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侏罗纪公园

前言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尾声：圣何塞

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前言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鸣谢

侏罗纪公园

献给A-M和T

爬虫类之所以令人厌恶是因为它们浑身冰凉、外表暗淡、骨骼松软、皮肤污秽、脾气暴躁、眼睛狡黠、气味难闻、声音嘶哑，喜欢栖息在肮脏的地方，还会分泌出毒液；因此造物主没有施展它的力量创造出许多来。

——林奈 1797

你无法取消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埃尔文·查戈夫 1972

前言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事件

在20世纪末期，科学界掀起了开发一项科学技术的热潮，其涉及层面之广泛，令人震惊。人们不顾一切，同时急不可耐地使遗传工程商业化。这个行业的发展如此迅速——外界对它的评论也很罕见——以致人们几乎完全难以认清其广度、深度及所包含的意义。

生物技术意味着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革命。到90年代末，它对我们日常生活的影响会远远超过原子能和电脑。一名观察家说：“生物技术将改变人类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包括我们的医疗保健、我们的食品、我们的健康、我们的娱乐，甚至我们的身体本身。一切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它将实实在在地改变我们这个星球的面貌。”

但是，生物技术革命在三个重要方面却不同于以往的科学变革。

首先，它有广泛的基础。美国进入原子时代靠的是洛斯阿拉莫斯镇的一个科研机构，美国能进入电脑时代，全靠大约十来家公司的努力。但是如今，光在美国就有2000多个实验室在进行生物技术研究，其中500家公司每年在这项技术上就要花费50亿美元。

其次，这些研究工作许多都是轻率的、毫无意义的举动。比如努力设计色泽较浅的鲑鱼，以提高它们在溪流中的能见度；设计方形的树木，使其更便于砍伐；设计可以注射的香味细胞，这样你就可以随时闻到你所喜爱的气味。这些听起来似乎是儿戏，但是事实上并非如此。生物技术能应用于传统的和与时代潮流息息相关的工业中，比如化妆品工业和针对休闲活动的工业。确实，这种情况使人们更加希望别出心裁地应用这项威力巨大的新技术。

第三，这项工作不受任何约束，无人进行监督，没有任何联邦法律能对它加以控制。不论在美国，还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明确的政府政策来加以管制。而且，由于生物技术产品的范围从药品、农产品，一直到人造雪，要制定一项明智的政策也十分困难。

然而，最使人感到担忧的是，在科学家中找不到监督人员。有一点十分引人注目，就是几乎所有从事遗传学研究的科学家，都在进行有关生物技术的商业活动。没有超脱的旁观者，每个人都与商业利害息息相关。

分子生物学的商业化在科学史上是最令人目瞪口呆的道德事件，而且其发展速度令人震惊。自伽利略时代到今天的400年中，科学始终是通过对大自然进行自由而公开的探索来向前发展的。科学家无视国界的限制，以为自己超越了暂时的政治利害关系，甚至超越了战争。科学家总是竭力反对在科学研究中互相保密，甚至对那些把自己的发现视为专利的人嗤之以鼻，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在为全人类谋福利。而许多年以来，科学家的发现也确实带有一种独特且无私的性质。

1953年，当两名英国的科学家詹姆斯·沃森和弗兰西斯·克里克破解了DNA的结构时，他们的成果为世人所颂扬，被看作人类精神的胜利，是几个世纪以来寻求用科学方法去理解宇宙的伟大成就。人们满怀信心期待着他们的发现将毫无保留地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福利。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30年后，几乎所有沃森和克里克的科学界同行都在从事一种迥然不同的事业。分子遗传的研究变成了一种规模宏大、投资几十亿美元的商业活动，不过这种现象的开端，应追溯到1976年4月，而不是1953年。

当时曾举行过一次现今已广为人知的会议。会议中，投机商罗伯特·斯旺逊和加利福尼亚大学的生物化学家赫伯特·伯耶接洽，两个人决定合伙成立一家商业公司来运用伯耶的基因剪接技术。他们的新公司——基因泰克公司，很快便在最早创立的遗传工程公司中成为规模最大、经营最成功的一家。

突然间，似乎每个人都在谋求财运亨通。每个星期都有新公司宣告成立，科学家一窝蜂地运用遗传学的研究成果。到了1986年，至少有362位科学家——包括64位科学院院士——在生物技术公司的顾问委员会中挂名。而持有生物技术公司股票或从事咨询工作的人数更是几倍于此。

在这里有必要强调一下，这种观念的转变具有重大的意义。过去，理论科学家抱持一种看法，认定商业都是俗不可耐的。他们把追逐金钱视为智力上极无趣的事情，且认为那样的行为只适合商店老板。而为工业界从事研究，即使是在享有很高信誉的贝尔公司或IBM公司的实验室里工作，也只是那些在大学里无法谋得职位的人所做的事情。因此，理论科学家对应用科学基本上抱持批评的态度，对工业的印象也是一样。他们长期保持的对立情绪使大学里的科学家免于遭受工业界的利益左右，无论何时在技术问题上发生了争论，都会有一些不牵涉利害关系的科学家在最高层客观地商讨这些问题。

但是今非昔比。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一个分子生物学家，也几乎没有一个科研机构，是与商业无关的。过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遗传学研究仍在继续，而且其发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迅速，但这项工作是秘密仓促地进行着的，而且唯利是图。

在这一片商业氛围中，出现个像帕洛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那样野心勃勃的商业公司也许是必然的。同样，它所制造的一场遗传危机没有给予报道，这自然也不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毕竟，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研究工作是在暗中进行的，而这个真实事件又发生在中美洲最偏僻的地区，整个事件的目击者也还不到20人。当然，只有几人幸免于难。

甚至到最后，在1989年10月5日，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旧金山高等法院申请通过破产保护时，其过程仍然没有引起新闻界重视。这似乎已是稀松平常的事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是当年破产的第三家小型美国生物工程公司；从1986年起，这是第七家倒闭的生物工程公司。法院的文件几乎都没有公之于世，因为其债权人是在日本从事投资的国际财团，例如蛤（Hamaguri）和伝坂（Densaka）这些财团，向来都避免公开抛头露面。为了防止消息不必要的泄露，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的丹尼尔·罗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顾问——也出面代表日本投资人。哥斯达黎加的副领事也秘密地发出异乎寻常的请求。于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纠纷能悄悄地偃旗息鼓，这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达成和解的双方包括著名的顾问委员会成员，他们签署了一项禁止泄密的协议，对所发生的事件守口如瓶。但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中还有许多重要人物并非协议签署人，他们都很乐意讨论这些值得注意的事件，因为这些事件导致了1989年8月在哥斯达黎加西海岸一个偏僻小岛上那两天中所发生的一切。

序幕

猛兽噬人

滂沱的热带暴雨啪啪地敲打着医疗诊所的铁皮屋顶，雨水哗哗地顺着金属的排水导管流下，像一股汹涌的激流飞溅到地面上。罗伯塔·卡特叹了一口气，呆呆地望着窗外。低垂的雨雾遮蔽了海滩及海滩外的大海，她从诊所望出去，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两个月前她来到哥斯达黎加西岸的阿尼亚斯哥，成为一位出诊医生。这里的生活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博比·卡特[1]在芝加哥的迈克尔里斯医院的急诊室实习了两年，在那段极度紧张的生活后，她希望能沐浴在海边的阳光下，过过轻松自在的生活。

她来阿尼亚斯哥湾已有三个星期，这段时间天天下雨。

其他的事物都令人满意。她喜欢这里与世隔绝的环境和当地居民热情友好的态度。哥斯达黎加的医疗体系是世界上最出色的20个医疗体系中的一个，甚至在这个偏僻的海边小镇也有良好的医疗诊所，医务人员和药物器材齐全。她的助手曼纽尔·阿拉贡为人聪明且训练有素，因此博比在这里能发挥与她在芝加哥实习时一样的临床水准。

可是这雨，这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的雨！

在化验室的那边，曼纽尔歪着头。“你听。”他说。

“嗯，我听到了。”博比回答。

“不，你仔细听。”

接着，她也发现了，那是和雨声混杂在一起的另一种声音，一种更为低沉的隆隆声正慢慢地变响，最后变得十分清楚——是直升机发出的富有节奏性的机械声。博比思忖：像这种天气，怎么可能有直升机。

然而那声音仍不断地变响。接着直升机由低空冲破海面上的雨雾，在头顶上发出巨大的轰响，盘旋着，又绕回来。她看到飞机掠过海面，从渔船附近擦过，随后转向缓缓地飞往摇摇欲坠的木结构码头，最后又飞回海滩。

它在寻找降落地点。

这是一架大机腹的西科斯基直升机，侧面漆着蓝色条纹，上面写着“国际遗传建筑”的字样。那是一家建筑公司的名字，他们正在一个近海的岛上修建新的休闲度假区。据说这个休闲度假区颇为壮观，而且结构十分复杂；许多当地居民都被雇用参加建设，工程施工已有两年多了。博比完全能够想象——一个大型美国休闲度假区，有游泳池、网球场，游客可以在那里尽兴游玩，畅饮鸡尾酒，完全摆脱都市的现实生活。

博比感到很纳闷，岛上有什么事如此紧急，以至于直升机要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飞行。当直升机在海边潮湿的沙滩上降落时，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驾驶员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一名穿着制服的男子从机舱里跳了出来，“砰”地打开一侧的机舱门。她听到一阵狂乱的西班牙语吼叫声，于是曼纽尔用手肘轻推了她一下。

他们是在呼唤医生。

一名白人大声发布着命令，两名黑人机员抬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向她走过来。那白人披了一件黄色油布雨衣，棒球帽的边上露出一圈红发。“这儿有医生吗？”当博比跑出去时，他问她。

“我是卡特医生。”她说。大颗的雨珠哗哗地落下，打在她的头和肩上。红发男子对她皱了皱眉。她身穿牛仔裤和紧身小背心，肩上挂着一个听诊器，听诊头由于受盐分很重的海风侵蚀，已经变得锈迹斑斑。

“我叫艾德·雷杰。我们有个重伤病人，医生。”

“那你最好把他送到圣荷西。”博比说。圣荷西是首都，搭飞机20分钟就可到达。

“我们本来打算去那里的，但是这种天气我们无法飞过山去。请你在这里替他治疗。”

当他们把伤者抬进诊所时，博比在一旁快步走着。他是个小伙子，还不到18岁。她掀起他那沾满鲜血的衬衫，只见肩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另一道伤口则在腿上。

“怎么回事？”

“是建筑工地意外事故造成的。”雷杰高声吼叫说，“他摔倒了，一辆推土机轧到他身上。”

小伙子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毫无知觉。

曼纽尔站在诊所色彩鲜艳的绿色大门旁，挥着他的手臂。他们把伤者抬进大门，放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曼纽尔拿来静脉注射器，博比把灯拉到小伙子的上面，弯下身子察看他的伤势。她立即发现伤势很重，这小伙子几乎必死无疑。

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肩部一直延伸到整个躯干。伤口边缘的肌肉被割得支离破碎，肩部关节已经脱位，白骨暴露在外。第二道伤口划破了大腿厚厚的肌肉，肌肉下的股动脉清晰可见。她的第一个印象是，这条腿已经被整个剥开了。

“请告诉我他是怎么受伤的。”她说。

“我没看到。”雷杰回答说，“他们说是被机器碾的。”

“他看起来似乎像是被动物袭击了。”博比一面察看伤口，一面说。她像大多数重症室的医生一样，对几年前接触过的病人的具体症状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她见过两次动物致伤，一次是两岁的幼儿被一条罗威纳犬袭击，另一次是一名喝醉酒的马戏团工作人员遭到孟加拉虎的攻击。两次的伤势均十分相似，动物致伤有一种明显的特征。

“动物袭击？”雷杰反问，“不，不，这是推土机造成的，请相信我。”雷杰说话时不断舔着嘴唇。他的神色十分紧张，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博比觉得纳闷，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要是他们在休闲度假区的建筑工地上雇用毫无经验的本地工人，他们一定会不断发生意外。

曼纽尔问道：“你想做冲洗吗？”

“是的，”博比回答，“不过你先替他止血。”

她把身子弯得更低，用手指摸着伤口。如果是推土机从他身上轧过，泥土就会深深嵌入伤口。可是伤口中并没有一点泥土，只有一层黏滑的泡沫，而且伤口散发出奇怪的气味，一种恶臭、死亡和腐烂的味道。她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

“多久以前的事？”

“一小时。”

她再次发现艾德·雷杰非常紧张。他属于那种情绪外露、容易激动的人，而且不像是建筑工地的工头，反而比较像一名管理人员。他显然感到力不从心。

博比·卡特又转过身来看着伤口。不知怎的，她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机器造成的创伤，从伤口看起来绝不是那么一回事。伤口没有被泥土玷污，没有机器碾压的痕迹。任何机器导致的损伤——汽车撞伤、工厂意外事件——都会有碾压的痕迹。但小伙子身上的伤却没有半点类似的痕迹。相反，他的皮肤被撕得四分五裂，被剥离整个肩膀，还有整条大腿。

这确实像是动物造成的伤口。另一方面，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大多没有任何损伤，对于一个受到动物袭击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异乎寻常。她又观察了一下他的头部、手臂、手……

那双手。

当她看着那双手时，浑身感到一股凉意。两只手掌上都有伤痕，手腕和前臂有青肿。她在芝加哥的经历足以使她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她说，“你们在外面等候。”

“为什么？”雷杰惊慌失措地问。他不想照她的要求做。

“你还要不要我抢救他？”她边说着边把他推到门外，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对此很反感。曼纽尔感到犹豫不决：“我要继续冲洗吗？”

“是的。”博比回答说。她伸手拿过那架小巧的奥林巴斯牌傻瓜照相机，移动了一下灯光，以便看得更清楚，然后对着伤口照了几张快照。这的确像是被咬伤的，她暗自思忖着。接着，小伙子呻吟起来，博比把照相机放在一旁，朝他俯下身子。他的嘴唇在动弹，但口齿不清楚。

“Raptor，”他说，“Lo sa raptor...”

曼纽尔听到他的话后浑身变得僵硬，吓得直往后退。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博比问。

曼纽尔摇摇头：“我不知道，医生。Lo sa raptor——这不是西班牙语。”

“不是？”她倒觉得这话挺像西班牙语，“那么请你继续替他清洗吧。”

“不，医生，”他皱起鼻子，“气味实在太难闻了。”他在自己胸前画着十字。

博比再次望向伤口上那层黏滑的泡沫。她摸了一下，然后用两只手指搓着。这几乎像是唾液……

那受伤的小伙子的嘴唇在嚅动。“Raptor。”他轻轻地哼着。

曼纽尔带着十分恐惧的腔调说：“它咬了他。”

“什么咬了他？”

“Raptor。”

“Raptor是什么？”

“就是Hupia。”

博比皱起眉头。哥斯达黎加人并不特别迷信，但是她曾在村子里听到人们提及Hupia。人们说那是一群在夜间出没的鬼魅、不露面的吸血魍魉，专门绑架幼小的儿童。据传Hupia曾经居住在哥斯达黎加的群山中，但现今已移居到近海的岛上。

曼纽尔一边后退，一边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不停地咕哝：“这不正常。这种气味，”他说，“是Hupia。”

博比正想叫曼纽尔回来工作，那名受伤的小伙子突然睁开眼睛，在桌子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曼纽尔吓得大声尖叫。受伤的小伙子呻吟着，头部扭动着，两眼睁得很大，直愣愣的目光时而往左，时而往右，接着，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他立即进入了痉挛状态。博比想抓住他，他却浑身抖动着，从桌上摔到水泥地上。他又呕吐起来，鲜血溅了一地。雷杰打开房门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当他看到鲜血时，用手捂住嘴转过了身去。博比抓过一根棒子，想撬开小伙子紧闭的嘴巴，尽管她心里明白这样做已无济于事。最后他抽搐了一下便瘫倒了，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弯下身子，打算替他做人工呼吸，但是曼纽尔猛然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拽。“不行，”他说，“Hupia会来的。”

“曼纽尔，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行，”他恶狠狠地盯着她，“不行，你不懂这些事情。”

博比看着躺在地上的小伙子，意识到做不做人工呼吸已经无所谓了：她不可能再使他苏醒过来。曼纽尔叫来那两个黑人机员，他们回到屋子里抬走了尸体。雷杰走了进来，用手背擦着嘴巴，一边咕哝道：“我相信，你确实已尽了力。”然后她看着他们抬走尸体，上了直升机，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飞入了云端。

“还是这样比较好。”曼纽尔说。

博比还在想着小伙子的双手。那双手青肿且布满伤口，一看便知是防卫时受的伤。她十分肯定，那名小伙子不是死于建筑工地的意外伤害，他是受到攻击，他举起手来是为了抵抗攻击者。“他们的那个岛屿在哪里？”她问。

“在大海中，离海岸约有100到120海里。”

“作为旅游胜地是远了些。”她说。

曼纽尔还注视着直升机。“我希望他们再也不要来了。”

唔，博比思忖，至少她拍下了照片。但是当她朝桌子转过身时，发现照相机竟然不翼而飞了。

那天深夜，雨终于停了。博比独自待在诊所后面的卧室里，翻阅着那本已破烂不堪的平装西班牙语词典。小伙子曾说过“Raptor”一词，尽管曼纽尔一再否认，博比还是怀疑那是西班牙语中的词。果然，她在词典中找到了这个词。它的意思是“强夺者”或“诱拐者”。

这个解释使她陷入了沉思。这个词的含义使人想到似乎与Hupia的含义十分接近。当然，博比并不迷信。没有任何鬼魅使他手上伤痕累累。那小伙子想告诉她什么呢？

博比听到从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呻吟声。村子里的一位妇女正忍受着分娩前的第一阵阵痛，当地的助产士艾琳娜·莫拉莱斯在一旁照顾她。博比踏进诊所，对艾琳娜做了个手势，要她暂时出来一下。

“艾琳娜……”

“是的，医生？”

“你知道什么是Raptor吗？”

艾琳娜已经60岁了，头发灰白，但身体壮实，一副注重实际、不苟言笑的样子。在夜晚星光的照耀下，她皱起双眉反问：“Raptor？”

“对。你懂这个词的意思吗？”

艾琳娜点点头：“它的意思是……夜间出来拐骗儿童的人。”

“绑匪？”

“没错。”

“是Hupia吗？”

艾琳娜的举止立即整个改变了：“别说这个词，医生。”

“为什么不能说呢？”

“现在别谈论Hupia，”艾琳娜朝正在呻吟的临产妇女点点头，断然地说，“现在说这个词很不吉利。”

“可是，猛兽会咬伤或抓破受害者吗？”

“咬伤或抓破？”艾琳娜疑惑不解地说，“不会，医生，它不会这样的。猛兽是拐跑新生儿的人。”这场谈话似乎使她很烦躁，因此她急于中止谈话，转身朝诊所走去，“她要分娩时，我会叫你的，医生。我认为还要过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才会生。”

博比仰望着满天星斗，聆听着海上的波浪轻轻拍打着海岸。黑暗中，她看到停泊在近海的渔船的朦胧轮廓。整个环境是那么静谧，没有半点儿异常，她觉得自己这时候谈论什么吸血魍魉和被拐骗的孩子，简直是蠢极了。

博比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再次想起曼纽尔坚决地说，这不是西班牙语。因为好奇，她查阅了一下英语小词典，结果吃惊地发现词典上也有这个词：

Raptor[名词]：猛禽。

第一章

在最初的不规则零散曲线中，几乎看不到基本数学结构的揭示。

——伊恩·马尔科姆

几乎是乐园

迈克·鲍曼一面开着那辆越野车，穿过位于哥斯达黎加西海岸的卡沃布兰科生态保护区，一面兴高采烈地吹着口哨。这是7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路上眼前的景色十分壮丽——路的一边是悬崖峭壁，从这儿可俯瞰热带丛林及碧波万顷的太平洋。据旅游指南介绍，卡沃布兰科是一块未经破坏的荒原，几乎是一个乐园。现在看到这样的景色，鲍曼觉得自己似乎又在度假了。

鲍曼今年36岁，是达拉斯的房地产经纪人，与妻子、女儿一起来这里休假两个星期。其实这次旅行是他妻子爱伦的主意。几个星期以来，爱伦不断地跟他谈论着哥斯达黎加那些奇妙的国家公园，并说蒂娜若能亲眼目睹该有多好。后来当他们到达这里之后，他才知道，爱伦早已和圣何塞市的一名整形大夫预约好了。这是迈克·鲍曼首次听说哥斯达黎加有医术高超、收费低廉的整形治疗以及圣何塞市有设施豪华的私人诊所。

当然，他们之间大吵了一架。迈克认为妻子对他撒了谎，而她也确实这么干了。他坚决反对这次整形手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实在很可笑，爱伦才30岁，而且美貌动人，真是见鬼，她在赖斯毕业的那一年还当选过舞会皇后，这一切至今还不到10年呢。然而爱伦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经常为此烦恼。这些年来，她最担心的事仿佛就是青春的容颜不能常驻。

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其他各种事情。

越野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周围泥浆四溅。坐在他身旁的爱伦问：“迈克，你确定这条路没错吗？我们已经有几小时没见到一个人影了。”

“15分钟之前还看到另一辆车呢，”迈克提醒妻子，“记得吗？那辆蓝色的车。”

“走另一条路的……”

“亲爱的，是你想去一个没有人迹的海滩，”迈克说，“那是你想去的地方。”

爱伦半信半疑地摇摇头。“但愿你没走错路。”

“是啊，爸爸，我希望你没走错路。”坐在后排的蒂娜说。她今年8岁。

“相信我，我是对的。”他一声不吭地开了一会儿，“景色迷人，对不对？瞧那边，美极了。”

“嗯，不错。”蒂娜应道。

爱伦掏出连镜小粉盒，对着镜子照着，按了按眼睛下方。她叹了口气，又把粉盒收起来。

道路开始向下倾斜，迈克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突然，一团小小的黑影猛然越过路面，蒂娜尖声叫了起来：“你们看！你们看！”黑影马上消失，跑进了丛林中。

“那是什么？”爱伦问，“是猴子吗？”

“也许是松鼠猴。”迈克回答说。

“我能把它写上去吗？”蒂娜掏出铅笔问。她把旅途所见的各种动物列成一张表，这是一项课外作业。

“我不知道。”迈克不敢肯定。

蒂娜看着旅游指南上的照片。“我认为这不是松鼠猴，”她说，“我觉得这是另一种吼猴。”他们在旅途中已见过几只吼猴。

“嗨，”蒂娜更加来劲了，“根据这本书上说的：‘卡沃布兰科的海滩上常常有多种野生动物逗留，包括吼猴、白脸猴、三趾树懒，还有长鼻浣熊。’你认为我们会见到三趾树懒吗，爸爸？”

“我想我们一定能见到。”

“真的吗？”

“你照照镜子，不就见到了。”

“一点儿都不好笑，爸爸。”

道路向下延伸，穿过丛林，奔向大海。

当他们终于到达海边时，迈克觉得自己真是个英雄。那是一片两英里长的白色沙滩，呈新月形，四周看不到任何人迹。他把越野车停在沙滩旁边的棕榈树树荫下，然后取出野餐盒。爱伦换上了泳装，她说：“说真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减肥。”

“你看起来身材好得很，亲爱的。”事实上，他觉得妻子太瘦了，不过他已学会对此避而不谈。

蒂娜已经跑下海滩。

“别忘了涂防晒油。”爱伦喊道。

“待会儿涂。”蒂娜回头大声说着，“我去看看有没有三趾树懒。”

爱伦看看海滩四周，还有那些树。“你觉得她会没事吗？”

“亲爱的，这里方圆几英里都没有人烟，不用担心她会给拐跑啦。”迈克回答说。

“有蛇怎么办？”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迈克说，“海滩上没有蛇的。”

“唔，也许会有……”

“亲爱的，”迈克断然说，“蛇是冷血动物，是爬行类，无法控制体内的温度。这里是华氏90度的沙滩，要是有蛇出洞，准会被烤死的。相信我，海滩上不会有蛇的。”他看着女儿蹦蹦跳跳地走下海滩，最后在白色的沙滩上只见到一个黑点，“随她去吧，让她玩个痛快。”

他用手搂着妻子的腰。

蒂娜跑着跑着，觉得精疲力竭了，便扑倒在沙滩上，兴致勃勃地打着滚来到水边。海水暖洋洋的，几乎一平如镜。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稍微喘口气后，便回过头来朝向父母和那辆汽车望去，看看自己到底跑了多远。

母亲正向她招手，示意她回来。蒂娜也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假装不明白她的意思。蒂娜不想擦防晒油，也不想回到母亲身旁听她唠叨减肥的事。她只想待在这里，也许能见到三趾树懒。

两天前，蒂娜在圣何塞的动物园里见过树懒，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傀儡，似乎不会伤人。不管怎样，它行动缓慢，她一定可以轻易地追上它。

母亲又在大声叫唤她了，蒂娜决定不再晒太阳，便离开水面到棕榈树树荫下。在海滩的这一段，高大的棕榈树下长着盘根错节、枝丫交叉的红杉树，任何人都无法穿过树丛进入内陆。蒂娜坐在沙上，用脚踢着红杉树的枯叶。她发现沙上有许多鸟的足迹。哥斯达黎加以鸟类繁多而闻名。旅游指南上说，此地鸟的数量是美国和加拿大总和的三倍。

沙滩上有一些三趾鸟的足迹，又小又浅，几乎难以发现。另外还有一些足迹很大，而且在沙中留下深深的痕迹，蒂娜懒洋洋地瞧着这些足迹，突然听到吱吱的叫声，接着从红杉树丛中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是不是树懒发出的叫声？蒂娜觉得不是，但她也不能确定。那是一种海鸟的叫声吧。她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听到那沙沙声又重新响起，最后她终于找到发出声响的地方。在几码远的地方，从红杉树的根部冒出一条蜥蜴，正直愣愣地望着她。

蒂娜屏住了呼吸，又是种可以列在她表格上的新动物！那蜥蜴用两条后腿站起来，靠粗大的尾巴保持平衡，眼睛牢牢地盯着她。蜥蜴站起时，几乎有一英尺高，皮肤呈深绿色，背部有一条条棕色的花纹。它的前腿很细，长着小小的爪子，在空中不断地摆动。当它凝视蒂娜时，头部还歪向一边。

蒂娜觉得这蜥蜴很可爱，有点像大一些的蝾螈。她也举起手来朝它挥动。

蜥蜴并没被吓倒，还用两条后腿向她走来。它不比一只鸡大，而且像鸡一样，走路的时候头部往前点着，蒂娜觉得可以将它喂养成很好的宠物。

蒂娜发现，这蜥蜴留下的三趾足迹看起来和小鸟的足迹一模一样。它向蒂娜靠近，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不想惊吓这只小动物。它竟会靠得这么近，实在令她惊愕不已，但她想起来这里是国家公园。公园里所有的动物都知道它们的生命是受到保护的。这条蜥蜴也许很温顺，它希望蒂娜给它一些食物吧。很遗憾，她一点食物也没带。蒂娜慢慢地伸出手来，掌心摊开，让它看清楚并没有食物在手。

蜥蜴停了下来，歪着头，发出叫声。

“抱歉，”蒂娜说，“我确实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候，蜥蜴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便跳起来扑向那只伸出的手，她可以感觉到它的小爪子在抓她掌上的皮肤，那动物出奇地沉重，把她的手臂压了下来。

接着，蜥蜴顺着她的手臂向脸部爬去。

“我真想现在就看到她。”爱伦说着，在阳光下眯起双眼，“没事，只想看着她。”

“我相信她没事。”迈克回答说，一边在旅馆准备的餐盒中挑来挑去。盒子里只有令人倒胃口的烤小鸡，还有一种包了肉馅的糕点。这种食品爱伦根本不会尝一口。

“你认为她不会离开海滩吧？”爱伦问。

“不会，亲爱的。我认为不会。”

“我觉得这里真是荒凉。”爱伦说。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这种地方呢。”迈克回答说。

“我的确喜欢。”爱伦说。

“唔，那么，还有什么问题呢？”

“我只是希望看到女儿，没别的事。”爱伦说。

这时，随着从海滩上吹来的风，他们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她正发出尖叫。

彭塔雷纳斯

“我认为她现在已十分舒适。”克鲁兹大夫说。蒂娜正在氧气帐内熟睡，大夫放下了帐门。迈克坐在床边，紧靠着女儿。他想，克鲁兹大夫或许相当能干，他的英语说得很流利，那是他在伦敦和巴尔的摩医学中心接受训练的结果。克鲁兹大夫医术高明，而且圣马利亚医院——彭塔雷纳斯的这家现代化医院——极其干净，效率很高。

但尽管如此，迈克·鲍曼仍然紧张不安。他们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的独生女儿身受重伤，而且现在又远离家乡。

当迈克走到蒂娜身边时，她正歇斯底里地尖叫。她整个左手臂鲜血淋漓，布满被咬伤的细小伤口，每个伤口约有拇指指纹那么大。手臂上淌着一团团胶黏的泡沫，就像唾液一样。

他把她抱到沙滩上，她的手臂几乎立即就红肿了起来。迈克久久也不能忘却他是如何疯狂地把车驶回文明世界的。那辆四轮越野车不停地滑动着，费劲地顺着泥泞的道路爬进山中，而他的女儿由于痛楚和恐惧，一直在尖叫，手臂也越来越红肿。早在他们到达国家公园的边缘地区之前，红肿的部位已扩展到颈部，随后蒂娜开始呼吸困难……

“她会康复吗？”爱伦问。她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氧气帐内。

“我相信她一定会的。”克鲁兹大夫回答她，“我又给她注射了一剂类固醇，她的呼吸平顺多了。而且你也看到，手臂上的红肿已大部分消退。”

迈克说：“那些咬伤……”

“我们还没有鉴定出来，”大夫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伤口。但是你会发现，它们正在消失。现在已经很难辨认出来了，幸好我已经拍下照片存档。我还清洗了她的手臂，取下那种黏沫的标本——一份在这里作分析；另一份则送往圣何塞的化验室；第三份我们会冷冻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你有她画的图吗？”

“有。”迈克说。他递上蒂娜画的图。

“这就是咬她的动物？”克鲁兹大夫看着图画问。

“是的。”迈克说，“她说那是一条绿色的蜥蜴，大小像一只鸡，或是像乌鸦那么大。”

“我不知道有这种蜥蜴。”大夫说，“她画的这条蜥蜴用后腿站着……”

“一点也没错。”迈克说，“她说它用两条后腿行走。”

克鲁兹大夫皱起眉头，又把图画仔细看了一会儿。“我不是专家，我已经邀请古提斯博士来我们这里。他是海湾对面卡拉拉生态保护区的高级研究员，或许他能帮助我们鉴定这种动物。”

“这里没有从卡沃布兰科来的人吗？”迈克问，“她是在那里被咬伤的。”

“很遗憾，没有。”克鲁兹说，“卡沃布兰科没有常驻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哪位研究人员在那里工作过了，你们也许是最近几个月里第一批在海滩上行走的人类。不过我相信，你们会发现，古提斯博士是个学识渊博的专家。”

古提斯博士留着一脸络腮胡，身穿卡其布衬衫和短裤。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是美国人。当他被介绍给鲍曼夫妇时，他用柔和的南部口音说：“鲍曼先生，鲍曼太太，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然后他解释，他是耶鲁大学的野外生物学家，在哥斯达黎加已经工作5年了。古提斯对蒂娜作了彻底的检查，他轻轻地抬起她的手臂，打开手电筒仔细地观察每一个伤口，随后又用一把袖珍尺量伤口的大小。过了一会儿，古提斯从伤者身边走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接着他查看了照片，就那种黏液问了几个问题。克鲁兹告诉他，黏液采样正在化验室里接受检验。

最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紧张地等在一旁的迈克和他的妻子。“我认为蒂娜会没事的。我只是想弄清楚几个细节。”他一边说，一边还一丝不苟地做着笔记，“你们的女儿说，她被一条绿色的蜥蜴咬了，那蜥蜴大约一英尺高，从长满红杉树的沼泽地直立着走到海滩上，对吗？”

“一点也没错。”

“而且那只蜥蜴还发出一种叫声？”

“蒂娜说，像鸟鸣声或老鼠的叫声。”

“你是说，像老鼠的叫声？”

“是的。”

“唔，那么，”古提斯说，“我知道有这种蜥蜴，”他解释说，“世界上有6万种蜥蜴，其中只有不到12种能直立行走。在这12种里，拉丁美洲只发现了4种。从颜色来判断，这只蜥蜴很可能是这4种之一，我相信，这只蜥蜴是皇冠鬣蜥，一种带条纹的蜥蜴，是在哥斯达黎加被发现的，在洪都拉斯也有。它们用后腿站立时，有时可高达一英尺。”

“它们有毒吗？”

“没有毒，毫无毒性。”古提斯解释说，蒂娜手臂上的红肿是过敏反应，“据文献记载，14%的人对爬行类动物严重过敏。”他说，“看来你女儿就是其中之一。”

“她当时高声尖叫，她说很疼。”

“也许是这样，”古提斯说，“爬行类动物的唾液中含有血清促进素，能引起剧烈疼痛。”他转身面对克鲁兹，“用了抗组织胺剂[2]后她的血压下降了吗？”

“是的，”克鲁兹回答说，“很快就降下去了。”

“血清促进素，”古提斯说，“一定是的。”

爱伦仍然觉得不放心：“那么，为什么蜥蜴会先咬她呢？”

“蜥蜴咬人是常事，”古提斯说，“动物园的管理员就总是被咬伤。就前两天我还听说，安马洛亚的一只蜥蜴咬了睡在儿童小床上的婴儿，那里离你们去的地方大约有60英里远。所以，的确会发生蜥蜴咬人的事情。不过我不知道为何你女儿身上会有那么多伤口。当时她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她说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因为她不想把它吓跑。”

“静静地坐着。”古提斯皱着眉说完，摇了摇头，“唔，我认为我们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野生动物的行为是无法预料的。”

“她手臂上那些泡沫状的唾液又是怎么回事？”爱伦问，“我老是想到狂犬病……”

“不，不，”古提斯博士说，“爬行类动物不可能造成狂犬病。你女儿的病况是皇冠鬣蜥引起的过敏反应。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病情。”

迈克·鲍曼接着给古提斯看蒂娜画的图。古提斯点点头。“我相信这的确是一张皇冠鬣蜥的图画。”他说，“当然啦，有几个细节错了。它的颈部画得太长，她把它的后腿画成了三趾而不是五趾。这条尾巴也太粗，翘得太高了。不过，除了这些之外，这完全就是一条我们正在谈论的那种蜥蜴。”

“可是蒂娜特别提到它的脖子很长，”爱伦坚持说，“她还说脚上确实只有三个脚趾。”

“蒂娜观察事物很敏锐的。”迈克·鲍曼说。

“我相信她观察很敏锐，”古提斯笑着回答说，“不过我仍然认为你女儿是被一条普通的皇冠鬣蜥咬伤，而且产生了严重的爬虫过敏反应。药物发挥疗效的正常时间是12小时。明天早上她应该就可以完全康复了。”

在圣马利亚医院地下室现代化的化验室里，人们得到消息，古提斯博士鉴定咬伤美国儿童的动物是一条无毒的皇冠鬣蜥。因此，对唾液的分析立即停了下来，尽管起先进行的分馏已显示出几种未知生物状态的高分子蛋白质，但是夜班化验师忙碌不堪，他于是把唾液标本放到了冰箱内的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日班工作人员拿着出院病人的名单来核对盛物架。他看到蒂娜·L.鲍曼已被安排在今天上午出院，便把唾液标本扔到一边。最后，他发现标本上有红色标签，也就是说，这份标本得送往圣何塞的大学化验室，因此他又从废物堆里将试管拾回，把它寄了出去。

“去，向克鲁兹大夫说声谢谢。”爱伦·鲍曼说着，把蒂娜推上前去。

“谢谢，克鲁兹大夫。”蒂娜说。她走过去和大夫握手。然后她说：“你换了件衬衫。”

克鲁兹大夫困惑了片刻，随后他笑了：“没错，蒂娜。我每次在医院值夜班，隔天早上就换衬衫。”

“不换领带吗？”

“不换，只换衬衫。”

爱伦·鲍曼说：“迈克告诉过你，她的观察力十分敏锐的。”

“确实如此。”克鲁兹大夫笑着说，一本正经地握着小女孩的手，“祝你在哥斯达黎加接下来的假期里玩得高兴，蒂娜。”

“我会好好玩的。”

他们一家人刚准备离去，克鲁兹大夫突然问：“哦，蒂娜，你还记得那只咬你的蜥蜴吗？”

“记得。”

“它有足趾吗？”

“有。”

“有几个足趾？”

“三个。”她回答说。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特地看了一下。”她回答说，“而且，所有的小鸟在沙滩上都留下三趾的痕迹，就像这样，”她举起手来，把中间三个手指分得很开，“那只蜥蜴在沙里留下的也是那种痕迹。”

“蜥蜴的足迹像小鸟的一样？”

“嗯，是的，”蒂娜回答说，“它走路的姿态也像小鸟。它就像这样点头，一上一下的。”她走了几步，一边点着自己的头。

他们一家人离去后，克鲁兹决定去生物实验站把这番谈话向古提斯博士报告。

“我得承认，那女孩的一番话使我迷惑不解。”古提斯说，“我自己也一直在进行查证。现在我已经不再肯定她被皇冠鬣蜥所咬了。完全无法确定。”

“那么，那可能是什么呢？”

“唔，”古提斯说，“我们不要太早进行推测。顺便问问，你是否听说过医院里还有其他被蜥蜴咬伤的病例？”

“没有，干吗？”

“我的朋友，如果你听到的话，一定得让我知道。”

海滩

马蒂·古提斯坐在海滩上，看着下午的太阳缓缓落下。太阳最后在海面上散发着耀眼的金光，那光芒从棕榈树下穿过，一直照到卡沃布兰科海滩及他所在的红杉树丛中。他所坐的地方就是两天前那个美国小女孩到过的地方附近，这是他能想出的最好办法。

他曾告诉迈克及他的太太，蜥蜴咬人是常有的事，尽管他说的都千真万确，但他还没有听说过皇冠鬣蜥会咬伤人。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任何人因为被蜥蜴咬而需要住院。况且，倘若她真的是被皇冠鬣蜥所咬，那伤口似乎也稍微大了一点。他回到卡拉拉生态保护区后，就在那里的小型科研实验室里查阅资料，结果发现没有任何关于皇冠鬣蜥咬人的记录。接着他又查询美国的一家国际生物科学服务中心，还是没有找到有关皇冠鬣蜥咬人，或是被蜥蜴所咬而住院的资料。

随后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安马洛亚的医官。那官员证实，一名出生才9天的婴儿在摇篮里睡觉时，腿部被动物咬伤，他的祖母——唯一的目击者——声称这动物是一只蜥蜴。结果婴儿的那条腿肿了起来，几乎一命归天。他的祖母在描述蜥蜴时说，它的皮肤呈绿色，上面有棕色条纹。在吓跑它之前，它已在婴儿的小腿上咬了数下。

“真是怪事。”古提斯说。

“没什么可奇怪的，和其他几个咬伤病例一样。”医官回答说。他又补充了几个听来的意外事件：附近一个靠海的叫法斯克兹的林子里，有一名儿童在睡觉时被咬伤；另一个出事地点在波达-索特瑞罗。所有这些意外事件都发生在近两个月内，而且全和熟睡的儿童或婴儿有关。

这些前所未有的情况使古提斯怀疑，一种过去不为人知的蜥蜴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在哥斯达黎加最有可能发生。这个国家的狭窄地段只有75英里宽，面积比缅因州还小。然而在那十分有限的范围里，生物的种类却多得出奇。它濒临太平洋和大西洋，有四道互不相连的山脉，包括12000英尺高的山峰和活火山，雨林、云林、温带、沼泽和沙漠。如此类型的生态环境使它的植物和动物的种类丰富得令人震惊。哥斯达黎加的鸟类数量是北美洲的三倍。光兰花就有一千多种，昆虫有五千多种。

新的物种不断被发现，近几年来发现的速度进一步加快，然而探究其原因却十分可悲。哥斯达黎加的森林由于被滥伐而逐渐减少，丛林中的生物失去了栖居地，因此移居他方，有时候甚至习性也改变了。

所以，出现新物种是完全可能的，但是，新物种的发现不只是引起人们的兴奋，而且也使人们担忧可能会带来的新疾病。蜥蜴身上带着病毒，甚至有的可以传染给人类。最严重的是脑炎，会导致人类和马匹处于昏迷状态。古提斯觉得找到这种新的蜥蜴事关重大，即使是为了检查它是否会传染疾病也是很值得的。

他坐在那里看太阳西落，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蒂娜看到的也许是一种新动物，也许并不是。但古提斯肯定自己没有见过。今天一大早，他带着气枪，子弹匣里装着麻醉镖，满怀希望地来到海滩。可是一天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再过一会儿他就得离开海滩，沿着上山的路开车回家——他可不想在黑暗中行车。

古提斯站起来，准备从海滩往回走，这时，他看到远处有一只吼猴的黑影，正在长满红杉树的沼泽边缘缓缓行走。古提斯离开树丛朝水边走去。要是这里有一只吼猴，那么他头顶上方的树枝中可能还有几只。吼猴往往会对不速之客撒尿。

可是这只吼猴却与众不同，它似乎没有同伴，而且走得很慢，时常停下来蹲在那里。这只猴子的嘴里衔着东西。当古提斯靠近时，他看到它正在吃一只蜥蜴，蜥蜴的尾巴和后腿还垂在吼猴的嘴外。虽然隔着一小段距离，古提斯仍能看到它绿色的皮肤上有一条条棕色的花纹。

古提斯趴倒在地，用枪瞄准它。那吼猴已习惯保护区的生活，因此十分好奇地望着他，甚至当第一支箭“咻”的一声从它身旁擦过时，它也没有逃走。当第二支箭刺中它的腿部时，它愤怒而吃惊地尖叫起来，立刻丢下吃剩的食物，逃入丛林中。

古提斯站起来向前走去。他并不担心吼猴的安危，那镇静剂的剂量小得可怜，除了使吼猴产生几分钟的晕眩外，不会带来任何危害。他又在考虑如何处置他的新发现。他本人将写一份有关整个情况的初步报告，但这份剩余的食物嘛，当然得寄回美国作进一步的鉴定。那他应该寄给谁呢？这方面公认的专家是爱德华·H·辛普森，他是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动物学荣誉教授。辛普森这位老先生举止文雅，满头银丝整整齐齐地向后脑梳去，他是世界上蜥蜴分类学的头号权威人物。古提斯暗自思忖着，也许他会把这只蜥蜴寄到辛普森博士那里。

纽约

理查德·史东博士是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热带病实验室的主任。他常说，这个实验室的名字使人联想到的研究区域比它实际的范围要大得多。实验室在20世纪早期建立，曾占据生物医学研究大楼4楼整整一层，技术人员致力于根除黄热病、疟疾和霍乱，但医学上的成功——加上在内罗毕和圣保罗也建立了研究实验室——使得这个热带病实验室的地位大不如前。现今它的面积只有过去的一小部分，仅雇用两个全职的技术人员，他们的主要工作是诊断从海外归国的纽约人的疾病。实验室轻松的日常事务使他们对那天早上收到的东西感到措手不及。

“哦，很好。”热带病实验室的那名技术人员看着海关的标签说，“一段被吃剩的，而且是不知名的哥斯达黎加蜥蜴。”她皱了一下鼻子，“这全是给你的，史东博士。”

理查德·史东穿过实验室来看这新到的标本：“这是从辛普森实验室来的东西吗？”

“是的。”那名技术人员说，“不过我不明白，他们干吗要寄一只蜥蜴给我们。”

“他的秘书打电话来，”史东回答，“辛普森整个夏季在婆罗洲作野外考察。因为他们怀疑这种蜥蜴会传染疾病，所以她要求我们的实验室检查一下。我们先来看看收到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这个白色塑胶圆筒的大小像容量为半加仑的牛奶瓶，附有金属锁和带螺纹的盖子，上面写着“国际生物物种容器”，同时还贴着以4种文字写成的警示标签。这警告的用意为预防抱有怀疑态度的海关官员打开圆筒。

显然，警示标签起了作用。当理查德·史东拉过那盏大灯时，他可以看到封条完好无缺。史东打开通风器，戴上塑胶手套，套上面罩。不管怎么说，实验室近来曾鉴定过传染上委内瑞拉马热、日本乙型脑炎、科萨努尔森林病毒、兰加特病毒的物种，还有马亚罗。他不得不小心些，接着他扭开了螺旋盖。

一股气体“咝”的一声从圆筒里冲出来，化成一片白色烟雾，圆筒顿时变得冰凉。他在筒里发现一个上了拉链像装三明治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一件绿色的东西。史东把一块外科手术用的帘子摊在桌上，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一块冷冻的动物躯体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嘿，”那名技术人员说，“看起来像被吃过似的。”

“哦，是的。”史东回答，“他们要我们做什么呢？”

技术人员看了夹在筒里的字条：“蜥蜴咬伤当地儿童。他们无法鉴定此物种，并担心被咬伤后会染上疾病。”她还拿出一张儿童画的蜥蜴图，上面的署名为蒂娜。

史东看了图画一眼。“我们显然无法证实它属于哪个物种，”史东说，“但是，如果我们可以从这块残骸中抽出一点血来，确定它是否会传染疾病，却不费吹灰之力。他们把这种动物叫作什么？”

“三趾遗传异常的皇冠鬣蜥。”技术人员念道。

“好，”史东说，“我们动手吧。你等它解冻的时候，可以替它做X光透视，并拍一张照片存档。我们一抽到血，就做一系列抗体试验，直到测出相配的抗体。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让我知道。”

午餐时间之前，实验室有了答案：蜥蜴的血液对任何病毒或细菌抗原均无明显反应。他们还做了毒性测定，发现只有一项呈阳性；这血液对印度眼镜王蛇的毒液有轻微的反应。不过，这种交叉反应在爬行类动物中是常有的，因此史东博士认为，他的技术员在当天晚上给古提斯的传真中无须提及此事。

鉴定蜥蜴从来都算不上是个问题。这件事可以等到辛普森博士回来再做，而他要过几个星期才会回来。因此他的秘书问史东，热带病实验室能否暂时把蜥蜴的残骸贮存起来。史东博士把蜥蜴放进那个有拉链的塑胶袋后，便把它摆在冰箱里了。

古提斯看着从哥伦比亚大学医学中心热带病实验室发来的传真。传真内容十分简洁：

项目：遗传异常的皇冠鬣蜥（由辛普森博士办公室转交）

材料：下肢部分，被吞食后的剩余部分。

操作程序：X光透视、显微镜观察、免疫RTX化验，检查是否具病毒性、寄生虫性、细菌性疾病。

观察结果：在这只皇冠鬣蜥体内，没有任何引起人体传染疾病的组织学和免疫学证据。

（签字）

史东医学博士

古提斯根据这份回函做出两种假设。首先，他认为这只蜥蜴是皇冠鬣蜥，现在已得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专家们的确认。其次，没有发现传染病表明，目前偶然发生的蜥蜴咬人现象并不会给哥斯达黎加的健康卫生带来严重危害。相反的，他觉得最初的看法是正确的：一种蜥蜴从森林被驱赶到新的环境中，与村里的居民发生接触。古提斯深信，几个星期后蜥蜴会定居下来，咬人的事件便会停止。

热带暴雨哗哗地下着，啪啪地打着阿尼亚斯哥那家诊所的屋顶，这时已接近午夜。暴风雨中，停电了，助产士艾琳娜借助手电筒的灯光工作，忽然听到吱吱的叫声，她以为是老鼠，便急忙把热敷布放在产妇的前额上，到隔壁屋子里去察看那个新生儿。她的手刚摸到门把，便又听到那种吱吱唧唧的声音，于是她不再紧张。显然，这只不过是从窗口飞到屋里来躲雨的小鸟。哥斯达黎加人说，有小鸟来访问新生儿会带来好运气。

艾琳娜打开房门。婴儿正躺在柳条编的摇篮中，包了一块浅色的毯子，只有小脸露在外面。摇篮的边上蹲着三条深黑色的蜥蜴，宛如三个奇形怪状的雕像。当它们看到艾琳娜时，仰起头来好奇地望着她，却没有逃离。在手电筒的灯光里，艾琳娜看到鲜血从它们嘴边淌下，有一只蜥蜴一边轻轻叫着，一边低下头去，迅速地甩了一下，从婴儿脸上撕下一块肉来。

艾琳娜尖叫着冲上前去，那些蜥蜴飞进黑暗中。而早在走近摇篮之前，她就已经看到婴儿的脸变成什么模样了。她知道孩子准是死去了。那些蜥蜴吱吱唧唧地鸣叫着，四散冲入大雨倾盆的黑夜中，只留下鸟爪般带有鲜血的三趾足迹。

数据的形状

后来，艾琳娜终于平静下来，她拿定主意不报告蜥蜴袭击婴儿这件事。尽管她亲眼目睹了可怕的景象，但她开始担心自己会因为把婴儿放在一边没加以保护而受到指责，因此她对产妇说，孩子窒息而死。在寄往圣何塞的表格中，她把这起死亡事件叫作SIDS，即婴儿猝死症——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她的报告没有受到任何非议。

圣何塞那家分析蒂娜手臂上的唾液标本的大学实验室，有几项值得注意的发现。就像预料的那样，唾液中有大量的血清促进素，但是在唾液蛋白质中，真有一种畸形物：分子量高达198万，这是迄今已知的最大蛋白质之一。其生物活动现象还在研究当中，但这似乎是种与眼镜蛇毒液有关的神经毒素，只不过其结构更为简单。

这家实验室还检测到唾液中含有一种极特殊的酶。因为这种酶是遗传工程方面特有的物质，所以在野兽中还没有被发现过。技术人员认为这是实验室污染的缘故，因此当他们打电话给彭塔雷纳斯的克鲁兹大夫时，没有报告这件事。

那蜥蜴的残肢放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冰箱里，等待辛普森博士归来，但他在野外还要待上一个月。事情本来也许会停留在这个状态，然而有一天，一个名叫爱丽丝·丽雯的技术人员来到热带病实验室。她看到蒂娜·鲍曼画的画，便问：“哦，这是谁家孩子画的恐龙？”

“什么？”理查德·史东博士慢慢地转过身来向她问道。

“那只恐龙，这不是恐龙吗？我的孩子整天都画这玩意儿。”

“这是蜥蜴。”史东说，“在哥斯达黎加，是一个小女孩在那里画下的。”

“不对，”爱丽丝·丽雯摇头说，“你瞧，这很清楚，大大的头部，长长的脖子，用后腿站着，粗大的尾巴。这是一只恐龙。”

“不可能。它只有一英尺高呀。”

“是吗？以前的确有很小的恐龙。”丽雯说，“请相信我，我很肯定。我有两个男孩，我清楚得很。最小的恐龙还不到一英尺呢，叫袖珍龙或是什么的，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那些名字你听都没听过。你年龄一过10岁，就怎么也记不起来啦。”

“你不明白，”史东说，“这是一张当代动物图画。他们寄给我们一段动物的残肢，正放在冰箱里。”史东走过去，把它拿了出来，摇晃着把它倒出塑胶袋。

爱丽丝·丽雯看着这截冰冻的腿和尾巴，耸耸肩。她没有去碰它。“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觉得它看起来像恐龙。”

史东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爱丽丝·丽雯问，“这可能是剩余物、残留物，或是别的什么。”

史东还是摇着头。爱丽丝实在无知，她只不过是在大厅那边细菌实验室里工作的一名普通技术人员，不过她思维活跃，富有想象力。史东想起来了，有一次她还认为一名外科护理人员在跟踪她呢……

“你要知道，”爱丽丝·丽雯说，“如果这是恐龙，理查德，这件事将非同小可。”

“这不是恐龙。”

“有人鉴定过吗？”

“没有。”史东回答说。

“唔，那就把它拿到自然历史博物馆或别的什么地方去。”爱丽丝·丽雯说，“你应当这么做。”

“我会感到难为情。”

“你要我帮你做这件事吗？”她问。

“不，”史东说，“我不想这样做。”

“你不打算采取任何措施？”

“什么也不想做。”他把塑胶袋放回冰箱，“啪”地把门关上。“这不是恐龙，这是蜥蜴。而且不管这是什么，我可以等到辛普森博士从婆罗洲回来后再作鉴定。就这样吧，爱丽丝。这只蜥蜴不会跑到别处去的。”

第二章

在后来的不规则零散曲线中，有可能出现突然的变化。

——伊恩·马尔科姆

内海的海岸

艾伦·格兰特蹲下来，鼻子离地面只有几英寸。尽管戴着橄榄球员用的护膝，他还是觉得膝盖很疼。气温超过了华氏100度，地上扬起的尘土使他的双肺如同烧灼一般，汗珠不断地从他的前额滴到地上。但是格兰特对自己的种种不适毫不理会，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眼前那块6平方英寸的土地上。

他用牙科医生的凿子和画家用的驼毛画笔挖掘出一个L形的腭骨残片。它只有一英寸长，厚度不超过他的小指，有一排细小尖利的牙齿，牙齿从中间部位起角度便很特别。当他挖掘的时候，一些骨头的小碎片向四处崩开。格兰特停下来把胶水涂在骨头上，然后又继续挖着。毫无疑问，这是一块未成年的肉食性恐龙的腭骨。这只恐龙在7900万年前已经死去，当时出生大约两个月左右。倘若运气好的话，格兰特也许能找到恐龙骸骨的其余部分。要是这样，这就是第一具完整的肉食性幼龙的骨架。

“嗨，艾伦！”

艾伦·格兰特抬起头来，炽烈的阳光使他不断眨着眼睛。他摘下太阳眼镜，用手臂擦去额上的汗水。

此刻，他正在蒙大拿州斯内克沃特市郊外荒原一处受风化的小山坡上。在蔚蓝无边际的苍穹下，起伏很小的群山里露出早就风化的石灰岩层，向四周延伸数英里之远。这里既没有树，也没有灌木丛，除了光秃秃的岩石、炽热的阳光和呜呜哀鸣的风之外，其余一无所有。

游客在这块荒原上看到的往往是一片令人沮丧的荒凉景象，然而在格兰特眼里，这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这片不毛之地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的遗迹，因为这个世界在8000万年前已经消失。在格兰特的脑海中，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温暖而多沼泽的河岸边。这条支流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内海的海岸线，整个内海宽达1000英里，从新隆起的落基山脉一直延伸到山峰陡峭、悬崖林立的阿巴拉契亚山脉。美国的整个西部当时还全在水面下。

那时，天空中乌云滚滚，被附近火山喷发出的烟雾染黑。空气十分凝重，充满了二氧化碳。植物在岸边迅速蔓延，水里没有鱼，但是有蚌和螺。翼手龙猛然扑下来攫取水面的海藻；有几只肉食性的恐龙沿着湖边徘徊。湖中有一座小岛，面积大约是两公顷，四周草木茂盛稠密，使小岛变成一块良好的保护地，那些食草型鸭嘴龙在公共窝里生蛋并抚养吱吱叫的幼龙。

在以后的几百万年里，浅绿色的盐湖变得愈来愈浅，最后终于消失。露出的湖底由于受热而起伏不平，出现龟裂现象。恐龙生蛋的湖中小岛成了蒙大拿州北部遭风化的小山坡，而艾伦·格兰特现在正在这里进行挖掘工作。

“嗨，艾伦！”

格兰特站在那里。他大约四十多岁，胸部异常宽阔，蓄着胡子。他听到手提式发电机发出的轧轧声，还有手动凿岩机在他紧邻的山峰那结构紧密的岩石上打洞时发出的隆隆声。他看到那些小伙子围着凿岩机干活，抬起大块的石头察看有没有化石的痕迹，然后把它们移走。他看到山脚下他们营地上那6个圆锥形帐篷，以及活动餐饮篷，还有作为野外实验室以汽车拖拉的活动房屋。他还看到爱丽在实验室的阴影中向他招手。

“有客人！”她向他叫唤着，一边用手指着东边。

格兰特看到那里尘土飞扬，一辆蓝色的福特大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向他们驶来。他看了一眼手表：刚好准时。在附近那个山上，小伙子们好奇地抬起头来。在斯内克沃特时很少有人来找他们，因此他们都在揣测，一名环境保护署的律师干吗要来找艾伦·格兰特。

但是格兰特知道，近几年来，研究灭绝动植物的古生物学家与现代社会产生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关系。现代社会的发展日新月异，但问题也接踵而来：气候异常；森林遭大面积砍伐；全球气候变暖；臭氧层变薄。要解决这些迫切的问题，似乎总是得借助于——至少是一部分——对过去的了解。古生物学家可以提供这种信息。在过去两年里，他曾两次以专家的身份被召去做见证人。

格兰特走下山坡去迎接那辆轿车。

来访者“砰”的一声关上车门，白色的尘土呛得他直咳嗽。“我叫鲍勃·莫里斯，是环境保护署的工作人员，”他一边伸出手来，一边说，“我在旧金山分局工作。”

格兰特做了自我介绍，并说：“你看起来很热的样子。要杯啤酒吗？”

“老天，太好了。”莫里斯大约二十八九岁，系着领带，穿一条西装长裤，带着公事包。当他们朝活动房屋走去时，他那双皮鞋在岩石上踩得嘎吱嘎吱直响。

“刚越过这座山时，我还以为这是印第安人保留地呢。”莫里斯指着那些圆锥形帐篷说。

“不，”格兰特说，“这是在野外露宿的最佳方式。”格兰特解释说，1978年时，他刚开始进行挖掘工作，在北斯洛普使用八角形帐篷，那是当时可以得到的最好的帐篷。可是那种帐篷总是会被风吹倒。他们又试用了别的帐篷，结果还是一样。最后他们开始搭圆锥形帐篷，帐篷内比原先的宽敞、舒适，刮风时也较稳固。“这些是黑足族人用的帐篷，用四根柱子撑起，”格兰特说，“苏族人的帐篷则用了三根柱子。但这儿过去是布拉克佛特族人的居住地，因此我们想……”

“呃，呃，”莫里斯说，“很不错，”他眯起双眼看着这荒凉的景色，摇摇头，“你们在这里待多久了？”

“大约60箱了。”格兰特回答。莫里斯露出惊奇的神色，于是格兰特又解释说：“我们用啤酒来计算时间。六月份刚来时，我们带了100箱啤酒，现在已经喝掉60箱了。”

“确切地说，是63箱。”当他们到达活动房屋时，爱丽·萨特勒说。格兰特看到莫里斯直愣愣地盯着爱丽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很好笑。爱丽穿着牛仔短裤，工作服衬衫在上腹部打了一个结。她24岁，浑身晒得黑黝黝的，满头的金发往后梳。

“爱丽确保我们的工作得以继续。”格兰特对爱丽做了介绍，“她对自己的工作十分在行。”

“她是干什么的？”莫里斯问。

“研究古植物学的。”爱丽回答说，“我还为下地挖掘做常规的准备工作。”她推开活动房屋的门后，他们便进入屋内。

活动房屋内的空调只能使气温降到华氏85度，但是他们在受到中午酷热的照射后，觉得屋内十分凉爽。室内放着一排长桌子，上面整齐地安放着微小的骨头标本，标本上都挂着或贴着标签，更远处放着瓷碟和陶罐。室内弥漫着强烈的醋酸味。

莫里斯看了这些骨头一眼。“我还以为恐龙是庞然大物呢。”他说。

“它们确实是庞然大物，”爱丽说，“但是你在这里看到的都是幼龙身上的残骸。斯内克沃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许多恐龙的栖息地。在我们开始工作之前，人们对幼龙几乎一无所知，人们只发现过一个巢穴——位于沙漠戈壁。我们已经发现了十来个不同的鸭嘴龙巢穴，里面有完整的恐龙蛋和幼龙的骨骼。”

当格兰特朝冰箱走去时，爱丽带莫里斯去看醋酸池，那是用来溶解骨头上纤细的石灰石的。

“它们看起来像鸡骨头。”莫里斯凝视着这些瓷碟说。

“是的，”爱丽应道，“这种恐龙与鸟类很相像。”

“那些是怎么回事？”莫里斯指着窗外那一堆用厚实的塑胶布包着的大骨头问。

“那是被剔除的。”爱丽回答说，“我们从地底下取出时，这些骨头太支离破碎。要是在以前，我们都是一摔了事，不过现在我们都把它送去做遗传试验。”

“遗传试验？”莫里斯追问了一句。

“来一罐。”格兰特说着，把一罐啤酒塞到莫里斯手中。他又给了爱丽一罐。爱丽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着啤酒，莫里斯呆呆地望着她。

“我们这里很随便，”格兰特说，“想去我的办公室瞧瞧吗？”

“当然。”莫里斯回答说。格兰特带他走到活动房屋的后头，那里有一张破沙发、一把塌陷的椅子及一张磨损的茶几。格兰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响起了吱吱的声音，扬起一股白垩粉尘。他往后靠去，把穿着靴子的双脚猛然搁在茶几上，用手示意莫里斯在椅子上坐下。“别客气。”

格兰特是丹佛大学的古生物教授，是这个领域中最顶尖的研究人员之一，但是他对社交场合中的繁文缛节总是感到很不自在。他把自己看成一名户外生活者，而且他知道，古生物学科中所有重要的工作都是在野外，并且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完成。格兰特几乎毫无耐心做学究式的空谈，比如去和博物馆馆长打交道，去结识那些他称作“文雅的恐龙搜寻者”的家伙。他在穿着及举止上和这些人不同，即使在讲台上也穿着牛仔裤和轻便的运动鞋。

格兰特望着莫里斯一丝不苟地把椅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才坐下。莫里斯打开公事包，仔细地检查他的公文，然后回头瞥了爱丽一眼；爱丽正在活动房屋的另一头用小钳子从醋酸池中夹起骨头，压根儿没有注意他俩。“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格兰特点点头：“到这里来可是一段遥远的路程呢，莫里斯先生。”

“唔。”莫里斯说，“我直说吧，环境保护署很关心哈蒙德基金会的活动情况，而你一直从他们那里得到基金。”

“一年3万美元，”格兰特点头回答说，“在过去五年里。”

“你了解这个基金会的情况吗？”莫里斯问。

格兰特耸耸肩：“哈蒙德基金会是个提供学术活动资助、受人尊敬的组织。他们提供基金给世界各地的科研活动，其中包括一些恐龙研究者。我知道他们帮助亚伯达的蒂雷尔郊外的鲍勃·克里、阿拉斯加的约翰·韦勒，或许还有更多的科研人员。”

“你是否知道，哈蒙德基金会为什么大力支持对恐龙的研究？”莫里斯问。

“当然知道。因为约翰·哈蒙德是个恐龙迷。”

“你见过哈蒙德吗？”

格兰特耸耸肩：“一两次吧。他来这里做过短暂的访问。你知道，他年纪大了，而且脾气古怪，有些阔佬就是这般模样。不过他总是十分热心。你问这干什么？”

“唔，”莫里斯说，“哈蒙德基金会确实是一个很神秘的组织，”他取出一张影印的世界地图递给格兰特，上面标着许多红点，“这些是基金会去年资助的考古挖掘项目。你是否注意到有些奇怪的地方？蒙大拿州、阿拉斯加州、加拿大、瑞典……全是在北部地区，没有一处低于北纬45度。”莫里斯抽出更多地图来，“这也是一样，年复一年，南部的恐龙研究计划分布在犹他州、科罗拉多州或是墨西哥，却从来没得到过资助。哈蒙德基金会只支持寒冷地带的挖掘。我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格兰特匆匆地翻阅着这些地图，倘若这个基金会真的只资助寒冷地区的挖掘计划，那倒是一件怪事，因为有些最出色的恐龙研究人员正在炎热地区工作，而且……

“还有一些事也叫人疑惑不解。”莫里斯说，“比方说，恐龙与琥珀有什么关系？”

“琥珀？”

“是的。就是那种树液中坚硬的黄色树脂……”

“我知道琥珀是什么，”格兰特说，“但是你问这个做什么？”

莫里斯回答说：“因为在过去五年多里，哈蒙德在美洲、欧洲和亚洲购买了大量的琥珀，包括许多可以在博物馆陈列的琥珀首饰。这个基金会在琥珀上花了1700万美元。现在他们是世界上这种物品的最大民间收藏者。”

“这我就不懂了。”格兰特说。

“其他人也不懂。”莫里斯说，“据我们看来，这种做法毫无意义。琥珀合成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也没有商业价值。囤积琥珀根本没有理由，但是多年来哈蒙德就是那样做的。”

“琥珀。”格兰特一边摇头，一边说。

“他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小岛又是怎么回事？”莫里斯继续问，“10年前，哈蒙德基金会从哥斯达黎加政府那里租借了一个小岛，据说是要建立一个生态保护区。”

“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格兰特皱着眉说。

“我到现在对这件事还不十分了解。”莫里斯说，“这个岛离西海岸100英里。那里的气候条件十分恶劣，气流和水流在那个海域汇集，使它几乎终年笼罩在雾中。人们过去通常都叫它云雾岛，也就是努布拉岛。哥斯达黎加人显然非常惊讶，居然有人想要这种地方。”莫里斯在他的公事包中翻找着，“我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根据记录，他们支付过你一笔与该岛有关的咨询费。”

“我拿过？”格兰特反问他。

莫里斯把一张纸递给格兰特。这是一张支票的影印本，上面写着的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帕罗奥图市法伦路，寄自国际遗传技术公司，1984年3月。开给格兰特的数额是12000美元。在支票的下角写着：咨询服务/哥斯达黎加/幼年超空间。

“哦，没错，”格兰特说，“我记起来了。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不过我还记得。这和小岛毫不相干。”

1979年，格兰特第一次在蒙大拿发现一窝恐龙蛋，其后两年中，他又找到了更多的恐龙蛋，但是直到1983年，他才有时间和精力撰文公布他的发现。他在论文中写道，曾有10000只鸭嘴龙生活在这浩瀚的内海沿岸，它们在污泥中筑起共同的巢穴，抚育成群的幼龙。这篇论文使他一夕成名。他认为巨大的恐龙具有母性的本能，而且还画了逗人喜爱的幼龙用嘴破壳而出的模样，这一切在世界各地引起了强烈的兴趣。人们纷纷要求和他见面，邀他演讲，请他写书，忙得他应接不暇。他对所有请求一概不予理会，只希望能继续进行挖掘工作。但是就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些疯狂的日子里，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找到了他，请求他提供咨询服务。

“在此之前你听说过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吗？”莫里斯问。

“没有。”

“他们是怎样与你接触的？”

“打电话。那是一个叫简罗或是简尼诺的人，好像是这样。”

莫里斯点点头。“唐纳德·简罗，”他说，“他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法律顾问。”

“总之，他想了解恐龙的饮食习惯。他说要给我一笔钱，请我替他写一篇论文。”格兰特喝完了啤酒，便把罐子放在地板上，“简罗对幼龙特别感兴趣，包括刚出生的雏龙和未成年龙。他问它们吃什么？我想他以为我会知道这些。”

“那么你知道吗？”

“不，我不清楚，我也跟他说了。我们找到了许多骨骼资料，不过对它的饮食不甚明了。但是简罗说，他知道我们并没有把所有的情况都公布出来，而他想知道我们所掌握的一切。他答应给一大笔钱，5万美元。”

莫里斯拿出一台录音机来，放在茶几上：“你不介意吧？”

“没关系，你录吧。”

“简罗是在1984年打电话给你的，当时的情况如何？”

“哦，”格兰特说，“你看到我们在这里的活动了。5万美元能维持整整两个夏季的挖掘工作。我告诉他，我会尽力去做的。”

“所以你答应替他写一篇论文。”

“是的。”

“关于未成年恐龙的饮食习性？”

“是的。”

“你见过简罗吗？”

“没有。只通过电话。”

“简罗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

“有，”格兰特回答说，“他正在筹划建立一个儿童博物馆，希望能陈列幼年的恐龙。他说他聘请了好几位学术顾问，并报了他们的名字。其中有像我这样的古生物学家，有一名得克萨斯的数学家，名叫伊恩·马尔科姆，还有两名生态学家、一名系统分析家，阵容很强。”

莫里斯点点头，在做笔记：“那么你是同意进行咨询了？”

“是的，我答应把我们的工作总结寄给他：我们对我们发现的那些鸭嘴龙习性的了解。”

“你们寄去了哪方面的信息？”莫里斯问。

“全都寄去了：巢居习性、分布范围、饮食习惯、群居行为，所有的一切。”

“简罗的反应如何？”

“他不断打电话来。有时半夜还打来。恐龙吃不吃这个？恐龙吃不吃那个？展览是否应当包括这个？我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兴趣。我是说，恐龙当然很重要，但不至于重要到这种地步吧。它们已绝种6500万年了嘛。你会觉得，他完全可以等到清晨再打电话来的。”

“哦，”莫里斯说道，“5万美元？”

格兰特摇摇头：“我对简罗感到厌烦了，便不再提供任何信息。我们以12000美元结束了关系。那肯定是在1985年六七月左右。”

莫里斯做了记录：“那么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呢？和他们还有联系吗？”

“从1985年起就没有联系了。”

“哈蒙德基金会是什么时候开始资助你的？”

“我得想一下，”格兰特说，“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80年代中期。”

“你认为哈蒙德只是个有钱的恐龙迷吗？”

“是的。”

莫里斯又做了记录。

“喂，”格兰特说，“要是环境保护署如此注意哈蒙德和他的所作所为——北部的恐龙栖息地、琥珀交易、哥斯达黎加的小岛——那你们干吗不去问他本人？”

“眼前我们还不能这样做。”莫里斯回答说。

“因为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关于他越轨的证据，”莫里斯说，“但是我个人认为，哈蒙德很明显正在触犯法律。”

莫里斯解释说：“最初来找我的是技术转移局，技术转移局对可能具有军事价值的美国技术装备出口进行监视。他们打电话来，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两个方面可能进行非法技术转移。首先，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把三部克雷公司的XMP运往哥斯达黎加，并把它看成是公司内部部门之间的转移，还说他们不会转售。但是技术转移局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需要在哥斯达黎加使用那么大功率的机器。”

“三部克雷公司的XMP，”格兰特说，“那是一种电脑吗？”

莫里斯点点头：“是功率十分大的超级电脑。确切地说，三部克雷电脑的功率大于美国任何公司所拥有的电脑。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却把机器运往哥斯达黎加，你不得不对此感到纳闷。”

“我承认。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呢？”

“没有人知道。而HOOD更让人操心。”莫里斯继续说，“HOOD是一种基因自动程序装置——自然破解遗传密码的机器。这种设备太新了，因此还没有被列在禁运清单内。但是任何遗传工程实验室，只要有能力支付5万美元，都希望拥有一部。”他翻动着笔记簿，“唔，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似乎运了24部HOOD去他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小岛。”

“他们再次说，那是公司部门之间的转移，而不是出口。”莫里斯说，“技术转移局对此一筹莫展。他们不能正式干涉该公司对这些器材的使用。但是很明显，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正在一个偏僻的中美洲国家——一个不重视法律的国家——安装起世界上最有效的遗传工程设备。这种事情过去曾发生过。”

过去曾经有过这样的案例，一些生物工程公司迁往另一个国家，这样就可以不受规章制度的约束。莫里斯解释，最臭名远扬的例子就属生物合成公司的狂犬病案。

在1986年，古柏蒂诺生物合成公司在智利一家农场试验一种狂犬病疫苗。他们没有通知智利政府，也没有告诉有关的农场工人。他们就这样把疫苗释放出来。

这种疫苗的成分是活的狂犬病病毒，通过遗传工程处理使它失去毒性。但是他们没有对它进行毒性试验。生物合成公司不知道这种病毒是否仍然会导致狂犬病。更糟糕的是，病毒已经被改变。本来人是不可能患狂犬病的，除非你被动物咬伤。但是生物合成公司改变了这种狂犬病病毒，使它能穿透肺泡，人吸入病毒就会受感染。生物合成公司的职员搭乘商务直飞班机，用旅行袋把活的狂犬病病毒带进了智利。莫里斯常想象，要是在途中胶囊破裂，那会产生什么后果。飞机上的每个人也许都会感染狂犬病。

这样做令人无法容忍，这样做毫无责任感，这是玩忽职守的犯罪行为。然而生物合成公司的做法却没有受到任何制裁。那些不知情冒着生命危险的智利农夫只是一群无辜的农民；智利政府操心经济危机还忙不过来呢，而美国政府又鞭长莫及。因此路易斯·道奇森——负责这项试验的遗传学家——还在生物合成公司做事呢。生物合成公司仍然和以往一样肆无忌惮。美国公司都忙着在其他国家建立设施，因为这些国家对遗传研究缺乏经验。那些国家认为遗传工程和其他高技术开发工作一样，对它隐藏的危险毫不察觉，举双手欢迎它来到自己的土地上。

“这就是我们调查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原因，”莫里斯说，“是从三个星期前开始的。”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格兰特问。

“了解不多。”莫里斯承认道，“我回旧金山后，我们也许不得不停止调查。而且我觉得，我在这里的调查工作也快被停止了。”他伸手拿起公事包，“对了，‘幼年超空间’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我报告中的一个奇特的标题。”格兰特回答说，“‘超空间’是个术语，意思是多维空间——就像是三度空间。如果你掌握一种动物的所有行为——它的饮食、活动和睡眠，你就能在超空间内设计这种动物。有一些古生物学家把一种动物的行为称作一种生态超空间中的现象。‘幼年超空间’就是指幼龙的行为——如果你希望尽可能故弄玄虚的话。”

活动房屋的另一头，电话响了。爱丽拿起电话，她说：“他现在正在会客，待会儿回电可以吗？”

莫里斯“啪”的一声关上公事包，站了起来。“谢谢你的协助和啤酒。”他说。

格兰特和莫里斯一起穿过活动房屋来到另一头的门口。莫里斯说：“哈蒙德是否向你要现场的实物？骨头、蛋或是其他这类的东西。”

“没有。”格兰特回答。

“爱丽博士提到你在这里做一些遗传学方面的工作……”

“哦，不完全如此，”格兰特说，“当我们拿走破碎的或其他因某种原因不适宜在博物馆保存的化石时，我们就把这些骨头送往一家实验室，在那里把它们磨成粉，并设法替我们提取蛋白质。然后再对这些蛋白质进行鉴定，并把报告送回我们这里。”

“是哪一家实验室？”莫里斯问。

“盐湖城的医学生物服务中心。”

“你们是怎么选中他们的？”

“通过招标竞争。”

“那家实验室与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没有关系吧？”莫里斯问。

“据我所知，没有关系。”格兰特回答说。

他们来到活动房屋的门口。格兰特把门打开，感到一股热浪从外面涌入。莫里斯停下脚步，戴上太阳眼镜。

“最后还有一件事，”莫里斯说，“假设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并不是真的要布置一个博物馆展览，他们是否还可以利用你的报告所提供的讯息做其他事情？”

格兰特笑了：“当然可以。他们可以饲养鸭嘴龙幼龙。”

莫里斯也笑了：“鸭嘴龙幼龙，那倒挺值得一看的。它们有多大？”

“大约有这么大。”格兰特边说边伸出双手，两手相距6英寸的距离，“像松鼠那样大小。”

“它们完全长大要多长的时间？”

“三年？”格兰特说，“差不多三年。”

莫里斯伸出手来：“好吧，再次感谢你的帮助。”

“开车回去时放轻松点。”格兰特说。当莫里斯回头向自己的轿车走去时，格兰特注视了一会儿，然后便关上活动房屋的门。

格兰特问：“你有什么看法？”

爱丽耸耸肩：“天真可笑。”

“你喜欢约翰·哈蒙德是头号坏蛋的这个部分？”格兰特笑着问，“约翰·哈蒙德几乎像迪士尼一样十恶不赦呢。刚才是谁打来的电话？”

“哦，”爱丽回答说，“是一个叫爱丽丝·丽雯的女士。她在哥伦比亚医学中心工作。你认识她吗？”

格兰特摇摇头：“不认识。”

“唔，说是关于鉴定某个残存物体的事。她希望你立即回她电话。”

骨骼

爱丽·萨特勒把一绺金发梳往脑后，然后全神贯注地看着醋酸池。那一排池子共有6个，其浓度分别从5%到30%。她得一刻不停地注视着较浓的溶液，因为它们会剥离石灰质，并开始侵蚀骨头，而幼龙的骨头是那么容易受损。这些骨头在8000万年后仍然得以保存，真令她感到惊讶。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格兰特在打电话：“丽雯小姐吗？我是格兰特。是关于……不，我确实没有时间，很抱歉……唔，我愿意看一下，不过我完全可以保证，这是一只皇冠鬣蜥。但是……是的，你可以这样做。好吧，现在就送来。”格兰特挂上电话，摇摇头，“这些人啊。”

爱丽问：“怎么回事？”

“有一种蜥蜴，她想鉴定一下。”格兰特回答说，“她马上把X光片传真过来。”当传真件从机器中出来时，他向传真机走去，在一旁等着。“刚好我有个新发现要给你看，好东西哦。”

“是吗？”

格兰特点点头：“就在那个年轻人来这里之前发现的，在南面山上，第四层位，是幼年的迅猛龙，有腭骨和完整的齿列，因此它的类别可确认无疑。而且这个地点看来无人打扰过，我们甚至可以得到完整的骨骼。”

“这简直太棒了。”爱丽说，“几岁？”

“很小，”格兰特回答说，“两个月，顶多四个月。”

“确定是迅猛龙吗？”

“确定。”格兰特说，“或许我们终于走运了。”

过去两年里，考察组在斯内克沃特只发掘出鸭嘴龙。他们已经有证据证明这里曾居住过大量的草食性恐龙，像后来的水牛一样漫游着。

但是他们渐渐产生了一个疑问：那些肉食性恐龙在哪里？

当然，他们原先就预料肉食性恐龙十分稀少。一些针对非洲和印度森林公园中的食肉兽和猛兽的研究表明，食肉动物与食草动物的比率大致上是1：400。这意味着10000只鸭嘴龙只能供给25只霸王龙。所以他们想，发现大型食肉恐龙的遗骸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些较小的食肉恐龙又在哪里呢？斯内克沃特有十多个恐龙巢穴地，而且在某些地区，地面散布了许多恐龙蛋的蛋壳，而这些恐龙之中，有些小恐龙就会吃蛋，像快捷龙、食蛋龙、迅猛龙和颈龙这类动物，都是3到5英尺高的食肉兽，它们照理应该会在这里被大量发现才对。

然而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找到任何这类的骨骸。

或许，迅猛龙骨骼的发现意味着他们确实时来运转了。一只幼龙！爱丽知道，格兰特的梦想之一就是研究食肉恐龙喂养幼龙的行为，因为他已经研究过食草恐龙的喂养行为。也许，这是完成梦想的一步。

“你一定很兴奋吧！”爱丽说。

格兰特没有回答。

“我说，你一定很兴奋。”爱丽重复了一遍。

“老天！”格兰特说。他呆呆地看着那份传真。

爱丽从格兰特身后看到那张X光图，缓缓地往外吐气：“你认为这是……”

“是，”格兰特回答说，“可能是一只美颌龙，它的骨骼那么轻。”

“但是这确实不是蜥蜴。”她说。

“是的，”格兰特说，“这不是蜥蜴。三趾蜥蜴在地球上销声匿迹已经两亿年了。”

爱丽起先以为她看到的是一件骗人的玩意儿——一件别出心裁、制作精巧的东西，但仍旧是骗人的玩意儿。每个生物学家都知道，这种欺骗的威胁无所不在。最著名的骗局就是皮尔当人[3]，持续40年没有被人察觉，其制作者至今仍无人知晓。近些时候，那位著名的天文学家弗雷德·霍伊尔宣称，大英博物馆里那只翼龙的化石是冒牌货（后来证明它是真的）。

一个骗局取得成功的关键在于它向科学家提供了期待已久的东西。而且，在爱丽眼里，这只蜥蜴X光片中的图像完全正确。这只蜥蜴的三趾结构匀称，中间的爪子最小。第四、五两趾的残骨在上面靠近关节部位。胫骨很结实，比股骨长得多。髋部的髋臼很完整，尾部显示出45块椎骨。这是一只未成年的始秀颚龙。

“这张X光片是否有伪造的可能？”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但是伪造X光片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始秀颚龙是一种鲜为人知的动物。即使是熟悉恐龙的人也从未听说过。”

爱丽读着那字条：“‘7月16日在卡沃布兰科发现的物种……显然吼猴正在吃这只动物，这是由残骸还原成的模拟全图。’哦……字条上还说，这种蜥蜴攻击过一个小女孩。”

“我对此表示怀疑，”格兰特说，“不过或许是真的。始秀颚龙那么小，那么轻，我们推测这一定是食腐动物，只食用动物的尸体。而且你可以断定它的尺寸。”他迅速地测量了一下，“到髋部大约20厘米，也就是说，整只动物大约高一英尺，和一只鸡差不多大。看起来一个小孩子都会使它害怕，它也许会咬婴儿，但不会咬走路的小孩。”

爱丽对着这张X光片皱起眉头。“你认为这有可能是合理的再发现吗？”她问，“就像腔棘鱼一样？”

“也许是这样。”格兰特说。腔棘鱼是一种5英尺长的鱼，人们以为这种鱼在6500万年前已经绝种，但1938年时，人们又从大海里捞到这种鱼。不过还有其他的例子——澳洲山区的微型负鼠，以前只对这种鼠的化石有所了解，但后来有人在墨尔本的垃圾箱里发现活负鼠。一名动物学家描绘了一种来自新几内亚的化石果蝠，可是没过多久竟从邮局收到了一只活果蝠。

“然而这可能是真的吗！”她还是一个劲地问，“它的年龄有多大？”

格兰特点点头：“年龄是一个问题。”

大多数被再发现的动物都是近来对化石纪录的补充，有的有一两万年的历史，有的已有几百万年的历史，比如腔棘鱼已有6500万年历史。然而他们现在看到的物种却来自更加久远之前。恐龙早在白垩纪时代已经绝种了，那是6500万年前的事。在1.9亿年前的侏罗纪时，它们曾一度繁荣昌盛，是主宰这个星球的动物，而它们最早是出现在三叠纪，距今约有2.2亿年了。

始秀颚龙正是生活在三叠纪初期——那个时代如此遥远，以至于我们的星球在当时完全是另一种景象。所有的陆地是连成一片的无垠大地，被称作大陆块，从北极一直连绵延伸到南极，上面长满了蕨类植物和森林，还有几片大沙漠。那时大西洋还只是非洲及佛罗里达州这两块土地间的湖泊。当时空气比较稠密，气候也暖和得多，数百座活火山经常爆发。始秀颚龙就是生存在这种生态环境中。

“唔，”爱丽说，“我们知道有些动物存活下来了。鳄鱼基本上可以说是现今存活的三叠纪动物，鲨鱼也是三叠纪就有的。所以我们知道，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

格兰特点点头。“问题是，”他说，“我们还有什么方法来解释这件事？这要不就是冒牌货——对此我表示怀疑——要不就是再发现。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呢？”

电话响了。“又是丽雯，”格兰特说，“我们来瞧瞧，她是否打算把那个实物寄来给我们。”他一面答话，一面看着爱丽，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好的，我等着和哈蒙德先生讲话。好的，当然啦。”

“哈蒙德？他想干什么？”爱丽问。

格兰特摇摇头，然后对着话筒说：“好的，哈蒙德先生。好的，我听到你的声音也很高兴……好的……”他看着爱丽，“哦，你做了吗？哦？是吗？是这样吗？”

他用一只手捂住话筒，然后说：“还像过去一样古怪。你得听听他说什么。”

他按了一下喇叭的按钮，爱丽立刻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粗声粗气而又飞快地说：“一个环境保护署的家伙真叫人光火，看起来行动轻率得很，独断专行，跑遍了全国找人谈话，到处兴风作浪。我想不会有人到那里去找你吧？”

“事实上，”格兰特说，“确实有人来找过我。”

哈蒙德气愤地哼了一下。“我就担心他会来。那个自作聪明的小混蛋叫莫里斯，是吧？”

“是的，他的名字叫莫里斯。”格兰特回答说。

“他打算见我所有的顾问。”哈蒙德说，“他已经去找过伊恩·马尔科姆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得克萨斯的数学家。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我们还有时间来控制这件事情，这是政府部门典型的把戏。既没有人提出抱怨，也没有人指控，就让一个毛头小伙子到处骚扰。他无法无天，拿着纳税人交付的钱四处乱窜。他打扰你了吗？影响你的工作了？”

“不，不，他没有打扰我。”

“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糟糕了，”哈蒙德说，“因为，倘若打扰了你，我就要设法去弄个限制令来制止他。事实上，我已经叫我的律师拜访环境保护署，去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边的负责人说，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调查！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吧。可恶的官僚主义，总是这么一回事。见鬼，我想那小伙子正设法去哥斯达黎加四处打听，说不定要来我们的小岛。你知道我们在那里有个海岛吗？”

“不，”格兰特一边说，一边看着爱丽，“我不知道。”

“哦，是的，我们买了这个小岛开始我们的活动，哦，到现在已有四五年啦，实际的时间记不清了。这个岛叫作努布拉岛——很大的岛，离大陆海岸有100英里，它将成为一个生态保护区——一个了不起的地方，是热带丛林。你知道么，你该去那儿看看，格兰特博士。”

“听起来很有意思，”格兰特说，“不过实际上……”

“你知道，这项工程快完成了，”哈蒙德说，“我已经将一些关于工程的资料送去给你了。你拿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们这地方很偏僻……”

“或许今天就会到，好好看一下。那个岛真美，上面什么都有。我们已经修建了30个月。你可以想象一下，大花园，9月开放。你真的该去看看。”

“听起来不赖，不过……”

“事实上，”哈蒙德说，“我坚持请你去参观，格兰特博士。我相信你会觉得这十分合你的胃口。你会觉得这地方相当迷人。”

“我正进行了一半……”格兰特说。

“嘿，我来告诉你怎么一回事。”哈蒙德说，仿佛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我正在找一些顾问周末到那里去住几天，好好地观察一番。当然啦，费用由我们支付。如果你能向我们提出你的意见，那就太棒了。”

“我也许不行。”格兰特说。

“哦，只是过个周末嘛。”哈蒙德带着老人过于兴奋的口气执意坚持着，“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格兰特博士。我不想打断你的工作。我知道这项工作是多么重要。请相信我，这个我完全明白，绝不会打断你的工作。但这个周末你可以免费搭飞机来这里，星期一再回去。”

“不，我不行。”格兰特说，“我刚发现了副新骨骸，而且……”

“是吗，很好，不过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来……”哈蒙德说，他并没有认真地听对方说话。

“我们刚得到一种令人迷惑不解而又值得注意的新发现证据，可能是活的始秀颚龙。”

“是什么？”哈蒙德追问，他的话慢了下来，“我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活的始秀颚龙？”

“没错。”格兰特说，“这是一个生物物种，一只动物的部分肢体，从中美洲收集来的。一种活着的动物。”

“你是不是在说……”哈蒙德说，“一种活着的动物？多么令人惊奇啊。”

“是的，”格兰特说，“我们也是这么想。因此，你知道，我没有时间离开这里去……”

“中美洲，你是要这样说吗？”

“是的。”

“中美洲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一个叫卡沃布兰科的海滩。确切的地点我不清楚……”

“原来如此。”哈蒙德清了一下嗓子，“这东西，噢，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中的？”

“就在今天。”

“今天，我明白了。今天，我明白了。是的。”哈蒙德又清了清嗓子。

格兰特看着爱丽，不禁咕噜了一声：“怎么回事？”

爱丽摇摇头：“他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

格兰特轻轻地说：“去看看莫里斯走了没有。”

爱丽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但是莫里斯的车已经开走了。她回过身来。

喇叭里传来哈蒙德的咳嗽声：“噢，格兰特博士，你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

“好，很好。唔，是的。我要坦白地告诉你，格兰特博士，那个岛上有点小麻烦。环境保护署的那个家伙来得真不是时候。”

“怎么回事？”格兰特问。

“我们碰到了麻烦，进度耽误了一些……我得说，我在这里碰上了小小的压力，因此我希望你能到岛上看看，将你的看法告诉我。我会付给你一笔周末咨询的费用，一天2万美元，三天就是6万美元。要是你能带爱丽·萨特勒博士一起去，她也会得到同样的报酬。我们需要植物学家。你看怎么样？”

爱丽望着格兰特，他正在答话：“唔，哈蒙德先生，这么多钱完全可以支付我们今后两年的夏天考察费用啦。”

“好，好。”哈蒙德淡淡地说，现在他似乎心不在焉，在考虑别的事情，“我希望这件事并不困难……现在，我派公司的飞机到城堡东面的私人机场来接你们。你们知道我说的那个机场吗？你们坐车去大约要两小时。你们明天下午5时到那里，我会立刻带你们去我的小岛！你和萨特勒博士能赶上这班飞机吗？”

“我想可以。”

“好，行李少带些，不必带护照。我等着听你们的意见。明天见。”哈蒙德说完便挂了电话。

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

中午的阳光射入旧金山的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使屋子里充满生机。但是唐纳德·简罗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一边听电话，一边看着他的老板丹尼尔·罗斯。罗斯穿着深色的细条纹西装，他那冷冰冰的样子活像是殡仪馆从业者。

