一场电影的首映，她有两张票，其中一张是给她的女性朋友的，而她的这位朋友在下班途中失联了。电影票在雨幕中飘动着……所以包布亚科维奇走进公园，在山毛榉树下漫步，等待她的声音……但是什么也没有……一切只是幻影……

然后他按照时间顺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母亲：他们在公园的初次相遇，在电影院的约会，如何安排下一次见面，未来的见面安排以及事先在他脑海里演练过的对话内容（“我想知道事情的全部，一字不漏！”他母亲说。）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他。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如果他随便告诉她一个普通的名字，可怜的母亲会感到沮丧，沮丧到让他害怕她不会再相信他编造的这些故事，于是他脱口而出：

“玛尔瓦……这是她的名字……”

“玛——尔——瓦……”他母亲闭上眼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甜美的蜂蜜糖，融化在她的嘴里，刺激着她的味觉。

包布亚科维奇在城里漫步，寻找他的下一个宝藏。他幻想与玛尔瓦的对话，幻想他去了剧院或电影院，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和她讨论他曾经看过的电影或戏剧，甚至还与她争论，所以后来，他才能详细地把这一切告诉母亲。

“她多么冰雪聪明……”

可她却非常担心哪天他会把她带回家。

“只要不把她带过来……如果她看到了我们现在的生活状态，会跟你分手的……”

2

……包布亚科维奇走到镜子跟前，仔细打量着镜子里顶着光头、长着一对雷达天线耳的矮胖子。在这样一副皮囊下，他根本就没有道德权利去接近任何一位体面的年轻女士，更别提他的姓氏。

首先是让人精神分裂的包布，好像有人敲到什么中空的东西，或者可能是手鼓上——咚咚，刺刺！没错，某个知名人士已经把包布用为姓氏。不是有政坛名人包布米迪安吗？但此外，还有一个粗俗、不雅的布亚！虽然很清楚，姓的由来并不是因为有人喜欢不断地打鼓或者喊“布亚——布亚——布亚”，但确实是与有些东西有关，例如，轻轻敲击。这是一个完全体面的消遣，事实上，当你用食指轻敲嘴唇的时候，你表示出了藐视——那么，敲鼓呢？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去深究别人名字的词源，而且每次遇到别人都要解释一下，这实属滑稽。可怜的包布亚科维奇，他一贫如洗，只能穿着破旧汗衫，涨红着脸，在一个善良的年轻女士面前晃荡，直到他的耳朵——那对雷达天线耳——有力地翘起来，像山杨树般小心翼翼地颤动。

这一切都是野蛮的和不雅的，但包布亚科维奇从来没有与女人交往过，意识到他现在的状况，他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心怀憎恨，总觉得有人在嘲笑他。确实，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小男孩，因为从十二岁开始，他便忙于单独行动，那些是灵感的特别时刻，可以说，他整天都在等待那些时刻。晚上睡觉前，他进入自己的梦境和幻想；梦里，只有奇怪的女人不愿顺从他，而美女们看到那些金碧辉煌的景象，几乎喘不过气来。包布亚科维奇与她们共浴！这些都是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孩和女人，或者是街上碰到的。通常她们得有一个圆圆、翘翘的屁股：他不喜欢瘦不拉唧的！在阅读了罗伯特·默尔[12]的小说《岛》之后，他开始想象自己遇到沉船事故，困在一座无人岛上。只有他和十八个被俘虏的女孩幸存下来……噢，他们在波利尼西亚岛的那些夜晚，多么美妙！被掳的女孩会和他争辩，有时甚至跟他厮打起来。有一次，不知何故，一个女孩失踪了。过了一段时间后，海水把女孩的尸体推到岸边绿色的海藻丛中……

然后又一个女孩消失了……海水又把她的尸体推到了岸边……后来他们在灌木丛中找到了第三具尸体，在峭壁中找到了第四具，在岩石下找到了第五具，在熔岩里找到了第六具，在积雪中找到了第七具，在琥珀中找到了第八具，在瓶子里找到了第九具，在鲨鱼肚里找到了第十具，在椰子里找到了第十一具，在云层里找到了第十二具，在第十四具尸体的泪水中找到了第十三具……

总之，如果不是他的母亲，谁知道他的生活会如何，因为她，他才能偶尔与女人在一起，但他没有地方可以带她们去，然后一次短暂的调情便会将一切摧毁。最终，一个叫作斯拉夫茨雅的富有魅力的年轻女士出现了。她住在隔壁的公寓里，他的母亲很喜欢和她聊天，但却多次警告他跟她保持距离。

“她会抽烟，一个人能喝掉一整瓶酒，还整天看书。她不适合你。”

斯拉夫茨雅已经三十二岁，是个未婚的老姑娘，自由自在——有好吃的，她会全部吃掉，而不担心自己的身材。包布亚科维奇从小就认识她，像对待姐姐一样对待她。但他也忍不住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吹毛求疵，他和斯拉夫茨雅之间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她不笨，实际上，她是一名教师。他们两个有很多共同语言。作为他的邻居，她会打电话给他，但每次不是叫他帮忙搬一下沙发、拆一下百叶窗，就是叫他帮忙砍几块熬肉汤用的骨头。不一会儿，他的母亲就会出来，带着她那一堆珍贵的建议，守在他们旁边，直到他跟她回家。

他的母亲把他当作心头肉。除了幻想和怪异的性情，他母亲什么也没有留给包布亚科维奇。如果她企图闯进他的梦里，哪怕一分钟，他会马上把她赶离自己的世界。虽然他只是在幻想——他是这个城市的恐惧所在，会把小女孩引诱到黑暗的地方，强迫她们和他发生关系……