“我明白，约翰。”简罗说，“格兰特答应去了吗？好，好……是的，听起来不错，恭喜你。”他挂了电话，回过身来看着罗斯。

“我们再也不相信哈蒙德了，他四周的压力太大。环境保护署正在调查他，哥斯达黎加旅游胜地的进度比原定计划远远落后，那些投资人心里愈来愈不踏实，各地的谣言接踵而来。工作人员死得太多，而现在又有关于大陆上出现什么始秀颚龙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罗斯问。

“也许没事，”简罗说，“但是滨池公司是我们的主要投资人。上星期我收到滨池在哥斯达黎加首都圣何塞的代理人的报告。据这份报告说，一种新发现的蜥蜴在海岸咬伤儿童。”

罗斯不停地眨着双眼：“新发现的蜥蜴？”

“是的，”简罗说，“这件事我们不能视作儿戏。我们得立刻对那个岛进行调查。我已经要求哈蒙德在今后三周中每周都安排独立的现场调查。”

“哈蒙德怎么说？”

“他坚持岛上一切正常。他宣称已采取所有的防范措施。”

“但是你信不过他。”罗斯说。

“是的，”简罗回答说，“我信不过他。”

唐纳德·简罗是靠投资银行界的背景来到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的。高云-斯旺-罗斯律师事务所的那些高科技委托人常常需要资金，简罗便帮助他们筹到款项。他最早的一笔筹款——那得回溯到1982年——是帮助那时已近70岁的约翰·哈蒙德筹备基金，创办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最后他们几乎弄到1亿美元，简罗现在想起这件事来，觉得那真是一场肆无忌惮的诈骗。

“哈蒙德是个梦想家。”简罗说。

“可能是个危险的梦想家。”罗斯说。“我们要是没有介入该有多好。我们的经济利益如何？”

简罗说：“事务所占有5%的股权。”

“一般性的还是有限制的？”

“一般性的。”

罗斯摇摇头：“我们本来不该这样做的。”

“这件事当时看起来似乎是明智的，”简罗说，“见鬼，那是八年前的事啦。我们拿这些股份来代替一些费用。而且，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哈蒙德当时的计划具有很大的冒险性。他的确是在四处发信，拼命兜售，没有人想到他真的会成功。”

“但是他显然成功了。”罗斯说，“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调查早就该进行了。你那些专家的情况如何？”

“我会从哈蒙德在工程早期请来当顾问的那些专家开始。”简罗把一张名单扔到罗斯的书桌上，“第一批是古生物学家、古植物学家和数学家，他们这个周末会去那里。我将和他们一同前往。”

“他们会告诉你真相吗？”罗斯问。

“我想会的。他们和这个岛都没有多大的利害关系，而且其中那位数学家伊恩·马尔科姆，他从一开始就对工程抱着敌视的态度。他坚持认为工程不会成功，永远也不会成功。”

“还有谁？”

“还有一个搞技术的电脑系统分析员，他负责检查公园的电脑，并安装几个防盗警报器。他应该会在星期五上午到那里。”

“好。”罗斯说。“是你安排的吗？”

“哈蒙德说要自己打电话，我想，他是装出万事顺心的样子，表示这只是一次社交聚会的礼貌性邀请，好炫耀一下他那个岛。”

“好吧，”罗斯说，“只是务必弄清楚到底有没有发生谣传中的那种事情，要掌握事态动向。我希望哥斯达黎加出现的问题能在一周内解决。”罗斯站起来，走出了屋子。

简罗拨着电话号码，听到无线电话发出嘟嘟的响声，接着听到一个声音：“我是格兰特。”

“你好，格兰特博士，我是唐纳德·简罗。我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总顾问。我们几年前曾经交谈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我记得。”格兰特说。

“唔，”简罗说，“我刚和哈蒙德通过电话，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你要到我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岛上去……”

“是的，”格兰特说，“我想我们明天要去那里。”

“唔，你一接到通知就立即动身，真谢谢你！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所有的人都会感激你的。我们还邀请了伊恩·马尔科姆，他和你一样也是我们早期的顾问。他是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一名数学家，你知道吗？”

“这点约翰·哈蒙德提过了。”格兰特说。

“唔，好吧，”简罗说，“其实我也要去那里。还有，那物种……就是你发现的始……始秀什么？”

“始秀颚龙。”格兰特回答。

“是的，你身边有这个物种吗，格兰特博士？这物种的实物？”

“没有，”格兰特回答说，“我只看到X光片，实物在纽约。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位女士打电话给我的。”

“哦，我想知道，你能告诉我这件事的细节吗？”简罗说。“这样我就能替哈蒙德先生去寻找那个物种，因为他对此感到十分兴奋。我相信你也希望看到那个实物。也许，当你们都去时，我甚至能找人把这东西也送到岛上。”

格兰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唔，那很好，格兰特博士，”简罗说，“请代我向萨特勒博士问好。我期待明天能见到你们。”简罗挂了电话。

设计蓝图

第二天，爱丽拿着一沓厚厚的牛皮纸袋走到活动房屋后面。“这个刚刚到，”她说，“是一个小伙子从城里带回来的——哈蒙德那边。”

格兰特撕开信封，看到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那蓝白相间的标志。里面没有密封的信件，只有一沓装订好的文件。他抽出一看，发现是一些设计蓝图。它们被缩小比例后装订成厚厚的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努布拉岛休闲度假区游客设施（度假旅馆）。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问。

他把书翻开时，里面掉出一张纸来。

亲爱的艾伦和爱丽：

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像样的正式宣传资料，这是你们可以想象得到的。但那些文件会使你们对努布拉岛工程有初步的了解。我觉得它非常振奋人心！

期盼与两位面谈，望你们能与我们携手合作！顺致问候。

约翰

“我不懂，”格兰特边翻着这些文件边说，“这些都是建筑蓝图嘛。”他重新翻至第一页。

游客中心/努布拉岛休闲度假区

委托人：加州帕洛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

建筑设计：纽约道宁墨菲联营公司。总设计师：理查·墨菲；高级设计师：西奥多·陈；管理人员：谢尔顿·詹姆斯。

工程设计：主体结构：波士顿哈洛-惠特尼-菲尔兹公司；机械：大阪A.T.三川公司。

景观设计：伦敦谢伯顿·罗杰斯公司、A.足木贺、H.金泽家安。

电气设计：东京N.V.小林公司；高级顾问：A.R.真泽。

电脑控制：马萨诸塞州集成电脑系统公司。工程管理：丹尼斯·赖德里。

格兰特翻到蓝图部分。那上面都盖着“工业机密，不得翻印”和“机密研究，成果不得散发”的戳印。每一项都编了号码，上方都有如下字样：“这些设计蓝图系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科研机密。你必须签署过112/4A号文件，否则将受到起诉。”

“我看真有点草木皆兵的味道。”格兰特说。

“也许事出有因吧。”爱丽说。

接下来的一页是地形图。图上努布拉岛的形状就像一滴被画颠倒了的泪珠，北方的线条向外凸出，南方则渐渐向内收缩。该岛长达8英里，在这张地图上被分割成几大块。

北方有一块标着游客区的字样，其中包括一些建筑，分别标明为游客接待站、游客中心/行政办公大楼、发电厂/海水淡化厂/后勤供应、哈蒙德餐厅及度假旅馆。格兰特还看见图上标着游泳池、网球场的位置和形状及代表树木花草的圈圈。

“看起来像个旅游度假的地方，嗯，没什么问题。”爱丽说。

接下来的几张是度假旅馆的详细设计图。它的立体图看起来颇别出心裁：一排长长的矮层建筑，屋顶上竖着一排金字塔形的尖顶。

岛上的其他地区更具有神秘色彩。格兰特看到，那些地方大部分都非常空旷，有纵横交错的道路网、隧道和一些位于边缘地带的建筑物。有一个狭长的湖，看来是由人工挖掘的，上面有钢筋水泥的水坝和一道道的障碍。不过，从总体上来看，该岛只是被分成几大块弯弯曲曲的区域，而且上面几乎没有兴建任何东西。每个区域都有代号：P/PROC/V/2A、/D/TRIC/L/5(4A+1)、/LN/OTHN/C/4(3A+1)、VV/HADR/X/11(6A+3+3DB)。

“有没有关于这些代号的说明？”她问。

格兰特很快地翻了翻那些文件，但没有找到。

“也许是他们拿掉了。”她猜测。

“我跟你说了嘛，”格兰特说，“草木皆兵。”他看着这些由道路隔开的不规则区域。整个岛被分成6块，每一块和四周的道路之间有一道钢筋水泥的深壕沟，壕沟外侧是铁丝网，旁边标着像闪电的符号。起初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这表示铁丝网上有电。

“这就怪了，”她说，“在旅游度假区装电网？”

“这些铁丝网加起来有好几英里长。”格兰特说。

“电网加壕沟，而且旁边还有道路。”

“就像个动物园。”爱丽说。

他们又重新翻回那张地形图，仔细地研究起等高线来。那些道路的安排也独具一格。主要道路为南北走向，纵贯该岛中部的山丘，其中有一段路还穿过小河上方的悬崖峭壁。看来这种安排是为了使由壕沟、电网和道路分隔开的一片片开阔的区域更广大些，因而故意将道路隔开。而且这些道路都高出地面，这样就可以越过电网上方看见里面……

“你看，”爱丽说，“有的规模还挺大的呢。你看这里，钢筋水泥壕沟有30英尺宽，就像军事堡垒一样。”

“这些建筑也是如此。”格兰特说。他注意到在每一片开阔区都有几幢建筑物，而且都在边缘地带。这些建筑全是钢筋水泥结构，墙很厚。从侧面立体图看来，它们很像有小窗的钢筋水泥掩体堡垒，就像过去战争影片中纳粹军队的碉堡一样。

这时，他们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格兰特放下手中的那份文件。“干活吧！”他说。

“起爆！”

一阵轻微的震动，接着电脑荧光屏上逐渐出现黄色的轮廓线。这次的解析度很高。格兰特看了骨架一眼，发现它的轮廓清楚，长长的脖子向后弯着。这无疑是一只幼年的迅猛龙，看起来完好……

荧光屏上出现一片空白。

“我讨厌电脑。”格兰特边说边斜眼看了看太阳，“现在出了什么事吗？”

“积分器输入的资料消失了。”一名小伙子报告说，“稍等片刻。”他弯下身去察看接通这部用电池的电脑背面的那堆线路。他们把这部电脑放在4号山头的一个啤酒包装箱上，离被他们称为“巨人”的那部起震器不远。

格兰特坐在山坡上，看了看手表，然后对爱丽说：“我们不得不用老方法了。”

一名小伙子无意中听见了这句话：“哇，格兰特。”

“听着，”格兰特说，“我要赶一班飞机。我希望在我走之前，这些化石能得到妥善保护。”

一旦开始挖掘一块化石，就得继续干下去，否则就很可能会失去它。来此参观访问的人以为这种风化崎岖的地貌是不变的，其实不然，它仍在风化着，确确实实在你眼前发生变化。每天从早到晚随时都可以看见石块从风化的山坡上骨碌滚下来。这里随时都有下暴雨的可能，而且即使是下一场阵雨，也有可能冲走一些像豆腐渣般一碰就碎的脆弱化石。所以在格兰特回来之前，必须对这个已经被部分挖掘出来的骨骼化石加以保护，否则它就有难以保存的危险。

保护化石的一般做法是：在挖掘现场盖上一块防水布，在四周开挖排水沟以控制雨水的渗透与冲刷。问题是迅猛龙化石四周的排水沟应该开在什么地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正在运用电脑辅助声波X光断层照相术，或称为CAST。这是一项新技术，由“巨人”起震器向地下发射一枚软铅弹以产生冲击波，电脑将冲击波记录下来，然后组合成一种山坡X光图像。夏天他们一直运用这种技术，并获得了多项成果。

起震器离他们有20英尺。那是一部有轮子的银灰色庞大箱式装置，上面插着一把太阳伞，看起来像卖冰激凌小贩的手推售货车，放在那里跟整个崎岖的地貌极不相称。两名年轻的操作人员正准备装进另一枚铅弹。

到目前为止，电脑辅助声波X光断层照相术的作用只能探测化石的分布范围，并帮助格兰特的小组提高挖掘效率。但组里的年轻人都说，再过几年它就能产生非常详细的图像，到那时，挖掘工作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因为你可以得到完美的骨骼图像，而且是立体的。这项技术将开创一个考古不必挖掘的新时代。

然而这些都还没有成为事实。这部在大学实验室中表现得无可挑剔的设备到了工作现场后即显得十分娇弱，很不稳定。

“还要多久？”格兰特问。

“已经出来了，格兰特。还不错。”

格兰特走过去看着电脑显示屏。他看见了以鲜明的黄绿色勾勒出的一个完整骨骼架构。它的确是一只幼年迅猛龙。迅猛龙的明显特征是单趾爪，成年迅猛龙的弯趾可达6英寸长，是它用来撕开猎物的锐利武器。而这只幼龙的足趾看起来顶多只有玫瑰花的刺那么大，在荧光屏上几乎看不见。迅猛龙是一种体型不大的恐龙，骨骼就像小鸟的一样细小，很可能也有和小鸟同等的智力。

屏幕上的骨骼很完整，只不过它的头和脖子是向后朝尾部弯曲的。这种脖子弯曲的现象在化石中十分常见。有些科学家提出一种说法，认为恐龙之所以绝迹，是因为它们所吃的植物中含有大量有毒生物碱的缘故。脖子向后扭曲的现象被认为是它们临死前的痛苦症状。然而格兰特却以事实证明许多鸟类和爬虫类死后颈部韧带都是向尾部收缩的，这就出现了头向后弯曲的特殊现象。格兰特的说法使那些人的见解再也不能成立。这种现象与死因无关，而是由于动物尸体被太阳晒干所致。

格兰特发现这只迅猛龙的骨骼化石也是向一侧扭曲，以至于它的右腿和右脚抬得比脊椎骨还高。

“看起来是有点扭曲了。”一位小伙子说，“我觉得这不是电脑的问题。”

“对，”格兰特说，“是时间，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造成的。”

格兰特知道人们无法以地质时间来考虑问题。计划人类一生用的完全是另一种计量方法。一只被切开的水果在几分钟之内就会出现锈斑；一件银器放上几天表面就会变黑；一堆堆肥经过一季就会腐烂；一个小孩要10年才能长大。人们的这些日常体验都使他们无法想象8000万年是什么含义——从这个小生命死去到现在，8000万年已经过去了。

在课堂上，格兰特使用另一种比较方法：如果你把人生的60年压缩为一天，那么8000万年仍然相当于3652年——比大金字塔的年龄还大。这只迅猛龙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它看上去不太可怕。”一名小伙子说。

“实际上它也不可怕，”格兰特说，“至少在它成年之前还不那么可怕。”也许这只幼龙是吃腐尸的，当那些成年迅猛龙捕到猎物，饱餐一顿，然后在一旁晒太阳的时候，这只小家伙便去吃一点残羹剩菜。食肉恐龙每一顿可以吃下相当于其体重25%的食物，饱食之后就想睡觉。这时候，小恐龙就啾啾吱吱地叫着，爬到溺爱子女但正昏昏欲睡的大恐龙身上玩耍，或是到旁边的动物死尸上去啃它一两口。幼龙大概都是一些可爱且非常精明的小东西。

一只成年迅猛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模样。从体重和食量的比例来看，迅猛龙是最贪食的恐龙。虽然相比之下，它比一般食肉恐龙小——体重约200磅，和一只豹差不多——但它行动敏捷，智力较高，而且十分凶猛，能用强劲有力的嘴实施进攻，前脚雄健，锐利，单趾爪有致命的杀伤力。

迅猛龙捕食时经常是成群结队。格兰特眼前浮现出一片壮观的景象：十来只迅猛龙奔向一只体型比它们大得多的恐龙，咬着它的脖子，撕碎它的肋部和腹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爱丽的话使他从联想中回到现实。

格兰特指示着开挖排水沟。从电脑屏幕上看，化石的分布范围并不大，围绕2平方米的地方挖一排排水沟就够了。这时，爱丽把盖在山坡上的防水布绷紧，格兰特帮她向下钉小木桩。

“这只幼龙是怎么死的呢？”有个学生问。

“我想这点我们大概无法知道。”格兰特答，“野生动物的幼仔死亡率都很高。在非洲的野生动物园内，食肉动物幼仔死亡率高达70%，各种死因都有，生病啦，什么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受到同类成年兽的攻击。我们只知道这些迅猛龙以成群活动的方式捕食，但我们还不了解它们在群体中的社会行为。”

学生点点头。他们都学过动物行为学，他们知道，当一只新的雄狮成为狮王之后，它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死所有的幼狮。这显然是出于遗传因素——这只雄狮决定让自己的基因尽可能广泛地扩展。它杀死幼狮之后，那些雌狮开始发情，它就可以使它们怀孕。这样做还可以防止雌狮把时间浪费在哺育其他雄狮的后代上。

也许这个一起捕食的迅猛龙群体也受到一只雄性迅猛龙的主宰。格兰特心想，他们对恐龙的了解实在太少了。150年来，在世界各地进行过多次的研究和挖掘，至今连恐龙究竟长什么模样也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我们想在一点钟赶到城堡，”爱丽说，“那我们现在得走了。”

哈蒙德

简罗的秘书拿着一个新手提箱匆匆忙忙走进来，箱子的价格标签还连在上面呢。“你知道吧，简罗先生，”她语气严肃地说，“你忘了收拾行李，我还以为你并不是真的想去呢。”

“也许你是对的，”简罗说，“我一去就没办法给孩子过生日了。”这个星期六是爱曼达的生日，伊丽莎白替她请了小丑卡比和一位魔术师，还邀请了20位吵闹的4岁小朋友来参加生日晚会。妻子一听说他要到外地去，心中便老大不高兴，小爱曼达也很不高兴。

“不过嘛，你是临时告诉我的，我只能尽力而为啦。”秘书说，“有适合你脚的运动鞋，有卡其布的短裤和衬衫，还有一套剃须用具，一条长裤和一件天凉穿的长袖运动衫。汽车就在楼下，等着送你去机场。你现在就得走，否则就赶不上飞机了。”

她走了出去。简罗沿着走廊朝前走，顺手把那张价格标签撕下来。他从墙面全部由玻璃构成的会议室外面经过时，丹·罗斯正好离开会议桌走出来。

“一路平安！”罗斯说，“不过有件事我们得说清楚。唐纳德，我不知道情况到底糟到什么程度，如果那个岛上有问题，就放把火把它烧光。”

“天哪，丹……我们谈的可是一项大规模的投资。”

“不要犹豫不决，不必过分多虑。就这么办吧。听到了没有？”

简罗点点头。“我知道了，”他说，“但哈蒙德……”

“去他的哈蒙德。”罗斯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个熟悉而刺耳的声音说，“你怎么啦，我的孩子？”

“很好，哈蒙德先生。”简罗回答。他向后靠在湾流Ⅱ型喷射机的皮垫椅子上。飞机向东朝落基山脉飞去。

“你现在都不打电话给我了，”哈蒙德以责备的口气说，“我很想念你呢。你那可爱的妻子好吗？”

“她很好。伊丽莎白她很好。我们现在有个女儿了。”

“太好了，太好了！孩子总是带来无穷的乐趣。她见到我们在哥斯达黎加的那个公园会非常高兴的。”

简罗忘了哈蒙德的个子是多么矮小——他坐在椅子上，脚还碰不到地毯。他一边说话，一边晃动着那两条短腿。这个人有点像小孩子，尽管他现在大概有……多大？75？76？大概是这个岁数吧。简罗总觉得印象中的哈蒙德没有这么老，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已经快有五年没见他了。

哈蒙德这个人喜欢招摇，天生好出风头。1983年的时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一个小笼子。笼子里有一只9英寸高、10英尺长的象。这只象长得十分匀称，只有象牙发育不全。哈蒙德带着它参加各种筹款募捐会。通常是简罗把笼子带进会场的，笼子上盖着一条小毯子，就像茶壶的保暖套似的，而哈蒙德照例会大谈被他称为“消费者生物制品”的发展前景。讲到关键的时候，哈蒙德会戏剧性地揭开毯子，把那只象给大家看，接着便开口要求捐款。

那只象总是能产生轰动的效果。它的身材很小，几乎跟一只猫差不多大，但它却说明了诺曼·艾瑟顿实验已创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艾瑟顿是斯坦福大学的遗传学家，是哈蒙德这项新冒险事业的合作伙伴。

但是，在哈蒙德大谈那只象的时候，他有许多话都没有说。例如，哈蒙德的确正在搞一家遗传技术公司，但那只小象并不是遗传技术的产物。它是艾瑟顿选用一只矮象的胚胎，用激素诱发变异的方法在人造子宫内培养而成的。这实验本身的确是很大的成就，但与哈蒙德所说的方法却迥然不同。

此外，艾瑟顿也无法复制他那只微型象，当然他已做过种种尝试，但却失败了。每个看过那只小象的人都希望能得到一只。那只象很容易感冒，尤其是在冬季。它那小小的长鼻一打喷嚏，哈蒙德就担惊受怕。有时候，它的象牙卡在笼子的铁条上，它一边挣脱，一边急躁地从鼻孔往外呼哧呼哧地喘气；有时候，它的象牙还会感染细菌。哈蒙德总烦躁不安，生怕艾瑟顿的第二只象还来不及弄出来，这只就已经死了。

哈蒙德还向那些可能进行投资的人隐瞒了一个事实：在微型化培育过程中，这只象的行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只小东西看起来也许像一只象，但是它的行为很像一只行为恶劣的啮齿动物，动作迅速，性情暴躁。哈蒙德奉劝人们不要逗弄它，以免被它咬伤手指。

虽然哈蒙德信心十足地说，到1993年，整年的收入可达7亿美元，但他的研究项目却有很大的风险。哈蒙德这个人有丰富的想象力，并热情地去推动理想，但他的计划总是前途未卜。尤其是现在，这个实验计划的主要人物诺曼·艾瑟顿的癌症已到了晚期，这也是哈蒙德没有说明的最重要的一点。

尽管如此，在简罗的帮助之下，哈蒙德还是弄到了钱。从1983年9月至1985年11月，哈蒙德和他的“厚皮动物研究计划”为他提议创办的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总共筹集了870万美元的冒险资本。他们本来还可以筹集到更多的资金，但是哈蒙德坚持要秘密进行，而且说至少五年之内无法归还这些资金。这样一来，使得许多投资者对这项计划望而却步。最后他们大部分的资本只好依靠日本财团了。日本人是唯一有耐心的投资者。

简罗坐在飞机的皮椅上，心里却在想，哈蒙德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哈蒙德此行是简罗的律师事务所逼他来的，可这老人似乎全然不把这一点放在心上。从他的举动看来，这似乎完全是一种社交活动性质的外出。“简罗，你没把家人一起带来，真是太可惜了。”他说。

简罗耸了耸肩：“我女儿要过生日了，已经发了邀请卡给20位小朋友了。有生日蛋糕，又请了小丑助兴，那情景你可以想象得到吧。”

“哦，这我明白，”哈蒙德说，“孩子总是迫切地希望能得到这些东西。”

“话说回来，那个公园已经可以招待游客了吧？”简罗问。

“这个嘛，还不能正式开放，”哈蒙德说，“不过旅馆已经盖好了，有地方可以住了……”

“那些动物呢？”

“动物当然都已经在那里被妥善安置了。”

简罗说：“我记得在原先的方案里，你希望有12……”

“哦，比那个要大得多。我们有238只动物，简罗。”

“238？”

老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因为简罗的反应感到很得意：“出乎你意料之外了吧？我们现在有成群的动物啦。”

“238……有多少品种？”

“15个不同的品种。”

“太令人难以置信啦，”简罗说，“太棒了。那你们要的其他东西怎么样了？设备怎么样？电脑呢？”

“都有了，都有了，”哈蒙德说，“那个岛上的一切都是当今一流水准的。你会亲眼看见的，简罗，绝妙之极啊。这就是为什么这种……担忧……是不必要的。岛上完全没有问题嘛。”

简罗说：“这么说，去岛上检查一下应该也绝对没有问题啦。”

“那当然，”哈蒙德说，“但这会使一切的进展又慢下来了，一切都停下来等这次正式访问……”

“反正你已经耽误进度了。你已经延后开放时间了。”

“哦，这个嘛，”哈蒙德把他那件运动衫口袋上的红绸手帕拽了一下，“那是一定会发生的，无法避免的。”

“为什么？”简罗问。

“这个嘛，简罗，”哈蒙德说，“要解释这个，就得回到当初对这个休闲度假区的构想上。它真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娱乐公园，是最新电子技术和最新生物技术相结合的产物。我说的并不是指过山车之类的。每个游乐园都有过山车，科尼岛上就有。现在大家也都见过电子模拟环境，什么鬼屋啦，海盗的巢穴啦，西部大荒原啦，地震啦，这些东西大家都见过。我们要着手搞的是生物游览胜地，一些活生生的诱惑。这些生物将令人惊愕不已，它们将引起全世界的轰动。”

简罗只得赔着笑。这几乎是他以前说过的话只字未改的再版，多年以前他在那些投资者面前就是这么说的。“我们绝不能忘记在哥斯达黎加这项工程的最终目的——那就是赚钱。”哈蒙德说，他看了看飞机的窗外，“大把大把的钱！”

“我记得。”简罗说。

“而靠公园赚钱的要领在于，”哈蒙德说，“尽量减少人事方面的开支，喂食的、售票的、做清洁工作的以及维修的。用最少的员工把这公园管理好。所以我们才在电脑技术上做全面投资——凡是能自动化的地方我们都做了。”

“我记得……”

“然而，事实上，”哈蒙德说，“当你把那么多动物和那么多电脑系统配置在一起时，你就碰上了麻烦。谁能做到让一部大型电脑系统如期运转起来呢？我看没有人能办得到。”

“这么说，你现在将开放时间延后是正常的啰？”

“对了，正是如此，”哈蒙德说，“正常的延后。”

“我听说在建设过程中出过一些意外事件，”简罗说，“有些工人死了……”

“是的，发生过几次意外事件。”哈蒙德承认，“一共死了三个人。两名工人是在修建悬崖那段路时死的，还有一个是今年1月死于一次推土机意外事件。不过我们最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再发生意外事件了。”他说着在简罗的手臂上拍了拍，“简罗，相信我的话。我告诉过你，岛上的一切正在按计划正常进行。岛上的一切都很好。”

机内的通话系统响了起来。飞机的机长说道：“请各位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在城堡降落了。”

城堡

干燥的大平原向远方的山冈伸展。下午的风夹带着尘沙和风滚草，从裂了缝的钢筋水泥建筑表面吹过。格兰特和爱丽一起站在吉普车旁等候，那架豪华型的格鲁曼喷气机正盘旋着准备降落。

“我讨厌伺候那些有钱人。”格兰特不满地在发牢骚。

爱丽耸耸肩说：“这跟工作有关嘛。”

物理和化学等许多科学领域现在都由联邦政府提供资金，但古生物学仍然得依靠私人赞助。格兰特知道，尽管他对哥斯达黎加那个岛上的情况很好奇，但如果事情单纯地只是哈蒙德请他帮忙的话，他还是会助一臂之力的。赞助就具有这样的力量——向来都是如此。

那架小型喷气客机着陆后便很快向他们靠过来。爱丽把小背袋背在肩上。飞机停稳之后，一名穿蓝色制服的空姐打开飞机的舱门。

格兰特惊讶地发现，尽管飞机里的设备豪华，空间却十分狭小。他走过去跟哈蒙德握手时还得弯下腰才行。

“格兰特博士、萨特勒博士，”哈蒙德说，“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向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朋友唐纳德·简罗。”

简罗身材粗短，十分健壮，约三十五六岁左右，穿着名牌西装，戴银框眼镜。格兰特一见到他这副样子就讨厌。他敷衍地跟他握了握手。爱丽跟他握手时，简罗惊讶地说：“啊，你是个女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说。格兰特心想：她对他也没有好印象。

哈蒙德转过身对简罗说：“不用我多说，你知道格兰特和萨特勒两位博士是干什么的。他们都是古生物专家。他们从地下挖掘恐龙。”说罢他便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里有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似的。

“两位请坐。”空中小姐边说边关上了舱门。飞机随即开始移动。

“请两位原谅。”哈蒙德说，“我们的行程真的非常紧凑。唐纳德认为我们应该马上到那边去，这件事很重要。”

这时机长宣布，说四小时之后他们会在达拉斯加油，然后飞往哥斯达黎加，预计明天上午抵达。

“我们要在哥斯达黎加待多久？”格兰特问。

“这个嘛，要看情况而定了。”简罗说，“我们有几件事需要处理。”

“你们相信我的话准没错。”哈蒙德说着向格兰特转过身来，“我们在那里不会超过48小时。”

格兰特扣上安全带：“我们现在要去的你那个小岛，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是机密吗？”

“有这么一点味道。”哈蒙德说。“我们非常非常谨慎，不让别人知道。等我们最后开放这个岛的时候，我们要让世人又惊又喜。”

机会目标

加利福尼亚古柏蒂诺生物合成公司以前从未召开过紧急董事会。坐在会议室里的10位董事个个都显得有点火气十足，极不耐烦。已经晚上8时了，在此之前的10分钟内，董事们还相互交谈几句，随后交谈声逐渐停止了。现在只听见翻动报纸的声音，有的人颇为不满地看着手表。

“我们还等什么呢？”一名董事问。

“还要等一个人，”路易斯·道奇森说，“我们还需要一个人。”他看了看手表。罗恩·迈亚办公室的人员说，迈亚上午6时从圣地亚哥起飞，那么即便把从机场到这里的行车时间也算在内，现在也早该到了。

“要达到法定人数？”另一名董事问。

“是的，”道奇森答，“要达到法定人数。”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好一会儿没吭气。需要法定人数就意味着有重大问题要进行表决。天晓得这次会议他们要表决什么。不过道奇森宁可不开这样的会，无奈公司的董事长斯坦格登执意要开。在此之前，他对道奇森说过：“这件事你一定要征得他们的同意才行。”

人们对路易斯·道奇森的看法总是众说纷纭。在他这代的遗传学家中，他是个出了名有积极进取心、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人。他才34岁，已经秃了头，脸庞瘦削得像鹰似的，很容易动感情。他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读研究生时，由于未得到食品及药品管理局的认可就计划在病人身上采用基因疗法，被校方除了名。他被生物合成公司雇用后，曾在智利进行过有争议的狂犬病疫苗试验。如今他是公司产品研发部的负责人。据说这个研发部有一项任务，就是搞“逆向工程”，也就是把竞争对手的产品拿来进行解剖，看看它的原理，然后生产自行开发型号的产品。实际上，这个部门也搞工业情报，主要是搞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情报。

在20世纪80年代，有几家遗传工程公司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新兴公司相应的生物产品是什么？”这些公司对药品或健康问题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们所感兴趣的是娱乐、运动、休闲活动、化妆品，还有宠物。预计到90年代，对“消费生物”的需求量将会很大。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和古柏蒂诺生物合成公司两家都在这一领域进行研究开发。

生物合成公司已经取得了一些成就，他们和爱达荷州垂钓狩猎部签订合约后，运用遗传工程培育出一种新的浅色鲑鱼，这种鲑鱼在小河中容易被发现。据说，这项成就代表钓鱼活动向前迈出了令人可喜的一步。（至少没有人再向垂钓狩猎部投诉，河里没有鲑鱼了。）有时太阳晒得厉害，这种浅色鲑鱼就会死去，它的肉一点也不鲜美，但是这种情况却没有人去谈论。生物合成公司目前还在对此进行研究，而且……

门开了。罗恩·迈亚走进会议室，很快坐到一把椅子上。现在道奇森有了法定人数了。他立即站起来。

“各位，”他说，“今晚我们在这里开会讨论一个机会目标：国际遗传技术公司。”

道奇森简短地回顾了一下历史背景。遗传技术公司于1983年创建，是由日本人投资的。他谈到他们购置了三部克雷XMP超级电脑，并且买下哥斯达黎加的努布拉岛和大量囤积琥珀的情况。他们还大量捐款给世界各地的动物园，从纽约的动物园协会到印度仁札普野生动物园，可以说是异乎寻常。

“尽管有这些线索，”道奇森说，“我们仍然不知道遗传技术公司未来的动向。这家公司的目标显然是在搞动物；他们还雇用了对过去的东西很感兴趣的科研人员——考古学家、DNA种系遗传学家等等。

“1987年，遗传技术公司买下了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的微孔塑胶制品厂。这原来是一家农业综合经营公司，最近才申请了一项具有鸟蛋壳特性的塑胶的专利。这种塑胶可以制成蛋形用来培育鸟类的受孕胚胎。从明年起，遗传技术公司将把这种微孔塑胶全部用在他们自己的研究中。”

“道奇森博士，这些情况都很有意思……”

“同时，”道奇森继续往下说，“努布拉岛上的建设也开始了。这包括了大规模的土石方工程，其中一项就是在岛的中部开挖一个两英里长的浅水湖。关于休闲度假方面的设计蓝图已完成，不过还处于高度保密状态。看来遗传技术公司要在岛上建立一座大型的私人动物园。”

有个董事把身体探过来说道：“道奇森博士，那又怎么样呢？”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动物园，”道奇森说，“它是举世无双的。看来，遗传技术公司已经有了不同凡响的成就。他们成功复制出了历史上已经绝种的动物。”

“什么动物？”

“卵生动物，而且在动物园中需要有相当大的空间来生活。”

“是什么动物？”

“恐龙，”道奇森回答，“他们正在克隆恐龙。”

在道奇森看来，他的话引起的惊愕完全不是他原来所预期的那样。有钱的人有个毛病，就是他们的热情不能持久：他们在某个方面进行投资，但不知道其中什么是可行的。

事实上，早在1982年就有技术文献探讨了克隆恐龙的问题。一年年过去了，对DNA的操作控制也变得更简单容易，从埃及的木乃伊身上，从19世纪80年代以后已绝种的非洲斑驴的皮上，都提取到了遗传材料。1985年时，克隆斑驴的DNA、培育这一品种的动物，似乎已经成为可能。如果是这样，它将是第一个完全用一种已经绝种的动物的DNA克隆的动物。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还有什么不能克隆呢？乳齿象？剑齿虎？渡渡鸟？

甚至恐龙？

当然，世界上还没有发现恐龙的DNA，但是，把大量恐龙的骨骼碾碎，就有可能提取出它的DNA残片。以前人们以为，一只动物的DNA在它变成化石之后也就随之被消灭了。现在人们已认识到这种看法并不足取。如果能找到足够的DNA残片，就有可能复制出一只活生生的动物来。

1982年时，这方面的技术问题似乎还令人望而生畏，但现在，理论上的障碍已不复存在。虽然它做起来困难重重，耗资巨大，而且似乎不可行，但是只要大家都努力，并非没有可能。

遗传技术公司看来想试验一下。

“他们已经做的，”道奇森说，“是建起有史以来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旅游胜地。大家都知道，动物园深受人们喜爱。去年，到动物园游览的美国人总数已经超过了观看职业棒球赛和职业足球赛的人数总和。日本人也喜欢动物园——全日本有50个动物园，而且他们还在继续建造。遗传技术公司这座动物园的门票价格，他们想定多高就能定多高。每天2000美元，或是10000美元……随之而来的是周边商品的开发：各种画册、T恤、录像节目、帽子、绒布玩具、漫画，还有宠物。”

“宠物？”

“那当然啰。如果他们公司能克隆出与真恐龙一样大小的恐龙，他们同样也能克隆出如家庭宠物般的微型恐龙。哪个孩子不想养一只恐龙当宠物呢？这将是他们公司的专利动物，他们能卖出千百万只，而且还能培养出只吃他们公司饲料的恐龙……”

“我的天哪！”有人说了一句。

“一点也没错，”道奇森说，“这座动物园将是一个庞大企业的核心部分。”

“你是说，这些恐龙将得到专利？”

“是的，由遗传工程培育出来的动物现在都可以申请专利。1987年，最高法院做出这项有利于哈佛大学的裁定。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将拥有其培育出的恐龙，其他人若再生产就是不合法。”

“有什么能阻碍我们培育出自己的恐龙呢？”有人问。

“没有，不过他们领先了5年。在本世纪末要想赶上他们是不可能的了。”

他停顿了片刻：“当然，如果我们能搞到他们的恐龙样品，然后运用逆向工程技术就可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恐龙，对DNA进行诸多修改就可以避开他们的专利。”

“我们能弄到他们的恐龙样品吗？”

道奇森又停了一下：“是的，我认为能弄到。”

有人清了清嗓子后说：“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有什么非法的……”

“哦，不会的，”道奇森立即回答，“没有什么是不合法的。我现在所说的是通过合法途径得到他们的DNA。一个对他们不满的雇员或是他们处理不慎的垃圾，诸如此类的办法。”

“你有合法的来源吗？道奇森博士？”

“有的。”道奇森答，“但恐怕需要做出一项紧急决定，因为目前他们公司正经历一场小小的危机，我的线人将不得不在未来24小时内采取行动。”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大家看着那位正在做笔记的女秘书和她面前的录音机。

“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做出什么正式的决定，”道奇森说，“大家只要表示一下，我是否应当进行……”

慢慢地，人们开始点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记录。他们只是默默地点着头。

“谢谢各位的光临！”道奇森说，“我不会辜负各位的期望。”

机场

路易斯·道奇森走进旧金山机场候机厅的咖啡屋，很快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他要找的人早就到了，正在柜台旁边等着呢。道奇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提箱放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

“你迟到了，兄弟。”那人说完，看见道奇森头上戴的草帽，笑了起来，“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伪装？”

“谁知道？”道奇森按捺住火气说。六个月来，道奇森一直耐心地训诫他，可是每次见面，他都比上一次更傲慢，更令人讨厌。不过道奇森也拿他没办法——两个人彼此都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遗传工程上的DNA，哪怕只是一丁点儿，也是价值连城。一个肉眼看不见、只有在显微镜下才看得见的细菌，只要它含有心力衰竭酶、溶栓酶或是具有可以防止农作物受霜冻害的“去冰”基因，那它对于合适的买主来说，价值可高达5亿美元。

这一事实为工业情报活动开创了奇妙的新天地。道奇森在这方面具有特别的才干。1987年他曾说服一名遗传学家从天鲸公司辞职，转到生物合成公司工作，并带来了5种遗传工程细菌。这位遗传学家只不过在她一只手的5个手指上各滴了一小滴，就从此走出了天鲸公司。

但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东西则不太容易到手。道奇森要的不是细菌DNA，他要的是冷冻的胚胎，而且他也知道，遗传技术公司采取了最严密的防范措施来保护他们的胚胎。为了得到这些胚胎，他得找到一个在这家公司里能接触到这些胚胎的人，而且这个人愿意去把它们偷出来，同时还要有本事破解他们的防卫系统。要找这样一个人谈何容易。

年初的时候，道奇森终于物色到遗传技术公司中一位可以收买的雇员。虽然这个人没办法接触到这些遗传工程材料，道奇森却一直跟他保持联系，每个月与他在硅谷的卡洛斯-查利餐厅见一次面，给他一些小小的资助。现在，这家公司正在邀请承包的建筑商和顾问到那个岛上参观，这正是道奇森翘首以待的时机，因为这意味着，此人将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胚胎。

“我们谈正经事吧，”那人说，“我还有10分钟就要上飞机了。”

“你想把整件事情再谈一遍？”道奇森问。

“见鬼，不是的，道奇森博士，”那人说，“我想看到钱在哪里。”

道奇森把手提箱的弹簧销打开，把箱盖开了几英寸的一道缝。那人随便用眼睛瞄了一下：“都在这里了？”

“这里是一半，75万美元。”

“嗯，可以，”那人转过身来喝着咖啡，“很好，道奇森博士。”

道奇森迅速地锁上箱子。“你记得这些是所有15种胚胎的钱吗？”

“记得。15种冷冻胚胎。我怎么把它们交给你们？”

道奇森递给他一大盒吉列牌刮胡膏。

“这个？”

“就这个。”

“他们也许会检查我的行李……”

道奇森耸耸肩。“按上面。”他说。

那人按了一下，白色的剃须膏喷到他手上。“不错，”他把那些泡沫在咖啡碟边上擦了擦，“不错。”

“这个盒子比普通刮剃须膏盒子稍重了一些，如此而已。”道奇森的技术小组在过去两天中日夜加班才把它组装起来。道奇森很快便教会他如何使用。

“里面有多少冷却气体？”

“足够用36小时，到那时，胚胎必须送到圣何塞。”

“这就得看你们船上的那个人了，”那人说，“务必叫他带一个便携式冷冻装置上船。”

“这我来负责。”道奇森说。

“我们再看一下出价……”

“这笔买卖仍和商定过的内容一样。”道奇森说，“每只胚胎送到之后拿50000美元。如果它们能存活，那么每只再拿50000美元。”

“好吧，务必叫那艘船在岛的东码头等着。星期五晚。不是北码头，那是个供大量船停靠的码头。是东码头，一个小码头。你明白了吧？”

“明白了。”道奇森说，“你什么时候回圣何塞？”

“也许要到星期天。”他说着用手推了一下柜台，直起身体。

道奇森有点担心地问：“你确定你已经知道如何使用这……”

“我知道。”那人说，“相信我吧，我知道的。”

“还有，”道奇森说，“我知道岛上一直跟加州遗传技术公司总部保持无线电通讯，所以……”

“你听我说，我已经找到掩护的办法了。”那人说，“你就安心地把钱准备好。星期天早晨在圣何塞机场付清，我要现金。”

“钱会准备好等着你，”道奇森说，“不必担心。”

马尔科姆

将近午夜，他在达拉斯机场上了飞机。他才35岁就已经开始谢顶了，身材又高又瘦，穿了一身黑：黑衬衫、黑裤子、黑袜子、黑色运动鞋。

“啊，马尔科姆博士！”哈蒙德先打招呼，脸上假惺惺地堆起亲切的微笑。

马尔科姆咧嘴笑道：“你好啊，哈蒙德。没错，你的老对手又来啦！”

马尔科姆与众人一一握手，同时很快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伊恩·马尔科姆，是搞数学的。”格兰特惊讶地发现，马尔科姆似乎非常高兴能进行这次旅行。

当然，格兰特久已闻名，马尔科姆是新一代数学家中最有名气的一位。这些数学家曾公开对“真实世界如何运转”这个问题表示高度兴趣。这批学者在几个重要方面和传统派数学家决裂。首先，他们随时随地都使用电脑，这是传统派数学家们所不齿的。第二，在新兴的所谓混沌理论领域中，他们毫无例外地运用了非线性方程式。第三，他们似乎非常关注这样一个问题：他们的数学描述了真实世界中实际存在的东西。第四，他们的衣着和言谈似乎都为了表明他们正从学术王国走进真实世界，一位资深的数学家因此称他们的行为是“可悲的个性过分表露”。事实上，他们的举止经常像是摇滚歌星。

马尔科姆在一张皮椅上坐下，空姐问他是否要点什么饮料，他回答：“来点健怡可乐吧，摇一摇，不必搅。”

达拉斯的潮湿空气从开着的机门飘进来。爱丽说：“这种天气穿黑色的不嫌热了点吗？”

“你真漂亮，萨特勒博士。”马尔科姆说，“我整天看你那双腿都还看不够，哪有心情管它热不热呢？不过，事实上，黑色具有最佳的抗热性。如果你还记得黑体辐射的话，在热性能上最好的是黑色，辐射效率很高。不管怎么说，反正我只穿两种颜色，黑色和灰色。”

爱丽张口结舌地瞪着他。

“这两种颜色在任何场合穿都很合适，”马尔科姆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而且它们相互也能搭配，万一我穿黑裤子时穿了双灰袜也没关系。”

“可是你老是穿这两种颜色，难道不觉得厌烦吗？”

“一点也不。我觉得这使我得到了解放。我相信自己的生活是有价值的，因此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考虑如何穿衣服上。”马尔科姆答，“我不愿意去想今天早上我要穿什么。说实在的，你还能想得出有什么比时装更令人厌烦的东西吗？也许是职业体育运动。那么多的人拼命去抢一个小球，而其他人还花钱去为他们鼓掌。不过，从总体上来看，我觉得时装比体育运动更无聊。”

“马尔科姆博士，”哈蒙德解释说，“你是个极有见解的人。”

“而且近乎疯狂，”马尔科姆风趣地说，“不过，你必须承认，这些都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们生活在一个有许多可怕限制的世界之中。限制让你必须这样表现，限制让你必须重视那样的事情，可是却没有人去思考这些限制及束缚。难道这还不够令人惊讶吗？在信息社会里，根本没有人在思考问题。我们原先希望能摒弃纸张，但是事实上我们却把思想摒弃了。”

哈蒙德转过身对着简罗举起了手：“是你请他来的。”

“这也是件走运的事，”马尔科姆说，“因为你们似乎遇到了严重的麻烦事。”

“我们没有什么麻烦事。”哈蒙德立刻顶回去。

“我一直认为在这个岛上是搞不出什么名堂的，”马尔科姆说，“我从一开始就这样预言了，”他把手伸进一个软皮公事包里，“现在我深信大家都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你们将不得不把这个东西关闭。”

“将它关闭？”哈蒙德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无稽之谈！”

马尔科姆耸耸肩，对哈蒙德的发火无动于衷。“我把我原先那份文件的副本带来给你们看。”他说，“这是我为遗传技术公司最初进行咨询的文件。数学这东西有点不太好懂，不过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们听。你要走了？”

“我要去打几个电话。”哈蒙德说罢便走进隔壁的一个舱里。

“呃，这是一次长途飞行。”马尔科姆对其他几位说，“至少我的文件可以给你们一点事做。”

飞机在夜空中飞行。

格兰特知道有许多人都不喜欢伊恩·马尔科姆，而且他也能理解为什么有人觉得他太咄咄逼人，谈到混沌理论的时候也太油腔滑调了。格兰特翻着文件，看着那些方程式。

简罗问：“你在文件上得出的结论是，哈蒙德在这个岛上的事注定会失败？”

“没错。”

“是因为混沌理论吗？”

“对，说得更确切些，是因为这个系统在相空间中的表现。”

简罗把那文件甩在一边，问：“你能用英语来解释一下吗？”

“当然啰，”马尔科姆说，“我们来看看从什么地方开始。你知道什么叫非线性方程式吗？”

“不懂。”

“奇异吸引子呢？”

“也不懂。”

“好吧，”马尔科姆说，“那我们从头说起好了，”他停了一下，仰起头看了看上面，“物理学在描述某些问题的表现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轨道上运转的行星，向月球飞行的飞船，钟摆、弹簧、滚动着的球之类的东西，这都是物体的有规则运动。这些东西用所谓线性方程式来描述，而数学家想解这些方程式是轻而易举的事。几百年来他们干的就是这个。”

“明白了。”简罗说。

“可是还存在着另一类表现，是物理学所难以描述的。例如与紊流有关的问题：从喷嘴里喷出的水；在机翼上方流动的空气；天气；流过心脏的血液。紊流就要用非线性方程式来描述。这种方程式很难解——事实上，通常是无法解的，所以物理学从来没有弄通这一类的事情。直到大约10年前，出现了描述这些东西的新理论——即所谓的混沌理论。

“这种理论最早起源于1960年对天气进行电脑模拟的尝试。天气是一个庞大而又复杂的体系，也就是地球的大气层对地球和太阳所做出的反应。这个庞大复杂的体系总是令人难以理解，所以我们无法预测天气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从事这项早期研究的人从电脑模型中明白了一点：即使你能理解它，也无法预测它。预测天气是绝对不可能的。其原因是，这一体系的表现对初始条件的变化十分敏感。”

“你把我弄糊涂了。”简罗说。

“如果我用一门大炮来发射一枚炮弹，这炮弹的发射有一定的重量、一定的速度，还有一定的倾斜角度，如果我再发射第二枚炮弹，其重量、速度和角度都不变，那么，会发生什么情况？”

“两枚炮弹几乎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没错，”马尔科姆说，“这是线性动力学。”

“明白了。”

“可是如果我有一个天气系统，我让它在开始时具有一定的温度、一定的风速和一定的湿度，然后我再以几乎同样的温度、风速和湿度重复它一次。第二次，这个系统的表现就不会完全相同。它将会毫无规则地发生变化，很快就变得跟第一次毫无共同之处。第一次还是阳光普照，第二次则可能就是倾盆大雨。这就是非线性动力学。它们对原先的条件都十分敏感：很微小的区别都会造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结果。”

“我想我明白了。”简罗说。

“简称即所谓的‘蝴蝶效应’。一只蝴蝶在北京城扇动着翅膀，纽约的天气就会起变化。”

“所以说混沌状态是随机的？不可预测的？”简罗问，“是不是这样？”

“不，”马尔科姆说，“事实上我们从一个系统复杂多变的表现之中发现了其潜在的规律性。所以混沌才变成一种涉及面极广泛的理论。这种理论可以用来研究从股市到暴乱的人群，到癫痫患者的脑电波等许许多多问题，并可以研究具有混乱状态和不可预测的任何复杂系统。我们可以发现其中潜在的规律。明白吧？”

“明白。”简罗说，“可是这种潜在的规律是什么呢？”

“它基本上反映了这个系统在相空间中的运动现象。”马尔科姆答。

“我的天哪！”简罗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哈蒙德的那个岛搞不出名堂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尔科姆说，“我待会儿会谈到的。混沌理论谈了两个问题。第一，像天气这样的复杂系统都具有潜在的规律性。第二，它的对立面——简单系统，也可能出现复杂表现。譬如说撞球吧。你击它一下，它就开始从桌边上不断反弹。从理论上来说，撞球是个很简单的系统，几乎可以说是牛顿系统。由于你知道加在球上的力、球的质量，因此你可以计算出球撞击桌边的角度，因而可以预测这颗球的未来表现。从理论上来说，这颗球会从一边弹向另一边，并不断地持续下去，你可以预测这颗球未来多次反弹的情况。从理论上来说，你可以预测它三小时之后将处于哪个位置。”

“嗯。”简罗说。

“可是事实上，”马尔科姆说，“你最多只能预测到未来几秒钟之内的情况。因为有些非常小的影响——桌面不平、桌子木头上有小凹陷之类的问题，都会直接使情况发生变化。过不了多久，你那些精确的计算就会不灵了。结果便证明了，像在桌上玩撞球这种简单系统也具有不可预测的表现。”

“往下说吧。”

“哈蒙德的工程，”马尔科姆说，“看起来也是一个简单系统——处于动物园环境中的动物——它最终的表现也是无法预测的。”

“你知道这是因为……”

“理论。”马尔科姆接着说。

“但是你最好看看那个岛，看看他实际做了些什么，这难道不好吗？”

“不，这完全没有必要。细节问题无足轻重。理论告诉我，这个岛上的情况很快就会变得无法预测。”

“你对你的理论坚信不疑。”

“哦，是的。”马尔科姆说，“坚信不疑。”他向后靠在椅子上，“那个岛上有个问题，那里即将发生一场大灾难。”

努布拉岛

直升机的旋翼发出两声长鸣便开始转起来了，阴影投射在圣何塞机场的跑道上，当机长正与塔台通话时，格兰特正在倾听耳机里的咔咔声。

他们在圣何塞又接了一个人。这人叫丹尼斯·赖德里，是专程飞来接他们的。他的身材胖胖的，有几分不修边幅，嘴里还含着一根棒棒糖，手指上黏糊糊的全是巧克力，衬衫上还沾了一些碎铝箔。他叽里咕噜地说他在岛上管电脑之类的话，但没有主动跟大家握手。

透过飞机玻璃座舱罩，格兰特看见脚下的钢筋水泥跑道渐渐远离了他们。他看见直升机的影子随着他们一起迅速向西，朝着山区飞去。

“大概要飞40分钟。”坐在后排一个座位上的哈蒙德说着。

格兰特注意到下面低矮的山丘正逐渐远去，接着，他们穿过云层进入一片阳光之中。他看见了连绵起伏的群山，不过令他惊讶的是，森林滥砍的情况相当严重，露出大片大片光秃秃的山壁和风化的岩石。

“哥斯达黎加，”哈蒙德说，“跟中美洲其他国家相比，人口控制得比较好。尽管如此，它的森林面积仍日趋减少。这是近10年来的事。”

飞机向下穿过云层，来到山脉的另一侧。格兰特看见了西部海岸的海滩。这时，他们从一个海滨小村庄上方飞过。

“巴伊阿的安纳斯科港，”机长说，“是个渔村，”他朝北指了指，“在那边的海岸线上，你们看见的是卡沃布兰科保护区，那里有美丽的海滩。”机长让飞机朝海上飞去。海水变成绿色，渐渐又变成蓝绿色。太阳照在波光闪动的海面上。此时大约是早上10点。

“还有几分钟，我们就能看见努布拉岛了。”哈蒙德说。

哈蒙德解释着，说努布拉岛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岛，而是一座海底的山，是由海底下面喷出的火山岩浆形成的。“岛上到处可以看到由火山形成的痕迹。”哈蒙德说，“许多地方都有气孔，脚下的地面常常发烫，由于这个原因，再加上强大的洋流，这个岛便处于多雾的状态。我们到那里之后你们就会看见——啊，就是那里。”

直升机继续向前并朝海面下降。格兰特看见前方海面上挺立着一个岛，岛上山石嶙峋，峭壁森森。

“天哪，它看上去真像阿尔卡特拉斯岛[4]。”马尔科姆说。

由树林覆盖的山坡上云雾缭绕，使岛上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不过显然它比那个岛大多了。”哈蒙德说，“8英里长，最宽处达3英里。总面积22平方英里。它将是美洲最大的私人动物保护区。”

直升机开始爬升，朝该岛北端飞去。格兰特想透过浓雾向下看。

“平常没有这么浓的雾。”哈蒙德说。他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安。

这个岛北端的小山最高，高出海平面两千多英尺。山顶上一片雾蒙蒙的，不过格兰特仍可看见那里挺拔险峻的峭壁和下方波涛汹涌的大海。直升机从山顶飞过。“遗憾的是，”哈蒙德说，“我们得在岛上降落。我不喜欢这么做，因为这样会惊扰岛上的动物。有时候有点惊险……”

哈蒙德的话被机长打断了：“现在我们开始降落。大伙抓紧。”直升机开始下降，他们的四周立即出现茫茫大雾。格兰特听见耳机中不断传来电子信号的嘟嘟声，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他渐渐可以隐约地看见浓雾中葱绿的松树枝干了，有些地方还相当茂密。

“他究竟是怎么飞的呀？”马尔科姆说了一句，可是没有人理会。

机长先向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望着那片松林。林子仍然十分茂密。飞机在迅速下降。

“天哪！”马尔科姆说了一声。

嘟嘟声变得愈来愈大了。格兰特看着机长，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地驾驶。他向下看，看见飞机玻璃座舱罩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荧光闪闪的十字。十字的角上都有灯光在闪烁。机长稍稍校正了飞机的位置，然后在直升机降落场着陆。旋翼声逐渐减小，最后完全消失。

格兰特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

“我们得快点下来，从那边走，”哈蒙德说，“因为会有风切变。在这个山顶上常常有很厉害的风切变，所以……不过嘛，我们还是安全的。”

有个人朝直升机跑来，他一头红发，戴着一顶棒球帽。他把机门打开，兴致勃勃地说：“你们好！我是艾德·雷杰。欢迎大家到努布拉岛上来！路不平，请小心慢走。”

一条小路由山上蜿蜒而下，空气又冷又湿。他们朝山下走去，四周的雾气愈来愈薄。格兰特现在已经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周围的地貌景物了。他觉得这里很像太平洋西北面的奥林匹克半岛。

“没错，”雷杰说，“主要的生态是落叶雨林，这跟生长在大陆上的植物有很大的差别。在大陆上的是更典型的雨林。这是一种微型气候，只存在于北部山坡上较高的地方。岛上主要是热带气候。”

再往下走，他们看见矗立在树丛中的一幢幢大楼的白色屋顶。格兰特感到惊讶不已：房子建得很优雅别致，再往下走就没有雾了。现在他可以看见整个岛向南伸延的全貌。正如雷杰说的，岛上大部分地区都被热带树林覆盖着。

格兰特看见南面的棕榈树上方伸出一截树干，上面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一根又大又弯的树干。他看见那树干活动起来，扭转过来面对着新来的不速之客。格兰特意识到，他所看见的根本不是什么树干。

他看见的是一个高达50英尺的庞然大物的漂亮而弯曲的脖子。

他看见的是一只恐龙！

欢迎光临

“我的天啊！”爱丽不由得轻声惊叹起来。大家都直瞪着树丛中的那只动物：“我的天啊！”

她的第一个印象是，这只恐龙真是太漂亮了。书上把恐龙画得又大又难看，而这只长脖子恐龙的动作却很优雅，几乎是带有某种尊严。它动作敏捷——行为表现没有丝毫笨拙迟钝的样子。这只爬行类动物以警惕的目光望着他们，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就像大象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样。不一会儿，从树丛里又伸出一个头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我的天啊！”爱丽又说了一句。

简罗瞠目结舌，这些年来他一直很清楚所期盼的是什么——可是不知怎的，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真会出现这种事，此刻他被吓得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以前他总觉得所谓新遗传技术的巨大威力，不过是游说宣传的惊人之语而已，如今它的威力突然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些动物真大！可谓硕大无比！就像房子那么大！这么多！活生生的真恐龙！绝对假不了！

简罗心想：我们将在这个地方大捞一笔。大捞一笔！

格兰特站在山坡上的那条小路上，眼前飘散着雾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到棕榈树上方的灰色脖子，觉得有点头晕目眩，仿佛脚下的斜坡变得陡峭起来。他觉得气快喘不过来了，因为他现在所看见的，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生中还能见到的东西。然而他现在却正在看着它。

在缥缈雾气中的动物绝对是雷龙，一种中等的蜥脚类动物。他那个吓得发呆的大脑正在进行学术联想：北美食草动物，生活在后侏罗纪，习惯上称为“雷龙”，1876年由E.D.科普在蒙大拿州发现，是与科罗拉多州、犹他州、俄克拉何马州的英里森地层有关的物种。近来，伯曼和麦金塔又根据头盖骨的形状把它归类为梁龙。传统的看法认为，雷龙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浅水中，因为水的浮力有助于支撑它那庞大的身躯。这只动物虽然很明显地并不在水里，但它的动作却非常快，它的头和脖子在棕榈树上方移动，显得十分活泼——活泼得令人咋舌。

格兰特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哈蒙德有几分不安地问，“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格兰特摇了摇头，还是一个劲儿地笑。他觉得好笑的是，他才看了这只动物几秒钟，就已经开始接受它了——并且运用他的观察，回答了这一学术领域中长期悬而未决的问题，但他又无法清楚地告诉他们这点。

他看见第五、第六只恐龙把头伸到棕榈树上方时，笑意还没有消失。这些蜥脚类动物正看着人们的光临。它们使格兰特想起了特大号的长颈鹿，它们看人的那副样子也是那样傻里傻气但又讨人喜欢。

“我相信它们不是人造的，”马尔科姆说，“它们是活生生的真家伙。”

“是的，它们确实是真的。”哈蒙德说，“不过嘛，它们也应该是真的，对不对？”

他们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呜咽声。起先是一声，随后是其他许多附和声。

“那是它们的叫声，”雷杰说，“是在欢迎各位到岛上来呢！”

格兰特站在那里静静听了一会儿，他感到无比欢欣。

“你们也许想知道下一步的安排。”哈蒙德一边沿着小路往前走，一边说，“我们安排各位先看看那些设施。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到公园里去看恐龙。晚上我跟大家一起吃饭，到时候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我会一一回答。现在，请各位跟雷杰先生走……”

大家跟着雷杰朝最近处的建筑走去。在小道那边有一个较为粗糙、由手工油漆的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光临侏罗纪公园”。

第三章

当这条曲线被重新画出时，细节就更清楚了。

——伊恩·马尔科姆

侏罗纪公园

他们走进一条两旁棕榈树成荫的通向游客中心的绿色通道。处处都是大片精心培育的植物，使他们更加感觉到他们正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史前的热带世界，同时将现实的世界抛在后面。

爱丽对格兰特说：“看起来相当不错。”

“嗯，”格兰特回答，“我想靠近些看它们。我要把它们的脚趾提起来，检查它们的爪子，摸摸它们的皮，打开它们的嘴巴，看看它们的牙齿。要不然，我心里就没个底。但是说真的，它们看起来挺好的。”

“我想这稍稍改变了你的领域。”马尔科姆说。

格兰特摇摇头。“它改变了一切。”他说。

150年来，从欧洲发现巨大的动物骨骼后，恐龙的研究就成了科学推论的一种运用。古生物学通过化石骨骼和消失已久的大型动物的足迹来寻找摸索，从本质上来说是在做探测工作。最杰出的古生物学家通常也就是最擅长推论的高手。

古生物学中所有重大的争论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包括那场关于恐龙是不是恒温动物的激烈争论，而格兰特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科学家总是把恐龙归类为爬行类动物，是从外界吸取它们生活中所需要热量的冷血动物。一只哺乳动物能使食品转化为身体中的热量，但冷血爬行类却做不到。少数研究者——主要是耶鲁大学的约翰·奥斯庄和罗比特·贝克手下的一批学者——终于开始怀疑，那种以为恐龙是懒惰的冷血动物的观念，是不是能恰如其分地解释关于化石的记载。据过去典型的推论习惯，他们都是从几方面的证据得出结论的。

首先是姿势：蜥蜴和冷血爬行类都是弯腿懒洋洋地爬行，紧靠地面取暖。蜥蜴没有足够的力量，难以用脚站立几秒钟。许多恐龙却能运用它们的后脚直立行走。在当今存活的动物中，只有恒温的哺乳动物和鸟类才会出现直立姿势。因此恐龙的姿势表明它们是恒温动物。

接着他们研究了生物的代谢过程，计算出把血液压到腕龙18英尺长的脖子上所需的压力，从而得出结论：只有四心室的温血心脏才能完成这种循环现象。

他们又研究足迹。他们根据留在泥土上的化石足迹推断出，恐龙跑得和人一样快，这样的敏捷性也表明恐龙是恒温动物。他们又在北极圈发现了恐龙的遗迹，以冷血爬行类来说，生活在这样一个寒冷的环境中是不可能的。同时，对群居行为的最新研究表示——主要是以格兰特的工作为基础，研究使人们联想到恐龙有复杂的社交生活，还会抚养它们的后代，而这是冷血爬行类做不到的。海龟抛弃它们的蛋，但是恐龙却不这么做。

关于恐龙是否为恒温动物的争论吵吵嚷嚷地持续了15年，最后，恐龙是快速行走、动作敏捷的动物的新观念终于被接受——但这并不表示持久的对立现象已完全消失。在会议上，仍然有些同行互相不理睬。

此刻，如果恐龙能进行无性生殖——呃，那么格兰特的研究领域将会立刻改变。

关于恐龙的古生物学研究就会结束，包括保存巨大骨骼和接纳众多吵吵嚷嚷的在校儿童的博物馆、陈列骨骸的大学实验室、研究论文、杂志刊物在内的整个计划，都完了。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心烦意乱。”马尔科姆说。

格兰特摇摇头：“在我们这个领域里，这件事已经被讨论过了。许多人想过它将会成为事实，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这就是人类啊。”马尔科姆大笑起来，“人人都知道它会成为事实，但都没想到那么快。”

他们一踏上那条小路便看不到恐龙了，但是仍能听到它们在这里发出吹喇叭似的柔和声音。

格兰特说：“我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从哪里得到DNA的？”

格兰特知道，在柏克莱、东京、伦敦的实验室里存在着一种特殊看法，也就是，以无性生殖来繁衍诸如恐龙这样已绝种的动物，是有可能的——如果你能得到一些恐龙的DNA的话。问题是，已知的恐龙都是化石，而石化过程破坏了绝大部分的DNA，使它变成无机物质。当然，倘若一只恐龙是冰冻的或是被保存在泥沼里，或是在沙漠里被风干，那么它的DNA也许可以复原。

但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冰冻的或是风干的恐龙。所以，无性生殖是不可能的。没有繁殖的基因，所有的现代遗传技术都毫无用处。这就像有一部静电影印机，却没有可用来影印的东西一样。

爱丽说：“你不能重新造出一只真正的恐龙，因为你得不到真恐龙的DNA。”

“除非还有我们没想到的方法。”格兰特说。

“什么方法？”她问。

“我不知道。”格兰特答。

他们越过栅栏，向游泳池走去。池里的水向外溢，形成道道瀑布，流进一个个较小的石池里。这个地区种着巨大的蕨类植物。“这难道不是一种奇观吗？”雷杰说，“尤其在有雾的日子里，这种植物确实有助于创造一种史前的气氛。当然啦，这些是真正的侏罗纪蕨类。”

爱丽不再吭声，仔细地看着这些属于侏罗纪的蕨类。没错，它们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一种在化石中被大量发现的植物，足足有2亿年的历史，现在却只有在巴西和哥伦比亚的潮湿土壤里才能够被见到。但是，不管是什么人决定在池边种植这种特殊的蕨类，他显然不知道，这种蕨类植物的孢子里含有致命的植物碱，甚至光是碰一下它那迷人的绿色叶子，就能让你不舒服。如果小孩子万一不小心吃上一口，几乎是必死无疑——其毒性超过夹竹桃15倍。

爱丽心想：人们对植物的认识太幼稚了。他们就像选择要挂在墙上的画那样，只根据其外表来选择植物。他们从未想到植物事实上是生机勃勃的东西。它们忙碌地进行着呼吸，并运用着吸入、排泄、繁殖等一切功能——应有的防卫功能。

但是爱丽知道，在地球的历史上，植物的进化就像动物一样，也有竞争，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动物更为剧烈。蕨类中的毒素就是植物逐渐发展演变，本身包含化学武器的一个小例子。有一种萜烯会分泌出毒素毒化它们周围的土壤，灭绝其竞争对手，植物碱则会使昆虫和食肉动物（还有儿童）无法食用它们；而费洛蒙用于传递信息。当一棵道格拉斯冷杉遭到甲虫攻击时，它会分泌出一种抵制甲虫啃噬的化合物——这片森林远处其他地方的冷杉也同样会分泌出这种物质。这是树对遭到的攻击做出的反应，因为那棵树的根部会秘密地向土壤中分泌出一种植物合成物，向其他的树报警。

一般人以为，地球上的生态环境是由活跃在一片绿色景致中的动物所组成的，他们严重地曲解了他们所看到的景象。那片绿色的景致是个活生生的繁忙世界。为了争取阳光，植物生长着，延伸着，盘绕着，弯曲着，它们还不断地与动物相互作用着——它们的树皮和刺令一些动物望而却步；它们使另外一些动物中毒；为了促进自身的繁衍，它们提供食物给其余的动物，借它们来传播花粉和种子。这是个复杂的动态的过程。这个过程对爱丽永远充满吸引力。而且她知道，大多数人对于这个过程根本是一无所知。

如果在池边种植具毒性的蕨类暗示了什么的话，那很明显，侏罗纪公园的设计者显然过于粗枝大叶，他们应该更小心些。

“这难道不是很神奇吗？”雷杰说，“如果你向前看，你就会看到我们的度假旅馆。”

爱丽看到一幢引人注目的低矮建筑物，屋顶耸立着一座玻璃角锥形塔。

“这里就是你们在侏罗纪公园内居住的地方。”

格兰特的套房呈米黄色调。藤制家具被漆成绿色，透露着丛林的气息。这个房间还没全部完工。壁橱里放着几堆无用的杂物，地板上散放着一段段的电线管。角落里放着一部电视机，电视机上有一张卡片。

第2频道：棱齿龙高地区

第3频道：三角龙活动区

第4频道：蜥脚类动物沼泽区

第5频道：食肉动物乡土区

第6频道：南剑龙区

第7频道：迅猛龙谷

第8频道：翼手龙峰

他发现这些名称很有趣。格兰特打开电视机，里边只出现一片干扰波。他关掉电视机走进卧室，把小提箱扔到床上。床的正上方是一个角锥形的天窗。它使你产生了一种露营的感觉，就好像是睡在星空下一样。令人遗憾的是，这些玻璃由一根根笨重的桁条保护着，在床上洒下了一道道阴影。

格兰特停了下来。他曾看过度假旅馆的设计图。他不记得天窗上有这些桁条。事实上，它们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显得十分粗糙，玻璃墙外是一副黑色的钢架，桁条就焊接在架子上。

格兰特迷惑不解地从卧室走到客厅去。他的窗口刚好面对着游泳池。

“顺便跟你提一下，格兰特，那些蕨类是有毒的，”爱丽走进他的房间时说，“而且，你注意到这房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们改变了设计图。”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窗子很小，”她说，“玻璃是经过调整的，而且安在钢框里。门上还包着铁皮，但没有这个必要。我们进来时，你看到栅栏了吗？”

格兰特点点头。整个度假旅馆围着由一英寸厚的钢条组成的栅栏。栅栏经过精心的美化，被漆成深浅一致的黑色，就像熟铁一样，但任何刻意的装饰都不能掩盖金属的厚度以及12英尺的高度。

“我也认为设计图没包括栅栏。”爱丽说，“据我看，他们好像已经把这个地方变成了堡垒。”

格兰特看看表。“我们一定得问问这是为什么。”他说，“30分钟后开始参观活动。”

当恐龙统治地球之时

他们在游客中心碰面。这栋建筑有两层楼高，所有的玻璃都被镶在裸露的、电镀成黑色的桁条和支架上。格兰特觉得，这栋建筑毫无疑问是高科技的产物。

那里有一个小礼堂，由自动的机器霸王龙控制着。它气势汹汹地站在展览区入口处，入口处贴着一幅标语，上面写着“当恐龙统治地球之时”。再往前是其他的展览：什么是恐龙？什么是中生代世界？展览还没有布置好，地板上到处都是电线和电缆。简罗登上讲台和格兰特、爱丽及马尔科姆交谈。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发出轻微的回声。

哈蒙德坐在后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们即将去参观那些设备，”简罗说，“我可以肯定，哈蒙德和他的助手将在光线最佳的时候展示所有这一切。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想重新思考一下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以及在我们离开之前，我需要做出什么决定。首先，你们此刻都意识到，在这个岛上，通过遗传工程培育出来的恐龙，被允许在一个类似自然公园的环境中自由活动，进而吸引观光客。目前这里尚未开放观光，不过一年后可望实现。”

“现在，我要问你们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岛安全吗？观光客安全吗？在这里饲养恐龙安全吗？”

简罗调暗了室内的灯光：“现在有两件证据需要我们处理。首先是由格兰特博士鉴定的，一只从未在哥斯达黎加岛上发现过的恐龙。这种恐龙仅由它的残骸而被鉴定出来。发现的时间是今年7月，据说它在沙滩上咬了一位美国女孩。格兰特博士将告诉你们详细的情况。我已经向保存残骸的那家纽约实验室提出申请，请他们将它空运到这里，以便我们可直接检查。同时，还有第二件证据。

“哥斯达黎加有一个优秀的医疗系统，这个系统记录了各式各样的病例资料。3月初，有几份报告说蜥蜴咬死了摇篮中的婴儿，而且，我要补充一下，蜥蜴还咬死了酣睡中的老人。这些蜥蜴咬人的事件从安马洛亚到彭塔雷纳斯的海岸村庄均有零星的报道。3月之后，这类报道停止了。不过，我得到了圣何塞的民众健康服务处的这张关于今年上半年西海岸城镇婴儿死亡率统计表。

“请你们注意这张图表的两个特征。”简罗继续说，“首先，一、二月份婴儿死亡率较低，然后三月份形成高峰，四月份又降低。但是从五月一直到七月，死亡率又很高，而七月正是那位美国女孩被咬伤的月份。民众健康服务处发觉，似乎有什么因素正影响着婴儿死亡率，但沿海村庄里的工作人员对此却没有任何报告。这个图表的第二个特征是，死亡率往往在双周时形成高峰，实在令人费解。这似乎暗示着某种交替变化现象正发生作用。”

灯光又亮了起来。“好了，”简罗说，“这就是我要说明的证据。现在各位有……”

“我们可以替自己省去一大堆麻烦，”马尔科姆说，“我现在就为你做解释。”

“你可以？”简罗问。

“是的，”马尔科姆说，“首先，有的动物很可能已离开这个岛了。”

“哼，胡说八道！”哈蒙德在后面咆哮着。

“第二，从民众健康服务处的这张图表几乎可以肯定，这种现象与已离开这里的任何动物无关。”

格兰特问：“你怎么知道？”

“你得注意这图表上交替出现的高峰与低谷，”马尔科姆说，“这是许多复杂系统的共同特征。比如，水龙头滴水。如果你只将水龙头打开一点儿，水会不断地滴出，像这样：答，答，答。但是如果你再拧开一点，流出的水会不稳定，那你就得到大小不一的小滴，滴答、滴答，就像那样。你可以自己试试。不稳定造成交替——这是一个信号。在任何一个社区调查一种新疾病的传染情形，你都会发现和这个相同的交替式图表。”

“那你为什么说，这种情况不是逃跑的恐龙引起的呢？”格兰特问。

“因为这是个非线性信号。”马尔科姆说，“你得有上百只逃跑的恐龙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而我不认为已有上百只恐龙逃跑。所以我断定还有一些其他现象，就像是有一种新的流行感冒造成了你在图表中看到的波动。”

简罗说：“但你认为有些恐龙已经逃跑了。”

“是的，很有可能。”

“为什么？”

“这都是由你们在这里想达成的目标所引起的。注意，这个‘岛’正在进行重建昔日自然环境的尝试，创造一个灭绝动物自由漫游的封闭世界，对吧？”

“是的。”

“但是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完成的。这些数字显示，根本不需要进行计划。这就像是我在问你，每年上亿的收入是否要纳税一样。你根本不必掏出计算机来算就知道，你必须纳税。同样，我也绝对能确定，人类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再现自然，或企图把它封闭起来。”

“为什么不能呢？毕竟有动物园……”

“动物园并没有创造大自然。”马尔科姆说，“让我们说得再清楚一点，动物园只是利用已经存在的自然界，稍稍地加以改造，成为动物的栖息之处。但即使是那些极微小的改变也常会失败，因为动物时常会逃跑。同时，动物园不会是这么个公园的仿效模式。这个公园的企图比动物园要野心勃勃得多了。它的企图更像是想在地球上建立一个太空站。”

简罗摇摇头：“我不懂。”

“嗯，这很简单。除了空气可以自由流动外，这个公园的其他所有东西都被刻意隔离了起来。没有任何东西进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出去。这里饲养的动物绝不可能与地球上更大范围的生态环境接触。它们绝对跑不出去的。”

“它们也从来没逃跑过。”哈蒙德吼道。

“这样的封闭是不可能的，”马尔科姆平静地说，“绝对办不到。”

“可以办到，无论何时都可以的。”

“对不起！”马尔科姆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这个骄傲自大的下贱小人。”哈蒙德说着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先生们，各位。”简罗说。

“很抱歉！”马尔科姆说，“但我仍然保留我的观点。事实上，我们称为‘自然’的东西是一个比我们愿意接受的要微妙得多的复杂体系。我们赋予大自然一个简单的形象，然后再笨拙地将它加以修补。我不是环境保护论者，但你们必须明白你们所不明白的事情。这个观点需要被强调多少次？这种证据我们需要看到多少次？我们建造了阿斯旺水坝，并且声称它将振兴整个国家。结果它却毁了富饶的尼罗河三角洲，造成瘟疫蔓延，并且破坏了埃及的经济。我们建造了……”

“抱歉！”简罗说，“我想我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它可能带来了要给格兰特博士看的标本。”他起身向屋外走去，其余的人也跟着他走出去。

在山脚下，简罗的喊叫声盖过了直升机的声音。他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你做了些什么？你邀请了谁？”

“放轻松点嘛。”哈蒙德说。

简罗高声叫道：“你那该死的脑袋瓜是不是有问题啊？”

“喂，注意这边。”哈蒙德挺直身子说，“我认为我们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不。”简罗说，“不，是你必须把事情弄清楚。这不是联谊会，也不是周末旅行……”

“这是我的岛。”哈蒙德说，“我想请谁就可以请谁。”

“这是一次对你的岛的非常严肃的调查。因为你的投资者担心这个岛已经失去控制了。我们认为这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而且……”

“你不是要关闭我的岛吧，简罗？”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这样做的。”

“这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哈蒙德说，“不管那个浑蛋数学家说什么……”

“这不是……”

“我将证明它是安全的……”

“我希望你把他们立即送回直升机上。”简罗说。

“不行。”哈蒙德指着天上的云说，“它已经离开了。”

直升机旋翼的声音确实消失了。

“该死！”简罗说，“你难道不明白你在做不必要的冒险吗？”

“啊，”哈蒙德说，“我们以后再说吧。我不想让孩子失望烦心。”

格兰特转过身，看到雷杰带着两个小孩走下山坡。那个男孩大约11岁。小女孩比他小几岁，大约是七八岁，她的头发塞在棒球帽里，一个棒球手套挂在肩上。这两个孩子步履敏捷地沿着一条小道从直升机场走来，但在离简罗和哈蒙德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了下来。

简罗低声说：“我的天啊！”

“现在，放轻松点。”哈蒙德说，“他们的父母快要离婚了，我希望他们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小女孩犹豫不决地挥挥手。

“嗨，爷爷。”她喊道，“我们到了。”

游览

提姆·墨菲立刻看出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的祖父和那位站在他对面的红脸年轻人正在争吵。其他的成年人则站在他们后面，看起来脸色也都挺尴尬的，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亚丽克西斯也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她畏缩不前，把棒球抛向空中。提姆不得不推推她：“走啊，莱克斯。”

“你自己去嘛，提米。”[5]

“不要当孬种。”他说。

莱克斯恶狠狠地看着他，但艾德·雷杰兴高采烈地说：“我来把你们介绍给各位，然后我们就可以去参观了。”

“我要走了。”莱克斯说。

“我只是先介绍你们一下嘛。”雷杰说。

“不，我要走了。”

但是雷杰已经开始做介绍了。首先是跟他的祖父打招呼，祖父亲了亲他们。然后，他把他俩介绍给和祖父争吵的那个人。这个身体强壮的人名字叫简罗。至于其他人的介绍，对提姆来说根本是一团迷雾。他只记得，有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短裤，一个留络腮胡的男人身穿工作裤和夏威夷衬衫，看起来像个在户外生活的人。接着是一名从大学来的胖胖的年轻人，他是搞电脑的。最后是一位穿黑衣服的男人，身体瘦削，他没有和他俩握手，只是点点头而已。提姆尝试对周围的人们形成完整的印象。他们注视着那名金发碧眼女人的双腿。突然间他想到那个留络腮胡的男人是谁了。

“你好像看呆了。”莱克斯说。

提姆说：“我认识他。”

“喔，当然啦。他刚刚才被介绍给你。”

“不，”提姆说，“我有他的书。”

那个留络腮胡的男人问：“是什么书，提姆？”

“《恐龙所失去的世界》。”提姆说。

莱克斯暗自偷笑。“爸爸说，提姆只想着恐龙。”她说。

提姆几乎没有听清楚她说的话。他在思索他对格兰特有什么了解。格兰特是几名提倡恐龙是恒温动物的理论的主要倡导者之一。他在蒙大拿州一个叫蛋丘的地方已进行了大量的挖掘工作。这座山丘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许多恐龙蛋都是在那里被发现的。迄今为止，绝大部分被发现的恐龙蛋都是格兰特教授的挖掘成果。他还是个优秀的插图画家，在自己的书中画了不少插图。

“只想着恐龙？”留着络腮胡的男人说，“嗯，事实上，我也是一样。”

“爸爸说，恐龙真的很笨。”莱克斯说，“他说提姆应该到户外去，参加更多的体育活动。”

提姆觉得很困窘。“我想你该走了。”他说。

“一会儿就走。”莱克斯说。

“你不是挺急的嘛。”

“你不认为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吗，提姆？”她说着便把双手放在臀部，模仿她妈妈生气的姿态。

“听我说，”艾德·雷杰说，“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游客中心，那不就可以开始参观了？”大家开始出发。提姆听到简罗对他祖父轻轻说：“光凭这个，我可以把你宰了。”提姆抬起头来，看到格兰特博士走到他身边。

“你有多大，提姆？”

“11岁。”

“你对恐龙产生兴趣有多久了？”格兰特问。

提姆吞吞吐吐地说：“没多久。”他觉得和格兰特博士交谈令人感到紧张。“偶尔，我能说服全家人时，我们就去博物馆，尤其是我爸爸。”

“你爸爸对恐龙不怎么感兴趣吗？”

提姆点点头。他告诉格兰特他家上次去自然历史博物馆的情景。他爸爸一边看骨骼，一边说：“这骨骼很大。”

提姆当时说：“不，爸爸，这只算是中等的。”

“噢，我可不知道。在我看来，它已经相当大了。”

“它甚至还没有成年呢，爸爸。”

他爸爸眯着眼睛看骨骼：“这是什么？属于侏罗纪吗？”

“天哪！不，是白垩纪。”

“白垩纪？白垩纪和侏罗纪之间有什么差别？”

“只差1亿年。”

“白垩纪比较早吗？”

“不，爸爸，侏罗纪比较早。”

“嗯，”他爸爸说着，又走了回来，“对我而言，它实在大得可怕。”他向提姆转过身去，希望提姆表示同意。提姆知道他最好还是同意爸爸的看法，因此，他轻声细语地咕哝了几句。他们继续往前走去看另一个展览。

提姆在一副骨骼面前站了很长的时间，这是属于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地球上有史以来最大的食肉动物。他爸爸最后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在数椎骨。”提姆回答。

“椎骨？”

“尾巴部位的。”

“我知道什么是椎骨。”他爸爸有些火了。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数它们干吗？”

“我认为一定搞错了。霸王龙的尾巴上应该只有37块椎骨，而这条尾巴上的椎骨却多得多。”

“你是打算告诉我，”他爸爸说，“自然历史博物馆有一副骨骼搞错了，我简直难以相信。”

“它的确是错了啊。”提姆说道。

他爸爸踱步朝角落的一名服务人员走去。“你刚才做了什么啦？”他妈妈问他。

“我什么也没做，”提姆回答，“我只说这只恐龙有问题，就这样而已。”

他爸爸带着一脸滑稽可笑的表情走了回来。当然啦，因为服务人员告诉他，霸王龙的尾巴有许多块椎骨。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爸爸问。

“我从书上看到的。”提姆回答。

“那太令人惊讶了，儿子。”他说着把手放在提姆的肩上，捏了一下。“你的脑袋里真的全在想恐龙啊。”

他爸爸接着说，他想看电视的后半场球赛，莱克斯说她也想看，因此，他们就离开了博物馆。提姆没有看过其他的恐龙，那就是为什么他们要先去那里的原因。可是他们家的情况就是这样。

提姆又纠正了一下自己，他们家的事情常常就是这样。如今，他爸爸将和他妈妈离婚，情况也许就不一样了。他爸爸已经搬走。即使提姆刚开始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他希望这样。他猜他妈妈有一个男朋友，但他不能确定。

不过，当然啦，他绝不会跟莱克斯提这件事的。莱克斯因为要与爸爸分离已经伤透心了。几个星期来，她一直闷闷不乐……

“它是5207号吗？”格兰特问。

“你说什么？”提姆问。

“博物馆里的那只霸王龙，是5207号吗？”

“是的，”提姆回答，“你怎么知道？”

格兰特微微一笑：“许多年来，他们一直说要对它加以确定，但是现在他们也许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为什么？”

“原因就是这里发生的一切，”格兰特说，“就在你祖父的岛上。”

提姆摇摇头，他不明白格兰特在说什么。“我妈妈说这里只是一个休闲度假区，可以游泳，还能打网球。”

“不完全是。”格兰特说，“我们一边走，我一边解释给你听。”

我现在成了倒霉保姆啦，艾德·雷杰满肚子委屈地想着。他在游客中心一边等待，一边用脚轻轻踢着地板。这就是那老人交代他的任务：你要像鹰一样看好我的孙子，这个周末你得对他们负责。

艾德·雷杰一点都不喜欢这份工作。他觉得这有失他的身份。他可不是那种照顾孩子的人。就那件事来说，他也不是个导游，哪怕是为大人物服务。他是侏罗纪公园公关部门的负责人。从目前到一年后正式开放的这段时间里，他还得做许多准备工作呢。光是和旧金山、伦敦的公关事务所及与纽约、东京的办事处取得协调，就已经有忙不完的活了——尤其是因为现在还无法让那些办事处知道这个休闲度假区的魅力何在。这公司在策划一项很费劲的宣传活动，但却缺乏具体可宣传的内容，因此，他们心里都非常不高兴。毕竟，再有创造力的人也不能做无米之炊。他们需要有人鼓励他们发挥最佳竞技状态。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带领科学家进行参观上。

但这就是公关职业中令人烦恼的地方——没人把你当作专业人员。雷杰在这个岛上进进出出已经有七个月了，他们仍然逼他干杂活儿。就像一月的那件事情，哈丁本应该处理那件事的，可是，结果却落到雷杰头上。他怎么懂得照顾某个生病的人呢？而现在，他又得当导游和保姆了。他转过身来数人头，还是少了一个人。

不一会儿，他看到萨特勒博士从他身后的洗手间里出来。

“好，诸位，我们开始参观第二层。”

提姆与其他人一起，随着雷杰先生爬上通向二楼的黑色悬空楼梯。他们路过一块招牌，上面写着：

封闭区

闲人勿进

提姆看到这块招牌时，背上感到一阵凉意。他们顺着二楼的走廊走。走廊面向阳台的那面墙全是玻璃，阳台上的棕榈树笼罩在薄雾中。另一面墙上有几扇板门，好像是办公室：公园管理员……游客服务部……总经理……

他们走着，来到了一道玻璃隔板前，上面又有一块招牌。

招牌的下面还写着其他注意事项。

注意

畸胎物质

孕妇不得入内

危险

使用放射同位素

易导致癌症

提姆变得愈来愈兴奋。畸胎物质！能导致怪胎的东西！这使他毛骨悚然。但他听了艾德·雷杰的话后又大为失望。“不要介意那些招牌，它们只是为了有合法的理由而设的。我向你们保证，这里的一切都绝对安全。”他带着他们穿过房门，门的另一侧站着一名守卫。雷杰转过身来面对这群人。

“也许你们已经注意到，我们这个岛上的人员被减少到最低的限度。我们总共只需要20个人就可以管理这个地区。当然啦，有客人时，我们的人会多些。不过此时此刻，这里只有20个。这是我们的控制室，整个公园都是由这里控制的。”

他们在窗前停下来，朝一间黑咕隆咚的房间看，这房间看起来就像一间小型的航空地面指挥中心。那里垂直放着一张透明的玻璃制公园地图，面对地图的是一排发光的电脑控制台。一些屏幕上显示着数据，但绝大多数屏幕上显示的是来自公园和各个地区的视频画面。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他们站在那里说话。

“左边那个人是我们的总工程师约翰·艾诺，”雷杰指着那个瘦削的男人说，“那个身穿短袖衫、系着领带、抽着烟、站在他旁边的，是我们公园的管理员罗伯特·马尔杜先生，来自内罗毕的著名白人猎人。”马尔杜身强力壮，身穿卡其布服装，太阳眼镜在他的衬衫口袋上晃来晃去。他扫视了一下那群人，微微点了下头，便转向电脑屏幕。“我相信，你们一定很想看看这房间，”雷杰说，“但是，我们先来看看如何获得恐龙的DNA吧。”

门上写着“萃取室”的字样，而且就和实验大楼里的所有房门一样，用安全卡才能打开。艾德·雷杰把安全卡插到门缝里。只见光一闪，门便打开了。

提姆在里面看到一间充满绿光的小房间，四位穿实验服的技师正潜心用双管立体显微镜进行观察，或是注视高解析度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这房间里到处都是黄石头。这些石头有的放在玻璃橱里，有的放在纸箱子里，还有的放在大型折叠式的盘子里。每一块石头上都贴有标签，用黑墨水编上了号码。

雷杰把亨利·吴介绍给大家，他是一个30多岁身材瘦长的男子。“吴博士是我们的头号遗传学家。我请他跟大家说说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亨利·吴微微一笑。“至少，我会尝试跟大家说说看，”他说，“遗传学比较复杂。你们也许想知道我们恐龙的DNA是从哪里来的？”

“我曾经想过这个问题。”格兰特说。

“事实上，”吴博士说，“有两种可能的途径。用洛伊抗体萃取技术，我们有时可以直接从恐龙的骨骼里得到DNA。”

“成效怎么样？”格兰特问。

“嗯，在变成化石的过程中，可溶解的蛋白质大部分被滤掉了。不过，如果把化石碾碎，并采用洛伊的程序，仍然可以重新取得20%的蛋白质。洛伊博士自己就利用这个程序从绝种的澳洲有袋动物中获得了蛋白质，还从古代人的遗传里萃取了血球。他的技术实在太精湛了，因此，只用50毫微克的材料就能工作，那是1克的一亿分之五而已。”