最近，他总是突然遇到一些小女孩。

有一次，他为了什么事情去找他表姐，刚好碰到她在浴室里给她的小孩子洗澡。电话铃声响起，她不得不站起来接电话：她的女朋友来电了。

“照看一下达努斯雅，我有个重要的电话。小心点，别让她把浴室弄得乱七八糟！”当她飞奔出去，消失在隔壁房间时，他表姐把这件事交给了他。

包布亚科维奇坐在浴缸边缘，小女孩没有了管束，开始在水里玩耍起来，一会儿潜进水里，一会儿浮出水面，四处乱游。她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因为水干净、透明，就算不是如此，也隐藏不住她的身体。他看着她，就像中了魔咒一样。这个小女孩，也许只有八岁，但身材高挑、丰满，胸前两个粉红色点点带着红晕。她饱满的大腿，好像故意地，没有合在一起。她躺在浴缸里，双腿打开，把她舅舅的目光吸引到她肥嘟嘟的阴唇上，时光仿佛冻结在某种梦境之中，在某个亲吻之后。

包布亚科维奇突然意识到，从小女孩安静下来并以这种尴尬的姿势躺在他前面开始，已经过了几分钟。她躺在那里，对他微笑，他的目光在她身体上紧张地漫游着，又不断地被她的大腿迷惑住。现在他清楚地看到那个小女孩正饶有兴趣地看他凝视着自己，但同时，这是相当危险的——当她母亲看到她孩子的两条腿这样大开着会怎么想？

“好了，洗澡吧，”包布亚科维奇说，“快洗吧。”

他泼了把水在她身上。小女孩开始笑起来，鼓起肚皮，但并没有改变她的姿势。然后他又往她身上泼了把水，但小女孩还是没有挪动。

他的手一伸进躺着这个小恶魔的水域，便再也缩不回去。某种莫名的力量将他的手引向水的深处，引向那双等待着被他触摸的小腿。他看着小女孩微笑着游来游去，手越伸越深，仿佛永远也触碰不到底面。水打湿了他卷在肘部上面的衬衫袖子。他的手指已经不由自主地想去靠近她紧致、细嫩的大腿，却由于某种原因，始终没有靠近。他在浴缸旁边弯下腰来，将头浸入水中，他焦躁不安地睁着眼睛，努力在那双小腿消失的位置搜寻着。他的手指抓到了浴缸的底部，然后沿着浴缸边缘，到处摸索，但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从水里伸出头来，但是看到浴缸空荡荡的。水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透明，某种黄色的浑浊物浮到水面，水波向四处荡漾开去，似乎有点风吹来。他的后背也感觉到了这阵风，但他却开始冒汗。

他迅速站起来，惊恐地扫视整个浴室。女孩消失了。她淹死了吗？他没多想，跳进水里，摆动胳膊，开始游泳。水底腾上来一层黄色的腐蚀性雾气，挡住了他的视线，强烈地灼烧着他的眼睛。他觉得到处有东西在撞击他的腿，也许是一条鱼尾巴，或者是一位娇艳的年轻女士的小扇子。手掌状的海藻粘在他的脸上，他的耳朵在水里已经开始咕噜作响，好像泉水中无数微小气泡涌上水面，破碎开来。他的灵魂仿佛被剥离，而他却束手无策——只是张着嘴巴，任由云雾侵入，等待这些东西永远平静下来……

他用力往水底一蹬，跳出水面。他痛苦地大口吸气，但再已无力回到岸边。

一双温柔的手将他拉到他们身边，帮他爬出了浴缸。

“你在干什么？”他的表姐惊呆了，“你为什么会在浴缸里，还穿着衣服？”

“我……我在找她……她快淹死了……”

“那个调皮的女孩吗？”他的表姐开始大笑，“她倒是快要把别人淹死了。达努斯雅，快出来！你躲哪儿去了？”

包布亚科维奇等着浑浊的水慢慢变清，等着小女孩从水里出来，但是还没等水变清，一个装满衣服的洗衣筐打开了，那个赤裸着身体的小恶魔从里面跳了出来，哈哈大笑。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水面上——水还是那么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在玩什么戏法？”他表姐责骂女儿，“你知道你把舅舅吓坏了吗？可怜的舅舅全身都湿了。”这时，她也看了一下水。“哎呀！嗯，你马上就明白了！谁把鸡蛋洗发水倒进水里了？”他的表姐在女儿的小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小屁股马上变得通红，像是一只成熟的苹果；满口的唾液开始在他嘴唇边缘聚拢起来。

“不是我——我，是舅——舅。”小家伙一边抽泣，一边说。

从那时起，小女孩不断占据他的想象。不管她们有没有圆嘟嘟的或者梨子般的小屁股，不管她们的乳房已经发育或者还只有一对小小的乳头，对他来说，女孩子都一样。关键是，她们必须是粉嫩的年轻处女——非常性感和温顺，充满好奇又极具诱惑力……不管你说什么——她们都会顺从。只是最后，你必须给她们一块巧克力，或者一个橘子，或者一本图画书……

但是当玛尔瓦出现后，所有被他俘虏的女孩都被彻底击败了。

她起初只是出现在他那些虚构的约会和对话中，那是他为他母亲幻想出来的。但后来的一个晚上，一件事情改变了这一切。包布亚科维奇把手放在封面下，试图从他的幻想中召唤一个住在他家隔壁的特别的小女孩……让她到屋顶看一颗名为玛尔瓦·兰达的星星。

“玛尔瓦·兰达？”她轻声说道，急切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屋顶，他抱着小女孩，指着繁星满天的夜空，漫不经心地说：

“看那边，看到了吗？那颗星星——就是玛尔瓦·兰达。”

“噢，哇！”小女孩出神地望着天空，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大人的手正摸向她圆圆的小腿、小小的肚子，然后脱掉她的白色内裤，吻上她圆圆的小屁股。

“玛尔瓦·兰达！”小女孩说，好像被催眠了。包布亚科维奇跪在地上，整个星空，整个星空与成百上千个小学生一起，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屋顶，在小猫和水槽边，做爱。突然，一颗星星变得越来越大，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迅速地朝他们飞来……