“那么你在这里也采用了他的技术啦？”格兰特问。

“只是当作一种替代方法。”吴博士说，“正如你所想象的，20%的产量满足不了我们工作上的需求。为了进行无性生殖，我们需要恐龙的全部DNA。我们在这里得到了，”他拿出一块黄石头，“从琥珀中——史前树液已变成树脂化石。”

格兰特看了看爱丽，又看了看马尔科姆。

“那真是个聪明的办法。”马尔科姆点头说。

“我还是不明白。”格兰特承认。

“树脂，”吴博士解释说，“常常滴到昆虫身上，把它们裹起来。于是，那些昆虫在化石中被保护得很好。人们在琥珀中能找到各类昆虫，包括那些吮吸大动物血的吸血昆虫。”

“吸血，”格兰特重复着说，他吃惊地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吮吸恐龙的血……”

“嗯，很可能是这样。”

“然后，昆虫被保护在琥珀里……”格兰特摇摇头，“这要是行得通的话，我就不是人。”

“我向你保证，它确实行得通。”吴博士说完，向一架显微镜走去。一名技术人员在那里把一块内含一只苍蝇的琥珀碎片放在显微镜下适当的位置上。当那名技师把一根长针穿过琥珀插入史前苍蝇的胸部时，大家都一起看着监视器。

“如果这只昆虫上有异体血球的话，我们就能把它全部萃取出来，得到原始的DNA，那个已绝种的动物的DNA。当然，我们只有把它萃取出来，进行复制和试验之后，才能确切知道那是什么。这就是我们五年来一直在从事的工作。这是一个冗长而缓慢的过程，但我们受益不浅。

“事实上，用这个方法来萃取恐龙的DNA，要比萃取出哺乳动物的DNA稍微容易些。因为哺乳动物的红细胞没有细胞核，因此它们的红细胞中也没有DNA。如果你想以无性生殖来繁殖哺乳动物，你必须找到一个白细胞。白细胞比红细胞少得多，但恐龙身上有带核的红细胞，就像现代鸟类一样。我们掌握的许多迹象中有一项就是，恐龙根本不是真正的冷血动物，它们是外皮坚韧的大鸟。”

提姆看到格兰特博士仍然是满脸怀疑的神色。他还看到丹尼斯·赖德里那个肥胖、邋遢的家伙一点也不感兴趣的表情，好像他什么都已明白似的。赖德里急切地要去看隔壁的房间。

“我以为赖德里先生已经发现我们工作的下一个步骤了，”吴博士说，“那就是我们如何鉴定已萃取出来的DNA。为此，我得使用大功率的电脑。”

他们穿过滑门，走进一间温度很低的房间。那房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两个6英尺高的圆塔竖立在房间中央，沿墙摆着几排齐腰高的不锈钢盒。“这是我们的高技术自动洗衣间。”吴博士说，“沿墙摆着的这些盒子全部都是自动化的基因程序装置，它们在克雷XMP超级电脑的操纵下高速运转。屋子中间的那两个塔形装置就是克雷XMP电脑。事实上，你们现在正置身于一个功率惊人的基因工厂中。”

屋子里有好几部监视器正在高速运转，你简直无法看清它们显示的是什么。吴博士按了一个按钮，显示了一个图像。

“你们刚才看到的是恐龙DNA小碎片的实际构造。”吴博士说，“注意，这个化学结构序列是由4种基本的化合物组成：腺嘌呤、胸腺嘧啶、鸟粪素和胞核嘧啶。这么多量的DNA所包含的指令信息或许能制造出个蛋白质，也就是说，一种荷尔蒙或一种酶。完整的DNA分子包含3亿个这样的基质。如果我们每秒钟像这样看一次屏幕，每天看8小时，你需要两年多的时间才能看完DNA的完整结构。DNA分子就有那么大。”

他指着图像说：“这是个典型的例子。你看到的那个DNA有一个错误在下面1201行上。我们获得的许多DNA都是支离破碎，或是不完整的。所以，我们首先要修复它，或更确切地说，要用电脑修复它。电脑将使用一种我们称为限制酶的东西来切割DNA，并将选择一系列能用来做这项工作的酶。

“这是同一部分的DNA，限制酶的位置已经确定。正如你们在1201行上所看到的，两个酶可在损伤点的任何一侧切开DNA。我们通常是让电脑来作选择的，但我们还必须知道我们插入哪一种含氮盐基来修理损伤处。为了做到这点，我们得把各种DNA切片进行排列，就像这样。

“现在我们正在寻找一个DNA的碎片。这个碎片叠盖了损伤区域，能告诉我们什么遗失了。你们可以看到，我们不仅能找到这个碎片，而且可以进行更精确的修复工作。你们看到的‘黑条’表示限制性碎片——这是恐龙DNA的一小部分，这些碎片由酶切开并加以分析。电脑正在通过寻找密码重叠部分来重新组合、编排这些碎片。这有点像把难题做整合。电脑可以很快地完成这项工作。

“这就是由电脑修复的DNA。你们所看到的这项操作，在一个常规实验室里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然而我们只需几秒钟就可以完成。”

“你们处理所有的DNA吗？”格兰特问。

“噢，不，”吴回答说，“那不可能。我们已经比20世纪60年代前进了一大段。当时要译出屏幕上出现的一批代码，整个实验室得做上整整4年。而现在电脑只要两个小时便可完成。但是，即使如此，DNA分子还是太大了。我们只看到那些因动物种类而异，或与现存生物DNA碎片不同的那部分的DNA。物种之间相异的核苷酸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几。我们要分析的就是这些相异部分，而这仍然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丹尼斯·赖德里打了个哈欠。很久以前他就断定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是在做这类事情。两年前，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就雇用赖德里设计公园的控制系统。开始设计的一个参数需要3×109个单位的数据库记录。赖德里以为弄错了，便打电话给阿尔托要求证实。他说参数没错，是3亿条记录。

赖德里设计过许多大型系统。他因曾为多家跨国公司设计了全球电话通读系统而闻名遐迩。那些系统常常有上百万个记录，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需要量竟还要大得多……

赖德里对此大为不解，便去找剑桥麻省理工学院附近的辛包里克斯的巴尼·费洛斯。“是什么样的数据有3亿条记录，巴尼？”

“那是弄错了。”巴尼笑着说，“他们在尾数后面多添了一两个零。”

“没有搞错，我已经检验过了，他们要的就是那么多。”

“这简直是疯了，”巴尼说，“这根本行不通。即使你有最快的处理器和快得使人眼花缭乱的算法，搜寻一次也需要数天时间。或许要几周时间呢。”

“是啊，”赖德里说，“我知道。幸运的是，他们没叫我设计整个系统，只要我将整个系统储存起来。但尽管如此……这些储存资料能做什么用呢？”

巴尼皱起眉头：“你的工作要求保密吗？”

“是的。”赖德里说。他的大部分工作都签署过条约不泄密的协议。

“能告诉我点什么吗？”

“这是个生物工程公司。”

“生物工程，”巴尼说，“嗯，那显然……”

“什么？”

“DNA分子。”

“喔，得了吧，”赖德里说，“没有人能够分析DNA分子。”他知道生物学家正谈论关于人类基因组的研究计划，来分析完整的人类DNA结构。但这可能需要全世界的实验室竭诚合作，干上10年才行。这是个宏大的计划，就像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一样。“这是家私人公司嘛。”

“需要3亿条记录，”巴尼说，“我不知道除了研究DNA之外还有可能是什么。或许他们对设计这个系统持乐观态度。”

“的确是非常乐观。”赖德里说。

“也许他们只不过是分析DNA片段，但他们得有超强的随机存取记忆体才行。”

这样比较讲得通。某些储存资料搜寻技术要消耗大量的记忆体。

“你可知道是谁在设计系统？”

“不知道。”赖德里回答说，“这家公司对这一切守口如瓶。”

“嗯，我猜测他们所做的很可能与DNA有关。”巴尼说，“是什么样的系统？”

“多实验数学程式规划系统。”

“‘多实验数学程式规划系统’，你的意思是不止一部克雷电脑？”巴尼紧皱着眉头，反复思索着，“还能告诉我一些别的吗？”

“很抱歉！”赖德里说，“我不能。”他又回去设计他的控制系统。整个设计花了他和他的设计小组一年多的时间。由于公司不愿告诉他子系统的用途，使得整个工作倍添困难。公司给他的指示异常简洁：“设计一个储存记录的模组”或者“设计一个用于屏幕显示的模组”。他们给他设计参数，但并没有提供任何关于使用的细节，他只能盲目地工作。现在系统已经完成并在运转了，但这系统却有许多缺陷，他对这个丝毫不感到惊讶。他们还能期望些什么呢？他们现在惊慌失措地把他找来，对“他的”设计中所缺乏的东西感到忧心忡忡。真令人讨厌，赖德里思忖。

格兰特提问题时，赖德里不禁又想到那群人。“一旦电脑分析出DNA，你们又怎么知道它所编的密码是指哪种动物呢？”

“我们有两种方法。”吴回答说，“第一种是染色体图谱。DNA的演变非常快，这一点与生物体中的其他结构十分相似——如手、脚或其他任何肉体所组成的部分。所以，我们可以输入一份未知的DNA，用电脑粗略地测算出它在进化过程中的位置。这项工作浪费时间，不过仍可以做到。”

“另一种方法呢？”

吴耸耸肩。“那就是培养它，然后看看它究竟是什么。”他说，“这是我们经常采取的方法。我会让你们看看这种方法的全部过程。”

随着参观的继续，提姆愈来愈不耐烦。他喜欢技术性的东西，但即使是这样，他也渐渐失去了兴趣。他们来到一个房门前，门上写着“受精室”。吴博士用他的安全卡打开房门，他们走进去。

提姆见到这房间里的技术人员也正在显微镜边忙碌着。房间的后半部则完全笼罩在蓝色的紫外线下。

吴博士解释，他们所从事的DNA培养工作，要求在非常准确的时刻迅速中断细胞的分裂，所以他们备有世界上毒性最强的毒剂。“蜥毒、秋山仙碱、贝塔生物碱，”他指着一排在紫外线照射下的注射器说，“它们能在一两秒钟内杀死任何生物。”

提姆很希望能多了解这些毒素，但吴博士又开始枯燥无味地谈论起关于使用受精鳄鱼卵细胞和替换DNA之类的事情。接着格兰特提了几个复杂的问题。房间的一侧摆着许多标有N2液标签的大钢瓶。房间里还放着巨大的立式冷藏柜，架子上摆满了冷冻的胚胎。每个胚胎都用小小的银箔包着。

莱克斯觉得厌烦极了，赖德里则在打哈欠，就连萨特勒博士也失去了兴趣。提姆看腻了这些难以了解的实验室，他想去看恐龙。

下一个房间的门上标着孵化室。“这里有点暖和、潮湿，”吴博士说，“我们将室内温度保持在华氏99度，相对湿度是100%。同时，我们还保持高达23%的氧气浓度。”

“这很接近侏罗纪的气候条件。”格兰特说。

“是的，至少我们认为是这样。如果有人觉得头晕的话，请告诉我。”

吴博士把安全卡插入门缝中，外面的那道门“咝”的一声打开了。“有一点要提醒大家：不要碰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皮肤的油脂会渗透进一些恐龙蛋。当心头部上方，感应器一直都在移动。”

吴又打开通向动物繁殖间的内层门，他们走了进去。提姆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沐浴在红外线中的大房间。恐龙蛋就放在长桌子上。它们的轮廓在笼罩着桌面且咝咝作响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而且轻轻晃动着。

“爬虫类的蛋中含有大量的卵黄，不过却没有水分。胚胎必须从周围的环境中吸取水分，所以才会有这些雾气。”

吴博士解释说，每张桌上放着150个蛋，是新的一批DNA产物，桌上的每一批蛋都标有数字以示区别。如STEG-485/2或TRIC-390/4等等。工作人员在齐腰深的雾气中，每小时翻动蛋一次，并用温度感应器测量温度。头顶上的电视摄像机和活动感应器正在监视着整个房间。一个悬挂的感应器从一个蛋转向另一个蛋，用一根柔韧的棒子轻轻地触碰它们，发出嘟嘟声，然后又不停地进行下去。

“在这个孵化室里，我们已经孵化出12批以上的动物。存活的动物共计有238只。它们的存活率大约是0.4%左右。我们当时想设法提高存活率，但即使用电脑分析，我们仍必须同时对付500个突变种：120个是由于环境所造成的，另外200个是由于内在的原因，其余的则是由于材料本身的原因。我们的蛋壳是塑胶的，通过技术将胚胎放入其中，并在这里孵化。”

“生长需要多长时间？”

“恐龙成熟得很快，2到4年即可发育成熟。所以公园里已经有许多成年的恐龙了。”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这些代码，”吴说，“标明了不同批的DNA萃取物。前4个字母说明正在生长的动物种类，那里的TRIC是指三角龙，STEG是指剑龙。”

“那这个桌上的呢？”格兰特问。

代号是XXXX-0001/1，下面潦草地写着“假设Coelu”。

“这是一批新的DNA。”吴说。“我们不知道它到底会长成什么。第一次的萃取物，我们无法从中断定那是什么动物，你可以看到上面写着‘假设Coelu’，那很可能就是虚骨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种小型的食草恐龙。我很难记住这些动物的名字。到目前为止，现有已知的恐龙大约有300种。”

“是347种。”提姆说。

格兰特笑了笑，然后说：“现在有什么正在孵化吗？”

“目前没有。孵化时间因各动物而异，但一般来说，需要两个月左右，我们正设法加快孵化速度，以便减轻孵化人员的负担。你们可以想象得到，150只动物在几天内同时出生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当然啦，其中的大多数都不能存活。事实上，这些标着X的蛋随时都能孵化。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们去育幼室吧，新出生的动物都在那里。”

这是间环形的房间，室内一片白色。房间里摆着几个早产婴儿保温箱，和医院育婴室的一样。不过眼前箱子内却是空无一物，地上撒满了碎布和玩具。一个身穿白色外衣的年轻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地板上。

“你今天有什么收获吗，凯西？”吴博士问。

“收获不多，”她回答道，“只有一只幼龙。”

“让我们看看。”

那女人站起来，立到一旁，提姆听到赖德里说：“它看起来真像是只蜥蜴。”

地板上的那只动物约有一英尺半长，大小与小猴子差不多。深黄色的皮肤上带有棕色条纹，就像老虎一样。它的头部像蜥蜴一样，有长长的口鼻部。它靠强壮的后脚站立着，用一条粗粗的尾巴来平衡身体。它那个细小的前肢在空中挥舞着。它把头歪向一边，注视着这群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的参观者。

“是迅猛龙。”格兰特轻声地说。

“蒙古地区来的迅猛龙。”吴点点头，“是食肉动物，刚出生6个星期。”

“我不久前才挖掘出一只食肉恐龙。”格兰特边说边弯下腰来仔细观察。这只小蜥蜴一下子跳起来，越过格兰特的头，跳到提姆的手臂上。

“嗨！”

“它们能跳跃。”吴说道，“幼龙能跳跃。事实上，成年龙也可以。”

提姆抓住那只迅猛龙，将它递给吴博士。这只小东西并不重，大约有一二磅左右。皮肤温暖，十分干燥。小脑袋离提姆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乌黑、细小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提姆。小小分叉状的舌头正一伸一缩。

“它会伤害我吗？”

“不，它很友善。”

“你确定吗？”简罗关切地问。

“噢，非常确定。”吴说，“它至少要再长大一些才会有危险性，不管怎么说，幼龙还没有牙齿，甚至连卵齿也没有。”

“卵齿？”赖德里说。

“大多数恐龙都生有卵齿，就像犀牛角一样，是长在鼻尖上的小角。这小角可以帮助它们从蛋壳内破壳而出，但食肉恐龙没有，它们是用尖尖的口鼻部在蛋壳上弄破一个小孔，然后孵化人员再帮助它们出来。”

“你们得帮助它们出来。”格兰特摇着头，“那如果在野外怎么办？”

“在野外？”

“当它们在野外繁殖，”格兰特说，“而且自己筑窝的时候。”

“喔，它们不可能那样做的。”吴说道，“我们饲养的动物都不能繁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建这个育幼室的原因。这是更新‘侏罗纪公园’中动物的唯一途径。”

“为什么这些动物不能繁殖呢？”

“唔，你们可以想象得到，让它们不能繁殖这一点非常重要。”吴说。“每当我们遇到这样的关键问题时，会设计多余的系统，也就是说，我们通常会准备至少两个控制程序。我们有两个毫不相关的理由可说明它们为什么不能繁殖。首先，它们不能孵化出来，因为这些蛋我们都用X光照射过了。”

“第二个原因呢？”

“‘侏罗纪公园’中的所有动物都是雌性的。”吴高兴地说。

马尔科姆说：“我认为必须进一步澄清这个问题，因为据我所知，用X光照射往往靠不住。照射剂量可能不对，或是照射部位有偏差……”

“没错，”吴说，“但我们有充分的自信，已经破坏了它们的性腺组织。”

“迄今为止，所有的动物都是雌性的，”马尔科姆说，“这经检查核实过吗？是否有人到野外去提起恐龙的裙子看一看？我的意思是，到底怎样才能确定恐龙的性别呢？”

“它们的性器官随着种类不同而异。有些种类容易辨别，有些种类则较困难。不过要回答你的问题——也就是我们认为所有动物都是雌性的理由——那就是，事实上是我们使它们变成这样的，我们控制了染色体，控制蛋内的繁殖环境。从生物工程的观点来说，雌性较容易养育。你们很可能知道，所有脊椎动物的胚胎生来都是雌性的。我们的生命都是从雌性开始的。一定要有外加的因素，如在发育的某个时间里分泌激素，才能使生长中的胚胎转变为雄性。但如果任其自由发育，胚胎自然会变为雌性。所以，我们所饲养的动物都是雌性的。我们有时倾向于用雄性称呼替某些恐龙命名，如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我们便称它为‘他’。事实上，它们都是雌性的，而且请相信我，它们的确无法繁殖。”

那只小迅猛龙用鼻子碰碰提姆，然后用头在提姆的脖子上摩擦。提姆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

“它要你喂它食物。”吴说。

“它吃什么？”

“老鼠，不过它刚刚吃过。所以我们现在就不再喂它了。”

小恐龙的身子向后仰，盯着提姆。它的前肢在空中乱挥。提姆看见它每只前肢只有三趾，上面长着小小的爪子。然后，这只恐龙又把头埋到他的脖子里。

格兰特走过去仔细地打量着这只小动物。他摸了摸那只三趾的前肢。他问提姆：“你不介意吧？”提姆把这只食肉恐龙放到他的手上。

格兰特轻轻地指了指小动物的背，专注地观察它，小恐龙不断地来回扭动着。接着他把它高高地举起，看看它的侧面。这只小动物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它不喜欢那样，”雷杰说，“不喜欢远离人体。”

这只恐龙仍然在尖叫着，但是格兰特不理睬他，他捏捏它的尾巴，能摸到骨头。雷杰说：“格兰特博士，对不起！请你小心些。”

“我不会伤害它的。”

“格兰特博士，这些动物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在它们那个时代，没有人类会去拨弄它们，把它们弄疼。”

“我没有拨弄它，把它……”

“格兰特博士，请把它放下。”雷杰说。

“但是……”

“现在放下。”雷杰开始生气了。

格兰特把动物还给提姆，这只动物马上停止了尖叫。提姆感到它小小的心脏在他的胸前激烈地跳动着。

“对不起！格兰特博士。”雷杰说，“这些动物年幼体弱，我们已经失去好几只了。有的患上出生后的综合病，而我们却把它当作肾上腺炎治疗。有时，它们生下来不到5分钟便死去了。”

提姆抚弄着这只小恐龙。“好，小宝贝。”他说，“现在一切都正常。它小小的心脏仍然怦怦直跳。”

“我们觉得应当以最仁慈的态度来对待这里的动物，这点十分重要。”雷杰说，“我答应随后会有机会让你对它们进行检查。”

但是格兰特没有离开。他又向提姆怀里的那只小动物走去，目不转睛地看着它。

这只小迅猛龙突然狂怒地张开它的嘴巴，向格兰特发出“咝咝”的叫声。

“太吸引人了。”格兰特说。

“我能在这里和它玩玩吗？”提姆问。

“现在不行。”雷杰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表，“3点了，这是参观公园的最佳时刻。你们能看到，所有的恐龙都聚集在栖息地，这些栖息地是我们替它们设计的。”

提姆放下迅猛龙，小动物马上匆促地穿过房间，抓过一块碎布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用那小小的爪子使劲地拉着碎布的另一头。

控制

在走回控制室的路上，马尔科姆问：“我还有一个问题，吴博士。到目前为止，你们共培育了多少不同的动物？”

“我记不清确切的数目。”吴回答说，“我认为眼下共有15种。15个物种。你知道吗，艾德？”

“没错，是15种。”艾德·雷杰点头说。

“你不知道确切的数目？”马尔科姆说，一边故意做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吴笑了。“在培育了12种之后，我就不再去计算到底有多少种啦。”他说，“而且你得明白，有时候我们认为我们正确地培育了一个动物——从DNA的观点来看是这样，因为这是我们的基础工作——这种动物长到6个月后，麻烦就出现了。于是我们意识到，其中一定出了差错。一种释放刺激基因没有起作用，一种荷尔蒙没有释放出来，或是在培育程序中的其他问题。因此我们又得回到那种动物的设计图版前来，情况就是这样。”他微笑着说，“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已有了20多种动物，可是现在却只剩15种啦。”

“这15种里有一种是……”马尔科姆向格兰特转过身去，“叫什么名字？”

“始秀颚龙。”格兰特说。

“你们制造了几只始秀颚龙，或是叫其他什么名字吗？”马尔科姆问。

“哦，是的，”吴立即回答说，“始秀颚龙是一种十分与众不同的动物，而且我们培育了相当多。”

“为什么要培育那么多？”

“唔，我们希望侏罗纪公园尽可能有一种真实的环境，愈逼真愈好，而始秀颚龙是生存在侏罗纪里的地道食腐动物，很像黑背豺。所以我们希望到处都有始秀颚龙来做清除工作。”

“你是说，来处理动物的尸体？”

“是的，如果确实存在尸体的话。不过我们这里总共只有230只左右的动物，因此，即使有动物的尸体，也不算多，”吴博士说，“那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事实上，我们希望始秀颚龙能彻底地处理另一种废物。”

“什么废物？”

“哦，”吴回答说，“在这座岛上我们有一些巨大的食草恐龙。我们已经特别注意不要繁殖体积最大的蜥脚类动物，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培育出几只重达30吨的动物在这个岛上走来走去，还有不少动物的体重也在5到10吨。这给我们造成两个问题。首先是喂养的问题。事实上，每隔一周我们就得运送一次食物到岛上。这样小的一个岛屿，连要维持这些动物一天的粮食都做不到。

“另一个问题则是垃圾。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大象的粪便，”吴继续说，“它们的数量可真不少。每一堆的体积差不多相当于一个足球的大小。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光是一堆霸王龙的粪便就有10个足球那么大。现在你可以想象得到我们这里养着的这样一大群动物的粪便会有多少了吧。而且这些庞然大物的消化系统不够好，因此它们的排泄物特别多。从恐龙消失后的6000万年中，分解它们的排泄物的细菌显然也消失了。至少，食草恐龙的排泄物不会迅速被分解。”

“那倒是个问题。”马尔科姆说。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情况确实如此。”吴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耗费大量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你也许知道，在非洲有种特别的昆虫叫粪金龟子，专门吃大象的排泄物。其他许多大型动物也和某些动物有联系，这些动物渐渐变得能吃它们的粪便。嗯，我们发现那些始秀颚龙能吃大型食草恐龙的粪便，并且能将它们重新消化。而始秀颚龙的粪便很快就能被现存的细菌分解。只要有足够的始秀颚龙，我们的问题就解决啦。”

“你们培育了多少只始秀颚龙？”

“具体的数字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们的目标是50只。我们已经达到这个目标，或者说，十分接近这个目标了，我们共分三批，每批6个月时间，直至达到预定数量为止。”

“50只，”马尔科姆说，“如果要掌握它们的动向，这是个够大的数字。”

“建造控制室就是为了掌握它们的动向，他们会向你们展示控制室如何运作。”

“这我相信，”马尔科姆说，“可是，倘若有一只始秀颚龙从岛上逃走，离开这里……”

“它们不可能离开的。”

“我明白，不过我们可以假设一下，有一只逃走了……”

“你是说，譬如在海滩上发现的那种动物？”吴反问，一边扬起双眉，“那只咬伤美国小女孩的动物？”

“是的，就用这件事做例子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来解释出现的那只动物，”吴回答说，“不过我清楚，那不可能是我们的动物。有两个理由，首先，我们有控制程序，电脑每过几分钟就会清点一下我们的动物。如果有一只失踪，我们立即就会知道。”

“第二个理由呢？”

“大陆离这里有一百多海里，坐船去那里几乎要一天时间。而我们的动物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24小时内就会死去。”吴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确信情况就是这样，丝毫不会有差错。”吴说，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傻瓜。我们知道这些是史前动物。它们是已经消失了的生态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复杂的生物网，早在几千万年前已经灭绝。也许此刻在它们之中已经没有食肉动物，没有天敌可抑制它们的生长。因此我们不希望这些动物在荒野中生存，并使它们对离胺酸产生依赖。我加入一种基因，它在蛋白质新陈代谢时会产生一种独特而有缺陷的酶。其后果是这些动物自身无法产生离胺酸，必须从外界摄取。如果它们不能从外界得到充足的含离胺酸的食物——我们平常给它们服离胺酸片——它们在12小时之内就会陷入昏迷，然后死亡。这些动物经遗传工程的处理，无法在现实世界中生存。它们只能生活在侏罗纪公园内。它们根本没有自由，纯粹是我们的囚犯。”

“这就是控制室。”雷杰说。“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这些动物是如何培育出来的，你们就会想看看公园控制室本身，我们先来看……”

他打住了话头，透过厚厚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屋子里暗了下来。监视器都停止了运作，只有其中三台还显示着连续不断出现的数字和一艘大型船只的图像。

“怎么回事？”雷杰喊着说，“哦，见鬼，它靠码头了。”

“靠码头？”

“每隔一周，大陆上的供应船会来这里一次。这个岛上缺乏的东西之一就是良好的港口，或者甚至可以说，是较像样的码头。每当海上波涛汹涌时，让船进港就得费点工夫，可能要好几分钟。”他敲打着窗户，但是屋里的人根本不理会他，“我想我们得等一会儿。”

爱丽转过身来问吴博士：“你刚才提到，有时候你们培育出一只动物，起先似乎很理想，但是当它长大时，却显示有不少缺陷……”

“是的，”吴说，“我想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我们能复制DNA，但是在培育过程中有许多因素要控制，而我们却不知道一切是否真的正常，除非我们能亲眼目睹一只动物正健康地成长。”

格兰特问：“你怎么能知道这只动物是不是在健康地成长？谁也没有见过这些动物呀。”

吴博士笑了：“我也经常这样想。我觉得这其中有点自相矛盾，所以，我希望像你这样的古生物学家能将我们的动物和化石记录进行比较，以验证其成长顺序。”

爱丽问：“可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种动物，你说是蒙古恐龙？”

“根据琥珀的所在地，”吴说，“它来自中国。”

“有意思。”格兰特说，“我正在挖掘一只像这样的恐龙，这里有没有完全成年的食肉恐龙？”

“有，”雷杰毫不犹豫地回答，“有8只成年雌龙。这些雌龙是真正的猎手。你们知道，它们是一群猎手。”

“我们在参观途中会见到它们吗？”

“不会。”吴回答，他的脸色突然显得很不自在，谈话很尴尬。吴望着雷杰。

“现在暂时还看不到。”雷杰兴高采烈地说，“这些迅猛龙还没有迁到公园去。我们把它们关在围场里。”

“我们能去那里参观吗？”格兰特问。

“哦，当然可以。”他瞄了一下表，“事实上，我们不如趁现在……你们也许想四处走走，去看看它们吧？”

“我当然想去。”格兰特说。

“一点也没错。”爱丽应着说。

“我也要去。”提姆急切地说。

“绕到这幢房子的后面，你就能看见那儿的栅栏了，不过别靠近栏杆。你也想去吗？”他转向那名小女孩。

“不。”莱克斯回答，她用探寻的目光望着雷杰，“你想玩小顽皮游戏吗？扔它几个？”

“唔，好啊。”雷杰说，“我们干吗不下楼去玩一会儿呢？反正我们在等控制室开门嘛。”

格兰特、爱丽和马尔科姆一起绕到大楼的后面，那小男孩也跟着他们。格兰特喜欢孩子——他不可能不喜欢任何公开表露出对恐龙充满热情的人。格兰特常常注视着参观博物馆的小孩子，他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望着那些矗立在他们眼前的巨大骨架。他心里直觉得纳闷，这些使他们如痴如醉的东西到底代表了什么，最后他得出结论：孩子之所以喜爱恐龙，是因为这些庞然大物展现了不可控制且令人望而生畏的权威感。它们是父母的象征。像父亲一样，既使孩子着迷，又使他们害怕。而孩子爱恐龙，就像爱他们的父母一样。

格兰特同时觉得，为什么连小孩子们也知道恐龙的名字，每当他听到3岁的幼童稚气地叫着“剑龙！”时，他总是感到惊诧不已。能叫出这些复杂的名字是一种对这些庞然大物显示力量的方式，表示有能力可以驾驭它们。

“你知道迅猛龙吗？”格兰特问提姆，他俩正在聊天。

“它们是一种小型的食肉兽，成群出来捕猎食物，就像恐爪龙。”

“没错。”格兰特说，“虽然现在人们把恐爪龙看成迅猛龙的一种，但它们成群捕食完全是偶然。人们之所以称它们为恐爪龙是因为外形，它们强壮，行动迅速，但是就动物而言，体积太小了些——每只只有150到300磅。因此我们假设，它们倘若要捕杀较大的猎物，就会成群结队地出动。在一些已发现的化石中，一具被捕食的大型动物骨骼和几只恐龙的骨骼连在一起，这表明它们是结群捕食的。当然啦，这种食肉兽的脑子很大，比大多数恐龙要聪明些。”

“有多聪明？”马尔科姆问。

“那要看你是相对谁说。”格兰特说，“由于古生物学家再度认为恐龙或许是一种恒温动物，于是许多人开始觉得有些恐龙可能也是相当聪明的。不过，谁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他们离开了参观区，很快便听到发电机隆隆的声音，而且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他们经过棕榈树丛，看到一幢铁皮顶的低矮水泥建筑。那噪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他们朝屋子里望着。

“这一定是发电机。”爱丽说。

“还不小呢。”格兰特一边探头望着屋内，一边说。

那幢发电房事实上还往地下延伸了两层：一个大型发电机组和许多插入地下的管道，有几个醒目的灯泡用来照明。“度假区还不至于需要那么多电。”马尔科姆说，“这里产生的电力足够供一座小城市了。”

“也许是供给电脑的？”

“有可能。”

格兰特听见“咩咩”的叫声，便往北走了几步。他来到一个关着羊群的动物围场边。他很快数了一下，估计里面约有50至60只羊。

“这些羊干什么用的？”爱丽问。

“我不知道。”

“或许是用来喂恐龙的。”马尔科姆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沿着一条肮脏的小路穿过茂密的竹林。在远处，他们来到用链条锁起来的双层栅栏前，那栅栏高达12英尺，顶部安着螺旋形的带刺铁丝网，沿着外层栅栏还布有电子蜂音器。

格兰特看到，栅栏外长着的繁茂蕨类植物足足有5英尺高。他听到有鼻子发出的呼呼声，像是在嗅探什么东西似的。接着是一阵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我什么也没看到。”提姆最后轻轻地说。

“嘘！”

格兰特等待着。几秒钟过去了，苍蝇在空中嗡嗡地飞着，他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爱丽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着。

格兰特看到，蕨类植物中间露出了一个动物的头。它在那里纹丝不动，部分被蕨类植物的叶子挡住，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们。

它的头部有2英尺长，一长排的牙齿从口部一直长到有耳朵作用的听道孔。它的头部使格兰特联想到巨蜥，或者是鳄鱼。它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浑身连动也不动一下。它的皮肤十分坚韧，带着卵石的肌理，基本上和幼迅猛龙的肤色一样，黄褐色的皮肤上带有暗红色的斑纹，就像老虎身上的纹路。

当格兰特正在观察时，那只动物的前脚慢慢地举起，拨开了它脸旁的树叶。格兰特发现，它前肢上的肌肉十分壮实。前脚上有三趾，趾端是弯曲的爪子。这只前脚轻轻地、缓缓地把蕨类植物拨到一边。

格兰特感到一阵寒意传遍全身，他思忖：它正在猎杀我们。

对于像人类这样的哺乳动物来说，爬虫类在追杀猎物时，有一种令人难以描述的迥然不同的方式。人类讨厌爬虫类，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情，它们呆板，它们冷漠，节奏全然不对劲。置身于鳄鱼或是其他大型爬虫类之中，总会使你联想到一种大相径庭的生活，一个全然不同、目前已从地球上消失了的世界。当然啦，这只动物并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被发现，而且它……攻击突然发生，来自左右两侧。前来进攻的迅猛龙以惊人的速度一下子蹿出10码，来到栅栏前。格兰特有种模糊的印象：一群强壮的6英尺高的身躯，僵硬地用以支撑平衡的尾巴，爪子弯曲的四肢，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的血盆大口。

那些野兽上前时高声咆哮，然后跳跃起来，举起带有如利剑似的大爪的后脚。然后它们撞到了身前的栅栏上，随着两朵耀眼的火花，摔了下来。

迅猛龙往后倒在地上，嘴里咝咝作响。参观人员不禁趋身向前，全都被吸引住了。就在此时，迅猛龙又开始展开第三次攻击。它跳跃起来向齐胸高的栅栏撞去。提姆的四周冒出一片火花，他吓得大声叫喊起来。这些动物在吼着——那是一种爬虫类发出的低沉的“咝咝”声——然后又跳回蕨类植物丛中。接着，它们都离开了，留下一阵淡淡的腐臭味和久久不散的呛人的烟雾。

“唉！”提姆发出一声惋惜。

“这一切发生得真快。”爱丽说。

“集体捕猎。”格兰特一边摇头，一边说，“对集群捕食的动物来说，袭击是它们的本性……真叫人目瞪口呆。”

“我认为它们并不十分聪明。”马尔科姆说。

他们这时又听到栅栏另一侧的棕榈树丛中传来鼻息声。几只恐龙的头从簇簇绿丛中缓缓探出来。三只……四只……五只……那些恐龙注视着他们，眼光十分冷漠。

一名穿连身工作服的黑人跑到他们眼前：“你们没事吧？”

“没事。”格兰特回答。

“警报器响了。”那黑人看到栅栏上出现的凹痕，有的地方还是焦黑的呢，“恐龙攻击你们了？”

“是的，有三只。”

黑人点点头：“它们随时会发动攻击。不过会撞到栅栏上，被电打回去。但是它们好像从来都不在乎。”

“不太机灵，是吗？”马尔科姆说。

黑人停顿了一下，他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望着马尔科姆：“你要为栅栏的庇护而庆幸，先生。”他说完后便走开了。

整个攻击过程从头到尾不会超过6秒钟，格兰特还在设法整理他脑海里的印象。速度快得惊人——这些动物动作是那么迅速，他几乎看不清它们的移动。

它们往回走时，马尔科姆说：“它们确实是超乎寻常地敏捷。”

“是的，”格兰特应着说，“比任何现存的爬虫类都要敏捷。大型鳄鱼可以迅速移动，但只有很短的距离——五六英尺左右。巨蜥中，像印尼的科莫多龙有5英尺长，据统计，每小时行进30英里，比人跑得更快。它们经常猎杀人类。不过我想，栅栏后的那种动物，速度至少比它们快两倍。”

“猎豹的速度，”马尔科姆说，“每小时可达六七十英里。”

“一点也没错。”

“不过它们好像是蹿上来的，”马尔科姆说，“很像鸟类。”

当今世界上，只有很小的哺乳动物——如和眼镜蛇为敌的獴，才有如此敏捷的反应。小型哺乳动物，当然，也包括鸟类。非洲捕蛇的蛇鹫，或是鹤鸵。格兰特见过鹤鸵，那是新几内亚的一种爪子像鸵鸟的鸟类。事实上，迅猛龙的动作之迅速，仿佛要置人于死地似的，给格兰特留下和鹤鸵完全相同的印象。

“这些迅猛龙有爬虫类的皮肤和外表，因此看起来像爬虫类；它们又有鸟类的速度和捕食的本领，因此活动时像鸟类。是不是这样？”马尔科姆问。

“对的，”格兰特回答说，“我是说，它们表现出一种混合的特性。”

“你对此感到惊讶吗？”

“并不真的感到惊讶，”格兰特回答，“事实上，这和很久以前的古生物学家们所做的推测相当接近。”

在18世纪的20年代和30年代，这种巨大的骨骼首次被发现，科学家只得把这些骨骼说成是属于一种现代动物的某种大型变种所有。这是因为人们认为，既然上帝不允许它的创造死亡，那么任何物种就都不会绝种。

最后，人们逐渐明白，关于上帝的观念是错误的，这些骨骼属于已经消失的动物。但是，是什么样的动物呢？

在1842年，英国当时最权威的解剖学家欧文称这些动物为Dinosauria，意即“可怕的蜥蜴”。欧文发现，恐龙似乎兼有蜥蜴、鳄鱼和鸟类的特征。特别是恐龙的臀部，像鸟类，而不像蜥蜴。而且许多恐龙好像能直立，这也和蜥蜴不同。欧文把恐龙想象成一种快速行走、行动积极的动物。他的观点在接下来的40年中被广为接受。

但是，当真正巨大的躯体出土——这些动物活着的时候重达100吨——科学家的看法有了改变，他们把恐龙视为愚蠢的、行动迟缓的庞然大物，它们注定要绝种。那种懒散的爬虫类的形象，逐渐替代了行动迅速的鸟类形象，在人们的脑海里占据了支配地位。近年来，像格兰特这样的科学家开始又回归以往的看法，认为恐龙的行为主动得多，格兰特的同事认为他对恐龙行为的看法十分激进。可是现在他得承认，他自己的观念和现实情况相比，仍有一大截差距，想不到这些大型动物竟然是行动如此敏捷的捕猎兽。

“事实上，我想了解的是，”马尔科姆说，“这种动物对你是否有说服力？这确实是恐龙吗？”

“我得说，是的。”

“那些协调攻击的行为呢……”

“是事先预料到的。”格兰特说，“根据化石记录，一群迅猛龙能杀死重达1000磅的像腱龙那样的动物，虽然腱龙奔跑起来像马一样快。这就需要有协调性。”

“没有语言，它们如何进行协调呢？”

“哦，协调捕猎并不需要语言。”爱丽说，“黑猩猩总是这么干的。一群黑猩猩会一起捕猎一只猴子，然后把它杀死。所有的协调沟通都靠眼睛。”

“那些恐龙是不是真的要攻击我们？”

“是的。”

“如果可能的话，它们会杀死我们，把我们吃掉吗？”马尔科姆追问。

“我想是的。”

“我问这些问题的原因，”马尔科姆解释说，“是因为别人会对我说，像狮子和老虎这样的大型食肉动物并不是生来就会吃人的。这是真的吗？这些动物一定是后来在什么时候才明白，人类是很容易被杀死的。从那时起它们真的变得会吃人了。”

“是的，我认为这一点也没错。”格兰特回答。

“唔，这些恐龙一定不会比狮子和老虎喜欢吃人。毕竟，它们是生存在人类诞生以前的动物——甚至早于大型哺乳动物——很早以前就已经绝种了。天知道它们看到我们时是怎么想的。因此我倒想知道，它们是否也是在成长中的某个时候才明白人类很容易被杀死？”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没有人再吭声。

“不管怎么说，”马尔科姆说，“现在我对参观控制室已经有非常浓厚的兴趣了。”

4.4版

“那群人没有什么问题吧？”哈蒙德问。

“没有，”吴说，“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相信你的解释了？”

“为什么不相信呢？”吴说，“我说话直截了当，清楚明了。只是那些细节有点难以自圆其说。今天我正想跟你谈谈这些细节。你可以把这当作美学问题。”

哈蒙德皱了皱鼻子，仿佛闻到一股令人不愉快的气味。“美学问题？”他重复着说。

他俩站在哈蒙德那座风格雅致的平房的客厅里。平房位于公园北部，掩映在棕榈树丛中。客厅里空气畅通，舒适宜人，屋内还装有6部电视监视器，屏幕上显示出公园里动物的活动情况。吴博士带来的档案就放在茶几上，上面盖有“动物进化4.4版”字样的印章。

哈蒙德慈父般耐心地看着他。33岁的吴心里非常清楚，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一直都在为哈蒙德效力。他从研究院一毕业，哈蒙德就雇用了他。

“当然啦，也有实际结果。”吴说，“我觉得你真应该考虑一下我对第二阶段的建议。我们应该进到4.4版了。”

“难道你想把现有的这批动物统统换掉？”

“我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它们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问题，”吴说，“只不过它们是真正的恐龙。”

“这正是我要求的，吴，”哈蒙德说着笑了笑，“也是你提供给我的。”

“我知道，”吴说，“可是你瞧……”他顿了一下。他要怎样才能向哈蒙德解释清楚呢？哈蒙德几乎没有到岛上去看过，而吴现在想要说明的情况十分奇特：“此时此刻，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见过真正的恐龙。没人知道它们的真实面貌。”

“是啊……”

“我们现在拥有的是真恐龙，”吴指着房间四周的一个个屏幕说，“但是在某些方面，它们不但不能令人满意，反而难以令人信服。我可以把它们改造得更好些。”

“什么方面更好呢？”

“譬如说，它们跑得太快了。”吴说，“人们不习惯看到大型动物行动那么迅速。我担心游客会以为这些恐龙简直像是上了发条，就像快速放映的电影镜头一样。”

“可是，吴，这些都是真恐龙，是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吴说，“但是我们不费什么工夫就能繁殖出行动比较缓慢的、比较容易驯服的恐龙。”

“容易驯服的恐龙？”哈蒙德哼着鼻子说，“没人想看到驯服了的恐龙，吴。他们要看的是真家伙。”

“但这正是我要说的重点。”吴说，“我认为他们不要看真恐龙。他们是想看想象中的恐龙，而那是完全不同的。”

哈蒙德直皱眉头。

“你亲口说过，这座公园是娱乐场所。”吴说，“娱乐与真实是毫不相干的，背道而驰的。”

哈蒙德叹息道：“算了吧，吴，难道我们还要再进行一次那种抽象的讨论吗？你知道我喜欢使问题保持简单明了。我们现有的恐龙是真的而且……”

“嗯，不完全是吧。”吴反驳，他在客厅里踱着步，然后用手指着监视器，“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欺骗自己。我们并没有做到在此地重造过去，过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绝不可能再被造出来。我们所取得的成就是改建过去——或至少可以说是过去的一种变型。也就是说，我们能够造出一种更好的变型。”

“比真实的还要好？”

“有何不可呢，”吴说，“毕竟这些动物早就经过改进。我们注入的基因使它们可以获得专利，而且使它们依赖离胺酸。而且我们已经尽一切努力促进它们生长，使它们加速发育成熟。”

哈蒙德耸耸肩：“这是不可能避免的。我们不想慢慢等，我们得考虑投资的利益。”

“这是当然的。不过我只是说，为什么要待在原地停滞不前？为什么不继续进行研究，然后制造出完完全全是我们所期望的那种恐龙呢？一种更能够被游客所接受、一种能饲养在我们的公园中而且走路缓慢，并较为驯服温顺的恐龙呢？”

哈蒙德蹙着眉头：“但这样一来，恐龙就不是真的了。”

“它们现在本来就不是真的，”吴说，“这正是我竭力要告诉你的。这地方毫无真实可言。”他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他看得出来，费了半天唇舌，对方仍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哈蒙德对技术细节从来不感兴趣，而这场争论的本质正是技术。他要怎样才能向哈蒙德解释清楚这个事实呢？要怎样才能向他解释DNA的不完整修补以及他曾经不得不填补的化学结构序列中的空白呢？他尽可能做出最好的假设。但假设毕竟是假设。“恐龙的DNA就像经过修整的旧相片一样，基本上与原来的相同，即在某些地方已经过修补，并使它变得完整，因此……”

“算了吧，吴。”哈蒙德说着，用手臂搂着吴的肩膀，“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认为你变得胆怯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辛勤工作，你的工作非常、非常艰巨，现在你总算熬出了头，可以向某些人展现你的成就了。在这个时候有些紧张、有些疑虑是自然的。可是我确信，吴，全世界都将对此感到完全满意，完全满意的。”

哈蒙德边说边把他推到门口。

“可是，”吴说，“你还记得早在1987年，我们开始建造控制装置时的情景吗？当时我们连一只发育完全成熟的恐龙也没有，因此我们不得不推测未来可能需要什么。我们购买了大型泰瑟枪，装有赶牛用的刺棒的汽车及可以发射电网的枪。所有这些都是根据我们的技术要求特制而成。现在我们已拥有一整套装置，可是速度都太慢了。我们必须进行某些调整。你知道马尔杜想弄到一些军事装备：轻型战车导弹和激光制导武器？”

“别把马尔杜扯进来。”哈蒙德说，“我不担心。这里不过是座动物园，亨利。”

电话响了，哈蒙德走过去接电话。吴琢磨着另一种方式来据理力争。但是事实上，在经过了漫长的5年之后，侏罗纪公园已接近竣工，哈蒙德再也不听他的了。

曾经有一大段时间，哈蒙德对吴简直言听计从。尤其是哈蒙德最初雇用他的时候，那时吴还只是一位28岁的研究生，正在攻读斯坦福大学艾瑟顿实验室的博士学位。

艾瑟顿的去世使实验室陷入一片混乱和沉痛哀悼之中，没有人知道研究基金或博士研究项目会有什么变化。实验室前途莫测，人心不定，人们为各自的前途忧心忡忡。

葬礼结束两星期后，哈蒙德前来探望吴。在实验室里，人人都知道艾瑟顿和哈蒙德有点关系。虽然其中的详细情形一直晦暗不明，但是，当时哈蒙德对吴单刀直入时，令他难以忘怀。

“艾瑟顿一直夸你是他的实验室里最出色的遗传学家。”他说，“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我不知道。搞搞研究吧。”

“你想在大学里谋职吗？”

“是的。”

“那你就错了。”哈蒙德出言尖刻，“如果你还珍重自己的才能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做。”

吴费解地眨眨眼问：“为什么？”

“因为，让我们面对事实。”哈蒙德说，“因为大学已不再是国家的知识中心，把它看成中心的想法本身就很荒谬。现在的大学是一潭死水。你不用表现得那么大惊小怪嘛，我又不是在谈论什么你一无所知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所有真正需要的发明都出自私人实验室，激光、半导体、小儿麻痹症疫苗、微晶片、全息技术、个人电脑、磁共振成像、以X光断层扫描装置拍摄照片，这类例子不胜枚举。这些发明在大学里绝迹已经有40年了。如果你想在电脑或遗传学方面有所建树，就别到大学去。千万千万别去。”

吴无言以对。

“天哪！”哈蒙德说，“你必须经过多少程序才能开始一个新的研究项目？多少份资助申请书、多少份表格、多少次批准？还有程序委员会、系主任、大学资金委员会，如果你需要增加工作空间，那该怎么办？如果你需要增加助手呢？光是申请这些就需要花多少时间啊？一位杰出的人才是不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填写表格和与委员会打交道上面的。人生太短暂了，而研究DNA的过程太漫长。每个人都想成名。如果你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别去大学。”

在那段日子里，吴正好迫切想一举成名。哈蒙德的一番话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我谈的是工作。”哈蒙德继续说，“真正的成就。一名科学家的工作需要什么呢？他需要时间，需要金钱。我现在想谈的是提供你一笔保证持续5年，每年100万美元的基金，总共500万美元，没人会来指使你该怎么花，你自行运用。任何其他人都无权干涉。”

“这个条件听起来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吴沉吟了良久，最后说，“交换的条件是……”

“可不可能做一次探索。”哈蒙德说，“尝试一下某种可能办不到的事情。”

“包括些什么呢？”

“我不谈细节，但大致的范围是涉及爬虫类的无性生殖。”

“我并不以为那是不可能的。”吴说，“要使爬虫类进行无性生殖比哺乳动物要容易一些。假如出现某些根本性改革的话，无性生殖恐怕就是这10到15年内的事情了。”

“我这儿有5年时间，”哈蒙德说，“还有一大笔钱，给一位现在就愿意尝试的人。”

“我的工作成果可以发表吗？”

“事情终了时可以。”

“不能马上发表吗？”

“不行。”

“但最后是可以发表的？”吴问，咬住这点不放。

哈蒙德哈哈大笑：“你尽管放心。如果你成功了，全世界都会知道你的成就，我可以保证。”

现在全世界似乎真的要知道了，吴在思忖。经过5年的艰苦努力，再过一年他们就要为大众开放公园。当然，这些年的情况不是完全像哈蒙德曾经许诺的那样。曾有一些人来指使吴，命令他该做什么，而且他也曾多次承受过可怕的压力。加上工作本身也发生了偏移——一旦他们开始明白恐龙与鸟类是那么的相似时，这工作就不是什么爬虫类的无性生殖了。这是鸟类的无性生殖，一个截然不同的主题，而且比原先预料的要困难得多。近两年来，吴主要是充当管理者，负责督导一组组的研究人员和一个个由电脑操纵的基因序列库。管理并不是他热衷的工作，也不是他当初讨价还价想做的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成功了。他做到了没人真正相信能够做到的事情，起码没人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办到。吴原以为，凭着他的专业知识和努力，他应该对这所有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的决定权和发言权。可是情况恰恰相反，他发现自己的影响力正在一天天减弱。恐龙已经存在，制造恐龙的程序已完善到成为常规的程度。技术也已经成熟。于是哈蒙德将不再需要吴了。

“那倒挺好。”哈蒙德对着电话听筒说。他听了一会儿，冲着吴笑了笑：“好的，可以。好的。”他挂了电话，“我们刚才谈到哪里啦，吴？”

“我们在谈论第二阶段的突变。”吴说。

“噢，是的。我们以前还对其中一部分做过改进，吴……”

“我晓得，可是你不明白……”

“请原谅，吴，”哈蒙德说，话中流露出不耐烦的语气，“我真的明白，而且我必须坦白告诉你，吴，我认为没有理由将真实的东西加以改进。我们对基因组所做过的任何一次改变都是由自然法则或是客观必要性所造成的。我们将来还会做其他的改变，以防御疾病，或是为其他目的。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只因为我们觉得这样做会更好，就应该改造真实的东西。现在我们的公园里已经有真正的恐龙，这些才是我们的职责，吴。这就是诚实，吴。”

说罢，哈蒙德便面带微笑地打开房门，让他出去了。

控制

格兰特注视着光线暗淡的控制室里的所有电脑显示器，觉得它们很碍眼。格兰特不喜欢电脑。他知道这种观念使他显得落伍，就像一名过时的老学究一样，但他还是满不在乎。替他工作的一些年轻人对电脑有一种真正的感觉，一种直觉。格兰特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只觉得电脑是一种陌生而充满神秘感的机器。即使是操作系统和应用程序之间的基本区别也会使他晕头转向，垂头丧气，简直就像迷失在茫然无知的异国他乡似的。但他注意到简罗此刻却显得轻松惬意，马尔科姆则显得悠然自得，鼻孔里轻轻吐气，就像一头大猎犬正在嗅着猎物的踪迹那样。

“你想了解控制装置吗？”约翰·艾诺在控制室的旋转椅中转过身来说。这位总工程师45岁，身材瘦削，烟不离口，有点神经质。他斜视着室内其他的人，“我们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控制装置。”艾诺说着，点燃了另一根烟。

“举个例子来说吧。”简罗说。

“例如追踪动物，”艾诺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垂直玻璃图随即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幅由参差不齐的蓝线构成的图案，“那是我们未成年的霸王龙属的雷克斯龙，是小雷克斯龙。这是它在过去24小时以内在公园里的全部活动足迹，”艾诺又按了一下按钮，“往前24小时，”再按一下，“再往前24小时。”

图中的线条错综交叠，好像顽童的涂鸦似的，不过这只限于一个靠近环礁湖的东南侧的区域。

“再经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感觉出它经常出没的范围。”艾诺说，“它年纪还小，所以只待在靠近水的地方，而且远离成年的大雷克斯龙。你把大雷克斯龙和小雷克斯龙同时亮出来，就会发现它们的活动范围从不相交。”

“大雷克斯龙现在在哪里？”简罗问。

艾诺按下另一个按钮。图像被清除了，接着，一个闪光点及其他代码出现在环礁湖西北方的区域中。“它就在那里。”

“那小雷克斯龙呢？”

“别急！我会让你看公园里的每一只动物。”艾诺说。图像又亮起来，就像是一棵圣诞树，几十个亮点同时闪烁着，每个都标有一个代码。“这就是此时此刻238只动物的所在位置。”

“这有多精确呢？”

“精确到误差不超过5英尺。”艾诺吸了一口烟，“我们这么说吧，你开车出去，马上会看到动物就在那里，正好和图上所显示的一模一样。”

“图像多久会更新一次？”

“每隔30秒钟一次。”

“哇。挺勤快的嘛。”简罗说，“图像要如何更新呢？”

“我们在公园四处布满动作感应器。”艾诺说，“大部分是采用硬电线，一部分采用无线电遥控。当然啰，动作感应器通常不能说出动物的种类，但我们可以直接从电视荧幕上辨认影像。即使当我们不在观看电视监视器时，电脑还在观看，并且在检查着每只动物所在的位置。”

“电脑出过错吗？”

“只在幼龙身上出过错。它们的身影太小了，有时会使电脑混淆。不过我们并不担心，幼龙几乎都待在成群的成年龙附近，而且我们还有分类统计。”

“那是什么？”

“电脑每15分钟会统计一次各类动物，”艾诺说，“就像这样。”

“你在这里所看到的，”艾诺说，“是一种自成一体的统计程序。它并不以追踪数据为依据，而是提供一个全新的视角。整体的构想是，电脑不可能出差错，因为它对两种不同的收集资料方式做比较。如果有一只动物失踪了，我们会在5分钟内掌握这个情况的。”

“我明白了。”马尔科姆说，“这个程序有没有受过实际的检验呢？”

“啊，从某方面来说，可以说受过吧。”艾诺说，“我们这里出现过几次动物死亡事件。有一只奥斯尼尔龙因被树枝缠身而窒息死亡。剑龙一直患有肠道疾病，其中一只因病重死去。有一只棱齿龙摔了一跤，折断了脖子。在任何一种情况下，只要哪只动物一停止活动，数字统计就会停止，电脑随即发出通知信号。”

“在5分钟以内？”

“是的。”

格兰特说：“最右边那一栏显示的是什么？”

“动物的发行版。最新版本是4.4或是4.3。我们正考虑进到4.4版。”

“版本号？你是说就像软件一样？新的发行版？”

“嗯，是的。”艾诺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和软件是一样的。当我们在DNA中发现有技术瑕疵时，吴博士主管的实验室就必须制作出另一种新的版本。”

想到要把活生生的动物按照软件一样来编号，并不断接受更新和修订，格兰特感到十分困惑。他说不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种想法太新奇了，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它们毕竟是生物呀……

艾诺一定也注意到他面部的表情了，因为他接着说：“格兰特博士，对这些动物抱有一切实际的想法是毫无意义的。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应该记住，这些动物是被制造出来的。是人制造出来的，有时候也会出差错。当我们发现出了差错时，吴博士的实验室就必须研制另一种新版本。我们需要追踪掌握我们已拥有的版本。”

“对，对，当然是这样，”马尔科姆不耐烦地说，“不过让我们再回到计数问题上来。我的理解是，所有的计数都是依据动作感应器来完成的吧？”

“没错。”

“这些感应器遍布整个公园吗？”

“它们覆盖了92%的陆地面积，”艾诺说，“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我们不能使用。比如说，我们无法在丛林的河流上使用，因为水流和从水面腾起的气体对流会弄坏感应器。但是在其他地方，它们几乎无所不在。如果电脑追踪一只动物进入未受感应器覆盖的地区，它会记住，然后继续观察，等它再度出现。如果它没有再现，电脑就会发出警报。”

“听我说，”马尔科姆说，“你这里显示有49只始秀颚龙，假如我怀疑其中一些种类的数字实际上不准确的话，你又怎么向我证明我是错的呢？”

“有两个方法。”艾诺说，“首先，我可以对照其他假定的始秀颚龙来追踪单只的行动。始秀颚龙是群居动物。它们常成群结伴。我们公园里有两个始秀颚龙群，因此每一只恐龙应该要不就是在A群，要不是就是在B群。”

“原来是这样，不过……”

“另一种方法是直接视觉的观察。”他继续说。他猛按了一下按钮，只见一部监视器上飞速闪过一只只始秀颚龙的身影，编号从1到49。

“这些图像是……”

“目前的标志形象。在最近5分钟内的。”

“如果你想看的话，就可以看见所有的动物啦？”

“是的。每当我想看时，就可以遍览所有的动物。”

“怎么控制它们身体的活动呢？”简罗问，“它们会越出被划定的范围吗？”

“绝对不会。”艾诺说，“这些动物代价昂贵，简罗先生，我们对它们关怀备至。我们有多种障碍物。首先，有深沟。”他按下一个按钮，显示板上亮起一个由橙色条构成的网络，“这些壕沟深度从来不低于12英尺，沟内注满了水。对于体积较大的动物，壕沟可达30英尺深。其次还有电网。”鲜红色的线条在显示板上闪亮，“我们现在拥有长50英里、高12英尺的电网，其中有2英里环绕着小岛。公园内所有的电网都载有10000伏特的电压。这些动物很快就学乖了，不会去靠近电网。”

“可是如果有一只家伙真跑出去了呢？”简罗问。

艾诺的鼻子哼了一声，随手捻熄了香烟。

“这只是假设。”简罗说，“万一发生这种事呢？”

马尔杜清了清嗓子。“我们就出去把那只动物弄回来。”他说，“我们有许多手段，泰瑟枪啦，电网啦，还有麻醉枪。全都是非杀伤性的，因为正如艾诺先生所说的，这些动物代价昂贵。”

简罗点了点头：“可是如果有一只家伙跑出小岛了呢？”

“那它将在24小时内死去。”艾诺说，“它们是遗传工程制造出来的动物，没有能力在现实世界中生存。”

“那么控制系统本身又怎么样呢？”简罗说，“不会有人去瞎搞吗？”

艾诺摇摇头：“这是一个经过加强的系统，电脑在各方面都是独立的，有独立的电源和独立的备用电源。系统和外界没有通讯联系，因此不可能通过讯号转换设备（Modem）而受到远程影响。电脑系统绝对安全可靠。”

谈话停顿了片刻。艾诺猛吸一口烟。“这系统真是太神奇了，”他说，“太神奇了。”

“照这样看来，”马尔科姆说，“你们的系统运行得那么好，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啰？”

“我们的问题不计其数，”艾诺说着扬起一边的眉毛，“但没有一件是你们所担心的事情。我猜想你们担心这些动物会逃跑，逃到大陆上去，去搅个天翻地覆。我们压根儿就不操这份心。我们觉得这些动物娇生惯养，弱不禁风，它们在6500万年之后被带回到另一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与它们当初所离开、所适应的那个世界迥然不同。为了关心照料它们，可把我们折腾惨了。”

“你得想到，”艾诺继续说，“人类在动物园里饲养哺乳动物和爬行类动物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因此我们已掌握了许多有关照料大象和鳄鱼的知识。可是以前从未有人尝试过照料恐龙。它们是新的动物，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这些动物身上的疾病是我们最大的顾虑。”

“疾病？”简罗立刻警觉起来，“有可能让游客也染上它们的疾病吗？”

艾诺又哼了一声：“你有没有从动物园的鳄鱼那边被传染过感冒呢？动物园方面并不担心这个，我们也不担心。我们担心的是动物因患病而死去，或是将疾病传染给其他动物，不过，对此我们也有一些监视程序。你想看一下大霸王龙的健康档案吗？它的疫苗注射记录，还有它的牙科记录？这可值得一看——你应当看看兽医是怎样刮洗那些大犬齿以防止龋齿……”

“现在不看。”简罗说，“你们的机械系统怎么样？”

“你们指游览路线吗？”艾诺问。

格兰特猛然抬起头：游览路线？

“那些游览路线已经开始运行了。”艾诺说，“我们开辟了丛林河游览线，游船沿着河流的路线航行。我们还开辟了鸟舍中心游览线，但是还没有投入运行。公园开放时将推出基本的恐龙游览线——就是你几分钟以后要开始的游览。其余的游览线将在公园开放12个月以后，在第6条线上开辟。”

“且慢，”格兰特说，“你们将开辟游览路线吗？就像一座游乐园？”

艾诺回答说：“这是一座动物公园。我们对不同地区安排了参观路线，我们把它称为游览路线。情况就是这样。”

格兰特愁眉紧锁，他再度感到忧虑不安。他不喜欢把恐龙放在游乐园里供人观赏这个主意。

马尔科姆依然问个不停：“你可以从这间控制室里操控整座公园吗？”

“可以，”艾诺答，“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单独一人进行操控。我们在公园四处设置了足够的自动化装置。电脑可以连续48小时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自行追踪动物，供给它们饲料，注满饮水槽。”

“这就是赖德里先生设计的系统吗？”马尔科姆问。赖德里正坐在房间远处角落里的电脑终端旁，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打字。

“不错，正是如此。”赖德里看着键盘，头都不抬地说。

“这个系统真绝。”艾诺自豪地说。

“说得没错。”赖德里心不在焉地说，“只有一两处小故障需要解决。”

“好吧，”艾诺说，“我看参观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因此除非你还有其他问题……”

“我还有一个问题，”马尔科姆说，“是关于研究方面的。你向我们展示了你能够追踪始秀颚龙，能够将它们进行个别直接显像。你能不能对它们作群体研究呢？进行测量或诸如此类的研究？假如我想了解它们的身高和体重，或是……”

艾诺按了几下按钮，显示器上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这一切我们都能完成，而且非常迅速。”艾诺说，“电脑在读显示屏的过程中截取测量数据，因此它能够迅速地被转换成图表。你在这里可以看到，我们有一幅动物群的常态高斯分布图。根据此图显示，大多数动物接近平均中心值，少数动物大于或是小于平均值，处在曲线的尾部。”

“你期望看到这样的图表？”马尔科姆说。

“是啊，任何健康生物种群都会显示出这种常态分布。”艾诺边说边点燃了另一根烟，“那么，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没有了，”马尔科姆说，“我需要了解的情况都已经知道了。”

当他们举步朝外走去时，简罗说：“我觉得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好的系统。我看不出这些动物能有什么办法逃出这个岛。”

“是这样吗？”马尔科姆说，“我却认为它们逃得出去，这是显而易见的。”

“且慢，”简罗说，“你认为已有动物逃出去了吗？”

“我知道有动物已经逃出去了。”

简罗说：“可是怎么会呢？你都亲眼看见了。他们能够清点全部的动物，能够直接监视全部的动物。他们任何时候都知道所有动物的所在位置。怎么可能会有一只动物逃走呢？”

马尔科姆笑了。“这是相当明显的，”他说，“问题是你怎样做出假设。”

马尔科姆继续说：“听我说，侏罗纪公园里的基本状况是，科学家和技术专家一直在试图创造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生物圈。控制室里的科学家期望见到一个合乎自然的世界，就像他们刚才用图表所显示的那样。但稍加思考就会发现，想在这个岛上达到理想的常态分布是件要绞尽脑汁的事情。”

“是这样吗？”

“是的。根据吴博士先前对我们所作的介绍，像那样的动物种群分布图表是绝不应该出现的。”

“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生物种群的常态分布表。而确切地说，侏罗纪公园内的情况却不是这么回事。侏罗纪公园并不是个真实的世界，人们打算把它变成一个受到控制的世界。它只是在模仿自然界而已。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它是一座真正的公园，颇似一座以规则的几何图形布局的日本花园。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甚至可以伪造得比实物更加自然。”

“我想你把我弄糊涂了。”简罗略带困惑地说。

“我相信接下去的游览会使一切明朗化的。”

游览

“这边走，各位，这边走。”艾德·雷杰说。一个女人在他身边分发太阳帽，帽边贴有“侏罗纪公园”的标签和一个小小的蓝色恐龙标记。

一排丰田越野车从游客中心下面的地下车库驶出来。一辆辆车相继停下，无人驾驶，悄然无声。两名身穿旅游制服的黑人替乘客们打开车门。

“一辆车请坐2到4人，一辆车请坐2到4人。”一个录音里的声音说，“10岁以下儿童必须由成人看护。一辆车请坐2到4人……”

提姆注视着格兰特、爱丽、马尔科姆和简罗律师一起钻进了第一辆越野车。提姆又看了看那边的莱克斯，她站在那里，用拳头捶击着另一只手上的棒球手套。

提姆指着第一辆车问：“我可以和他们一起走吗？”

“恐怕他们要讨论一些问题。”雷杰说，“一些技术问题。”

“我对技术问题很有兴趣。”提姆说，“我倒愿意跟他们坐在一起。”

“嗯，你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雷杰说，“我们将在各辆车之间接通一个无线电通话系统。”

第二辆车开了过来。提姆和莱克斯坐进去，雷杰随后跟上。“这些是电动汽车，”雷杰说，“由车道中的电缆引导。”

提姆很高兴他是坐在前排的座位，因为仪表上装有两个电脑显示屏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光驱的箱状物，另外还有一部手提式无线电话机和某种无线电发射机。车顶上架着两根天线，仪表板上的地图箱里放着几副奇怪的平光眼镜。

两个黑人关上了越野车的车门。随着一阵嗡嗡声，汽车启动了。前方的三位科学家和简罗正一边交谈，一边指手画脚，显得情绪很激动。雷杰说：“我们来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车内通话系统发出“咔嗒”一声。

“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自己在干什么。”简罗的声音从车内通话系统传过来，听起来他的火气不小。

“我非常清楚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马尔科姆说。

“你来这里是为我提供建议，而不是玩智力游戏。我拥有这家公司5%的股份，而且有义务确定哈蒙德是否已经尽职地完成了任务。现在你到这里来……”

雷杰按下车内通话系统的按钮说：“为了和侏罗纪公园奉行的无污染政策保持一致，这些轻型电动越野车是大阪的丰田公司特地为我们制造的。我们希望最后能做到车辆可以在动物中自由行驶，就跟它们在非洲的狩猎公园里的情景一样。不过现在嘛，还是老老实实坐在车子里，欣赏一下由我引导的游览活动吧。”他停顿了一下，“对了，我们这里能听见你们的谈话。”

“噢，我的天。”简罗说，“我必须坦率地说话。我并没有让这些讨厌的孩子来……”

雷杰莞尔一笑，顺手按下按钮：“节目现在就开始，怎么样？”他们随即听见一阵嘹亮的喇叭声，接着，车内显示屏上闪现出“欢迎到侏罗纪公园来”的字幕。一个洪亮的声音说：“欢迎到侏罗纪公园来，你现在正走进已经逝去的史前世界，这个世界充满了早已从地球表面消失的庞然大物。你将有幸第一次目睹它们的风采。”

“说话的是理查德·基利[6]。”雷杰说，“我们可是不惜成本啊。”

越野车驶过低矮粗壮的棕榈树丛。只听基利说：“首先，请注意你周围引人注目的植物。在你左边和右边的那些树，被称为铁树目裸子植物，是棕榈树史前时期的祖先。这种铁树是恐龙喜爱的一种食物。你还可以看到本内苏铁目植物及银杏。恐龙的世界包含了更多的现代植物，例如松树和冷杉以及丝柏树这些植物。你在后面也可以看到。”

越野车穿过茂密的树叶缓缓而行。提姆注意到，栅栏和挡土墙掩映在葱茏的草木之中，使人更加产生穿行于丛林之中的幻觉。

“我们想象，”理查德·基利的声音说，“恐龙的世界充满了巨型食草动物，它们在1亿年前的侏罗纪和白垩纪的世界里嚼食着树叶，在大树参天、土地松软潮湿的原始森林中穿梭。但是，大部分恐龙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庞大，最小的恐龙和一只家猫差不多大。普通恐龙平均体积只相当于矮种马。我们先去参观一种普通规格的动物，名叫棱齿龙。如果你现在向左望去，也许就会瞥见它们的身影。”

他们一起转头向左望去。

越野车在一道小丘上停下，透过树丛的一处断口，可以看见东边的景色。他们看到一个长满树木的斜坡，然后又是片黄色草地，草深约3英尺，没有恐龙的身影。

“它们在哪儿？”莱克斯问。

提姆看了看仪表板。只见发射器一闪一闪，光驱嗡嗡作响。很明显，碟片是由某一种自然系统来存取的。它是用来追踪动物行踪的动作感应器，同样也控制着越野车中的显示屏。这时屏幕上显现出棱齿龙的图像，并打出有关的数据。

那个声音说：“棱齿龙是恐龙世界的瞪羚，体积小、行动快，曾在世界各地漫游，足迹从英格兰延伸到中亚甚至北美。我们以为，这种恐龙的繁殖之所以如此兴旺，原因在于它们比同时代的伙伴具有更优越的用来咀嚼植物的口部和牙齿。事实上，‘棱齿’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高脊齿’，它指的是这些恐龙所特有的磨得十分锐利的牙齿。你可以在正前方的大片平地上以及树丛中看到它们的身影。”

“在树丛中？”莱克斯问，“恐龙在树丛中？”

提姆也用望远镜仔细搜索。“在右边，”他说，“在那棵枝干粗壮、绿叶茂密的大树腰……”

在阳光斑驳的树荫下，一只体积像狒狒那么大的恐龙静静地栖息在一根树枝上。它看起来就像一只后脚直立着的蜥蜴。它靠着一条垂挂的尾巴使身体保持平衡。

“那是一只奥斯尼尔龙。”提姆说。

“你们现在看到的小型动物叫作奥斯尼尔龙。”那个声音说，“这个名字是用来纪念19世纪著名的恐龙狩猎者，耶鲁大学的奥斯尼尔·马什。”

提姆注意到在同一棵大树更高处的枝干上还有两只恐龙。它们的体积差不多大小，都一动也不动。

“真没意思。”莱克斯说，“它们都不动。”

“你可以从车下方绿草成茵的大片平地上发现恐龙的主群。”那个声音说，“我们可以发出一声简单的交配鸣叫让它们惊动起来。”栏旁的一个大喇叭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很像鹅叫声。

在他们正左方的草地上，6只恐龙的头一个接一个地伸出来。这种效果挺逗人乐，引得提姆哈哈大笑。

接着，恐龙头不见了。扬声器又发出鸣叫声，恐龙的头再次探了出来——以完全相同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这个固定重复的动作十分引人注目。

“棱齿龙并不是特别聪明的动物。”那个声音解释说，“它们的智商大致和畜养的乳牛差不多。”

它们的头部呈暗绿色，夹杂着深褐色和黑色的斑点，一直长到细长的脖子上，提姆从它的头部大小来判断，猜测其身长有4英尺，和一头鹿差不多大。

有几只棱齿龙正在嚼食，口部嚅动着。其中有一只伸出一个有五趾的爪子，搔了搔头。这个姿势替这只动物增添了几分沉思冥想的色彩。

“如果你看到它们搔痒，那是因为它们有皮肤病。侏罗纪公园的兽医认为，这可能是真菌感染或是过敏。不过他们还不确定。毕竟，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对活的恐龙进行研究。”

越野车的电动马达启动了，发出刺耳的齿轮摩擦声。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棱齿龙群猛然腾空而起，像袋鼠一样在草地上蹿跃，在午后的阳光下展露出它们肥大的身躯、壮硕的后肢和长长的尾巴。没几下便蹦得无影无踪了。

“看了这些迷人的食草动物以后，我们将要参观一些体积稍大的恐龙，事实上还不只稍大呢。”

越野车继续朝前行驶，向南穿过侏罗纪公园。

控制

“齿轮出现摩擦。”约翰·艾诺在光线暗淡的控制室里说，“等BB4和BB5车返回以后，派维修人员检查一下电动离合器。”

“好的，艾诺先生。”车内通话系统中的那个声音应道。

“小事一桩。”哈蒙德在屋里踱步说。朝外望去，他能看到那两辆越野车正朝南进入公园。马尔杜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语地观察着。

艾诺从操纵板的中央控制台前朝后挪了挪座椅。“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哈蒙德先生。”他说着又点了一根香烟。艾诺这人平时总是提心吊胆，此刻更显得格外紧张。他心里太清楚了，这可是游客头一回真正参观这座公园呀。事实上，艾诺的工作班子并不经常到公园里去。兽医哈丁有时会进公园，动物管理人员只去各自的喂食楼，除此以外，他们就只是从控制室来观察整座公园。而眼前，游客正置身于公园之中，他要操心的事情实在不少。

约翰·艾诺曾是一名系统工程师。在20世纪60年代末期，他曾从事北极星导弹的研制工作，后来他有了第一个孩子，同时对制造武器倒尽胃口，便洗手不干了。就在这时，迪士尼公园开始建造拥有尖端技术的游乐园游览项目，雇用了大批从事航空研究的技术人员。艾诺帮助建造了设在奥兰多的迪士尼世界，后来又参与了加利福尼亚州的魔山、弗吉尼亚州的古老乡及休斯敦宇航世界的主题公园建造工程。

他接二连三地为公园工作，最后使得他对现实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种偏见。艾诺半开玩笑地认为，整个世界愈来愈适合以主题公园来比喻。“巴黎是一座主题公园，”他在一次度假回来后说，“尽管开销数目庞大，而且公园职员态度恶劣，一脸凶相。”

近两年来，艾诺一直致力于将侏罗纪公园建造完成并开始营运。身为一名工程师，他已习惯那种马拉松式的时间安排。他常常提到“9月开放”，说的是来年9月，可是当9月开放之日逼近时，工作进度却不能令人满意。经验告诉他，有时光为了消除一条公园游览上的缺陷，就需花上几年的时间，更不用说要让整座公园正常营运了。

“你真是杞人忧天。”哈蒙德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艾诺说，“你必须意识到，从工程设计的角度来看，侏罗纪公园是历史上迄今为止最气势磅礴的主题公园。游客绝不会想到这点，但我却会想到。”

他逐条列举出他的理由。

“首先，侏罗纪公园存在着所有娱乐性公园都会面临的问题——游览线维护、队列控制、运输、食品处理、膳宿条件、垃圾处理及安全保卫。

“其次，我们有所有大型动物园所面临的问题——动物照料，保健，饲养和清洁，防止虫咬、虫害、过敏和疾病保护及屏障维护等等。

“最后，我们还面临一些前所未有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去照料一个过去从未有人尝试饲养的动物种群。”

“噢，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哈蒙德说。

“不，不，的确很糟。这些是你在这里根本看不见的。”艾诺说，“霸王龙饮用环礁湖中的水，有时因此生病，而我们却搞不清原因何在；雌性三角龙为了争夺首领地位而自相残杀，于是不得不把它们分成每群少于6只的小型群体。而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剑龙经常舌头起泡、腹泻，原因至今无人知晓，可是我们已经损失了两只剑龙；棱齿龙患有皮疹，而迅猛龙则……”

“我们别再提迅猛龙了，”哈蒙德说，“我讨厌听到迅猛龙，说什么它们是人类所见过最凶猛的动物。”

“一点也没错，”马尔杜低声说，“它们应该被彻底消灭。”

“当时你曾想替它们套上无线电项圈，”哈蒙德说，“而且我也同意了。”

“没错。不过它们一转眼就把项圈咬掉。即使这些猛兽没有得到任何自由，”艾诺说，“我想，我们也得承认，侏罗纪公园具有其内在的危险性。”

“真是胡说八道。”哈蒙德说，“说来说去，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我们现在拥有15种已绝种的物种，其中大多都很危险。”艾诺说，“由于双脊龙的缘故，我们不得不延迟丛林河游览线的开通；我们还延迟了鸟舍馆中的翼手龙中心楼的开放，因为翼手龙的行为变化莫测。这些都不是工程设计上的延误，而是由于动物控制方面的问题。”

“你们在工程的很多方面也都延误了。”哈蒙德说，“不要什么都怪动物。”

“是啊，工程确实延误不少。事实上，我们已竭尽全力，要使最具吸引力的据点——公园游览线——能正常营运，使车上的光驱由动作感应器来操控。经过数星期的反复调试，总算可以正常运作了，可是现在车上的自动排挡装置又出了毛病！该死的排挡装置！”

“让我们正确客观地看待这件事。”哈蒙德说，“只要你把工程设计搞好了，动物自然会各就各位。话又说回来，它们是可以驯服的。”

从一开始，这便是策划者的基本信念之一。这些动物无论有多奇异独特，其行为归根结底都和动物园里的任何动物一样。它们可以学习人们的饲养规律，并且作出反应。

“另外，电脑搞得怎么样了？”哈蒙德问，他瞥了丹尼斯·赖德里一眼，只见他正在房内角落里的终端机旁忙碌着。“这该死的电脑终端机真令人头痛。”

“我们就要成功了。”赖德里说。

“要是你一开始时就把它弄正常那就好啦。”哈蒙德开始发牢骚，可是艾诺伸出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阻止他往下说。艾诺心里明白，赖德里正在工作，这个时候去招惹他是毫无意义的。

“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艾诺说，“出点小毛病总是难免的。”

事实上，故障表上的内容这时已高达130多项，并且还包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例如：动物给食程序每隔12小时重新设定一次，而不是24小时，而且星期日无法记录喂食情况，因此工作人员无法确切地测算出动物们的进食量；安全系统控制着所有的安全卡操作门，每当主电源中断，该系统便被切断，但在接通辅助电源后仍拒绝恢复工作，安全程序只能和主电源配合运作；生态保护程序原本在晚间10点以后应该使灯光变暗，然而在一周中却只能一天进行一次；粪便自动分析程序设计用于检查动物粪便中是否含有寄生虫，其记录千篇一律地显示各类动物都带有噬菌体类寄生虫，事实上根本没有哪一只动物带有这种寄生虫，该程序随后又自动将药物配入动物的食物。如果操作人员将药物从配药漏斗中倒掉，以防止其被配入食物的话，警报器又会鸣响，而后无法关闭。

故障表就这么一页接着一页地没完没了。

丹尼斯·赖德里刚踏进控制室时，原以为只要花一个周末的时间，就可以独立解决所有的故障问题。然而看了整个故障表后，他的脸都吓白了。现在他正打电话到他在剑桥大学的办公室，告诉他手下的程序设计人员必须取消他们的周末计划，得加班工作干到星期一才行。他还通知艾诺，他需要使用接通努布拉岛和大陆之间的每一条电话线路，以便与他的程序设计人员来回传送程序数据。

当赖德里正忙着排除故障时，艾诺输入程式，在自己的监视屏上划分出一个新窗口。这样他就可以看见赖德里正在角落的控制台上做些什么了。这倒不是说他信不过赖德里，只是他喜欢了解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看右边的控制台上的圆形显示，上面标示出电动越野车的行进位置。越野车正在鸟舍以北循着河岸、绕着鸟臀目恐龙围场行驶。

“如果你朝左望去，”那个声音说，“就会看到侏罗纪公园鸟舍的圆顶。鸟舍尚未竣工，暂不对游客开放。”提姆看见阳光在远处的铝制支架上闪烁。“正下方是我们的中生代丛林河。如果运气好，你可以在这里看见一种极为罕见的食肉动物，各位，请拭目以待！”

越野车内的显示屏上显现出一个鸟类状的头部，上面披着像火焰般通红的肉冠。可惜提姆那辆车里的每个人都在看着窗外。车子正在沿一处高陡的山脊行驶，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两岸几乎被茂密的枝叶覆盖得密密实实。

“它们就在那里，”那个声音说，“你所看到的这些动物叫作双脊龙。”

不管录音里怎么说，提姆却只看到了一只双脊龙。这只双脊龙在河畔蜷缩着身体，后肢蹲着饮着河水。它的身躯符合食肉动物的基本体态，长着粗硬的尾巴、结实的后肢和长长的脖子。它那10英尺高的躯体上布满黑、黄两色的花斑，好像一头美洲豹。

但是吸引提姆注意力的却是它的头部。两道宽阔而拳曲的肉冠在头顶展开，从眼睛一直延伸到鼻梁。肉冠在头部中央交会，在恐龙头上构成一个V字形的图案。肉冠呈红、黑色条状斑纹，使人联想起鹦鹉或巨嘴鸟。这头巨兽发出一声像猫头鹰般柔和的鸣叫声。

“它们真漂亮。”莱克斯说。

“双脊龙，”录音中的声音介绍说，“是一种最早的食肉恐龙。科学家过去以为它们的口部肌肉过于薄弱，无法捕杀猎物，因此基本上将它们归类为食腐动物。不过现在我们知道，它们是有毒的。”

“嗨，”提姆对莱克斯咧嘴一笑，“不会有事的。”

双脊龙那特殊的鸣叫声再次穿过午后的天空，朝他们飘来。

莱克斯开始坐立不安。“它们真的有毒吗？雷杰先生？”

“别担心。”雷杰说。

“可是它们真的是吗？”

“嗯，是的，莱克斯。”

“双脊龙和希拉毒蜥以及响尾蛇那些现存的爬虫类一样，会从嘴里的腺状组织中分泌出一种血毒素。只要被它咬上一口，几分钟内就会昏迷，然后这只恐龙会在闲暇之际将它的猎物吃光。双脊龙是侏罗纪公园内美丽且致命的动物。”

越野车转了个弯，将河流抛在后面。提姆回首望去，想再看看那只双脊龙一眼。真是奇了！毒恐龙！要是能停下车子那该有多好，可是这一切都是自动控制的。他敢打赌，格兰特先生也想把车子停下来。

“如果你朝右方的堤岸上望去，就会看见我们三星级豪华餐厅的所在地巨康士。厨师阿兰因·理查来自世界闻名的法国博马涅饭店。各位可以从旅馆套房内拨4号键来预订饭菜。”

“暂时还看不见，”雷杰说，“餐厅要等到11月才动工呢。”

“继续我们的史前时代旅游，接下来就会看到鸟臀目恐龙。如果你朝右望去，也许现在就能看到它们。”

提姆看到有两只动物一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下。三角龙，具有像大象一般的庞大躯体和灰白颜色，像犀牛般凶猛。它的眼睛上方长着一对角，弯曲向上伸出5英尺，就像倒长的象牙似的。鼻子上还长了第三根犀牛角状的角。它们还具有和犀牛一样的喙状口鼻部。

“三角龙与其他恐龙不同的是，”那个声音说，“它们的视力不好。它们都是近视的，和现今的犀牛一样，往往易受运动物体的惊吓。假如它们靠近到能看见我们的车子，就会朝我们猛冲过来。不过请别紧张，朋友，我们在这里相当安全。”

“三角龙的头颅后部长了一个扇状肉冠。由骨头构成，十分坚硬。这种动物每头约7吨重。尽管它们其貌不扬，事实上却相当驯良。它们认识饲养人员，而且乐意与他们亲近，尤其喜欢让人搔它们的后肢。”

“它们为什么不动呢？”莱克斯说完，摇下她那一侧的车窗，“嗨！傻恐龙！动一动！”

“别打扰动物，莱克斯。”雷杰说。

“为什么？真没意思。它们老是不动，真像是画中的插图一样。”莱克斯说。

那个声音又开了腔：“这些性情随和的野兽来自一个已消逝的世界，与我们接下来要看的动物形成鲜明的对照。那就是世界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食肉动物：残暴凶猛的巨型蜥蜴，也就是一般所说的霸王龙属雷克斯龙。”

“太棒了，要看到雷克斯龙啦。”提姆说。

“我希望它能表现得比那些大块头好些。”莱克斯说着，将目光从三角龙身上移开了。

越野车辘辘地向前驶去。

大雷克斯龙

“巨型雷克斯龙出现在恐龙历史上的后期。恐龙在地球上称王称霸了1.2亿年，而霸王龙只在最后1500万年间才出现。”

越野车在山坡顶上停下来。他们俯瞰一大片森林区，它一直向下延伸到环礁湖畔。夕阳缓缓西下，渐渐消失在薄雾弥漫的地平线下。侏罗纪公园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拖着长长的影子。环礁湖的湖面上轻轻荡起粉红色、新月状的涟漪。再往南去，他们看见了雷龙那优美的脖子。它们正伫立在水边，身体倒映在微波轻泛的水面。除了单调柔和的蝉鸣声以外，四周一片寂静。他们凝视着这个景象，几乎快相信自己确实被传送进几百万年前的时间里，回到了一个消失已久的世界。

“效果很好，不是吗？”他们听见艾德·雷杰通过车内通话系统问话，“偶尔傍晚时分我喜欢来这里，一个人独自坐坐。”

格兰特无动于衷：“雷克斯龙在哪里？”

“问得好。我们常常在下面的环礁湖中看见那只小家伙。我们在环礁湖中养鱼。小家伙已经学会了捕鱼。它的做法挺有趣的。它不用双手，而是把整个头部栽进水中，就像小鸟一样。”

“小家伙？”

“就是小雷克斯龙。它尚未成年，刚满两岁，现在身体大约只长成了1/3。身高8英尺，体重1.5吨。另一只是发育成熟的霸王龙。不过现在我没看到它。”

“说不定它正在下面捕杀雷龙呢。”格兰特说。

雷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在无线电话中显得细弱无力：“只要它能，它会这样做的，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有时它会伫立在湖边，呆呆地看着其他动物，灰心丧气地摆动着它那短小的前肢。可是雷克斯龙的领地四周都被壕沟和栅栏完全围死了。壕沟和栅栏被掩蔽起来，看不见，不过请相信我，它哪里也去不了。”

“那么它现在在哪里呢？”

“躲起来了。”雷杰说，“它有点害羞。”

“害羞？”马尔科姆问，“雷克斯龙居然会害羞。”

“这个嘛，它通常会把自己藏起来，你几乎永远看不到它公开出现，尤其是在白天。”

“为什么呢？”

“我们猜测这是由于它的皮肤非常敏感，很容易被阳光灼伤的缘故。”

马尔科姆忍不住笑了起来。

格兰特叹息说：“你这话毁掉太多幻想了。”

“我想你们是不会失望的。”雷杰说，“等着瞧吧。”

他们听见一阵轻柔的“咩咩”声。在一块场地的中央，一个缓缓升起的铁笼子映入眼帘。铁笼是靠液压装置从地下被升上来的。这时笼子的铁栏杆自动滑落，场地中央留下了那只被拴着的山羊，发出“咩咩”的哀鸣。

“现在请随时注意。”雷杰又说。

他们一齐凝视着窗外。

“你看他们。”哈蒙德说，两眼盯着控制室的监视器，“他们一个个都把头探出窗外，那么渴望、迫不及待地想看它。这可是自找危险呀。”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马尔杜说。他快速转动着手指上的钥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越野车。这是头一次有游客游览侏罗纪公园，马尔杜也感受到艾诺的焦虑不安了。

罗伯特·马尔杜身材魁梧，年届半百，双目深蓝，胡须青灰。他在肯尼亚长大，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为环境保护组织和动物园设计者提供有关野生动物的咨询。他成了闻名遐迩的人物。伦敦星期日的《泰晤士报》曾载文评论说：“罗伯特·马尔杜之于动物园正如罗伯特·特伦特·琼斯[7]之于高尔夫球场，他是一位在知识和技能方面无与伦比的设计大师。”

1986年，他曾为旧金山的一家公司工作，在北美洲的一座岛上修建一处私人野生动物园。马尔杜替不同的动物设计了界线，为狮子、大象、斑马及河马确定了生存空间和栖息的必要条件；鉴定哪些种类的动物可以在一起生活，哪些则必须相互隔开。当时那是一件例行的工作。他更感兴趣的是建造在南克什米尔的一座名叫“老虎世界”的印度风格的公园。

一年前，他得到一份在侏罗纪公园做动物管理员的工作机会。正巧他想离开非洲，这份薪水又非常丰厚，于是马尔杜便接受这份工作，到现在已有一年了。他惊讶地发现这座公园堪称由遗传工程造就的史前动物的大汇集。

工作当然充满了乐趣，但是在非洲的岁月里，马尔杜对动物形成了一种坚定不移的看法——一种毫无浪漫色彩的看法，这种看法总是使他和加利福尼亚侏罗纪公园的管理部门意见分歧，尤其是与此时站在控制室里他身旁的这位小矮子格格不入。在马尔杜看来，在实验室里无性繁殖恐龙是一回事，在野生状态下饲养它们又是另一回事。

马尔杜认为有些恐龙实在太危险了，不宜在公园环境中饲养。危险之所以存在，部分原因是由于他们对这些动物依然知之甚少。比如说，他们甚至没有人认为双脊龙是有毒的，直到后来有人观察到它们在岛上捕杀土生的老鼠——先咬啮齿类的老鼠一口，再退后一步，等待它死亡。即使到这时候，还是没有人认为双脊龙能够吐毒液，直到有一位饲养人员几乎被吐出的毒液弄瞎了双眼为止。

事发之后，哈蒙德同意对双脊龙的毒液进行研究，结果发现其中含有七种不同的有毒酶，同时还发现双脊龙能将唾液喷到50英尺以外。由于这造成了车中游客被弄瞎双眼的可能性，管理部门随即决定摘除双脊龙的毒囊。兽医分别在两只动物身上尝试过两次摘除手术，均未获得成功。没人知道毒液是从哪里喷射出来的。如果不对双脊龙进行尸体解剖，任何人都无法知道——然而管理部门却又不准许杀害双脊龙。

令马尔杜更为担忧的是迅猛龙。它们生性嗜杀，从不轻易放过猎物。甚至在并不饥饿的情况下，它们也要扑杀猎物。它们纯粹是为了捕杀的快感而捕杀。它们动作迅速，奔跑强劲有力，跳跃技艺惊人。它们的四肢上均长有致命的利爪，只要用一只前臂猛击一下，就可使人膛开肚破，内脏外流。它们还具有撕扯力很强的嘴部，专门用来撕开皮肉而不是咬破皮肉而已。和其他恐龙比起来，它们更聪明，而且似乎天生就是冲破兽笼的能手。

每一位动物园专家都清楚，某些动物特别有可能逃出兽笼。有些动物，像猴子和大象，居然能够打开笼子门。另外有一些动物，如野猪，还具有非凡的智力，可以用口鼻部把笼门的固定扣锁顶开。而又有谁怀疑那庞然大物般的犰狳，也是臭名昭彰冲破兽笼的能手呢？谁会去怀疑麋鹿？然而，麋鹿使用起口鼻部来，丝毫不亚于大象使用其长鼻的熟练程度。麋鹿总是能从兽笼中逃脱，这是它们的特长。

而迅猛龙也是一样。

迅猛龙至少有和黑猩猩相当的智力。它们像黑猩猩一样具有灵巧的双手，能够打开门锁、摆弄物品。它们能够轻而易举地逃出来。有一只迅猛龙终于像马尔杜所担心的那样逃了出来，它先弄死了两名建筑工人，又将第三名工人弄伤致残，然后才被捕获。事发之后，游客中心重新安装了上闩的厚铁门，还有一道高高的环形栅栏及强化玻璃窗。迅猛龙围场各角重新配置了电子感应器，以便再次逃跑时立即发出警告。

马尔杜还希望能配备火炮。他需要肩扛式轻型反战车飞弹发射器。狩猎者都知道，要击倒一头4吨重的非洲大象有多困难，而某些恐龙的体重却比大象体重重10倍以上。管理部门闻言大为惊骇，坚决不允许在岛上任何地方配置火炮。当马尔杜以辞职威胁，并扬言要把事情公开到报纸上时，双方才达成了一项协议。最后，两门特制的激光制导飞弹发射器被存在地下室一间锁闭的房间里，只有马尔杜才有房间的钥匙。

此刻，马尔杜手上转动着玩的正是这些钥匙。

“我到楼下去一下。”他说。

艾诺正在观察监视器屏幕，他点了点头。两辆越野车停在小山顶，等着雷克斯龙露头。

“嗨。”赖德里从远处的控制台那边大声叫着，“既然你站在那里，递给我一罐可口可乐，好吗？”

格兰特在车里等候，静静地观察着。山羊“咩咩”的哀叫愈来愈响，愈来愈急切。山羊发疯似的拉扯着绳索，来回疾冲。格兰特通过无线电通话系统听见了莱克斯惊恐地问：“山羊会怎么样？它会把山羊吃掉吗？”

“我想会吧。”有人告诉她说。然后爱丽把无线电的音量调低。这时他们闻到一股气味，一种腐烂垃圾的恶臭顺着山坡向他们袭来。

格兰特轻声地说：“他就要出来了。”

“是她。”马尔科姆纠正他说。

山羊被绑在场地中央，离最近的一棵树有30码远。恐龙一定是在树丛中的某处，只是格兰特一时还看不出来。随即他便意识到，他的视线太低了：这巨兽的脑袋耸立在高出地面20英尺的半空，半遮半掩在棕榈树丛之中。

马尔科姆悄声说：“哇，我的天啊……它就像一座高得要命的大楼一样高……”

格兰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巨大的方形头。它长达5英尺，有红褐色斑点，嘴巴硕大，尖牙狰狞。霸王龙的嘴巴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可是这只巨兽没有从隐身处走出来。

马尔科姆低声说：“它要等多久？”

“也许三四分钟。也许……”

霸王龙悄然无声地朝前一跃，完全展露出它那庞大的身躯。只需四步，它便跃到了山羊面前，然后弯下身子，对着山羊的脖子咬了一口，“咩咩”声停了，四周只剩一片寂静。

霸王龙在被杀死的猎物前站稳身子，突然变得犹豫不决。它那硕大的脑袋在肌肉发达的脖子上转动着，向四处张望。它直直地瞪着高高停在山坡上的越野车。

马尔科姆悄声说：“它看得到我们吗？”

“看得到，”雷杰通过车内通话系统回答，“我们来看看它是要在这里当着我们的面吃呢，还是要把猎物拖走。”

霸王龙弓下身子，在山羊的尸体上来回嗅着。有只鸟在啁啾。霸王龙猛然抬起头，警觉地戒备着。它前后察看，头部急促地微微颤动，变换着扫描视线。

“真像一只鸟。”爱丽说。

霸王龙还在犹豫。“它害怕什么呢？”马尔科姆悄声问。

“也许害怕另一只霸王龙吧。”格兰特低声说。狮子和老虎一类的大型食肉猛兽常常会在捕杀猎物之后变得异常谨慎，表现得仿佛一下子暴露在危险中似的。19世纪的动物学家把这描述成野兽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内疚，然而当代的动物学家们却证明，这是因为每次捕杀背后所付出的努力——在最后的猛扑之前要用几个小时耐着性子潜近猎物，而且经常会遭遇失败。那种“自然界在尖齿利爪之下变得一片鲜血淋漓”的观念是错误的，在大多数情况下，猎物会逃之夭夭。当一只食肉猛兽好不容易才扑倒一只动物时，它会提防另一只食肉动物的出现，那家伙也许会突然袭击，窃夺它的猎物。这样看来，这只霸王龙很可能在担心会出现另外一只霸王龙。

那巨兽再度朝山羊弯下身子。它用一只巨大的后肢压稳山羊的尸体，用嘴巴开始撕咬羊身上的肉。

“它待着不走了。”雷杰轻轻说。“好极啦。”

霸王龙再度抬起头来，嘴中衔着撕得血淋淋的肉块。它凝视着越野车，开始咀嚼。他们听见令人恶心的“嘎吱嘎吱”的嚼骨头声。

“哎哟，”莱克斯在车内通话系统中说，“恶心！”

就在这时，谨慎似乎终于在霸王龙心中占了上风，只见它用嘴衔起残余的山羊，悄然无声地把它带回树丛中。

“各位先生、女士，这就是霸王龙属雷克斯龙。”录音说。两辆越野车发动了，静静地穿过树丛向前驶去。

马尔科姆坐回座椅上。“太精彩了。”他说。

简罗擦了擦前额。他的脸都紧张得发白了。

控制

亨利·吴走进控制室，发现每个人都坐在黑暗中，聆听着从无线电通话系统中传来的说话声。

“老天，要是那样一头野兽逃出来，”简罗说，他的声音在扬声器中显得微弱无力，“不就是没有东西可抵挡得了吗？”

“无可抵挡，无可……”

“庞大无比，没有天然敌人……”

“我的天啊，简直不敢想象……”

在控制室里，哈蒙德说：“那些人真是见鬼，这么悲观。”

吴说：“他们还在谈论动物逃跑的事吗？我真搞不懂。他们现在一定已经看出来了，这里的一切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我们设计制造了这些动物，建造了这处旅游胜地……”他耸了耸肩。

吴持有根深蒂固的观念，认为这座公园基本上可说是绝对可靠的，正如他坚信自己研究发现的远古时代的DNA绝对可靠，无论DNA出现什么问题，本质上都是遗传密码中的问题，并由此导致了遗传环境互应结果中的某一特定问题：要不就是某种酶没有接通，要不就是某种蛋白质没有折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在下一版本中稍加调整，问题就能得到解决。

同样，他知道侏罗纪公园所面临的问题并非什么根本性的大问题，不是控制问题。像动物逃跑这么基本、这么严重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发生。竟然有人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致力于建造一个有可能发生这种危险意外事件的系统，每念及此，吴心中就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都怪那个马尔科姆。”哈蒙德闷闷不乐，“他是祸根，你们晓得，从当初开始他就和我们作对，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说什么复杂的系统是无法控制的，而自然是不可能被仿造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真是活见鬼，我们不过是在这里建造一座动物园而已。全世界都有动物园，全都运行得好好的嘛。可是他却偏要证明自己的理论是正确的，否则连死了也不会瞑目。我只希望他别把简罗吓得要关闭公园就好了。”

吴问：“他会这样做吗？”

“门儿都没有。”哈蒙德说，“不过他会想尽办法的。比如他会危言耸听地吓唬日本的投资者，让他们抽回资金。也许他会向哥斯达黎加政府张扬一些事端。反正他会制造麻烦的。”

艾诺捻熄了香烟。“我们等着瞧吧，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他说，“我们对公园充满信心。我们且看它究竟如何表现。”

马尔杜走出电梯，向着底层的警卫点点头，然后沿着楼梯走向地下室。他轻轻打开了电灯。地下室里整齐排放着20多辆越野车，把房间挤得满满的。这些电动汽车最后将形成一个没有终点的回路，环绕公园行驶，再返回游客中心。

墙角处有一辆漆着红色条纹的吉普车，这是两辆以汽油为动力的车之一。兽医哈丁当天上午开走了另一辆吉普车。吉普车可以驶入公园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在动物群中出入。车身上漆有一道呈对角线的红色条纹，因为不知何故，只要三角龙一见到它，就不敢对吉普车横冲直撞。

马尔杜走过吉普车，朝后方走去。武器库的钢门上没有做任何标记。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用力推开沉重的钢门。枪炮架沿着屋内的墙壁一字排开。他掏出一门兰德勒肩扛式火箭发射器和一箱麻药弹，并用另一只手臂夹起两枚灰白色的火箭。

锁上钢门之后，他把火箭炮搁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当他驶离车库时，他听到远方雷声正隆隆作响。

“看样子要下雨啦。”雷杰抬头看了看天说。

越野车又停了下来，这回是停在靠近蜥脚类动物栖居的沼泽。一大群的雷龙正在环礁湖畔进食，咀嚼棕榈树梢上的嫩叶。在同一区域内还有几只鸭嘴龙，相比之下显得非常小。

当然，提姆晓得鸭嘴龙其实并不算小，只不过雷龙比它要大得多。雷龙那小小的头部高高地支在颀长的脖子上，向空中伸出50英尺。

“你见到的这些大恐龙通常被称为雷龙，”录音说，“实际上它们的正确称呼是迷惑龙，体重超过30吨。也就是说，光一只雷龙的体重就抵得上整整一群现代大象的体重。你会注意到，它们偏爱的活动区域在环礁湖沿岸一带，那里的地质并不松软潮湿。不管书本上怎么说，雷龙总是避开沼泽地的。它们宁可待在干燥的土地上。”

“莱克斯，雷龙是最大的恐龙。”艾德·雷杰说。提姆懒得去反驳他。事实上，腕龙有雷龙的三倍大。还有人以为巨超龙和震龙甚至比腕龙还要大。震龙也许重达100吨！

鸭嘴龙在雷龙旁边倍显矮小。它们用后肢站立，衔着树叶。对它们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它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够优雅迷人了。几只幼小的鸭嘴龙在成年龙身边蹦蹦跳跳的，把从大恐龙嘴边掉下来的树叶吞下去。

“侏罗纪公园的恐龙是不会繁殖后代的。”录音说，“你所见到的这些幼龙是几个月以前引进的，当时它们已孵化出壳，然而成年龙还要担负起喂养它们的职责。”

隆隆的雷声滚滚而来，天色更暗，乌云更低了，这情景令人心惊。

“哇，看样子要下雨啦，好吧！我们得走了。”雷杰说。

于是越野车驶向前去，提姆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鸭嘴龙。突然间，他发现远处有一只淡黄色的动物在疾走。它的背上有几道偏棕色的斑纹。他一眼便认出了它。“喂！”他大声喊着，“停车！”

“怎么回事？”雷杰问。

“赶快！把车停下！”

“我们继续往前行驶，去观赏最后一批史前巨兽——剑龙。”录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出什么事啦，提姆？”

“我看见一只了！我在那边的场地上看见一只了！”

“看见一只什么？”

“一只迅猛龙！在那里！”

“剑龙属于侏罗纪中期动物，大约在1.7亿年前进化而成。”录音说，“在侏罗纪公园里就生活了几只这种十分奇特的食草动物。”

“噢，我可不这么认为，提姆。”雷杰说，“那不会是迅猛龙。”

“我的确看到了！把车停下！”

车内通话系统中一阵嘈杂，那惊人的消息被转告给格兰特和马尔科姆。“提姆说他看到了一只迅猛龙。”

“在什么地方？”

“在后边那片地上。”

“我们回头去看一看。”

“我们无法回头，”雷杰说，“我们只能向前行驶。越野车是受程序控制的。”

“你是说我们无法返回吗？”格兰特问。

“是的，”雷杰说，“实在很抱歉！你瞧，这种游览路线……”

“提姆，我是马尔科姆教授，”车内通话系统中插进了一个声音，“我只问你一个有关迅猛龙的问题。你说它的龙龄有多大？”

“比我们今天见到的那只幼龙要大，”提姆说，“比围场中的那些成年恐龙的年龄要小些。成年龙身高都有6英尺，这家伙只有它们的一半高。”

“答得很好。”马尔科姆说。

“我确定那不是一只迅猛龙。”雷杰说，“不可能是迅猛龙。那一定是一头奥斯尼尔龙。这种恐龙总是能跳出栅栏，四处乱闯，它们把我们给折腾惨了。”

“我确定我看见的是一只迅猛龙。”提姆说。

“我肚子饿了。”莱克斯说。她开始嘀咕起来。

在控制室里，艾诺转向吴说：“你对那孩子的说法有什么意见？”

“我想那一定是一只奥斯尼尔龙。”

艾诺点了点头：“我们追踪奥斯尼尔龙时碰到不少麻烦，因为它们待在树丛中的时间是那么长。”他们通常对动物实施一种分秒不停的控制，唯独奥斯尼尔龙是个例外。电脑总是不断丢失然后又重新找到奥斯尼尔龙，因为它们在树林中钻进又钻出。

“让我恼怒的是，”哈蒙德说，“我们已经建成了这座奇妙的公园，这座天方夜谭般的公园，但我们邀请的首批参观者却像会计师那样察看它，去挑毛病。他们根本不是在领略公园的奇妙之处。”

“那是他们的问题。”艾诺说，“我们没法硬要他们去领略其中的奥妙。”内部通话系统“咔嚓”响了一声，艾诺听见一个声音慢吞吞地说：“啊！哈蒙德！这里是安B，位置在码头。我们尚未完成卸货。不过我正在看我们南边的风暴云图。如果海面上掀起大浪，我可不想被困死在这里。”

艾诺转向显示着货轮的那部监视器，货轮停靠在岛屿东边的码头上。他按下无线电通话系统的按钮。“还剩多少货没卸？吉姆。”

“只剩下三个装设备的货柜。我还没有核对货物清单，不过我认为你们可以再等两个星期。我们在这里停泊得并不稳当，而且我们离海岸还有100海里。”

“你是请求允许离开吗？”

“是的，哈蒙德。”

“但是我需要那批设备。”哈蒙德说。“那些是实验室的专用设备，是我们很需要用的。”

“是啊，”艾诺说，“但当初你却不肯花钱建造保护码头的防风暴护堤，所以我们就没有一个好码头啦。如果风暴加剧，货轮就会撞出码头。我曾见过不少船这样失事，这样一来，你就得额外花一大笔钱，轮船重置费外加清理码头所需的海上救助费……而且你还无法使用码头，直到你……”

哈蒙德摆了摆手，示意作罢。“让他们滚蛋吧！”

“安B号，准许离开。”艾诺对着无线电通话系统说。

“两星期以后再见了。”对方说。

在视频监视器上，他们看见甲板上的水手忙着解开缆绳。艾诺回过头来，看着主控台，他看见越野车穿越了笼罩着一片雾气的场地。

“他们现在在哪里？”哈蒙德问。

“看样子是在南部地段。”艾诺答道。小岛南端的火山活动比北端还要频繁。“也就是他们已经快到剑龙的所在地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停下来，看看哈丁在忙些什么吧。”

剑龙

当越野车停住时，爱丽通过团团雾气，凝视着剑龙。它悄然而立，纹丝不动。一辆漆着红色条纹的吉普车停在它的身旁。

“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只外貌滑稽的动物。”马尔科姆说。

剑龙身长20英尺，躯体肥大粗壮，一片片的护甲沿背直立着。它的尾巴上长了一些3英尺长的骨状凸出物，看起来十分危险。可是它的脖子却逐渐往上变细，顶端伸出一个荒唐可笑的小头，目光呆滞，像一匹傻里傻气的蠢马似的。

正当他们专心观赏时，一个人从剑龙身后走出来。“这位就是我们的兽医，哈丁博士。”雷杰的声音从车内通话系统中传进来。“他刚刚给剑龙打了镇静剂，所以它才毫无动静，它病了。”

这时，格兰特早就下了车，疾步奔向那只一动也不动的剑龙。爱丽跨下车子，回头看了看，只见第二辆越野车戛然而止，两个孩子从车上跳下来。“它生的是什么病？”提姆问。

“他们还不能确定。”爱丽答。

剑龙脊背上那些坚韧硕大的甲片稍稍垂了下来。它的呼吸缓慢而吃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软弱无力的呻吟。

“它的病会传染吗？”莱克斯问。

他们朝着剑龙小小的头部走去，格兰特和兽医正跪在那里，朝剑龙的口腔深处窥望。

莱克斯皱了皱鼻子。“这家伙的确很大，”她说，“而且很难闻。”

“对呀。”爱丽早已注意到剑龙的臭味很独特，就像腐败的鱼臭味。这使她想起了某种她知道的东西，可是又没法准确说出。不管怎样，她以前从未闻过剑龙的气味，也许这便是它特有的气味吧。不过她又心存疑窦。绝大多数的食草动物都不具有强烈刺鼻的气味，就连它们的粪便也不例外。臭气熏天好像是食肉动物独有的特征。

“它是因为生病才这么难闻吗？”莱克斯问。

“可能吧，别忘了兽医已经对它使用了镇静剂。”

“爱丽，你看看这舌头。”格兰特说。

那暗紫色的舌头从剑龙口中软绵绵地挂出来。兽医以一束灯光照着舌头，以便让她看清上面那些微小的银色水泡。“小水泡。”爱丽说，“真有意思。”

“这些剑龙可让我们日子难过了。”兽医说，“它们疾病不断。”

“都有些什么症状呢？”爱丽问。她用指甲轻轻刮擦剑龙的舌头，一股清澈的液体从刮破的水泡里渗出。

“啊呀呀。”莱克斯叫了一声。

“眼肌内分泌作用不均衡，方位感丧失，呼吸吃力及严重腹泻。”哈丁说，“它每隔6星期左右会发作一次。”

“它们不停地进食吗？”

“是的。”哈丁说。“像这样大的动物每天至少要吃下500磅至600磅植物，以维持活动所需的能量。它们整天都在吃草料。”

“这样看来因植物而中毒是不太可能的。”爱丽说。一刻不停地吃草料的动物，如果吃进一种有毒植物，就会一直生病，绝不会是每隔6个星期发病一次。

“的确如此。”兽医说。

“我可以看看吗？”爱丽问。她从兽医手里接过手电筒，“镇静剂有没有引起瞳孔反应？”她边说边用手电筒光照射剑龙的眼睛。

“有的，出现了缩瞳反应，瞳孔缩小了。”

“可是它的瞳孔却放大了。”她说。

哈丁看了一眼，毫无疑问：剑龙的瞳孔放大了，而且连灯光照在上面也没缩小。“我真该死！”他说，“那是药物反应。”

“正是。”爱丽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只动物的活动范围有多大？”

“大约方圆5英里之内。”

“在这片综合区域中？”她问。他们正置身于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只见岩石稀稀拉拉地露出地表，从地上间歇地冒出团团雾气。已是黄昏时分，天空在低暗的乌云下露出一抹淡红。

“它们的活动范围大部分在此地的北边和东边。”哈丁说，“不过每当生病时，它们通常会来这片特定区域的某处。”

这真是个饶有趣味的谜题，她在思忖。应该怎么解释中毒的周期性呢？她伸手指着草地的另一边：“你看见那些低矮的、外形柔嫩的灌木丛了吗？”

“那是西印度群岛丁香木。”哈丁点着头说，“我们知道那是有毒的。动物都不吃它。”

“你确定？”

“确定。我们通过监视屏对它们进行观测，为了能加以确定，我还检查过它们的粪便。剑龙从来不吃丁香木。”

西印度群岛丁香木又称为栋树，含有若干种有毒的生物碱。中国人用这种植物来毒鱼。

“它们不吃丁香木。”兽医又说。

“有意思。”爱丽说，“要不是你这么说，我会认为剑龙出现了栋树中毒的所有典型症状：昏迷、黏膜出水泡和瞳孔放大。”说罢，她走到灌木丛旁去做更仔细的观察。她朝地面低低地弯下腰去。“你说得很对。”她说，“这些植物生长得很好，没有被吃过的迹象。一点迹象也没有。”

“还有6星期一次的周期。”兽医提醒她说。

“这些剑龙多久来这里一次？”

“大约一星期一次。”他答，“剑龙在它们的巢区内缓慢地绕一圈，一边走一边吃草料。它们大约在一星期内绕完。”

“可是它们每隔6星期才生一次病。”

“是的。”哈丁说。

“真没意思。”莱克斯说。

“嘘……”提姆说，“爱丽博士正在用心思考呢。”

“思考不出任何结论。”爱丽说罢，朝那片地的深处走去。

她听见莱克斯在她身后说：“谁想玩小顽皮游戏？”

爱丽凝视着地面。许多地方布满了岩石。她能够听见从左边什么地方传来浪涛拍岸的声音。岸石堆中散着不少浆果，苦得要命，根本不会有动物喜欢吃。

“有什么发现吗？”格兰特走过来和她一起察看。

爱丽叹了口气。“净是些石头。”她答，“我们这里肯定离海滩不远，因为这里的石头表面很光滑。而且石头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真有趣！”

“有趣的小石堆？”格兰特问。

“到处都是。那边就有一堆。”她用手指了指。

爱丽刚抬起手臂来，便明白了自己所注视的是什么了。那些石头都已腐蚀，但和海水的冲刷毫无关系。这些石头被堆成许多小堆，简直像是按某种方式扔在那里的。

这是成堆的砂囊石。

许多鸟类和鳄鱼都有吞食小砂石的习惯，这些砂石聚集在被称作砂囊的一个消化道袋囊中。在砂囊肌肉的挤压下，砂石在硬植物到达胃部之前帮助胃对其进行碾磨，从而促进消化。有些科学家认为，恐龙也有砂囊石。理由之一是，恐龙的牙齿太小，磨损得也太少，因此不可能用于嚼食。人们推测，恐龙是把食物囫囵吞枣地吞下，再靠砂囊来碾碎植物纤维的。人们在一些恐龙的骨骸中发现，其腹部含有一堆小石头。不过这点从未得到证实，而且……

“砂囊石。”格兰特说。

“没错，我也是这样认为。它们吞下这些石头，经过几个星期，石头就磨光滑了，于是它们将石头吐出，留下这么一小堆，再去吞新的石头。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同时也吞下了浆果，然后就得病了。”

“我真该死。”格兰特说。“我相信你是对的。”

他低头看着石头堆，一边伸手擦着那些石头，听从古生物学家的直觉。

他突然停下手来。

“爱丽，”他说，“你看看这个。”

“往那里扔！扔进这个旧棒球手套！”莱克斯高声叫喊，简罗把球扔给了她。

她使劲将球掷回，弄得他手掌一阵刺痛。“轻一点！我可没戴手套！”

“真没用！”她轻蔑地说。

他恼羞成怒，将球狠狠朝她扔去，只听皮革手套发出“啪”的一声。“这才像回事嘛。”她说。

简罗站在恐龙旁边，一边继续玩接球，一边和马尔科姆交谈：“这只生病的恐龙用你的理论该怎样解释呢？”

“这早在预测之中。”马尔科姆说。

简罗摇了摇头：“有没有什么事没有被你的理论预测到的呢？”

“喂，”马尔科姆解释说，“这事与我毫无关系，我搞的是混沌理论。但是我发现没有人愿意倾听这门数学理论的意义。它暗示了对人类生活的许多重大意义：其意义远超过人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的海森堡原理或哥德尔定理。这些理论事实上学究气十足，是哲学的思考。而混沌理论却是涉及人类的日常生活。你知道人们一开始制造电脑时是为了什么吗？”

“不知道。”简罗回答说。

“来个好球。”莱克斯嚷道。

“电脑产于本世纪40年代后期，原因是尼曼这类科学家认为，如果你拥有电脑——一部可以同时处理许多变量的机器——你就能预测天气。气象最后将被人类理解。在接下来的40年中，人们对这个梦想深信不疑。他们坚信预测只不过是一种追踪事态发展的作用而已。只要你有足够的了解，你就可以预测任何事情。那是自牛顿以后一直为人们所坚持的一种科学信念。”

“还有呢？”

“混沌理论把这种信念完全抛弃。它认为你根本无法对某些现象做出预测。你永远预测不了几天以后的天气情况。花那么多钱去搞什么长期天气预测，近几十年来这笔开支高达5亿美元，其实都是白白浪费了。这完全是傻瓜干的事，就好像忙着想炼铅为金一样毫无意义。当我们回头去看那些炼金的术士时，我们嘲笑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未来的人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嘲笑我们。我们一直在尝试着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为此耗费了巨资。因为事实上，涉及固有不可预测性现象的范围实在太大。”

“混沌理论是这样说的？”

“是的。但令人惊讶的是，很少有人愿意静下来听。”马尔科姆说，“早在哈蒙德破土动工以前，我就把这个信息告诉他了：你打算用遗传工程来繁殖一批史前动物，并将其置于一座小岛上吗？很好。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很迷人，但它不会按照你的计划发展。它就像天气一样，涉及固有的不可预测性。”

“你对他说过那些？”简罗问。

“说过。我还告诉过他什么地方会出现偏差。显然，动物对环境的适应就是一个因素。这只剑龙有1亿岁了，它不适合我们的世界。空气改变了，太阳辐射量改变了，陆地改变了，昆虫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植物改变了。空气中氧的含量已减少。这只可怜动物的处境就像一个人被搁在10000英尺的高度上一样。你听听它喘得那么厉害。”

“还有其他因素吗？”

“笼统地来说，还有公园对生命形态蔓延的控制能力。这是因为进化史就是一部生命逃脱一切障碍的历史。生命挣脱出来，获得自由，于是生命扩张到新的领地。这过程是痛苦的，也许甚至是充满危险的，但生命却找到了出路。”马尔科姆摇了摇头，“我并不想说得充满哲学味，但情况就是这样。”

简罗朝远处望去。爱丽和格兰特站在开阔地区的那一头，正一边挥舞手臂，一边高声叫喊。

“你替我拿可口可乐来了吗？”当马尔杜回到控制室里时，赖德里问。

马尔杜懒得回答。他径直走向监视器，注视着正在这时发生的一切。他从无线电上听到哈丁的声音在说：“剑龙……剑龙最后……控制……现在……”

“那是什么意思？”马尔杜问。

“他们已到了南端，”艾诺说，“因此他们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我来把他们调到另一个频道。不过他们已经发现剑龙的病因了，是因为吃了某种浆果。”

哈蒙德点了点头。“我早就知道那个问题迟早会解决的。”他说。

“它并不十分引人注意。”简罗说。在渐浓的暮色中，他将那片大小如同一枚邮票的白色碎壳顶在指尖上，仔细看着。“格兰特，你对这有把握吗？”

“绝对有把握。”格兰特说，“它内表面上的圆形，也就是内部曲线，暴露了它的真相。将它翻过来，你就会发现一条条由凸线构成的不明显图形，大致上呈三角形。”

“是的。我看见了。”

“唔，我在蒙大拿州的考古挖掘现场曾挖出过两颗具有类似图案的蛋。”

“你是说这是一片恐龙蛋的蛋壳？”

“一点也没错。”格兰特说。

哈丁摇了摇头：“这些恐龙是不能够繁殖的。”

“显然它们能够繁殖。”简罗说。

“那一定又是颗鸟蛋。”哈丁说，“我们的岛上少说也有几十种鸟类。”

格兰特摇了摇头：“看看那曲度，蛋壳几乎是平的。所以这是一颗很大的蛋的碎片。再注意蛋壳的厚度。除非岛上有鸵鸟，否则这就是恐龙蛋。”

“可是它们绝不可能具有繁殖能力。”哈丁固执己见地说，“所有的恐龙都是雌性的。”

“我只知道，”格兰特说，“这是一颗恐龙蛋。”

马尔科姆说：“你能分辨出它的种类吗？”

“可以，”格兰特说，“这是一颗迅猛龙蛋。”

控制

“这简直荒唐至极。”哈蒙德一边在控制室里听着从无线电中传来的报告，一边说，“那一定是颗鸟蛋，只有这种可能性。”

无线电一阵噼啪作响。他听到马尔科姆的说话声：“我们来进行一项小小的试验，如何？请艾诺先生进行一项电脑计数。”

“现在吗？”

“对，就是现在。我认为你能将它传送到哈丁博士车上的显示屏上。也请做到这一点，好吗？”

“没问题。”艾诺说。片刻之后，控制室内的显示屏上便打出：

“希望你现在能满意。”哈蒙德说，“你那边的显示屏上接收到了吗？”

“我们看到了。”马尔科姆说。

“像平时一样，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的。”他的语调中掩饰不住洋洋自得的口气。

“等一下，”马尔科姆说，“你能否让电脑搜索一个不同的动物数量？”

“比方说？”艾诺问。

“不妨试一试239。”

“稍等。”艾诺皱着眉说。片刻之后屏幕上打出：

哈蒙德在座位上朝前一倾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追踪到另一只始秀颚龙。”

“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不知道！”

无线电一阵噼啪作响。“现在，听好，你能否让电脑搜索，这么说吧，300只动物？”

“他在胡说些什么？”哈蒙德提高嗓门说，“300只动物？他在胡说些什么呀？”

“请稍等，”艾诺说，“这要花几分钟时间。”他敲击着屏幕旁的按键。显示总数的第一行显现出来了：

动物总数239

“我不明白他打算干什么。”哈蒙德说。

“我想我明白。”艾诺说。他注视着屏幕。第一行的数字在咔嗒咔嗒地变换着：

动物总数244

“244？”哈蒙德说，“发生了什么事？”

“电脑正在统计公园里动物的数量，”吴回答，“所有动物的数量。”

“我以为那正是它向来都在做的。”他猛一转身，“赖德里！你是不是又搞砸了？”

“没有。”赖德里从控制台上抬起头来说，“电脑允许操作员输入一预计的动物数量，以加快计数过程，这可是一种便利，而不是一种缺陷。”

“他说得对。”艾诺说，“我们总是只用238这个基准计数，因为我们假设不可能会有更多的动物。”

动物总数262

“等一下，”哈蒙德说，“这些动物不能够繁殖。电脑一定是在数田鼠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也这么认为，”艾诺说，“应该是一个视觉追踪程序错误。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弄明白的。”

哈蒙德转向吴。“它们不能够繁殖，对吧？”

“是的。”吴说。

动物总数270

“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艾诺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吴说。

他们眼看着数字一直往上升。

动物总数283

他们从无线电上听见简罗说：“天哪，还会增加多少？”

接着他们听见那小女孩说：“我肚子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莱克斯。”

屏幕上，一项错误信息在闪烁。

错误：

搜索参数：300只动物未找到

“一个错误。”哈蒙德点着头说，“我早就想到了。我一直有这种感觉，一定是有问题。”但片刻之后，屏幕上便打出：

动物总数292

无线电通话系统又一阵咔嗒作响。

“现在你们看到你们程序中的缺陷了吧。”马尔科姆说。

“你们只追踪预计数量的恐龙，担心会损失动物，所以你们设计程序的目的是，如果动物少于预计数字，你们就会立即被告知。但是这并不是问题所在。实际的问题是，你们拥有的动物多于预计数量。”

“我的天啊。”艾诺说。

“不可能有多出的恐龙。”吴说，“我们知道自己放出了多少只。不可能会超过那个数量的。”

“恐怕是可能的。”马尔科姆说，“它们正在繁衍后代。”

“不可能。”

“即使你不相信格兰特发现的蛋壳，你也可以用你们自己的数据来证明。看看始秀颚龙的身高坐标图吧。艾诺会为你将资料调出来的。”

“注意到什么了吗？”马尔科姆问。

“这是高斯分布图，”吴说，“常态曲线。”

“可是你不是说曾经分三批引进始秀颚龙的吗？每批间隔6个月？”

“是啊……”

“那么你就该得到一幅标出这三批峰值的坐标图。”马尔科姆敲击着键盘说，“就像这样。”

“可是你并没有得到这个坐标图。”马尔科姆说。“实际上你得到的是一个繁殖种群的坐标图。你的始秀颚龙在繁殖。”

吴摇摇头说：“我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它们在繁殖，还有奥斯尼尔龙、慈母龙、棱齿龙及迅猛龙也都在繁殖。”

“天哪！”马尔杜说，“有一些迅猛龙在公园里自由活动。”

“慢着，情况没那么糟。”哈蒙德看着屏幕说，“我们只有三个物种增加了——唔，是五个物种。其中有两种增加得很少……”

“你在说些什么？”吴大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吴，”哈蒙德说，“这意味着你搞砸了。”

“绝对没有。”

“你在那里搞出了一些繁殖的恐龙，吴。”

“可是它们都是雌性。”吴说，“这是不可能的。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你看看这些数字。大动物如慈母龙和棱齿龙增加得少而小动物则增加得多。这根本说不通，一定是出了问题。”

无线电通话系统“咔嗒”一声。“事实上，没错。”格兰特说，“我认为这些数字证实了繁殖现象正在发生。正在岛上七个不同的地点发生。”

繁殖地点

天色愈来愈暗，远方雷声隆隆。格兰特和其他几位靠在吉普车门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仪表板上的显示屏。“繁殖地点？”吴在无线电通话系统上说。

“巢窝。”格兰特说，“假设平均一窝要孵8到12颗蛋，这些数据便说明始秀颚龙有两个窝，迅猛龙有两个窝，奥斯尼尔龙有一个窝，而棱齿龙和慈母龙也各有一个窝。”

“这些窝在哪里？”

“我们得找到它们。”格兰特说，“恐龙在隐蔽之处筑窝。”

“但是，为什么大型动物这么少？”吴问，“如果有一个8到12颗蛋的慈母龙窝，就该有8到12只新出生的慈母龙，而不只是一只。”

“说得对。”格兰特说，“除非那些在公园里不受管束的迅猛龙和始秀颚龙可能正在吃较大动物的蛋，而且恐怕也在吃新孵出的小恐龙。”

“但是我们从未观察到这种情况呀。”艾诺通过无线电系统说。

“迅猛龙是夜行动物。”他说。“有人在夜间监视公园吗？”

许久没有人说话。

“我认为没有。”格兰特说。

“这还是说不通。”吴说，“你不可能靠几窝蛋来喂养50只新增加的动物。”

“不对，”格兰特说，“我猜它们也吃一些其他的东西。也许是小型啮齿动物，比如老鼠和鼷鼠？”

又是一阵沉寂。

“我来想想看。”格兰特说，“当你们最初来到岛上时，你们遇到了老鼠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问题渐渐消失了。”

“是的，的确如此……”

“而你们从未想到要调查其中的原因。”

“这个嘛，我们只是猜想……”艾诺说。

“注意，”吴说，“事实并未改变，所有的动物都是雌性的。它们不能够繁殖。”

格兰特一直在琢磨这点。最近他曾耳闻一项令人感兴趣的德国研究项目，他怀疑其中包含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当你制造恐龙的DNA时，”格兰特说，“你是用碎片来进行的，对吗？”

“是的。”吴说。

“为了制作一串完整的DNA，你是否会需要采用来自另一些物种的DNA碎片？”

“是的，偶尔会这样，”吴说，“这是完成工作的唯一途径。有时我们采用各式各样鸟类的DNA，有时则采用爬虫类的DNA。”

“用过两栖动物的DNA吗？尤其是蛙类的DNA？”

“有可能。我得查一查。”

“查一查吧。”格兰特说，“我想你将发现答案就在其中。”

马尔科姆说：“蛙类的DNA？为什么和蛙类DNA有关？”

简罗不耐烦地说：“听着，这一切都很有意思，但是我们遗漏了主要的问题，到底有没有动物跑出小岛？”

格兰特说：“从这些数据上我们还看不出来。”

“那我们要怎样来弄清真相呢？”

“我知道只有一个办法。”格兰特说，“我们必须找到各个恐龙窝做一番检查，数一数剩下的蛋壳碎片。这样我们也许能由此确定原先到底孵出了多少只动物。然后就可以开始估计有没有失踪的恐龙。”

马尔科姆说：“但是即使这样，你仍然无法知道这些动物究竟是被杀了，还是死于自然原因，或是已离开这个岛了。”

“是无法知道。”格兰特说，“但这是个开始。而且我认为我们可以从深入仔细研读种群坐标图中获得更多的信息。”

“我们要怎样去寻找这些窝呢？”

“事实上，”格兰特说，“我认为电脑可以帮助我们做这件事。”

“我们可以回去了吗？”莱克斯说，“我饿了。”

“好吧，我们走。”格兰特说着朝她微微一笑，“你表现得非常有耐心。”

“大约20分钟后你就可以吃饭了。”雷杰边说边迈步朝那两辆越野车走去。

“我要再待一会儿。”爱丽说，“用哈丁博士的照相机为这只剑龙拍些照片。明天它嘴里的这些泡就会消失了。”

“我想回去了。”格兰特说，“我要和孩子们一起走。”

“我也要一起走。”马尔科姆说。

“我想我要留下来，”简罗说，“然后和哈丁及爱丽博士一起乘他的吉普车回去。”

“很好，我们走吧。”

他们陆续走了。

当他们来到越野车前面时，提姆说：“这次我想坐前面那辆车，和格兰特博士一起坐。”

马尔科姆说：“很不幸，格兰特博士和我要谈话，所以没你的份儿。”

“我就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提姆说。

“这是私谈。”马尔科姆说。

“我告诉你，提姆，”雷杰说，“让他们自己坐在后面那辆车里。我们坐前一辆车，你可以使用夜视镜。你用过夜视镜吗？提姆。这种夜视镜上有由电脑控制的非常精密的显示器，使你在夜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极了。”他说着朝第一辆车走去。

“嗨！”莱克斯说，“我也要戴它。”

“不行。”提姆说。

“不公平！不公平！你什么事都可以做，提姆！”

艾德·雷杰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对格兰特说：“我能料想回去的行程会是什么样子。”

格兰特和马尔科姆爬进第二辆汽车，几滴雨溅落在挡风玻璃上。“我们走吧。”艾德·雷杰说，“我想吃晚饭了。我想来一杯香甜可口的鸡尾酒，如何？哥们儿。鸡尾酒听起来不错吧？”他敲了敲汽车的金属板，“待会儿见。”他说罢便拔腿跑向第一辆车，爬了上去。

一道红光在仪表板上闪烁。随着车子发出的呼呼声，越野车启动了。

在驱车返回的途中，光线渐暗，马尔科姆显得异乎寻常的闷闷不乐。格兰特说：“你一定觉得已得到了证明，你的理论是正确的。”

“事实上，我觉得有点恐惧。我怀疑我们正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时刻。”

“为什么？”

“这是我的直觉。”

“数学家也相信直觉吗？”

“绝对相信。直觉非常重要。事实上，我正在思考分形。”马尔科姆说，“你知道什么是分形吗？”

格兰特摇了摇头：“一无所知。”

“分形是一种几何学，与一位名叫曼德博的人有关。这与每个人在学校里所学的欧几里得几何学——正方形、立方体和球面不同，分形几何学应用在描述自然界的实物，如山和云是分形。因此分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与现实有关。

“于是，曼德博运用他的几何学工具发现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现象。他发现物体在不同等级上，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全相同。”

“在不同的等级上？”格兰特说。

“比方说，”马尔科姆说，“一座大山远远看去具有某种起伏的山形。如果你靠近些，察看这座大山的一个小山峰，它将具有相同的山形。事实上，你可以顺着大小等级一步步往下观察，直到在显微镜下观察一颗微型岩石，它将具有与大山相同的基本分形。”

“我实在不明白人干吗为这个烦恼。”格兰特说。他闻到了火山蒸气的硫黄味。他们现在来到靠近海岸线的公路上，俯瞰着沙滩和大海。

“这是一种看事物的方式。”马尔科姆说，“曼德博发现了从最小到最大的相同性，而这种等级相同性也出现在事件中。”

“事件？”

“想想棉花的价格。”马尔科姆说，“过去一百多年来，我们对棉花的价格都有完备的记录。当你研究棉花价格的涨跌，你会发现，一天中的价格涨跌曲线，基本上和一星期的曲线雷同，而一星期的又和一年的或十年的雷同。事物便是这样。一天如同整个一生。你开始时做一件事情，结束时却在做另一件事，计划要出差，却永远到不了……而直到你一生将结束时，你的整个人生便具有那种相同的随机性质，具有与一天相同的规则。”

“我想这的确是看事物的一种方式。”格兰特说。

“不，”马尔科姆说，“这是看事物的唯一方式。起码，是忠于现实的唯一方式。你得明白这种同一的分形概念造成其本身的一种循环，是一种回复到原处，且意味着事件的不可预测的现象。这意味着它们会突然改变，而且没有预告。”

“好吧……”

“但是我们已设法劝慰自己去想象突变是某种在事物正常次序之外发生的事情。一场事故，如一次撞车；或是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如一种不治之症之类的事。我们不去设想那突然的、根本的、不合理的改变是建立于存在本身的结构中。然而它却正是这样。”马尔科姆说，“混沌理论告诉我们，我们所认为的从物理学到虚构小说中的每一样事物都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直线性从来就不存在。线性是一种造作的观察世界的方式。真实生活不是像一串被串成项链的珠子，并非一件接一件发生的、相互连接的事件。生活实际上是一连串的遭遇，其中某一件事件也许会以一种完全不可预测的，甚至是破坏的方式改变随后的其他事件。”马尔科姆朝后靠在坐椅背上，朝另一辆越野车望去，它停在前面几码开外，“那是一个关于我们宇宙结构的深奥真理。可是为了某种原因，我们却执意表现得仿佛这并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汽车颠了一下停住了。

“出了什么事？”格兰特问。

前方，他们看见孩子们在车中，朝着大海指指点点。海面上，在低低的云层下，格兰特看见补给船的黑暗轮廓，这艘船正要驶回彭塔雷纳斯。

“我们为什么不停下来看看？”马尔科姆问。

格兰特打开无线电，听见那女孩子正激动地说：“看那边，提姆，你看见了吧，它在那里！”

马尔科姆瞄了那船一眼：“他们在谈论那艘船吗？”

“显然是的。”

雷杰从前面的车中钻出，面朝他们的车窗。“抱歉！”他说，“可是孩子们都很激动。你们这边有双目望远镜吗？”

“要干什么？”

“小女孩说她看见船上有什么东西，好像是某种动物。”雷杰说。

格兰特抓起望远镜，将肘部撑在越野车的窗沿上。它看起来几乎只是个黑影，当他正在观察时，船上的行驶灯打开了。

“你看见什么了吗？”雷杰问。

“没有什么。”格兰特答。

“它们的位置很低。”莱克斯在无线电通话器上说，“朝低处看。”

格兰特将望远镜向下倾斜，扫视刚刚高出吃水线的船体。补给船为宽横梁式，一道防溅翼缘贯穿船的首尾。但天色已经很暗，他看不清什么细节。

“不，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看见它们。”莱克斯不耐烦地说，“靠近尾部。看靠近尾部的地方！”

“她怎么能在这种光线下看见东西？”马尔科姆问。

“孩子能看见。”格兰特说，“他们具备我们忘记了的曾经具有的视觉敏锐性。”他将望远镜移动至船尾，缓缓移动，突然间，他看到了那些动物。它们正在嬉戏，在模糊的船尾结构之间串来串去。他只能短暂地瞥见它们一眼，但是即使是在即将消失的光线中，他也能分辨出，它们是直立动物，大约高两英尺，拖着一条具平衡作用的坚硬尾巴站立着。

“你现在看见了吗？”莱克斯问。

“我看见了。”他答。

“它们是什么？”

“是迅猛龙。”格兰特说，“起码有两只，也许还要多一些。是未成年恐龙。”

“天哪，”雷杰说，“那条船正在驶往大陆。”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别激动。和控制室通话，叫他们召回那艘船。”

雷杰把手伸进车里，从仪表板上抓起无线电通话器。他们听见咝咝的静电声及他飞快地变换频道时发出的咔嗒咔嗒声。“这玩意儿出毛病了，”他说，“它发生故障了。”

他跑向第一辆越野车。他们看见他一头钻进车里，然后他回头看着他们。“两个无线电通话器都出了毛病。”他说，“我无法与控制室取得联系。”

“那我们离开吧。我们回去告诉他们。”格兰特说。

控制室里，马尔杜伫立在俯视着公园的一扇巨大窗户前。整7时，全岛的探照灯都打开了，使整个景观变得像一颗光彩夺目的宝石。这是一天中他最喜爱的时刻。他听见无线电通话器发出噼噼啪啪的静电声。

“越野车重新开动了。”艾诺说，“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停车？”哈蒙德说，“而且我们为什么无法和他们通话？”

“我不知道。”艾诺说，“也许他们关掉了车内的无线电通话器。”

“很可能是因为风暴，”马尔杜说，“风暴造成的干扰。”

“他们将在20分钟内到达这里。”哈蒙德说，“你们最好打个电话到下面，要餐厅为他们准备餐点。这些孩子要饿坏了。”

艾诺拿起电话听筒，听见一种单调不变的咝咝声：“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天哪，快挂掉。”赖德里说，“你要把数据流给弄乱了。”

“你占用了所有的电话线路？甚至包括内部线路？”

“我占用了所有与外界通信的线路。”赖德里说，“你们的内部线路应该还可以接通。”

艾诺一个接一个地猛按控制台上的按钮。他只听见所有的线路都是一片咝咝声。

“看起来你把它们全都占用了。”

“这点我实在抱歉。”赖德里说，“下次传输结束时我会替你们空出几条线来，大概要15分钟。”他打了个哈欠，“这个周末对我来说显得很长啊。我想我得去拿那罐可乐了。”他拎起背包朝门口走去。“别碰我的控制台，好吗？”

门关上了。

“真是一个懒散鬼。”哈蒙德说。

“是啊，”艾诺说，“不过我认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火山蒸气在道路两侧耀眼的探照灯下变成一道道彩虹。格兰特对着无线电通话器说：“那艘船要多久才能到达大陆？”

“18个小时，”雷杰说，“18个小时左右，很准时，”他瞥了手表一眼，“应该在明天早上11时左右抵达。”

格兰特锁起眉头：“你还是无法与控制室通话吗？”

“目前为止还不行。”

“哈丁怎么样了？你能联络上他吗？”

“不能，我试过了。他也许把无线电通话器关掉了。”

马尔科姆摇着头：“这么说来，我们是唯一知道船上有动物的人了。”

“我正在设法与其他人取得联系。”雷杰说，“我的意思是，天哪，我们不想让这些动物跑到大陆上去。”

“还要多久我们才能回到基地？”

“从现在算起，还需要十六七分钟。”雷杰说。

整条公路在夜晚被巨大的探照灯照得一片通明。这使格兰特感到他们仿佛是在驱车穿过一条明亮的绿色树叶通道似的。大颗大颗的雨珠溅落在挡风玻璃上。

格兰特觉得越野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莱克斯说：“我不要停车。为什么要停车？”

接着，冷不防地，探照灯统统熄灭了。公路陷入一片漆黑。莱克斯失声叫道：“喂！”

“可能只是一次断电之类的事。”雷杰说，“我保证灯马上就会打开。”

“这是怎么回事？”艾诺说，直瞪着监视器。

“出了什么事？”马尔杜说，“你断电了？”

“是的，不过只是外围设备的电断了，这栋大楼里的一切仍旧照常运作。但是在外面，在公园里，电竟全停了。灯光、电视摄像机等一切。”他的远程视频监视器变成一片漆黑。

“那两辆越野车怎么样了？”

“停在霸王龙围场附近的某处。”

“这样吧，”马尔杜说，“打电话给维修部，我们把电源重新接通。”

艾诺拿起其中一个电话听筒，听见了“咝咝”声——赖德里的电脑在相互对话。“没有电话可用。该死的赖德里。赖德里！见鬼的，他在哪里？”

丹尼斯·赖德里推开有受精室标志的那扇门。当外围设备的电源被切断时，所有的安全卡控制锁便被解除了。大楼内的每一扇门都是轻轻一碰就能打开。

安全系统的问题，在侏罗纪公园的缺陷清单上被列为要首先加以解决的重要问题。赖德里不知道是否有人设想过这并不是一项缺陷，而是他故意把程序编成了那样。他在程序中加入了一个标准陷阱门。大型电脑系统的程序设计人员很少能抵挡得住诱惑，不为自己留下一个秘密入口。一方面这是一种共识，如果无能的用户锁住了系统，然后打电话向你求助，你总有办法进入并收拾那混乱的局面；另一方面这是一种签名——本人到此一游。

还有一方面这是对未来的保障。赖德里对侏罗纪公园的计划感到恼怒。已到了进度表的后期，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又要求对系统进行广泛的修改，却不愿意付钱给他们，说什么这些应该包括在最初的合约之内。他们以法律诉讼威胁，向赖德里的其他委托人发出信函，暗示他不可靠。这纯属讹诈，最后他被逼接下他在侏罗纪公园上的超额工作，进行了哈蒙德希望的种种修改。

后来，当生物合成公司的道奇森找上他时，赖德里却洗耳恭听，并说他的确可以逾越侏罗纪公园的保安系统。他可以进入公园里的任何房间、任何系统、任何地方。因为他把程序编成了那样，以防万一。

他走进受精室。不出他所料，实验室里空无一人，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用晚餐。他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吉列刮胡膏盒。他卸下盒底，看见其内部被分为一连串圆柱形槽。

他戴上一副笨重的隔热手套，打开标示着内有可存活生物制器——最低保持温度10℃字样的大型冰箱。冰箱的大小相当于一个小型壁橱，一格一格地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多数搁板上都放着装在塑胶囊中的试剂和液体。他看见一旁有一个较小的氮冷冰箱，冰箱有一扇沉重的陶瓷门。他打开门，一架子的小试管出现了，被一团白色液态氮烟雾围住。

胚胎按照不同的种类排放：剑龙、雷龙、鸭嘴龙、霸王龙。每个胚胎分别置于一个薄玻璃容器中，用银箔包裹着，用聚乙烯塞住。赖德里迅速地每样各取了两个，塞入刮胡膏盒内。

然后他把盒底关上，又拧了拧盒盖，“咝”的一声释放出里面的气体，盒子便在他手中冻结了。道奇森说，冷冻剂足够维持36小时，赶回圣何塞时间还绰绰有余。

赖德里从冰箱旁走开，回到主实验室。他把盒子丢进他的背包里，拉上了拉链。

他折回走廊上，整个偷窃过程花了不到两分钟。他可以想象，当他们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楼上的控制室里将会是怎样一片惊慌失措的情景。他们所有的保安代码都被搅乱了，所有的电话线路都占满了。没有他的帮助，要花上几小时才能解开这一团乱麻——但是赖德里在几分钟之内就会回到控制室，把事情整顿好。

永远不会有人会怀疑他做了这件事情。

赖德里喜笑颜开地走到底层，冲着警卫点点头，接着便往地下室走去。他经过一排排整齐的电动越野车，来到靠墙停放的、以汽油为动力的吉普车前面。他爬上车，注意到乘客座位上有些奇怪的灰色管形物体。看起来简直像是火箭发射器，他一边想着，一边转动钥匙，发动了吉普车。

赖德里瞄了手表一眼。从这里进入公园，花三分钟一直开到东码头，再花三分钟从那里返回到控制室。

轻而易举。

“他妈的！”艾诺说，用手猛按控制台上的按钮，“全都搞砸了！”

马尔杜伫立在窗前，眺望着公园。全岛的灯光都熄灭了，唯有直接围绕主要建筑的区域除外。他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正急急忙忙跑着躲雨，却似乎没人注意到出了什么问题。马尔杜望着游客中心，那里灯火辉煌。

“哎呀呀，”艾诺说，“我们可遇上真正的麻烦了。”

“又怎么啦？”马尔杜问。他从窗前转过身来，因此没看见吉普车从地下车库中驶出，沿着维修公路向东驶入公园。

“那个白痴赖德里切断了保安系统，”艾诺说，“整座大楼都敞开了，没有一扇门还是锁着的。”

“我去通知警卫。”马尔杜说。

“那还算不了什么。”艾诺说。“当你切断保安系统时，你同时也切断了所有的外围栅栏上的电网。”

“栅栏？”马尔杜说。

“电网栅栏，”艾诺说，“它们被断电了，全岛到处都断电了。”

“你是说……”

“没错，”艾诺说，“动物现在可以跑出来啦，”艾诺点燃一根烟，“也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可是谁知道呢……”

马尔杜朝门口走去。“我最好是开车去把那两辆越野车里的人给接回来，”他说，“以防万一。”

马尔杜快步下楼走向车库。他并不真的担心栅栏断电。大多数恐龙都已在围场中生活了9个月以上，它们不止一次去碰栅栏，结果很明显。马尔杜知道动物很快就学会了避开电击。你只要用两到三次刺激就可以把一只实验室的鸽子训练成功。所以说，恐龙现在是不太可能去接近栅栏的。

马尔杜担心的是车里的人们会做什么。他不希望他们离开越野车，因为一旦电源重新接通，车子就会重新开起来，而不管这些人是否在车里。他们可能会被丢下。当然，下着大雨，他们不大可能离开车子。可是，终究……你无法确定……

他来到车库，匆匆走向那辆吉普车。他想，还好，他有先见之明，将火箭发射器放进了车里。他可以立即出发，到达那里只需要……

它不在了！

“怎么回事？”马尔杜瞪着空空的停车位，心中一阵愕然。

吉普车不见了！

发生什么事了？

第四章

潜在的不稳定性无可避免地开始显露。

——伊恩·马尔科姆

主要公路

雨滴答滴答地打在越野车的车顶上，声音很响。提姆觉得夜视镜重重地压在了他的额头上。一道磷光一闪，然后，在电子仪器的绿色调和黑色调中，他看见了后面那辆越野车，格兰特博士和马尔科姆博士正坐在里面。妙极了！

格兰特博士正通过前面的挡风玻璃朝他凝望。提姆看见他从仪表板上拿起无线电通话器。一阵噼噼啪啪的静电声过后，他听见格兰特博士的声音说：“你能看见我们这里吗？”

提姆从雷杰手中接过无线电通话器：“我看见你们了。”

“一切正常吗？”

“我们很好，格兰特博士。”

“待在车里。”

“我们会的，别担心。”他“咔嗒”一声关掉了无线电通话器。

雷杰鼻子里哼了哼。“正下着倾盆大雨呢，我们当然会待在车里。”他咕哝道。

提姆扭头去看路边的树叶。通过夜视镜，树叶呈现出一片明亮的绿色，再往旁边，他可以看见一段段绿色格子式样的栅栏。越野车正停在一座小山的下坡路上，这意味着他们正在霸王龙区域附近某处。用这副夜视镜目睹一只霸王龙该是惊人的一幕，一次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也许霸王龙会来栅栏边朝他们看。提姆揣测着当他看见它们时，他的眼睛是否会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样一定很好玩。

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于是他终于不再观看了。车里的每个人都沉默不语。雨点杂乱无章地敲击着车顶。水幕从车窗两侧泼挂下来。提姆看不见外面，即使是戴着夜视镜。

“我们已经在这里坐多久了？”马尔科姆问。

“我不知道。大概四五分钟吧。”

“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也许是大雨造成的一次短路。”

“但是它在雨还没有开始下时就发生了。”

又一阵沉默。莱克斯声音紧张地说：“可是不会有闪电打雷的，对不？”她向来害怕闪电。此时她正紧张不安地坐着，用手绞着她的皮革手套。

格兰特博士说：“什么？我们没听清楚你们在说什么。”

“是我妹妹在说话。”

“噢。”

提姆再次扫视着树叶丛，可是什么也没看见。一定没有东西像霸王龙那样庞大。他开始怀疑霸王龙夜间是否会出来。它们是夜间出没的动物吗？提姆不确定他是否读到过有关的介绍。他觉得霸王龙是全天候、昼夜活动的动物，一日中的时间变化对霸王龙来说没什么影响。

大雨继续倾盆而下。

“见鬼的大雨。”雷杰说，“下得真够意思。”

莱克斯说：“我饿了。”

“我知道了，莱克斯。”雷杰说，“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乖乖。汽车是靠埋在路面下的电缆提供的电力来开动的。”

“要等多久？”

“等到他们把电力修复。”

提姆听着车外的雨声，感到一阵睡意袭来。他打了个哈欠，掉头去看路左侧的棕榈树，猛然听到一声闷响，地面为之震颤，他不禁吓了一跳。他猛一转身，刚好瞥见一个黑影在两辆车之间飞速越过公路。

“我的天呀！”

“那是什么？”

“它非常大，有汽车这么大……”

“提姆！你在吗？”

他拿起无线电通话器：“是的，我在这里。”

“你看见它了吗，提姆？”

“不，”提姆说，“我没看见。”

“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马尔科姆问。

“你戴着夜视镜吗，提姆？”

“是的，我会观察的。”提姆说。

“是霸王龙吗？”雷杰问。

“我不这么认为。它在公路上。”

“可是你没有看见它？”雷杰说。

“没有。”

提姆因没有看见那只动物而感到很懊恼，不管它是什么。天空劈下一道白色闪电，他的夜视镜闪着耀眼的绿色。他眨着眼睛，开始数数。“一个1000……两个1000……”

一声轰鸣，震耳欲聋，近在咫尺。

莱克斯哭叫起来：“哦，不要……”

“别害怕，亲爱的。”雷杰说，“不过是雷电而已嘛。”

提姆扫视着路旁。雨现在下得很猛，树叶在雨点的敲击下颤动着。这使每样东西都在动，每样东西似乎都是活的。他扫视着树叶……

他停住了。树叶那边有个东西。

提姆顺着它向上看，再高些。

在树叶丛后面，栅栏那边，他看见了一个粗壮的躯干，披着树皮似的卵石花纹的多颗粒表皮。可它不是树……他继续朝高处看，把夜视镜往上猛推……

他看见了霸王龙那巨大的头颅。它就站在那里，越过栅栏看着两辆越野车。闪电又一次划过天际咆哮着。接着又是一片漆黑，沉默无声及“哗哗”的大雨。

“提姆？”

“哎，格兰特博士。”

“你看见它是什么了吗？”

“看见了，格兰特博士。”

提姆察觉到格兰特博士在设法用一种不会吓着他妹妹的方式来对话。

“现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提姆说道，通过夜视镜注视着霸王龙，“它正站在栅栏的那边。”

“我从这里看得不大清楚，提姆。”

“我可以看得很清楚，格兰特博士。它就站在那里。”

“好的。”

莱克斯在继续哭，抽着鼻子。

又一次停顿。提姆注视着霸王龙。那颗头真是硕大无比！它从一辆车看到另一辆，然后再回过来。它似乎在直瞪着提姆看。

在夜视镜里，那双眼睛闪着耀眼的绿光。

提姆打了个冷战，然后当他顺着这只动物的身体往下看去，眼光向下扫过它巨大的头颅和下巴时，他看见了它那较短小的、肌肉发达的前肢。它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便一把抓住了栅栏。

“我的天。”艾德·雷杰说，眼睁睁地望着窗外。

世界上前所未见的最大的食肉动物。人类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攻击。雷杰在他那广告宣传员的脑海深处，还在写着广告文字宣传。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裤子则像旗子似的在拍动。老天啊！他已魂飞魄散。他不想待在这里。两辆车中只有雷杰知道恐龙的攻击是怎么回事。他知道人将会有什么遭遇。他曾亲眼目睹过迅猛龙攻击后那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的尸体。他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种景象。而这是一头霸王龙！要大得多！曾在地球上漫步过的最大的食肉兽！

老天啊！

霸王龙咆哮时十分恐怖，那刺耳的尖啸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雷杰感到一股暖流在裤子里扩散开来。他尿裤子了。他又是窘迫，又是恐慌。不过他明白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就这样待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他的手在发抖，战栗着摸到仪表板。

“老天啊。”他又说。

“这话不好听。”莱克斯说着向他摇了摇手指。

提姆听见一声闷响，随即转过头来不再看霸王龙——夜视镜侧边显出一道道横条纹——刚好看见雷杰跨出打开的车门，一头冲进大雨中。

“嗨，”莱克斯说，“你上哪里去？”

雷杰转身往霸王龙相反的方向跑去，消失在树林中。越野车门敞开着，镶板都被淋湿了。

“他走了！”莱克斯说，“他去哪里啦？他扔下我们不管了！”

“关上门。”提姆说道。但是她却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他扔下我们了！他扔下我们了！”

“提姆，怎么了？”格兰特博士的声音从无线电通话器里传来，“提姆？”

提姆倾身向前，试图关上车门，但他从后座上够不到车门的把手。又一道闪电划过，他回头看着霸王龙，只见在白光闪亮的天幕下，一瞬间凸现出它那巨大无比的黑色身影。

“提姆，发生什么事了？”

“他扔下我们了！他扔下我们了！”

提姆眨眨眼以恢复视力。当他再看时，只见霸王龙仍站在那里，和先前一样，纹丝不动而又巨大。雨水顺着它的下巴滴下来。它的前肢抓着栅栏……

这时提姆才意识到：霸王龙正趴在栅栏上！

栅栏已不再带电了！

“莱克斯，关上门！”

无线电通话器“咔嗒”一响。“提姆！”

“我在这里，格兰特博士。”

“情况怎么样？”

“雷杰跑掉了。”提姆说。

“什么？”

“他跑掉了，我想他是看见栅栏没有电了。”提姆说。

“栅栏没电了？”马尔科姆在无线电通话器上说，“是他说栅栏没电了吗？”

“莱克斯，”提姆说道，“关上门。”但莱克斯仍在尖叫：“他扔下我们了，他扔下我们了！”伴着单调的号哭。提姆别无他法，只好爬出后门进入倾盆大雨中，替她关上前门。雷声隆隆，闪电又一次划过天空。提姆抬头一看，只见霸王龙用一只巨大后肢踩扁了防风暴栅栏。

“提姆！”

他跳回车里，关上了门，关门声消失在霹雳声中。

无线电通话器响起：“提姆！你在那里吗？”

他抓起通话器。“我在这里。”他转向莱克斯，“锁上车门，坐到车中间来。闭上你的嘴。”

车外，霸王龙转了转脑袋，谨慎地朝前迈了一小步。它的脚爪被卡在已经踩平的栅栏格子里。莱克斯终于看见了这只动物，突然安静下来，呆若木鸡。她睁大眼睛看着它。

无线电通话器“咔嗒”一声：“提姆。”

“是的，格兰特博士。”

“待在车里，藏好，安安静静。别动，也别作声。”

“好的。”

“你们不会有事的。我想它打不开车门。”

“好的。”

“安静待着，你们就不会引起它不必要的注意。”

“好的。”提姆“咔嗒”一声关掉了通话器，“你听见了吗，莱克斯？”

他的妹妹点点头。她从未把眼光从恐龙身上移开过。霸王龙咆哮着。借着一道耀眼的闪电，他们看见它从栅栏中挣脱出来，朝前一跃。

于是它站到了两辆汽车之间。提姆看不见格兰特博士的汽车了，因为那巨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雨水如小河般顺着它那肌肉发达的后肢上的卵石纹皮肤向下流淌。他看不见这巨兽的头部，它远远地高出车顶。

霸王龙在他们的车旁绕行。它来到提姆下车的地点，也是雷杰下车的那个地点。这只巨兽停在那里，巨大的头颅朝着泥地低垂下去。

提姆回头看了看后面车中的格兰特博士和马尔科姆博士，他们神色紧张地通过挡风玻璃朝前望着。

那巨大的头颅再度抬起来，嘴部张开，停在侧面的车窗旁。在耀眼的闪电中，他们看见那小圆珠般毫无表情的卑鄙的眼球在眼窝里来回滚动。

它在朝车里看。

他妹妹的呼吸变成了一声声精疲力竭的、恐惧的抽泣。他伸出手来捏紧她的手臂，希望她能保持安静。恐龙继续透过侧面的车窗凝视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恐龙不能真正看见他们，他想着。最后，那头扬了起来，再次从视野中消失。

“提姆……”莱克斯悄声说。

“没事了。”提姆悄声说，“我认为它没看见我们。”

正当他回头朝格兰特博士望去时，一次地动山摇的冲击猛烈摇晃着越野车，将挡风玻璃震碎成蜘蛛网状，原来那只霸王龙一头撞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提姆被撞翻在座位上，四脚朝天。夜视镜从他的额头上滑落。

他飞快地爬起来，在黑暗中眨着眼睛，满嘴是热乎乎的鲜血。

“莱克斯？”

他看不见他妹妹的踪影。

霸王龙站立在靠近越野车的车头处，它的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前肢在半空中乱抓。

“莱克斯！”提姆悄声说，接着他便听见她在呻吟，她躺在前排座位下的踏脚处。

然后，那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完全挡住了震碎的挡风玻璃。霸王龙又开始猛撞越野车的引擎盖。汽车剧烈摇晃着，提姆紧紧抓住座位。霸王龙又撞击了两次，使金属凹陷下去。

然后它绕到汽车侧面，那条抬起的粗壮尾巴挡着了它的视线，使它看不到所有侧面的车窗。在车尾部，这只动物喷着鼻息，低沉的咆哮声伴随着滚滚的雷声。它张口咬了越野车后部的备用车胎，只用头一抖，便将轮胎甩掉了。汽车后部悬起了片刻，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溅起一片稀泥。

“提姆！”格兰特说，“提姆，你在那里吗？”

提姆抓起了通话器。“我们没事。”他说。恐龙爪子抓着车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提姆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除了那卵石花纹的坚韧皮肤外，他看不见右侧窗外的任何东西。霸王龙倚靠在汽车上，汽车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来回摇晃着，弹簧和金属发出很响的嘎嘎声。

莱克斯又呻吟起来。提姆放下通话器，开始朝前排座位爬去。霸王龙一声咆哮，金属车顶凹陷了下来。提姆感到头部一阵剧痛，随即翻滚下来，摔在变速器的凸起部位上。他发现自己躺在莱克斯身旁，惊骇地看到她头部的一侧全浸在血泊中。她看起来失去了知觉。

又一次地动山摇的冲击，玻璃碎片撒满了他的四周。提姆感觉到雨水落在身上。他抬头看见正面挡风玻璃已被震破。只剩下锯齿状的玻璃边缘，再旁边，便是恐龙的那个巨大的头颅。

它正低头看着他。

提姆猛然打了个冷战，然后那头颅径直向他猛冲过来，嘴巴张大了。一阵牙齿在金属上尖锐的刮擦声，他感觉到了这只动物臭得熏天、滚热炙人的气息，继而一根肥厚的舌头穿过挡风玻璃开口处伸进了车里。那湿漉漉的舌头在车内拍打了一圈——他沾到了恐龙唾液的泡沫，随后，霸王龙一阵咆哮，车内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

那颗头突然抽了回去。

提姆爬起来，避开车顶的凹陷处。在车门旁的前排座位上还有坐的空间。霸王龙在雨中靠近前挡泥板站立起来。它似乎为自己的遭遇感到困惑。鲜血从它的爪子上一个劲儿地往下滴。

霸王龙看着提姆，歪着脑袋用一只大眼睛瞪着他。那脑袋凑近汽车，斜着眼朝里窥视。血溅在越野车凹陷的车顶上，和着雨水流淌。

它碰不到我，提姆想。它太大了。

然后那头扭开了，在一道闪电中，他看见它的后腿抬了起来。然后越野车砰地朝侧面翻倒，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倾斜，车窗噼里啪啦地砸在烂泥里。他看见莱克斯无力地摔倒在侧面车窗上，而他也跟着摔在她身旁，头被撞了一下。提姆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霸王龙用爪子抓住窗框，将整个越野车举到半空中，使劲地摇晃着。

“提姆！”莱克斯尖叫道，声音近得刺痛他的耳朵。她突然清醒过来，霸王龙又一次将汽车砸到地上时，他紧紧地抓着她。提姆感到肋部一阵刺痛，他的妹妹摔倒在他身上。汽车又一次腾空，疯狂地倾斜。随着莱克斯大叫一声：“提姆！”他看见车门在她身下打开，她滚出了汽车，掉进了烂泥里，可是提姆却无法答话，因为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疯狂地猛摇起来——他看见棕榈树干擦过他旁边向下滑去——侧身在空中移动着——他瞥见了远在下方的地面——霸王龙那狂躁的咆哮声——那喷火的眼睛——棕榈树冠——

然后，随着一阵刺耳尖锐的刮擦金属声，汽车从霸王龙的爪子中落下，一阵令人反胃的摔落，提姆刚刚收缩起肚子，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漆黑，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另一辆车子里，马尔科姆喘着气：“老天爷啊！那辆车怎么了？”

闪电消失时，格兰特眨了眨眼睛。

另一辆车不见了。

格兰特无法相信。他盯着前方，企图通过被一道道雨水遮住的挡风玻璃看清楚外面。恐龙的躯体这么庞大，很可能是它挡住了……

不。借着又一道闪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辆车不见了。

“出了什么事？”马尔科姆问。

“我不知道。”

格兰特听见小女孩的尖叫声从雨中隐约传来。恐龙在黑暗中站立在正前方的公路上，不过他们足以看清恐龙正弯腰低头在嗅着地面。

或是在吃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你能看见吗？”马尔科姆说着眯起了眼睛。

“看不太清楚。”格兰特说。雨水哗哗地落在汽车顶上。他在注意小女孩的动静，却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两个男人坐在车里，静听着。

“刚才是那女孩吗？”马尔科姆终于说，“听起来像是那小女孩。”

“是的，的确很像。”

“是她吗？”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他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恐龙正朝他们的车走来，通过湿淋淋的挡风玻璃显得模糊不清。它迈着缓慢而不祥的大步，直奔他们而来。

马尔科姆说：“你知道，像这种时候，你会觉得，哎呀，也许已绝种的动物就该让它灭绝。你现在有这种感觉吗？”

“有啊！”格兰特说。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唔，你是否能，啊，建议一下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了。”格兰特说。

马尔科姆扭了一下门把，踢开车门，开始奔跑。然而正当他这么做时，格兰特发现已经太迟了，霸王龙已逼得太近。天空又劈下一道闪电，在那稍纵即逝的耀眼白光中，格兰特惊恐万分地注视着霸王龙狂哮一声，向前跃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格兰特就不太清楚了。马尔科姆在飞奔，双脚啪嗒啪嗒地溅着稀泥。霸王龙跃到他身旁并垂下巨大的头颅，于是马尔科姆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抛到了空中。

然而此时，格兰特也下了车，冰凉的雨水淋在他的脸上和身上。霸王龙的背朝着他，粗壮的尾巴在半空中摆动。格兰特正鼓足劲儿奔向树林时，霸王龙却猛一转身正对着他，又是咆哮一声。

格兰特吓呆了。

他僵立在越野车的后车门旁，浑身都被雨水淋透。他完全暴露在外，霸王龙离他还不到8英尺远。这头巨兽又咆哮一声，距离如此之近，那声响大得可怕。格兰特觉得自己又冷又怕，正瑟缩发抖。他把颤抖的双手按在车门的金属板上，竭力稳定自己。

霸王龙又一次咆哮，却并未攻击。它歪过头来，先用一只眼看，然后两眼同时瞪着越野车。但是却毫无动作。

它只是站立在那里。

怎么回事？

那双强劲有力的巨爪在一抓一放。霸王龙怒吼一声，抬起粗大的后腿，一脚踏在汽车顶上；它的脚爪滑落下来，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差点抓到仍然一动也不动的格兰特。

脚落到地上，稀泥四溅。这只巨兽慢慢低下头来，一边喷着鼻息，一边审视着汽车。它朝挡风玻璃中窥视。然后，它朝车后部移动，砰地关上了后车门，并直冲着僵立的格兰特而来。格兰特吓得头昏眼花，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这家伙靠得这么近，他可以嗅到它口中的腐肉味、新鲜的血腥味及食肉兽的恶臭……

他全身紧绷，等待不可避免的命运。

那巨大的头颅擦过他的身旁，伸向汽车后部。格兰特眨了眨眼。

发生了什么事？

霸王龙有可能没看见他吗？它似乎没有看见，可是怎么可能呢？格兰特回头看见那动物正在嗅着装在车尾的轮胎。它用嘴部轻轻推了推轮胎，然后掉转头来，又一次接近格兰特。

这回这只巨兽停住了，它那乌黑张大的鼻孔只离他几英寸远。格兰特感到那只动物热得惊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但霸王龙并非像狗那样在嗅，它只是在呼吸，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它似乎有点困惑。

不，霸王龙看不见他。只要他站着不动它就看不见。在他脑海深处一个孤立的学术角落里，他想到了对这个的说明，说明为什么……

巨爪在他面前张开，庞大的头颅高高扬起。格兰特握紧拳头，咬紧嘴唇，拼命地保持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霸王龙向夜空怒吼。

但就在这时，格兰特开始明白了。这只动物看不见他，但怀疑他确实在某处，于是企图用它的吼叫来吓得格兰特做出某种暴露自己位置的举动。格兰特意识到只要他坚持，他就不会被发现。

在最后一种灰心失望的表示中，那粗壮的后腿抬了起来，一脚踢翻了越野车，格兰特突然感到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他自己的躯体飞越空中的惊人感觉。一切似乎发生得很慢，而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感受世界正渐渐变冷。这时他重重地跌落在地。

返回

“哦，该死。”哈丁说，“你们看看那个。”

他们坐在哈丁那辆以汽油为动力的吉普车里，透过刮动的挡风玻璃雨刷朝前凝望。在照明灯的黄色光线下，一棵倒卧的大树挡住了去路。

“一定是雷电的缘故。”简罗说，“该死的树。”

“我们从旁边进不去。”哈丁说，“我最好通知控制室的艾诺。”

他拿起无线电通话器，拧着频道调节器。“哈罗，哈蒙德，你在那里吗，哈蒙德？”

除了稳定的咝咝静电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不明白。”他说，“无线电路似乎不通了。”

“一定是风暴的缘故。”简罗说。

“我想也是。”哈丁说。

“试试越野车。”爱丽说。

哈丁打开其他频道，也没有回答。

“什么也没有。”他说，“现在他们可能已回到旅馆，超出了我们这小装置的范围。无论如何，我认为我们不该停留在这里。维修部要花上好几小时才能找来一班人把那棵树挪开。”

他关上无线电通话器，开始倒车。

“你要干什么？”爱丽问。

“回到岔路口，拐上维修公路。幸好有第二道路系统。”哈丁解释说，“我们有一条供游客走的公路，还有一条路专供动物饲养员和供食卡车等等行驶。我们将从那条维修路上返回去。这条路稍稍长些。风景没这么好，不过你们也许会发现它很有趣。如果雨停一会儿，我们就可以瞧瞧夜间的某些动物。我们应当在三四十分钟以内回到控制室，”哈丁说，“如果我没迷路的话。”

他在黑夜中掉转车头，重新向南驶去。

电光一闪，控制室内的每部监视器都刷地一下子黑了。艾诺倾身向前坐在那里，全身僵直紧绷。老天呀，现在不行，现在不行。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个——让一切都平安地度过这场风暴。当然，所有的主电路都是受到避雷保护的，但艾诺却不大懂赖德里用于数据传输的调制解调器。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通过一部调制解调器来雷击整个系统是有可能的——雷电脉冲通过电话线路爬到电脑中，然后——乓！主机板就完蛋了，随机存取记忆体完蛋了，档案伺服器完蛋了，电脑完蛋了。

显示屏又闪烁起来。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它们又重新接通了。

艾诺松了口气，瘫倒在座椅上。

他再次揣测赖德里究竟上哪里去了。5分钟前，他曾派警卫到大楼内去找他。那个肥胖的杂种很可能正躲在浴室里看连环漫画。但警卫还没回来，也没打电话来。

5分钟。如果赖德里在大楼内，他们现在应该找到他了。

“有人开走了那辆该死的吉普车。”马尔杜一边说，一边回到控制室里，“你和越野车通过话了吗？”

“用无线电通话系统联络不上他们。”艾诺说，“我不得不使用这个，主机板已经被切断。这个声音微弱，但应该可以奏效。我试了所有6个频道。我知道他们的汽车里有无线电通话器，但他们没有回答。”

“那可不妙。”马尔杜说。

“如果你想去那里，开一辆维修车去。”

“我会的。”马尔杜说，“可是它们都停在东车库里，离这里有一英里多。哈丁在哪里？”

“我想他正在回来的路上。”

“那他会在路上载越野车里的人回来。”

“我也这么想。”

“有人告诉过哈蒙德，孩子还没回来吗？”

“见鬼，还没有。”艾诺说，“我不想让那婊子养的在这里来回乱串，朝我大叫大嚷。现在一切正常。越野车被困在雨中了，他们可以先坐一会儿，等到哈丁把他们带回来。要不就得等我们找到赖德里，让那小杂种重新打开系统。”

“你不能将系统重新接通吗？”马尔杜问。

艾诺摇了摇头。“我试过了，可是赖德里对系统做了手脚，我找不出是哪个地方，不过如果我要进入代码本身的话，那要花上几个小时呢。我们需要赖德里，我们必须马上找到那个婊子养的。”

赖德里

标志上写着“电网栅栏10000伏特，勿触”，但赖德里单手便打开了它，并打开了大门，让门敞开着。他回到吉普车上，驱车驶过大门，又走过去把门关上。

此刻他已在公园内了，离东码头不到一英里远。他踩着加速器，弓身伏在方向盘上，通过被雨水抽打着的挡风玻璃费劲地看着前方，驱车行驶在狭窄的道路上。车速很快——太快了——但他必须遵照他的时间表。他被包围在黑压压的丛林中，不过他应该很快就能看到此刻在他左侧的沙滩和大海。

这该死的风暴，他想，它恐怕要把一切都搞砸了。因为万一在赖德里抵达时，道奇森却没在东码头上等候，那整个计划就全毁了。赖德里不能等太久，否则控制室里的人会发现他失踪了。原来整个构想是，在被人察觉到之前，花几分钟的时间开车到东码头，丢下胚胎，再赶回来。这计划很好，很聪明。赖德里进行了周密的策划，推敲了每一个细节。这项计划将替他赚进150万美元。这可是一笔不必付税的巨款，相当于他10年的收入呢，它将改变他的人生。赖德里一直小心得要命，甚至让道奇森在最后一分钟到旧金山机场去接他，借口说是要看看钱。事实上，赖德里是想录下他和道奇森的谈话，并在录音带中提到他的名字，为了使道奇森不至于忘记他还欠着剩下未付清的钱，赖德里将把一卷拷贝的录音带与胚胎一并奉上。赖德里把每一点都考虑到了。

除了这场该死的风暴之外。

有个东西猛然穿过道路，在车前灯下白晃晃地一闪。看起来像是一只大老鼠。它匆匆地钻入矮树叶中，后面还拖着一条肥大的尾巴。是负鼠。真是奇了，负鼠在这里竟然能够存活。人们总认为恐龙会吃掉这样的动物。

那该死的码头在哪里？

他正在向前飞驰，而他已经出来五分钟了。现在应该已到达东码头，是不是拐错弯了？他认为没有，一路上根本没有，一路上根本没有遇到过三岔路口。

那么码头在哪里呢？

他转过一个弯，大惊失色地看见道路终止于一道灰白色的水泥屏障前，那屏障高6英尺，流着一道道乌黑的雨水。他猛然踩刹车，于是吉普车开始失去稳定，在首尾相接的急转中失去了附着摩擦力，在惊险万分的片刻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撞上屏障了——他知道就要撞上去了，于是他疯狂地转动方向盘，吉普车终于停住了，车前灯距离水泥墙仅一英尺远。

他停顿在那里，静听着雨刷有节奏地咔嗒咔嗒地摆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回头顺着路望去：显然是在某个地方拐错了弯。他可以沿原路折回，但那要花的时间太长了。

他钻出吉普车，感到雨点重重地打在他头上。这是一场真正的热带风暴，雨下得真猛，把人都打痛了。他瞥了一眼手表，按了一下表上的按钮照亮表面。已经过了6分钟。他到底在什么该死的地方？他绕着水泥屏障而行，在另一侧，夹着哗哗的雨声，他听见了汩汩的流水声。会是大海吗？赖德里疾步向前，边走边让眼睛适应黑暗。四周是茂密的丛林，雨点啪啪地落在树叶上。

汩汩的流水声愈来愈响了，吸引着他向前，突然间，他走出了树丛，双脚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并看见了滚滚的黑色河水。河流！他在丛林河河岸！

该死，他想。在河的哪里？这条河流经岛内几英里呢。他又看了一眼表，过6分钟了。“遇上麻烦了，赖德里。”他大声说。

一只猫头鹰仿佛是在回答他似的，在森林中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叫。

赖德里几乎没有察觉到，他在担心他的计划。事实很简单，没有时间了，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控制室，恢复电脑，再设法与道奇森联系，把在东码头的交货改在明天晚上。赖德里为此将会弄得手忙脚乱，但他认为会成功的。电脑自动记录所有的电话，在和道奇森通话之后，赖德里必须重新进入电脑，抹掉他们的电话记录。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再也不能在公园里待下去，否则他们会发现他失踪的。

赖德里返身往回走，朝车前灯的光亮走去。他浑身湿透，心情颓丧。他又听见一声柔和的鸣叫，这回他停住了脚步。那声音听起来并不十分像猫头鹰。而且它似乎靠得很近，就在他右边某处的丛林里。

他侧耳倾听，只听见矮树丛中发出一声轰隆的碰撞声。然后四周一片寂静。他等着，又听见了一声。听起来显然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慢慢地穿过丛林，朝他走来。

庞然大物。近在咫尺。一只巨型恐龙。

赶快离开这里。

赖德里开始奔跑。他奔跑时弄出很大的声音，但是即使如此，他仍能听见那动物轰然前进穿过树丛，而且在叫着。

它靠近了。

赖德里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绊倒在树根上，连滚带爬地经过湿淋淋的、纵横交错的树枝，终于看见吉普车出现在面前，那绕过屏障直壁闪射着的车灯光让他松了一口气。转眼间他就可以上车，然后离开这里。他急急绕过屏障，不禁呆住了。

那动物已经捷足先登，它已经在那里了。

不过它靠得并不近。恐龙站立在40英尺以外，在车前灯照明范围的边缘处。赖德里未曾游览过公园，因此没见过各种类型的恐龙，不过这只恐龙的外表很古怪。那10英尺高的身躯呈黄色，布满黑色的斑点，沿着头顶长了一对红色V字形肉冠。恐龙没有移动，但是又发出一声柔和得像猫头鹰般的鸣叫。

赖德里等着看它是否会发动攻击。它没有攻击，也许吉普车的车前灯光吓住了它，就像火一样，迫使它保持一定的距离。

恐龙紧盯着他，然后快速地抖动了一下头部。赖德里感到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啪”的一声甩在他胸前。他低头看见一团泡沫沾到他被雨水淋透的衬衫上。他好奇地碰了碰，一阵迷惑……

这是唾液。

恐龙朝他吐唾液。

真令人毛骨悚然，他想。他回头看着恐龙，只见它的头又急速地一动，随即他感到又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啪”地打在他的脖子上，紧挨着衬衫领子。他用手将它擦去。

老天，真恶心。这时他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感到刺痛、灼烧，他的手也在刺痛，简直像是接触浓酸一样。

赖德里打开车门，回头瞄了一眼以确认恐龙没有发动攻击，却突然感到双眼一阵剧痛，像有尖钉直插入后脑勺一般。他紧闭双眼，痛得上气不接下气，便抬起双手用力捂住眼睛，他感到那滑溜溜的泡沫顺着鼻梁两侧流淌下来。

唾液。

恐龙唾到了他的眼睛里。

正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剧痛击溃了他，他跪倒在地上，晕头转向，不断剧烈地喘气。他侧身瘫倒在地上，面颊贴着潮湿的地面，他的呼吸一声声像尖锐的哨音似的，和着那不断的且始终尖锐刺人的剧痛，痛得在他那紧闭的眼睑后面，闪现出一个个光点。

大地在他身下颤抖，赖德里知道恐龙在移动，他分明听见了它那猫头鹰般柔和的鸣叫，于是他不顾疼痛，强使自己睁开双眼，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光点在黑暗中闪闪烁烁。他慢慢明白过来了。

他的眼睛瞎了。

鸣叫声更响了，赖德里急忙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在汽车侧面板上，一阵恶心和晕眩。恐龙靠近了，他能感觉到它靠近了，他隐约察觉到它那鼻子喷出的气息。

可是他看不见。

他什么也看不见，恐怖到了极点。

他伸出双手在空中疯了似的乱舞，去阻挡他知道即将来临的攻击。

接着一阵新的、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好像一把烧红了的尖刀插入他的腹中，赖德里跌跌撞撞，伸手向下摸去，却摸到了被扯烂的衬衫边及一大团热得惊人且黏糊糊、滑腻腻的东西，顿时他便惊恐万分地明白了，自己正手捧着自己的肠子。恐龙撕开了他，腹部的器官流了出来。

赖德里摔倒下去，倒在某种冰冷有鳞的东西上面，那是动物的脚，接着又一阵剧痛袭上他的头部两侧。疼痛加剧，他明白恐龙正用它的爪子抓着他的头，在恐惧地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只剩下一个最后的愿望：愿这一切尽快结束吧！

平房

“再来点咖啡？”哈蒙德礼貌地问。

“不用了，谢谢，”吴靠着椅背说，“我吃不下。”他们正坐在哈蒙德的小平房的餐厅里，平房坐落在公园中离实验室不远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吴不得不承认，哈蒙德为自己建造的这所平房十分优雅，其外形简单，几乎是日本式的。若不追究餐厅的人员是否找齐，那么这顿晚餐应该已经可以算是尽善尽美了。

不过，哈蒙德身上却有某种东西令吴觉得担心。这老头子在某方面有点异常……微妙的异常。在整个晚餐过程中，吴都在试图确定那是什么。一方面，他老是喜欢瞎聊，不由自主地唠叨着，他的情绪很不稳定，一会儿怒发冲冠，一会儿又多愁善感。这一切都可以被看作是随着年龄渐老而自然产生的，毕竟哈蒙德已经快满77岁了。

然而还有某种别的东西。他一直在逃避着什么，固执地随心所欲，末了，则是完全拒绝处理公园现在所面临的困局。

吴被恐龙正在繁殖的证据吓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有让自己相信此事已得到证实）。在格兰特询问到有关两栖动物的DNA的情况时，吴本想直接到实验室去，检查各种DNA组合的电脑记录。因为如果恐龙事实上真在繁衍的话，那么整座侏罗纪公园便都有问题——包括他们的遗传发展方式、他们的遗传控制方式，还有其他一切，甚至于对离胺酸的依赖都可能遭到怀疑。而且如果这些动物真的能够繁殖并能够在野外环境下生存的话……

亨利·吴想立刻检查数据。然而哈蒙德却固执地坚持要吴陪他共进晚餐。

“喂，亨利，你必须留点胃口吃冰激凌。”哈蒙德说着推了一下桌边，朝后靠去，“玛莉亚做得一手最可口的姜汁冰激凌。”

“好吧。”吴看着那位美丽娴静的女侍。他目送她走出房间，然后瞥了一眼装在墙上的那部视频监视器。监视器是黑的。“你的监视器电源被切断了。”吴说。

“是吗？”哈蒙德瞥了一眼，“一定是因为风暴。”他伸手到身后去拿电话，“我来查问一下控制室的艾诺。”

吴可以听见电话线中咔嗒咔嗒的静电声。哈蒙德耸了耸肩，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

“一定是线路断了，”他说，“要不也许是赖德里还在进行数据传输。这个周末他有好几个缺陷要解决。赖德里这个天才有自己的一套，不过我们得狠狠给他施加压力，一直到最后，这样才能保证他会把事情弄好。”

“也许我应该去控制室做检查了。”吴说。

“不，不，”哈蒙德说，“没理由那么做，如果真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会听说的。”

玛莉亚回到了餐室，手托着两碟冰激凌。

“你一定要再来一些冰激凌，亨利。”哈蒙德说，“它是用从岛东部弄来的新鲜嫩姜做的。吃冰激凌是老年人的恶习，不过……”

吴尽义务似的把小勺子伸进碟子里。屋外，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响起一声雷。“雷电很近。”吴说，“我希望风暴别吓着孩子。”