“我的上帝啊！”包布亚科维奇大叫，他看到那颗星星变成了女王，站在烟囱上。

女王穿着一袭半透明的长袍，袍子随风飘动着。她的名字叫玛尔瓦。她走到女孩身边，像猫一样一把揪住女孩的皮肤，把她从屋顶扔到了黑暗之中。

“现在你是我的了！”玛尔瓦专横地宣布：包布亚科维奇只属于她一人所有……玛尔瓦牵着他的手，飞过一幢幢高楼，飞入暖暖的深蓝色的夜空……

朝圣者之舞

第一部分

1

只有当女人离开你的时候，你才能真正了解女人。没错，她们能教会一些你所不知道的深奥的真理，然后当场用这些真理将你杀死。你可能跟一个女人生活了四十年，但是当她告诉你她要离开你的一刹那，你会发现一些你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可能完全是虚构。除了在她一边“揭穿”你一边说再见的时候，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会被当作笑话。关键是，她把你“揭穿”了！她说的那些，你听了只会觉得非常可笑。什么？为这些蠢事大笑？是的，严格来说，确实如此。她的话听起来像一个判决，一个最终审判，钉在你的额头最中央的位置，钉在眉毛之间。从那时起，你只能带着额头上的钉子生活，时而摸一摸它，努力思考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它的背后又有怎样的事实。

我从每一位我亲密接触过的年轻女士身上都能学到新东西。严格来说，是在我们分手的时候。也许，有人会说我是受虐狂。当我想与一个年轻女士分手的时候，我不会冠冕堂皇地说“原谅我，我已经爱上别人了”或者“我们之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分手吧”。我朋友的几个故事让我倍感震惊。他们会和已经分手的年轻女士约会，那场景多奇怪。有些朋友甚至还会举办分手晚宴，然后又在熟悉的情话和暧昧中结束晚宴。噢，不，那可不适合我。我的做法更简单——我认为很简单，但我女朋友不这么认为，因为实际上，对她来说并不简单。为了让女人与我分手，我会做点什么。我会变得很流氓。如果你在心里不把自己当成流氓，那么扮一个流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但是你想要干干爽爽地从浑水里出来，你忍受不了那些场景，不想解释你们的关系，也许也不想被人扇耳光，不想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然后年轻的女士会让你滚蛋，你不必再说那么多花言巧语了，对你而言，这样更好。但实际上，花言巧语从来不会变短，它们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错的总是女人。我不会说自己从来都不躲避女人的掌掴。当她知道自己跟这样一位流氓约会后，她会对你进行无休止的谴责，让我看到原来“我”还有那么多怪异的地方。可是她说的那些，我一个也弄不明白：既然如此，可是我的小宝贝，你为什么还要在一个怪物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呢？

你知道吗？向一位气急败坏的年轻女士问这样一个问题毫无意义。你得到的回答一般会像这样：“因为我以为我会让你变得更好。”

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还有什么愿望比希望对方变得更好更高尚？当她说出这一神圣愿望的那一瞬间，号角、长笛和长号会同时响起，那时，你恨不得抱住她的膝盖，亲吻她的鞋子，然后恳求：“继续努力，把我变得更好！”但请不要这么做，如果你真的想跟她分手，不要松懈，因为这些都是假象，现实里，没有谁能让谁变得更好。黏土可以塑人，但沙子，什么都塑造不了。你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你唯一会做的是，当你和这个年轻女士交往后，你会努力去改掉一些她不喜欢的习惯，但也只是她在你身边的时候。当然，你其实能变成她想要的那种人，但如果她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或者你觉得你们之间只有肉体上的吸引，你只对她的屁股感兴趣，那么你就可以不按常规出牌了。你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不专心、不严谨、不忠诚、没良心、不光彩、不可靠、没教养、不诚实、没礼貌、不合群、自负、无耻……

这时，最关键的是不要沮丧，不要把这些指责当真。否则，一个邪恶的想法可能真的会偷偷潜入，让你接受救赎，屈服于她的教导，然后在爱的羽翼下不断地完善自己，最终成为模范，成为理想的男人，有时候，还会引诱你走到阳台上，倾听你背后翅膀扑腾的声音。

通常，我跟年轻女士分手需要的时间要长一点。你不能只当几个小时、几天或者几个星期的流氓。在年轻女士这方面，我比较幸运，因为某种原因，大部分是命运使然，我生活中不断出现狂热的女人，她们随时准备挖掉我的眼睛，揪掉我的头发，用开水烫我，或者把我的手稿撕得粉碎。严格来说，这些手稿和笔记，因为某种原因，激怒了她们心中——显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只被幽禁的猛兽。多亏文学把我解救出来，令我意识到比起她们的阴道、屁股、乳房、柔情蜜意及滴着精液的唇，世界上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她们小猫般的爱抚，甚至是她们做的梅子馅煎饺。她们心中产生了一种侵略情绪，这种侵略情绪直击你最珍贵、最珍爱的地方，那儿生活着一位作家。然后在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呼喊中，她们拿起稿纸就撕，把你的作品撕成碎片，散在空中。她们脚踩一本被撕得只剩一半的书上，伴随着一声狂野的尖叫，另一半书也被扔到半空中——她们哪来这么多力气？——她们在狂欢，用牙齿互相帮忙，啃咬着书本，一本波德莱尔飞了下来，后面掉下来的——是里尔克，然后——是斯维津斯基[13]。而你，像个疯子似的，试图保护那些放在你边上、你最喜欢的书。无助的你，使出浑身力气，扭住她的手臂，把她按在地板上，撕掉她的睡衣，扯掉她的内裤，就如她对待赖内·马利亚·里尔克一样。在被撕毁的夏尔、赖内·马利亚、弗拉基米尔前面，你把她强暴了，尽管她满眼泪水，不停地抽泣、咆哮、呻吟，痛苦万分。

其实，跟喜欢喝酒和吸烟的女人分手，要容易得多。打破你们之间的平衡——然后马上分手。直接否认做你已经做过的事情，就已足够，无须多言。另外，如果你随随便便找个理由给她，那么你的耳朵就要受苦了。比如，如果你总是煮咖啡给她喝，然后有一次她想喝咖啡时，你对她咆哮：“自己去——我没时间。”这时，你应该马上躲开她，否则，一个杯子会砸在你的额头上。如果你说：“要不要一起喝一杯？”那么等待你的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最好的情况是，一只拖鞋会朝着你的头扔过来，最坏的情况是——砸过来一只皮鞋。