“我不该这样想，”哈蒙德说，他尝了一口冰激凌，“可是我克制不住对这个公园心存某些担忧，亨利。”

吴内心感到一阵轻松，也许这老头子终于打算面对现实了：“什么样的担忧呢？”

“你知道，侏罗纪公园事实上是为孩子们建造的。全世界的孩子都喜爱恐龙，而孩子将在这里得到快乐，只有快乐。他们的一张张小脸将因为终于看见这些奇妙的动物而兴高采烈。可是我担心……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见这些的时候了，亨利。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见他们脸上的快乐的时候了。”

“我想还有些其他的问题吧。”吴说着皱起了眉头。

“可是没有什么问题像这个问题那样沉重地压在我心头，”哈蒙德说，“那就是我恐怕活不到能看见他们那兴高采烈的面孔了。这座公园是我们的胜利，我们完成了我们开始做的事情。而且，你还记得吧，我们原先的企图是要利用新出现的遗传工程技术来赚钱，许多钱。”

吴知道哈蒙德又要开始一篇老生常谈的演讲，他举起一只手。“我熟悉这个，约翰……”

“如果你要成立一家生物工程公司，吴，你打算干什么呢？制造产品来救助人类、抵御疾病吗？天哪，不行。那是种可怕的想法，是一种对新技术非常糟糕的利用方式。”

哈蒙德悲哀地摇了摇头。“然而，你会想起来的，”他说，“原先的遗传工程公司，如遗传工程技术公司和赛特恩公司等，都是创建来制造药品的——用于开发人类的新型药品。非常非常高尚的目标。不幸的是，药品面临重重障碍。如果你走运的话，单单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试验就要花上5至8年的时间，更糟的是，在市场上有某些力量正发生作用。假设你制造出了一种用于治疗癌症或心脏病的特效药，正如遗传工程技术公司所做的那样。假设你现在打算一剂药收费1000或2000美元，你可能会以为那是你的特权。归根结底，是你发明了这种药，是你出钱来研制并试验它，你应该能随心所欲地出价。可是你真的以为政府会让你那么做吗？不，吴，他们不会的。病人不打算为必备药品每一剂花上1000美元，他们不会心存感激，他们会怒气冲天。蓝十字不会付这笔钱的，他们会狂叫什么拦路抢劫之类的，因此某些事便将发生，你的专利申请会遭到否决，你的许可文件会被延期。某些事会迫使你看清楚其中的原因——并以较低的价格来卖你的药。从做生意的角度来看，这种状况使救助人类成为一笔风险很大的生意。就我个人来说，我永远都不帮助人类。”

吴曾听过这番雄辩。他知道哈蒙德是对的，某些新型生物工程药物的确遭受了莫名其妙的拖延和专利申请的阻挠。

“现在，”哈蒙德说，“想想当你从事娱乐业的时候，情况有多不同吧。没有人缺乏娱乐。那不是政府能干预的事情。如果我的公园一天收费5000美元，谁来阻止我？毕竟，这不是什么民生必需品，所以昂贵的价格非但不是什么拦路抢劫，反而更会增加公园的吸引力。一次游览成为一种社会地位崇高的象征，所有美国人都喜爱这个。日本人也一样，当然，他们的钱要多得多。”

哈蒙德吃完了冰激凌，玛莉亚静静地端走了盘子。“她不是这里的人，你知道。”他说，“她是海地人，她的母亲是美国人。不过无论如何，亨利，你该记得我们将公司对准这个方向时，其背后的最初目的是什么——拥有不受政府干预的自由，世界上任何地方的政府都不能干预。”

“说到世界的其他地方……”

哈蒙德微微一笑：“我们已经租到亚速尔群岛的一大片土地，用来建造欧洲的侏罗纪公园。而且你知道，我们很久以前就取得了关岛附近的一座小岛，准备用来建造日本的侏罗纪公园。后面这两座公园的施工将于明年开始，且都将在4年内开放。到那时，直接收入就会超过一年100亿美元，再加上商品销售、电视及其他附属权利，因此收入还会加倍。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为孩子的宠物操心。有人告诉我，道奇森认为我们正在计划这样做。”

“一年200亿美元。”吴摇着头轻声说。

“那还是保守的估计。”哈蒙德微笑着说，“没有理由胡思乱想。要再来点冰激凌吗，亨利？”

“你找到他了吗？”艾诺一看见走进控制室的警卫，便急忙问。

“没有，艾诺先生。”

“找到他。”

“我认为他不在大楼里，艾诺先生。”

“那就到水族馆去找，”艾诺说，“到维修楼去找，到公用棚去找，到处去找，总之要找到他。”

“问题是……”警卫吞吞吐吐地说，“赖德里先生是个大胖子吗？”

“是啊，”艾诺说，“他很胖，是一头胖猪。”

“嗯，下面主玄关上的吉米说他看见那胖子走进了车库。”

马尔杜猛一转身：“进了车库？什么时候？”

“大约在10到15分钟之前。”

“天哪！”马尔杜说道。

吉普车戛然而止。“抱歉。”哈丁说。

在车前灯的灯光下，爱丽看见一群雷龙步履笨重地穿越公路。它们一共有6只，每只都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其中有一只幼龙大小相当于一匹成年马。雷龙不急不忙、无声无息地行进着，从未扭头看看吉普车和它那射着光芒的车前灯。有一次，那只小恐龙停下来从路上的一个小水洼里贪婪地喝水，然后又跟了上去。

若换成一群与它们相当的大象，则会被到来的汽车惊吓，会发出喇叭声似的吼叫声，并围成圆圈来保护孩子。可是这些动物却毫无惧色。“它们没看见我们吗？”她说。

“不完全是这样。”哈丁说，“当然，严格说来，它们是看见我们了，但我们在它们眼里无足轻重。我们极少在夜间开车出来，因此它们对夜间毫无经验。我们只不过是存在于它们环境中的一个怪头怪脑、散发着异味的物体而已。没有威胁感，也就不引起注意。我偶尔会在夜间出来探望一只生病的动物，在回来的路上，这些家伙曾堵住公路一小时或更长的时间。”

“那你怎么做？”

哈丁咧嘴一笑：“放一放霸王龙咆哮的录音，把它们赶走。这并不是说它们很在意霸王龙。这些雷龙巨大无比，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吃它们的食肉动物。它们能够用尾巴抽断霸王龙的脖子。它们心中有数，霸王龙心里也有数。”

“可是它们的确看见我们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要下车去……”

哈丁耸了耸肩：“它们很可能会没有反应。恐龙具有极为敏锐的视力，但它们又具有基本的两栖动物视觉系统，它会随运动来调节。它们根本看不清静止不动的东西。”

动物群在继续行进，它们的皮肤在雨水下闪闪发光。哈丁启动汽车。“我想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他说。

吴博士说：“我认为，你会发现你的公园正承受着压力，就像遗传工程技术公司的药品在承受压力一样。”他和哈蒙德来到客厅，风暴猛力抽打着巨大的玻璃窗。

“我现在看不出来。”哈蒙德说。

“科学家也许想要扼制你，甚至阻止你。”

“唔，他们办不到的。”哈蒙德说完，伸出一根手指对吴晃了晃，“你知道科学家为什么企图那么做吗？那是因为他们想进行研究，当然啦，他们向来一直想做的事便是搞研究，而不是去完成什么事情或有所进展，只是进行研究。好啦，这下子他们就要大吃一惊啦。”

“我并不是在指这个。”吴说。

哈蒙德叹了口气：“我确信，对于科学家来说，搞研究很有趣的。可是我们已经进展到这地步，动物实在太昂贵了，无法被用于研究。这是一项奇妙绝伦的技术，吴，可是它同时也是惊人昂贵的技术，而且只能靠娱乐业来支撑它。”哈蒙德耸了耸肩，“事情就是这样。”

“可是如果他们企图关闭……”

“面对这该死的事实，吴。”哈蒙德烦躁起来，“这里不是美国，甚至也不是哥斯达黎加。这是我的岛屿，我拥有它。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对全世界的儿童开放侏罗纪公园。”他暗自一笑，“或者说，起码是对那些有钱的孩子开放。我告诉你，他们会喜欢的。”

爱丽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凝望着窗外。20分钟以来，他们一直在大雨滂沱的丛林中行驶，从雷龙横越公路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任何东西。

“我们现在离丛林河很近。”哈丁一边开车，一边说，“它就在我们左边的某处。”

他又一次突然地紧急刹车。汽车朝前一滑，停在一群小型的绿色动物前。“哇，你们今天晚上可是大饱眼福啦，”他说，“这些是始秀颚龙。”

始秀颚龙，爱丽思忖，格兰特要是能在这里看见它们就好了。这就是他们在蒙大拿时从传真上看到的那种动物。小小的墨绿色始秀颚龙疾行到道路的另一侧，用后腿蹲在那里看着汽车，啾啾地叫了几声，便匆匆地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怪事，”哈丁说，“不知道它们要上哪里去？你知道，始秀颚龙通常不在夜间行动的，它们通常是爬到树上等候天明。”

“那么它们现在为什么会出来呢？”爱丽说。

“我想象不出，你知道，始秀颚龙是食腐动物，像兀鹰一样。它们会被濒死的动物所吸引，而它们的嗅觉又极其灵敏，在几英里之外就能嗅到一只濒死的动物。”

“然后它们就到濒死的动物那里去？”

“濒死，要不就是已经死了的。”

“我们要不要跟着它们去看看？”爱丽问。

“我也蛮好奇的。”哈丁说，“好啊，为什么不呢？我们去看看它们要上哪里去吧。”

他掉转车头，朝始秀颚龙驶去。

提姆

提姆·墨菲躺在越野车中，面颊紧贴着汽车车门把手。他昏昏沉沉地慢慢恢复了知觉，现在只想睡觉。他挪了挪身体，感觉压在金属门上的面颊骨很疼。他浑身疼痛，手臂、腿和大部分的头部——他的头部有一种剧烈的阵痛。所有的疼痛使得他希望再次昏睡过去。

他用肘部支撑起自己，睁开双眼，一阵恶心，吐得满衬衫都是。他尝到酸胆汁的味道，用手背擦干了嘴巴。他的头在阵阵抽痛，感到头晕恶心，仿佛世界正在飘动，仿佛他正在一艘船上前后晃荡。

提姆呻吟着翻身躺下，避开了那一摊呕吐物。头部的剧痛使他短浅地呼吸。他仍然感到恶心，仿佛一切都在转动。他睁开双眼，看了看四周，试图弄清楚自己的方位。

他在越野车里。不过这辆车一定是被翻倒在一侧，因为他正仰面朝天、背靠后车门躺着，向上看着方向盘，看着旁边在风中摇晃的树枝。雨几乎已经停下，不过依然有雨点通过砸破的车前挡风玻璃落在他身上。

他好奇地凝视着玻璃残片。他想不起挡风玻璃是怎样被打破的。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们曾停在公路上，正当他和格兰特博士谈话时，霸王龙朝他们走来，那是他最后记得的事情。

又一阵恶心过去后，他察觉到一种有节奏的吱吱嘎嘎声，像船上缆绳的声音。他头晕目眩，十分恶心，似乎真的感到整部车子都在他身下晃动。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他看见这是真的——越野车在晃动，侧翻在那里，前后摇摆着。

整部车都在动。

提姆尝试站立起来。他站在后车门上，费劲地从仪表板上方通过粉碎了的挡风玻璃看出去。他起初只看见茂密的树叶在风中摇动，不过他可以看见东一处西一处的缝隙，在树丛那边，地面在他下方20英尺处。

他疑惑地呆呆看着。越野车侧翻在一棵大树的枝叶上，离地面20英尺，在风中来回摇荡。

“哦，该死。”他说。该怎么办？他踮起脚尖，费劲地朝外看，想看得更清楚些，同时手抓着方向盘支撑自己。方向盘突然在他手中滑掉，随着“咔嗒”一声巨响，越野车离开了原位，在树枝中掉落了几英尺，他通过后车门上打碎了的玻璃朝下看着地面。

“该死，该死！”他不停地重复着说，“该死！该死！”

又是“咔嗒”一声巨响，越野车又朝下颠了一英尺。

他必须从这里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双脚，自己正站在门把上。他蹲伏下来，手脚着地看着车门把手。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看得见门朝外凹陷着，因此无法转动车把手。他怎么也打不开车门。他又试图摇下车窗，可是车窗也被卡住了，于是他想到了后门，也许他能够打开后门。他倚靠在前排座位上，越野车随着重心的转移而突然倾斜。

提姆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后面，拧了拧车门把手。

它也卡住了。

要怎样才能出去呢？

他听到一阵鼻息声，赶紧低头一看，一个黑影从他下方经过。不是那只霸王龙。这个动物圆滚肥胖，一边摇摇摆摆地走着，一边发出一种抽气声。它的尾巴前后拍打着，提姆可以看见那长长的骨状突出物。

这是剑龙，显然病已痊愈了。提姆不知其他的人都在哪里，简罗、爱丽，还有兽医。他最后是在剑龙附近看见他们的。那是多久以前？他看了看手表，可是表面已经碎裂了，他看不见上面的数字，便摘下手表，将它扔在一边。

剑龙抽着鼻子走远了。现在只听见风呼呼地吹过树丛，还有越野车在嘎吱嘎吱地前后摇摆。

他必须从这里出去。

提姆抓住把手，用力猛推，但把手完全卡死了，根本动不了。这下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后门被锁上了！提姆拔起门锁，拧了拧门把，后门随即向下旋开，靠在下方几英尺处的树枝上。

门的开口很狭窄，不过提姆想，他可以侧着身体挤出去。他屏住呼吸，慢慢爬回后座，越野车吱嘎作响，但是却停在原处没动。提姆紧紧抓着两边的门柱，慢慢低下身子，穿过车门斜开着的窄缝。很快他便肚皮朝下地贴在斜着的门上，两腿伸出车外。他在空中踢着腿，脚触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是一根树枝，于是他便将全身的重量落在树枝上。

他还没站稳，那根树枝便向下弯去，门也随着开大了些，使他滚出了越野车，于是他摔了下去，树叶划破了他的脸颊，他的身体从一根树枝弹到另一根树枝上，猛然一颠，撕裂般地疼痛，头脑里亮光一闪……

他“啪”地停住了，气也透不过来。提姆身体的两端朝下挂在一根大树枝上，肚子灼痛。

提姆又听见“咔嚓”一声，他抬头望了望越野车，只见一个巨大黑影在他上方5英尺处。

又是“咔嚓”一声，汽车移动了。

提姆强迫自己动弹，向下爬去。以前他喜欢爬树，是个爬树高手。这棵树挺好爬的，树枝间隔很近，简直像搭了个楼梯一样……

咔嚓咔嚓……

汽车终于动了。

提姆急忙向下爬着，滑过湿漉漉的树枝，他感觉到手上沾了些黏糊糊的树液。他刚刚爬下了几英尺，越野车便发出最后一声吱嘎声，然后头部朝下慢慢地、非常缓慢地翻滚了下去。提姆可以看见，那巨大的绿色车窗架和两盏车前灯摇摇摆摆地向下方他待的地方落下来，紧接着越野车便摆脱了束缚，自由下落，愈来愈猛地直奔他而来，一下子便砸在提姆刚刚站过的树枝上。

这时他呆住了。

他的脸距离那凹陷的窗架只有几英寸远，窗架向内弯得像张魔鬼的嘴巴似的，而车前灯便是那鬼眼。油滴在提姆的脸上。

距离地面依然有12英尺，他伸出脚去，探到了另一根树枝，便向下移去。头上方，他看见树枝被越野车重重地压弯，然后只听见“咔嚓”一响，越野车又朝他砸了下来，他明知自己躲不开，往下爬得再快也来不及躲避，于是便松了手。

他一路摔了下去。

翻滚、撞击，感觉着身体各部分都在疼痛，听到越野车如一头穷追不舍的野兽般在他身后砸断根根树枝往下落着，最后提姆肩部着地摔在松软的泥地上。他在地上拼命打滚，把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越野车随即翻滚着地，发出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猛地迸溅出一片电火花，刺痛他的皮肤，噼噼啪啪地落在他四周潮湿的泥地上，最后叽叽地熄灭了。

提姆缓缓站了起来。黑暗中又听见了鼻子抽搐的声音，他看见剑龙正往回走来，显然是被越野车的坠地声所吸引。这只恐龙一声不吭地走着，低低的头部朝前伸展，一个个巨大的软骨片沿脊背上的隆肉排成两行。它的动作就像一只长得过大的乌龟一样，一副笨头笨脑、慢吞吞的样子。

提姆捡起一块石头朝它扔去。

“走开！”

石头打在软骨片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剑龙继续走来。

“走开！走！”

他又扔了一块石头，打中了剑龙的头部。那只动物呼噜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去，抽着鼻子又朝来时的路走去。

提姆倚着歪歪斜斜的越野车，在黑暗中四下打量。他必须回到其他人那里去，可是他又不愿迷失方向。他知道自己在公园中的某处，也许离主公路不远。要是能弄清楚方位就好了，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不过……

这时他想起了夜视镜。

他从挡风玻璃已被砸得粉碎的前窗爬进越野车，找到了夜视镜和无线电通话器。无线电通话器已经摔破不响了，他便扔下了它。可是夜视镜还能用。他轻轻地戴上夜视镜，看见那让人放心且熟悉的绿色的磷光图像。

戴着夜视镜，他看见被踩烂了的栅栏在他的左边，于是走了过去。栅栏高12英尺，但是霸王龙轻而易举地踩扁了它。提姆跨过栅栏，通过一片茂密的树丛来到了主公路上。

他通过夜视镜看见另一辆越野车侧翻在那里。他急忙跑过去，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车里看去。汽车里空无一人，根本没有格兰特博士和马尔科姆博士的踪影。

他们到哪里去了？

所有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在这漆黑的夜晚，独自一人守着一辆空车站在丛林里，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便急急忙忙地转着圈，但只见目镜里那亮绿的世界在打转。路边有个白白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莱克斯的棒球。他擦去了球上的稀泥。

“莱克斯！”

提姆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着，全然不顾那些动物是否会听见。他侧耳听着，却只听见风声及雨珠从树上落下的滴答声。

“莱克斯！”

他隐约想起了霸王龙攻击时，她在越野车里，她一直待在那里吗？还是逃跑了？攻击的事件在他的脑海中乱成一团。他不很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想起这件事就令他难受。他站在路中央，惊慌失措地喘息着。

“莱克斯。”

夜似乎从他周围重重压来。他为自己感到难过，便一屁股坐在路上一个冷冰冰的水洼里，呜咽着哭了一阵子。当他停止哭泣时，他仍听见呜咽声。声音微弱，来自路上再往前些的某个地方。

“已经过了多久？”马尔杜说着回到控制室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半个小时。”

“哈丁的吉普车现在应该已经回到这里了。”

艾诺捻熄了烟头：“我确定他们现在随时会抵达。”

“还是没有赖德里的下落？”马尔杜问。

“还没有。”

马尔杜打开箱子，里面有6部手提电话。“我打算把这些分发给大楼里的人。”他递了一个给艾诺，“充电器也拿去。这些是我们的应急通话器，可是当然啦，要替它们插电让它们充电20分钟，然后设法与那汽车取得联系。”

亨利·吴推开标有受精室字样的房门，走进一片昏暗的实验室。里面空无一人，显然，全部的技术人员仍在进晚餐。吴直接走到电脑终端机前面，敲键调出DNA的记录本。记录本必须被储存在电脑里。DNA是个很大的分子，因此每个种类都要求用10亿字节的光碟空间来储存所有重复的细节。

他得检查所有15个种类。那可是要搜寻巨量的信息啊。

他仍不清楚为什么格兰特认为蛙类的DNA很重要。吴自己并不经常把一种DNA和另一种进行比较。追根究底，动物中大多数的DNA完全一致。DNA是一种古老得不可思议的物质。人类，当他们漫步在现代世界的大街上，哄着他们粉红色的新生婴儿时，几乎不曾停下来想过，在所有这一切中心的那种物质——那种展开生命跃动的物质——原来是一种几乎和地球本身一样古老的化学物质。DNA分子太古老了，它基本上的进化早在20多亿年前基本上就已经结束了。从那时起便很少有新的演化。只不过是有几种老基因又在做近期组合而已，而且这种情况并不多见。

当你将人类的DNA与低级细菌的DNA加以比较时，你会发现，只有大约10%是不相同的。DNA这种固有的守旧性更使吴敢于采用他想采用的任何DNA。在制造恐龙的进程中，吴像一位雕塑家摆弄黏土和大理石那样随意篡改DNA。他进行了自由创造。

他启动了电脑搜索程序，它要运行2到3分钟。他站起来在实验室里各处转转，出于一种长期保持的习惯检查着各种仪器。他注意到了冰箱门外的记录仪，它是用来追踪冰箱的温度变化的。他看见曲线图上有一个尖峰。怪事，他在思忖。这意味着有人动过冰箱，而且就在不久前，在这半小时以内。可是谁会在晚上开过冰箱呢？

电脑发出哔哔声，信号示意第一批数据搜索已完毕。吴走进去看看电脑找到了什么，而他一看见屏幕，便全然忘记了冰箱和那个曲线图尖峰。

LEITZKE DNA搜索算法

DNA：版本搜索准则：蛙属（全部·残片长度大于0）

包括蛙属残片的DNA

慈母龙2.1～2.9

始秀颚龙3.0～3.7

奥斯尼尔龙3.1～3.3

迅猛龙1.0～3.0

棱齿龙2.4～2.7

结果很清楚：所有繁殖的恐龙都包含有蛙属，或者说是青蛙的DNA，其他动物的DNA一概未包含。吴仍旧不明白为什么会导致恐龙的繁殖，但他再也无法否认格兰特是正确的。恐龙正在繁殖。

他匆匆走向控制室。

莱克斯

她蜷缩在路面下一根直径一米的下水管道内。她用嘴含着她的棒球手套，前后摇晃着身体，反复用头砰砰地撞着管壁。里面很黑，但提姆戴着夜视镜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她似乎安然无恙，于是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莱克斯，是我，提姆。”

她没有回答，继续用头撞着管子。

“出来吧。”

她摇摇头表示不愿意。他看得出，她给吓坏了。

“莱克斯，”他说，“如果你出来，我就让你戴夜视镜。”

她只是摇头。

“你看我有什么。”他说着举起手。她不解地瞪着眼，也许太黑了，她看不清楚。“这是你的球，莱克斯。我找到你的球了。”

“那又怎么样呢？”

他尝试换另一种方式：“那里面一定不舒服，又冷，你不想出来吗？”

她又用头撞着管子。

“为什么不出来？”

“那边有野兽。”

他一下子愣住了。她有好几年不说“野兽”这两个字了。

“野兽都走了。”他说。

“有个大家伙，一只霸王龙。”

“它走了。”

“它上哪里去啦？”

“我不知道，不过它现在不在这里了。”提姆说，心中希望这是真的。

莱克斯没有动。他听见她又在撞头。提姆在管子外面的草地上坐下，让她可以看见他。他坐的地方很潮湿。他双手抱膝，在那里等着，想不出还能干什么。“我就坐在这里，”他说，“休息一会儿。”

“爸爸在外面吗？”

“不在，”他说，觉得奇怪，“他在家里，莱克斯。”

“妈咪在吗？”

“也不在，莱克斯。”

“外面还有大人吗？”莱克斯说。

“还没有。不过我确定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他们可能现在就在路上。”

他听见她在管子里挪动，然后钻了出来。她冻得瑟缩发抖，额头上带着干血块，但除此以外一切正常。

她惊讶地打量着四周，问：“格兰特博士在哪里？”

“我不知道。”

“嗯，他先前在这里的。”

“他在这里？什么时候？”

“先前，”莱克斯说，“我在管子里时看见他了。”

“他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莱克斯边说边皱了皱鼻子。她放声喊道：“嗨……嗨！格兰特博士？格兰特博士！”

提姆对她发出的噪音感到不安，这可能会引回那只霸王龙，但片刻之后，他听见了一声回答的喊叫。声音来自右方，从提姆几分钟之前刚刚离开的那辆越野车那边传来。提姆通过夜视镜欣慰地看见格兰特博士正朝他们走来。他的衬衫在肩部撕破了一个大洞，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感谢上帝！”他说，“我一直在找你们呢。”

艾德·雷杰瑟缩发抖地站起来，擦去脸上和手上那冰冷的稀泥。他度过了极其糟糕的半小时，挤在公路下面山坡上的巨大砾石堆里动弹不得。他知道这不算是个藏身之所，可是他惊恐万分，思路不清。他一直躺在这冰冷的烂泥地上，试图控制住自己，可是恐龙的影像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恐龙正朝他走来，朝汽车走来。

雷杰不大记得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他只记得莱克斯说了些什么，可是他没有停下来。他无法停下，他一个劲儿地跑啊跑啊。在路边他一脚踩空，滚下山坡，滚到了一堆堆砾石旁，他觉得似乎可以爬进砾石堆中躲起来，那里有足够的地方可以容身，于是他便这么做了。他气喘吁吁，心惊胆战，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逃离那只霸王龙。终于，当他像只老鼠一样挤在那些砾石中时，才稍稍平静了一点。这时心中充满恐惧及羞愧，因为他抛弃了孩子，他只顾逃跑，只顾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知道他应该回到公路上去，应该设法救出他们，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临危不惧，镇定自若，然而无论他怎样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让自己回到那里去，却不知怎么就是做不到。他开始感到恐慌，呼吸渐渐困难起来，于是他一动也不动。

他告诉自己，反正事情已经没有希望了。如果孩子还在公路上，他们一定活不了，雷杰实在无法为他们做任何事情，所以他还不如待在原地。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他无能为力，刚才他也无能为力。于是雷杰在砾石堆中待了半小时，竭力摆脱恐慌，小心地不让自己去想孩子是否已死去，或是哈蒙德发现后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最后让他行动起来的是他嘴里的那种古怪感觉。他嘴巴的一侧感觉怪怪的，有点麻木刺痛，他寻思摔下来时是否曾弄破了嘴巴。雷杰摸了摸脸颊，摸到嘴边有块肿起的肉，这挺滑稽，不过一点也不痛。接着他意识到那块肿起的肉原来是条水蛭，由于吸了他嘴唇上的血而变得肥大。其实它是在他的嘴里。雷杰恶心地在颤抖着，用力拽出水蛭，并感到将它从嘴唇的肉上撕下来时，一股热血随之涌进他嘴里。他唾了一口，厌恶地将它甩进森林。他看见前臂上吸着另一条水蛭，把它拽下来后，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老天啊，他浑身恐怕已附满这玩意儿了。他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这些丛林山丘布满了水蛭，这些黑暗的岩石缝里也到处是水蛭。工人是怎么说的？水蛭爬进他的内衣，它们喜欢黑暗温暖的地方。它喜欢直接爬上……

“嗨！”

他停住了。这是一种人声，从风中传来。

“嗨！格兰特博士！”

天哪，是那个小女孩。

雷杰听见她的声音。听起来她并不感到害怕或是疼痛，她以她坚持的方式呼喊着。于是他渐渐明白过来。一定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霸王龙一定已经走开了，或是至少并未发动攻击，而其他人也许还活着。格兰特和马尔科姆，也许人人都活着。想到这里，他顿时振作起来。他觉得好了许多，因为现在他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当他从砾石堆里往外爬时，已经在制订下一步的方案，在谋划着他将要说些什么，怎样从这个角度来处理问题。

雷杰擦去脸上和手上冰冷的污泥，那是他曾经躲藏的证据。他并不为曾经躲藏而感到难为情。不过现在他要负起责任来。他向公路爬回去，当他从枝叶丛中冒出来时，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他根本看不见汽车，他不知怎么跑到了山脚下，而越野车必定是在山顶上。

他迈步朝山上走去，走回到越野车那里去。四周万籁俱寂。他的双脚啪嗒啪嗒地踩在泥洼子里。他再也听不到小女孩的声音了。她为什么停止了呼喊？他一边走，一边想也许她出了什么事。这样的话，他就不该走回去。也许霸王龙还在附近游荡。他在这里，已经在山脚下了。离家近得多了。

而且四周这样寂静。阴森森的，一片死寂。

艾德·雷杰转过身，拔腿朝旅馆走去。

格兰特用手摸着她的四肢，稍稍捏了捏她的手臂和腿部。她似乎哪里都不疼。不可思议：除了头上被划了一道伤口外，她一切都很好。“我告诉过你我很好嘛。”她说。

“噢，我必须检查一下啊。”

男孩子可没那么走运了。提姆的鼻子肿了起来，正感到疼痛，格兰特怀疑它被撞破了。他的右肩严重擦伤，肿得很厉害。不过他的腿似乎完好无损。两个孩子都能走路，这点很重要。

格兰特自己也一切正常，但右胸有一道伤口，那是被霸王龙踢的，每吸一口气就有一阵灼痛，但似乎并不严重，而且也不妨碍他的行动。

他寻思自己是否曾被击昏过，因为他只隐约记得发生了一些事情，随后他便坐了起来，呻吟着，坐在离越野车10码远的树林里。起初他的胸部在流血，所以他在伤口上贴了些树叶，片刻之后血便凝住了。后来他四处走着，寻找马尔科姆和孩子。格兰特无法相信自己仍然活着。而当散乱的人影重新回到他眼前时，他试图明白他们是怎么一回事。霸王龙应该已轻而易举地把他们统统杀死了，为什么他们还活着呢？

“我饿了。”莱克斯说。

“我也饿了。”格兰特说，“我们必须想办法回到文明世界去。我们必须把那艘船的事告诉他们。”

“我们是唯一知情的人吗？”提姆说。

“是的。我们必须回去告诉他们。”

“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路走向旅馆吧，”提姆说，手指着山下，“往那边走，就可以在他们来找我们时相遇。”

格兰特考虑着。他不停地在思索着一件事情：在攻击开始之前就已穿越公路的那个黑影。那是什么动物？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小霸王龙。

“我认为不行，提姆。道路两侧有高高的栅栏。”格兰特说，“如果有一只霸王龙在前面的路上，我们就跑不掉了。”

“那么我们应该等在这里？”提姆说。

“是的。”格兰特说。“我们就待在这里一直等到有人来吧。”

“我饿了。”莱克斯说。

“我希望不会等太久。”格兰特说。

“我不想待在这里。”莱克斯说。

这时，他们听见从山脚下传来一个人的咳嗽声。

“待在这里。”格兰特说。他奔向前，朝山下看去。

“待在这里。”提姆说，接着他跑开了。

莱克斯尾随着哥哥。“别丢下我，别把我丢在这里，你们这些家伙……”

格兰特一把捂住她的嘴。她极力挣脱，他摇摇头，指指山下给她看。

在山脚边，格兰特看见了艾德·雷杰，他正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他们四周的森林变得一片死寂。蝉鸣和蛙叫混成的持续不变的嗡嗡背景声陡然停止，只听见树叶轻轻地沙沙作响，风呼呼地吹着。

莱克斯刚要张口说话，格兰特急忙把她拉到最近的一棵树旁，伏身藏在树底部扭曲多节的树根中。提姆紧跟而来。格兰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然后慢慢地朝树那边望去。

下面的路黑漆漆的，大树枝在风中晃动，滤出的月光形成斑驳飘移的圆形。雷杰不见了。格兰特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这位广告宣传员正贴在一棵大树干上，紧紧抱着它。雷杰正呆立着不动。

森林依然一片死寂。

莱克斯不耐烦地扯了格兰特的衬衫一下，她想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这时，从很近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夹着喷鼻息声的呼吸，和风声差不多。莱克斯也听到了，她停止了挣扎。

那声音再次向他们飘来，轻柔得似一声叹息。格兰特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匹马在呼吸。

格兰特看着雷杰，看见月光在树干上投下一个个飘移的阴影。接着格兰特发现还有一个阴影，叠在其他的影子上静止不动：那是一个弯曲而强壮的脖子和一颗方形的头颅。

呼吸声再次传来。

他们听见一根树枝“咔嚓”一声被折断，一只霸王龙踏上了小道。这是那只未成年恐龙，身高约8英尺，以年幼动物的笨拙步伐行走着，就像一只小狗似的。未成年恐龙拖着脚步沿小道走来，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嗅一嗅空气，再继续往前走。它经过雷杰躲藏的那棵大树，丝毫没有看见他。格兰特看见雷杰的身体微微松弛一下。雷杰转过头，设法观察远在树那一边的霸王龙。

霸王龙现在已消失在路那头了。雷杰放松下来，松开了抱着树的手臂。但丛林里依旧寂静无声。雷杰紧贴着树干又站了半分钟。然后森林里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一只树蛙第一声试探性的呱呱叫声、一只雄蜂嗡嗡的蜂鸣声，然后便是全体大合唱。雷杰从树边走开，抖了抖双肩，消除自己的紧张。他走到路中央，看着霸王龙离去的方向。

攻击突然从左侧发起。

未成年恐龙咆哮着向前一甩它的头部，把雷杰仰面朝天击倒在地。他尖叫着爬起身，但是霸王龙猛扑过来，想必是用后腿压住了他，因为雷杰突然间动弹不得，只是坐在路上对着那恐龙大叫大嚷，挥舞着手臂，好像他能把它吓跑似的。年幼的恐龙似乎被这个小小猎物发出的声音和所做的动作弄糊涂了。这只未成年恐龙低下头来，好奇地嗅着，而雷杰则抡起双拳猛捶它的口鼻部。

“滚开！向后退！走啊，向后退！”雷杰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霸王龙退开了，让雷杰站起来。雷杰一边离开恐龙，一边大叫：“嗨！听见了吧！向后退！滚开！”未成年恐龙继续好奇地凝视着面前这个奇怪的、吵吵嚷嚷的小动物，可是雷杰刚刚走出几步，它便猛冲上去，再次将他击倒。

它在逗他玩呢，格兰特思忖。

“嗨！”雷杰叫喊着摔倒在地，可是未成年恐龙并没有去追他，而是让他重新站起来。他一跃而起，不停地朝后退去，“蠢货……退后！退后！听到了没有……退后！”他像个驯兽师一样地叫嚷着。

未成年恐龙咆哮一声，却没有攻击，现在雷杰正渐渐靠近右边的高高的枝叶。再走几步他便可以藏身。“退后！你！退后！”雷杰嚷道。然后，就在最后一刹那，未成年恐龙猛扑上来，又将雷杰击倒在地。“住手！”雷杰狂叫着。未成年恐龙低下头来，于是雷杰开始尖叫。没有话语，只有尖锐的叫声。

尖叫声突然停止了，当未成年恐龙抬起头时，格兰特看见了它口中衔着撕烂的肉。

“哦，不！”莱克斯轻声说。提姆在她身旁扭过头去，突然觉得恶心欲吐。他的夜视镜从前额上滑落，着地时金属发出“叮当”一声。

未成年恐龙猛一抬头，朝山顶上看过来。

提姆捡起了他的夜视镜，格兰特紧抓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开始飞跑。

控制

夜晚，始秀颚龙沿着路边疾行。哈丁的吉普车在相隔不远处尾随着。爱丽指着路的前方。“那是灯光吗？”

“可能是的。”哈丁说，“看起来几乎像是车前灯。”

无线电通话器突然发出嗡嗡和噼噼啪啪声。他们听见约翰·艾诺的声音：“你们在那里吗？”

“啊，是他。”哈丁说，“总算来了。”他按下按钮，“是的，约翰，我们在这里。我们在河流附近，正在追踪始秀颚龙，挺有趣的。”

又一阵噼啪作响。然后：“你们的车……”

“他说什么？”简罗说。

“关于车什么的。”爱丽说。在蒙大拿州格兰特的挖掘现场，爱丽负责操作无线电话。多年的经验使她能熟练地听出信号失真的通话。

“我想他说他需要你的车。”

哈丁按下按钮。“约翰吗？你在那里吗？我们听不大清楚。约翰？”

一道闪电划过，接着是好一阵叽叽的无线电静电声，传来艾诺的声音：“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棱齿龙围场以北一英里处。靠近河流，正在追踪一些始秀颚龙。”

“不……该死……回到这里来！”

“听起来他有了麻烦。”爱丽说完，皱了皱眉，她的声音中无疑流露出紧张的情绪，“也许我们该回去。”

哈丁耸了耸肩。“艾诺常常出问题。你知道工程师是怎么回事，他们希望一切照书本来。”他按下无线电通话器上的按钮，“约翰？请再说一遍……”

又一阵噼啪作响。

又是静电声，咔嚓一响。然后是：“马尔杜……现……要你们的车。”

简罗皱起眉头。“他是说马尔杜需要我们的车吗？”

“听起来是这样。”爱丽说。

“唔，那没什么道理。”哈丁说。

“另外……困住……马尔杜想要……车……”

“我听懂了。”爱丽说，“其他车被风暴困在路上了，马尔杜要去接他们。”

哈丁耸了耸肩。“马尔杜为什么不用另一辆车？”他按下按钮，“约翰？告诉马尔杜去开另一辆车。在车库里。”

通话器噼啪响着。“没有……听着……疯狂的杂种……车……”

哈丁按下按钮。“我说它在车库里，约翰。汽车在车库里。”

又是静电声。“德里已……了……一辆……”

“恐怕我们听不出什么名堂来。”哈丁说，“好吧，约翰，我们来了。”他关掉无线电通话器，把汽车掉过头来，“但愿我能明白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

哈丁启动汽车，他们便在黑暗中沿公路轰轰驶去。又过了10分钟以后，他们看见了度假旅馆欢迎的灯光。当哈丁在游客中心门前停下时，他们看见马尔杜朝他们走来。他一边喊叫，一边挥着手臂。

“艾诺，你这婊子养的！让公园回到正常轨道上来！快！把我的孙子孙女弄回来！快！”约翰·哈蒙德站在控制室里，一边高声喊叫，一边跺着脚。两分钟以来他一直这样大发雷霆，而亨利·吴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吓得目瞪口呆。

“唔，哈蒙德先生，”艾诺说，“马尔杜现在已经在路上，正要去办这件事。”艾诺转过身去，又点燃了一根烟。哈蒙德和艾诺曾见过的其他经理人员如出一辙。无论是在迪士尼或是海军里，管理人员的举止总是表现出同一个样子。他们永远也不明白技术问题，他们以为大叫大喊就可以推动事情前进。也许可以，如果你是在对秘书大叫大嚷，要她们为你弄来一辆高级轿车的话。

但是喊叫对于艾诺目前所面临的问题不会产生任何作用。电脑才不管是否有人对它喊叫呢；电网也不管是否有人在对它喊叫。技术系统对这一切爆发的人类情感漠然视之。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喊叫只会引起反作用，因为现在面临一个确定的事实，那就是赖德里将不再回来，这意味着艾诺得自己摸清电脑代码，弄清楚出了什么问题。这可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他需要头脑冷静，小心仔细。

“你为什么不到楼下餐厅，”艾诺说，“去喝一杯咖啡？我们有新消息时再打电话给你。”

“我不希望这里也有马尔科姆效应。”哈蒙德说。

“别操心什么马尔科姆效应了。”艾诺说，“我可以去工作吗？”

“你去吧。”哈蒙德说。

“哈蒙德先生，我一有马尔杜的消息，就给你打电话。”艾诺说。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看见那熟悉的控制屏幕变换着。

他来到下一步骤查看代码，查看那告诉电脑如何运转的一行行指令。艾诺沮丧地明白整个侏罗纪公园的程序包含50多万行代码，而其中大部分没有文件资料，也未加说明。

吴走上前来。“你在干什么，艾诺？”

“核对代码。”

“检查吗？那可永远也查不完。”

“告诉我，”艾诺说，“告诉我该怎么做吧。”

路上

马尔杜飞快地拐了一个弯，吉普车在泥地上滑行。简罗坐在他身旁，紧握着双拳。他们正驾车在高悬于河流上方的悬崖路上快速行驶，那河流此刻已隐没在黑沉沉的夜色里。马尔杜加大油门向前驶去。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还有多远？”简罗问。

“2英里，也许3英里。”

爱丽和哈丁已回到游客中心。简罗主动要求与马尔杜一起出来。车子来了个急转弯。“已经一个小时了，”马尔杜说，“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得到那辆车的一点消息。”

“可是他们有无线电。”简罗说道。

“我们一直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马尔杜说。

简罗皱皱眉头说：“要是我坐的车子在雨中等一个小时，我一定会想办法开无线电呼叫的。”

“我也会这样做的。”马尔杜说。

简罗摇摇头。“你真的认为他们会发生什么意外吗？”

“也有可能。”马尔杜说，“他们会安然无恙。但是等我亲眼看到他们时，我会更加放心的。现在应该随时都有可能见到他们。”

道路拐了个弯，然后通向一座小山的山顶。在山脚下，简罗看到路边的蕨丛中有个白色的东西。“停下。”简罗说。马尔杜刹住车子。简罗跳下车来，借着吉普车的前灯跑过去看个究竟。这东西看起来像一块布，但是有……

简罗停住了脚步。

虽然离那东西还有6英尺的距离，但他已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是什么。他放慢脚步向前走去。

马尔杜从车里探出头来问：“那是什么？”

“是一条人腿。”简罗回答说。

腿上的肉呈淡青色，残肢末端原来是膝盖的地方已经被撕得血肉模糊，腿肚下面是一只白色短袜和一只棕色无带便鞋。艾德·雷杰穿的就是这种鞋。

这时，马尔杜也下了车，跑到简罗前面，蹲下身去看着那条腿。“天哪！”他把腿从树丛中拿起来，举到车灯照亮的地方。血从膝盖处涌出，顺着他的手缓缓淌下。简罗还是站在离他3英尺的地方。他很快弯下腰去，手撑着膝盖，紧闭双眼，深深地吸着气，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呕吐。

“简罗。”马尔杜的口气十分严厉。

“什么事？”

“让开一下，你挡住光线了。”

简罗喘了口气，让开到一边。他睁开眼睛，看到马尔杜正仔细地研究着手中残肢的断裂处。“是在关节处撕裂的。”马尔杜说。“不是咬下——而是扭断，扭断了再把腿撕下。”马尔杜站起来，把断腿倒提着，让剩下的血滴落在蕨丛上。他用沾了血的那只手抓着脚踝，雪白的短袜被弄得血迹斑斑。简罗又感到一阵恶心。

“毫无疑问，这里出了事。”马尔杜说，“霸王龙袭击了他。”他抬头往山上看看，又回头看看简罗，“你还好吧？挺得住吗？”

“没什么。”简罗回答，“我能挺得住。”

马尔杜手里拿着那条断腿，走回吉普车处。“我想我们最好把它带着。”他说，“好像不应该把它留在这里。我的天，它会把这辆车弄得一塌糊涂的。你去看看后面有什么东西没有，好吗？帆布或报纸什么的……”

简罗打开后车门，在座位后面翻找了一阵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把断腿包裹起来，没有一丝余力可以考虑其他的问题。此刻，他要是能有机会想点别的什么，他会非常感激的。他找到一个帆布袋，里面有一个工具包、一个轮胎网圈、一个纸盒，还有……

“有两块塑胶布。”他说。两块塑胶布整齐地叠放在那里。

“拿一块给我。”马尔杜说，他还站在车外。马尔杜把残腿包好，随后把这个不成形的包裹递给简罗。简罗很惊讶，这东西拿在手里竟如此重。“把它搁在后面吧。”马尔杜说，“最好想办法把它卡住，免得它滚来滚去……”

“好的。”简罗把这包东西放在后面。马尔杜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一踩油门，车子先在泥地上空转打滑，随后就往前冲去。吉普车飞也似的往山上跑去，刚到山顶那一会儿，车前灯仍然照着上面的树枝，然后便落了下来。这时，简罗已能看到前方的道路。

“老天！”马尔杜说。

简罗应该看到两辆越野车翻倒在路中央，但他压根儿没有看到另一辆车。“还有一辆车到哪里去了？”

马尔杜飞快地向四周一望，然后指着右边。“在那里。”那辆越野车距离这里有20英尺远，在一棵树底下，撞得变形了。

“它怎么会在那里？”

“是霸王龙将它摔过去的。”

“摔过去？”简罗问。

马尔杜的脸色十分可怕。“我们将这件事处理一下。”他说着爬出了吉普车。他们赶紧向第二辆越野车走去，他们的手电筒的灯光在黑夜中来回晃动着。

当他们走近一看，简罗发现车子已破损不堪。他十分谨慎，让马尔杜先探头往里面看看。

“我用不着操这份心。”马尔杜说，“我们不太可能在里面发现什么人的。”

“没有人吗？”

“没有人。”马尔杜说。然后他对简罗解释说，他在非洲的那些年，曾经好几次到过野兽在丛林中袭击人类的现场。一次是豹，豹在夜里撕开一个帐篷，叼走一名3岁的孩子；还有一次是野牛，发生在安博塞利；两次是狮子；另外一次是鳄鱼，在北非的梅鲁附近。奇怪的是，每一次都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没有这种经验的人总以为，野兽攻击人类之后会留下可怕的迹象——帐篷里撕断的四肢，滴下的血迹一直延伸到灌木丛中，营地不远处有血迹斑斑的衣服。但事实上，通常是什么都不会留下；如果受害者身材矮小，是个婴孩或未成年人，就更是如此。那个人似乎就这样消失了，就像他走进丛林一去不复返似的。食肉动物咬住孩子的脖子，摇晃几下就可以使他丧命，通常是不会有血迹的。

而且在大部分情况下，你也不会找到受害人的其他遗物。有时候也许会有一颗衬衫纽扣，或是鞋子上的一小片橡胶。但绝大多数的情况是毫无痕迹的。

食肉动物叼走孩子——它们喜欢孩子——而且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因此，马尔杜认为，他们很可能找不到一丁点儿孩子的东西。

但是，当他往车里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太奇怪了！”他说。

马尔杜竭力想把眼前的景象弄明白。越野车前面的挡风玻璃被砸得粉碎，但旁边却看不到有多少碎玻璃。不过，早在来这里的路上他看到过玻璃碎片。由此可见，在霸王龙把车子提起来摔到这里之前，挡风玻璃一定已经碎了。车子被摔得很重。马尔杜用手电筒向车内照去。

“没有人？”简罗问，口气紧张。

“不完全如此。”马尔杜回答。他的手电筒照到一个被压碎的无线电话听筒。他看到汽车的车底上还有个小玩意儿，黑色且呈弯曲状。车的前门陷了进去，卡得紧紧的，无法打开。但他从后门爬了进去，翻过椅子，把那件黑色的物品拿在手里。

“是手表。”他边说边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仔细地察看起来。这是一块廉价的电子表。装着一根黑色的塑料表带、液晶显示表面碎了。他心想，这也许是那男孩子戴的，虽然他无法确定，不过，这的确是一种男孩子常戴的表。

“那是什么？一块手表？”简罗问。

“是的。还有一个无线话筒，已经碎了。”

“这能说明什么呢？”

“当然能。还有……”马尔杜用鼻子嗅了嗅。车子里有股酸馊味，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发现有呕吐物正从侧面窗格上往下滴。他用手碰了一下，那还是湿的。“有个孩子可能还活着。”马尔杜说。

简罗斜着眼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这块手表，”马尔杜说，“这表说明了这一点。”他把表递给简罗。简罗把它放在手上用手电筒照着，然后又将它翻过来。

“表面玻璃碎了。”简罗说。

“没错，”马尔杜说，“而表带却完好无损。”

“这意味着什么？”

“是那孩子把它摘下来的。”

“他什么时候都可能将它摘下呀。”简罗说，“也许是在遭到恐龙袭击之前。”

“不，”马尔杜回答，“液晶表面玻璃很牢固，要砸碎它必须用很大的气力，表面是在恐龙袭击时撞碎的。”

“因此小男孩就把它摘下来。”

“你想想看，”马尔杜说，“假如霸王龙在攻击你，你会停下来拿下手表吗？”

“也许是被扯下来的。”

“要把手表从别人手腕上扯下来而不拉断表带，几乎是不可能的。不管怎么说，表带丝毫无损，”马尔杜说，“所以，是孩子自己取下来的。他看了看手表，发现它破了，就把它取下来。他有时间做这件事。”

“什么时候？”

“只能在恐龙袭击之后，”马尔杜说，“袭击之后，小男孩一定还在车里。无线电话坏了，所以他把它也丢下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知道这些东西没用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聪明，”简罗说，“他会到哪里去呢？若是我的话，我就会待在这里，等人来救我。”

“是的，”马尔杜回答，“但是，也许他不能待在这里。也许霸王龙又回来了，或是另一种野兽。反正，一定有什么使他不得不离开。”

“那他会去哪里呢？”简罗问。

“我们来看看能否找出一些蛛丝马迹。”马尔杜一边说，一边大步向主要公路走去。

简罗看着马尔杜借助手电筒光仔细察看地面。他的脸离开地面只有几英寸，全神贯注地寻找着。马尔杜认为自己了解一些情况，至少有一个孩子还活着。简罗却不为所动。那条断腿使他十分震惊，他已下定决心关闭这座公园，并且要毁掉它。无论马尔杜说什么，简罗都觉得他不必这么热心，并认为他是不会有希望的，而且……

“你看到这些脚印了吗？”马尔杜问，眼睛仍旧盯着地面。

“什么脚印？”简罗问。

“这些脚印——看见了吗？它们是顺着大路过来的——这些是大人的脚印。穿的是橡胶底的鞋子。注意这个特别的脚印……”

简罗看见的只是一片泥土，是被手电筒照得坑坑洼洼的地面。

“你看，”马尔杜继续说，“成人脚印到这里，然后又出现了新的脚印。小的、中等大小的……在这里转圈，互相重叠在一起……好像他们站在一起交谈了一会儿……但是，对了，他们好像跑了……”他朝边上一指，“跑到那里去了，进了公园。”

简罗摇摇头说：“在这种烂泥地里，你随意想象自己看到什么，就可以看到什么。”

马尔杜站起身来，后退一步。他低头看着路面，叹了口气。“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敢担保，一定有个孩子还活着，也许是两个。如果这些成人脚印不是雷杰留下的，可能还有一个大人也活着。我们必须把整个公园搜查一遍。”

“今晚？”简罗问。

但马尔杜对他的话置之不理。他向排水管旁边那条泥泞的堤防走去。他又蹲下身子。“那名小女孩穿的是什么？”他问。

“老天！”简罗回答，“我不知道。”

马尔杜慢慢移动着脚步，向路的一边走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喘息。一定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

“你听。”简罗感到一阵恐惧，“我想我们最好……”

“嘘。”马尔杜说。

“只是风声吧。”简罗说。

他们又听到了那种喘息声，这次十分清楚。不是风声。声音是从路边上他面前的树丛中传来的。听上去不像是动物的声音，但马尔杜还在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动。他来回晃动手电筒，并喊了几声，但是那喘息声没有变化。马尔杜推开棕榈树枝。

“是什么？”简罗问。

“是马尔科姆。”马尔杜回答。

马尔科姆仰面躺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巴无力地张着。他急促地喘着气。马尔杜把手电筒递给简罗，随后弯下腰察看他的身体。“我找不到他的伤口。”他说，“头上没事，胸口手臂……”

简罗把手电筒的灯光移到他的腿部。“他扎了块止血带。”马尔科姆的腰带紧紧绕在右大腿上。简罗把手电筒顺着他的腿部往下移。右脚踝以异常的角度向外扭曲着，裤管贴在身上，浸透了鲜血。马尔杜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马尔科姆呻吟了起来。

马尔杜后退了一步，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马尔科姆可能有其他的伤口，也许他的脊椎骨折断了，也许挪动他会送他的命；但是如果他们把他丢在这里，他会休克而死的。幸好他还能想到在腿上扎条止血带，才没因失血过多致死。也许他已经没希望了，不过他们最好还是把他带走。

简罗帮马尔杜把马尔科姆抬起来，两个人笨手笨脚地把他扛在肩膀上。马尔科姆呻吟着，吃力地喘着气。“莱克斯，”他说，“莱克斯……走了……莱克斯……”

“莱克斯是谁？”马尔杜问。

“那个小女孩。”简罗回答。

他们把马尔科姆抬上吉普车，费劲地把他安顿在后座上。简罗把他腿上的止血带扎紧一点，马尔科姆又呻吟了一下。马尔杜把他的裤脚翻卷起来，看到里面的肉烂糊糊的，骨头露在外面，赤裸裸得相当吓人。

“我们必须把他送回去。”马尔杜说。

“你现在就走，不找孩子了？”简罗问。

“如果他们进了公园，那里可有20平方英里。”马尔杜说着摇摇头，“要想找到那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有通过动作感应器。如果孩子还活着而且在里面走动的话，动作感应器会把他们显示出来，我们就可以直接去那里，把他们带出来。但是，如果我们不立即把马尔科姆博士送回去的话，他准会没命的。”

“那我们必须回去啰。”简罗说。

“我想是的。”

他们上了汽车。简罗问：“你准备告诉哈蒙德孩子失踪了吗？”

“不，”马尔杜说，“你去说。”

控制

唐纳德·简罗呆呆地盯着哈蒙德。他们坐在空无一人的自助餐厅里。哈蒙德用小勺子舀着冰激凌，若无其事地吃着。“这么说，马尔杜认为孩子是在公园的什么地方啰？”

“是的，他是这样想的。”

“那我们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希望如此。”简罗说。他望着这个不慌不忙吃着冰激凌的老人，不禁产生了一阵寒意。

“噢，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他们的。我经常对大伙儿说，这公园毕竟是为孩子建造的。”

简罗说：“那你是明白他们失踪了，哈蒙德先生。”

“失踪？”他厉声说，“我当然知道他们失踪了。我可不是老糊涂。”他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又缓和了下来。“听着，简罗，”哈蒙德说，“我们不要太激动。因为这场暴雨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们这里出了点问题，结果发生了一场令人遗憾的不幸事件。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正在处理这些状况。艾诺会使电脑恢复正常，马尔杜会把孩子接回来。我相信，等我们吃完这些冰激凌，他就会带着孩子一起回来了，所以我们只要等着，看事情如何发展就行了，你说呢？”

“就照你说的办吧，哈蒙德先生。”简罗说。

“为什么？”亨利·吴看着控制台的显示屏问。

“因为我认为赖德里对代码做了点手脚，”艾诺说，“所以我正在对它进行检查。”

“好吧，”吴说，“但是你试过其他选项吗？”

“比方说？”艾诺问。

“我不知道。安全系统还在运行吗？”吴问，“按键检验如何？可以进行吗？”

“我的老天！”艾诺按压着手指，发出脆响，“肯定可以。只有在主控制板上才能关闭安全系统。”

“那好，”吴说，“如果按键检验有效的话，你可以查出赖德里干了些什么。”

“完全可以。”艾诺说着开始按键钮。他自己怎么没事先想到这点呢？这太明显了，侏罗纪公园的电脑系统内设有好几个等级的安全系统，其中一个是按键检验程式，它可以监控操作员已输入可以进入系统的所有按键。原先是被设置来当检查错误装置的，但后来因为它的安全保密价值而被保留下来。

不一会儿，赖德里当天早些时候输入电脑的所有按键都显示在屏幕的一个窗口上了。

“就是这个？”艾诺说，“他好像在这里搞了好几个小时呢。”

“可能只是消磨时间吧。”吴说，“只是到最后才弄了一点东西。”

一开始的数字代表赖德里在控制板上按的那些键的美国资讯交换标准译码。这些数字表明他还在标准使用者界面，就像任何普通的电脑使用者一样。由此可见，开始的时候，赖德里只不过是随便看看，设计这个系统的程式设计员一般不会这样做的。

“也许他是想先看一下是否有什么改动。”吴说。

“也许是吧。”艾诺说。他看着命令清单，根据清单，他可以逐行从头至尾追踪赖德里在系统内的进程。“至少我们知道他做了些什么。”

系统，这使赖德里脱离普通使用者界面，进入代码部分。电脑要求知道他的名字，他回答：“赖德里。”这名字获准进入代码部分，于是电脑允许他进入系统。赖德里要求进入命令层，也就是电脑的最高控制层。命令层需要额外保密，要求赖德里提供姓名、进入号码和指令。

这些输入项使赖德里得以进入命令层。他要求保密。由于他已获准，电脑允许他到达那里。一到保密层，赖德里试了三种不同的指令。

“他想把安全系统关闭掉，”吴说，“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马上要做的事情。”

“完全正确，”艾诺说，“显然他不知道安全系统不可能被关掉，除非在控制板那里用手拔掉开关。”

三个指令失败之后，电脑开始自动地回应赖德里。但是由于他进来之前已获得允许，电脑假设赖德里迷失了方向，是在某处设法完成一些他无法完成的工作。因此电脑再次问他，他想去哪里，赖德里回答：“保密。”然后他被允许留在那里。

“最后，”吴说，“这里倒是个难解的谜。”他指着赖德里输入的最后一行命令：

Whte_rbt.obj

“这到底是什么？”艾诺问，“白兔？这难道是他自己开的一个小玩笑？”

“这是目的码的标记。”吴回答。在电脑术语中，所谓“目的码”就是可以移动使用的字码，就好像你可以把一把椅子在房间里移来移去一样。目的码可能是绘一幅图或刷新显示屏，或进行某种计算的一组命令。

“我们看看目的码在代码的哪个部位。”艾诺说，“也许我们能弄清楚它的用处。”他进入公用程式，并打出：

找出WHTE_RBT.OBJ

电脑显示屏上出现：

记忆中未找到目的码

“它不存在。”艾诺说。

“那么再查一下代码编目清单。”吴说。

艾诺在键盘上敲了一行：

查找/编目清单：WHTE_RBT.OBJ

屏幕资料飞快地跑着，代码行在眼前一闪而过，让人无法看清楚。屏幕这样跑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突然停止不动了。

“就是它，”吴说，“这不是目的码，而是个命令。”

屏幕上出现一个箭头，指向一行代码。

“狗娘养的。”艾诺骂道。

吴摇摇头：“这根本不是代码中的错误。”

“是的。”艾诺说。“这是个陷阱门。那个胖子浑蛋把一个看似目的码的指令输了进去，但这其实是个命令，可以用来连接保密系统和周边系统，然后把它们关掉。这使他能随意进入公园的每个地方。”

“所以我们必须能够重新启动它们。”吴说。

“对，我们必须这样做。”艾诺皱着眉头在看显示屏，“我们必须做的就是，弄清楚那个命令。我将在连接设备上执行一个追踪程序。”他说，“我们看一下这会不会有所帮助。”

吴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他说，“刚才，大约一小时前，有一个人进了冷藏室，我想我该去数一数那里的胚胎。”

爱丽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正准备把湿衣服换下来，忽然有人敲房门。

“是格兰特吗？”她问。但门一开，发现是马尔杜站在门口，腋下夹着塑料包裹。马尔杜湿淋淋的，衣服上还有斑斑点点的污泥。

“对不起！他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助。”马尔杜说得很快，“越野车在一小时前遭到了袭击，我们把马尔科姆带回来了，但他现在还处于休克状态。他腿上的伤很重，到现在仍昏迷不醒。我把他弄到了他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哈丁正在路上，马上到。”

“哈丁？”她问，“其他的人呢？”

“其他的人我们还没有找到，爱丽博士。”马尔杜回答。他现在说话已不像刚才那么快了。

“哦，我的天哪。”

“但是我们认为，格兰特博士和孩子还活着。我想他们进了公园，爱丽博士。”

“进了公园？”

“我们是这么想的。同时，马尔科姆需要帮助。我已叫哈丁来了。”

“你们是否该叫医生来？”

“岛上没有医生。哈丁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佳人选。”

“但是，你们一定得请个医生来……”她说。

“不行。”马尔杜摇摇头，“电话线路出故障了，电话打不出去。”他把腋下的塑料包裹夹好。“没什么。如果你愿意，请到马尔科姆的房间去，助哈丁一臂之力。”

马尔杜走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爱丽不是个受不起惊吓的女人，而且她知道格兰特以前也曾经陷入困境。有一次，他驾车在荒凉的不毛之地迷路4天之久，而且车下的一块岩石松动滚落，他的卡车也随之跌进100英尺深的沟谷。格兰特的右腿摔断了，又没水喝，但他拖着一条断腿走了回来。

可是，孩子……

她摇摇头，竭力摆脱这些念头。也许孩子都跟格兰特在一块。如果格兰特在公园里，那么……还有谁比一位恐龙专家更能把孩子安全带出侏罗纪公园呢？

公园里

“我累了。”莱克斯说，“抱我走，格兰特博士。”

“你这么大了，不能再要人抱了。”提姆说。

“可是我累了。”莱克斯说。

“好吧。”格兰特一边说，一边把她抱起，“哎哟，你这么重。”

时间已接近晚上9时。流动的夜雾使圆圆的月亮变得朦胧不清。三个淡淡的身影穿过一片开阔地，向对面阴森森的树林走去。格兰特绞尽脑汁地思考，努力尝试判断他们所在的方位。由于他们跨过了被霸王龙踩倒的栅栏，格兰特心里很明白，他们正在霸王龙围场内的某个地方。这可不是他愿意留下的地方。他的头脑里不断回忆着霸王龙活动范围的电脑追踪图，即在小范围内密切追踪它的行动的那些波浪形曲线。他和两个孩子现在就在那个小范围内。

但是格兰特也记得，霸王龙与其他所有的动物是被隔开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跨过这个屏障——一个栅栏，或是深壕，或是这两者，他们就可以确定已经离开了霸王龙的围场。

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屏障。

莱克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手指缠绕着自己的头发。一会儿她就睡着了。提姆在格兰特身旁吃力地走着。

“你还好吗，提姆？”

“还好。”他回答。“不过我想我们也许在霸王龙围场里面。”

“我可以确定我们是在里面。我希望能尽快出去。”

“你准备进树林？”提姆问。当他们走近树林时，林中显得黑咕隆咚，险恶可怕。

“对，”格兰特说，“我想我们可以根据动作感应器的号码判断我们所在的位置。”

动作感应器装在离地面4英尺高的地方，是一些绿色的盒子。有些是独立式的，大多数被固定在树上。没有一部在运转，显然，电仍然没有接通。每部感应器盒子的中间都有一块玻璃透镜，玻璃透镜下面用漆写着一个编号。透过雾蒙蒙的月光，格兰特可以看到前面一只盒子上标有T/S/04的编号。

他们进入树林，四周都是参天的大树。月色中，雾气低垂于地面上，在树根部缭绕。这是一幅美丽的景象，但是走在这样的地方却显得险象环生。格兰特留神注意着感应器。它们似乎是依由大到小的顺序编号的。他经过了T/S/03和T/S/02，最后来到T/S/01。他抱着莱克斯，觉得累坏了。他真希望这里就是霸王龙围场的边缘，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林中的另一个盒子。接着看到的盒子上的标号为T/N/01，然后是T/N/02。格兰特意识到，这些号码一定是以某一个中心点为基准，按照地理位置来编排的，其原理就跟指南针一样。他们正由南往北走，因此，接近中点时，数字逐渐变小，然后又渐渐增大。

“至少我们的路线没错。”提姆说。

“对。”格兰特应道。

提姆脸上露出了笑容，却被藤蔓绊倒了，但他马上又站立起来。他们继续走了一会儿。“我爸妈正在闹离婚。”他说。

“是吗？”格兰特说。

“我爸爸上个月搬出去了。他现在在米尔山谷有了自己的住处。”

“哦。”

“他再也不带着我妹妹到处走了，他甚至抱都不抱她一下。”

“他还说你脑袋瓜里装的净是恐龙。”格兰特说。

提姆叹了口气说：“是的。”

“你想他吗？”格兰特问。

“不怎么想，”提姆回答，“只是偶尔会想起他。但她很想他。”

“谁？你妈妈？”

“不，是莱克斯。我妈妈有个男朋友，她在工作中认识的。”

他们默不作声走了一会儿，经过了T/N/03和T/N/04。

“你见过他吗？”格兰特问。

“见过。”

“他怎么样？”

“还可以。”提姆回答，“他比我爸爸年轻，但他是个秃头。”

“他对你怎么样？”

“我不知道，还可以吧。我想他只是想赢得我的好感。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有时候我妈说我们得把房子卖了搬家，有时候他和我妈深夜里还打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电脑，但我还是能听到的。”

“是吗？”格兰特说。

“你离婚了吗？”

“没有。”格兰特说，“我妻子很久以前去世了。”

“你现在跟萨特勒博士在一起？”

格兰特在黑暗中笑了：“不，她是我的学生。”

“你是说她还在上学？”

“是的，读研究生。”格兰特停顿了一下，把莱克斯换到另一边肩膀上，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了T/N/05和T/N/06。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暴风雨已移到南边。除了单调的蝉鸣声和树蛙的轻叫声，树林中一片寂静。

“你有孩子吗？”提姆问道。

“没有。”格兰特回答。

“你准备跟萨特勒博士结婚吗？”

“不，她明年就要嫁给芝加哥一个相当不错的医生了。”

“噢。”提姆说。他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很惊讶。他们又走了一会儿。“那你准备跟谁结婚？”

“我想我谁也不会娶。”格兰特说。

“我也是。”提姆回答。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提姆问：“我们要走一整夜吗？”

“我觉得不行。”格兰特说，“我们得停下来，至少休息几个小时。”他看了一眼手表，“不要紧。离我们必须赶回去的时间——离船只到达大陆的时间，还有将近15个小时。”

“我们到什么地方停下来休息？”提姆立即问。

格兰特也在想这个问题。他首先想到的是他们可以爬到树上，在树上睡觉。但他们必须爬得很高才能保证安全，以免受到动物的攻击。莱克斯睡着了可能会摔下去。而且树干很硬，他们无法好好休息。至少，他不能。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他回想坐飞机来这里的途中看到的设计图。他记得公园里每个区域的外围都有一些建筑物。格兰特不知道这些建筑物的具体形状，因为他没有见过这一幢幢建筑物的平面图，而且他也记不清楚它们的确切位置了，但记得它们分散在公园的四处。也许，附近什么地方就有这样的建筑。

但是，这跟要跨过一道障碍物，走出霸王龙围场完全是两码事。要找到一座建筑物意味着你得有那么一点搜索的办法。而最好的办法是……

“提姆，你能帮我抱一下你妹妹吗？我爬到树上去看看四周。”

从高高的树枝间，他可以把林子看个清楚。往左右看去，两边都是树梢。令他惊奇的是，他们几乎已经到了树林的边缘——他们前面就是一块开阔地，还有一个通电的栅栏和一道灰白的水泥护壕，再过去便是一大片旷野，他猜想那就是蜥脚类动物围场。远处，可以看到更多的树木，还有朦胧的月光在海面上闪烁。

他听到从什么地方传来恐龙的吼叫声，但声音很遥远。他戴上提姆的夜视镜，又向四周望去。他顺着弯弯曲曲的灰色护壕看去，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是一条黑色的狭长便道，通向一个平坦的长方形屋顶。房顶稍稍高出地平面，但它确实在那里，而且离这里不远。从这棵树过去，也许只有大约1/4英里的路程。

他从树上下来，发现莱克斯正在嗅着。

“怎么啦？”

“我听到动物的叫声。”

“没关系。你现在醒了？我们走吧。”

他拉着她走到栅栏前。栅栏有20英尺高，顶端布有螺旋形的带刺电线。在月光下，电线显得很高，离他们很远。护壕就在栅栏的那边。

莱克斯疑惑不解地抬起头看着栅栏。

“你能爬过去吗？”格兰特问她。

她将手套和棒球递给他说：“当然可以。这很容易。”她开始攀爬，“但是我敢打赌，提姆一定过不去。”

提姆转过身来，怒声说：“你给我闭嘴！”

“提姆有恐高症。”

“我没有。”

她已经爬到了顶端：“你真的有嘛。”

“没有。”

“那你上来，赶上我呀。”

格兰特转向提姆。提姆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十分苍白。这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你可以爬过这栅栏吗？提姆？”

“没问题。”

“需要我帮助你吗？”

“提姆是个胆小鬼。”莱克斯大声喊道。

“那你就错了，大笨蛋。”提姆说着，开始往栅栏上爬去。

“冷死了。”莱克斯说。三个人站在水泥护壕中齐腰深的臭水中。他们安全地爬过了栅栏，只是提姆的衬衫被顶端的电线钩了个洞。然后，他们都滑进了护壕。格兰特正在想怎样才能离开护壕。

“至少我帮你把提姆弄过了栅栏。”莱克斯说，“平常他确实是不敢爬这么高的。”

“感谢你帮了大忙！”提姆带着讥讽的口气说。月光下，他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的东西。他顺着护壕移动脚步，一边看着对面的水泥护壕墙体。水泥墙面光滑平整，他们不可能爬得过去的。

“哎哟。”莱克斯指着水面说。

“这不会伤害你的，莱克斯。”

格兰特终于发现水泥墙上有一道裂缝，一根藤蔓从上面垂下来，一直垂到水面。他用劲拉了拉藤条，发现它受得住他的体重。“孩子，我们上去吧。”他们攀着藤蔓往上爬，来到了一块空地上。

几分钟之后，他们穿过这片空地，到了通向简易辅助道路的堤防，再往右就是喂食楼。

他们走过两个动作感应器。格兰特注意到，感应器还是没有运转，灯光也不亮，不禁感到有点不安。电力故障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有修复好？

他们听到远处某个地方传来霸王龙的吼叫声。“它是不是就在附近？”莱克斯问。

“不会的。”格兰特回答。“我们跟它不在同一个区域内。”他们悄悄走下长满杂草的堤防，向那座水泥建筑物走去。在黑夜里，那房子像个地堡，显得阴森可怕。

“那是什么地方？”莱克斯问。

“这里是安全的。”格兰特说，心里暗自希望那里真的安全。

入口处很宽，可容一辆卡车通过，门口安了一根根笨重的木栏。他们可以看到，里面的建筑是个大棚，放着一些设备，设备之间堆满了鲜草垛和一包包的干草。

大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挂锁。格兰特仔细地检查着挂锁，但莱克斯已侧着身子从木栏之间钻了过去。“行了，来吧，两位。”

提姆跟着钻了过去。“我想你能过来吧，格兰特博士。”

提姆说得没错。虽然空隙很小，格兰特还是能够在两根木栏之间侧过身子进入棚子。一进去，他就感觉有一阵轻度的疲倦向他袭来。

“不知道有没有吃的东西。”莱克斯说。

“只有干草。”格兰特打开一包干草，将草铺在地上，中间的干草很暖和。他们躺下来，感觉到干草的温热。莱克斯蜷缩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提姆用手臂环抱着他的妹妹。他听到远处隐约传来蜥脚类动物的吼叫声。

但是两个孩子谁也没作声。他们几乎立即响起了鼾声。格兰特抬起手臂想看看表，但太暗了，看不清楚。他感觉到从孩子身上传来的体温。

格兰特闭上双眼，进入了梦乡。

控制

马尔杜和简罗走进控制室，只听见艾诺正拍着手说：“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讨厌鬼。”

“你说什么？”简罗问。

艾诺用手指指着电脑显示屏。

“就是它。”艾诺高兴地说。

“那是什么？”简罗瞪着显示屏，不解地问。

“我终于找到恢复原始代码的命令了。有个Fini.obj命令能重置连接参数项，让栅栏和电力复位。”

“太好了。”马尔杜说。

“但是这个命令还会导致其他后果，”艾诺继续说，“它会把可以追踪查询它的代码行给删除，把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彻底破坏，狡猾透了。”

简罗摇摇头：“我对电脑懂得不多。”但是他至少知道，如果一个高技术公司退回到原始代码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出了很大很大的问题。

“来，看看这个。”艾诺一边说，一边打出了命令：FINI.OBJ。

屏幕闪了一下，上面的程式马上就变了。

马尔杜指着窗外：“看！”室外巨大的石英灯在公园各处亮了起来。他们走到窗口，向外望去。

“太棒了。”艾诺说。

简罗问：“这是不是说栅栏的电又通了？”

“不用说，一定是这样。”艾诺说，“全部供电需要几秒钟时间，因为公园里的栅栏一共有50英里长，而且发电机一路上得给电容器充电。但是，只消半分钟，一切又可以恢复正常运作了。”艾诺指着垂直悬挂着且覆盖了透明玻璃的公园图说。

公园图上，鲜红的线条弯弯曲曲地从通电位置浮现出来，通向公园的每个地方，这表明电流通向了各处的栅栏。

“动作感应器呢？”简罗问。

“感应器也一样，是的，电脑计数需要几分钟时间，但是一切都在运作了。”艾诺说，“9点半之前，那见鬼的东西都会恢复正常，重新开始工作了。”

格兰特睁开眼睛，大门的木栅栏之间透出缕缕鲜亮的蓝光。是石英灯光：电来了！他睡眼惺忪地看了手腕上的手表：正是9点30分。他只睡着了几分钟。他想他还可以再多睡几分钟，然后回到空地上，站在动作感应器前挥手，把信号传出去。控制室的人就会看到他们，他们会派一辆车来把他和两个孩子接出去，他要告诉艾诺，要他召回补给船。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到度假旅馆，在他们自己的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夜了。

他要立即按计划行动。再过几分钟就起身，他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不错。”艾诺还在控制室里，两眼盯着闪亮的公园图，“整个公园只有三个断流处，比我原先预料的要好多了。”

“断流处？”简罗问。

“哪个区的栅栏电流短路了就会自动切断电源。”他解释着说，“你可以看到，在第12区，在大路附近有一个大断流处。”

“那就是霸王龙把栅栏踩倒的地方。”马尔杜说。

“一点也没错。另一处是在这里，第11区。离蜥脚类动物喂食楼不远。”

“那个地方为什么会断电？”简罗问。

“谁知道！”艾诺说，“也许是因为暴风雨，或是有树枝被风刮倒的缘故。我们可以在监控器上检查一下。第三处在那里，丛林河边上，不知道那里又是怎么回事？”

简罗看着看着，公园图上面变得更加复杂，布满了绿色的点和数字。“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表示动物。动作感应器也运作起来了。电脑开始解析公园内所有动物的所在位置。当然也包括进入里面的每一个人。”

简罗紧盯着公园图说：“你是说格兰特和孩子……”

“是的，我们把查询号复位在400以上，这样，只要他们在那里走动，”艾诺说，“动作感应器就会把他们当作额外的动作显示出来。”他两眼盯着公园图又说，“但我还没有看到任何多余的动物信号。”

“为什么要这么长时间？”简罗问。

“你必须知道，简罗先生，”艾诺说，“那边总是有许多额外的动作信号，比如，在风中摇曳的树枝，在空中飞的鸟儿，诸如此类。电脑必须先把所有的背景动作排除掉。这也许要花——啊，行了。计数结束。”

简罗问：“你没看到孩子？”

艾诺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身子，又往图上看去。“没有。”他说，“此刻，图上根本没有出现多余的信号，那里出现的一切仍然被认为是恐龙。他们也许是待在树上，或是在其他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我们用不着担心。有些动物，比如那条大霸王龙，到现在还未露面。这或许是因为它正在什么地方睡大觉而没有走动。格兰特他们可能也在睡觉，只是我们不知道。”

马尔杜摇摇头。“我们最好把握时间。”他说，“我们必须把栅栏修好，让动物回到各自的围场里。从那部电脑我们可以看到，有5只恐龙得赶回它们自己的围场里。我现在就带后勤人员去那边。”

艾诺转身面对简罗说：“你也许可以去看马尔科姆博士现在的状况如何。告诉哈丁博士，马尔杜一个小时之后要他帮忙去把恐龙赶回围场。我会通知哈蒙德先生，我们将马上着手最后的整顿工作。”

简罗穿过铁门，走进度假旅馆的前门。他看到爱丽·萨特勒从走廊的那边走来，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另一边有个厨房。”她说，“我们在那里烧水，消毒绷带。”

“他怎么样了？”简罗问。

“好得很。”她回答。

简罗跟着爱丽往马尔科姆的房间走去，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笑声，他觉得很惊讶。这位数学家仰面躺在床上，哈丁正在调整静脉注射管。

“于是另一个人说：‘我老实告诉你，比尔，我不喜欢这个，我还是用回卫生纸吧！’”

哈丁哈哈大笑。

“还真不错，是吧？”马尔科姆微笑着说，“啊，简罗先生，你来看我了。你现在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把一条人腿拿回来会怎么样了吧。”

简罗略带迟疑地进了房间。

哈丁说：“他用了大量的吗啡。”

“我可以告诉你还不够多。”马尔科姆说，“老天，他舍不得用药。他们找到其他的人了吗？”

“没有，还没有。”简罗回答，“不过我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快。”

“不然还能怎样呢？”马尔科姆说，“腿上是穿破骨折，肉可能腐烂了，开始发出相当——嗯，相当刺鼻难闻的气味。但是我总是说，如果你不能保持那么一点幽默感……”

简罗微笑着问：“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当然记得。”马尔科姆说，“你以为被霸王龙属雷克斯龙咬了之后，你会忘掉吗？绝对不会。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都休想忘了它。至于我，也许不会记得很久。但是，还是……是的，还是记得很清楚。”

马尔科姆叙述了他是怎样在雨中跑出越野车，霸王龙又是怎么对他紧追不舍的。“那是我自己的错，它离我太近，但我被吓坏了。反正，它用嘴巴把我叼了起来。”

“怎么叼的？”简罗问。

“咬住我的身体。”马尔科姆说着，掀起衬衫来。只见一排青紫色的牙痕呈一个很大的半圆形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他的肚脐处。“用牙齿咬住我，把我提起来，恶狠狠地摇动着我的身体，然后把我往地上一摔。我还算好——当然被吓昏了，不过，我还没事——直到它把我摔在地上之前我都没事。这一摔把我的腿给弄断了。它咬的伤还不及那一摔的一半狠。”他吸了一口气，“你想想看。”

哈丁说：“大多数体形庞大的食肉动物的上下腭并不是非常有力。它们真正有力的是颈部肌肉，上下腭只是咬住不放，但它们却会用脖子来扭动撕扯。但是，碰到像马尔科姆博士这样块头不大的动物，霸王龙只需摇晃他，然后把他扔到地上。”

“恐怕就是这么回事，”马尔科姆说，“要不是那庞然大物根本心不在焉，我怀疑我还能不能生还。说实话，它给我的感觉是相当笨拙，就像是一件比汽车或小型公寓小的东西。”

“你是说它攻击你的时候并不是全神贯注？”

“我这样说不好受。”马尔科姆回答说，“但我确实感到它的注意力不全在我身上。当然啦，我的注意力可全在它身上。不过，它重达8吨，我可没有这么重。”

简罗转身对哈丁说：“他们现在就要去修补栅栏了。艾诺说，马尔杜在驱赶动物回自己围场的时候需要你帮忙。”

“好吧。”哈丁答应。

“只要你让爱丽博士留下来陪我，并且有足够的吗啡就行了。”马尔科姆说，“只要我们这里不发生马尔科姆效应。”

“什么是马尔科姆效应？”简罗问。

“谦虚的美德，”马尔科姆说，“让我不能向你详细解释以我的名字命名的现象。”他又叹息一声，闭上眼睛。很快地，他便睡着了。

爱丽跟简罗一起走到外面的走廊。“别听他瞎扯。”她说，“他心情过度紧张。直升机什么时候到？”

“直升机？”

“他的腿需要动手术。你去联络叫他们派架直升机来，将他运出这个岛。”

公园

那台手提式发电机“咔嗒”一声，便轰鸣着运转起来。石英泛光灯在伸缩吊杆的一头闪着亮光。马尔杜听到北边不远处的丛林河中传来河水轻轻的流淌声，他转身折回维修车处，看到一名工人拿着一把大动力电锯从车里出来。

“不，不，”他说，“只要绳子，卡洛斯。我们不需要把栅栏锯掉。”

他又转回头看看栅栏。一开始，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短路的部分，因为他们看不清楚，一棵矮小的原始果树斜倚在栅栏上。这是种植园内的几棵原始果树中的一棵。这种树枝叶茂盛，种它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栅栏遮蔽起来。

这棵树原先是被特地用钢丝和松紧螺丝扣加以固定的。但钢丝在暴风雨中挣断了，金属松紧螺丝扣正巧砸在栅栏上，使栅栏的电流短路了。当然，这些都是不应该发生的。在靠近栅栏的地方，公园工作人员应该使用外包塑胶的电线和瓷质松紧螺丝扣才对。但是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工作干起来并不麻烦。他们只需把树从栅栏拖开，拿走金属螺丝扣，再留下标记，早上园丁就可以来收拾干净了。这么做至多只需20分钟，这样也好，因为马尔杜知道，双脊龙总爱待在靠近丛林河的地方。即使工人跟河之间有栅栏隔开，双脊龙也能够把使人失明的毒液从栅栏那边喷射过来。

一个名叫拉蒙的工人走过来。“马尔杜先生，”他说，“你刚才看到亮光了吗？”

“什么亮光？”

拉蒙指向丛林的东边说：“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在那里，是很微弱的光。你看到了吗？看起来像是车灯，但它没有动。”

马尔杜眯起眼睛仔细看看，也许只是一盏维修灯。不管怎么说现在又有电了。“我们等一会儿再管这件事。”他说，“现在，我们还是先把树从栅栏上移开吧。”

艾诺情绪极佳。公园的秩序差不多已恢复了。马尔杜在修整栅栏，哈蒙德跟哈丁一块去监督，把动物赶回它们应去的地方。尽管很疲倦，艾诺仍感觉良好，他甚至有心让简罗律师高兴一下。“马尔科姆效应？”艾诺问，“你在为这个烦恼？”

“我只是好奇而已。”简罗说。

“你是说你希望我告诉你为什么伊恩·马尔科姆是错的？”

“正是这样。”

艾诺点上一支烟说：“这是个技术性的问题。”

“不妨让我听一听。”

“好吧，”艾诺说，“混沌理论描述非线性系统。现在它已成了一种用途极广的理论，用于研究包括从股票市场到心跳节奏的任何事情，是一种十分流行的理论。把它应用于具有不可预测性的任何复杂系统，这是十分流行的做法。明白吗？”

“明白。”简罗回答。

“伊恩·马尔科姆是专攻混沌理论的数学家，相当有趣且风度翩翩，但是他所做的事情，除了喜欢穿黑衣服外，基本上就是使用电脑模拟复杂的系统。哈蒙德热衷于最新的科学奇想，所以他请马尔科姆在侏罗纪公园模拟了这套系统。马尔科姆照办了。马尔科姆的模型都是在电脑显示屏上出现的相空间形状。你看过吗？”

“没看过。”简罗答。

“嗯，它们看起来像一只古怪扭曲的船用螺旋桨。据马尔科姆说，任何系统的行为都是按照这个螺旋桨状物的表面进行的。你听得懂吗？”

“不怎么懂。”简罗说道。

艾诺把手平放在空中。“这么说吧，把一滴水放在我的手上，这滴水就会从我的手背上滑下去。也许它从手腕处流淌下去，也许会滑到大拇指那里，也许会从手指中间滚落。我不清楚到底会滑向哪个地方。但我知道它必定会滑向我的手表面的某个地方，别无选择。”

“这个我懂。”简罗说。

“混沌理论对整个系统的处理方法就像一滴从复杂的螺旋桨表面滚落的水珠一样，那一滴水会持续滚下，也许会朝外向边上滑去，会有许多不同的可能性，这要看具体的情况而定。但是，它总是在螺旋桨状物的表面移动。”

“是这样。”

“马尔科姆的模型往往有一个凸出物或是一个陡坡斜面，水滴的滑动就从那里大大加速。他谦虚地把这种加速滑动现象称为‘马尔科姆效应’。整个系统可能会突然间瘫痪。他就是这么说侏罗纪公园的，说它具有潜在的不稳定性。”

“潜在的不稳定性，”简罗问，“你们看到他的报告后有什么反应？”

“我们当然表示不同意，并对他的报告不予理睬。”艾诺说。

“那样做明智吗？”

“那是不言自明的。”艾诺说，“我们毕竟是在跟生物系统打交道。是生命，而不是电脑模型。”

通过刺眼的石英灯可以看到棱齿龙绿色的头颅从吊链中伸出来，舌头吐在外面晃荡，眼神呆滞。

“小心！小心！”起重机起吊时，哈蒙德大声喊叫着。

哈丁嘴里咕哝了一声，在恐龙头颈上又轻轻地套上皮颈圈。他不希望妨碍它颈动脉的血液循环。起重机嗡嗡地响着，把恐龙高举到空中，随即又把它卸放到等候的卡车上。这只棱齿龙是只小恐龙，身长7英尺，体重约500磅。它全身呈深绿色，夹杂着棕色的斑点。此刻它呼吸缓慢，不过看来没问题。哈丁刚才用麻醉枪射中了它。显然，哈丁选用的麻醉剂量刚好适中。给体型庞大的动物用麻醉药总是令人紧张的，用得太少，它们会跑掉，跑到树林里你找不到它们的地方才倒下；用得太多，它们的心脏会永远停止跳动。这只棱齿龙只是猛跳了一下就跌倒在地，麻醉得恰到好处。

“注意！当心！”哈蒙德对着工人大喊大叫。

“哈蒙德先生，拜托。”哈丁说。

“唔，他们是应该小心……”

“他们是很小心。”哈丁说。他爬上卡车装货平台的后面，棱齿龙正在往下吊。他替它套上了控制面具。哈丁替它戴上追踪心跳情况的心电图颈圈，然后拿起一个大型的电子体温计，塞入它的直肠。温度显示出来了：华氏96.2度。

“它的情况怎么样？”哈蒙德烦躁地问。

“它很好，”哈丁回答，“体温只下降了一度半。”

“那太多了，”哈蒙德说，“麻醉太深了。”

“你总不希望它现在就醒来，从卡车上跳下去吧。”哈丁回敬了一句。

来公园之前，哈丁是圣地亚哥动物园的兽医主任，也是世界鸟类保护方面的重要专家。他曾走遍全球，与欧洲、印度、日本等国的动物专家就外国鸟类的保护问题进行过探讨。当这个古怪的小个子男人出现在他面前，提供给他一个私人娱乐性公园的职位时，他对此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当他了解到哈蒙德所做的事情……就难以放弃了。哈丁天生具有一种学术禀赋，想到有可能写出第一部兽医内科教材《恐龙的疾病》，这种吸引力便令人无法抗拒。20世纪后期，兽医学在技术方面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一流的动物园开办了与医院几乎没有差别的兽医诊所，然而新的教科书却只是修改旧有的版本而已。身为世界一流的兽医师，哈丁已没有什么领域等待他去征服，但是成为第一位照管一种全新动物物种的人，那还真有点非比寻常！

哈丁从未后悔过他做出的选择。他已获得大量关于这些动物的专门知识。现在，他不希望哈蒙德指挥他。

棱齿龙鼻孔里哼了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它的呼吸依然缓慢，视觉反应能力还未恢复。不过，是开车的时候了。“快上车吧。”哈丁喊道，“我们把这位小姐送回它自己的围场去。”

“生物系统，”艾诺说，“与机械系统不同。生物系统永远不会处于平衡状态。它们的内在原本就是不稳定的。它们表面也许显得稳定，但其实并非如此。一切都在不断地运动、变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切都处于崩溃瘫痪的边缘。”

简罗皱起了眉头：“但许多事情是恒定不变的，体温是不变的，其他的各种……”

“体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艾诺说，“无时无刻。它以每天24小时为一周期不断在变化，早晨最低，下午最高。它随着情绪、身体状况、运动、外部气温及所摄入食物的不同而变化。它不断地起伏升降。即使一声轻笑也能在体温曲线图上显现出来。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有些作用能使体温上升，另有一些作用使体温下降。体温原本就是不稳定的，而生物系统的其他各个方面也都跟体温一样。”

“你是说……”

“马尔科姆只不过是又一位理论家而已。”艾诺说，“他总在办公室里。当创造了一个理想的飞弹的时候，我们曾碰到一种称为‘共振侧滑’的玩意儿。‘共振侧滑’的意思是，飞弹离开发射台时即便有一点点偏差，最后就毫无希望。它必然会失控，必然无法收回，那就是机械系统的特点，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稳定会变得愈来愈严重，直至整个系统全部毁掉。但是，同样的，这些微不足道的不稳定性对生物系统来说却是必定存在的、至关重要的。这意味着系统反应适度、健康正常，可是马尔科姆却从来不明白这点。”

“你确定他不明白吗？他看起来对生物与非生物之间的区别相当清楚……”

“注意！”艾诺说，“证据就在这里。”他指着电脑显示屏，“不到一小时，公园就会全部恢复正常。唯一还需要我去弄清楚的只剩电话了。不知怎么回事，电话仍然没有通，这种情况按理是不会发生的。不过其他的都运转起来了，这是事实。”

针头深深地扎进了恐龙的脖子。这只处于麻醉状态的雌性剑龙侧身躺在地上。哈丁将药水注射进它的体内。恐龙立即开始惊醒，鼻孔里发出哼哼声，有力的后腿使劲地蹬着。

“所有人快走！”哈丁一边迅速退后，一边说，“赶快离开！”

恐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喝醉酒似的站在那里。它摇晃着蜥蜴般的脑袋，望着退到后面石英灯下的人们，眨着眼睛。

“它有点萎靡不振。”哈蒙德担心地说。

“暂时的，”哈丁说，“一会儿就好了。”

恐龙咳嗽一声，慢慢穿过空地，一直走到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它怎么不活跃？”

“它会的，”哈丁说，“要过差不多一小时后它才会完全恢复。它没问题。”他转身向汽车走去，“行了，我们去收拾另一只恐龙吧。”

马尔杜看着最后一根桩子被钉入地面。绳索被扯紧，那株原始果树从栅栏上移开了。马尔杜看到在银色栅栏的短路部分出现了焦黑的斑纹，栅栏下面的几个陶瓷绝缘体破碎了，得把它们换掉。但是要这么做，艾诺必须先把所有栅栏的电流先切断才行。

“控制室，我是马尔杜，我们准备开始修理。”

“好的，”艾诺回答，“现在把你那一段关掉。”

马尔杜瞥了一眼手表。远处什么地方传来动物的轻轻叫声，这叫声听起来像是猫头鹰，但他知道那是双脊龙。他走到拉蒙身边说：“我们抓紧时间把这事办完，我还想去弄其他的栅栏。”

一个小时过去了，简罗目不转睛地盯着控制室里那幅发光的公园图，光点和数字不停地在图上闪烁变化：“现在是怎么回事？”

艾诺在控制台上不停地忙着：“我在想办法让电话恢复正常。这样我们就可以打电话找人来救治马尔科姆了。”

“不是这个，我是指公园那边。”

艾诺抬头看了一眼控制板说：“看来他们已经差不多将那些动物安顿妥当了，还有那两段栅栏也修好了。我跟你说过，公园已恢复控制了，没有发生马尔科姆效应那样的悲剧性结局。事实上，只有第3区的栅栏……”

“艾诺。”这是马尔杜的声音。

“什么事？”

“你看到那该死的栅栏了吗？”

“等一下。”

简罗看到，在其中一个监视屏上显示的风吹草低，远处有一个低矮的水泥屋顶。“那是蜥脚类动物喂食楼，”艾诺解释说，“是我们用来存放设备、储存饲料等的一个杂物间。公园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建筑物，每个围场都有一间。”监视屏上图像在移动。“我们现在调转镜头去看看栅栏……”

简罗看到灯光下一堵金属网眼的墙体闪闪发亮，一边被踩倒踏平了。马尔杜的吉普车和工作人员就在那里。

“嘿，”艾诺说，“看来霸王龙进了蜥脚类动物的围场。”

马尔杜说：“今天晚上它可以饱餐一顿了。”

“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它离开那里。”艾诺说。

“用什么办法呢？”马尔杜问，“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制服霸王龙。我会修整栅栏的，但得等到明天天亮才能进去。”

“哈蒙德会不高兴的。”

“这个问题等我回来之后再讨论。”马尔杜说。

“那只霸王龙会咬死多少蜥脚类动物？”哈蒙德边说边在控制室内来回踱步。

“也许只有一只。”哈丁说，“蜥脚类动物块头大，霸王龙弄死一只就够它吃上好几天。”

“我们今天夜里必须出去逮住它。”哈蒙德说。

马尔杜摇摇头说：“我不去。等明天天亮再说。”

哈蒙德不断地踮起脚来，他每次生气时都这样：“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为我工作的？”

“没有，哈蒙德先生，我没有忘记。但那边有只成年霸王龙。你打算怎样逮住他？”

“我们有麻醉枪。”

“我们只有安装了20CC的麻药弹的麻醉枪。”马尔杜说，“对付400到500磅重的动物是可以，可是那只霸王龙重达8吨，它根本就感觉不到这点麻醉药。”

“可是你订购了大量的麻醉枪……”

“我曾提出要三支大剂量枪，哈蒙德先生，可你把数量减少了，结果我们只有一支，而那支现在也没有了。赖德里走的时候带走了它。”

“真荒唐！谁让他这么做的？”

“赖德里与我无关，哈蒙德先生。”马尔杜说。

“你的意思是说，”哈蒙德问，“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制服霸王龙吗？”

“这正是我的意思。”马尔杜回答。

“真是荒谬、可笑。”哈蒙德说。

“这是你的公园，哈蒙德先生，你不希望让任何人伤害你的宝贝恐龙。那好，现在你的一只霸王龙来到了蜥脚类动物的地盘，而你又对此无能为力。”他离开了控制室。

“你等一等。”哈蒙德急忙跟着追了出去。

简罗两眼瞪着显示屏，听到外面走廊上大喊大叫的争吵声。他对艾诺说：“我想你们还没有控制住公园。”

“别瞎说。”艾诺又点上一支烟，“我们是这个公园的主人。几个小时后天就亮了。我们在把霸王龙弄出来之前可能会失去几只恐龙，但是，相信我，我们是公园的主人。”

黎明

一阵很响的吱嘎声把格兰特从睡梦中吵醒，然后他听见一阵机器发出的轰隆声。他睁开双眼，看到身边的传送带上有一大捆干草正在往上向屋顶移动，然后又是两大捆。随后，机器的轰隆声戛然而止，就像它刚才突然开始一样。这幢钢筋水泥建筑物里又是一片寂静。

格兰特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伸了伸懒腰，痛苦地皱皱眉头，然后坐了起来。

淡黄的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射过来。现在已是早晨，他睡了整整一夜！他看了看手表，已是清晨5点。还有将近6个小时船才会被召回来。他呻吟着又往地上一躺，觉得脑袋一阵阵抽痛，浑身像被打了一顿似的疼痛不已。他听见从拐角处传来的像生了锈的车辆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接着传来的是莱克斯咯咯的笑声。

格兰特慢慢站起来，环视了一下这幢建筑。现在天色已经大亮了。他看出这是一幢喂食楼，里面堆放着干草、饲料和设备工具。墙上有一个灰色的金属盒和一块用模板印的牌子——“蜥脚类动物喂食楼（04）”。跟他先前所预料的一样，这里一定是蜥脚类动物围场。他打开那个金属盒，里面有一部电话机，可是当他拿起听筒时，只听见里面咝咝的静电干扰声。显然，电话系统的故障还存在。

“把食物嚼碎，”莱克斯在说话，“别那么贪吃，拉尔夫。”

格兰特转过拐角，看见莱克斯正站在栏杆旁，拿着一大把干草喂着栏杆外的一只动物。那动物看上去像只粉红色的大猪，格兰特刚才听到的咯吱声正是它发出的。其实这是一只小三角龙，跟一匹马差不多大小。它的头上还没有长出犄角，只是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后长着一个弧形的骨质大颈盾。它把嘴从栏杆空隙中伸过来，莱克斯再度把干草递给它时，它的两只眼睛看着她。

“这就对了。”莱克斯说，“干草很多，别急。”她在小三角龙头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爱吃干草，是不是，拉尔夫？”

莱克斯转过身看见了格兰特。

“这是拉尔夫。”莱克斯说，“它是我的朋友，喜欢吃干草。”

格兰特走近了一步。皱起眉头，又停住了脚步。

“你好像很不舒服。”莱克斯说。

“我的确觉得很不舒服。”

“提姆也是。他的鼻子都肿起来了。”

“提姆在哪里？”

“他在撒尿。”她说，“你愿意帮我喂拉尔夫吗？”

小三角龙看着格兰特，干草从它的嘴巴两侧冒了出来，它每嚼一下，都有些草往下掉。

“它吃东西时不爱干净。”莱克斯说，“而且它也饿坏了。”

小三角龙嚼光之后，舔舔嘴唇，张开嘴巴还要吃。格兰特看见了它那细长锐利的牙齿和鹦鹉喙似的上腭。

“行了，等一下。”莱克斯又从水泥地上拿一些干草，“说真的，拉尔夫，”她说，“你妈妈一定从来没有喂过你吧！”

“它怎会叫拉尔夫呢？”

“因为它长得像我们学校里的拉尔夫。”

格兰特走过来，轻轻抚摸它脖子上的皮。

“没问题，你可以跟它亲热亲热。”莱克斯说，“它喜欢人跟它亲热，对不对，拉尔夫？”

它的皮肤干燥温和，上面有足球那样的花纹图案。格兰特摸它的时候，它轻轻地叫了一声。栏杆外面，它那粗大的尾巴快活地不断在甩动。

“它相当温顺。”

拉尔夫边吃边用眼睛看莱克斯，然后又看看格兰特，毫无害怕的样子。这使格兰特想起：恐龙对人类的反应一定与一般动物不同。“也许我可以骑在它的背上。”莱克斯说。

“别骑它。”

“我敢肯定它会让我骑的。”莱克斯说，“骑在恐龙背上一定别有一番趣味。”

格兰特的目光越过栏杆边的那只恐龙，向外面的蜥脚类动物围场的露天场地看去。天愈来愈亮了。格兰特心想应该走出去，到外面的空地上，使空地上方的感应器启动起来。毕竟控制室的人要花一小时左右才能赶到他这里来。想到电话至今还打不出去，他颇觉得不悦……

他听到一阵深深的鼻息声，仿佛是一匹高大的马发出的声音。突然，三角龙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极力想把头从栏杆中抽回去，但它的大颈被卡在栏杆中间，于是它惶恐地叫起来。

那鼻息声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

拉尔夫前腿腾空，发了疯似的拼命想从栏杆上摆脱。它的头前伸后拉，在栏杆上来回蹭着。

“别急，拉尔夫。”莱克斯说。

“把它推出去！”格兰特说。他伸手扶住小三角龙的头，用身体抵着它，同时将它斜拉、朝后推。大颈盾终于从栏杆中滑脱，小三角龙顿时失去平衡，侧身栽倒在栏杆外面。然后只见它身上的阳光被什么东西的影子挡住了。一只比树干还粗的巨脚出现在眼前，那脚上长着5个弯弯的脚趾，就像大象的脚趾一样。

拉尔夫抬起头叫着。另一个头从上面低下来出现在它面前：那头有6英尺长，还长着3只长长的白色犄角，两只长在一对棕色大眼睛的上方，另一只小些的角长在鼻尖上。这是一只成年三角龙。这只庞然大物盯着莱克斯和格兰特，慢慢地眨着双眼，随后又把目光转移到拉尔夫身上。它伸出舌头，舔着小三角龙。小家伙在它的大腿上快活地蹭起来，还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欢叫声。

“这是它的妈妈吗？”莱克斯问。

“好像是。”格兰特答。

“我们也要给妈妈喂食吗？”

大三角龙已经开始用嘴巴和鼻子轻轻地推着拉尔夫，把它从栏杆边推开。

“看来是用不着喂它了。”

小三角龙从栏杆边转身走开。它们母子俩一起朝空地走去，母亲不时地推推孩子，替它指路。

“再见，拉尔夫。”莱克斯摇摇手说。提姆从建筑物的隐蔽处走了出来。

“你们听我说，”格兰特说，“我准备上山去启动感应器，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这样他们就可以来接我们。你们得待在这里等。”

“不行！”莱克斯表示不同意。

“为什么？留在这里。这里安全。”

“你不要离开我们。”她说，“对吧，提姆？”

“对。”提姆回答。

“那好吧。”格兰特说。

他们从栏杆中间爬出去，到了外面。

天就要亮了。

空气温暖而湿润。天空呈现一片淡淡的紫红色。白色的雾气在地面缭绕。他们看见那只三角龙妈妈和它的拉尔夫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边吃着湖边树上的叶子，边朝一大群鸭嘴龙那边走去。

有些鸭嘴龙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它们低下扁平的头，在平静的湖中喝着水，它们在水中的倒影清楚可见。一会儿，它们又抬起头，朝四周环视着。湖边一只小鸭嘴龙试着伸出脚，吱吱地叫唤，随即又急忙把脚缩了回去。旁边的大鸭嘴龙以鼓励的神情看着它。

再往南，一些鸭嘴龙正在吃那里低矮的草木，有时它们用后腿站立起来，把前腿搭在树干上，以便够到较高处枝上的叶子。从树顶上方望去，远处有一只巨大的雷龙站在那里，身体比树尖还高，小小的脑袋在长长的脖子上转动着。这真是幅和谐安静的景象。格兰特简直想象不出在这里会有任何危险。

“哎哟！”莱克斯叫了一声，并赶紧低头躲避着。两只硕大的红蜻蜓嗡嗡地从他们身边飞过，每只的翼足足有3英尺长。“那是什么东西？”

“蜻蜓。”他说，“侏罗纪是个大昆虫的时代。”

“它们会咬人吗？”莱克斯问。

“我想不会。”格兰特答。

提姆伸出手去，一只红蜻蜓落在他手上。他可以感觉到这只巨型昆虫沉甸甸的重量。“它会咬你的。”莱克斯告诫提姆。

但那只蜻蜓只是慢慢挥动了几下它那有粉红色纹理的透明羽翼。后来，提姆的手臂动了一下，它就飞走了。

“我们从哪条路走？”莱克斯问。

“从那里。”

他们开始穿过空地，来到安放在沉重的金属三脚架上的一个小黑盒子前面。这是一个动作感应器。格兰特停住脚步，在盒子前来回挥手，但毫无反应。既然电话还没有恢复，那感应器可能也无法正常运转。“我们再找一部感应器试试。”他指着空地另一边说。这时他们听见远处传来大动物的吼叫声。

“见鬼！”艾诺说，“我就是找不到。”他喝了口咖啡，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他把所有的视频监视器都关上了，正在控制室内查寻电脑代码。他觉得快精疲力竭了，因为已经连续工作了12个小时。他转身面对着刚从实验室出来的吴博士。

“找到什么没有？”

“电话还是不行。我无法使电话重新正常运转。我想赖德里一定在电话上动了手脚。”

吴拿起听筒，听见里面传来咝咝的声音：“似乎是调制解调器的声音。”

“这么说，电话线路受到干扰？”

“是的，大概是这种情况。赖德里还真行，他在程式代码中插了一个锁定装置，可是我现在找不到，因为我下达恢复命令时抹去了程式清单中的一部分程式。但是，很明显，关闭电话的指令仍然还在电脑的记忆体中。”

吴耸耸肩说：“那又怎样？只要重新启动就可以了。关掉系统，然后你就可以清除记忆体了。”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艾诺说，“我不愿这么做。也许启动之后所有的系统都会恢复——但也许不会。我不是电脑专家，你也不是，起码不是真正的电脑专家。电话线路不通，我们就无法跟任何人联系。”

“如果命令是随机存取记忆体驻留，那就不会在代码中出现。你可以进行随机存取记忆体清除，同时进行查寻，但是你又不知道你要查寻什么，所以我想你只能重新启动了。”

简罗大呼小叫地跑了进来：“我们的电话还不行。”

“正在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你们从午夜起就在‘设法解决’了。马尔科姆的状况更糟糕了，他需要治疗。”

“也就是说我得把它暂时关掉。”艾诺说，“我无法确定一切是否能恢复正常。”

“听着，”简罗说，“在那边的旅馆里有个病人，他需要医生，否则就必死无疑。只有通过电话才能把医生叫来。也许已经有四个人死了。你现在应该马上把电脑关掉，把电话接通。”

艾诺犹豫不决。

“怎么回事？”简罗问。

“这个，不过……安全系统不允许将电脑关闭，而且……”

“那就把那该死的安全系统关掉！你明白吗？如果得不到帮助，他会送命的！”

“好吧。”艾诺说。

他站起来，走向主机板，打开上面的几个小门，把安全开关上的金属盖打开，把安全开关一个个关掉。“是你要这么做的。”艾诺说，“你现在如愿以偿啦！”

他把总开关猛然一扳。

控制室内一片漆黑。所有的监视器屏幕都不亮了。他们两个人站在黑暗中。

“我们得等多久的时间？”简罗问。

“30秒。”艾诺说。

“呸！”他们穿过空地时，莱克斯吐了一口气。

“怎么啦？”格兰特问道。

“什么鬼味嘛？”莱克斯说，“像腐烂的垃圾一样，臭气熏天。”

格兰特迟疑了一下。他凝望着空地对面的树林，看看有什么动静，但他什么也没发现。连一点风也没有，树叶纹丝不动。清晨的一切显得如此安静。“我想那是你的想象。”他说了一句。

“不是……”

突然，他听见了动物的叫声，是他们身后的一群鸭嘴龙发出来的。起先只有一只在叫，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最后那一大群鸭嘴龙全都高声叫起来。它们显得焦躁不安，不断扭动着身躯，慌慌张张地从湖里出来，围成一圈，把它们的孩子围在中间保护起来……

它们也嗅到了那股臭味，格兰特思忖。

随着一声吼叫，霸王龙猛然从50码以外湖畔的树林中冲出来，飞也似的大步穿过那片开阔地。它对格兰特他们视而不见，径直向那群鸭嘴龙奔去。

“我跟你们说嘛！”莱克斯尖叫着说，“可是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远处，鸭嘴龙叫着开始四散逃命。格兰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快跑，孩子！”他一把抓住莱克斯，把她拎了起来，和提姆一道飞快地穿过草地。他看见霸王龙来到湖边，在鸭嘴龙中横冲直撞。鸭嘴龙甩动着大尾巴以抵御霸王龙的冲击，嘴里还不停地大声鸣叫。他听见树叶的哗哗声，等他再度回头看时，看见那些鸭嘴龙还在拼命地东奔西窜。

在一团漆黑的控制室里，艾诺看了看手表。30秒。记忆体现在应该已经清除了。他把电源总开关向上一推。

毫无动静。

艾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扳下开关，然后又向上推了一下，可是依然毫无动静。他感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怎么回事？”简罗问。

“见鬼！”艾诺说。然后他才想起来，要想重新接通电源，必须先把安全开关打开。他“啪、啪、啪”地把三个安全开关全部打开，重新用弹簧锁盖把它们罩起来。然后他屏住呼吸，再度打开电源开关。

房间里的灯亮了。

电脑嘟嘟地运转起来。

显示屏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谢天谢地！”艾诺说。他急忙走到主监视器前，显示屏上出现了一排排符号。

简罗伸手抓起听筒，可是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咝咝的静电干扰声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这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艾诺说，“重新启动后所有的模组都得由人工启动。”说着他赶紧回过身去，接着忙碌起来了。

“为什么要由人工启动呢？”简罗问。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能不能让我定下心来工作？”

吴说：“这个系统是设计成永远也不应该关上的。所以，一旦真的关上之后，它就以为某个地方出了毛病，所以它要求你以人工启动所有模组，否则，如果什么地方出现了短路，系统就会启动，短路，再启动，再短路，就这样无休止地恶性循环下去。”

“好了，”艾诺说，“可以了。”

简罗拿起听筒，开始拨号，突然他停住了。

“天哪，看那是什么？”他边说边指着其中的一个图像显示屏。

但艾诺没在听他说话，他两眼正盯着公园图。上面，湖边有一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在向同一个方向移动，速度快极了，就像一阵旋风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简罗问。

“是鸭嘴龙。”艾诺用平和的声调说，“它们被吓跑了。”

鸭嘴龙大声鸣叫着，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去。它们庞大的躯体紧紧地围成一团，小鸭嘴龙鸣叫着，竭力使自己不被踩倒在地，这群狂奔的动物掀起漫天黄土。格兰特看不到霸王龙的身影。

鸭嘴龙正径直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而来。

格兰特仍然抱着莱克斯，跟提姆一起向一处岩地跑去，那里有一片茂盛且高耸参天的针叶树。他们拼命跑着，感到脚底下的大地在颤抖。恐龙的声音愈来愈近，震耳欲聋，就像是机场上喷气机的响声一样。这声音响彻云霄，简直要撕裂他们的耳膜。莱克斯嘴里在叫喊着，可是他听不到她在喊些什么。他们刚爬上岩石，那群动物就到了他们跟前。

格兰特看到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的几只恐龙，跑在前面的每只都有5吨重，但他只看到它们巨大的腿，接着，烟尘弥漫，立即笼罩了恐龙，格兰特什么也看不到了。他只感觉到它们庞大的身躯、粗大的四肢和痛苦的惨叫声。一只鸭嘴龙撞在一块大矿石上，翻身滚到了对面的原野上。

浓密的烟尘使他们几乎看不清岩石对面的情景。他们紧紧贴在石头上，听着鸭嘴龙的尖叫怒吼声和霸王龙骇人的吼声。莱克斯的手指紧紧掐着格兰特的肩膀。

又一只鸭嘴龙的粗粗的尾巴在岩石上狠狠抽打了一下，上面立刻溅满了鲜血。格兰特等打斗声移到了左边，就推着两个孩子往最大的那棵树上爬去。他们顺着树枝，飞快地爬上去，周围尘土飞扬，恐龙惊慌地四处乱窜。当他们爬到20英尺的高处时，莱克斯抓住格兰特，不肯再继续爬上去了。提姆也感到十分疲惫，格兰特心想，他们已经爬得够高了。透过烟尘，他们可以看到下面恐龙宽阔的脊背，它们转着圈，吼叫着。格兰特把背部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咳嗽起来。他闭上眼睛，在那里等待。

艾诺随恐龙群的移动调整着镜头。烟尘慢慢消退了。他看到鸭嘴龙已经四处逃散，霸王龙也停止了追赶，这只能说明它已经逮住了一只猎物，现在霸王龙正在湖边。艾诺看着视频监视屏说：“最好让马尔杜去那里看看事情糟糕到什么程度。”

“我去找他。”简罗说着便离开了控制室。

公园

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就像是壁炉里火焰的爆炸声。有个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轻轻地摩擦着格兰特的脚踝，使他觉得痒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巨大的淡棕色脑袋。这个脑袋逐渐变尖，下端是个形似鸭嘴的扁平嘴巴，双眼凸出在扁平鸭嘴的上边，就像牛眼一样温柔和善，那鸭嘴张开正咬嚼着格兰特坐着的那棵大树干上的树枝。他看到它嘴里长有扁平的大牙。它在咀嚼着树枝，温热的嘴唇又一次碰到他的脚踝。

一只鸭嘴龙。他看到它离他这么近，感到非常震惊。这并不是因为他害怕。所有的鸭嘴龙都是食草动物，而且这只鸭嘴龙的行为完全和牛一样。虽然它的身躯庞大，不过它的行为举止却安详平静，格兰特并不害怕。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小心翼翼、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吃叶子。

格兰特感到震惊是因为，他对这只动物有一种主人般的感觉：这也许是一只慈母龙，生存于蒙大拿的白垩纪期。格兰特和约翰·霍纳曾经合作，首次对这种动物作过描述。慈母龙这个称呼的意思是“好妈妈蜥蜴”——人们认为慈母龙精心保护蛋直到幼慈母龙孵出，并且一直照顾它们直到能自食其力时为止。

格兰特听到一阵急切的叽叽喳喳声，那个大脑袋立刻低了下去。格兰特稍稍移动一下，便看到了小鸭嘴龙在大鸭嘴龙脚边蹦来跳去。小鸭嘴龙全身呈深棕色，有黑色的斑点。大鸭嘴龙的头低低地垂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小鸭嘴龙用后腿站立着，前腿靠在妈妈的下巴上，吃着从妈妈嘴巴两边伸出来的树枝。

鸭嘴龙妈妈耐心地等着孩子吃完，把两条前腿放回地上，然后它的大脑袋居然又往上伸向格兰特坐的地方。

鸭嘴龙继续吃着树枝，距离格兰特只有几英尺远。格兰特看着它扁平的嘴巴上面那个细长的出气孔。显然鸭嘴龙嗅不到格兰特的气味，虽然它的左眼正对着他。可是不知怎的，这两只鸭嘴龙对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起昨天晚上霸王龙也没有看见他。格兰特决定做个试验。

他咳嗽了一声。

立刻，鸭嘴龙吓呆了，便僵在那里，大脑袋突然停止转动，上下腭也不再咀嚼，只有眼睛在动着，寻找声音的来源。过了一会儿，它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便又继续咀嚼起来。

太有趣了，格兰特想。

莱克斯一直坐在他怀里，这时睁开眼睛问：“嗨，那是什么？”

鸭嘴龙惊慌地狂吼了一声，这一声巨吼把莱克斯吓了一大跳，她差一点从树上跌落下去。鸭嘴龙的头离开树枝，又大吼一声。

“别惹它。”提姆在上面的树枝上说。

大鸭嘴龙从树旁走开时，小鸭嘴龙吱吱地叫着，在妈妈的腿边转来转去。大鸭嘴龙歪着头，好奇地仔细看着格兰特和莱克斯坐着的树枝。那上翘的嘴唇，使鸭嘴龙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它被吓呆了？”莱克斯问。

“不，”格兰特说，“它只不过有些惊讶而已。”

“那么，”莱克斯又问，“它会让我们下去呢，还是会怎样？”

鸭嘴龙离开他们躲藏的那棵树已有几十英尺了，这时它又吼叫了一声。格兰特感觉到它是想把他们吓跑。可是鸭嘴龙看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它的行为显得困惑不安。他们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鸭嘴龙又走近树枝，嘴巴移动着希望找到点什么。很明显地，它又准备开始吃了。

“算了，”莱克斯说，“我不想待在这里。”她开始沿着树枝往下爬。她的行动使鸭嘴龙又一次惊叫起来。

格兰特很惊讶。他想，只要我们不动它就看不到我们，过一会它就会忘记我们的存在。这就跟霸王龙一样——这又是一个两栖动物视觉皮层的典型例证。对蛙类动物的研究表明，两栖动物只能看到移动的物体，比如昆虫之类的东西。如果某个东西不动，它们根本就看不到。鸭嘴龙看来也是如此。

不管怎样，慈母龙现在看到这些怪物爬下树来感到十分不安。它最后大叫一声，便推着它的孩子慢慢地走开了。它又停顿一下，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地面。莱克斯抖抖身上的衣服，两个孩子浑身都盖了一层细细的尘土。四周的草地被踩平了，上面有一条条的血迹，还有一股酸臭味。

格兰特看着手表。“我们最好离开这里，孩子。”他说。

“我不走。”莱克斯说。

“我们不能不走。”

“为什么？”

“因为，”格兰特说，“我们必须告诉他们那条船上的情况，既然他们在动作感应器上看不到我们，那我们就只能自己一路走回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们为什么不用筏子呢？”

“什么筏子？”

提姆指着低矮有栏杆的喂食楼，他们就是在那里过夜的，距离这里有20码远，必须穿过空地。

“我在那里看到一只皮筏。”他说。

格兰特立刻明白了筏子的好处。现在是早上7时，他们至少有8英里的路程要走。如果能乘上筏子走水道，他们就会比在陆地上行走要快得多。“我们就用皮筏吧。”格兰特说。

艾诺按下键钮，打开视像搜索装置。他看着监视器开始扫描整个公园，每两秒变换一次图像。这样一直盯着屏幕看是很累人的，但这是找到赖德里的吉普车的最快办法，马尔杜对此态度十分坚决。他已经和简罗一起驱车去看过恐龙惊慌地四处乱窜的状况，然而现在既然已是大白天，他希望能把车找到。他需要那些武器。

他的内部通话系统“咔嚓”一声响了起来：“艾诺先生，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是哈蒙德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上帝在说话，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要过来吗？哈蒙德先生？”

“不，艾诺先生。”哈蒙德说，“你到我这里来。我跟吴博士都在遗传实验室，我们等你来。”

艾诺吸了口气，从屏幕前走开。

格兰特跌跌撞撞地在建筑物内黑沉沉的角落里找着。那里有5加仑的除锈剂容器、树木修剪设备、吉普车备用轮胎、防旋风栅栏绳圈、上百磅重的施肥袋、一堆堆棕色的瓷质绝缘器、空气油罐、工作灯和电缆线等，他在这些杂物之间费劲地往里走着。

“我没看到皮筏。”

“继续找。”

一袋袋水泥、一段铜管、绿色的金属网……还有两把塑料桨挂在水泥墙上的弹簧夹中。

“好了。”他说。“可是皮筏在哪里？”

“一定就在这里的哪个地方。”提姆说。

“你刚才没见到皮筏吧？”

“没有，我只猜皮筏会在这里。”

格兰特把这些杂物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皮筏。不过他却发现了一套平面图。这些图被卷在一起，塞在墙上的一个金属柜里，由于潮湿起了点点的霉斑。他把平面图铺在地板上展开，抖掉了上面的一只大蜘蛛。他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我饿了……”

“等一下。”

这是岛上主要地区的详细地形图。他们正在这个区域里。从图上看来，大湖逐渐变得狭窄，通向他们先前见过的那条河流，而河流弯弯曲曲地向北延伸，一直穿过鸟舍，然后继续向前流淌，来到离度假旅馆不到一英里的地方。

他把地形图又翻了一下。怎样才能走到大湖边呢？根据地形图来看，在他们所处的这幢房子后面应该有道门。格兰特抬起头来，看到了凹嵌在水泥墙里的门。门很宽，足以通过一辆小轿车。他打开门，看见一条小石子路一直通往湖边。这条路低于地面，因此从上面看不到。这一定是一条辅助道路。它通向湖边的一个码头。码头上清楚地挂着印有皮筏储藏处的牌子。

“嘿！”提姆说，“你看这个。”他将一个金属箱子递给格兰特。

格兰特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有一支压缩空气枪和一块包着麻醉镖的布条。一共有6把飞镖，每把都像他的手指那么粗。上面标示着摩洛-709。

“干得好，提姆。”他将布条挂在肩上，把空气枪别在腰间。

“这是麻醉用的吗？”

“我想应该是。”

“那皮筏呢？”莱克斯问。

“我想应该是在码头上。”格兰特说。他们一起沿着石子路走去，格兰特把船桨扛在肩上。“但愿是个大皮筏。”莱克斯说，“因为我不会游泳。”

“别担心。”格兰特说。

“也许我们还可以抓几条鱼。”莱克斯说。

他们顺着那条路走着，两边的斜坡堤岸逐渐升高。他们听到一阵沉重而均匀的鼻息声，可是格兰特找不到它是从哪里传来的。

“你确定那里一定有皮筏吗？”莱克斯问。

“可能吧。”格兰特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均匀的鼻息声也愈来愈响。可是他们又听到一种持续而嘈杂的嗡嗡声。等他们走到路的尽头，来到小小的水泥码头边时，格兰特不禁吓呆了。

霸王龙就在那里。

它笔直地坐在树荫下，前腿伸在身前，两眼睁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有头部随着每次的呼吸轻轻地上下摇动。嗡嗡声来自霸王龙身边的一大群苍蝇，它们在它的脸上、张着的嘴巴和血淋淋的牙齿上到处爬动。霸王龙身旁侧躺着一只被它杀死的鸭嘴龙，它那血红的腰上、腿上也叮满了苍蝇。

霸王龙离他们只有20码远。格兰特猜想它一定已经看到了他们，可是那只庞大的动物却毫无反应，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只霸王龙正在睡觉。它坐在那里，但是睡着了。

格兰特示意提姆和莱克斯留在原来的地方，自己慢慢向前走向码头，现在他完全暴露在霸王龙的视野中。霸王龙继续睡着，轻声地打鼾。

码头上有一间漆成绿色的小屋，与树叶混成一片。格兰特轻轻拔开门闩把门打开，往里面看去。他看到墙上挂着六七件橘红色的救生衣，地板上放着几圈栅栏金属网、几捆绳子和两大块橡胶。橡胶块用扁橡皮带紧紧地捆在一起。是皮筏。

他回头看看莱克斯。

她的嘴动了一下，表示在问：没有船？

他点点头表示：有了。

霸王龙举起前肢，拍打在它的嘴巴和鼻子边上嗡嗡乱飞的苍蝇。但除此之外，它一动也不动。格兰特把一块橡胶从小木屋拖到码头上。这东西出奇地重。他把橡皮带松开，找到了打气筒。随着咝咝充气声，橡胶体开始膨胀，然后一声“咝——砰”！它完全充足了气。这声音在他们听来响得吓人。

霸王龙嘴里咕噜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它开始活动起来，格兰特做出准备逃跑的动作，但是霸王龙那巨大笨重的身躯换了个姿势，然后又靠着树干，舒舒服服地坐在那里，打了个长长的响嗝。

莱克斯带着厌恶的神情用手在面前来回挥动。

格兰特紧张得浑身汗水淋漓。他拖着橡皮筏来到水边，皮筏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霸王龙还在酣睡。

格兰特把橡皮筏停在码头上，回到小木屋取出两件救生衣。他把救生衣放进皮筏内，然后向两个孩子招手，叫他们到码头上来。

莱克斯吓得面如土色，她摇手表示：不。

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过来。

霸王龙继续沉睡。

格兰特用手指狠狠地在空中一戳。莱克斯蹑手蹑脚地向他走去，他做了个手势要她上皮筏，然后，提姆也跟着上了皮筏，他俩都穿上了救生衣。格兰特上了橡皮筏后，便把它从岸边推开。皮筏悄然无声地漂向湖中。格兰特拿起双桨，把它们装进桨架。他们离码头愈来愈远了。

莱克斯往右一靠，如释重负地大声吸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又露出极为恐惧的样子，赶紧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她的身子抖动着，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她在克制自己不咳出声来。

她总是在不该咳嗽的时候咳嗽！

“莱克斯。”提姆用低低的声音严厉地叫道，一面回头朝岸边看去。

她痛苦不堪地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喉咙。他明白她的意思：她的喉咙发痒，需要喝口水。格兰特在划桨，提姆身子侧靠着皮筏，用手从湖里舀起一瓢水，然后把手弯成杯状，递给她。

莱克斯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声。在提姆听来，这声音简直就像子弹出膛般在水面回荡。

霸王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像狗一样用后脚搔着耳根。它又打了个哈欠。饱餐一顿后它有点昏昏欲睡，现在它正慢慢地清醒过来。

橡皮筏上，莱克斯发出轻轻的含水漱口声。

“莱克斯，你闭嘴！”提姆说。

“我没办法。”她低声说，然后又咳了一声。格兰特手中的桨划得飞快，用力把皮筏划到水面中央。

岸上的霸王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没办法，提姆！”莱克斯痛苦地尖声说，“我克制不住！”

“嘘——”

格兰特以最快的速度划皮筏。

“反正现在没关系了。”她说，“我们已离得够远了。它又不会游泳。”

“它当然会游泳，你这个白痴！”提姆对着她叫。

岸上的霸王龙来到湖边，纵身跳进水里。它猛然向他们游来。

“可是，我怎么知道它会游泳？”她说。

“谁都知道霸王龙会游泳！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至少所有的两栖动物都会游泳！”

“蛇就不会。”

“蛇当然会。你这个白痴！”

“安静下来。”格兰特说，“用手抓住皮筏！”格兰特目不转睛地看着霸王龙，观察它在水中的游泳姿势。霸王龙站在齐胸深的水里，但是它巨大的脑袋高高地露在水面上。然后，格兰特意识到它不是在游泳，而是在湖底走着，因为又过了一阵子，它只剩下头顶那一块——眼睛和鼻孔——还伸出在水面上。这时它看起来就像一条鳄鱼，而且它游泳的姿势也很像，大尾巴来回摆动，身后的湖水被它搅得浪花翻滚。霸王龙偶尔拍打水面时，格兰特看到了它的后脑之下隆起的背脊肉球，以及沿着长长的尾巴露出的背脊。

完全就像鳄鱼，他想，心里不禁产生一阵不祥的预感。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鳄鱼。

“对不起，格兰特博士！”莱克斯哭泣着说，“我不是故意的！”

格兰特回头瞥了一眼。这里的湖面最多只有100码宽，他们快到湖中央了。如果他继续往前划，湖水又会逐渐变浅，霸王龙就又可以在湖中步行了，而它在浅水里走得更快。格兰特调转船头，开始往回划去。

“你在干什么？”

这时霸王龙距他们只有几码远了。格兰特能够听到它靠近时发出的刺耳的喘息声。格兰特看着手里的桨，它们只是两块重量很轻的塑料桨——根本不是武器。

霸王龙的脑袋往后一甩，张开大嘴，露出两排弯弯的牙齿，然后它肌肉猛然一抽，身体往皮筏猛扑过来。它在舷边扑了个空，巨大的脑袋一下子落进水里，激起重重的波浪，皮筏被浪头推晃开去。

霸王龙沉入水中，水面咕噜噜地冒起一串气泡。湖面又恢复了平静。莱克斯紧紧抓住舷边的把手，一边往身后望着。

“它淹死了吗？”

“没有。”格兰特说。他看到气泡，然后是水面细微的水波……向皮筏靠近……

“别松手！”他大叫一声。霸王龙用脑袋顶着橡皮筏的底部，斜着把它顶出水面。皮筏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旋转起来，然后又“扑通”一声落到水中。

“想想办法！”莱克斯尖声地叫，“想想办法！”

格兰特把空气枪从腰带上拔出来。这枪在他手里显得小得可怜，但是如果他能射中霸王龙的敏感部位，眼睛或鼻子，就有可能……

霸王龙在皮筏边上露出水面，张开嘴巴，吼叫着。格兰特瞄准了一下，然后便开火。麻醉镖在空中一闪，打在霸王龙的脸上。霸王龙甩了一下头，又吼叫一声。

忽然，他们听到湖的对岸传来另一声吼叫。

格兰特回头一看，发现那只小霸王龙正在岸边，蹲伏在死了的鸭嘴龙身上，想把猎物据为己有。小霸王龙啃咬着鸭嘴龙的尸体，然后高高昂起头，大吼一声，大霸王龙也看到了这一切，并立即做出反应——它回头奋力向岸边游去，来保护自己的猎物。

“它走了！”莱克斯高兴得拍手大声尖叫起来，“它走啦！啦啦啦啦啦……笨蛋恐龙！”

小霸王龙从岸上挑战似的吼叫着，大霸王龙勃然大怒，划水全力向岸边游去。它冲上码头，飞奔上山，水从它硕大的身上不断往下滴。小霸王龙头一低马上跑开了，嘴里塞满了咬来的鸭嘴龙肉。

大霸王龙向它追去，从死鸭嘴龙的身旁经过，随即便消失在山的那边。他们听到它最后几声吓人的怒吼，然后皮筏往北划去，绕过一个弯道划进河中。

格兰特已精疲力竭了，他背一斜瘫了下来，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他躺在皮筏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你没事吧，格兰特博士？”莱克斯问。

“从现在起，请你们按我说的去做，可以吗？”

“喔……好吧。”她吸了口气，似乎他刚才提出的是世上最不合理的要求似的。她将手臂伸进水里，在水里浸了一会儿。“你不划了。”她说。

“我累了。”格兰特回答。

“那我们怎么还在动？”

格兰特坐起来，她说的是真的。皮筏平稳地向北漂去。“一定有水流。”这股水流正带着他们往北方旅馆的方向漂去。他看了看手表，很惊讶地发现才7点15分，离他上次看表只过了15分钟。可是他却觉得似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格兰特躺下去，背靠着橡皮筏的舷缘，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第五章

系统中的缺陷会导致日后严重的后果。

——伊恩·马尔科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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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罗坐在吉普车里，苍蝇在耳边嗡嗡飞舞，他凝望着远处在热风中摇曳的棕榈树。看到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他内心非常震惊，因为这里好像刚发生过一场战争似的：方圆100码内的草地被踩平踏光；一棵巨大的棕榈树被连根拔起；地上及他右边凸起的岩石上，到处都溅满了血。

马尔杜坐在他身边说：“毫无疑问，霸王龙刚刚袭击了鸭嘴龙群。”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盖上瓶盖，“妈的，怎么这么多苍蝇。”他说。

他们静静等着，观察着。

简罗的手指嗒嗒地在仪表板上弹击：“我们在等什么呢？”

马尔杜没有马上回答。“霸王龙就在那边的什么地方。”他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这片土地，“而且我们没有任何派得上用场的武器。”

“我们在吉普车里很安全。”

“噢，简罗先生，它跑得比吉普车快。”马尔杜摇摇头说。四轮驱动的车子最快的速度每小时只有三四十英里。“我们一旦离开这条路来到泥地上，它将很快赶上我们，并把门撞飞。”马尔杜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我没发现那边有什么动静。你准备好要去冒险了吗？”

“当然啰。”简罗回答。

马尔杜发动了汽车引擎。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响声，两只小奥斯尼尔龙从正前方的乱草丛中惊跳起来。马尔杜启动了车子，沿被踩平的草地绕了个大圆圈，然后逐渐往里缩小圆圈，最后来到刚才小奥斯尼尔龙待着的地方。他下了车，往有草叶的前方走去。黑压压一大群苍蝇从地上飞到空中，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简罗问道。

“带着无线电话。”马尔杜说。

简罗从吉普车中出来，急忙赶上前来。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他也能闻到先前出现的腐烂物的酸臭味。他看到草叶中有一个黑黑的东西，上面结满了血痂，四肢歪扭着。

“是只小鸭嘴龙。”马尔杜仔细打量着地上的尸体说，“整群都被吓跑了，这只小鸭嘴龙离群了，所以霸王龙逮住了它。”

“你怎么知道？”简罗问。那只小鸭嘴龙被撕咬得四分五裂。

“从这些排泄物能看出来。”马尔杜说，“看到那边草叶中的一点点白色的东西了吗？那是鸭嘴龙的排泄物，尿酸使它变成了白色。但是你再看另一边。”他指着草叶中齐膝高的一大堆东西，“那是霸王龙的粪便。”

“你怎么断定霸王龙不是后来才到这里的？”

“从撕咬的痕迹可以判断。”马尔杜说，“有没有看到那些比较小的咬伤？”他往腹部指着，“这些伤口是奥斯尼尔龙咬的，没有淌血，因此可以断定它们在鸭嘴龙死后才咬的，是食腐动物留下的痕迹。奥斯尼尔龙就是食腐动物。鸭嘴龙真正致命的是脖子上的伤口——你看那里，肩胛骨上面的一个大伤口——那无疑是霸王龙留下的。”

简罗俯身仔细看看鸭嘴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四肢，心里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身边的马尔杜打开无线电话说道：“控制室。”

“这里是控制室。”艾诺的声音从无线电话中传来。

“我们又发现了一只鸭嘴龙。未成年的。”马尔杜不顾烦人的苍蝇，蹲下去察看它的右脚底。只见脚底刺着一行字：“标本HD/09号。”

无线电话响了起来。“我有消息要告诉你。”艾诺说。

“哦？什么事？”

“我找到赖德里了。”

吉普车穿过一排棕榈树，沿着东边的小路来到通往丛林河的狭窄辅助道路。公园的这一带很热，四周都闷热不透风，并且发出阵阵恶臭。马尔杜拨弄着吉普车上的电脑监视器，现在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幅有方格网线条的风景游览图。“他们是通过远程录影找到他的。”他说，“1104区就在前方不远处。”

简罗看到前方的路上有一堵水泥屏障，马尔杜把车停在屏障旁边。“他一定走错了路。”他说，“这个小杂种。”

“他拿走了什么？”简罗问。

“吴说他拿走了15个胚胎。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

简罗摇摇头。

“200万到1000万之间，”他摇了摇头说，“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他们又走近些时，简罗看到尸体就躺在汽车旁边。这具尸体看上去模糊不清，而且呈绿色——但吉普车一停，那团绿色的东西就四下散开了。

“是始秀颚龙。”马尔杜说，“始秀颚龙发现了他。”

19只机灵的始秀颚龙站在丛林边。这些跟鸭子差不多大的小食腐动物看到两个人从车里走出来，都不安地吱吱叫唤起来。

赖德里仰面躺着，胖胖的娃娃脸现在又红又肿。苍蝇在他张开的嘴巴和厚厚的舌头四周嗡嗡地飞来飞去，他的身体血肉模糊——肠子被拖到外面，一条腿被咬穿了。简罗赶紧掉过头去，结果看到那些小始秀颚龙正蹲坐着，从不远处充满好奇地望着他们。他发现这些小恐龙前脚上有5个脚趾，它们跟人一样用前肢擦脸抹下巴，看起来好像带有一些人类的特征……

“奇怪，”马尔杜说，“不是始秀颚龙。”

“什么？”

马尔杜一边摇头一边说：“看到这些斑点了吗？在他的衬衫上和脸上？嗅到那种像干了的呕吐物那样的气味了没有？”

简罗眼珠转了几下。他嗅到了那种味道。

“那是唾液。”马尔杜说，“是双脊龙吐出来的唾液。你看他眼角膜红红的，双脊龙的唾液弄到眼睛里是很痛苦的。但并不会致命。你得用抗蛇毒素清洗两个小时才能把它洗掉。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在公园的各处都备有抗蛇毒素，但这不是考虑到它对赖德里这个浑蛋有什么用处。双脊龙先把他的眼睛弄瞎，然后又拦腰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这种死法可真有点不太舒服，也许这世上终究还是有点公道的。”

简罗打开后车门，将灰色的金属管和一个不锈钢的盒子拿出来，这时始秀颚龙吱吱地叫起来，并在那里上蹦下跳。“都还在里面。”马尔杜说着，把两个黑色的圆筒递给简罗。

“这是什么？”简罗问。

“就像它的外表一样啊。”马尔杜说，“是火箭。”简罗往后退时，他又说道：“小心——你总不希望踩到什么东西吧。”

简罗小心地跨过赖德里的尸体。马尔杜拿着空气枪朝他们自己的吉普车走去，把它放在后座上。他上了车，坐进驾驶座。“我们走吧。”

“那他怎么办？”简罗指指尸体问。

“他怎么办？”马尔杜说，“我们还有事要做呢。”他启动了车子。简罗回过头去，看到始秀颚龙又开始吃起来，其中一只跳到赖德里的身上，伏在他张开的嘴巴上，慢慢啃咬他的鼻子。

丛林河愈来愈窄。两边的河岸愈靠愈近，两岸的树枝树叶在头顶上方交会，十分茂密，把阳光都遮挡起来了。提姆听到小鸟叽叽喳喳的鸣叫声，看到小恐龙在树枝间一边欢叫一边蹦跳。就整体来说，四周是一片寂静，在浓密的树荫下，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格兰特看看他的手表：现在是8点。

他们静静地顺水漂流着，偶尔有一点点的阳光从树枝间洒落下来。如果要说跟先前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皮筏好像比先前漂得更快一些了。格兰特这时睡醒了，他仰面躺在皮筏上，眼睛望着头顶上方的树枝。他看到莱克斯正伸手在皮筏前上方摘什么东西。

“嘿，你在做什么？”他问。

“你说这些浆果我们可以吃吗？”她用手指着树问。有些垂挂下来的树枝离他们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提姆看到树枝上挂着一串串鲜红的浆果。

“不行。”格兰特说。

“为什么？那些小恐龙都在吃嘛。”她指着树枝上跳来跳去的小恐龙说。

“不行，莱克斯。”

她叹一口气，对他的权威表示不满。“要是爸爸在这里就好了。”她说，“爸爸总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你在说什么啊。”提姆说，“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对，他知道的。”她又叹了口气。皮筏一掠而过，莱克斯眼睁睁地看着一棵棵树从眼前掠过去，这些树的下面盘根错节，一直延伸到水边。“就因为你不是他最喜欢的……”

提姆转过身去，一声不吭。

“不过别担心，爸爸还是喜欢你的，虽然你迷的是电脑，不是体育。”

“我爸爸是个真正的体育迷。”提姆向格兰特解释说。

格兰特点点头。在上面的树枝间，一些只有2英尺高的淡黄色小恐龙，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它们像鹦鹉一样长着带喙的头。“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吗？”提姆说，“它们叫短角龙。”

“你少神气！”莱克斯说。

“我还以为你可能会感兴趣呢。”

“只有很小的小男孩，”她说，“才会对恐龙感兴趣。”

“谁说的？”

“爸爸说的。”

提姆大叫起来，但格兰特举起了手。“孩子，”他说，“别作声。”

“干什么？”莱克斯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我……”

突然她不作声了，因为她也听到了，听到从下游传来的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那该死的霸王龙到底躲到哪里去了？”马尔杜对着无线电话说，“我们这里没看到它的踪影。”他们又回到蜥脚类动物围场，环顾着鸭嘴龙惊跑时踩坏的那片草地，可是却不见霸王龙的一丝踪影。

“我们马上察看一下。”艾诺关上了无线电话。

马尔杜走向简罗。“马上察看一下。”他带着讥讽的口吻重复说，“他为什么不早点察看呢？他为什么不追踪霸王龙呢？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简罗回答。

“它没出现。”过了一会儿，艾诺的声音又响起来。

“它没出现？你是什么意思？”

“它不在感应器那里。动作感应器没有找到它。”

“见鬼！”马尔杜说。“动作感应器原来不过如此。看到格兰特和两个孩子了吗？”

“动作感应器也没有发现他们。”

“好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马尔杜问。

“耐心等待。”艾诺回答。

“看，你们看！”

他们面前的天空中出现了巨大的鸟舍圆顶。格兰特曾经见过它，不过只是从远处望见而已。现在他才看清楚这鸟舍有多大——直径有1/4英里，也许还要大。网格支架在淡淡的雾气中发出微微的亮光。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上面的玻璃一定有一吨重。可是，当他们靠近一看，才发现根本没有玻璃——只有支架而已。一层薄薄的网状物悬挂在里面。

“还没有建好。”莱克斯说。

“我想可能本来就是要那样盖的。”格兰特说。

“那样的话，小鸟都可以飞出去了。”

“大鸟是飞不出去的。”格兰特说。

皮筏漂到了圆顶的边缘处。他们抬头往上看，很快他们就到了圆顶的下面，皮筏继续向下游漂去。只过了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圆顶的中央。圆顶高高地耸立在空中，在一片茫茫雾色中几乎看不到它。格兰特说：“我好像记得这附近有一座旅馆。”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北面的树梢顶上露出一幢建筑物的屋顶。

“你要停下来？”提姆问。

“也许那里有电话，或是动作感应器。”格兰特把皮筏往岸边划去。“我们必须设法跟控制室取得联系，时间不多了。”

他们离开皮筏，一步一滑地走在泥泞的河岸上。格兰特使劲地把皮筏拖上岸，用绳子将它拴在树上，然后他们开始穿过茂密的棕榈树林向建筑物走去。

鸟舍

“我就是不明白，”约翰·艾诺对着话筒说，“既看不到霸王龙，也到处找不到格兰特和两个孩子。”

他坐在主控制板前，又将一杯咖啡一饮而尽。他的身边到处撒着纸盒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艾诺感到筋疲力尽了。时间已是星期六上午8时。在赖德里破坏了管理侏罗纪公园的电脑资料之后的14个小时内，艾诺一直在耐心工作，使系统一个个又恢复正常运转。“公园里所有的系统都恢复了，而且电话也通了，我已经替你叫了医生。”

电话的另一端，马尔科姆咳了一声，他正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艾诺从控制室和他通电话。“可是你的动作感应器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唔，我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到。”

“比如霸王龙？”

“它现在根本就没有出现。大约20分钟之前，它沿着湖边往北跑去了，后来就没有再见到它。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除非它是去睡觉了。”

“你也没找到格兰特和孩子？”

“没有。”

“我想这很简单。”马尔科姆说，“动作感应器的覆盖面不够。”

“还不够？”艾诺生气地说道，“它们覆盖了百分之……”

“92%的地区，这我知道。”马尔科姆说，“但是如果你把那些没被覆盖的地区在黑板上画下来，我想你不难发现，这8%的地方在形势上是连成一体的。也就是说，这些地区是相连的。实际上，一只动物如果能沿着维修路线、丛林河、湖滨或其他什么地方走，它就可以在公园里自由走动而不致被我们发现。”

“即使这样，”艾诺说，“动物也很愚蠢，不会懂得这些的。”

“我们并不知道，这些动物到底愚蠢到什么地步。”马尔科姆说。

“你认为格兰特和孩子们现在就沿着这些地方走？”艾诺问。

“当然不是。”马尔科姆回答，他又在不停地咳嗽，“格兰特可不是傻瓜，他当然希望你能发现他。他和孩子们也许每见到一个动作感应器就会去那里拼命挥手。可是也许他们遇到了其他的问题，只是我们不知道。或者，他们也许在河上。”

“我无法想象他们怎么会在河上。河岸太狭窄了，走水路是不可能的。”

“河流不是可以把他们一直送到这里吗？”

“是的，可是这条路不是很安全，因为途中要经过鸟舍……”

“鸟舍为什么不在游览线上？”马尔科姆问。

“因为建造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困难。设计公园时原先有一座盖在树梢上方的中心楼，这座楼高高地矗立在平地上，可以让游客从空中观看到翼手龙。鸟舍里现在就有4只翼手龙——它们是吃鱼的大翼手龙。”

“它们怎么啦？”

“中心楼建成后，我们就把翼手龙放入鸟舍，让它们适应新的环境，可是我们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看来我们的食鱼动物的地盘观念很强。”

“地盘观念？”

“是的，很强的地盘观念。”艾诺说。“它们互相争斗抢夺地盘，而且还攻击进入它们地盘的任何动物。”

“怎么攻击？”

“那场面真叫人难以忘怀。”艾诺说，“翼手龙先飞到鸟舍顶上，收起翅膀，然后俯冲下来。一只30磅的动物冲下来，就像一块砖头砸在人身上一样。它们把工人们击得昏死过去，咬得他们伤痕累累。”

“可是那样翼手龙自己难道不会受伤吗？”

“还没有受过伤。”

“那如果他们三个是在鸟舍的话……”

“他们不在那里。”艾诺说，“至少我希望他们不在鸟舍。”

“那就是中心楼吗？”莱克斯问，“这么脏啊。”

翼手龙游览中心楼在鸟舍大圆顶下面，高高地建在空中，由一些巨大的木头台柱支撑着，四周是一片冷杉。但是建筑物本身并没有竣工，也没有上油漆，窗户用木板封死了。树林和楼上到处溅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色斑痕。

“我想，这楼因为某种原因并没有盖好。”格兰特极力不流露出内心的失望。他看了一眼手表，说：“走吧，我们回皮筏上去吧。”

他们往回走去。这时太阳出来了，清晨变得更加生机勃勃。格兰特看着空中的圆顶投映在地上的条格影子，发现地上和树叶上到处都溅满了跟刚才在楼上看到的同样的片片斑痕。清晨的空气中还能嗅到一种特别的酸味。

“这里真臭。”莱克斯说，“那些白白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两栖动物的粪便，也可能是鸟粪。”

“他们怎么没把中心楼建好？”

“我不知道。”

他们来到林中的一块空地，地上长满矮矮的杂草，野花点缀其间。突然他们听到一声悠长低沉的啸叫，然后又听到一声应答的叫声越过树林传了过来。

“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

然后，格兰特看到面前的草地上出现了一片阴影，这片阴影急速移动，不一会儿就把他们笼罩起来。格兰特抬头看到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在他们头顶上滑行，把天空遮蔽得密密实实。

“呀！”莱克斯惊叫起来，“是翼手龙？”

“是的。”提姆回答。

格兰特没有回答，他出神地望着这个庞大的飞行动物。翼手龙发出低沉的叫声，姿态优美地在空中盘旋，转身朝他们这里飞来。

“它们怎么不在游览线上？”提姆问。

格兰特心里也正在想这个问题。飞行的恐龙在空中飞翔的姿势这么优美，太漂亮了。格兰特抬头望着，很快又有一只恐龙出现在空中，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也许是因为它们没有把中心楼建完吧。”莱克斯说。

格兰特思忖，这些绝不是普通的翼手龙，它们太大了，一定是白垩纪早期的大型飞行动物。它们在高空飞翔时，看上去就像小型飞机；当它们飞近些时，格兰特看到这些动物有15英尺的翼展，身上长满了毛，还长着像鳄鱼般的头。他记得它们以鱼为食，生长在南美洲和墨西哥。

莱克斯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抬头看着天空：“它们会不会伤害我们？”

“我想不会，它们是吃鱼的。”

其中一只翼手龙急剧盘旋飞下，只见一片翼影“咻”的一声从他们身旁掠过，同时刮过一阵热气，还留下一股酸臭味。

“哇！”莱克斯叫道，“它们真大！”然后她又问：“你确定它们不会伤害我们？”

“非常确定。”

又一只翼手龙猛扑下来，动作比刚才那只还要敏捷。它从后面飞来，从他们的头顶一闪而过。格兰特瞥见了它满嘴的牙齿和毛茸茸的身体。心想，它看起来真像一只巨型蝙蝠。不过，这只巨鸟给格兰特留下的深刻印象是，它的外表看起来十分脆弱，它们巨大的翼翅上面布满了细细的粉红色薄膜，薄如蝉翼，几近透明，这一切都使翼手龙显得更加柔美。

“哎哟！”莱克斯抱住头叫了起来，“它咬我！”

“什么？”格兰特问。

“它咬我！它咬了我！”她把手从头上拿开，格兰特发现她的手指在淌血。

天空中，另外两只翼手龙收拢翅膀，缩成两个小小的黑团，直向地面扑来。它们一边向下俯冲，一边发出尖鸣声。

“快！”格兰特一把抓着他们的手，飞跑着穿过草地。他们听到尖鸣声愈来愈近，格兰特在最后的一刻猛然扑倒在地，并且把两个孩子也拖在身边。几乎同时，两只翼手龙呼啸鸣叫着，振翅贴着他们的身体飞过。格兰特感到它们的爪子碰到了他右背的衬衫。

他马上站起来，把莱克斯从地上拉起，带着提姆一起向前跑了几步。这时，头顶上的两只翼手龙又转身鸣叫着扑向他们。等到最后一秒钟，他把两个孩子推倒在地，两大片黑影一闪而过。

“哎哟！”莱克斯厌恶地说。他看到她身上有白色的屎。

格兰特赶紧站起来：“快跑！”

他刚要跑，就听到莱克斯惊恐地尖叫起来。他转身看到一只翼手龙的后爪抓着了她的肩膀，两只巨大坚韧的翼羽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状，宽阔的双翅在莱克斯的左右两边拍打着。翼手龙竭力想飞起来，但是莱克斯太重了。它一边挣扎着想飞，一边不停地用长长尖尖的下巴猛戳她的脑袋。

莱克斯尖叫着，双手发疯似的四处乱挥。说时迟，那时快，格兰特不假思索立刻跑上前去，往上一跳，用自己的身体狠狠地撞击翼手龙。他撞它的背，使它毛茸茸的身体仰面跌倒在地上。大鸟尖叫着向他咬去，格兰特赶紧低下头，避开它的嘴巴，同时后退一步。翼手龙巨大的翅膀拍打在他的身上。这就像在帐篷中遭到狂风暴雨的袭击一样。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翅膀的拍打声、翼手龙的鸣叫声及它坚韧的翼膜的拍击。它那爪子在人胸前拼命地抓着。莱克斯不停地发出尖叫。格兰特用手一推，推开了翼手龙，它一边吱吱地叫，一边拍打着翅膀，挣扎着想翻过身来，最后，它像蝙蝠一样收起翅膀，翻了个身，用它小小的翼爪撑起身体，就那样走了起来。格兰特停住脚步，不禁目瞪口呆。

它居然能用翅膀走路！莱德勒的推测竟然没错！可是，其余的翼手龙也向他们俯冲下来，格兰特头晕眼花，失去了平衡。在极度的恐惧中，他看到莱克斯用手臂护着脑袋向上边跑去……提姆撕心裂肺地叫喊着……

第一只翼手龙飞扑下来，莱克斯扔出一件什么东西。突然它啸叫一声，腾空而去。其他的翼手龙也立即飞上高空，追赶第一只而去。最后一只笨拙地扇动着翅膀，也飞上了天空。格兰特抬起头来，眯起眼睛仔细看着，极力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三只翼手龙紧紧追赶在第一只后面，发出愤怒的叫声。

他们孤零零地站在地上。

“怎么回事？”格兰特问。

“它们叼走了我的一只手套，”莱克斯说，“我的达里尔特别版草莓手套。”

他们开始继续前进。提姆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问：“你不要紧吧？”

“当然不要紧，傻瓜。”她说着摆脱了他的双臂，望着天空，“我希望它们被噎死。”她说。

“对，”提姆说，“我也希望如此。”

他们看到皮筏就在前面的河边。格兰特看看手表：已是8点半了，现在还剩两个半小时可以赶回去。

皮筏漂过了银色的鸟舍圆顶，莱克斯高兴地叫了起来。一会儿，两边的河岸靠得愈来愈近，头顶的树枝再次交聚在一起。河面比起先要窄得多，有些地段仅有10英尺宽，水流十分湍急。他们经过时，莱克斯用手摸头上面的树枝。

格兰特背靠皮筏坐在那里，听着河水拍打橡皮筏的声音。他们的行进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头顶上方的树枝更快地向后移动。这样真是舒服畅快。皮筏飞速漂流，给下垂的树枝形成的闷热空间送来一阵凉风，而且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早点赶回去。

格兰特不知道他们已走了多远，不过他可以确定，现在离他们昨晚过夜的蜥脚类动物喂食楼起码有好几英里路了。可能有四五英里，也许更多。也就是说，一旦下了皮筏上岸，他们只要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到达旅馆。不过，既然经过了鸟舍，格兰特就不急着要弃筏上岸。他们花费的时间比预计的要少。

“我不知道拉尔夫怎么样了。”莱克斯说，“它可能死了，或是出了什么事。”

“我想它一定安然无恙。”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让我骑在它的背上。”她叹了口气，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昏昏欲睡，“骑在拉尔夫身上一定很有趣。”

提姆问格兰特：“还记得在剑龙区那里吗，昨天夜里？”

“记得。”

“你怎么会问起它们是以青蛙的DNA杂交变型的？”

“因为它的繁殖方式。”格兰特回答，“他们无法解释恐龙为什么正在繁殖，因为他们对恐龙进行了辐射，而且它们都是雌性的。”

“对。”

“不过，大家都知道辐射不完全可靠，可能不会起作用，我相信这点终究会弄明白的。但还有一个问题，恐龙都是雌性的，既然都是雌性的，它们怎么能够繁殖呢？”

“当然，在动物王国里，有性生殖的存在形式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提姆对性总是很感兴趣。”莱克斯说。

他们谁也没有理睬她。“比方说吧，”格兰特说，“许多动物的有性繁殖并没有我们所说的性交过程。雄性动物先释放一种内含精子的精囊，雌性动物再把它叼起来。这类交流并不需要雌雄两性的身体具有相当大的差异性，这与我们通常想象的不一样。有些动物两性在外观上的差异不像我们人类那么明显。”

提姆点点头：“可是青蛙呢？”

格兰特突然听到头顶的树上传来尖叫声。短角龙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使树枝不停地晃动。霸王龙硕大的脑袋从左岸的树枝中拱出来，冲着皮筏张牙舞爪。莱克斯惊恐万分，尖叫起来。格兰特操起桨，把皮筏划向对岸，可是这段河面只有10英尺宽。霸王龙被密密麻麻的树枝藤蔓缠住了，它用头又顶又撞，又扭又挣，最后，它大吼一声，使劲地把头缩回去。

透过沿岸的树林，他们可以看到霸王龙庞大的身影正在向北方移动。它一定是想在沿岸茂密的树丛中找到一个缺口。短角龙都逃到对岸去了，它们尖声叫着在树枝间上蹿下跳。皮筏上，格兰特、提姆和莱克斯束手无策地看着霸王龙再次企图冲过来。但是岸边的树林实在太厚太密了，于是霸王龙又继续往下游跑去，它抢在皮筏前面，再次把树枝撞得剧烈晃动起来。

可是它还是没有成功。

然后，它走开了，还是往下游跑去。

“我恨死它了。”莱克斯说。

格兰特靠在皮筏上坐着，心情极为紧张。要是霸王龙冲过来，他根本没有办法去救他们的小生命。河道很狭窄，跟皮筏差不多宽。他们就像是在隧道里行走似的。皮筏被湍急的水流推向前去，舷边不时擦到岸边的泥土。

他看了一眼手表：快9点了。皮筏继续往下游漂去。

“嘿，”莱克斯说，“你们听！”

格兰特听到一声声号叫，其间不断夹杂着猫头鹰般的叫声，这些声音从前面的河流拐弯处传来。他凝神细听，又听到了那种鸣叫声。

“是什么声音？”莱克斯问。

“我不知道。”格兰特答，“不过一定不止一只。”他把皮筏划到对岸，抓住一根树枝让它停下来，号叫声又响起来了，然后又是一声鸣叫声。

“听起来好像是一群猫头鹰。”提姆说。

马尔科姆呻吟着问：“还不到再给我用点吗啡的时候吗？”

“时候还没到呢。”爱丽回答。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问：“我们这里有多少水？”

“我不清楚。反正水龙头里自来水很充足……”

“不是的，我是说，储备了多少？有吗？”

爱丽耸耸肩膀回答：“一点也没有。”

“到这层楼的每个房间里去，”马尔科姆说，“把每个浴缸都放满水。”

爱丽皱皱眉头。

“还有，”马尔科姆继续说，“我们有没有无线电话、手电筒、火柴？有没有这些东西？”

“等一下我去看看。你认为要地震了？”

“跟地震差不多。”马尔科姆说，“马尔科姆效应必然带来突变。”

“可是艾诺说所有的系统都在正常运转。”

“这种事发生时就是这样。”马尔科姆说。

爱丽问：“你认为艾诺不怎么样，是不是？”

“他还可以。他是个工程师，吴跟他一样。他俩都是技术人员，都没有才智。他们有的是我们称为‘小聪明’的东西。他们看到的只是鼻子底下的一点情况。他们的思路狭窄，还美其名曰‘注意力集中’。他们看不到周围的环境，也看不到将来的后果。这座小岛就是这样弄出来的。这是他们耍小聪明的结果。因为你不可能创造出一种动物，同时希望它不要活蹦乱跳，或是逃跑。可是他们不明白这点。”

“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人的天性吗？”爱丽说。

“老天，当然不是，”马尔科姆说，“那就像说早餐吃炒蛋和熏肉就是人性一样。那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完全只是西方的一套，世界上其他许多地方的人一想到吃这些东西就会感到恶心。”他痛得紧皱眉头，“吗啡使我变得富有哲理了。”

“你要喝点水吗？”

“不要。我来告诉你工程师和科学家碰到的问题。科学家有一大套复杂漂亮的废话，说他们正在如何寻求了解自然的真谛。这没错，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动力。没有人是因为受到像‘追求真理’这种抽象概念的驱使而成为科学家的。

“科学家一心想的其实只是如何成名，因此他们关心的是他们是否能弄出点什么名堂。他们从来不会停下来问问自己，他们是否应该做某件事。他们简单地把这方面的考虑贬为毫无意义。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其他人也会这么做的。他们认为发现是必然而且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们只是想尽办法先走一步，这便是科学家的游戏。即使是理论科学的发现也是影响深远的、进攻性的、具渗透性的行动。它需要许多设备，而且将来确实会改变这个世界。例如粒子加速器造成地球的创伤，留下了有放射性的副产品。太空人把垃圾留在月球上，就像会有一些东西证明科学家的存在，表明他们有所发现。但是发现却总是对自然界的一种破坏，永远都是如此。

“科学家就希望这样。他们得运用他们的仪器，必须留下他们的影响。他们不能只做个旁观者，不能只是欣赏，他们不能只是适应自然秩序。这样他们是无法满足的。他们要制造一些不符合自然的、不寻常的事情。这就是科学家的工作，而现在我们倒是有群伙伴试图想变得符合科学呢。”他叹了口气，往后靠去。

爱丽说：“你不觉得你有点夸大其词……”

“你们挖掘的那些洞穴一年后变成什么模样了？”

“挺糟糕的。”她承认说。

“难道挖掘之后，没有重新进行栽种，没有使土地恢复原状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她耸耸肩说：“我想是因为没有钱。”

“难道你们有钱去挖掘，却没钱去修复？”

“这个，我们只不过是在贫瘠的土地上工作……”

“只不过是在贫瘠的土地上，”马尔科姆一边摇头，一边说，“只不过是一点垃圾，只不过是一些副产品，只不过是些副作用……我想让你知道，科学家就希望这个样子，他们要的就是副产品、垃圾、疤痕和副作用。这是使他们自己放心的一种方法，是科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它正日益成为一种灾难。”

“那有什么对策吗？”

“甩掉那些耍小聪明的家伙，使他们不再掌握这种权力。”

“可是那样的话，我们所有的进展都没有了……”

“什么进展？”马尔科姆气急败坏地说，“尽管有那么多进展，但自1930年以来，家庭主妇花在家务上的时间并没有减少多少。真空吸尘器、洗衣干衣机、垃圾压实器、废物处理器、免烫织物……有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打扫房子所花的时间还跟1930年那时一样多？”

爱丽一言不发。

“因为没有任何进展，”马尔科姆继续说，“没有任何真正的进展。3万年前，当人们还在拉斯科洞穴画壁画时，他们每周只需工作20个小时就可以维持生计，吃得饱、穿得暖、住得好。其余的时间他们可以游戏、睡觉或是随心所欲地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他们生活在大自然中，那里有清新的空气、清澈的流水、葱茏的树木和美丽的落日。你想想看，一周20小时，在3万年以前。”

爱丽问：“你希望时光倒流吗？”

“不，”马尔科姆说，“我只希望人们清醒过来。我们已经有了400年的现代科学，到现在应该知道它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是到了改变一下的时候了。”

“趁我们没有把这星球毁灭？”爱丽又问。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喔，亲爱的小姐，”他说，“我可压根儿不会为这件事操心。”

丛林河黑沉沉的树林隧道中，格兰特用双手轮流抓着树枝，小心翼翼地使皮筏往前移动。他还是听到了那些声音，最后他看到了恐龙。

“那些不就是会喷毒的恐龙吗？”

“对，”格兰特回答，“是双脊龙。”

两只双脊龙站在河岸上，10英尺高的身上长有黄色和黑色的斑点，再往下看，腹部跟蜥蜴一样呈鲜绿色。两道红色交叉的肉冠从头顶的眼部一直延伸到鼻子处，在头上形成V形图案。它们低头从河里饮水，然后再抬头吼叫，这样的动作神态更令人觉得它们跟鸟类很像。

莱克斯悄悄问：“我们要不要上岸步行？”

格兰特摇摇头。双脊龙的身体比霸王龙要小，它们完全能够从岸边厚厚的树枝中钻过来。看它们互相对叫的样子，动作似乎十分灵敏。

“可是我们乘着皮筏怎么从它们身边过去？”莱克斯问，“它们会喷毒液的。”

格兰特说：“我们必须想办法过去。”

双脊龙还在饮水鸣叫，它们之间似乎翻来覆去地在进行着某种奇怪的仪式。左岸那只伏下身子去喝水，张开嘴巴露出两排又长又锋利的牙齿，然后吼叫一声；右边的恐龙回叫一声，然后弯身去喝水，它的动作跟左岸的恐龙一模一样。然后这一连串的动作又单调地重复下去。

格兰特发现右岸的双脊龙身体小一些，背上的斑点也小一些，头上的肉冠颜色稍淡。

“太巧了，”他说，“这是它们交配的仪式。”

“我们过得去吗？”提姆问。

“现在这样子恐怕过不去，它们就站在水边。”格兰特知道，动物的这种交配仪式每次常常要持续好几个小时。这时它们往往废寝忘食，一心一意……他看了一眼手表：9点20分。

“我们该怎么办？”提姆问。

格兰特叹着气说：“我也不知道。”

他在皮筏上坐下。突然双脊龙开始焦躁不安地一声又一声怒吼起来。他抬起头发现它们背对着河面。

“怎么回事？”莱克斯问。

格兰特脸上露出了笑容。“我想我们终于有救了。”他使劲地在河岸上一推。“你们两个平躺在皮筏上，我们尽快地过去。但一定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作声、别动弹，好吗？”

皮筏开始顺流而下朝吼叫着的双脊龙驶去。它漂得愈来愈快。莱克斯躺在格兰特的脚边，用惊恐的眼光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们离双脊龙愈来愈近，他们此时还是背向河水。不过格兰特还是掏出空气枪，检查了枪膛。

皮筏继续向前漂去，出人意料地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甜腻腻的，同时又令人恶心，就像干了的呕吐物发出的味道。双脊龙的吼叫声更加响了，皮筏拐过了最后一个弯，格兰特终于松了一口气。双脊龙离他们只有几英尺，正对着身后的树林吼叫。

正如格兰特刚才所预测，它们是在对霸王龙吼叫。霸王龙想从树林中钻过来，双脊龙大叫着，在地上跺脚。皮筏从它们身旁漂过。那味道真令人恶心。霸王龙在吼叫，也许是因为看到了皮筏。可是紧接着——

“砰”的一声。

皮筏停住了。他们撞在河岸上搁浅了，这时皮筏离双脊龙只有几英尺。

莱克斯轻声说：“哦，这下可好。”

皮筏在淤泥上慢慢擦过，响起一阵长长的摩擦声，然后又向前漂去。他们顺着流水往前漂去，霸王龙发出最后一声吼叫后便走开了。其中一只双脊龙显得十分惊讶，然后又开始鸣叫，另一只也叫着回应。

皮筏顺流而下。

霸王龙

吉普车在炽热耀眼的阳光下颠簸向前。马尔杜驾驶吉普车，简罗坐在他旁边。他们离开东边约百码处河道边上的一排长灌木丛和棕榈树，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车子开了一段上坡路后，马尔杜刹住了车子。

“我的天，太热了。”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说。他从夹在膝盖之间的酒瓶中喝了口威士忌，又将它递给简罗。

简罗摇摇头。他凝望着在早晨的热气中闪着亮光的景色，然后又低头看着装在仪表板上的车载电脑和监视器。监视器上出现的是由远程录像机拍摄的公园景色。还是没有格兰特和孩子的踪迹，也没看到霸王龙。

无线电话响了起来：“马尔杜。”

马尔杜拿起听筒：“是的。”

“你车上的监视器收到了吗？我发现了霸王龙，它现在在第442号电网处，正往443号电网走去。”

“等一下。”马尔杜一边说，一边调整监视器，“是的，我看到它了。它正沿着河边走。”霸王龙沿着河岸边的树林向北移动。

“对它小心点，只要让它丧失行动能力就行。”

“别担心。”马尔杜在阳光下眯起眼睛说，“我不会伤害它的。”

“记住，”艾诺说，“霸王龙是我们吸引游客的最主要的动物。”

马尔杜“啪”的一声关掉了无线电。“该死的笨蛋，”他说，“到这个时候，他们居然还有心思谈什么游客问题。”马尔杜发动了汽车，“我们去找霸王龙，给它来点麻醉药。”

吉普车在泥地上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

“你一直希望能有这个机会，是吧？”简罗问。

“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希望能给这只庞大的怪物打上一针麻醉剂。”马尔杜回答，“这下总算等到了。”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停住了。通过挡风玻璃，简罗看到霸王龙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在棕榈树丛中沿着丛林河往北走。

马尔杜把瓶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将空瓶子扔到后座。他伸手到后面去拿他的空气枪。简罗看着视频监视器。此刻，上面出现的是他们的吉普车和霸王龙。一定有个闭路录像机藏在他们身后的树林中。

“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马尔杜说，“可以把脚边的霰弹箱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简罗俯下身子，打开一只不锈钢的箱子。箱子里面垫着泡沫塑料，4个一夸脱牛奶瓶大小的旋转弹膛整齐地码放在里面。上面都标有摩洛-709的字样。他取出了一个。

“你把上面的东西拔掉，拧上一个撞针。”马尔杜解释说。

简罗找到了一塑胶袋的大型撞针，每个直径都有他的手指尖那么粗。他拿出一个，把它拧到霰弹筒上，霰弹筒的另一端有个圆形的铅质的东西。

“那是撞针杆，一旦受撞击就会反弹。”马尔杜把空气枪横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坐在车里。空气枪由灰色的金属管制成，十分沉重，在简罗看来就跟火箭筒差不多。

“摩洛-709是什么意思？”

“这是指通用的动物镇静剂。”马尔杜回答说，“世界各地的动物园都用它。我们先用1000毫升的麻药弹试试。”马尔杜拨开弹膛，里面很大，足以放下他的一个拳头。他很快地将麻药弹装进去，合上了弹膛。

“应该可以了，”马尔杜说，“通常大象大约用200毫升就足够了，但一头象只有2到3吨重，而霸王龙却重达8吨，而且凶猛得多，这也影响麻醉剂量的选择。”

“为什么？”

“动物麻醉剂量一方面跟体重有关，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到动物的性情。你如果分别给一头象、一只河马和一头犀牛射入同剂量的709麻醉剂——大象就会失去活动能力，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河马会减缓活动速度，显得昏昏欲睡，但还能继续走动；而犀牛只会暴跳如雷。不过，反过来，如果你开着车在后面追赶犀牛，只要5分钟，它就会休克而倒地身亡。这真是暴烈和脆弱奇怪的结合。”

马尔杜慢慢将车开往河边，渐渐靠近那只霸王龙。“不过刚才说的都是哺乳动物。我们很清楚该如何对付哺乳动物，因为动物园的笼子里养了许多哺乳动物——狮子、老虎、熊、大象等，应有尽有。我们对两栖动物的了解就要少得多了，而对恐龙更是一无所知。恐龙是新出现的动物。”

“你认为恐龙是两栖动物吗？”简罗问。

“不，”马尔杜一边说一边换了挡，“恐龙不能归于现存的任何一类动物。”他转了个弯避开前面的一块岩石，“事实上，我们发现恐龙跟现有的哺乳动物一样，是多种多样的。有的相当温顺可爱，有的却凶猛可恶；有的视力极佳，有的却目光迟钝；有的愚笨透顶，有的却极有灵性。”

“就像食肉恐龙那样？”简罗问。

马尔杜点点头。“食肉恐龙很聪明，非常聪明。说真的，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他说，“与那些关着的食肉恐龙从栅栏里逃出来后可能带来的问题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哦，我想我们不能再靠近霸王龙了。”

正前方，霸王龙的头正拱在树枝中，两眼往河面窥探着什么。它是想穿过树丛。过一会儿，它朝下游方向走了几步，又试了一下。

“不知道它在那里看到了什么？”简罗问。

“不知道，”马尔杜说，“也许是想抓住在树枝间爬动的短角龙吧。它们会让它白忙一场的。”

马尔杜把吉普车停在离霸王龙大约50码的地方，又将车调了头，他没有让引擎熄火。“坐到驾驶座上。”马尔杜对简罗说，“系上安全带。”他又拿了一个麻药弹。把它挂在衬衫上，然后就下车了。

简罗坐在方向盘后面，问：“你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

马尔杜随即说：“从来没干过。我要设法让麻药弹正好打中它的听道，我们来看看它会怎么样。”他在吉普车后面走了10码，然后单腿跪蹲在草地上。他把那支巨大的枪稳稳地顶在肩膀上，轻轻打开厚厚的望远瞄准器。马尔杜瞄准了霸王龙，可是它还全然不知。

突然，一股灰白色的气体从枪中迸出，简罗看到一道白光向霸王龙射去，可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儿，霸王龙才慢慢转过身，好奇地瞪着他们。它的脑袋左右摆动，好像在用两只眼睛交替地看着他们。

这时马尔杜已经取下了发射器，又在往里面装麻药弹。

“你打中它了？”简罗问。

马尔杜摇摇头：“没有。这个该死的镭射瞄准器……看看箱子里有没有电池。”

“有没有什么？”简罗问。

“电池，”马尔杜说，“跟你的手指差不多大，上面有灰色标记。”

简罗俯下身子，在箱子里寻找。他感到吉普车在震动，同时听到引擎在空转。他没有找到电池。霸王龙吼叫了一声，在简罗听来，这吼声简直是惊天动地。从恐龙巨大的胸腔里发出的隆隆响声在这片大地上回荡。他立即坐直，抓住方向盘，一只手放在排挡杆上。无线电话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马尔杜，我是艾诺。离开那里，回来。”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马尔杜说。

霸王龙向他冲过来。

马尔杜还在原地。虽然霸王龙朝他飞速冲来，但他却从容镇定地举起发射器，先瞄准，然后开火。

简罗再次看到一股烟冒了出来，麻药弹带着白光向霸王龙射去。

没有反应。霸王龙继续向他冲来。

马尔杜站起来，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开车！”简罗启动车子，马尔杜跳上来抓住车门，吉普车一下子冲了出去。霸王龙很快逼近了。马尔杜甩开车门，爬了进来。

“快，该死！快！”

简罗踩足油门。吉普车疯狂地从地面弹起，车前部高高地翘起来，从挡风玻璃看出去，看到的只是一片天空；然后吉普车又重重地落到地面，向前冲去。简罗向左边的一片树林开去，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霸王龙最后吼了一声，就转身走开了。

简罗放慢了车速。“我的天！”

马尔杜摇着头说：“我敢打赌，第二次我打中它了。”

“我得说，你确实没有打中。”简罗说。

“撞针一定是在撞针杆触发麻药弹之前就掉下来了。”

“你承认吧，你没有打中。”

“是的，”马尔杜说，他随即叹了口气，“我没打中。见鬼，那个镭射瞄准器里的电池已经没电了。都是我不好。昨晚一整夜都放在外面，应该事先检查一下的。我们回去再拿点弹药来。”

吉普车朝北向旅馆驶去。马尔杜拿起无线电话：“控制室。”

“是的。”艾诺回答。

“我们正在回基地的路上。”

河面狭窄，水流湍急。皮筏愈走愈快，坐在上面，就像乘坐在露天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一样。

“哇！”莱克斯的手紧紧抓住舷边，叫了起来，“快点，再快点！”

格兰特眯起眼睛向前方看去。河面还是那么狭窄昏暗，可是再往前看，他们发现树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的阳光，还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河流好像在前面突然奇怪地消失了……

橡皮筏更快、更匆忙地向前冲去。

格兰特抓起了桨。

“那是什么？”

“是瀑布。”格兰特回答。

皮筏离开昏暗的树枝形成的天然隧道，一下子来到耀眼的阳光下，随着急流飞快地向瀑布冲去。瀑布的哗哗声震耳欲聋。格兰特使出浑身的力气划着桨，可是皮筏只是转着圈，它还是毫无阻挡似的冲向瀑布。

莱克斯向他靠来。“我不会游泳！”格兰特看到她的救生衣没有扣紧，可是他对此无能为力，皮筏以令人惊恐的速度把他们送到瀑布的边缘，瀑布的响声好像充斥了整个天际似的。格兰特把桨竖着深深地插进水里，他感到桨碰到了河床，便使劲地顶住；橡皮筏在激流中颤动，但它没有被倾覆。格兰特竭力把着桨。他从瀑布边上望去，看到水流自50英尺高处垂直落下，冲进下面波涛汹涌的水潭里。

而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竟是那只霸王龙。

莱克斯惊恐万分地尖叫起来，然后皮筏发疯似的旋转着，尾部被甩得脱落了，他们被摔向天空，进入了咆哮的瀑布中，他们感到一阵恶心，胃好像都快翻过来似的。格兰特在空中不停地挥动着双臂，四周一下子变得一片寂静。

格兰特感到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分钟了。他记得他看到莱克斯用手抓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和他一块往下跌；他记得他看到提姆双眼看着下面；他记得他看到那片密不透风的白花花的瀑布；他还记得他慢慢地无声地掉下去时看到了下面波涛汹涌的水潭。

然后，随着“啪”的一声，格兰特觉得一阵疼痛，他钻进了冰冷的水里，立即被翻腾的白色水花包围了。他在水里翻滚着，旋转着。水流把他从霸王龙身旁一卷而过，他一眼瞥见了它的腿。他被冲出水潭，来到水潭尽头的小溪。格兰特向岸边游去，抓着了一块发烫的岩石，可是又滑失了，他又抓着一根树枝，终于使自己摆脱了急流。他气喘吁吁地趴在岩石上，使劲爬上岩石。他朝河里看去，刚好看到那棕色的橡皮筏翻滚着从身边经过。然后，他看到提姆在急流中奋力挣扎，他伸出手去，把提姆拉上岸。提姆一边咳嗽，一边不停地颤抖。

格兰特回头向瀑布那里看去，看到霸王龙的头埋进了它脚边的水里。巨大的脑袋晃动着，把水往两边拨开。它的牙齿间咬着一个什么东西。

很快，霸王龙的头从水里冒了出来。

在它的齿间晃荡的是莱克斯橘红色的救生衣。

莱克斯在恐龙长长的尾巴边冒出了水面。她躺在水里，脸部朝下，小小的身体被水流冲向下游。格兰特一头跳进水里，再次被汹涌翻滚的急流吞没。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她拖上了岩石。她的身体绵软无力，像死尸一样沉重，脸色灰白，水从她的嘴里喷了出来。

格兰特弯下身来替她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她咳嗽了一声，然后呕出黄绿色的液体，然后又咳嗽起来。她的眼睑颤动了几下。“嗨，”她说，无力地笑着，“我们成功了。”

提姆哭了起来。她又咳了一声。“你别这样好吗？你哭什么？”

“因为……”

“我们都在为你担心。”格兰特说。一块块白色的东西从河里漂过来，霸王龙正在撕那件救生衣。它还是面向瀑布背对着他们，不过它随时都有可能转过身来发现他们……

“走吧，孩子。”格兰特说。

“我们到哪里去？”莱克斯咳嗽着问。

“往前走。”他希望能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下游方向只是两片空旷平整的草地，没有任何遮蔽物。往上游去是那只恐龙。就在这时，格兰特发现有条小泥路，它好像是通往瀑布的。

他看到地上清楚的行人脚印，通向那条小路。

霸王龙终于转过身来了，它一边号叫，一边向草地这边张望。它好像发现他们已经逃走了，便又往下游方向张望，寻找他们的身影。格兰特和孩子们在河边高大的蕨丛中低下腰走着，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他们往上游走去。“我们去哪里？”莱克斯问，“我们回去。”

“我懂了。”

他们离瀑布更近了，哗哗的瀑布声更响了。岩石很滑，小路满是泥泞。薄雾缭绕，他们就像在云层里穿行似的。这条泥路似乎直通倾泻的瀑布，但等他们走近一看，才发现它其实是通向瀑布后方。

霸王龙仍然对着他们朝着下游方向看。他们赶紧沿小路向瀑布走去。他们刚刚躲到白色的水帘后面，格兰特看到霸王龙的身体又转过来。他们很快地便完全被瀑布遮蔽了，格兰特根本看不到银白色的水帘外有些什么东西。

提姆惊奇地向四处张望。这里有个小小的凹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面装满了机器：轰轰作响的抽水机、巨大的过滤器和水管，全部湿漉漉、冷冰冰的。

“它看到我们了吗？”莱克斯问。她必须大声喊叫，声音才不致被瀑布声完全淹没。“我们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它有没有看到我们？”

“等一下。”格兰特说。他看着这些设备，显然它们是公园里用的机器，而且一定是电动的，因此这里也许有一部联络用的电话。他在过滤器和水管中拨弄着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莱克斯大声问。

“找电话。”现在已经接近中午12点了，要在船只到大陆前和船上取得联系只剩下一个多小时。

在凹穴的后面，他发现了一扇有维修04字样的金属门，但却关得紧紧的，门边是一道插安全卡的狭槽，门口有一排金属盒。他把盒子一个个打开看了一遍，但里面只有开关和定时器，没有电话，也没有可以开门的东西。

他差点忽略了门左边的那个盒子。他一打开它，就看到一个有九个按键的小键盘，上面长了一层绿色霉斑。但它看来可以把门打开，而且他觉得门的里边一定有一部电话。盒子的金属板上刻了一个号码：1023，他按了一遍这个数字。

只听见“咝”的一声，门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水泥台阶通往下面。后墙上印着“维修服务车04/22充电机”几个字，以及指向楼梯下面的箭头。里面真的会有一辆车吗？“来吧，孩子们。”

“算了，”莱克斯说，“我不进去。”

“走吧，莱克斯。”提姆说。

“算了吧。”莱克斯说，“里面黑漆漆的，我不去。”

“那好吧。”格兰特说，“现在没时间争论了。你们就待在外面，我很快就回来。”

“你要到哪里去？”莱克斯突然惊跳起来问。

格兰特走了进去，门上的电子仪器哔哔地叫了一下，然后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格兰特陷入一片漆黑之中。惊慌了一会儿后，他转身用手摸着潮湿的金属门，上面既没有把手，也没有门闩。他又转向门两侧的墙壁，希望能摸到一个开关、控制盒或是随便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正在竭力战胜自己内心的恐惧，突然，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圆筒。他的手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和一个扁平的面……是手电筒！他“咔”的一声打开了手电筒，光束出奇得亮。他回头看看门，但是发现门无法打开。他必须等孩子把门打开，同时……

他往台阶上走去。台阶十分潮湿，长满了青苔，很容易滑倒。他小心谨慎地往下走着，刚走到台阶的中间，他突然听到一阵呼吸声和爪子在水泥上抓刮发出的响声。他把装有麻醉镖的手枪提在手上，继续往下走。

台阶在一个拐角处转了个弯。他用手电筒一照，一种奇怪的反光射了进来。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一辆汽车！跟高尔夫机动车一样，这是一辆电动车。它的前面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似乎向前延伸出好几英里。方向盘边有一个鲜红色的小灯在闪烁，也许这辆车已经充好电了。

格兰特又听到呼吸声。他一转身，只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空中向他扑来，它的嘴巴张着。格兰特连想都没来得及想一下，就朝它开火。这只动物落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格兰特大吃一惊，赶紧打了个滚，手电筒被甩了出去，在地上乱滚。可是那只动物没有起来，待他看清楚之后，他不禁觉得十分可笑。

这是一只迅猛龙，不过还很小，可能不到一岁，大约2英尺高，跟一只中型犬一样大。此刻，它躺在地上，呼吸很微弱。麻醉镖射在它的下腭，也许这剂量对它这样的体重来说太大了，格兰特马上把麻醉镖拔出来，迅猛龙用略显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格兰特明显感觉到这只动物身上有一股灵气，有一种温和的感觉。很奇怪，这跟他在栅栏中的成年迅猛龙身上感到的那种威胁截然不同。他轻轻抚摸着迅猛龙的脑袋，希望能让它平静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它，镇静剂起了作用，它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然后他发现这是一只雄性迅猛龙。