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做，但是当我听到我的爱人对我的无理指责时，我会感到厌恶、悲伤、绝望，感到彻底的无助，因为我无法用同样一大片令人震惊的话去回答她。她的话喷在我的脸上，不是一句一句地飞过来，而是一大片一大片地砸过来。它们把我灼伤，让我失去理智，它们划过空气，堵住我的嘴唇。如果，在第一分钟，那些试图捍卫自己的胆怯尝试就躲在那些不怎么犀利或令人心痛的话里，那么下一分钟——我自己也没料到，我心里开始产生了一丝责任感，我已经无法得出结论，说自己是无辜的，似乎那些指责是完全公正的，我受人辱骂不是冤枉，而是罪有应得。现在我在这些话里感觉到了一分宠溺；其实，我离开小公寓时，门没有锁上。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公寓。我可以利用她的心软，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边跑进去，一边恳求：“原谅我！原谅我！”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因为每件事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只有那个夜里的电话，不在计划之内。它的不期而至，让我震惊不已。

2

一切都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意识，不是因为我不得不去了解自己变成了一个如何卑贱的人。起初，我妻子到美国去，是因为她收到了一份乱七八糟的邀请函，邀请她去美国举办什么画展。我们紧紧相拥着告别，四目含泪。她并没有隐藏她打算留在美国的想法，她想在那里找工作，还试图说服我以后也到那边去，因为我收到了一份去加拿大的邀请函。我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在乌克兰的苏维埃政权恢复之前，我是不会住在美国的。

离别前的那个飞吻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后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消失了。我已经半年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此外——那张乱七八糟的邀请函毫无用处，她到美国时没人去迎接，她费尽精力才找到一个艺术家朋友，然后暂住在他的工作室，晚上只能睡在桌子上。一位刚从美国回来的女士带来了这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我的岳父母，当然，收到了她的来信，但是他们却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个时候，她打电话给我，提出要离婚。现在，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一些我怎么也猜不到的事情：我从没想到我竟然成了一个风流鬼。她说任何女人我都会去追，说我和所有的女同事睡过，上帝知道我还跟谁睡过，甚至说我可能还睡过某个女同事的母亲，说现在我终于过上了田园诗般的生活，和……这里，她提到了我六个女同事的名字，说我不仅和她们睡过，还想和她们结婚。这些荒谬的事情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我头上，毫无征兆，我根本找不到证据去反驳它们。这些荒诞的谣言让我窒息，我像一只小鱼挣扎着要呼吸新鲜空气，对于她的指控，我已无力大声反驳，不等我说完，她又开始胡言乱语，像机枪一样，每秒能射出一百个字。所以后来，毫不奇怪，那些能飞进我耳朵的话，不足十分之一。

一幅丑陋的图画出现在我记忆当中。对像我这样的怪物而言，世界上根本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没有什么是神圣的！过错永远无法弥补。我会跟任何两条腿的异性调情，我是一个怪物！一个疯子！一个吸血鬼！我靠吸取能量和血液生存，在折磨他人的过程中获得快感。

之后，我们还打了几通电话，但是每通电话里，她都那么焦虑不安，语气匆匆；她攻击，我防卫，而我还不知道她的攻击根本就毫无道理。她只是在为自己寻找借口，因为我独自生活的那段时间，她已经在纽约附近为自己找到一个舒适的小窝，与一位牙医同居。当我知道这件事后，觉得如同一块沉重的冰块从胸口掉落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对于和她的斗争，我已经感到厌倦。我知道现在我所需要的就是，严格来说，是变成她口中的样子：一个疯子，一个吸血鬼。但是为了保证实验的纯粹性，我需要说服自己，她不是疯子，也不是吸血鬼。

死亡探戈

谨以此文献给耶文·纳克内其尼（1931—2006）。耶文是《一个被偷走的名字》和《利沃夫大屠杀》的作者，是瓦西里·斯德范尼克学术图书馆的优秀学者，曾多次固执而又充满关心地促成了我的这部创作。他向我推荐了大量的文学作品，还分享了他珍贵的回忆。

1

天空下着雪，乌鸦在嗥叫，树木冻得裂开来，远处，雪在杀手的靴子下嘎吱作响。你可以感觉到他们无处不在——远处传来阵阵狗的狂叫，这种叫声与村子里的狗叫声不一样。狗叫声越来越响，同时，乌鸦大叫一声，蹿到天上，消失不见。四个年轻人坐在一个隐匿的藏身所，听着狗吠声；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开始焚烧纸张，烟雾从通风口飘出来。随后，他们换上干净的衬衫，开始祈祷。他们并非同时而是轮流祷告，祷告用的语言也都不一样。其中三个围坐在一个小木桌旁；一捆手榴弹放在黑暗处的平地上，三个人肩并着肩，靠在一起。他们静静地等待着，眼里没有一丝恐惧，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

还有一位拿起小提琴，站在他们旁边，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狗吠声已经到他们头顶了；藏身所的火苗开始往外蹿，细小的火花跃过烧焦的文件，消失在空气里。他们已经能听到楼上指挥官要求他们投降的声音。他们没有回应，眼睛紧紧地盯着手榴弹。他们听到女人绝望的呼唤，听到她们在诅咒，在哀求，他们感到一阵战栗。女人们的声音催人泪下，但他们拒绝投降；他们都清楚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一只手把琴弓轻轻放到小提琴上，探戈的旋律响起。上面的犬吠和说话声不得不提高音量，以冲破这个旋律，不仅仅是这个旋律，还有他们的歌声——四个人在轻声唱歌。然后，其中一个人把手伸向了那堆手榴弹……

2

我们年轻的时候，什么都不是——连最伟大的天才也是如此——来到这个不太适合生存的世界，试图发展事业，赢得社会的认可。在生活的重重考验下，很少有夫妻能幸福地走到最后，大多都是分道扬镳，这是正常的。默克·亚罗什也掉入了婚姻的陷阱。大学毕业后，他和体贴甜美的罗玛结婚了。他曾经大声诵读伟大诗人的诗歌给她听，而她假装在听，甚至紧闭着眼睛，噘着嘴巴；他觉得她的脸上焕发着灵感的光彩，他越来越爱她了，觉得她天生就是一个聆听者，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得如痴如醉。他说的那些都是他喜欢的东西，他沉迷其中，仿佛陷入了沼泽的人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在读诗的时候，她偎依着他，她温热的气息挠着他的耳朵，他觉得田园诗是永恒的诗歌，而他们两个是天生的一对。理智被情感取代。从婚后住进罗玛父母的家里开始，他们的婚姻就慢慢走向毁灭。

两年的教学工作和在职研究生学习让他的生活枯燥乏味。如果不挣钱，他们就没钱花。罗玛的父母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这对年轻的夫妇在啃老，毫不避讳。晚上，等小儿子上床睡觉之后，亚罗什把他的书摊开，摆满整个厨房，撰写他关于埃及、巴比伦、亚述、苏美尔、阿卡努米亚[14]和赫梯王国文学的论文。可是钻研得越深，资料查得越多，他的研究似乎越看不到希望，因为有些资料会牵引出其他资料，再是其他资料——又会牵引出新的资料，像个无底洞，让他迷失在不同版本的迷宫里，在黑暗中摸索出结论。虽然当时研究这个话题的人并没有过着纯粹的文学生活，但是他们努力地研究着，奇迹般地带领我们走进文学世界，解读和阅读文学，但并不是全部的文学，因为没人能掌握阿卡努米亚语，他们的文学见解都通过研究用赫梯语和胡里安语记载的资料而形成。亚罗什对此感到非常兴奋，他抛开了其他文学，一心研究阿卡努米亚文学。在他之前，许多学者也尝试过，但都失败了。阿卡努米亚楔形文字与其他的文字大不相同。

亚罗什发现他只有在奇怪的时刻才能做他的学术工作，他开始认真思考他的家庭生活。学校里一成不变的枯燥工作压迫着他，折磨着他；他很惊讶自己居然成了一名教师，这是他上学时十分讨厌的职业。他总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唯一可以激励他做学术研究的东西便是酒。第一杯酒会消除他的一天的紧张情绪，第二杯会让他的思想得到解放，扯掉所有束缚着他的思想的链条，令他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好像握着一只疯狂的笔。但是，这最多只能持续两个小时，枯燥和乏味之感会让他变得疲劳，然后他爬到床上睡觉，满脑子都是古代的象形文字、黏土片和纸莎草纸；他妻子和岳父母看不起他的这些学术研究，这更让他觉得疲惫；他们觉得他的研究毫无用处，纯粹是浪费时间，说他的研究永远也不会完成。确实如此，他注定要以教师的身份度完这一生。把他从研究中拉出来，让他去店里买面包，去倒垃圾，在停水之前去移动水箱那里打水，在天亮之前叫醒他，让他去买牛奶、环形香肠、奶酪、糖和面粉，这些活儿都成了他的义务——但这并不能停止他的研究。到了20世纪80年代，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他一个人在做。人们四处寻找食物，他穿过城市，一连排几条队伍，才能买到一公斤糖或一包洗衣粉，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拿一份。他还要守着书店，书店每周会送来一批新书；只有一小部分人有这方面的消息，所以“货到”之后，他会在书店开放前至少一个小时排队，然后冲到人群中，最先抢到卡夫卡、加缪、阿库图加瓦[15]、科塔萨尔、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的书，还有无数其他的书。为了这个神圣的目标，亚罗什甚至与书店里工作的女孩开始了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他们的关系也只能到此，她是一位老处女，多年来独自一人生活，那种空虚、无聊的日子她已经无法忍受。亚罗什约她出来喝咖啡，硬着头皮听她大谈人生箴言。她用这些心灵鸡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像给自己立了一面警示旗；她的长袍遮住了她身体上所有的突出部位，把她包得跟尼姑一样，这又是一面警示旗。她在等待“认真的感情关系”。“她对调情并不感兴趣”，但是“默克先生是个有趣的人”“他值得信任”“感觉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过后，又一面旗帜从地平线升起，闪闪发光，她更加谨慎：“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只有他。”亚罗什看着她埋在红色发丝下苍白的胳膊，开始想象她的双腿，也许毛茸茸的，这甚至激发了他的欲望，想去探索这片从未被人开垦过的大陆，一寸一寸地研究；只是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探索这片大陆，只能约她一起喝咖啡，不过这足以维持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足以让他打听到新书到达的消息。

午夜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了，稿纸还摊在厨房的餐桌上。一到晚上，那张餐桌就成了他的办公室。第二天早上，他走进厨房，看到桌上放了一只滚烫的煎锅，下面压着他的稿纸，稿纸上沾满了油渍，他的岳父正在旁边狼吞虎咽地啃着煎饼，举着报纸，仿佛与世隔绝。这成了压死亚罗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忍无可忍，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用命令的口气说了一句“抱歉”，然后从煎锅底下一把抽出稿纸，对着桌子抖了抖稿纸，才愤愤不平地离开；他的岳父惊呆了，愣在那里。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两难之境——他需要放弃一点什么：家庭或者学术研究。最后他选择了放弃家庭。一天早上，为了不引起任何怀疑，他走出家门，和往常一样去上班。另外，他还要把儿子送到日托所，这是他的常规家务之一。与儿子分开，这对他而言最为痛苦。他知道他会失去很多幸福时光，他知道自己正彻底毁掉他现在熟悉的生活方式，但他没有别的办法。等家里没人后，他回到家，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他把书和稿纸打包好，然后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他要永远地离开了，但他每月月初会把儿子的抚养费寄过来。然后，他给他工作的学校打了个电话，他对校长说，出于种种原因，他只能辞职。

“你不能就这样在学期中途走人！”校长自然非常生气。

“我有非常重要的原因。”

“能告诉我吗？”

“我生病了。”

“生病了？”校长开始关心起来，“严重吗？”