一只雄性小恐龙。千真万确，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么，这只迅猛龙是野生的。

这个新发现使他激动万分，他立即返身走上台阶往门口走去。他拿着手电筒，把平整光滑、毫无特别之处的门和内墙照了一遍。他用双手在门上摸着，逐渐意识到自己被反锁在里面。他没办法把门打开，除非门外的孩子能镇定下来，想办法把它打开。他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门外的声音。

“格兰特博士！”莱克斯一边捶门一边喊着，“格兰特博士！”

“别着急，”提姆说，“他会回来的。”

“可是他到哪里去了？”

“听我说，格兰特博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提姆说，“他很快会回来的。”

“他现在就该回来了。”莱克斯说。她用小小的拳头抵住髋部，手肘向两边撑开，同时狠狠地跺脚。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吼，只见霸王龙的脑袋穿过瀑布向他们这边伸过来。

霸王龙张开血盆大口，提姆惊恐万状地瞪着它。莱克斯尖叫一声，扑倒在地上。霸王龙的脑袋来回摆动了一阵子，然后又缩了回去。但是提姆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映在瀑布上。

他把莱克斯往凹穴里面拉。那大嘴又伸了进来，它一边吼叫，同时那厚厚的舌头像蛇那样飞快地一下子伸出一下子缩进。头上的水珠甩得四处都是，然后它又缩了回去。

莱克斯依偎着提姆，浑身颤抖。“我恨它。”她说。她还想往里缩，可是凹穴只有几英尺深，而且还堆满了机器，没有多少空间可供他们躲藏。

那脑袋又从水里伸过来，但这次它的动作很慢，它的嘴巴贴在地面上，喷着鼻息，鼻翼一张一缩，呼吸着空气，不过它的两只眼睛还在水帘的外面。

提姆心想：它看不到我们，它知道我们在这里，但它的眼睛在瀑布外面，它看不见我们的。

霸王龙的鼻子吸了一下。

“它在干什么？”莱克斯又问。

“嘘——”

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它的嘴巴慢慢张开，舌头悄悄伸了出来。那舌头又粗又大，呈蓝黑色，舌尖有一个分叉，足足有4英尺长，毫不费劲就可以一直伸到凹穴最里面的墙壁上。舌头滑向过滤器，发出一阵刺耳的擦舌声。提姆和莱克斯的身体紧紧贴着那些水管。

那舌头慢慢移到左边，然后又慢慢滑到右边，里面的机器被舔得湿答答的。舌尖卷在水管和活门上，它想感觉一下它们是什么。提姆看到那舌尖的动作跟象鼻一样，十分有力。舌头顺着凹穴的右侧往回缩，碰到了莱克斯的腿。

“哟。”莱克斯叫了一声。

那舌尖停住不动，然后卷起来，像蛇一样往她身上爬去……

“别动。”提姆轻轻提醒她。

从她脸上移过，然后滑到了提姆的肩膀上，最后缠住了他的头。提姆紧紧闭住眼睛，那黏糊糊、滑溜溜的东西罩在他脸上，热乎乎、湿漉漉的，还有一股尿骚味。

那舌头盘住提姆，开始缓缓地把他拖向那个张开的大嘴。

“提姆……”

提姆无法回答，他的嘴巴被那扁扁黑黑的舌头给蒙住了。他看得见，但说不出话来。莱克斯拼命拉着他的手。

“提姆，快！”

那舌头把他往喷着粗气的嘴巴拖去，提姆的腿上感觉到从它嘴里呼出来的热气。莱克斯使劲地拽着他，但她根本不能与那股抓住他的强力相抗衡。提姆放开她，两只手推压着那舌头，想把它从头上推开，可是他根本推不动它。他把脚插进泥地里，但他还是被拖向霸王龙的嘴边。

莱克斯用手臂抱着他的腰，把他往回拉，对他喊什么，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的眼前开始直冒金星。一种宁静，一种觉得现实是无法逃避的平静感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慢慢被拖走了。

“提姆？”

突然，舌头松弛了，慢慢伸展开来。提姆觉得它从他的脸上滑了下去。他浑身上下沾满黏滑的白沫，那舌头软软地垂在地上。它的嘴巴一下子合上，咬住了自己的舌头。黑血喷涌出来，与烂泥混在一起。鼻翼还在断断续续地呼吸。

“它怎么了？”莱克斯叫。

然后，那脑袋慢慢地、慢慢地滑了回去，离开了凹穴，在地上发出一阵长长的嚓嚓声。终于，它完全消失不见了。他们只看到一片银白色的瀑布。

控制

“行了，”艾诺在控制室说，“霸王龙终于倒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点上了最后一根烟，把烟盒揉成一团。终于成功了，那是使公园恢复秩序的最后一步。现在他们只要出去把它移走就行了。

“狗娘养的！”马尔杜看着显示屏说，“我毕竟还是打中了它。”他转身对简罗说：“它经过一小时后才感到麻药的威力。”

吴皱着眉头看着显示屏：“可是在那种地方，它会被淹死的……”

“它不会淹死的。”马尔杜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难制服的动物。”

“我想我们得去把它弄出来。”艾诺说。

“我们会去的。”马尔杜说。他的回答听起来丝毫没有兴奋的意味。

“那是只珍贵的动物。”

“我知道它是只珍贵的动物。”马尔杜说。

艾诺转向简罗。在这个胜利的时刻，他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说，“公园现在完全恢复正常了。无论马尔科姆的数学模式预测会发生什么事，我们已经再度控制全局了。”

简罗指着艾诺后面的显示屏问：“那是什么？”

艾诺转过身去。那是显示屏上的系统状态窗口。通常它总是一片空白，艾诺很惊讶地看到它此刻正闪着黄色信号：辅助电力过低。刚开始，他根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辅助电力会过低？他们用的是主电力，不是辅助电力啊。他以为这也许只是对辅助电力状况的例行检查，比方说对燃料箱的燃料量或蓄电池电量的检查……

“吴，”艾诺对吴说，“你看这个。”

吴说：“你为什么要采用辅助电力？”

“我没有啊！”艾诺回答。

“不过看起来你是用了。”

“这不可能。”

“把系统运转情况记录印出来。”吴说。运转记录可以表明系统在最近几个小时内的状况。

艾诺按下一个键钮，他们听到房间的角落里印表机发出轻微的响声。吴走过去。

艾诺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窗口里闪烁的黄色信号变成了红色信号：辅助电力中断。数字从20开始倒计数。

“究竟是怎么回事？”艾诺说。

提姆小心翼翼地顺着泥泞的小路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阳光下。他探头从瀑布边上往外看了一眼，发现霸王龙侧身躺着，漂浮在下方的水潭里。

“我希望它死了。”莱克斯说。

提姆看得出来它并没有死，霸王龙的胸部还在起伏，一条前腿正一阵一阵地抽搐，不过它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这时提姆看到它的头顶上插着一枚白色的麻药弹，就在耳朵紧贴面部的地方。

“它被麻药弹射中了。”提姆说。

“太好了，”莱克斯说，“它差点把我们都吃了。”

提姆观察着霸王龙吃力呼吸的样子。不知怎的，他看到这只庞然大物落到这种田地，心里竟然很不舒服。他不希望它死去。“这不能怪它。”他说。

“哦，当然要怪它，”莱克斯反驳说，“它差点吃了我们，你还说不能怪它。”

“它是食肉动物，它只是做了件对它来说很平常的事。”

“假如你现在到了它的肚子里，”莱克斯说，“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突然间，瀑布声起了变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逐渐变轻变弱，轰响的水帘愈来愈小，到后来竟成了滴滴答答的一股小水流……

然后，水流便停止了。

“提姆，瀑布没有了。”莱克斯说。

此刻只有一滴一滴的水珠在往下掉，就像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样。瀑布下的水潭恢复了平静。他们几乎是站在顶上，往一个放满了机器的凹陷处看着。这个凹陷处简直像个洞穴。

“瀑布应该不会停啊。”莱克斯说。

提姆摇摇头。“一定是电力的关系……有人把电关掉了。”他们身后的抽水机和过滤器也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运转，灯光熄灭了，机器也安静下来。接着螺线管发出“铮”的一声，标有“维修04”字样的门慢慢转动起来，打开了。

格兰特走了出来，在亮光中眨着眼睛。他说：“干得好，孩子。你们把门打开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莱克斯说。

“停电了。”提姆说。

“别管它。”格兰特说，“你们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

艾诺惊愕地看着。

监视屏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灯光也熄灭了，控制室一下子陷入一片漆黑混乱中。每个人都开始惊叫起来。马尔杜拉开窗帘，让光线透射进来，吴将输出资料拿过来。

“看看这个。”吴说。

吴说：“你是今天清晨5时13分关机的，你再次开机时所用的是辅助电力。”

“天哪！”艾诺说了一声。显然，关机之后主电力就一直没有恢复。他重新启动的时候，用的只是辅助电力。艾诺感到纳闷，这事太蹊跷了，但他又猛然意识到，这其实是正常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是完全合理的，辅助发电机先发动起来，它是被用来启动主发电机的，因为主发电机需要相当的电量才能启动。这个系统当初就是这样设计的。

不过，艾诺以前从来没有关掉过主电力，因此控制室的电灯和显示屏又亮起来的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主电力并没有恢复。

可是它确实没有恢复，而且从那以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他们搜寻霸王龙，不停地忙这忙那的时候，公园里一直只靠着辅助电力在运转。这可不太妙。事实上，他现在才开始想到这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马尔杜指着表格问。

“这是说系统情况警告被传送到控制室的监视屏上，”艾诺说，“是关于栅栏的。”

“那么你看到那个警告了吗？”

艾诺摇摇头：“没有。我那时一定是在跟你通话，你在野外嘛。反正没有，我没见到。”

“那么，‘警告：栅栏情况’意味着什么？”

“这个并不清楚，可是我们用的是辅助电力。”艾诺说。“辅助发电机的电流强度不足，不能给电网栅栏供电，所以栅栏的电就自动停掉了。”

马尔杜怒气冲冲地说：“你是说电网栅栏的电流被切断了？”

“是的。”

“所有的栅栏都没电？从清晨5时直到现在？这5个小时内一直没电？”

“是的。”

“包括迅猛龙围场？”

艾诺叹了口气回答：“是的。”

“老天爷！”马尔杜说，“5个小时。那些恐龙可能全跑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远处某个地方传来一声尖叫。马尔杜开始飞快地分配任务，同时在室内转了一圈，把无线电分发给大家。

“艾诺先生去维修楼把主发电机打开。吴博士，你留在控制室。除了艾诺，只有你会操作电脑。哈蒙德先生，你回度假旅馆。不要跟我争，现在就去。把大门锁上，跟他们待在一起，等我的消息。我去帮艾诺对付迅猛龙。”他又转身问简罗，“你还想再去冒险吗？”

“不太想去。”简罗回答。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好吧，那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度假旅馆吧。”马尔杜回过身去，“就这样，各位，开始行动。”

哈蒙德嘀咕说：“可是你准备怎样对付我的宝贝动物？”

“哈蒙德先生，现在问题不在这里，”马尔杜说，“现在的问题是，它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他走出门，急忙穿过大厅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简罗紧紧地跟着他。“改变主意了？”马尔杜大声吼道。

“你也许需要有人帮忙。”简罗说。

“可能。”马尔杜走进挂着管理员牌子的房间，拿起灰色的肩扛式发射器，打开桌子后面的墙上的一块嵌板，里面有6个弹匣、6颗霰弹。

“这些恐龙麻烦的地方，”马尔杜说，“就是它们具有分散的神经系统。即使直接打中了大脑，它们也不会马上死去。此外，它们体格健壮，粗厚的肋骨使子弹很难打到心脏，四肢或后腿或臀部也不容易瘫倒；出血慢，死得也慢。”他把弹匣一个个打开，装进霰弹，他又将一根有网眼的皮带扔给简罗，“把这个系上。”

简罗系紧皮带，马尔杜把霰弹递给他。“我们现在只希望能驱散它们。可惜我们只有6颗霰弹，而那个围场的迅猛龙却有8只。我们走吧。紧紧跟着我，霰弹可全在你身上。”

马尔杜走出房间，跑步穿过走廊，一边从阳台看着通往维修楼的小路。简罗气喘吁吁地跟着他跑。他们来到底楼，穿过玻璃门，马尔杜突然间站着不动了。

艾诺背对着维修楼站在那里，三只迅猛龙正向他靠近。艾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边冲着它们挥舞棍子，一边大喊大叫。迅猛龙成扇形向他包围过来，一只在中间，两只在两边，向他慢慢逼近。它们步调一致，动作娴熟。简罗不禁哆嗦了一下。

它们是群体行动。

马尔杜早已蹲在地上，把发射器抵住肩膀。“装弹。”他说。简罗把霰弹装入发射器背面，发射器发出一阵叽叽的电机声。没有任何反应。“天哪！你把它装反了。”马尔杜说。他将枪管侧过来，把霰弹倒进简罗手里。简罗又把它装了进去。正当迅猛龙对着艾诺狂吼时，突然一声爆炸，左边的那只恐龙被炸得血肉横飞。它的躯体的上半部飞到了空中，血水四溅，就像有人把西红柿在墙壁上砸烂了一样；下半部的身子瘫倒在地，四肢乱蹬乱踢，尾巴在拍打着。

“那会使它的同伴清醒过来。”马尔杜说。

艾诺向维修楼的门口跑去。迅猛龙转身向马尔杜和简罗这边扑来。它们向他俩逼近。远处，好像是从度假旅馆那边，传来了几声尖叫。

简罗说：“这可能会成为一场灾难。”

“装弹药。”马尔杜命令。

吴听到了爆炸声，便朝控制室的门口望去。他绕过控制台，然后停下了脚步。他想出去，但他知道他应该留在控制室内。如果艾诺能使电力恢复——即使只有一分钟也可以——那么吴就可以重新启动主发电机。

他必须待在房间里。

他听到有人在尖叫，好像是马尔杜的声音。

马尔杜感到脚踝处扭了一下，然后便跌下了堤防。他一触及地面，起身就跑，回过头时，刚好看到简罗正朝相反的方向跑进了树林。迅猛龙不理会简罗，只对马尔杜紧追不舍。它们离他已不到20码，马尔杜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叫，同时心里怀疑他还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因为他知道，也许不到10秒钟它们就能赶上他。

10秒钟。

也许更快。

哈丁替马尔科姆注射吗啡时，爱丽必须帮助马尔科姆将身体翻过来。马尔科姆呻吟一声，瘫倒在床上。他好像渐渐变虚弱了。他们从无线电话中听到尖锐的叫声，还有游客中心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哈蒙德走进房间问：“他怎么样？”

“他的情况还算稳定。”哈丁说，“神志有点不清。”

“根本没有，”马尔科姆说，“我清醒得很。”他听了一会儿无线电话，“外面好像发生了战争。”

“迅猛龙跑了出来。”哈蒙德说。

“真的？”马尔科姆问，他的呼吸十分微弱，“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呢？”

“系统发生故障，艾诺没有注意到我们用的只是辅助电力，所以栅栏的电被切断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见鬼去吧，你这个目空一切的浑蛋。”

“如果我记得没错，”马尔科姆说，“我曾预言栅栏并不可靠。”

哈蒙德叹了一口气，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真见鬼！”他摇着头说，“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我们在这里尝试的，事实上只是一种极为单纯的想法。几年前我和我的伙伴认为可以用一种已经绝种的动物的DNA进行无性生殖，并培养它。我们觉得这个主意很奇妙，可以说是一种时空旅行——世上绝无仅有的时空旅行。也可以说，是让它们复活。因为这件事太令人心动了，而且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就决定着手去实现它。我们弄到了这个小岛，就开始了行动。整个事情就这么简单。”

“简单？”马尔科姆反问，他不知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竟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简单？我本以为你是个十足的白痴，看来你比我原先想象的更愚蠢。”

爱丽嘴里喊：“马尔科姆博士。”并企图让他重新躺下，可是马尔科姆根本不理她。他指着无线电话，这时它还发出一阵阵的喊叫声。

“那么，外面发生的又是怎么回事？”他问，“那就是你的简单想法。简单。你创造了新的生物，可是你对它们却一无所知。你的吴博士甚至不知道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叫什么。他没时间去操心‘这玩意儿叫什么’这类的小事，更不会去操心它是什么样的动物。你们在一段短短的时间内创造出许多这样的动物，你们根本不去了解它们，却指望它们会听命于你们，为你们效劳。只因为你制造了它们，你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们是它们的主人了。你们忘了，它们有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智慧，它们也许不会听命于你们。而且你们也忘了，你们对它们的了解有多么缺乏，你们想做你们轻率地称作简单的事情时，又是多么无能为力……哦，天哪……”

他倒了下去，咳嗽起来。

“你知道科学力量出了什么问题吗？”

马尔科姆继续说：“这是一种被继承的财富。你也知道那些生来有钱的人都是些怎样的饭桶。这是一个永恒不变的真理。”

哈蒙德说：“他在说什么。”

哈丁做了个手势，表示他神志不清。马尔科姆的眼睛瞄了他一眼。

“我来告诉你，我在说什么。”他继续说，“大多数的力量要求希望得到它的人付出许多实实在在的代价，例如必须经过一段学徒期及许多年的刻苦修炼。无论你想得到哪种力量，当上公司总裁、空手道黑带级、宗教领袖，不论你追求的是什么，你都得投入时间、训练和努力。你必须放弃许多东西才能获得它。这种力量对你一定是至关重要的，而且你一旦获得，这种力量就为你所有了。你不会失去它，它跟你同在，因为这其实是你刻苦训练的成果。

“在这个过程中，有趣的是，一旦某个人获得了赤手空拳就能把人打死的力量，他同时也能够做到不轻易使用这种力量，也就是说，这种力量带有一种内在的控制力。获得力量的训练同时改变了你，使你不致滥用力量。不过，科学力量就像继承的财富一样，它不是通过苦练获得的。你只要阅读就能知道别人所做的事情，然后就可以采取下一个步骤。你可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采取行动，你可以飞快地长进，不需要几十年的苦练。没有人会控制你，过去的科学家你可以不予理睬，在大自然面前也不必感到卑微。这其中只存在着一种快速致富、迅速成名的哲学。欺骗、谎言、歪曲——这些都没有关系。对你，对你的同事都没关系。没有人会批评你，没有人会有任何标准。大家都在努力做一件事，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而且快速地完成它。因为你可以站在伟人的肩上，所以你可以很快地成功。你甚至还不十分清楚干了些什么，就已经发表了报告，申请到专利，还把它卖给别人。而买主接受的训练比你更少，他只是买下这种力量，就像买任何商品一样。他甚至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做任何训练。”

哈蒙德问：“你们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爱丽点点头。

“可是我根本不明白。”哈蒙德说。

“说得简单一点，”马尔科姆往下说，“就是一名空手道高手不会赤手空拳杀人。他不会大发雷霆，把自己的妻子杀了。杀人的人是那些没有经过训练、没有任何约束的人；他买下这些力量就好像要在周末夜市买下拍卖品一样。而科学所助长和允许的就是这种力量，那也就是为什么你认为建造一个像这样的地方十分简单的原因。”

“这确实很简单啊。”哈蒙德坚持说。

“那么为什么会出问题呢？”

约翰·艾诺的内心紧张万分，头昏脑涨地撞开了维修楼的门，一步跨了进去，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天哪，这么黑。他早该想到这里没有灯的。他感到里面阴凉的空气，下面的两层楼像一个巨大的洞穴似的。他必须找到小通道，而且必须十分小心，否则他会跌断脖子的。

他像个瞎子一样到处摸索，最后他意识到这只是在白费力气。

不管怎样，他得让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他走到门边，将门拉开4英寸。光线足够了，可是如何才能让门这样开着呢？他立即脱下一只鞋子，把它塞在门缝里。

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条狭窄的通道了，于是走了过去。他踩在波状金属板上，听到两只脚的脚步声不同，一只响，一只轻。不过，至少他能看清楚了。通往楼下发电楼的楼梯就在前面，再走10码就到了。

突然又是一片黑暗。

光线没有了。

艾诺回头朝门口看去，发现光线被一只迅猛龙的身躯挡住了。它低着头，仔细地嗅着那只鞋子。

亨利·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用手在电脑控制台上摸了一遍，又摸摸显示屏。他不停地动着，紧张得都快发疯了。

他又想了一遍他要做的每一个步骤。他的动作一定要迅速，第一个显示屏亮了之后，就按……

“吴！”无线电话咝咝响了起来。

他一下子把它抓起来：“是我，我在这里。”

“那该死的电有没有来？”那是马尔杜的声音。他的声音很怪，听起来很空洞。

“没有。”吴回答说。他笑了，他很高兴马尔杜还活着。

“我想艾诺已经到维修楼了。”马尔杜说，“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哪里？”吴问。

“我被围堵起来了。”

“什么？”

“被围堵在该死的管子里。”马尔杜说，“现在我可很受欢迎喔。”

更确切地说，应是被卡在管子里了，马尔杜这么想。游客中心的后面放着一大堆排水管，他跑到离他最近的一根，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简直可怜透了。直径一米的管子，他正好能钻进去，但是迅猛龙无法跟着他进去。

至少，在他把其中一只迅猛龙的腿射伤之后，它们是不会进来的。那只发着恶臭味的家伙离管子太近，随后它就号叫着逃走了，它的同伴现在也不敢造次。他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等它的鼻子在管子那头出现，他就扣动了扳机。

不过他也许还有机会，因为管子外面还有三只迅猛龙在围着他咆哮怒吼。

“没错，你是很受欢迎。”他对着无线电话说。

吴问：“艾诺有无线电话吗？”

“恐怕没有。”马尔杜说，“你就坐下来静候结果吧。”

他刚才没看到管子的另一头是什么样子——他太急着钻进来了，现在他没办法回头。他被卡得太紧了，唯一的希望是那一头最好不通。天哪，他可不喜欢让那些杂种来咬他的屁股。

艾诺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去。迅猛龙离他几乎不到10英尺远，黑暗中，它悄悄地向他这边靠近。艾诺听见它可恶的脚爪在金属板上走动时的咔嗒声。

可是艾诺走得很慢。他知道迅猛龙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过通道的铁栅那种陌生的味道使他的行动小心谨慎。他这种小心谨慎的习惯是他唯一的求生机会。艾诺想，只要他能走到楼梯口，来到楼下……

因为他非常确定迅猛龙不会爬楼梯，当然更别说是狭窄、陡直的楼梯了。

艾诺匆匆回头瞥了一眼。楼梯离他只有几英尺远了，只要再走几步……

终于到了！他伸出手摸到栏杆，开始急忙地走下几乎垂直的楼梯。他的脚碰到了平坦的水泥地。迅猛龙在20英尺高的通道上失望地嗥叫着。

“太可惜了，伙计。”艾诺说着转过身去。辅助发电机现在离他很近。虽然光线如此昏暗，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他就能看到了……

突然间，他身后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

艾诺转过身去。

迅猛龙就站在水泥地上吼叫。

它跳下来了。

他急忙想找件武器，但突然发现自己被仰面推倒在水泥地上，有个沉重的东西压住他的胸口，使他喘不过气来。他知道这只迅猛龙正站在他身上，他感到它那巨大的爪子刺进他胸口的肉里，闻到在他身前摇动的嘴里呼出的臭气，他张开嘴巴发出了惨叫声。

爱丽手里拿着无线电话，仔细地听着。刚才又有两名工人进了度假旅馆，他们好像知道这里比较安全。不过这几分钟内还没有人进来，外面似乎也安静下来了。无线电话中传来了马尔杜的声音：“过多久了？”

吴回答：“四五分钟。”

“艾诺照理应该办完事了才对，”马尔杜说，“如果他要办事的话。你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吴回答说。

“有简罗的消息吗？”

简罗按了按钮：“我在这里。”

“你到底在什么地方？”马尔杜问。

“我要去维修楼。”简罗说，“祝我好运！”

简罗蹲伏在树叶中，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简罗看到前面有一条通往游客中心的林荫道。他知道维修楼就在他东边的某处。他听到树林中的小鸟在啁啾，看到淡淡的薄雾在飘动。一只迅猛龙大吼一声，听起来与这边还有段距离，是从他右边传来的。简罗开始行动，他离开道路，钻进了树林。

“愿意冒险吗？”

“不怎么愿意。”

确实，他是不愿意。但是简罗觉得他有个可行的计划，或者说，至少是一种成功的可能性。如果他正在主要大楼的北侧，就可以从后面靠近维修楼。迅猛龙可能都在南侧其他的建筑物边。它们总不至于躲在树林里吧。

至少，他希望是如此。

他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还是听到自己发出了许多响声。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于是强迫自己放慢脚步。树林十分稠密，他看不清前方六七英尺以外的地方。他开始担心自己根本找不到维修楼。就在这时，他从右边的棕榈树梢上方，看到了维修楼的屋顶。

他从侧面绕过去慢慢向屋子靠近。他找到了门，把它打开，走了进去。里面很黑，他的脚绊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男人的鞋子。

简罗皱皱眉头，他推开门，继续往里走。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通道。他突然想起来他其实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而且他的无线电话也忘了带在身边。

也许维修楼里的某个地方会有无线电话，或者只要他找到发电机就可以了。他知道发电机是什么样子，它可能在下面的楼层。这时，他发现了一个通往下面的楼梯。

下面更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沿着管子摸索着向前移动，两只手往前伸出，以防有东西撞到头。

他听到一声动物的号叫，吓得停住了脚步。他凝神细听，可是声响没有再出现。他悄悄地向前移动。突然有什么东西滴到他的肩膀和裸露的手臂上。这东西像水一样，还是温热的。他在黑暗中摸了一下。

黏糊糊的。他嗅了一下。

是血。

他抬起头。看到迅猛龙就站在管子上，离他的头顶只有几英尺。血从它的嘴巴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简罗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超脱感，他想恐龙是不是受伤了。然后他跑了起来，可是迅猛龙跳到他的背上，把他推倒在地上。

简罗强壮有力，他使劲一推，把迅猛龙推开了，随后在水泥地上往旁边一滚。他转过身来，看到迅猛龙侧身倒在地上喘着气。

没错，它受伤了。它腿上有伤，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杀了它。

简罗赶紧爬起来，想找件东西当武器。迅猛龙还在地上喘息。他拼命地想找个东西——随便什么东西都可以——来当武器。等他转身一看，迅猛龙不见了。

它发出一声怒吼，这吼声在黑暗中回荡。

简罗伸出双手摸索着，在原地转了一圈。突然间，他的右手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是牙齿。

它在咬他。

迅猛龙头一扭，简罗被提到空中，接着掉到了地上。

马尔科姆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了。他听到无线电话“咔嗒”一声响了。

“有消息吗？”马尔杜问，“你有消息吗？”

“没有任何消息。”吴说。

“见鬼！”马尔杜说。

无线电话静止了一会儿。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接着说：“我等不及想听听他有什么新计划。”

“我希望，”马尔杜这时说，“大家都去旅馆，重新聚在一起，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去那里。”

“游客中心前停了一辆吉普车。”吴说，“如果我把车开过来，你能上来吗？”

“也许能。可是你不能离开控制室啊。”

“反正我在这里什么事也做不成。”

“确实如此。”马尔科姆说，“控制室里没有电就不能算是真正的控制室。”

“好吧，”马尔杜说，“我们试试看吧。情况好像不太妙。”

马尔科姆躺在床上说：“说得对，是不太妙。看来好像灾难临头了。”

吴说：“迅猛龙会跟着我们跑的。”

“现在我们还是较占优势。”马尔杜说，“开始进行计划吧。”

无线电话接着被关掉了。马尔科姆闭上眼睛，缓缓地吸气，集中全身的力气。

“放松，”爱丽说，“别紧张！”

“你知道我们在这里谈的是什么？”马尔科姆说，“所有那些想控制的企图……我们说的是已有五百多年历史的西方人的看法。这些看法早就出现了，当时意大利的佛罗伦萨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科学最基本的观点，就是以另一种新方式来重新看待现实，它是客观的，它不取决于你的信仰或国籍，是合理的。这种观念在当时很新鲜，令人振奋。它使人们对未来充满希望，并结束了几百年来古老守旧的中世纪制度。在科学面前，中世纪的封建政治、宗教教义和可恶的迷信土崩瓦解了。但是，事实上这根本是因为中世纪这个时代本身已无法再持续下去。它经济落后，不尚理性，不能适应当时正兴起的新潮流。”

马尔科姆咳嗽起来。

“可是现在，”他继续说，“科学已成为有几百年历史的信仰体系。跟在它之前的中世纪制度一样，科学开始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科学获得了太多的力量，因此它本身在应用上的局限开始明显地暴露出来。虽然，因为科学的作用，使得地球上多少亿的人们可以生活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可以聚集在一起，可以相互联系沟通。但是，科学不可能替我们决定该如何对待这个世界，或者该如何生活。科学可以研究出一个原子炉，但却不能告诉我们不要去建造它；科学可以研制出杀虫剂，但却不能告诉我们不要使用它。因此，我们的世界有许多至关重要的方面受到了污染——空气、水，还有土地——全是因为科学无法控制。”他叹了口气，“这一切对个人来说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一阵沉默。马尔科姆躺在床上，双眼闭着，他的呼吸显得十分吃力。谁也没有吭声，爱丽觉得马尔科姆好像是睡着了。突然间，他猛然坐了起来。

“同时，科学原有的理性知识方面的正当理由也逐渐消失了。自牛顿和笛卡儿以来，科学显然为我们带来了可以控制一切的前景。科学自以为凭着它对自然规律的认识，最终可以控制所有一切。但是到了20世纪，这种说法完全瓦解了。首先，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对我们所能了解的亚原子世界设立了限制。我们说，那没关系，反正我们没有人生活在亚原子世界中。后来，哥德尔的定理对数学这种科学的形式语言做了类似的限制。数学家过去一直以为，他们的语言有一种特别的、本质上的可靠性，源自逻辑定理。现在我们总算知道了，我们称为‘推理’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场随心所欲的游戏。它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与众不同。混沌理论证明了，这种无法预测性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固有的，就像暴风雨是无法预测的一样。因此，几百年来，科学所提供的那种宏伟前景——控制一切的梦想——在我们这个世纪破灭了。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些正当的理由，那些科学所作所为的全部依据。让我们听听它是怎么说的。科学总是在说，它目前也许还不是无所不知，但将来会的，最后会的。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只是毫无根据地自吹自擂，就跟一个孩子因为相信自己会飞而从楼上跳下来一样愚蠢，一样大错特错。”

“这话说得太偏激了。”哈蒙德一边摇头，一边说。

“我们正亲眼目睹科学时代的结束。科学和其他过时的制度一样，正在毁灭自己。随着它的力量愈来愈强，它已显示出没有能力可以控制自己的这种力量。因为现在这个时代，事物皆飞快地变着。50年前，人们还在为原子弹而如痴如狂，那就是力量，没有人认为还会有比这更有威力的东西。然而，只过了10年，我们又有了遗传工程，遗传的威力比原子弹强得多，而且很快地人人都会运用它。它会出现在后花园园丁的工具箱中，会被应用于孩子的实验中，也会出现在恐怖分子和独裁者的简陋实验室中。这样，每个人都会异口同声地问：我应该如何使用我的力量？而这正是科学认为它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爱丽问。

马尔科姆耸耸肩膀说：“一种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

“任何重要的变化都跟死亡一样。”他说，“只有等你到了那里，你才能看到另一边是什么样子。”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这个可怜的人！”哈蒙德摇着头说。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他问，“你，还有我们大家，有多大的可能可以活着离开这个小岛？”

第六章

系统的恢复被证明也许是不可能的。

——伊恩·马尔科姆

归来

电动马达在嗡嗡旋转，货车沿黝黑的地下隧道急速前进。格兰特开着车，脚搁在车子底座上。隧道内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有顶上不时会出现一个通风口，上面装有挡雨的遮蔽物，因此使透进隧道内的光线微乎其微。但他注意到不少地方有表面硬结了的白色动物粪便，显然很多动物来过这里。

莱克斯坐在他身边，用手电筒照向后方，那里躺着一只迅猛龙：“为什么它呼吸有困难？”

“因为我替它注射了麻醉剂。”他说。

“它会死吗？”她问。

“我希望不会。”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抓来？”莱克斯又问。

“为了向控制室的人证明，恐龙确实在繁殖。”格兰特说。

“你怎么知道它们正在繁殖呢？”

“因为这是一只幼龙。”格兰特说，“而且是一只雄性的幼龙。”

“是吗？”莱克斯一边说，一边借着手电筒的光柱审视着它。

“是的，现在将手电筒往前照，可以吗？”他伸出手腕，将手表转向她，“现在几点钟了？”

“现在……1点15分。”

“好。”

提姆说：“这表示我们要联络上那艘船，只剩45分钟了。”

“我们应该靠近了。”格兰特说，“我估计现在我们应该到游客中心了。”他感觉到隧道正在慢慢向上爬升，将他们带回地面，而且……

“哇！”提姆叫了起来。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一下子冲进了充满阳光的世界中。轻盈的雾气在飘浮，遮蔽着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建筑物，使它显得若隐若现。格兰特马上认出这就是游客中心，他们径直来到车库的门口。

“哇！”莱克斯叫道，“我们到了！哇！”车子停到车库时，她正在座位上蹦蹦跳跳的。靠车库的一面墙堆放着兽笼。他们将那只迅猛龙放进一个笼子，还给它一碟水。然后他们沿通往游客中心底层入口处的台阶拾级而上。

“我要吃个大汉堡！还要炸薯条、朱古力牛奶冰激凌！不要再管什么恐龙，哇！”他们来到走廊前面，打开了大门。

他们一下都愣住了。

在游客中心的走廊内，玻璃门已被砸碎，灰蒙蒙的冷雾飘过空空如也的大厅。一块写有“当恐龙统治地球的时候”的牌子从一条铰链上垂下来，在风中摆荡着，吱嘎作响。那只硕大的机器霸王龙已被掀翻在地上，四脚朝天，内部的电路与金属零件都暴露在外面。他们通过玻璃看到了一排排的棕榈树在雾中若隐若现。

提姆和莱克斯挤在安全守卫的金属桌前面。格兰特拿起守卫的无线电话，试了所有的频道。“喂，我是格兰特。有人在吗？喂，我是格兰特。”

莱克斯看着守卫的身体，他正躺在右边的地板上。除了他的腿和脚，她什么也没看到。

“喂，我是格兰特，喂。”

莱克斯探出身子，在桌子的四周仔细察看。格兰特拽住她的袖子。“嘿，别这样！”

“他死了吗？地上是什么东西？血吗？”

“是的。”

“怎么不像真的血那么红？”

“你有毛病啊。”提姆说。

“什么叫‘有毛病’？我才没有呢。”

无线电话“咔嗒”一声响了。“我的天哪！”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格兰特，是你吗？”

然后是：“艾伦？是艾伦吗？”那是爱丽在说话。

“我在这里。”格兰特说。

“感谢老天爷！”爱丽说，“你没事吧？”

“是的，我很好。”

“孩子怎么样了？你见到他们了吗？”

“孩子在我这里。”格兰特说，“他们都很好。”

“感谢老天爷！”

莱克斯沿着桌边蹑手蹑脚地爬过去。格兰特在她的小腿上拍了一下。“给我回来。”

无线电话又响起来了。“嗯，你们在哪里？”

“在走廊这里。在主要大楼的走廊里。”

从无线电话中，他听到吴在说话：“我的天，他们在这里。”

“格兰特，听着，”爱丽说，“迅猛龙都逃出来了。它们能打开门。它们可能跟你们待在同一幢大楼里。”

“真的吗？你们在哪里？”格兰特说。

格兰特又问：“那么其他人呢？马尔杜，其他所有的人呢？”

“我们已经失去了几个人。但是我们把其他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旅馆里了。”

“电话可以通吗？”

“不通了。整个系统都被切断了，没有一样在运转。”

“我们要怎样才能让这系统再恢复运转？”

“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我们得让它恢复正常，”格兰特说，“而且动作要快，如果不快一点，半小时内恐龙就会登上大陆了。”

他开始解释有关船上的事情，这时马尔杜打断了他。“我觉得你不了解情况，格兰特博士。我们这里剩下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了。”

“怎么回事？”

“有几只迅猛龙盯上了我们。现在我们的屋顶上就有两只。”

“那又怎样？大楼是攻不进去的。”

马尔杜在咳嗽。“当然攻不进去。但是我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些畜生会爬到屋顶上去。”无线电话在咔嗒作响。“一定是有棵树太靠近栅栏了。恐龙翻过了栅栏，爬上了屋顶。不管怎样，天窗上的钢条栅栏应该是通电的，不过现在电流不通了。它们正在咬断天窗上的栅栏。”

格兰特说：“正在咬断栅栏吗？”他皱起眉头，当然想象出这个后果，“有这么快吗？”

“是的。”马尔杜说，“它们一旦咬起来，平均一平方英寸就有15000磅的压力。它们就像土狼，能咬断钢和……”电波中断了一会儿。

“有多快？”格兰特再次问。

马尔杜说：“我估计在它们完全咬断，然后从天窗进到大楼里之前，我们还有10到15分钟时间。一旦它们进来之后……啊，等一下，格兰特博士。”

无线电话“咔嗒”一声中断了。

在马尔科姆床上方的天窗上，迅猛龙已经咬断了一根钢条。一只迅猛龙抓住钢条的一头，使劲地往后拽着。它强壮的后腿踩在天窗上，玻璃碎裂开来，闪烁着散落到下面马尔科姆的床上。爱丽伸过手去将那些大的碎片从被单上清理掉。

“天啊！它们真难看。”马尔科姆说，抬头望着。

玻璃碎了，他们听得到恐龙的鼻息和吼叫声，以及它们啃咬钢条时牙齿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它们啃咬过的地方，有些部分已经愈来愈细，露出了银白色。泛着泡沫的唾液溅到被单和床头柜上。

“至少它们现在还进不来，”爱丽说，“除非它们咬断另一根钢条。”

吴说：“要是格兰特能设法到维修楼……”

“那他准会完蛋。”马尔杜说完，拖着扭伤的脚踝在房间里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来不及赶到那里，更别说是去恢复电源。他无法阻止它们进来的。”

马尔科姆又咳嗽了几下。“没错。”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几乎像是一阵喘息。

“他说什么？”马尔杜问。

“就这样，”马尔科姆重复着说，“可以……”

“可以怎样？”

“调虎离山……”他略带迟疑地说着。

“怎么个调虎离山法？”

“到……栅栏那里……”

“好，然后去做什么？”

马尔科姆无力地咧嘴一笑：“把……你的手伸出栅栏外。”

“噢，天啊！我真受不了你。”马尔杜说着，转过身去。

“别着急！”吴说，“他说得对。这里只有两只恐龙，这表示外面至少还有四只。我们可以出去，给它们来个调虎离山。”

“然后怎么办呢？”

“然后，格兰特可以脱身到喂食楼去，启动发电机。”

“然后再回到控制室，启动整个系统？”

“正是这样。”

“没时间了，”马尔杜说，“没时间了。”

“但是如果我们能把恐龙引到这里来。”吴说，“也许还能把它们从天窗上引开……这办法可能行得通，值得一试。”

“这样需要一个诱饵。”马尔杜说。

“没错。”

“但是谁去当诱饵呢？我不行，我的脚踝受伤了。”

“我可以去。”吴说。

“不行，”马尔杜说，“你是唯一懂得怎么去操作电脑的人。你必须通过启动无线电话跟格兰特通话。”

“那么我去吧。”哈丁说。

“不。”爱丽说，“马尔科姆需要你，还是我去吧。”

“见鬼，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尔杜说，“你会被恐龙包围住的，屋顶上的恐龙……”

但是她已经俯下身去系球鞋上的鞋带了。“别告诉格兰特，”她说，“这会让他担心的。”

走廊里一片寂静，冰冷的雾气飘过他们身边，无线电话已经沉寂几分钟了。提姆问：“他们为什么不跟我们说话？”

“我饿了。”莱克斯说。

“他们正在想办法。”格兰特说。

无线电话里响起了咔嗒声：“格兰特，是你吗？你在那里吗？”

“我在这里。”格兰特说。

“听着，”吴说，“你从那里可以看到游客中心后面吗？”

格兰特的视线穿过后面的玻璃门，一直望到棕榈树和雾气。

“可以。”格兰特说。

吴说：“有一条通道可以直接穿过棕榈树到维修楼。电源设备和发电机组就在那里，我想你昨天已经见过那座维修楼了。”

“是的。”格兰特答，尽管他一时间觉得疑惑。他看到过那座大楼？那是昨天的事吗？好像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现在听着，”吴说，“我们认为可以把所有的恐龙引到旅馆这里来，但是我们不太有把握，因此千万要小心。给我们5分钟时间。”

“好的。”格兰特说。

“你可以把孩子留在自助餐厅里，他们应该不会有问题。你走的时候记着带上无线电话。”

“好的。”

“在你离开之前，将无线电话关掉，这样你出了大楼后就不会制造任何噪音。你到了维修楼时，记得跟我联络。”

“好的。”

格兰特关掉了无线电话。莱克斯靠过来。“我们要到自助餐厅去吗？”她问。

“是的。”格兰特说。他们站起来，迈开步伐穿过走廊内飘浮的雾气。

“我要吃汉堡包。”莱克斯说。

“我想没有电来做汉堡包了。”

“那么改成冰激凌。”

“提姆，你得待在她身边，帮帮她。”

“我会的。”

“我要离开一会儿。”格兰特说。

“我知道。”

他们来到了自助餐厅门口，格兰特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了方方正正的餐桌和椅子，后面是不锈钢的弹簧门，近处则是一台收银机和一个放口香糖与糖果的架子。

“听我说，孩子们，我要你们待在这里，不管情况怎么样。明白了吗？”

“把无线电话留给我们。”莱克斯说。

“不行，我需要它。在这里待着。我只去大约5分钟，好吗？”

“好。”

格兰特关上了门。自助餐厅里顿时一片漆黑，莱克斯抓住提姆的手。“把灯打开。”她说。

“不行，”提姆说，“没有电。”但他戴上了他的夜视镜。

“你这样很好，那我怎么办呢？”

“拉着我的手。我们去弄点吃的。”他带着她往前走。在绿色的磷光中，他看到了桌子和椅子。在右边的是闪烁着绿光的收银机，还有装着口香糖和糖果的架子。他抓了一把糖果。

“我跟你说过，”莱克斯说，“我要冰激凌，不要糖果。”

“还是凑合着吃吧。”

“我要冰激凌，提姆。”

“好，好。”

提姆将糖果塞进口袋，带着莱克斯往餐厅里面走去。她拉着他的手。“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说。

“只管跟着我走，抓住我的手。”

“那么你慢一点。”

在桌子和椅子的另一头有两扇弹簧门，上面有小的圆窗。它们也许是通往厨房的。他推开一扇门，将门开得大大的。

爱丽走出旅馆的正门，她感觉到冰凉的雾气浸过她的脸和腿。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尽管她明白在栅栏后面是十分安全的。就在她面前，她看到了雾中粗粗的栏杆。

但是栅栏再过去的地方以外她就看不清楚什么了。再往前20码，景物转成了乳白色。她根本看不见什么迅猛龙。事实上，花园和树林静得几乎令人毛骨悚然。“嘿！”她提心吊胆地朝雾中喊着。

马尔杜倚在门槛上。“我怀疑这样行不通。”他说，“你得弄出点声音来。”他蹒跚着走出来，拿了一根从里面的建筑物上取来的钢条。他用钢条在栅栏上敲得作响，活像在敲开饭的锣似的。“来吃饭吧！开饭啰！晚餐准备好了！”

“真好笑！”爱丽说。她不安地朝屋顶上匆匆瞥了一眼。她没见到什么迅猛龙。

“它们不懂英语，”马尔杜咧嘴一笑，“不过我猜它们听懂了大致的意思……”

她仍旧惶恐不安，觉得他的逗趣令人心烦。她朝游客中心望去，大楼笼罩在雾中。马尔杜又开始敲打栅栏。她极目望去，远处几乎是朦胧一片，她看到了一只苍白可怕的动物。那是一只迅猛龙。

“第一位客人。”马尔杜说。

那只迅猛龙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一片白影，然后它又回来了，但不再朝前走近。奇怪的是，它似乎对旅馆里传来的这种噪音充耳不闻。她开始担忧起来了。除非她能将迅猛龙吸引到旅馆这边来，否则格兰特就会大祸临头的。

“你把声音弄得太大了。”爱丽说。

“我没有。”马尔杜说。

“哎，你真的敲得太响了。你喝醉了。”爱丽说，“让我来处理它。”

“那你要怎么做呢？”

她不理他，直接来到大门前面。“据说迅猛龙很聪明。”

“没错，至少像黑猩猩那么聪明。”

“它们的耳朵很灵吗？”

“是的，灵敏极了。”

“说不定它们分辨得出这种声音。”她说着，打开了栅栏大门，发出很响的吱嘎声。金属铰链由于雾气不断吹拂带来的湿气而生锈了。她又把它关上了，再打开时又发出一阵吱嘎声。

她让门敞开着。

“我不想那么做。”马尔杜说，“既然你要这么做，先让我准备好发射器。”

“准备好发射器。”

他叹了一口气，想起了什么。“霰弹在简罗身上。”

“好，那么，”她说，“注意外面的动静。”她走出大门，跨出了栅栏。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她几乎感觉不到脚站地时的触感。她从栅栏那里走开，然后它很快地便隐没到雾中，这真让人惊恐不安。它迅速在她身后消失了。

正如她所预料的，马尔杜这时像醉酒似的扯开嗓门向她喊起来。“该死，小女孩，别那么做！”他吼叫着。

“别叫我‘小女孩’。”她大声回应。

“我要叫你什么，你管不着。”马尔杜喊着。

她不去理睬他，慢慢地转动身体，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现在她离开栅栏至少有20码远了，她能看见蒙蒙细雨般的雾气在枝叶中飘荡，就像细雨拍打着树叶似的。她待在离树叶远远的地方，在一个灰色的阴影世界中移动。腿上和肩上的肌肉因紧张不安而作痛。她瞪大两眼注视着四周。

“听到我的声音了吗，该死的？”马尔杜吼叫着。

这些动物有多大能耐？她琢磨着。聪明到能切断我的退路？回到栅栏那里没有多远，真的不远……

它们进攻了。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一只迅猛龙从左边一棵树下的枝叶间冲过来。它纵身跃起，她掉头就跑。第二只迅猛龙从另一边逼近，显然想在她奔跑时拦截她。它腾身跃向空中，张开爪子扑上来。她就像一个筋疲力尽的赛跑者拼命向前冲去，那畜生从泥地上直逼过来。现在她全速奔跑着，不敢回头张望，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到在蒙蒙雾气中露出的栅栏，看到了马尔杜将大门打开，看到了他朝她伸出手来，向她喊着，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来。他拽得太猛了，以致她一个跟斗摔倒在地上。她转过身来刚好看到第一只迅猛龙，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撞着栅栏，大声吼叫着。

“干得好！”马尔杜叫着。此时他正在嘲笑着那些畜生，用吼叫回应它们，惹得它们暴跳如雷。它们扑向栅栏，纵身跳起，其中有一只险些跃过栅栏。“天哪！真够惊险的！这些杂种还能跳呢！”

她站起来，看看身上被擦破和摔伤的伤痕，血顺着腿往下淌。这时她脑子里只想着：这里有三只迅猛龙，屋顶上有两只。这表示有一只依然不知去向。

“过来，帮帮我，”马尔杜说，“我们得持续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格兰特离开了游客中心，急速向前行进，没入雾中。他找到了棕榈树之间的通道，便顺着它朝北走去。再往前，长方形的维修楼就从雾中显现出来了。

他根本看不到什么门。他继续走着，拐过墙角。在树木掩映的大楼后部，格兰特看到一个给货车装货用的水泥平台，他爬上平台，面对着一扇用波状钢板制成的回转门，门上了锁。他又跳下来。继续在大楼四周徘徊。再往前，在他的右边，格兰特看到一扇普通的门，它被一只男人的鞋子撑开着。

格兰特走进门里，眯着眼在黑暗中察看。他倾听着，但没听见动静。他拿起无线电话，将它打开。

“我是格兰特，”他说，“我现在进去了。”

吴抬头望着天窗。那两只迅猛龙依然盯着下面马尔科姆的房间直瞧，但它们的注意力似乎被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分散掉了一部分。他走到旅馆的窗口。外面，三只迅猛龙还在不断地向栅栏进攻。爱丽来回奔跑着，因为在栅栏后面，很安全。可是迅猛龙似乎不再一心一意想要扑倒她了。这时它们好像在玩耍似的，翻滚着从栅栏处往后一退，用后腿站立起来，吼叫着，然后落下身子，再翻滚，最后再扑过来。它们的行动明显地带有卖弄本事的意味，而不太像是认真进攻。

“就像鸟类在表演似的。”马尔杜说。

吴点点头：“它们很聪明。它们明白没办法抓到她，所以并不是玩真的。”

无线电话响了：“哔——”

吴拿起无线电：“请再说一遍，是格兰特博士吗？”

“我已经在里面了。”格兰特说。

“格兰特博士，你已经进维修楼了吗？”

“是的。”格兰特说。随即他又补充说，“也许你该叫我艾伦。”

“好吧。艾伦，如果你是站在东侧的门内，你就会看到一大堆管道设备。”吴闭上眼睛，想象着这个情景，“一直往前走，在大楼的中心，一个大的天井直通地底，有两层楼深。在你的左边是有栏杆的金属通道。”

“我看见了。”

“沿着通道向前走。”

“我正走着。”无线电话中隐约传来他在金属板上行走的铿锵脚步声。

“你走了20到30英尺后，就会看到向右拐的另一条通道。”

“我看见了。”格兰特说。

“顺着那条通道走。”

“好的。”

“你一直走下去，”吴说，“就会来到一处扶梯边，它在你的左边，你就走下去。”

“我看到了。”

“顺着扶梯走下去。”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寂。吴用手指梳理他那潮湿的头发。马尔杜紧蹙着眉头。

“好的，我沿着扶梯下去了。”格兰特说。

“很好。”吴说。“听着，在你的前方应该有两个黄色的大桶，上面标有‘可燃物’。下面还有一些文字，是用西班牙文写的。”

“就是这些东西，”吴说，“它们是提供电机用的两个油桶。其中一个已经干了，因此我们必须用另一个油桶。要是你往油桶底部看，会看到一根伸出来的白色管子。”

“直径4英寸的塑胶管？”

“没错，是塑胶管。顺着这根管子往前走。”

“好的。我正沿着管子走……喔！”

“怎么了？”

“没什么，我撞到头了。”

一阵间歇。

“你没事吧。”

“嗯，没事，只是……弄痛了我的头。我真笨！”

“继续沿着管子走。”

“好，好。”格兰特说，听上去他有点不耐烦，“好了。那管子通向一个大的铝箱，旁边有通气孔，上面写着‘本田’。它看起来就像是发电机。”

“是的，”吴说，“那就是发电机。你走到它的侧边，还会看到有两个按钮的镶板。”

“我看到它们了。是黄色和红色的？”

“正是它们。”吴说。“先按黄色的按钮，当你按下去以后，再按红色的。”

“好。”

又是一阵间歇，差不多持续了一分钟。吴和马尔杜面面相觑。

“格兰特？”

“它发生了故障。”格兰特说。

“你先按下黄键，然后再按红键了吗？”吴问。

“是的，我是这么做的。”格兰特说，他好像有些恼火了，“我是完全按你的吩咐去做的。先有一阵嗡嗡声，接着是一阵咔嗒声，非常快，然后嗡嗡声停止了，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再试试看。”

“我已经试过了，”格兰特说，“但它没有运转。”

“好吧，等一下。”吴皱起眉头，“听起来好像发电机是在点火启动，但却因某个原因而发动不起来。格兰特？”

“我在这里。”

“绕到发电机后面去，就是塑胶管伸进去的地方。”

“好的。”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格兰特说：“管子接到一个圆的黑色汽缸，它看起来像是个抽油机。”

“没错，”吴说，“就是这个样子，那就是抽油机。你找一下顶部的一个小阀门。”

“阀门吗？”

“它应该突出在顶部，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环，你可以转动它。”

“我找到它了。可是它在边上，不在顶部。”

“好吧，把它扭开。”

“空气出来了。”

“很好。一直等到……”

“现在液体流出来了，嗅起来像是汽油的味道。”

“好，关上阀门。”吴转向马尔杜，摇头说，“抽油机无法自动发动。艾伦？”

“是的。”

“再试试按钮。”

一会儿以后，吴听到了发电机旋转时隐隐约约的机件摩擦声，发动起来后又传来了平稳的噗噗声。“发动起来了。”格兰特说。

“干得好，艾伦！干得好！”

“下面怎么办？”格兰特问，他的声音听起来没精打采的，“这里的电灯还没亮呢。”

“回到控制室去，在你修复那些系统的过程中，我会保持跟你通话的。”

“现在我该做的就是这件事吗？”

“是的。”

“好吧，”格兰特说，“到那里以后再跟你通话。”

无线电话发出了最后一阵咝咝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格兰特？”

无线电话内一片死寂。

提姆穿过餐厅后面的弹簧门进入厨房。厨房中间是一张大的不锈钢桌子，左边是有着许多炉心的灶台，再过去是一些巨大得能容下人的冷藏库，提姆上前打开冷藏库，寻找冰激凌。当他逐个打开它们时，里面冒出一股股雾气。

“炉子怎么会开着？”莱克斯说着，放开了他的手。

“没有开啊。”

“它们全有蓝色的火焰。”

“那些都是指示灯。”

“指示灯是什么？”他们家里也有一个电炉。

“别管它。”提姆说着，打开了另一个冷藏库，“不过这表示我可以给你做点什么吃了。”在第一个冷藏库里，他发现了各种食品，有盒装的牛奶，还有一堆T骨牛排、鱼……偏偏没有冰激凌。

“还想吃冰激凌吗？”

“我跟你说过了，不是吗？”

再下一个冷藏库非常大。不锈钢的门上有一个横的阔大把手。他抓着那把手，将门打开，看到一个大冰柜。这个冷藏库就像一个房间，里面冰冷彻骨。

“提姆……”

“你不能再等一下吗？”他说着，显得不大耐烦，“我在替你找冰激凌呢。”

“提姆……有个东西在这里。”

她悄声低语，一时间，这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接着提姆从冰柜里跑出来，看到门边被笼罩在绿色的烟雾中。莱克斯站在钢制的工作台旁，她回头望着厨房的门。

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咝咝声，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发出的声音。它轻柔地起落着，几乎听不见。也许是风吹的缘故，但是他的直觉知道这并不是。

“提姆，”她低声说，“我害怕……”

他悄悄地走到厨房的门口，朝外看去。

在黑漆漆的餐厅里，他看到排得整整齐齐的绿色长方形桌子。在它们中间平稳地移动的，除了呼吸的咝咝声外，竟是一头像鬼影般悄无声息的迅猛龙。

在维修房的黑暗中，格兰特沿着管道摸索行进，朝扶梯那里走回去。在黑暗中摸索走路相当艰难，不知怎的，他觉得那发电机的声音反而令人晕头转向。他来到扶梯边，刚要往上爬时，突然觉得除了发电机的声音外，房间里还有一样什么东西。

格兰特停下来，倾听着。

那是一个人在叫。

听起来似乎是简罗。

“你在哪里？”格兰特叫道。

“我在这里，”简罗说，“在卡车里。”

格兰特看不到什么卡车。他眯着眼在黑暗中察看，他斜眼在四处搜寻着。他看到了绿色闪光的形体，在黑暗中移动着。然后他看到了那辆卡车，便转身向它走去。

提姆发觉这片寂静冷飕飕的，令人毛骨悚然。

那只迅猛龙有6英尺高，体格健壮，虽然它结实的腿和尾巴被桌子遮挡住了，提姆只能看见它那壮实的身躯，两只前肢紧贴在身体两侧，爪子下垂着，但是他能看到它背上闪亮的斑纹。这只迅猛龙十分警觉，一面往前走，一面左顾右盼，头像鸟似的会突然伸出去，在行走时，还会一上一下地摆动，又长又直的尾巴垂着，使它看起来更像一只鸟。

一只巨大的、默不作声的猛兽。

餐厅昏黑幽暗，但这只迅猛龙显然看得一清二楚，平平稳稳地朝前挪动着，并不时俯下身去，把头探到桌子底下。提姆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鼻子吸气声。接着它的头猛然抬起，像鸟头一样警惕地瞻前顾后。

提姆注视着它，最后确定这只迅猛龙正朝着厨房走来。它是在循着他们的气味朝前搜索吗？所有的书上都说迅猛龙的嗅觉不灵，但是这一只看起来鼻子却挺灵的。不管怎样，书本上又能有多少真知灼见呢？在这里的就是个活生生的东西。

它接近他了。

他急忙缩回厨房里去。

“外面有什么东西吗？”莱克斯问。

提姆没有回答。他将她推到墙角的一张桌子底下，正好在一个大的垃圾桶后面。他低下身子靠近她低声而严厉地说：“待在这里！”然后他奔向冰柜。

他抓起一把冷冻的牛排，跑回门口，他不慌不忙地把第一块牛排放在地板上，随即往后退几步，再放下第二块……

通过夜视镜，他看到莱克斯在垃圾筒周围东张西望。他挥挥手叫她回去。他放好了第三块牛排，又放了第四块，然后退回到厨房内部。

咝咝声愈来愈响了，然后带爪的前掌抓住了门，那大脑袋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望着。

迅猛龙停在厨房的门口。

提姆半蹲在厨房的后部，靠近那张钢制的工作台的离门口较远的桌腿旁。但他来不及藏起来了，他的头和肩膀仍然突出在桌面上。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只迅猛龙。

提姆慢慢地低下他的身子，想藏到桌子底下去，迅猛龙突然掉过头来，直盯着提姆。

迅猛龙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提姆心想，这里更黑，它更不容易看清楚了，这使得它更小心谨慎了。

但是这时他能闻到这只大爬虫的陈腐气味。通过夜视镜，他看到迅猛龙在静静地打哈欠，它的鼻子向后仰，露出成排的锋利牙齿。迅猛龙再次注视前方，昂起头来东张西望，大眼珠在骨头突出的眼窝中骨碌碌地转动。

提姆感觉到心脏在怦怦直跳。不管怎么说，像这样在厨房里跟一只猛兽对峙着，和在开阔的林子里与它对峙比起来，实在可怕多了。那体格、那迅猛的动作、那刺鼻的气味及咝咝的呼吸声……

近在咫尺，它看起来比霸王龙还要吓人。霸王龙高大强壮，却不怎么机智。迅猛龙有人那般大，但一眼看去就是一副敏捷机智的样子。提姆觉得它那犀利的目光几乎像它那锋利的牙齿一样可怕。

迅猛龙嗅着，移步向前——直向莱克斯走去。它不知怎么搞的，准是闻到她的气味了。提姆的心更剧烈地跳动了。

迅猛龙停住了脚步，缓缓地弯下身来。

它发现了那块牛排。

提姆想弯下身，从桌子底下察看，可是他不敢动弹。他姿势纹丝不动地半蹲着，听着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它正在吃牛排，连肉带骨全部吞下。

它抬起那细长的头，向四周张望，用鼻子嗅着。它看到了第二块牛排，便迅速移向前去。它俯下了身子。一片寂静。迅猛龙没有再吃它。

它的头又仰起来了。提姆的腿蹲得太久了，觉得快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那动物为什么没吃第二块牛排呢？千头万绪闪过他的脑海——它不喜欢牛肉的味道，不喜欢那种冷冰冰的感觉，不喜欢不新鲜的肉质，然后它察觉出这是一个圈套，它嗅到了莱克斯，闻到了提姆，它看到了提姆……

这时迅猛龙急速地跑过来。它发现了第三块牛排，便埋下头来，又抬头望望，再向前走去。

提姆屏气凝神。迅猛龙这时离他只有几英尺远了。提姆能看到它身体两侧肌肉的抽动，还能看到前掌爪子上已经凝结的血迹。他还能看到它身上好看的条纹花样，还有下巴底下，脖子上皮肤的皱褶。

迅猛龙用鼻子闻着。它猛然抬起头，直盯着提姆。提姆吓得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全身僵硬、紧张。他注意到那只迅猛龙的眼睛在扫视房间。它又用鼻子闻了一下。

它发现我了，提姆想。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朝前望，那动物正继续往前，向第四块牛排走去。

提姆心想，莱克斯，你可千万不要动，不管你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要动……

迅猛龙闻了闻那块牛排，继续向前，这时，它来到打开了的冰柜门口。提姆能看见冷气从里面冒出来，顺着地板翻滚着，向那动物的脚边飘去。一只爪子举起来，然后又放下，没有声响。迅猛龙犹豫不决。太冷了。提姆想，它不会进去的，太冷了，它不会进去的，它不会进去的，它不会进去的……

迅猛龙进去了。

头消失了，然后是身体，继而是直挺挺的尾巴。

提姆全力扑上去，用全身的重量顶住冰柜的不锈钢门，“砰”的一下把它关上，结果那门压住了它的尾巴尖。那门竟关不上了！迅猛龙吼叫起来，声音大得让人胆战心惊。提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尾巴消失了！他“砰”地一下将门关上，还听到了“咔嗒”一声！关上了！

“莱克斯！莱克斯！”他厉声高叫。他听到了迅猛龙在撞门，感觉它在砰砰地和钢铁撞击。他知道里面有一个扁平的铁制圆钮，要是迅猛龙砸这个圆钮，它就能把门打开。他们无论如何也得把门锁上。“莱克斯！”

莱克斯就在他身旁：“你要干什么？”

提姆将身子顶在门的横把手上，把门抵住：“有一个门闩！一根小的闩！把它拿来！”

迅猛龙像狮子一样在吼叫，声音被关在厚厚的钢板里面，它正在用整个身子往门上猛撞。“我什么也看不见！”莱克斯叫道。

那根门闩就悬在门的把手下，在一条金属链子上系着。“它就在那里！”

“我看不见它！”她尖声叫道。提姆这才想到她没戴夜视镜。

“用手去摸！”

他看见她的小手伸出去，碰到了他的手，摸索着找那根门闩，她跟他这么接近，他能感觉到她非常惊恐，她在找门闩时紧张得上气不接下气，迅猛龙拼命地撞门，门竟然开了——天哪，门开了——可是那动物没料到门会被撞开，已经转身去准备再撞上来，这时，提姆“砰”的一声急忙将门关上。

莱克斯摸了回来，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我找到了！”莱克斯叫，手里紧抓着门闩，把它塞进锁孔里去，但它又滑了出来。

“从上面，从上面插下去！”

她重新抓住它，同时把链子举起来，将链子和闩一起甩到把手上面。它们落了下去，插进孔里。

锁上了。

迅猛龙大声吼叫。它再次向门撞击时，提姆与莱克斯都向后退，随着每一次冲击，厚重的钢墙上的铰链吱嘎作响，但它们都未松开。提姆心想那动物无法撞开门了。

这只迅猛龙被锁在里面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们走吧。”他说。

他拉起她的手，两个人双双逃走了。

“你真应该见到它们的。”简罗说，这时，格兰特正带着他往回走出维修楼，“一定有二十多只始秀颚龙，我爬进卡车里才能躲开它们。它们全待在挡风玻璃的上方，就那么蹲在那里，像秃鹰似的守候着。但等你过来以后，它们就都跑走了。”

“它们是食腐动物。”格兰特说，“它们不会攻击任何能走动的或是外表强壮的动物，只会攻击那些病了的或是将要死的动物。总之，都是一些动弹不得的动物。”

现在他们正顺着扶梯往上爬，要回到入口处的门那里。

“那头向你进攻的迅猛龙怎么样了？”格兰特问。

“我不知道。”简罗说。

“它跑掉了吗？”

“我没看见。我跑开了。我想是因为它受伤了，马尔杜射中了它的腿。它在这里的时候，一直在流血。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它掉头又出去了，也许它死在这里了，我没看见。”

“说不定它还在这里。”格兰特说。

吴通过旅馆的窗户注视着栅栏外的迅猛龙。它们好像还在那里寻开心，不断地向爱丽做出进攻的姿态。这种举动已经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了，他突然觉得这也许太久了点。看来它们似乎是竭力想引起爱丽的注意，而同样的，她也千方百计地要将它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恐龙的行为对吴来说常常是较少考虑到的一个方面。事实也的确如此：行为是DNA的次等序列的效应，就像蛋白质的折叠一样。你无法准确预测它，也不能真正控制它，除非用一些生硬的方式——比方说抑制动物体内的一种酶，使它们必须依赖某种规定的食物维持生命。一般说来，行为效应根本是超出人类理解范围之外的，你不能看了一组DNA序列后就预测行为，那是办不到的。

而这种情况，使得吴的DNA研究单纯是实验性的。它类似一种修补性的工作，就像一名现代的工匠修理一个非常古老的钟一样，几乎是在处置一样来自古代的东西，某种用古代的材料、按照古代的法则做成的事物。你无法确定活动的原理，在漫长的时间流程中，它已被进化的力量修整、改造过不知多少次。因此，就像一位工匠把钟修好后再看看它是否走得较准确一样，吴也要做些修整，然后再看看那些动物是否会表现得更规矩些。他也只打算纠正那些恶劣的行为：肆无忌惮地撞击电网栅栏，或在树干上摩擦皮肤上的伤口。就是这些行为的研究又让他再次回到制图板前。

他的科学知识到底有限，这样使他觉得公园里的恐龙神秘莫测。他从来无法真的确定，公园内这些动物的行为是否具有真正的准确性，它们是否真的就像远古的恐龙那样在行动呢！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永远都不可能有答案。

虽然吴从不承认这点，但是恐龙正在繁衍的事实，却是对他工作成果的一种高度确认。一只在繁殖的动物最具有根本性的说服力，它说明吴已将各方面准确地组合起来了。他复制出了千百万年前的一种动物，复制的准确度那么高，使得那些动物竟然能繁殖出下一代。

尽管如此，他望着外面的恐龙，还是被它们那种执拗的行为搞得心烦意乱。恐龙是聪明的，而聪明的动物很快就会厌烦的，且它们还会筹划、安排及……

哈丁从马尔科姆的房间来到走廊：“爱丽在哪里？”

“还在外面。”

“还是叫她进来吧，恐龙已经离开天窗了。”

“什么时间离开的？”吴问，一边走向门口。

“刚走没多久。”哈丁说。

吴突然打开正门：“爱丽！进来！快！”

她回头看他，觉得纳闷：“这里没问题，一切都控制住了……”

“快回来！”

她摇摇头。“我知道该怎么办。”爱丽说。

“快进来，爱丽，该死！”

马尔杜不喜欢站在那里让大门开着。正当他要说这话的时候，突然间他看到一个影子从上面落下，他马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吴的整个身体被猛拉到门外，马尔杜听到爱丽惊叫起来。他跑到门口，向外望去，只见吴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的身体已被巨爪撕开，那只迅猛龙正使劲地掀动头部，撕扯着吴的肠子，尽管吴还没咽气，还吃力地伸手想将它巨大的头推开。他就这样活生生地被迅猛龙吞食着。这时爱丽停止了喊叫，开始沿着栅栏的内侧奔跑，马尔杜使劲地将门关上，吓得头晕目眩。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

哈丁问：“它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

马尔杜点点头。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他看到栅栏外的三只迅猛龙正各自跑开。但它们没有去追赶爱丽。

迅猛龙们在往回走，向游客中心跑去。

格兰特来到维修楼旁，凝视着雾蒙蒙的前方。他可以听到迅猛龙的吼声，它们似乎愈来愈近了。这时他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从他面前跑过。它们正向游客中心跑去。

他回头看着简罗。

简罗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格兰特靠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别无选择。我们只有打开电脑。”

格兰特起身向雾中走去。

一会儿以后，简罗随即跟上。

爱丽没有停下来思考。当迅猛龙跳进栅栏向吴进攻时，她恰好转过身来，然后便立刻全力向旅馆的另一头跑去。在栅栏和旅馆之间有一片15英尺宽的开阔地。她奔跑着，听不到恐龙在追赶她，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拐过墙角，看到大楼边上长着一棵树，就纵身跳起，抓住了一根树枝，将身体往上荡。她并不感到慌张。当她向后蹬腿摇荡，看到两条腿荡在自己面前时，只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感觉，她将腿勾在更高的树枝上，收紧小腹，迅速向上攀爬。

她已离开地面13英尺，而迅猛龙还没有追上来。当她看到第一只迅猛龙在树底下时，她开始觉得自己挺有能耐的。那畜生张开血盆大口，筋脉暴露的皮肉从下巴上垂下来。她继续快速向上爬去，双手交替着向上攀登，终于快要看见大楼的顶部了。她再次朝下看。

两只恐龙正在爬树。

现在她和屋顶一样高了，她看见屋顶离她只有4英尺高，上面还有金字塔形的玻璃天窗。屋顶上有扇门，她可以从那里进去。她集中力气，纵身向空中一跳，四肢着地，跌落在屋顶上。她的脸擦破了，但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兴奋，好像那是她在玩的一套把戏，是她注定要赢的一场比赛似的。她向通往楼梯的那道门奔去，她能听到身后的迅猛龙在摇撼着树枝。它们还在树上。

她到了门口，旋转门钮。

门锁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成功的喜悦中明白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危险。门锁上了。她正在屋顶上，无法下去。门锁上了。

她心烦意乱地一个劲儿狠撞着那门，接着又跑到屋顶的另一头，希望能找到下去的通道，但通过飘浮的雾气，只看见里面的游泳池绿色的轮廓，池子周围都是水泥铺砌的地面，有10到12英尺宽，要跳过这段距离对她来说太远了。没有其他的树可以爬下去，没有楼梯，没有逃生门。

什么也没有。

爱丽转过来，看到那些迅猛龙很轻松地跳上了屋顶。她跑向大楼的另一端，希望那里还有一扇门，但是没有。

迅猛龙正向她慢慢逼近，蹑手蹑脚地向她走来，静悄悄地在锥形的玻璃天窗间移动。她朝下望去，池子的边缘远在10英尺以外。

太远了。

迅猛龙愈来愈近，开始分开前进。她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难道事情经常都是这样吗？一点小差错就会酿成滔天大祸？刚才的兴奋感仍未消退，她怎么也不相信这些畜生就要来侵犯她，她不相信此刻她的生命就快到尽头了。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沉浸在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情绪中，根本不愿相信这种事会发生。

迅猛龙吼叫着。爱丽向后退去，往屋顶的另一端移动。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撤退向屋缘冲刺。当她向屋缘冲去时，看到了游泳池，她知道它离得太远了，但她想，管它呢，随即跃向空中。

然后是下坠。

随着一阵刺痛肌肤的震动，她感到自己投入一片冰冷之中。她在水面下，成功了！她冒出水面，仰望屋顶，看到那些迅猛龙正在俯视着她。她知道，如果她能做到的话，那些迅猛龙也能做到。她一边奋勇向前游去，一边想，迅猛龙会游泳吗？但是她相信它们会游泳，说不定还有鳄鱼那么好的水性呢。

迅猛龙转身离开了屋顶边缘，接着也听到哈丁在叫：“是爱丽吗？”她明白他已经打开屋顶的门。迅猛龙正向他走去。

她赶快爬出水池，直奔旅馆。

哈丁两步并成一步地跑上往屋顶的楼梯，不假思索地一下子将门打开了。“爱丽！”他叫着。随后他停住了。雾气在屋顶上的锥形大窗间飘浮，眼前不见迅猛龙的影子。

“爱丽！”

他一心只想着爱丽，以至于一会儿以后才发觉自己疏忽的地方。他想，本来应该看到那些畜生的。就在这时，那带利爪的前臂突然往门的边缘猛击，爪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脯，他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他用足全身的力气向后挣脱，将门关上，门压住了恐龙的前臂。他听到马尔杜在楼下叫喊：“她在这里，她已经进来了。”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恐龙的吼声，哈丁再次用力将门关上，爪子缩回去了，随着金属发出“砰”的一声，他把门关上了，即刻颓然倒在地上，咳个不停。

“我们要到哪里去？”莱克斯问。他们已在游客中心的2楼，一条有玻璃窗的走廊从大楼中直贯而过。

“去控制室。”提姆说。

“去哪里？”

“前面某个地方。”提姆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镌刻在各个门上的名字。这些看来都是办公室：公园管理员……游客服务部……总经理……主计官……

他们来到一块玻璃板前，上面有块牌子写着：

封闭区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上面有一道供插安全卡用的缝隙，但提姆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它怎么会开了？”

“没电了。”提姆说。

“我们到控制室去做什么？”她问。

“去找一个无线电话。我们必须和其他人通话。”

在玻璃门的另一边，走廊继续朝前延伸。提姆记得这个区域，他先前见过，是在昨天参观的时候。莱克斯急忙跟在他身边。他们听到了远处恐龙的吼叫声，那些动物似乎正在逼近。然后提姆听到它们在楼下砰砰地撞击着玻璃。

“它们正在外面……”莱克斯悄悄地说。

“别担心。”

“它们来这里干什么？”

“现在别管这个。”

公园管理室……操作运转室……控制室……

“在这里。”提姆说。他推开门，这间控制室还是他先前看到的那个样子。房间正中央有一张控制台，配有4把椅子和4部电脑监视器。房间里除了监视器以外一片漆黑，监视器全都显示出一排彩色的长方形。

“那么哪里有无线电话？”莱克斯问。

但是提姆已经把无线电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向前挪动，注视着电脑屏幕。屏幕竟然是亮的！这只能说明……

“电流一定又通了……”

“讨厌！”莱克斯说着挪动了一下身体。

“怎么了？”

“我踩在什么人的耳朵上了。”她说。

他们进来后，提姆没看到有什么尸体。他回头看，只见到一只耳朵被丢在地板上。

“真是恶心！”莱克斯说。

“别去管它。”他转向监视器。

“这个人的其余部分到哪里去了？”她问。

“现在别管这个了。”

他紧盯着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一排排彩色的条块。

“你还是别弄那玩意儿吧，提姆。”她说。

“别担心。我不会乱动的。”

他以前看过复杂的电脑，比如那些被安装在大楼里，由他父亲操作的电脑。这些电脑控制着一切，从电梯和安全守卫到暖气和冷气系统。它们的外表基本上就像这个样子——有许多彩色的标示——可是它们通常更简明易懂，几乎都有一个求助程序标示，如果你需要了解那种系统的话。但他在这里没看到求助标示。为了确定起见，他又察看了一下。

不过随后他看到另一些东西：屏幕的左上角有数字在跳动。它们的读数是：10时47分22秒。这时提姆才明白它表示的是时间。只剩下13分钟可以叫回那艘船了，但他更担心旅馆里的人。

传来了一阵静电的干扰声。他转身看到莱克斯拿着一个无线电话，正在拨动旋钮和刻度盘。“它要怎样才会响？”她说，“我不知道怎么用。”

“把它给我。”

“这是我的！是我找到它的！”

“把它给我，莱克斯！”

“我要先用它！”

“莱克斯！”

突然间无线电话响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传来了马尔杜的声音。

莱克斯一惊之下，无线电话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

格兰特往后躲避，蜷缩在棕榈树叶中。透过前面的雾气，他能看见那些恐龙在蹦跳吼叫，用头撞击游客中心的玻璃。可是在吼叫声的间歇中，它们会静下来，抬起头颅，好像在倾听远方的什么声音似的。接着它们会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嚎。

“它们在干什么？”简罗问。

“看来它们想到自助餐厅里去。”格兰特说。

“自助餐厅里有什么？”

“我把孩子们留在那里了……”格兰特说。

“它们能冲破玻璃吗？”

“我想不会，不会的。”

格兰特留神察看着，这时他听到了远处无线电话的咔嗒声。恐龙跳得更加焦躁不安了。它们此起彼落，一个比一个跳得更高，终于他看到其中一只首先轻捷地跳上2楼的阳台，从那里进入了游客中心的2楼。

在2楼的控制室中，提姆捡起了莱克斯掉下的无线电话。他按下按钮：“喂？喂？”

“是你吗？提姆？”这是马尔杜的声音。

“是的，是我。”

“你在哪里？”

“在控制室里，电流通了。”

“太好了，提姆。”马尔杜说。

“要是有人教我怎么启动这部电脑，我就来操作。”

一阵沉默。

“喂？”提姆问，“你听得见我吗？”

“啊，这个我们有点问题。”马尔杜说，“这里没有人，呃，知道怎么做，怎么启动电脑。”

提姆问：“什么，你不是开玩笑吧？没人知道？”似乎令人难以置信。

“是的。”一阵沉默，“我想那是关于主要网络的某种东西。将主要的网络打开……提姆，你不是懂一点电脑吗？”

提姆凝视着屏幕。莱克斯用手肘碰碰他。“提姆，跟他说你不懂。”她说。

“是的，懂一点点，我懂一点电脑。”提姆说。

“那你就试试吧。”马尔杜说，“这里没人知道怎么操作。格兰特也不懂。”

“好，”提姆说，“我会试试看的。”他“咔嗒”一声关掉无线电话，注视着屏幕，仔细地琢磨。

“提姆，”莱克斯说，“你不知道怎么做啊。”

“我知道。”

“好吧，如果你知道的话，那就试试吧。”莱克斯说。

“等一下。”他摆出一副要动手的架势，将椅子拉近键盘，按下了游标键，这些键能使游标在屏幕上移动，但是什么也没出现。他又按了另外一些键，屏幕仍旧没有变化。

“怎么了？”她问。

“有点问题。”提姆说着，皱了皱眉头。

“你根本不懂，提姆。”她说。

他又检查了一下电脑，仔细地察看着。键盘的上方有一排功能键，就像一般的PC键盘一样，监视器很大，还是彩色的。但是监视器的外壳却有点异乎寻常。提姆望着屏幕的边缘，看到了许多模糊的红色小点。

闪烁的红点，布满屏幕的四周……这会是什么呢？他将手指移向那光点，看到柔和的光在皮肤上闪动。

他碰了一下屏幕，只听到“哔哔”一声。

不一会儿，那信息栏消失了，原有的屏幕又回来了。

“怎么回事？”莱克斯问，“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碰了某个东西。”

当然！他想。他碰了屏幕。这是一个触碰式屏幕！边缘四周的红光一定是红外线感应器。提姆从未见过这种屏幕，不过从杂志上读到过。他碰了碰“重新设定/回复”信号。

屏幕立刻变了。他获得一个新的信息：

电脑现已复位

从主屏幕上做出你的选择

从无线电话里，他们听到了恐龙吼叫的声音。“我要看。”莱克斯说，“你应该试着画画。”

“不，莱克斯。”

“可是我要画画。”她说。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她已经碰了画面。屏幕变了。

“哎哟！”她叫。

“莱克斯，你安静点可以吗？”

“你看！”她叫着，“它在运转！哈！”

在房间四周，监视器迅速地显示出公园内各地区不同的画面。大部分是灰蒙蒙的影像，因为外面雾气弥漫，但是有一部监视器显示出旅馆的外部，屋顶上有一只恐龙，接着另一部监视器转到阳光明媚的画面，显示出一条船的船头，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

“那是什么？”提姆问，探过身子。

“什么！”

“那个画面！”

但画面已经过去了，这时他们看到了旅馆的内部，一个房间接着一个房间，后来又看到了马尔科姆正躺在床上……

“停住！”莱克斯说，“我看到他们了。”

提姆触碰了屏幕上的几个地方，获得了副功能表，然后又有更多的副功能表。

“等等，”莱克斯说，“你把它搅乱了……”

“你闭上嘴可以吗？你又不懂什么电脑！”

这时他在屏幕上获得了一份监视器的清单。其中之一标有度假旅馆：LV214。另一个则标有远处：船上。他碰了屏幕几次。

视频画面出现在房间四周的监视器上，其中一个显示出那艘补给船的船首，前面是海洋。在远处，提姆看到了陆地——沿海的建筑物，还有一处港湾。他认出了那个港湾，因为前一天他曾经乘直升机飞过它的上空。那里是彭塔雷纳斯。看来这艘船刚离开码头没多久。

可是他的注意力被下一个画面吸引过去了，它显示出此刻在灰蒙蒙的雾中的度假旅馆的屋顶，那些恐龙大多隐蔽在锥形天窗的后面，但是都探头探脑的，脑袋在画面上忽隐忽现。

接下来在第三部监视器上，他看到了一个房间的内部。马尔科姆正躺在一张床上，爱丽站在他旁边。他们两个人都朝上望着。就在他们观望的时候，马尔杜走进房间加入他们，带着关切的神情朝上望着。

“他们看见我们了。”莱克斯说。

“我不这么认为。”

无线电话“咔嗒”一声，屏幕上，出现马尔杜将无线电话举到嘴边的画面。“喂，是提姆吗？”

“我在这里。”提姆回答。

“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马尔杜沮丧地说，“最好能将电流网络打开。”接着提姆听到了恐龙的吼声，见到一个长长的头颈从玻璃中垂下来，忽然间从屏幕上方进入画面，猛然伸出了嘴巴。

“赶快，提姆！”莱克斯喊着，“将电流接通！”

网络

当提姆试图回到主屏幕时，他突然发觉自己迷失在一片复杂混乱的监视屏幕系统中。大部分的系统都有一个单一按钮或单一指令可回复到先前的屏幕，或是主功能表。但是这个系统却没有——或者说，至少他不明白其中的规则。此外，他确定帮助指令也已被输入系统中，但他却找不到它们，而莱克斯又在他身旁乱蹦乱跳，不时大声嚷嚷，弄得他心慌意乱。

终于他将主屏幕找回来了。他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它又回来了。他停下来，寻找指令。

“想想办法，提姆！”

“你闭嘴好吗？我正在想办法寻找‘帮助’。”他按下主机板（Template-Main），屏幕上立刻充满了复杂的图表及彼此间有相关联的方框和箭头。

没有用。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又按了公界面（Common Interface）。屏幕转换成——

“那是什么？”莱克斯问，“为什么你不接通电源，提姆？”

他没去理睬她。也许这个系统上的“帮助”被称作“信息”。他按下了信息（Info），屏幕变了。

“提——米。”莱克斯尖叫，但是他已经按下了寻找语句（Find），因此又获得了一个无用的窗口。他又按下倒退（Go Back），于是屏幕又变了。

从无线电话中，他听到马尔杜在说：“事情怎么样了，提姆？”他不想费力气来回答，只是发疯似的一个接一个按着键钮。

突然间，在没有任何预示的情况下，主屏幕又回复了。

他研究着这个屏幕。主电力（Electrical Main）与集成网络DNL（SetGrids DNL）看上去似乎都和电栅栏有关系，另外安全/健康（Safe/Health）与关键锁（Critical Locks）可能也很重要。他又从画面上听到了恐龙的咆哮。他必须做出抉择，于是按下了集合网络DNL（SetGrids DNL），接着他看到屏幕又变了，发出一阵阵嘟嘟声。

他不知道怎么办，便按下了标准参数（Standard Parameters）。屏幕又变了——

标准参数：

公园网络　　B4-C6　外部网络　C2-D2

动物园网络　BB-07　畜栏网络　R4-R4

旅馆网络　　F4-D4　维修网络　E5-L6

主网络　　　C4-G7　感应网络　D5-G4

服务网络　　AH-B5　核心网络　A1-L1

线路整合未经试验

安全网络保持自动

提姆沮丧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已经获得珍贵的信息。他现在知道这是旅馆的内部网络了！他按了网络F4。

电源网络F4（度假旅馆）

指令不能被执行。错误505。

（指令错误，与电源不相容。参考手册4-11页）

“它没运转。”莱克斯说。

“我知道！”他按了另一个键。屏幕又闪了一下。

电源网络D4（度假旅馆）

指令不能执行。错误-505。

（指令错误，与电源不相容。参考手册4-09至4-11页）

提姆竭力保持镇静，希望想个透彻。由于某种原因，每当他尝试打开一个网络时，总是获得指令错误的信息。屏幕上表示电源与他输入的指令不相容。但是这表示什么呢？为什么会与电源不相容？

“提姆……”莱克斯说着，使劲拽他的手臂。

“现在不要闹啦，莱克斯。”

“快啦！”她说着，将他从屏幕和控制台前拖开。接着他听到了恐龙的吼声。

声音是从走廊那边传来的。

在马尔科姆床上方的天窗上，那些恐龙眼看就要将第二根钢条咬断了。现在它已经能将整个头探进破碎的玻璃，朝下面的人示威、吼叫。过一会儿以后，它们又会缩回去，再去啃咬钢条。

马尔科姆说：“现在要不了多久，只要三四分钟，它们就能将钢条完全咬断了。”他按下无线电话上的键，“提姆，你在那里吗？提姆？”

没有回答。

提姆溜出主控室，看到那只迅猛龙就在走廊远处的尽头，站在阳台旁边。他惊讶地凝视着，心想，它是怎么从冰柜里跑出来的？

接着当他定神凝望时，第二只恐龙突然出现在阳台上，他这才明白过来，那只恐龙根本不是从冰柜里出来的，而是从外面进来的。它是从下面的地上跳上来的。第二只恐龙悄悄地降下来，平稳地落在栏杆上。提姆简直无法相信，这么巨大的动物竟能向上跳10英尺，说不定还不止10英尺。它们的腿一定强健无比，这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莱克斯悄声说：“我想你说过它们不能……”

“嘘——”提姆竭力集中心思，但却不禁怀着又迷惑又惊恐的心情注视着，这时，第三只恐龙跃上了阳台。这些畜生漫无目标地在走廊上徘徊了一阵子，接着便开始排成一行鱼贯前行，向他和莱克斯走来。

提姆悄悄地顶着背后的门，准备重新进入控制室。可是门没有松动。他更用力地顶着。

“我们被锁在外面了。”莱克斯低语，“你看。”她指着门上插安全卡的缝隙，一个明亮的红点在闪烁。不知怎的，安全门恢复功能了。“你这个傻瓜，你把我们锁在外面了！”

提姆朝走廊望过去。他看到了其他的门，但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红点在闪烁，这表示所有门都被锁上了。他们无路可走了。

接着他看到走廊远处尽头的地板上有一堆瘫软的东西。那是一个死了的守卫，一张白色的安全卡夹在他的皮带上。

“赶快！”他悄声说。他们奔向那个守卫。提姆拿到了安全卡，又折回来。可是那些恐龙当然也瞥见了他们。它们吼叫着，挡住了回到控制室去的路。这时它们开始分散开来，在走廊中形成一个扇形，向提姆和莱克斯逼近。它们的头开始有节奏地低下来。

它们要进攻了。

提姆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他用那张卡打开离走廊最近的一道门，将莱克斯推进去。当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时，恐龙咝咝叫着冲了上来。

旅馆

伊恩·马尔科姆每吸一口气，就好像要咽气似的。他用呆滞的目光望着那些恐龙。哈丁在量他的血压，皱起了眉头，又量了一下。爱丽·萨特勒裹着一条毛毯，直打冷战。马尔杜坐在地板上，身子倚在墙上。哈蒙德抬头凝视，一言不发。他们全都在注意倾听无线电话。

“提姆出什么事了？”哈蒙德问，“怎么还没有消息？”

“我不知道。”

马尔科姆说：“它们真难看，对不对？真的很难看。”

哈蒙德摇摇头：“谁会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爱丽说：“显然马尔科姆想到了。”

“我不是想到，”马尔科姆说，“而是预测到了。”

哈蒙德叹了口气。“拜托，别再说这些了。他一直在说‘我早跟你们说过会这样的’，可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马尔科姆闭上了眼睛，借着药力，他慢慢地说，“而是你认为自己能做到什么的问题。当猎人来到雨林中为家人寻找食物的时候，他是否希望能支配自然呢？不，他心想的自然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东西，是远在他的认识及所能支配的范围之外的。也许他会向自然祷告，向供给他生活所需的森林祷告。他祷告是因为自知无法支配自然，而只能祈求自然的慈悲。

“但是你们却决心摆脱自然的束缚，决心要支配自然。从那时候起，你们就深深地陷入不幸之中，因为你们办不到——你们从来没有办到，也永远办不到。别搞错了。你们可以造一艘船，但是却造不出海洋；你们可以造出一架飞机，但是却不能造出天空。你们的能力比起你们那些古怪的梦想，实在是差太多了。”

“我听不懂他的话。”哈蒙德说，叹了口气，“提姆上哪里去了？他应该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孩子啊！”

“我相信他一定在想办法控制局面，”马尔科姆说，“就像其他人那样。”

“格兰特也是，他到底怎么了？”

格兰特来到游客中心的后门，也就是他20分钟前离开的那个门。他转了一下把手：门锁上了。接着他看见那小小的红色光点。安全门又恢复功能了，真是见鬼！他转到大楼的正面，穿过损坏了的正门进入主厅，停在他先前待过的守卫的桌子旁边。他能听到他的无线电话发出干涩的咝咝声。他来到厨房，寻找孩子，厨房的门开着，可是孩子却不见了。