“很不幸，诊断结果不太好。”这是他从一部电影里学来的台词，说完，他叹了口气。

“嗯，那么……你接受治疗期间，我们会为你保留这个职位……”

“不用，不用，治疗没有用……这是不治之症，明白吗？没有用。”

“那你要去哪里？找到新工作了吗？”

“没有。我只想在剩下的时间里为自己活一次。你能理解我吗？”

“当然。你的想法很好。不过，真的，为什么工作那么拼命呢……你可以把你的工作服务记录留给我们……这样你的工作就不会间断了……噢，现在工作怎么样了！……不管怎样，你不会有事的……如果警察把你带走，对你的工作地点产生了兴趣……他们什么也不会发现……这样更安全……”

“当然。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别客气。记住我们所有人为你感到骄傲，孩子们也很爱你。没有你，他们会很伤心。”

挂掉电话，他叫了辆出租车，向利沃夫的另一端马约里夫卡出发。

（中略）

5

奥普拉剧院后面的集市叫克拉基迪利，它还有一个名字——巴黎，鬼知道为什么会叫巴黎。战争并没有影响到它的地位和名气，利沃夫人在那里售卖各种各样的东西，他们的店铺排成两排，顾客在里面来回穿梭——大部分顾客是苏联军官、普通士兵、政府官员还有这些人的妻子。这些女人，在“巴黎”似乎真成了欧洲贵妇。商贩里也有剧院演员、银行经理和知名教授——每个人都会从家里拿点东西出来卖，然后大声夸赞自己的宝贝。有的商贩需要买粮食的钱，有的商贩需要筹钱去贿赂征服者，请求他们释放那些要被派遣到西伯利亚的人。克拉基迪利集市吸引人们的还有另外一点——这是极佳的社交场所，也是各种政治新闻和传言的发源地；这里还游荡着一群中间人，他们知道如何与契卡秘密警察组织和监狱工作人员取得联系；在这里，你能听到从伦敦无线广播传来的最新消息，知道下一次民兵集中的时间和地点，买到德国护照，还能找到人带你偷渡出境。

从早到晚，集市里充斥着各种叫卖声。“酒，酒，私家好酒！”“好酒，好酒，好酒！”“本地佳酿，进口好酒！”“糖精片！货真价实的伏特加！”一个男人歇斯底里地大喊：“卖杀虫药，专治臭虫、跳蚤、蟑螂，能除一切害虫！跳蚤一杀而光！公的母的，都杀光！”马上，一个家伙走到他跟前，质问他说的“一切害虫”指是什么。

精明能干的利沃夫女人收集了一大堆亮光闪闪、五颜六色的纽扣、头冠、丝带、腰带、沙龙舞手套、仿真花、彩色发卡和梳子、低胸露肩的晚礼服和衬衫——她们把这些搬到集市上卖给贪婪的苏联女人——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小玩意儿。除了从家里拿东西出来卖以外，利沃夫女人还卖自己的手工制品。每一个利沃夫女人都知道怎么做果子奶油蛋糕、单层大蛋糕和饼干，所以在集市上看到教授夫人、大律师夫人和书记官夫人也不足为奇了。她们叫卖着自己的东西，从无怨言。啊，看把那些从苏联天堂来的女人们乐的！每年，你都能在这里看到一群群嘴巴上沾满奶油和面包屑的军官夫人。

米尔娅卖的是她母亲做的饼干，她抱怨说：“都怪这个克拉基迪利集市，除了让我变胖，什么好处也没有。没人买饼干的时候，我就会很无聊，一无聊就开始吃饼干。然后我妈妈就抱怨，说饼干味道不错，为什么没赚到钱呢？”

所以苏联人一到利沃夫就开始询问怎么去克拉基迪利集市，他们会说“我要鳄鱼集市”[16]，因为他们可以在那里买到价廉物美的宝贝。他们买到二手欧洲西装和大衣后，马上在店门口换好衣服，然后才大摇大摆地进城。但他们也会遇到骗子，骗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些家伙很好骗，把最普通、最奇怪、最没用的东西卖给他们，还让他们相信这些都是值钱的宝贝。我们的四位朋友也加入了这个赚钱的行业。亚施从一家药店拿了一些灌肠管子和橡胶注射器塑料盖——这家药店在一次轰炸中被炸得粉碎。这些小东西也有用处，能控制容器内液体的流出和流进。一开始，我们谁都无法理解亚施的想法，但他说如果把它们卖给红军里的小兵，告诉他们这是当今吸烟界的一项伟大技术，这些东西都会变成抢手货。于是，我们开始向小兵兜售这些“烟嘴”，吹嘘这个小小的烟嘴是世界科学最新发明的产物——烟雾会四处喷射；他们盯着这件小玩意儿，将信将疑。

“这是一项伟大的技术！如果你想——就试试看，如果不想——那就别试。”他说完，士兵们跟着了迷似的，兴奋地把熏人的廉价烟草塞进烟嘴，拿着报纸烟卷吸了起来，手指不停地转动烟嘴上面的小孔。小烟嘴断货之后，我们又卖掉了十多台印刷机，鼓吹它们是印钞神器。当然，这些买卖都是在昏暗的环境中进行的，因为这样买家就不会发现破绽。后来，亚什说他在露茨娅那里找到了一个装满破手表和闹钟的大箱子，是露茨娅的钟表匠祖父的遗物。沃尔夫对此很感兴趣，迫切要把这箱子宝贝拿去卖。

“但是把手表卖给谁呢？”我们问。“任何人都可以，”沃尔夫说，“二手货买卖就是这么神奇，这个难不倒我们，你把手表放到士兵耳边，然后轻轻地咬牙齿，像这样：嗒——嗒——嗒！”“好吧，但愿你别露出马脚。”约瑟克开始大笑。我们开始关注沃尔夫的生意，承诺如果卖得好，我们都加入。你猜怎么着？居然卖出去了！对某些顾客来说，这也许难以骗过他们，但是还有一些从来没有见过手表，甚至连钟表声音都没听到过的人呢。有人会说，苏联人对钟表情有独钟；确实，他们非常在意表的样式，认为一定要大才好看，越大越好，所以他们总是带着洋葱大的手表，有些人甚至把闹钟戴在手腕上，卷起衣袖，把表露在外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高尚的品位。

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格尔达气喘吁吁地跑来找我们，告诉我们他家里躺着一具尸体。我母亲立刻吓得举手投降。我祖母马上把一些草药放进开水里，熬了一碗药给格尔达喝，因为她惊吓过度，已经快要无法呼吸了。祖母一边喂她喝药，一边用围巾给她扇风。格尔达一会儿尖叫，一会儿低声嘀咕，从她断断续续的话中，我们只听明白了一件事情：死的是一名苏联内卫军的小伙子，他曾多次向莉娅示爱，然后跟踪莉娅来到她家，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想占她便宜，而莉娅为了自卫，就拿起煎锅打他的头，可是莉娅用的不是锅底，而是锅边，锅边划破了他的太阳穴。所以现在，他跟一片薄蛋糕似的躺在那里，瘦瘦长长的，满脸是血，没了呼吸。这时，格尔达和约瑟克刚好从药店回来，看到了这恐怖的一幕。大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提醒我，我的救世主任务还没有完成，新的考验和使命在等待着我。

“好吧，那什么，”我叹了口气，“去那边等我，我去找诺夫莱克先生，也许这次他能救我们。”诺夫莱克先生的殡葬店里飘着一面红旗，标牌上书“瑞德·哈伦”两个大字。“你觉得怎么样？”诺夫莱克先生朝标牌的方向点点头，对我说，“那是我现在的护身神盾。有几位士兵来过，他们鬼鬼祟祟的，用俄语问：‘请问你知道哈伦同志在哪里吗？’每次我都回答：‘哈伦同志现在在莫斯科开会。’然后我才能耳根清净。几天后，又来了一个苏联犹太人，他用俄语问：‘请问，那是乌克兰内务军的负责人格里沙·哈伦吗？’我点点头。他说：‘请代我向他问候一下。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来国家物资调配办公室找我，任何问题我都能处理。’”

“我又来找你了，我遇到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我压低声音说。诺夫莱克先生马上把我带到办公室里，准备听我从头道来。“格尔达·米尔可麻烦大了，这次是因为她女儿。一个内卫军小伙子来看她女儿莉娅，莉娅想煎个蛋卷招待他，所以她拿了一只煎锅，当她正准备把锅放到炉子上时，那个内卫军小伙子想要强行抱她，但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油渍，摔倒了，头刚好撞到了锅边。这小伙子真倒霉，现在他还躺在那里——他的灵魂此刻应该在鬼门关附近某个地方流浪。”

“哎呀！”诺夫莱克先生摇摇头，“确实有大麻烦了！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的尸体埋起来。不过你很幸运，因为我这里刚好有一口非常舒适的棺材——高度和宽度都够大，里面很宽敞。这原来是为某个快死的贵宾准备的，他又肥又胖，恐怕连这扇门都挤不进来。我们都为他准备好了，但他后来没死，活得好好的，还能大口大口吞食涂满杏仁糖浆的蜂蜜坚果饼呢。所以，这副棺材空出来了。你知道我们要怎么做吗？把你的那位客人放进棺材，他上面——再放托波尔斯卡女士。我猜他不介意躺在女士下面吧？”

“当然不会！他是个花花公子，什么女人都要。”

“那太好了。你只要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等下，托波尔斯卡女士的家人会不会发现？”

“家人？她没有家人，单身，是个老处女。不过她眼光长远，不忘给自己的葬礼存钱。她在遗嘱里说：‘我想舒服地躺着，空间宽敞，还有一张软软的床。’看来，她这三个遗愿就要实现了。对了，你的那个小伙子穿着军装吗？”

“当然，还有一部手枪。”

“那我们还必须给他弄一套西装。这里有个盒子，里面是茨巴先生的西装，一套很漂亮的西装。他家人给他穿这套西装的时候，西装后背裂开了一个口子。他们决定给他再买一套，我跟他们说这对茨巴先生来说没有区别，因为我们谁都不会再看到他的后背。但是他们说，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他们说，那另一个世界的人呢？我只能乖乖闭上嘴巴。所以，拿去。”他把盒子递给我，但没松开手，他又想到了什么：给我们的客人好好化个妆——万一路上遇到了他的熟人呢。诺夫莱克又递给我一条红色假胡子，一顶灰色假发，还有一盒脸上抹的粉液。

不用我说！那家伙现在看起来竟比他活着的时候好多了。原来血迹斑斑的高颧骨变得粉粉嫩嫩的，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叔，安详、知足地躺在那里；黑色的西装非常合身，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白色玫瑰。他的黑色眼镜让这一切更完美了。“大叔”躺在推车里，我和约瑟克一边推着车，一边吹着哨子，路人们都礼貌地对他点点头，有些甚至摘下帽子，因为“大叔”看起来跟还活着一样，如果不跟这样一位讨人喜欢的人打招呼，那就有失礼节了。就连诺夫莱克先生也很欣赏他，满意地咂了咂嘴。他和我们一起把尸体从推车上搬下来，放进棺材里。旁边的桌子上躺着托波尔斯卡女士，她有点丰满，穿着一件带有白色蕾丝的深蓝色连衣裙。可以看出这是她为这个庄严的时刻特意准备的。她的蜡白色的手指抓着一个小圣像，她干燥的嘴唇紧紧地闭着，似乎从未被谁亲吻过。突然之间，除了鲍契克先生，所有人都吓坏了，毛发直竖，连诺夫莱克先生也抓着胸口。我们的“大叔”突然活了过来，从棺材里坐起来。他用手扶着棺材的两侧，惊奇地环顾四周，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拿掉眼镜，又往四处看了看，咕哝了一句：“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和约瑟克互相使了使眼色。我找到一条粗棍子，跟在他身后，想一棒子把他打进棺材里。可是这个魔头突然转过身来，这让我们更加惊恐。这时，诺夫莱克先生对我说：“等等。”然后他又对“大叔”说：“我们看到你倒在大街上，已经没有意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住在哪里吗？”这个内卫军家伙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衣服口袋，当然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用俄语问：“有东西能证明我身份吗？”

“没有。”我们同时回答。

“什么也没有，也许你是从医院跑出来的。”

“哪个医院？”

“我们这有一家医院，他们接收的都是像你这样的失忆患者。”

“不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吗？”他用俄语问。

诺夫莱克先生高兴地搓搓手，拨通了库尔帕克精神病医院的电话，告诉他们我们这边有一个疯子，一定是从他们医院跑出来的，请求他们派人过来把他带走。

“我们马上就到。”他们小声说道。

“我能再躺一会儿吗？”这个“死人”用俄语问我们，然后又躺进棺材里，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精神病医院的人到了，他仍躺在里面。诺夫莱克先生告诉他们，我们发现这个人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意识，以为他已经死了。可他突然又活过来了，而且还失去了记忆。医生对着棺材弯下腰，点点头：“我们认识他，是傻子希尔克。他从医院逃走已经差不多五年了。好了，起来！”他们对他大吼。

内卫军小伙子又坐起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们：

“我叫什——什——什么？”他用俄语问。

“别装傻了，希尔克，我现在就给你扎一针，看看能不能想起你奶奶年轻时的样子。”其中一位医生说。他们把他从棺材里扛出来，抓住他的肩膀，麻利地给他套上一件紧身上衣，然后把他拖进了一辆全封闭的小汽车。内卫军小伙子大声尖叫着，但是没有人去注意他说了什么。

“哎呀，”诺夫莱克先生说，“我们的托波尔斯卡太太没男朋友咯。活着时，没有机会躺在男人身下；死了，也没有机会躺在男人身上。”

附：尤里·维尼楚克最新小说《死亡探戈》内容梗概

尤里·维尼楚克的新小说《死亡探戈》围绕两个时间段展开，按照时间顺序，描绘了战前和二战时期的利沃夫。小说里的四个主人公——一个乌克兰人、一个波兰人、一个德国人和一个犹太人，他们的父亲都是乌克兰共和国军队的成员，1921年被布尔什维克的射击队杀死。四位主人公尝尽了人生的酸甜苦辣：坠入爱河，享受生活，破解古老手稿的秘密，找工作谋生，寻找自我。尽管历经磨难，他们从来不会出卖他们之间的友谊。在欧洲战乱的年代，他们长大成人。相对幸福的战前生活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严重的灾难：第一次布尔什维克和纳粹占领，战争以及大屠杀。

四位朋友面临着严峻的考验和残酷的生存之战。1939年9月，四人参加了反纳粹军队的利沃夫防御战。纳粹军队撤退之后，东部的“解放者”进城，真正的但丁地狱之旅开始了。我们看到了所谓的西部乌克兰的“解放”，看到了被压迫的人民，还有布尔什维克带来的大屠杀——先是波兰军官，其后是乌克兰知识分子。

小说中，情节巧妙地交织在一起：用当代人的口吻揭露出乌克兰历史上鲜为人知的一面——一份暗藏永生秘密的古老手稿，一群苦苦寻找古阿卡努米亚文明专家的地下特工，还有恐怖的雅尼夫集中营里的囚犯乐队和死亡探戈。

其中的那位犹太人叫约瑟普·米尔克，他是纳粹和苏联集中营的幸存者。他只有一个愿望：揭示真相，激活历史，凝聚爱国力量。因为当你从冒险中幸存下来，跟一位迷恋已久的女人上过床之后，你会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你的灵魂其实已经转世，你前生的痕迹仍奇迹般地留在今生的记忆中。神秘的阿卡努米亚手稿将帮你找回所有的记忆。

值得注意的是，多民族、多元文化的城市利沃夫也是小说里最重要的元素。小说中有大量的幽默描写，许多片段可以与雅罗斯拉夫·海斯克的幽默相媲美，也蕴含了巨大的痛苦——因为《死亡探戈》描绘了加利西亚犹太人的悲惨生活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这无疑是1990年乌克兰独立后第一部真正的乌克兰文学作品，其中大屠杀描写占据了最主要的部分。

这里的大屠杀并没有结束。它为人们创造了机会和可能性，去探索社会的本质、欧洲的文明和重要的哲学范畴——探索人性。

如果我们谈论《死亡探戈》这个复杂故事的本质，讨论其神秘色彩，故事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叙述者维尼楚克的伟大胜利是，我们看他的小说，不到最后一个字（！），都无法理解作者的心思。我们永远也猜不到故事会怎么结尾。故事的结局无法预见，但却令人震惊。

[1]加利西亚是西乌克兰的一个地区。加利西亚人一向有浓烈的反苏情绪，二战中曾自愿为德军断后。

[2]此处ladder（梯子）和ladle（勺子）发音相近。

[3]哥巴扎是乌克兰的一种民族乐器。

[4]尼达及下文哈迪亚、佩利菲亚均为虚构的城市名。

[5]拉特伯格：音译自Ratburg，意为“鼠镇”。

[6]此处原文为德语，与希特勒的《我的奋斗》同名。

[7]拉特：音译Rat，意为“老鼠”。

[8]系作者虚构。

[9]二战末期日本对美国实施的自杀式袭击的特别攻击队。

[10]kovbasa，一种乌克兰特色的香肠，包括自制的咖喱香肠。

[11]一种纸莎草纸或羊皮纸的手稿，或是卷轴型或是书型，其中的文本被刮掉或洗除后，页面就可以被重新利用，书写另一个文档。

[12]罗伯特·默尔（1908—2004），法国小说家。

[13]弗拉基米尔·斯维津斯基（Volodymyr Svidzinsky，1885—1941）是乌克兰最具独创性和最成功的抒情诗人之一，他的诗歌结合了古典诗歌传统、乌克兰现代主义、民俗元素和神话思维。他的作品在苏联被禁几十年，这位诗人也被苏联秘密警察残忍地杀害。

[14]作者杜撰的古代国名。

[15]作者杜撰的人名。

[16]“鳄鱼”（crocodiles）与“克拉基迪利”（Krakidaly）读音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