他上楼去，来到了标有“封闭区”字样的玻璃隔板前，但是门却锁上了。他需要一张安全卡才能再往前走。

格兰特进不去。

他听到走廊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恐龙的吼声。

那像皮革一样的爬行类动物的肌肤擦到提姆脸上，利爪撕扯着他的衬衫，提姆仰面跌倒，惊恐地尖叫起来。

“提姆！”莱克斯尖叫着。

提姆挣扎着重新站起来。那只年幼的迅猛龙爬到他肩上，惊慌地吱吱乱叫。提姆和莱克斯这时正在白色的育幼室中，地板上散着各种玩具：黄色的球、洋娃娃、塑胶的拨浪鼓等。

“这是只迅猛龙宝宝。”莱克斯说，一边指着那只抓住提姆肩头的动物。

这只小迅猛龙将头直往提姆的脖子靠去。提姆心想，这可怜的东西也许饿了。

莱克斯凑过去，这小家伙又跳到她的肩头上。它在她的脖子上摩擦。“它为什么这样？”她问。

“它受惊了吗？”

“我不知道。”提姆说。

她将迅猛龙又递回给提姆。那小家伙吱吱叫着，在他的肩头活蹦乱跳，不断地东张西望，头急速地转动着。毫无疑问，这小家伙一定受了什么刺激，而且……

“提姆。”莱克斯悄声说。

他们进入育幼室以后，通到走廊的门没有关上。这时巨大的迅猛龙进来了，先是一只，接着是第二只。

那只小动物显然十分激动，在提姆肩上吱吱叫着，蹦蹦跳跳。提姆明白他必须从这里脱身，也许这只小家伙能分散它们的注意力，它毕竟还只是一只小迅猛龙。他将这只小动物从肩上拖下来，扔了过去。小家伙在大恐龙的腿间奔窜。第一只恐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嗅着这只小恐龙。

提姆抓住莱克斯的手，把她拖到育幼室后面去。他一定要找到一道门，一条脱身的路……

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传了过来。提姆回头看到那只幼龙被叼在大恐龙的嘴里。第二只恐龙上前来，撕扯着那小家伙的肢体，千方百计要将它从第一只恐龙的嘴里拖出来。两只恐龙一边乱叫，一边为争夺这只小恐龙在拼斗。血滴不断溅到地板上。

“它们把它吃了。”莱克斯说。

恐龙还在为小家伙的残躯搏斗，用后腿站立着，头顶着头。提姆发现了一道门——而且未上锁——就拖着莱克斯溜了出去。

他们来到另一个房间，根据那深绿色的火焰他明白，这里是废弃了的DNA萃取实验室，一排排的立体显微镜被弃置在一边，高解析度屏幕上显现出巨大的凝固了的昆虫的黑白影像。那是些千百万年前叮咬恐龙的蚊蝇，它们吸的血在被用来复制公园中的恐龙。提姆和莱克斯穿过实验室，提姆可以听见恐龙的鼻息声和吼叫声，它们跟着追过来，愈来愈靠近了。接着他来到实验室的后部，穿过一道门。门那边一定有警报器，因为在狭窄的走廊上发出了阵阵间歇、尖锐的警报声，头顶上的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提姆沿着走廊奔跑时，突然陷入一片黑暗中——然后灯又亮了起来——接着又是一片漆黑。在警报声中，他听到了恐龙在追赶他时发出的鼻息声。莱克斯在呜咽着。提姆看到前面又有一道门，上面有蓝色的有害生物物质的标记，他一头撞到门上，冲了过去，突然间他撞上一个巨大的东西。莱克斯惊恐地尖叫起来。

“别慌，孩子。”一个声音说。

提姆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格兰特博士，他身旁站着简罗先生。

在外面的走廊上，格兰特几乎用了两分钟才想起死在走廊的守卫身上有一张安全卡。于是他又跑回去，拿到了那张卡，跑进前面的走廊，飞快地沿走廊奔跑。他循着迅猛龙的声音一路前行，发现迅猛龙正在育幼室里厮杀着。他确定孩子们一定是到隔壁房间去了，于是立刻跑到萃取实验室。

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两个孩子。

这时迅猛龙正朝他们逼近。这些动物迎面碰上这么多人，在惊讶之余，似乎一下子变得犹豫不前了。

格兰特将孩子推到简罗的怀里，说：“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

“从那里出去。”格兰特说，指着身后远处的一道门，“要是可以的话，把他们带到控制室去。你们在那里会很安全的。”

“那你怎么办？”简罗问。

迅猛龙站在靠近门的地方。格兰特注意到，它们准备等所有的迅猛龙聚集，然后再一起前进，就像是一群追杀猎物的野兽一样。想到这些，他忍不住浑身打冷战。

“我有一个计划。”格兰特说，“现在就进行吧。”

简罗带着孩子离开了。迅猛龙继续向格兰特缓缓逼近，经过那些超级电脑及那些依然不断闪现着一连串电脑代码的屏幕。迅猛龙毫不迟疑地向前逼进，嗅着地板，一再低下头。

格兰特听到身后的门“咔嗒”一响，便回头瞥了一眼。所有人都已站在玻璃门的另一边，注视着他。简罗摇着头。

格兰特明白他的意思。没有门通向那边的控制室，简罗和孩子们都被困在那里了。

现在一切都全指望他了。

格兰特慢慢地贴着实验室的边缘挪动，将迅猛龙从简罗和孩子的身边引开。他可以看见另一道门更靠近正面，上面标有通实验室的字样。不管这表示什么，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他希望自己是正确的。那门上有一块蓝色的“有害生物物质”的牌子。迅猛龙又更逼近些了。格兰特一个转身，撞向门，再冲过去，进入一片幽深、温暖的寂静之中。

他转过身来。

没错。

他到了他想要到的地方，来到了孵化室。在红外线的照射下，长长的桌子上放着一排排的蛋，低悬的雾气笼罩着四周。桌上的翻动器咔嗒作响，不停地转着，雾气在桌子边缘涌动，飘到地板上，然后消散。

格兰特径直跑到孵化室的后部，来到一间有紫外线及玻璃墙壁的实验室中。他立即被一片蓝光包围。他望着周围的玻璃药瓶、摆满吸管的烧杯、玻璃碟子……全部是些精巧的实验室器皿。

恐龙进入了这间房间，刚开始，它们小心谨慎地嗅着湿润的空气，望着长长的放蛋的桌子。领头的迅猛龙用前臂擦着它那血淋淋的嘴巴。它们静悄悄地走在长桌子之间，甚有默契地配合着穿过房间，并不时低下头来细看桌子下面。

它们在找他。

格兰特蜷缩着身子移向实验室的后部，他抬头望去，看到了标有骷髅和交叉骨头图形的金属桌子。一个牌子上写着：小心生物性毒素A4，慎防危险。格兰特想起雷杰曾说过这些都是剧毒品，只需一点点就能立即置人于死地……

罩子在实验室桌面的映射下泛出红色。格兰特无法将手伸到罩子下面去。他得设法打开它，但是没有门也没有把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无从下手……格兰特慢慢站起来，回头看了看那间主要的房间，迅猛龙还在桌子间移动。

他转向罩子，看到一个奇怪的金属装置陷入桌面下，它看起来就像一个有圆盖的户外电源引入口。他轻轻弹起那个盖子，看到一个按钮，就用手按了下去。

随着轻微的一阵咝咝声，罩子向上滑去，直至天花板。

他看到在他头上方的玻璃架子，一排排的瓶子都有骷髅与交叉骨头的标记。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标签：CCK55……A4小肠内泌素……Thymolevinx-1612……那些液体在紫外线下闪着淡绿色的光。在近处，他看到一个装有注射器的玻璃碟子。注射器不大，每个都盛有少量的绿色液体。格兰特蜷缩在幽暗的蓝光中，将手伸向放有注射器的碟子。注射器上的针头都用塑胶套子套着。他用牙齿咬掉了一个套子，望着那纤细的针头。

他向前挪去，移向恐龙。

他一辈子都在研究恐龙。现在他要看看自己究竟明白了多少。迅猛龙是小型的食肉恐龙，就像窃蛋龙与快捷龙一样。这些动物长久以来就被认为是会偷蛋的，就像近代的某些鸟类会吃其他鸟类的蛋那样，而格兰特也一直认为迅猛龙会吃恐龙蛋，只要它们有机会的话。

他蹑手蹑脚地走向孵化室中离他最近的一张放蛋的桌子，慢慢地在雾气中伸出手来，从桌上拿了一枚大的蛋。那枚蛋差不多有足球那么大，米色的蛋壳上点缀着淡淡的粉红色斑纹。他小心地捧着这枚蛋，一边用针头刺穿蛋壳，将注射器内的液体打进蛋里。那枚蛋泛出了淡淡的蓝色。

他再次俯下身去。在桌子底下，他看到了恐龙的腿及从桌面翻滚下来的雾气。他让泛光的蛋在地板上朝恐龙滚过去。那些恐龙抬头张望，听到了蛋在滚动时发出的轻微响声，便扬起头向四周扫视，接着又恢复了慢条斯理、蹑手蹑脚的搜索。

那蛋停在离最近的那只恐龙几码远的地方。

该死！

格兰特只好重来一遍，轻轻地伸出手去，拿下一枚蛋，替它注射，然后让它滚向恐龙。这回蛋停在一只迅猛龙的脚边。它缓缓晃动着，以脚趾轻碰那枚蛋。

这只迅猛龙低下头，惊奇地望着这新来的礼物。它低下头去用鼻子嗅这枚发光的蛋，然后用鼻子拨弄着它，让它在地板上滚动了一会儿。

结果它不去理睬这枚蛋。

迅猛龙又直起身来，慢慢地移向前去，继续搜寻着。

这招没有用。

格兰特再去拿第三枚蛋，用一支新的针筒替它注射，他双手捧着这枚蛋，将它抛出去。但他抛的这枚速度很快，就像一个保龄球在滚动一样，那蛋很响地滚过地板。

有一只迅猛龙听到了这声音，低下头来，看到蛋滚过来了，便本能地去追赶这枚滚动的蛋。它张大嘴猛然向下咬了一口，将蛋壳咬碎了。

这只迅猛龙站立着，白色的蛋白正从它嘴边滴下来。它津津有味地用舌头舔着，一边哧哧地喷着鼻息。它再次去咬蛋，舔着滴在地板上的蛋汁。不过它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它又弯下身子去吃那些破碎的蛋了。格兰特低头观察着将会发生什么事……

迅猛龙的视线穿过房间，看到了他。它两眼直直地注视着他。

迅猛龙凶狠地吼叫着，向格兰特走去，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大步穿过房间。格兰特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竟然吓呆了。突然间，那只畜生发出气喘吁吁的呼噜声，巨大的身体一头栽倒在地上，那厚重的尾巴抽搐着敲打着地面，这只恐龙不断地发出快窒息似的声音，中间不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尖叫声，嘴里缓缓地冒出泡沫，头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尾巴在猛烈地敲击、抽打。

干掉了一只，格兰特心想。

可是它并没有很快就死去。它似乎永远也不会真的咽气似的。格兰特伸出手又拿了一枚蛋，此时房间里其他的迅猛龙一下子呆若木鸡，倾听那只垂死的恐龙发出的声音。有一只恐龙抬起了头，然后一只接着一只都昂起头来。那第一只迅猛龙走过去看它那倒毙的同伴。

这只垂死的迅猛龙在抽搐，整个身子瘫在地上颤抖，发出可怜的哀鸣。从它嘴里冒出来的泡沫是那么多，以至于格兰特几乎看不到它的头颅了。它在地板上拍击着，呻吟不已。

第二只迅猛龙俯下身去，察看这只倒毙的同伴，它似乎被这种临死的痛苦的景象弄糊涂了。它警惕地望着那满是泡沫的头，然后目光移向那痉挛的脖子，起伏不定的胸部、腿部……

然后它在那后腿上咬了一口。

垂死的迅猛龙吼叫起来，突然仰起头向后扭转，用牙齿往攻击者的脖子上咬下去。

这下就有两只了，格兰特心想。

可是站着的那只迅猛龙却挣脱了出来，血从它的脖子上往外冒。它的后爪猛然抬起，干净利落地一下子就撕开了倒下的那只恐龙的肚子，盘曲的肠子掉出来，活像肥胖的蛇似的。满屋子都是这只垂死的恐龙的嘶叫声。攻击者掉转身子，好像突然觉得太麻烦了的样子。

它穿过房间，低下头，碰上了一枚发光的蛋！格兰特看到它一口咬了下去，晶莹的蛋白从它的下巴上滴下来。

现在可结束两只了。

几乎是在转眼间，那第二只迅猛龙就中毒了。它不停地咳嗽，向前栽倒，倒下时撞翻了一张桌子。几十枚蛋在地板上到处乱滚，格兰特心慌意乱地望着这些蛋。

还有第三只恐龙呢。

格兰特只有最后一支针筒了。这么多蛋滚在地板上，他得另外想个办法。就在他正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那最后一只迅猛龙怒气冲冲地喷出了鼻息。格兰特朝上望去——那只迅猛龙已经发现了他。

这最后一只迅猛龙一动也不动地静止了好一阵子，只是定神看着格兰特。然后它慢慢地、悄悄地向前行，不动声色地向他逼近。它的头时而仰起，时而俯下，先看看桌子底下，再瞧瞧桌子上面。它走起来瞻前顾后、小心谨慎，已不再像成群结队时那样动作敏捷了。它现在孑然一身，不敢再掉以轻心。它的目光一直未离开格兰特，格兰特迅即向周围望了望，四周没有可藏身的地方。他一筹莫展……

格兰特的目光紧盯着迅猛龙，它正慢慢地向旁边移动。格兰特也跟着在动，他设法尽可能在他和逼近的迅猛龙之间保持最远的距离。慢慢地……慢慢地……他移向了左边……

迅猛龙在孵化室昏暗的红光中前进。它的气息从张开的鼻孔中喷出来，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格兰特感到蛋在他的脚下纷纷碎裂，蛋黄沾在他的鞋底上。他蹲了下去，感觉到口袋鼓出来的无线电话。

无线电话。

他将它从口袋中取出，打开了它。

“喂，我是格兰特。”

“艾伦吗？”是爱丽的声音，“格兰特？”

“听着，”他轻声地说，“只管说话。”

“艾伦，是你吗？”

“说吧。”他再次说，并将无线电话从地板上推出去，从自己的身边推向逼近的恐龙。他蜷缩在一张桌脚的后面等待着。

“艾伦，请跟我说话。”

接着“咔嗒”一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那无线电话就此悄无声息。恐龙行进着，发出轻微的咝咝气息声。

无线电话依然默不作声。

她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在黑暗中，恐龙愈来愈靠近了。

“艾伦……”

从无线电话中传出的声音使这只畜生停了下来。它用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仿佛想察觉出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似的。

“艾伦，是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到？”

这时恐龙从格兰特身边走开，向无线电话移去。

“艾伦……请……”

他为什么没有将无线电话推得再远一点呢？那只恐龙正在向它走去，可是它离他很近，那大脚就在他的身旁停下来。格兰特能看到卵石斑的皮肤上泛出柔和的绿色光芒，弯弯的爪子上凝结着斑斑血迹。他能嗅到一股强烈的爬虫类气味。

“艾伦，听我说……艾伦？”

恐龙俯下身来，犹豫不决地拨弄着地板上的无线电话。它的身子已经从格兰特身边移开，它的大尾巴正好搭到格兰特的头顶上。格兰特伸出手来，将针筒深深地扎进它尾巴的肉里，把毒液注射进去。

这只恐龙大吼一声，跳了起来，它以惊人的速度转身向格兰特扑来，张开了血盆大口。它狠咬一口，牙齿咬住了桌脚，接着猛一抬头，桌子被掀到一边，格兰特向后退去，这时他完全暴露在恐龙面前了。恐龙向他虎视眈眈地逼过来，直起身子，头撞上了上方的红外线灯，碰得它们胡乱摇晃。

“艾伦？”

恐龙用后腿直立起来，抬起脚准备踢过来。格兰特一骨碌滚开，它的脚猛踹下来，险些踩到他身上。他感到肩胛骨上一阵如烧灼般的剧痛，一股热血突然浸到他的衬衫上。他从地板上滚过去，压碎了蛋，他的手上、脸上被蛋汁弄得一塌糊涂。恐龙又踢了一脚，无线电话被踹碎，火星四溅。恐龙狂暴地吼叫着，又踢了第三脚，格兰特滚到墙前，无路可退了，那畜生最后一次抬起了它的脚。

然后却摇摇晃晃地向后倒下。

它不停地喘气，泡沫从它嘴里冒出来。

简罗和孩子走进房间，格兰特示意他们先别靠过来。莱克斯望着奄奄一息的恐龙，轻轻地叫了声：“哇！”

简罗扶着格兰特站起来，一行人接着马上转向朝控制室跑去。

控制

提姆惊奇地发现控制室里的屏幕这时在忽闪忽闪的。莱克斯问：“这是怎么回事？”

提姆看到格兰特正注视着屏幕，小心翼翼地将手移向键盘。“我不太懂电脑。”格兰特说着摇摇头。

可是提姆不知不觉已经坐到位子上了。他利索地触动着屏幕。在视频监视器上，看到船离彭塔雷纳斯愈来愈近了。现在它离码头只有200码左右了。在另一部监视器上，他看到了旅馆，那些恐龙正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从无线电话中，他听到了它们的吼叫声。

“想想办法，提姆。”莱克斯说。

他按下了集合网络DNL（SETGRIDS DNL），虽然它还在闪烁。

屏幕回答：

警告：指令执行失败（副电源低）。

“这是什么意思？”提姆问。

简罗“啪”地打了一个响指。“这个情况以前曾发生过。它是说辅助电力太低，你得将主电源打开。”

“我来做吗？”

他按下了主电力（Electrical Main）。

提姆得意地哼了哼。

“你现在在干什么？”格兰特问。整个屏幕开始闪烁了。

提姆按了主键（Main）。

没有任何变化，屏幕继续在闪烁。

他按了主网络，觉得非常恐慌，胃里一阵难受。

主电源网络无法运作/只有副电源。

屏幕仍在闪烁，他按了主集合一（Main Set 1）。

主电源已运作。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所有监视器的屏幕都停止了闪烁。“嘿！成功了！”

提姆按了回复（Reset Grids）。一时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瞥了一眼视频监视器，然后又回到主屏幕。

你要回复到哪个网络

公园　维修　安全　旅馆　其他

在旁边的格兰特说了些什么，提姆没听清楚，他只听出了格兰特的声音中的紧张不安，这时，格兰特正望着提姆，一脸忧愁的样子。

提姆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莱克斯在朝他喊叫。他不想再看视频监视器，他能听到旅馆中栅栏被扭断的声音及恐龙的号叫。他听到马尔科姆在说：“老天啊……”

他按了旅馆。

指出回复的网络号码。

他呆若木鸡似的愣了半天，想不起来是哪个号码，后来才想起来是F4，于是就按了下去。

现在启动旅馆网络F4。

在视频监视器上，他看到火花爆裂，从旅馆房间的天花板上溅落下来。监视器闪出一片白色。莱克斯叫起来：“你做了什么啊！”转瞬间，画面又回来了，他们能看到那些恐龙正被卡在栅栏之间，在溅落的灼热火星中挣扎、嘶叫，这时马尔杜和其他人欢呼雀跃，无线电话中传来了他们细微的声音。

“就是这个，”格兰特说着，拍拍提姆的背，“就是这个！你成功了！”

他们全部站起来，高兴得又叫又跳，莱克斯突然说：“那艘船怎么办呢？”

“什么？”

“那艘船啊。”她叫着，指向屏幕。

在监视器上，船首前方的建筑物显得愈来愈大，正移向右边，这时船掉头往左，准备靠岸。船员正走向船首，准备系缆绳。

提姆急忙回到座位上，注视着屏幕。

他仔细看屏幕。“远程通信VBB”和“远程通信RSD”看上去好像都可能与电话有关系。他按下了“远程通信RSD”。

你有23个待接的电话和/或信息。

你现在想接通它们吗？

他按下了“不”。

“也许那艘船就是待接的电话线路之一。”莱克斯说，“说不定这样你还能查到电话号码！”他没去答理她。

输入你所要打的电话号码，或按F7找号码表。

他按了F7，姓名和号码一下子布满了屏幕，真是一份冗长的电话号码表。它不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因此他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扫完一遍，找到他所要找的号码：

VSL安·B（弗雷迪）708-3902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想出怎么拨号。他按了屏幕下方的一排键钮：

是现在拨号还是稍后再拨？

他按下了现在拨号。

对不起，按你拨的号码无法接通线路。（错误-598）请重新试拨。

他重新试了一下。

然后听到一阵像电话受话器中表示可以拨号的嗡嗡声，接着是快速不断的自动拨号的声音。

“是这个吗？”格兰特问。

“真好，提姆。”莱克斯说，“可是他们眼看着就要靠岸了。”在屏幕上，他们看见船首正在靠近彭塔雷纳斯的码头。他们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接着一个声音说：“喂，你好，哈丁，我是弗雷迪。你们听到了吗？请回答。”

提姆从控制台上拿起一部电话，但是只听到一阵嗡嗡声。

“喂，你好，哈丁，我是弗雷迪。请回答，好吗？”

“回答他。”莱克斯说。

这时他们全部拿起了电话，将能见到的听筒全举起来了，可是他们仍然只听到一阵嗡嗡声。最后提姆看到装在控制台边上的一部电话正闪烁着一点亮光。

“喂，你好，控制室，我是弗雷迪，你们能听到我吗？请回答。”

提姆一把抓起了听筒：“喂，我是提姆·墨菲，我要你……”

“喂，再说一遍，没听清楚，哈丁。”

“别让船靠岸！听到我的话了吗？”

一阵停顿。接着一个困惑的声音说：“听起来像个小鬼的声音。”

提姆说：“别让船靠岸，回到岛上去！”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而且还有杂音。“他是……名字叫提姆·墨菲吗？”另一个声音说：“我没听清楚……名字。”

提姆万分焦急地看着其他的人。简罗伸手去拿电话：“让我来打。你能找到他的名字吗？”

传来一阵尖锐的静电干扰声：“真是个笑话……碰上这种倒霉的蹩脚接线员……什么东西。”

提姆正在敲击键盘，或许能有什么办法弄清楚弗雷迪的身份……

“你能听到我吗？”简罗向电话中说，“假如你能听到我，现在请回答我，请说。”

“孩子，”传来一声拖长的回答，“我们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你该不是神经错乱吧。我们正要靠岸，还有事情要做。现在，确切地说明你的身份，要不就离开这个频道。”

提姆盯着屏幕，上面映出弗雷德里克·D.法雷尔船长。

“法雷尔船长，”简罗说，“如果你不立刻掉转船头，立即回到努布拉岛上来，你将要被判定违反统一海事法规第509条，你将受到吊销执照的处分，而且支付50000美元以上的罚金，接受5年监禁。听明白了吗？”

一阵沉默。

“你听到了没有，法雷尔船长？”

接着他们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我听到了。”另有一个声音说：“掉头。”船开始驶离码头。

莱克斯高兴得欢呼起来。提姆颓然倒在椅子上，擦着额头上的汗。

格兰特问：“统一海事法规是怎么回事？”

“天知道！”简罗说道。他们全部心满意足地盯着屏幕。那艘船确实在驶离岸边。

“我想重头戏总算过去了。”简罗说。

格兰特摇摇头。“重头戏嘛，”他说，“才刚刚开始呢。”

第七章

数学将愈来愈需要你的勇气去正视其含义。

——伊恩·马尔科姆

毁灭世界

他们将马尔科姆搬到旅馆的另一个房间里，将他安顿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哈蒙德仿佛又振奋起来，开始东奔西跑。“嗨，”他说，“起码灾难躲过去了。”

“你说的是什么灾难啊？”马尔科姆问，叹着气。

“喔，”哈蒙德说，“它们没能获得自由并在世上横行霸道。”

马尔科姆用一只手支撑着坐起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这确实是非同小可的事。”哈蒙德说，“这些饥肠辘辘的食肉动物会出来毁灭我们的星球的。”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白痴。”马尔科姆怒气冲冲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为自己有能力摧毁这个星球？你也太不自量力了，你摧毁不了地球，哪怕一点点可能性都没有。”

“可是大部分的人都相信，”哈蒙德用生硬的口气说，“我们的星球正岌岌可危。”

“咳，没这回事。”马尔科姆说。

“所有的专家都一致认为我们的星球出了问题。”

马尔科姆在叹息。“我来跟你谈谈我们的星球吧。”他说，“我们的星球已经有45亿年的历史，地球上的生物差不多也有这么悠久的历史，大约有38亿年。最先出现的是细菌，然后是多细胞动物，再后是首批复杂动物，有生存在海洋中的，也有在陆地上的。接下来是漫长的动物世纪——有两栖动物、恐龙、哺乳动物，第一类都绵延了几百或几千万年。伟大的动物时代兴起，走向繁荣昌盛，最后销声匿迹。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一个持续且剧烈动荡的背景下发生的，山脉隆起后因风化侵蚀而消失，彗星碰撞，火山爆发，海洋涌现后因泥沙淤积而消失，整个大陆在漂移……一切都处在无休止地剧烈变动中……即使在今天，我们星球上最重要的地理特征也是来自两大陆地的碰撞，这导致喜马拉雅山系隆起了数百万年。地球自形成以来已历经各种变迁而延续到今天，它必然能在我们手中幸存下来。”

哈蒙德蹙起眉头。“只因为它延续了很长的时间，”他说，“并不能说明它将永世长存。假如发生辐射事故的话……”

“假定有这种情况，”马尔科姆说，“譬如说一次严重的事故，所有的植物和动物都死了，地球在10000年中一直散发放射线，而生命都会在某些地方存活下来——在地表下面，或冻结在北极的冰下。在这段漫长的岁月中，地球成了不毛之地，但在这之后，生命又会再度在地球上繁衍。进化的过程又会再一次出现。也许需要数十亿年生命才能恢复到像现在这样形形色色，而且无疑地和现在的面貌将完全不同。尽管我们会做出各种蠢事，但是地球还是会生存下去，生命也将绵延不断。”马尔科姆说，“只是我们，认为这是不可能的罢了。”

哈蒙德说：“不过，假如臭氧层变得愈来愈稀薄……”

“那将会有更多的紫外线辐射到地球表面。这又怎样呢？”

“这样，就会导致皮肤癌。”

马尔科姆摇摇头：“紫外线辐射对生命是有益处的，是种很强大的能量，能促进突变、进化。随着紫外线辐射量的增多，许多生命形式会欣欣向荣。”

“而许多其他生命将会渐渐绝种。”哈蒙德说。

马尔科姆叹息道：“你以为这种事是第一次发生吗？你该了解氧气吧？”

“我知道氧气是生命所必需的。”

“那只是在现在。”马尔科姆说，“事实上，氧气对新陈代谢是有害的。它是一种腐蚀性气体，就像氟一样。氟可以用来蚀刻玻璃。当氧气最初被某些植物细胞当成废气排出的时候——假设大约是30亿年以前——它给我们星球上的其他生命会造成一种危机。这些植物细胞以一种致命的毒气污染了环境。它们不断呼出置人于死地的毒气，以至于它的浓度愈来愈高。像金星这样的行星，氧气浓度不到1%，但是地球上氧气的浓度却一直在迅速增长——5%、10%，最后达到了20%！地球已经有了一个纯氧气的大气层，这是会扼杀生命的！”

哈蒙德露出恼怒的神色：“那么你到底想说明什么？是想说明现代的污染物也将被吸收进去吗？”

“不，”马尔科姆说，“我的意思是，地球上的生物能够照管它们自己。在一个人看来，100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100年以前，我们还没有汽车和飞机，没有电脑和疫苗……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是对地球来说，100年根本微不足道，100万年也算不了什么。这个星球是在一个更广阔的规模上生息绵延的。我们无法想象它那缓慢而有力的节奏，也太骄傲不愿尝试去想象。我们只是地球上的过客，生命转瞬即逝。即使我们明天就离开尘世，这个世界也不会牵挂我们的。”

“你怎能说得如此轻松？我们很可能真的会一命呜呼的！”哈蒙德怒气冲冲地说。

“是的。”马尔科姆说，“正是如此。”

“你到底想说明什么呢？我们不该关心环境吗？”

“不，当然不是。”

“那又是什么呢？”

马尔科姆咳嗽起来，朝远处凝望着：“我们得把事情搞清楚。我们的星球并没有什么危险，面临危险的是我们。我们没有能力去摧毁这个星球——或是去挽救它。可是我们或许有能力来拯救自己。”

控制局面

4个小时过去了。已经到了下午，太阳正西沉。控制室中的空调又恢复了运转，电脑也在正常运作。据他们的估计，岛上的24个人已死了8人，失踪者6人以上。游览中心和度假旅馆都安然无恙，北区地带看来已经清除了恐龙。他们已请圣何塞当局援助。哥斯达黎加国民防卫队正向这里行进，同时还派了一架救护直升机来将马尔科姆送往医院。电话中，哥斯达黎加的国民防卫队格外谨慎，因为在援助到达海岛之前，圣何塞与华盛顿之间势必会函电交驰。现在天色渐晚，如果直升机不能很快赶到，他们就得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

在这期间，他们只能翘首等待，别无他法。那艘船还在返回的航程中，船员们发现了三只幼龙在船尾的货舱里东奔西窜，于是将它们杀死了。在努布拉岛上，迫在眉睫的危险看来已经过去，所有的人不是待在游客中心，就是留在旅馆里。提姆操作电脑十分顺手，这时他又打开了一个新的屏幕。

“它究竟在搞什么？”简罗问，“现在它是说恐龙少了一些吗？”

格兰特点点头：“可能吧。”

爱丽说：“侏罗纪公园终于被控制住了。”

“什么意思？”

“平衡。”格兰特指着监视器。在其中一个屏幕上面，棱齿龙正腾空跃起，而一群迅猛龙从西面来到旷野。

“栅栏倒了几个小时了。”格兰特说，“动物们已相互混成一片，种群数量已经达到平衡——这才是真正的侏罗纪的平衡。”

“我想这种事应该不会发生。”简罗说，“从来没有人认为这些动物能杂居在一起。”

“不，它们会的。”

在另一台监视器上，格兰特看到一群迅猛龙正在全速奔跑，穿过开阔的田野，奔向一只4吨重的鸭嘴龙。鸭嘴龙掉头就逃，其中一只迅猛龙跃上它的背，咬住它的长颈，而其他的迅猛龙则蹿上来，将它团团围住，扑上去咬它的腿，用有力的利爪撕破它的肚皮。没几分钟，6只恐龙就将这只庞然大物解决了。

格兰特愣愣地看着，一声不吭。

爱丽问：“这是你没想到的情景吧？”

“我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他说，注视着监视器，“不，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马尔杜平静地说：“你知道，现在好像所有成年的恐龙全都跑出来了。”

格兰特起初并没有留意。他只是望着监视器上这些庞然大物在相互打斗。在南区，那只剑龙甩动着带尖刺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围着一只幼小的霸王龙打转，那只幼龙则朝它望着，懵懵懂懂地，且不时冲上去咬那尖刺。在西区的扇形地带，成年的三角龙在大打出手，冲上去彼此扭住犄角。其中一只恐龙已经受伤倒地，奄奄一息了。

马尔杜说：“离天黑，我们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格兰特博士，你想去找找那个巢穴吗？”

“好啊，”格兰特说，“我的确想去找找。”

“我在想，”马尔杜说，“等到哥斯达黎加人来了以后，他们可能会将这个岛的事设想成一个要用武力解决的问题，也就是把它看成需要尽快摧毁的某种东西。”

“没错。”简罗说。

“他们会从空中对它进行轰炸。”马尔杜说，“也许会用汽油弹，说不定还会用神经毒气，不过这些都得从空中投掷。”

“我希望他们这么做。”简罗说，“这个小岛太危险了。岛上的每一只动物都应该被消灭，愈快愈好。”

格兰特说：“这不能令人满意。”他站起来，“我们动手吧。”

“我觉得你还不太明白，格兰特。”简罗说，“我的意思是，这个岛太危险了，必须摧毁它。这个岛上的每一只动物都必须被消灭，这也是哥斯达黎加国民防卫队所要做的事。我认为应该让他们这些人来处置这个岛。你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一清二楚。”格兰特再次说。

“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呢？”简罗问，“这是一次军事行动，让他们放手去做吧。”

格兰特背上被恐龙爪子抓过的地方在隐隐作痛。“不，”他说，“必须由我们解决这件事。”

“留给专家去管吧。”简罗说。

格兰特想起了他是怎样发现简罗的。就在6个小时之前，简罗战战兢兢地蜷缩在维修楼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座上。他顿时火冒三丈，猛然将这位律师顶在水泥墙上。“听着，你这个小杂种，你要对这个局面负责，你该拿出行动来承担这一切后果。”

“我会的。”简罗边说边咳嗽。

“不，你没有。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逃避责任。”

“去你的……”

“你对投资者花言巧语，要他们在你自己也一知半解的事业上下赌注。你没有能力管好业务，却插手当了这公司的股东。你没有查证那个人的所作所为，虽然你早就知道他是个编造谎言的骗子，但是你仍然放手，让这个人用人类历史上最危险的技术到处惹是生非。你还说你没有推卸责任？”

简罗又咳嗽起来。“可是我现在负起责任来了。”

“没有。”格兰特说，“你依然在推卸责任，而且你也承担不了什么责任。”他放开了简罗，简罗气喘吁吁地俯下身去，格兰特转向马尔杜：“我们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作武器？”

马尔杜说：“我们有电网，还有电击棒。”

“这些电击棒效果怎么样？”格兰特问。

“它们就像向鲨鱼发射的麻醉针一样，有一个爆炸性的电容器针头，在接触时能放出一股电流。电压很高，电流量则很低。不会致命，但绝对能叫它们动弹不得。”

“这对付不了它们的。”格兰特说，“在巢穴中就不行。”

“什么巢穴？”爱丽说。

“恐龙的巢穴？”

“我敢确定一定有恐龙的巢穴。”马尔杜说。

“带上一个。还有什么能用来防卫的东西吗？”

马尔杜摇摇头。

“那么有什么就带什么吧。”

马尔杜走开了。格兰特转向简罗：“你的岛屿现在是一片混乱，简罗先生，而整个试验也是一团糟。它必须被彻底清理。可是只有等到你完全了解糟糕到什么程度之后，你才办得到。所以一定要找到岛上的巢穴，尤其是恐龙的巢穴。它们一定都被隐藏在极隐蔽的地方，我们得设法找出来，里里外外彻底搜查，算算有多少枚蛋。我们必须消灭在这个岛上出生的每只恐龙，然后我们便可以把它们都烧掉。但是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先做。”

爱丽正望着墙上的地图，它显示出动物的分布区域。提姆在操作键盘。她指着地图：“恐龙都集中在南区，那里的大片土地都冒着火山的热气，也许它们都喜欢待在温暖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吗？”

“刚好有。”她说。“那里有巨大的水泥水利设施，控制着南部平地上的洪水流量。还有大片的地下区域，有水和树荫。”

格兰特点点头：“它们很可能会待在这个地方。”

爱丽说：“我认为海滩那里应该也有个入口。”她转向控制台，说，“提姆，给我们看看水利设施上的横截面。”提姆没理睬她。

“提姆？”

他正俯在键盘上。“等一下，”他说，“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是没标出来的储藏室，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里面很可能有武器。”格兰特说。

他们全部都在维修楼的后面，打开一道钢制防风雨的门，将它拉起来后，露出了通向地下的水泥台阶。“该死的艾诺，”马尔杜边说边一拐一跛地走下台阶，“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

“也许不知道。”格兰特说，“他从没打算来这里。”

“那么哈蒙德一定知道，一定有人知道。”

“哈蒙德现在在哪里？”

“还在旅馆里。”

他们来到了台阶的尽头，发现了挂在墙上、装在塑料盒子里的防毒面具。他们将手电筒照向房间的深处，看到了几个沉重的玻璃立方体，有两英尺高，上面有钢罩。格兰特能看到立方体中有小小的深色球体。他想，这真像置身于一个放满了胡椒磨子的房间里一样。

马尔杜打开其中一个罩子，把手伸进去，拿出一个球体。他把它放在光线下转动着，皱起眉头。“真是见鬼！”

“那是什么？”格兰特问。

“摩洛-12，”马尔杜说，“这是一种吸入型的神经毒气。这些都是毒气弹，这里有数不清的毒气弹。”

“那么我们快动手吧。”格兰特斩钉截铁地说。

“它喜欢我。”莱克斯笑眯眯地说着。他们正站在游客中心的车库里，旁边是格兰特从隧道里抓来的那只小恐龙。她通过笼子的护栏摸着这只恐龙，而它也在她手上磨蹭着。

“如果是我，我会很小心的。”马尔杜说，“它们会突然狠狠地咬你一口。”

“它挺喜欢我的。”莱克斯说，“它叫克拉伦斯。”

“克拉伦斯？”

“是的。”莱克斯说。

马尔杜手上拿着一个颈圈，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格兰特从耳机里听到了尖锐的嘟嘟声。“把这个颈圈套在这只动物身上，会有困难吗？”

莱克斯依旧将手伸进笼子里抚弄着那只恐龙。“我保证它会让我将颈圈套上去的。”她说。

“我不想动手。”马尔杜说，“它们捉摸不定。”

“我保证它会让我套。”她说。

于是马尔杜将颈圈交给莱克斯。她将颈圈伸出去，让恐龙可以嗅到它，然后她缓缓地将它套到那只恐龙的脖子上。当莱克斯将它扣住时，那只恐龙的皮肤转成鲜艳的绿色，然后它放松下来，皮肤又转为苍白。

“真是见鬼！”马尔杜说。

“这是只变色龙。”莱克斯说道。

“其他的恐龙不会这样。”马尔杜说着皱起眉头，“这只野生动物一定是与众不同的。”他说着转向格兰特，“还有，如果说它们生下来都是雌性的，那它们又是怎么繁殖的呢？你从来没解释过关于青蛙的DNA这个问题。”

“那不是青蛙的DNA，”格兰特说，“应该说是两栖类的DNA，只不过这种难以解释的现象在青蛙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罢了。尤其是西非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是什么现象？”

“是性别转换，”格兰特说，“事实上就是普通的性别变化，”格兰特说，“有些植物和动物在它们活着的时候就有改变性别的能力——比如说兰花、某些鱼和虾，还有就是蛙类。那些曾被观察到会产卵的蛙，在几个月内，竟能完全变成雄性的。首先它们摆出一副雄性的好斗姿态，然后发出雄性的求偶叫声，接着刺激荷尔蒙的分泌，长出雄性的性腺，最后它们能成功和雌蛙结成配偶。”

“你是在开玩笑吧。”简罗说，“这又是什么因素造成的呢？”

“显然这种突变情形是由环境刺激而形成的。在那种环境里，所有的动物都是同一个性别。在这种情况下，某些两栖动物会自然而然地从雌性转变为雄性。”

“那么你认为，发生在恐龙身上的事也和这种情况相同吗？”

“除非我们能获得更好的解释，否则，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格兰特说，“现在我们就去找这个巢穴，好吗？”

他们挤进吉普车，莱克斯将恐龙从笼子里抱出来。那小动物看起来十分安静，在她的手里服服帖帖的。她最后在它头上拍了一下，将它放出去。

这只小动物还不想走。

“去吧，嘘！”莱克斯说，“回家去！”

恐龙转过身去，朝树林奔去。

格兰特手拿接收机，头戴耳机。马尔杜开着车。车子在主要干道上颠簸着向南驶去。简罗转向格兰特问：“这巢穴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格兰特回答。

“你不是挖掘过吗？”

“我挖掘过成了化石的恐龙巢穴。”格兰特说，“可是所有的化石经过千万年的重压都已扭曲了。我们曾做过某些假设、推想，可是没有人确切知道这些巢穴是什么样子。”

格兰特听着嘟嘟声，示意马尔杜再向西开。情况愈来愈明显地表示爱丽是对的：那巢穴是在南区的火山地带。

格兰特摇摇头：“你们必须明白，对这些活着的爬虫类，像鳄鱼和短吻鳄鱼，我们一点也不清楚它们的穴居行为。这些动物是很难研究的。但是人们知道，就美洲短吻鳄鱼而言，只有雌鳄在守卫巢穴，等待孵化时刻的到来。早春时，雄鳄鱼会花好几天时间躺在雌鳄的身边，厮守相伴，在它面颊旁磨蹭着，逗弄它接纳自己，最后逗得它翘起尾巴，让它将阴茎插进去。等到两个月以后雌鳄鱼筑起窝时，雄鳄鱼早就不知去向了。雌鳄鱼牢牢地看守着它那圆锥形、3英尺高的窝穴，等到小鳄鱼破壳而出发出吱吱的叫声时，她常会将它们推往水里，有时还用嘴叼起它们往水里送呢。”

“那么成年鳄鱼会保护年幼的鳄鱼啰？”

“是的。”格兰特说，“还有一种集体保护的方式。年幼的短吻鳄鱼只要发出一声求救的哀鸣，任何听到这声音的成年鳄鱼，不管是否是其父母，都会跑来援救它们，以一种训练有素的猛烈攻击方式对付敌人，不露一点声色，全力以赴地进攻。”

“哦。”简罗陷入了沉默。

“可是恐龙不完全是爬虫类。”马尔杜简洁地说。

“的确。比较起来，恐龙的巢居方式可能和任何一种鸟类要更为接近得多。”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清楚。”简罗说着，有点恼火了，“你不知道那巢穴是什么样子？”

“是的。”格兰特说，“我不知道。”

“哎呀。”简罗说，“堂堂的大专家也不过就只有这么一点能耐。”

格兰特没去搭理他，他已经嗅到硫黄的气味了。再往前他看到了火山地带升腾起来的水汽。

简罗一路向前行进时，心里想，地面是热的。地面确实是热乎乎的，东一处西一块的泥沼泛起了泡沫，从地上直往外冒。烟雾腾腾的硫黄水蒸气咝咝地喷出来，形成有肩膀那般高的缕缕水蒸气柱。他觉得好像在走过地狱一般。

他望着前面。格兰特头戴耳机，听着嘟嘟声向前走着，他穿着牛仔靴、牛仔裤和夏威夷衬衫，显得十分凉快的样子。简罗一点也不觉得凉快。他来到这个气味像地狱般难闻的地方，只觉得心惊胆战，更何况附近什么地方还有迅猛龙出没呢。他不明白格兰特怎么能如此泰然自若。

还有那个叫萨特勒的女人，她也向前行进，从容地朝四周望着。

“这不会让你心烦吗？”简罗问，“我是说，让你担心？”

“我们必须这样做。”格兰特说。

他们一起朝前走着，在冒气泛泡的喷口之间行进。简罗用手指碰碰挂在腰带上的毒气弹。他转向爱丽说道：“他怎么一点也不惊慌？”

“也许他心慌，”她说，“但是同时这也是他这辈子梦寐以求的。”

简罗点点头，纳闷那会是什么呢。不过不管格兰特是否认为有什么是他毕生所期待的，他都断定没有这样的东西。

格兰特在阳光下眯起眼睛。在前方，通过水的雾幕，有一只迅猛龙蜷曲着，正看着他们。随后它就跑开了。

“是刚才那只迅猛龙吗？”爱丽问。

“我想是的，要不就是另一只。反正都是未成年的。”

她问：“是在领着我们向前吗？”

“也许是吧。”爱丽曾告诉他，那些恐龙怎样在栅栏边玩着把戏来吸引她的注意力，那时另一只恐龙正在爬向屋顶。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种行为就显示出优于地球上几乎所有生命形态的一种智力。按照传统的看法，一般人认为，创造和执行计划的能力只局限于三类动物：黑猩猩、大猩猩和人类。现在有可能连迅猛龙也会做这种事了。

那只迅猛龙又露面了，它冲到亮处，然后尖叫一声，又跳着跑开了。它好像真的在带领他们前进。

简罗蹙起眉头：“它们有多聪明呢？”

“如果你把它们想象成鸟类，”格兰特说，“那么你将不得不为之惊叹。某些新的研究表示，灰鹦鹉具有和黑猩猩同样多的可处理象征符号的智慧，而黑猩猩已经被确定能使用语言。现在研究者们发现，鹦鹉已具有一个3岁小孩的情感发育程度，而且它们的智力是无可怀疑的。所以鹦鹉绝对能进行象征性的推理。”

“但是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被鹦鹉杀死。”简罗咕哝道。

他们可以听见远处海浪拍击岛岸的声音。火山地带现在已被他们抛在身后了。现在他们面对着一片布满大岩石的旷野。那只小恐龙爬到一块石头上，转眼间又消失了。

“它要去哪里？”爱丽问。

格兰特在听耳机，嘟嘟声停止了：“它跑掉了。”

他们匆匆赶上前去，发现在石头堆中有一个小洞，就像一个兔子洞，直径大约有两英尺。就在他们观看的时候，那只年幼的恐龙又出现了，在阳光下眨着眼睛，随后又跑开了。

“门儿都没有。”简罗说，“我绝不到那下面去。”

格兰特一声不吭。他和爱丽着手安置装备。很快，他就将一架摄影机连接在一具手提监视器上。他将摄影机系在一根绳子上，将它打开，然后放到洞里去。

“那样你们看不到什么东西的。”简罗说。

“让它自己调整吧。”格兰特说。隧道近洞口的地方有足够的亮光使他们看到光滑的土壁，隧道突然一下子变宽。从扩音器里他们听到一阵尖锐的声音，接着是一阵低沉且像喇叭的音响。这是众多的动物发出的喧嚣声。

“听起来像是巢穴，没错。”爱丽说。

“可是你们看不到什么啊。”简罗说。他从额头上擦去汗水。

“是的，”格兰特说，“但是我们听得见。”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摄影机提上来，放在地上，“我们动手吧。”他爬向洞口。爱丽去拿了电筒和电击棒来。格兰特戴上了防毒面具，笨拙地蹲下身子，将两腿向后伸出去。

“你可不能真的下到洞里去啊。”简罗说。

格兰特点点头：“这吓不倒我的。我先下去，然后是爱丽，你再接着下来。”

“那么，先等一下，”简罗说着，突然感到心惊胆战，“我们为何不先把这些神经气弹扔下去，然后再下去呢？这样不更明智一点吗？”

“爱丽，你拿了手电筒吗？”

她把手电筒递给格兰特。

“这主意怎么样？”简罗问，“你看怎样？”

“我觉得直接下去最好。”格兰特说，他往洞边靠近，“你见过什么死于毒气的东西吗？”

“没有……”

“它通常会引起痉挛，极度的痉挛。”

“好吧，如果这令人不悦，那我实在很抱歉，可是……”

“听着，”格兰特说，“我们到这个巢穴里去，是要看看到底孵化出了多少只小恐龙。要是你先将这些动物杀死，其中一些痉挛着倒在巢穴上，我们要查清楚里面真实的情况就难了，所以我们不能这么做。”

“可是……”

“是你造出了这些动物的，简罗先生。”

“不是我。”

“是你的金钱，是你出的力。你出钱出力帮着制造出它们，它们是你创造出来的作品。你不能因为现在感到有点紧张，就这样杀死它们。”

“我不只是有点紧张，”简罗说，“我是害怕……”

“跟我来。”格兰特说。爱丽递给他一根电击棒。他朝后往洞里爬去，嘴里咕哝着：“真窄。”

格兰特呼出气来，两臂伸向他的前方，发出一种咝咝的声音，他消失了。

洞口又恢复原来空空荡荡、黑咕隆咚的样子。

“他怎么了？”简罗惶恐不安地问。

爱丽走上前去，紧靠着洞，在洞口倾听着。她拨动无线电话轻声叫唤：“格兰特？”

一阵长久的沉寂。接着他们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我在这里。”

“一切顺利吗，格兰特？”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寂。当格兰特终于开腔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显然很古怪，几乎是略带恐惧的意味。

“一切都很好。”他说。

几乎是范例

约翰·哈蒙德在旅馆中马尔科姆住的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十分不耐烦，浑身不舒服。马尔科姆从最后一次情绪激动地勃然大怒后，便陷入昏迷，现在哈蒙德觉得他似乎真的要死了。当然，他们已派人去要求直升机援助，可是天知道直升机什么时候才会来。一想到马尔科姆立即会一命呜呼，哈蒙德又是焦虑，又是恐惧。

而且，令人感到荒唐的是，哈蒙德对马尔科姆简直深恶痛绝，因此这种局面使他觉得更糟糕。倘若这个人是他的朋友，情况反而会好些。哈蒙德觉得，万一马尔科姆真的死去，他的死讯便会成为对他的最后一次谴责，这种事他实在无法忍受。

总之，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极为难闻的气息，真的极其难闻。是人肉腐烂的味道。

“一切……天啊……”马尔科姆在枕头上翻来翻去，嘴里呻吟着。

“他醒了吗？”哈蒙德问。

哈丁摇摇头。

“他在说什么？关于天堂？”

“我没听清楚。”哈丁回答说。

哈蒙德又踱了几步。他把窗户又朝外推了推，试图让更多的新鲜空气进入屋内。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便问：“到户外去会有什么问题吗？”

“我认为没有。”哈丁回答，“我觉得这个地区是安全的。”

“唔，好吧，我到外面去转一会儿。”

“好吧。”哈丁说。他调整了抗生素静脉滴注的速度。

“我马上回来。”

“好。”

哈蒙德离开旅馆走进阳光里。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干吗要费一番唇舌在哈丁面前为自己辩护。不管怎么说，那人总是他的雇员嘛。哈蒙德没有必要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穿过有栅栏的门，环顾着公园的四周。时间正接近傍晚，这时浓雾变得稀薄，有时天空会露出太阳。眼前太阳正从云雾中露出来，哈蒙德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不管他们怎么说，哈蒙德仍然认为他的公园大有前途。即使那个鲁莽的傻瓜简罗想要用一场火把公园化为灰烬，那也不会使事情有任何差别吧。

哈蒙德知道，在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总部的两个不同的仓库里，还存放了10个冷冻胚胎。不论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方，或在另一座岛上，要培育它们是毫无问题的，那么到下一次他们就能解决那些问题啦。进步就是这样产生的——通过问题的解决。

当他在考虑这件事时，得出了结论，认为吴确实不是完成这项工作的合适人选。吴显然缺乏条理，太漫不经心，无法担起这个重任。而且吴花了太多心思在思考如何改进。他不是在制造恐龙，而是希望对它们进行改良，哈蒙德隐约地怀疑，公园之所以会失败就是这个原因。

吴是导致失败的原因。

另外他得承认，约翰·艾诺也不适宜于做总工程师的工作，艾诺以往的经历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如今他已心力交瘁，因此他变得多愁善感，自寻烦恼。他无法进行周密的计划，忽略了许多事情，许多重大的事情。

哈蒙德断定，确实，不论是吴还是艾诺都不具备一种最重要的特性——丰富的想象力。这种想象力产生巨大的力量，推动一个奇迹般的公园出现，孩子可以倚靠在这公园内的栅栏上，为那些从他们的故事书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神奇动物而赞叹不已。这种真正的想象力，这种对未来的预测能力，这种发挥智慧才能把对未来的远见变成现实的能力。

不，无论是吴还是艾诺，都和这项任务不相称。

而且，这件事情，艾德·雷杰也不是合适的人选。哈丁也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人选。而马尔杜是个酒鬼……

哈蒙德摇摇头。下次他会做得更出色些。

哈蒙德一边沉思冥想，一边沿着那条从游客中心往北的小径，往小平房走去。他从一名工作人员的身旁走过，那人随意地向他点了下头，但他没有点头还礼。他发现那些工作人员一个个都傲慢无礼。说真的，选择哥斯达黎加附近的这个岛屿也不是明智的举动。他不会再犯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

这时，传来了一阵恐龙的吼声，那声音显得如此之近，简直叫人魂不附体。他猛然一阵眩晕，摔倒在路上，当他回头看时，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未成年的霸王龙的影子，那影子正在石板路旁的树叶里移动，逐步向他靠近。

它在这里干什么？它为什么会在栅栏上面？

哈蒙德感到一阵狂怒。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那名工作人员逃之夭夭，于是哈蒙德赶快站起来，盲目地钻进小径对面的树林中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绊了一下，跌倒在地，脸磕在潮湿的树叶和泥土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前跑着，摔倒在地，然后再次向前跑去。现在他正走下一个陡峭的山坡，无法使自己保持平衡，一不小心便摔倒了。他在松软的土地上翻滚着，最后一直摔到山脚下才停住，他的脸浸在浅浅微温的水中，泉水在他的四周不断地淌着，一直淹到他的鼻子上。

哈蒙德脸部朝下，倒在一条小溪中。

他太惊慌失措了！简直是个傻瓜！他应该去他那幢平房的嘛！哈蒙德咒骂自己。稍后他站起来时，右腿的脚踝部位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不禁淌出了眼泪。他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关节可能碎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这条腿上。

没错，他几乎可以肯定，关节碎了。

在控制室里，莱克斯对提姆说：“要是他们刚才也带我们一起去恐龙的巢穴就好了。”

“这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莱克斯。”提姆回答，“我们得留在这里。嘿，你听这个。”他按下另一个按钮，事先录好的霸王龙的吼声在公园里所有的扩音器中回响。

“这声音美妙极了。”莱克斯说。

“你也能做到。”提姆说，“如果你按一下这个，你就能听到回音。”

“让我来试试。”莱克斯说。她按下按钮，霸王龙又吼了起来。“我们能让它多响一会儿吗？”她问。

“当然可以，”提姆回答，“我们只要把这个玩意儿在这里转动一下……”

哈蒙德躺在山脚下，听到霸王龙的吼声传遍整个树林。

老天爷。

他听到那个声音后，浑身颤抖着。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尖叫声，令人毛骨悚然。他等待亲眼目睹会发生什么情况。霸王龙会做出什么举动？它是否已经逮住那名工作人员了？哈蒙德在等待，但他只听到树林中蝉的鸣声，最后他意识到自己连气都不敢喘一下，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由于脚踝受伤，哈蒙德无法再往上爬了。他将不得不在深谷的底部等待，等霸王龙离去后再呼救。至少现在，他在这里没有任何危险。

这时，他听到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来，提姆，我也来试一下。来，让我来制造那种声音。”

孩子！

霸王龙又吼叫起来，但这次明显地可以听出是音乐配音，接着有一种回音在持续地回荡。

“好听极了，”那小女孩说，“再来一次。”

那两个浑蛋孩子！

他根本不该带那两个孩子来的。他们只会一味地制造麻烦。没有人希望他们待在这里。哈蒙德之所以把他们带来，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就能制止简罗毁掉这个旅游胜地，然而简罗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了。现在这两个孩子显然是进了控制室，开始在那里惹是生非……是谁让他们进去的？

他感到心跳在加速，胸口难受，喘不过气来。他迫使自己全身放松。没什么了不得嘛，虽不能往上爬，但是离平房和游客中心的距离不会超过100码。哈蒙德坐在潮湿的泥土上，倾听着四周树林里发出的种种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扯起嗓门喊救命。

马尔科姆的嗓音近似耳语。“一切……看来都迥然不同……在那边……”他说。

哈丁紧靠着他。“在另一边？”他以为马尔科姆是在谈论死亡。

“当……转换……”马尔科姆说。

“转换？”

马尔科姆没有回答。他那干燥的嘴唇在嚅动着。“范式。”他最后说。

“范式转换？”哈丁问。他懂得“范式转换”。近20年来，这是一种对科学变化的时髦说法。“范式”就是“模型、例子”的另一种说法，但是，当科学家使用这个字眼时，包含了另一层意思——一种世界观，对世界更宽阔的观念。每当科学在对世界的观念上有重大变化时，人们中间就出现了“范式转换”。这样的变化，相对来说，是极难得出现的，一个世纪才有那么一次。达尔文的进化论促进了范式转换，量子力学促进了一次小型转换。

“不，”马尔科姆说，“不是……范式……超越……”

“超越范式？”哈丁问。

“不必再担心……什么……再也不……”

哈丁叹了口气。尽管他们做出种种努力，马尔科姆仍然很快就陷入昏迷状态。他的体温又升高了，他们替他注射的抗生素几乎起不了作用。

“你不再担心什么？”

“任何东西。”马尔科姆说，“因为……一切看起来都大相径庭……在另一边。”

然后他露出了微笑。

地下探险

“你疯了！”简罗看着爱丽把手臂往前伸，身子使劲地朝后挤入洞穴中，便对她说，“你这样做是疯了！”

爱丽微笑。“或许我是疯了。”她回答。她往前伸直两手，抵着洞穴的周围使身子后退。突然间，她消失在洞穴中。

洞口又恢复一片漆黑。

简罗浑身直冒冷汗。他对马尔杜转过身去，马尔杜正站在越野车旁边。“我可不要这么做。”他说。

“不，你必须这么做。”

“我没办法做到。我不行。”

“他们在等你呢。”马尔杜说，“你得下去才行。”

“只有天知道下面怎么回事。”简罗说，“我告诉你，我办不到的。”

“你必须这么做。”

简罗转身朝洞穴看了看，然后又回头看了一下：“我不行，你不能强迫我这么做。”

“我看不见得吧。”马尔杜说完，举起一根电击棒，“有没有尝过电击棒的滋味？”

“没有。”

“不会造成很大的伤害。”马尔杜说，“几乎不会造成致命伤，但足以将你打倒在地，也许还会使你大便失禁。虽然不会造成永久性的残疾，不过至少可以用来自卫。”

简罗盯着电击棒：“你不会打我吧？”

“我认为，你最好还是下去数数那些动物。”马尔杜说，“而且最好快一点。”

简罗回头望着洞穴，望着黑咕隆咚的洞口，这简直是大地张开的一张大嘴巴。然后他又看看马尔杜，他站在那里，身材高大，表情冷漠。

简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他开始向洞口走去。那洞口从远处看来显得很小，但当他走近些一看，却似乎变得大多了。

“这样才对。”马尔杜说。

简罗开始往后爬进洞穴，但是他已吓得魂不附体，根本无法继续以这种姿势向下爬——一想到要回过身来进入那个他一无所知的地方，他就觉得恐惧万分，所以最后他转过身来，把头先伸进洞里，向前伸出两只手，双脚不停地踢着，因为这样至少他可以看清楚该往哪里去。他把防毒面具套到脸上。

突然间，他向前冲去，跌入了黑暗之中，只见眼前肮脏的墙壁变成一片漆黑。接着墙壁变窄了——一下子窄了许多，窄得令人感到可怕。他被挤在中间，迷失了方向，那挤压感愈来愈严重，把空气都从他的肺部挤出来了，他只是朦胧地感觉到，那穴道微微向上倾斜，使他的身体稍微改变位置。他不停地喘气，眼前直冒金星，而那阵巨大的痛楚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接着，那穴道猛然又向下倾斜，变得稍微宽了一些。简罗感到它粗糙的表面，那是以水泥铺成的，还有凉爽的空气。他的身子突然不再受到挤压，但是却在水泥表面上一路打着滚。

然后他掉了下去。

黑暗中的声音。有手指在抚摸着他，来自发出耳语般的声音的地方。四周很冷，像个洞穴。

“没事吧？”

“他看起来没事。”

“他在呼吸……”

“很好。”

一只女人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这是爱丽。“你能听见吗？”她轻轻地问。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轻声细语的？”简罗问。

“因为……”她指了一下。

简罗回过头来，翻了个身，慢慢地站了起来。当他的双眼逐渐适应黑暗时，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但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在黑暗中闪现出微光的东西——却是眼睛，发出绿光的眼睛。

几十只眼睛包围着他。

他在一块突出的水泥平台上，那平台有点像堤防，离地面7英尺高。数个巨大的钢制接线箱构成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使他们未被两只成年的迅猛龙发现，那两只恐龙就在他们的面前，离他们不到5英尺远。它们长着一身深绿色的皮肤，上面夹杂着略带棕色的虎纹。它们笔直地站立在那里，尾巴一动不动地向外伸出，使身体保持平衡。它们一声不吭，乌黑的大眼睛警觉地注视着四周。在成年恐龙的脚跟前，幼龙正轻快地跑来跑去，吱吱地叫着。更远处，在黑暗中，成年恐龙在地上打着滚玩耍，发出阵阵短促的吼叫。

简罗连气也不敢喘一下。

两只食肉恐龙！

他蜷缩在平台上，距离恐龙的头部只有一两英尺。那两只恐龙的脾气十分暴躁，头部猛烈地上下晃动，显得紧张不安，还不时喷着鼻息。接着它们走开了，回到一大群恐龙之中。

当简罗的双眼适应了黑暗时，他现在可以看到自己正在一个大型的地下设施之中，但这是人工建造的——这里有水泥浇注时留下的缝隙，还有钢筋从水泥中凸出的尾端。在这个巨大、发出回响的空间里有许多动物。简罗猜想，至少有30只恐龙，或许还不止呢。

“这是一个族群。”格兰特轻轻地说，“4只或6只成年恐龙，其余的是未成年恐龙和幼龙。至少孵化出两窝。去年孵出一窝，今年又一窝。这些幼龙看起来大约4个月。可能是四月份孵出来的。”

有一只幼龙充满好奇心，蹦蹦跳跳地向平台跑来，一边吱吱地叫着。现在离他们只有10英尺远了。

“哦，我的天啊！”简罗说。但是有一只成年恐龙立即跑向前来，抬起头温和地把幼龙往回赶。幼龙吱吱地直叫，表示不乐意，然后又跳起来，站到成年恐龙的鼻子上。成年恐龙慢吞吞地走着，任幼龙爬上它的头部，顺着它的脖子爬到它的背上。那幼龙感到颇有安全感，便一下子转过身来，这时它看到了三名不速之客，便大声叫起来。

成年恐龙还是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们。

“我不明白，”简罗说，“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们？”

格兰特摇摇头：“它们一定没有看到我们。而且现在窝中没有蛋……这使它们更加轻松自在。”

“轻松自在？”简罗反问，“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

“要待到能把它们全部数清楚为止。”格兰特回答。

格兰特看到这里只有三个窝，由三对成年恐龙在照顾。它们的活动范围大致以它们的窝为中心，不过幼龙和未成年恐龙的活动范围似乎有交叠，会闯到另一伙的活动范围内。成年恐龙对幼龙慈祥宽厚，但对未成年恐龙就比较严厉；当未成年恐龙过分调皮时，成年恐龙有时会咬它们。

这时候，有一只未成年恐龙走到爱丽前面，用头去摩擦她的腿。爱丽朝下望去，只见那颈圈上有一只黑盒子。脖子上有一个地方湿淋淋的，这是刚才和幼龙颈部皮肤摩擦的结果。

那只未成年恐龙发出呜呜的叫声。

下面的空地上，那只成年恐龙听到叫声后好奇地回过头来。

“你认为我可以把它取下来吗？”爱丽问。

“如果你动作迅速。”

“好。”爱丽蹲在那小动物的身旁说。小恐龙又叫了起来。

那只成年恐龙发出哼声，上下点着头。

爱丽抚摸着那只小动物，企图使它平静下来，不再发出叫声。她把手伸向那个颈圈，“咝”的一声将它解开。成年恐龙猛然抬起它们的头。

接着其中一只向她走来。

“噢，天哪。”简罗气急败坏地说道。

“不要动。”格兰特说，“保持镇静。”

那只恐龙从他们身旁经过，它那又长又弯曲的爪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阵的响声。它在爱丽前面停了下来，爱丽躲在钢制接线箱的后面，蜷缩在未成年恐龙的身旁。那只未成年恐龙暴露在外面，但爱丽的手还搭在它的颈圈上。成年恐龙抬起头来，朝空气中嗅了一下。它的头部离爱丽的手仅咫尺之遥，但是接线箱挡住了它的视线，因此它看不到爱丽。它的舌头试探性地朝外一伸一吐。

格兰特伸手去取毒气弹，把它从皮带上解下，拇指放在保险针上。简罗伸出手制止住格兰特，他摇摇头，又朝爱丽的方向点点头。

爱丽没有戴防毒面具。

格兰特放下毒气弹，又去拿电击棒。那只成年恐龙还是紧靠着爱丽。

爱丽解开了皮带，那金属扣“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成年恐龙的头部猛然往上抬了一点，然后歪向一边，露出好奇的样子。它又朝前走去观察四周，而那只未成年小恐龙则欢欣地鸣叫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成年恐龙还是在爱丽身旁。接着，它终于转过身子，走回巢穴的中央。

简罗长长地吐了口气：“老天，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行。”格兰特说，“不过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做一些事情啦。”

格兰特借助夜视镜绿色的荧光，从平台往下窥视着，首先察看第一个恐龙窝。那窝由土和草制成，像一个宽敞的浅底篮子。他数了数剩下的14个蛋壳。当然，从那么远的地方他不可能点清楚确切的蛋壳数目。总之，这些蛋壳早已经破碎了，散得遍地都是，不过他还是能够点清楚污泥中留下的蛋的压痕。显然，这些恐龙在快下蛋之前筑起它们的窝，而恐龙蛋在污泥中留下了永久的痕迹。他还发现，至少有一枚蛋破掉了。他相信一共有13只动物。

第二个窝已经裂成两半。但是格兰特估计，窝里保留了9个蛋壳。第三个窝中有15个蛋壳，不过，有3枚蛋看来未孵出前就已破掉了。

“总共有多少？”简罗问。

“共孵出30多个蛋。”格兰特回答。

“你看到了多少？”

格兰特摇摇头。那些动物满洞跑着，一会儿跑进光亮中，一会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在观察。”爱丽说，一面把灯光照到她的记事本上。“如果要说确切数字，你只有拍照，不过幼龙的口鼻部特征各不相同。我数的数目是33只。”

“未成年恐龙呢？”

“22只。不过，格兰特，你有没有在它们身上发现什么有趣的地方？”

“比如说？”格兰特轻轻地问。

“你看它们在空间上是怎么排列的。它们在那里按某种模式分布。”

格兰特皱起了眉头。他说：“这里光线太暗了……”

“不，你仔细看看，注意那些小恐龙。当它们在玩耍时，它们到处打滚，四处乱窜。但是当它们不跑不跳站在那里时，请注意它们的位置。它们不是面对着墙，便是背对着墙，就像在排队一样。”

“我不知道，爱丽。你是认为这里存在族群的次显微结构？就像蜜蜂一样？”

“不，不完全是这样，”爱丽回答，“这比蜜蜂的更难理解些。这只是一种癖好。”

“那么，是幼龙有这种癖好啰？”

“不，它们全有这种癖好。成年恐龙也是如此。你看它们，它们排成行了。”

格兰特双眉紧蹙。看来，爱丽说得没错，这些动物表现出各种举动，但当它们静止不动注视着什么或是休息时，它们似乎会让自己面对一个特别的方向，几乎可以说，它们在地上排成一道道看不见的直线。

“抱歉，”格兰特说，“我想这其中还有一点疑虑……”

“我可不觉得，格兰特。”

“那么它们在干什么呢？以它们的空间结构来表现某种社会组织形式吗？”

“这样说不通，”爱丽说，“因为它们全是这样。”

简罗把他的手表翻过来。“我就知道，这个东西迟早会有用的。”表面下是一个指南针。

格兰特问：“你在法庭上经常使用这玩意儿吗？”

“不，”简罗摇摇头，“这是我妻子给我的，”他解释说，“我的生日礼物。”他仔细看着那指南针。“唔，”他说，“它们并非任意排成行的……我认为，它们是排成东北-西南向，差不多是这样。”

爱丽说：“也许它们在倾听什么声音。它们转过头去，这样就可以听到……”

格兰特还是皱着眉。

“或者，也许这是一种习惯，”爱丽说，“物种的特殊行为，使它们能互相辨认。不过，也许这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含义。”爱丽叹了口气，“也许它们是不可思议的，或者，这是一种交际方式。”

格兰特也有同样的想法。蜜蜂在空中通过跳某种舞蹈能相互联络。或许恐龙有相同的功能。

简罗望着它们说道：“它们怎么不到外面去？”

“它们在夜间活动。”

“是的，但是，看起来它们几乎是要躲藏在这里。”

格兰特耸耸肩。过了一会儿，那些幼龙开始鸣叫起来，并且起劲地跳着。成年恐龙则好奇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随着一阵响彻漆黑洞穴的叫声，所有的恐龙都在转动和奔跑，一起拥往水泥隧道，进入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哈蒙德

哈蒙德重重地跌坐在山坡潮湿的泥土上，设法歇口气让呼吸恢复正常。我的天啊，这天气真热，他思忖。又热又闷。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通过海绵进行呼吸，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他望着山下的河床，现在离他已有40英尺远了。打他离开涓涓的溪水开始往上爬到现在，好像已过了数小时似的。他的脚踝肿了起来，变成深紫色。他不能让这条腿再支撑任何重量了，因此不得不靠另一条腿来往上爬，现在那一条腿也因用力过度而如烧灼般疼痛不已。

而且他口干舌燥。他在离开小溪之前喝了溪水，虽然他知道这样做很不明智。现在他感到头晕目眩，天地在他的周围旋转。他无法保持身体平衡。但是他心里明白，他得往山上爬，回到那条小路上去。哈蒙德觉得，在过去的一小时里他曾数次听到小路上有脚步声，因此他每次都高呼救命。然而，不知怎的，他的声音总是传得不够远。他至今仍未获救。因此，随着下午的时光渐渐逝去，他开始意识到，不管他的腿是否受伤，他都得爬上山坡。现在他正一步步地往上爬。

那两个该死的孩子。

哈蒙德摇晃一下头部，企图使其头脑变得清醒。他已爬了一个多小时，然而只走了1/3的路程。他浑身疲惫不堪，像一只老狗似的一直喘气。他的那条腿在阵阵抽痛，头昏眼花。当然，他十分清楚，丝毫没有危险——不管怎么说，他几乎已经能望见那幢平房——但是他得承认，自己累坏了。他趴在山坡上，发现自己真的不想再动弹一下。

他暗中思忖，怎会不累呢？已经76岁啦，这已不是可漫山遍野乱跑的年龄了。虽然以他的年龄来说，仍然算得上精力充沛。在他内心中也希望自己能活上100岁，关键就在于要照顾好自己，出现问题时认真对待。他要活下去的理由当然很多，比方说有其他的公园要建造，有其他的奇迹要创造……

他听到一阵吱吱声，然后又是一阵一种小鸟的叫声，从低矮的树叶里冒出来。整个下午他听到了各种小动物的叫声。这里什么动物都有：野兔、负鼠、蛇类。

那吱吱的叫声愈来愈近了。一团团泥土打他身边经过，滚下山去。有什么东西冲着他跑过来了。接着他看到一只只深绿色的动物从山上向他逼近——一只接着一只。

始秀颚龙，他思忖。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食腐动物。

始秀颚龙看起来并不可怕。它们像鸡那么大，也像鸡那样神态紧张地上下微微点着头。但是哈蒙德深深知道，它们奇毒无比。被它们咬一口会慢性中毒，常常使丧失活动能力的动物死去。

丧失活动能力的动物，哈蒙德想着，不禁皱起了眉。

第一群始秀颚龙停歇在山坡上，直愣愣地盯着他，有一只离他5英尺远，在他能够碰着的范围外，它就站在那里望着他。其他几只也相继而来，排成一队望着他。它们跳来跳去，发出吱吱唧唧的叫声，舞动着有小爪子的前肢。

“去！滚开！”哈蒙德叫道，扔过去一块石头。

始秀颚龙只是往后退了一两英尺。它们并不觉得害怕，而且似乎明白，哈蒙德无法伤害它们。

哈蒙德愤怒地扯下一根树枝，朝它们抽去。始秀颚龙一边躲闪，一边咬着树枝，发出欢乐的吱吱声。它们似乎觉得哈蒙德在玩游戏。

哈蒙德又想到始秀颚龙的毒性。他记得有一名管理员曾被笼子里的始秀颚龙咬过，他说，那种毒性就像麻醉一样——使人产生像梦幻般的感觉。

令人只想睡。

见鬼！他想。哈蒙德捡起一块石头，仔细地瞄准，然后摔了过去，正中一只始秀颚龙的胸部。那只小动物被打得向后倒去，滚翻在地，发出恐惧的啾啾声，其他的始秀颚龙立即向后退去。

情况好一些了。

哈蒙德转身又朝山上爬去。他双手握着树枝，靠着左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大腿感到剧烈疼痛。他走了还不到10步，突然有一只始秀颚龙蹿到他的背上。他猛然挥动手臂，打跑那只恐龙，然而身子却失去平衡，一下子滑倒在山坡上。他一停下来，第二只始秀颚龙又蹦了过来，在他手上轻轻咬了一口。他看到鲜血从手指上淌下，心里充满了恐惧。他转身又往山上爬。

又一只始秀颚龙跳到他肩上。当那只小动物在他的后颈上咬了一口时，他感到瞬间的疼痛，他尖声叫着，用手掌把它打跑，气喘吁吁地转身面对这些恐龙。它们围在他四周上下跳动，歪头望着他。他感到一股暖流从他颈部的伤口涌向他的肩部，然后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哈蒙德仰卧在山坡上，开始感到异常轻松，不再为自己的处境而担忧了。他觉得一切正常，他并没有出什么差错，马尔科姆的分析毫无道理。哈蒙德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摇篮里的婴儿那样，感到一阵奇妙的平静。当一只始秀颚龙上前咬他的脚踝时，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试图把它踢跑。那些小动物渐渐靠近，很快地，它们就像一群欢乐的小鸟那样，围着他吱吱直叫。当另一只始秀颚龙跳到他胸前时，他抬起头来，那只恐龙小巧玲珑得出奇。它弯下身来啄他的脖子，而哈蒙德只感到有些疼痛，十分轻微。

海滩

格兰特沿着弯弯曲曲的水泥斜坡寻找那群恐龙。突然间，他穿过洞穴的出口，发现自己站在海滩上，眺望着太平洋。年幼的迅猛龙在他四周惊惶地东奔西跑，踢着沙子。但是，这些动物接着又一只一只地退缩到长着美洲红树的沼泽旁，躲到棕榈树荫下。它们站在那里，用它们特有的方式排成行，望着太平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南方。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简罗说。

“我也不明白。”格兰特说，“不过它们显然不喜欢阳光。”在海滩上，阳光并不十分耀眼，薄雾正在消散，太平洋上一片朦胧。它们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栖息地？是什么使这整个族群全部来到海滩上？

简罗把他的表面翻过来，注视着那群恐龙站立的方向。“东北-西南向，和以前一样。”

海滩后面的树林深处，他们听到了电网栅栏发出的嗡嗡声。“我们至少知道它们是怎么跳出栅栏的。”爱丽说。

接着他们听到了船舶柴油机的震动声。他们通过薄雾，看到一艘船出现在南方。是一艘很大的船，它正缓缓地向北驶去。

“这就是它们为什么会出来的原因？”简罗说。

格兰特点点头：“它们一定是听到这艘船来了。”

船经过时，所有的恐龙除了偶尔发出叽叽的短促尖叫声外，都静悄悄地看着这艘船。它们动作协调，而且整个群体一起迁移、行动，这给格兰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它们并不真的那么神秘。在他的脑海里，他回顾了刚才发生在洞穴里的一连串事情。

那些幼龙先表现出不安，接着成年恐龙也注意到了。最后所有的恐龙蜂拥而出，跑到海滩上。这一连串的事情好像暗示了那些幼龙的听觉较敏锐些，先发现了货船。接着成年恐龙带领群体来到了海滩。格兰特看到，现在成年恐龙正在管理这个群体。它们在沙滩上排出一个明显的队形。它们在此安顿下来时，并不像在洞穴里那样松散，也不随便移动，它们秩序井然，几乎有严密的组织。每只成年恐龙之间相距约10码左右，周围被一群幼龙所包围；在成年恐龙之间站着未成年恐龙，他们的位置比成年恐龙稍往前些。

然而格兰特还发现，并非所有的成年恐龙都是一样的。一只雌性恐龙的头上长着与众不同的条纹。当这群恐龙沿着海滩排成行时，它站在这个群体的中央。这只雌性恐龙在栖息地时也是处于中心的位置。他猜测，迅猛龙群像猴群一样，是按母权制的等级来排列的。这只头上有条纹的恐龙是第一只以无性生殖繁殖出来的雌性动物。他看到那些雄性动物在这群恐龙周围排成一个防卫圈。

但是它们不像猴子那样散漫且灵活，而是排列得十分刻板，看起来几乎像军队。然后，那里便出现了东北-西南向排列的奇怪景象。这出乎格兰特的意料。但是从另外一种意义上来说，他并不觉得意外。古生物学家从事骨骼的挖掘已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了，以至于他们忘记从骨骼上能找到的信息有多贫乏。骨骼也许告诉你一只动物的外观大致上是什么样子，以及它的高度和重量。它们也许能告诉你有关肌肉是如何相连的，同时粗略地告诉你这只动物活着时的行为特征。它们也许还能提供给你几种影响骨骼的疾病的线索。然而，要设法推断一个生物体的整个行为特征，骨骼能提供的信息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由于古生物学家所拥有的只是骨骼，因此骨骼就是他们可利用的全部材料，像其他的古生物学家一样，格兰特成了研究骨骼的专家。在研究的过程中，他开始忘记了那些未被证实而又完全可能的事情——恐龙可能真的是异常的动物，它们也许拥有包含特殊规则的行为和社会生活。而这对它们的后代，也就是哺乳动物的子孙来说是十分难以理解的。那么，既然恐龙从基本上来说是鸟类……

“噢，我的天啊。”格兰特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迅猛龙。它们沿着海滩排成刻板的队形，静静地看着那艘船。他突然明白了他所注视的是什么了。

“这些动物，”简罗摇摇头说，“它们一定极度渴望逃离这里。”

“不，”格兰特说，“它们根本不想逃离。”

“它们不想吗？”

“不想，”格兰特说，“它们是想迁移。”

黑暗的来临

“迁移！”爱丽说，“那简直不可思议！”

“是的。”格兰特说。

爱丽问：“你猜它们想迁到哪里？”

“我不知道。”格兰特说。接着那些巨型直升机冲破雾层，发出雷鸣般的响声在天空盘旋。它们的机舱里装满了弹药，其中一架转了个圈，顺着惊涛骇浪的海岸线飞回来，然后来到海滩着陆，这时的迅猛龙惊恐地向四处逃散。一扇门“砰”地打开了，身穿草绿色制服的士兵冲出来向它们跑去。格兰特听到一连串说得飞快的西班牙语，同时看到马尔杜带着孩子们上了飞机，其中一名士兵用英语说：“请你们马上到我们这里来。对不起！时间紧迫！”

格兰特回头看了看原先迅猛龙驻足的海滩。现在它们全跑了，所有的动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似的。士兵用力拉着他。他任他们把他带到巨大的旋翼下面，进入那扇舱门，登上直升机。马尔杜俯下身子在格兰特的耳边大声说：“他们希望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他们马上就要采取行动啦！”

这群士兵把格兰特、爱丽、简罗推到座位上，帮助他们系上降落伞背带。提姆和莱克斯在向格兰特挥手。他突然注意到他们是那么无助，那么疲惫不堪，莱克斯靠在她哥哥的肩上，正在打哈欠。

一位军官朝格兰特走去，大声叫道：“这位先生，你是负责人吗？”

“不，”格兰特回答，“我不是负责人。”

“谁是负责人，请告诉我。”

“我不知道。”

这位军官又朝简罗走去，问他同样的问题：“你是负责人吗？”

“不是。”简罗也回答。

这位军官望了望爱丽，但什么也没有问她。那架巨型直升机从海滩起飞时，机舱门仍开着。格兰特探出身子，想看看是否能再看到那群迅猛龙一眼。但是直升机飞到棕榈树的上空，向岛的北方飞去。

格兰特朝马尔杜俯过身子，大声说：“其他人怎么样了？”

马尔杜大声回答：“他们已经带走哈丁和一些工作人员了。哈蒙德出了意外，在他平房附近的小山坡上发现了他。他一定是摔下去了。”

“他还好吗？”格兰特问。

“不好，始秀颚龙干掉他了。”

“马尔科姆怎么样？”格兰特又问。

马尔杜摇摇头。

格兰特太疲倦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表露自己的感情。他转过脸去看着门外，黑暗即将来临，在微弱的光线下，他无法看见张着血盆大口的小霸王龙正蹲伏在环礁湖旁鸭嘴龙的身上，同时还抬头望着直升机。当直升机飞过时，它狂叫起来。

他们听到身后某处传来了爆炸声。接着他们看到，另外一架直升机穿过游客中心上方的薄雾，过了一会儿，这幢建筑物上突然出现明亮的橙色火球，莱克斯吓得哭了起来，爱丽把她抱在怀里，尽量挡住她的视线。

格兰特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地面。他对这些恐龙瞥了最后一眼，它们正像瞪羚般优雅地跳跃着。不一会儿，他们下方又发生了一次爆炸，火光照红了天空。他们的直升机在爬高，然后向东转弯，飞向海面。

格兰特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他在想那些站在海滩上的恐龙。他想知道，如果它们能迁移的话，它们会迁移到哪里。可是他明白他将永远无法知道它们的去处，因此感到很悲哀，同时也觉得如释重负。

那位军官再次向前走来，弯下身子，靠近他的脸：“你是负责人吗？”

“不是。”格兰特回答。

“请告诉我，先生，谁是负责人？”

“谁也不是。”格兰特回答。

直升机加快速度，飞往大陆，这时天气变得很冷，士兵用力把门关上。在他们关门时，格兰特再一次向后张望。他看到那座小岛耸立在深紫色的天空和碧蓝的大海之间，被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浓雾使猛烈的爆炸若隐若现，朦胧不清。爆炸十分猛烈，一次又一次，直到整座岛上冒出灼热的白光。小岛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缩成了一个明亮的光点。

尾声：圣何塞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政府当局很客气，把他们安顿在圣何塞的一家豪华饭店里。他们进出自由，想打电话给谁就可以打电话给谁，然而政府却不允许他们离开这个国家。美国大使馆的一位年轻人每天来探望他们，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东西，并向他们解释，华盛顿正在尽一切努力，尽快使他们可以启程回国。但事实明白地显示，许多人已死在哥斯达黎加的这块土地上，一场大灾难好不容易才躲了过去。哥斯达黎加政府认为，他们遭到哈蒙德与他对这个小岛计划的欺骗和愚弄。在这种情况下，政府不愿立即释放幸存者。他们甚至不允许安葬哈蒙德和马尔科姆。因此他们只能继续等待下去。

格兰特每天都被带到一间政府办公室，在那里，一位彬彬有礼、聪明能干的官员会询问他。他们要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的经历：格兰特是怎样遇到哈蒙德的？格兰特对这项计划了解多少？格兰特如何收到来自纽约的传真？格兰特为什么到这个岛上来？这个岛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同样的问题，日复一日，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过程。

有好一阵子，格兰特猜想，他们一定认为他在对他们撒谎。他们希望他能告诉他们一些事情，不过他实在想不出来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事情。然而，这些人也很奇怪，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某天下午，他正坐在饭店游泳池旁边，看着提姆和莱克斯泼水，忽然一位身穿卡其布服装的美国人走了过来。

“我们从未见过面。”这位美国人说，“我的名字叫马蒂·古提斯。我是这里卡拉拉生态保护区的研究人员。”

格兰特说：“你就是最早发现始秀颚龙标本的那个人。”

“没错，就是我。”古提斯在他身旁坐下来，“你一定很想回家。”

“是的。”格兰特回答，“在冬天来临之前，我只剩下几天的时间可以进行挖掘工作。你知道，在蒙大拿，8月往往就开始下雪了。”

古提斯说：“这就是哈蒙德基金会资助北方进行挖掘的原因吗？是不是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恐龙身上未受破坏的遗传物质更容易被恢复呢？”

“没错，我是这么假设的。”

古提斯点点头：“哈蒙德，他是个聪明人。”

格兰特一声不吭。古提斯重新在游泳池旁的椅子上坐下。

“有些事当局不会告诉你的，”古提斯最后说，“因为他们怕你，或对你的所作所为不满。不过，周围的农村里的确发生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情。”

“咬伤婴儿的事吗？”

“不，谢天谢地，这种现象已经消失了，但是又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今年春天，在伊斯梅洛亚地区，也就是这里往北的地方，一些不知名的动物以十分特殊的方式吃了农作物。它们每天排成一条直线，几乎像一支箭一样笔直——从海边进入山区，进入树林。”

格兰特直挺挺地坐着。

“就像一群候鸟。”古提斯说，“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农作物？”格兰特问。

“嗯，很特别，它们只吃蚕豆和大豆，有时也吃鸡。”

格兰特说：“富含离胺酸的食物。这些动物后来怎么样了？”

“根据推测，”古提斯说，“它们全进了树林，总之，没有发现它们的下落。当然，在树林里寻找它们是相当困难的。一支搜索小组可能在伊斯梅洛亚山区花上几年时间，也找不出任何线索来。”

“而把我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你以为那里有更多的恐龙吗？”格兰特问。

“我没办法确定，你能吗？”

“不，”格兰特说，“我也没办法确定。”

“但你怀疑是这样？”

格兰特点点头：“也许那里有更多的恐龙。”

“我同意你的说法。”

古提斯推开椅子站起来。他朝正在游泳池中玩耍的提姆和莱克斯挥挥手。“也许他们会送这两个孩子回家。”他说，“他们没有理由不这样做。”他戴上太阳眼镜。“格兰特博士，好好享受和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吧。这个国家可爱极了。”

格兰特说：“你们想告诉我，我们不能去别的地方？”

“格兰特博士，应该说，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再去别的地方。”古提斯微笑着说，然后，他转身朝饭店的出口处走去。

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献给卡罗琳·康格

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是否有任何选择。

——艾伯特·爱因斯坦

在那个混沌的体制中，结构上任何微小的变化几乎会无一例外地造成行为方式上的巨大变化。复杂的、可控的行为似乎已被排除。

——斯图尔特·考夫曼

后遗症天生是无法预言的。

——伊恩·马尔科姆

前言

“K-T纪之交的物种灭绝”

二十世纪末，科学界出现了对物种灭绝问题的浓厚兴趣。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新鲜。早在1786年，也就是美国革命之后不久，乔治·居维叶男爵就第一次向世人说明了物种灭绝的问题。所以说，科学家接受物种灭绝的事实，比达尔文提出进化论还要早四分之三个世纪。而在达尔文之后，围绕他的理论所展开的许多争论，并没有涉及物种灭绝方面的问题。

相反，人们普遍认为，物种灭绝问题就像一辆燃油耗尽的汽车，没有多大意思。物种灭绝只是证明不适者的灭亡而已。在物种如何适应生存的问题上，人们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可是对于有些物种何以灭绝，人们就很少再去想它了。对于这样的问题，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然而，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由于两个情况的变化，人们开始以新的方式关注起物种灭绝的问题来。

第一个情况是，人们认识到，人类不仅数量太多，而且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改变着我们这个星球——他们正在消灭这个星球上的传统居住者，砍伐热带雨林，污染空气和水源，也许还在改变全球的气候。在此过程中，许多动物正在灭绝。有些科学家惊诧地大声疾呼，另一些虽然表面平静，内心却也深感不安。地球的生态系统不堪一击到了什么程度？人类的表现是不是会最终导致其自身的灭亡？

谁也说不准。由于从来没有人对物种灭绝问题进行过有组织的研究，所以，有关其他地质年代物种灭绝速度的资料，即使有，也是一鳞半爪。于是科学家们开始仔细研究过去的物种灭绝现象，以期解答目前存在的种种令人忧虑的问题。

第二个情况是，对恐龙绝迹问题的新认识。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所有恐龙都是在大约6500万年前白垩纪末期这一段相对比较短的时间里绝迹的。人们对恐龙绝迹的速度问题一直争论不休，莫衷一是：有些古生物学家认为其速度之快几乎是灾难性的；另一些则认为，恐龙绝迹不是一个很快的过程，而是在1万至1000万年之间逐渐发生的。

1980年，物理学家路易斯·阿尔瓦雷茨和他的三位合作者发现，从白垩纪末到第三纪初——即所谓的K-T之交（用字母K代表白垩纪，是为了避免使它与寒武纪或其他地质年代的代字母相混淆）——的岩石中，铱元素的含量很高。地球上的铱十分稀少，可是小行星上却相当多。阿尔瓦雷茨的团队认为，K-T纪之交的岩石中铱含量极高的现象说明，当时曾经有一颗直径数英里之巨的小行星撞击过地球。他们从理论上阐述说，由这次撞击而引起的尘埃和碎片遮天蔽日，中断了植物的光合作用，造成植物和动物的死亡，从而结束了恐龙一统天下的局面。

这一富有戏剧色彩的理论引起媒体和公众的极大兴趣，进而引发了一场长达数年之久的大辩论。这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所留下的坑在哪里？各种见解争相鸣放。过去总共有过五次大的物种灭绝时期——是不是都是由小行星撞击引起的？是不是存在着一个2600万年的灾难大循环？是不是又有一场灾难性的大碰撞将要降临地球？

十多年过去了，这些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答。激烈的争论一直持续到1993年8月。当时，一位叫伊恩·马尔科姆的反传统的数学家，在圣菲研究所每周一次的研讨会上提出，所有这些问题都无足轻重，所谓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争论，不过是“一种非常无聊、毫不相干的推测而已”。

“现在谈一谈数量问题，”马尔科姆站在讲台上，眼睛看着听众说道，“在我们这个星球上，如今有五千万种动物和植物。我们认为，物种的多样性确实浩如烟海，然而，和这个星球上曾经有过的物种数量相比，这个数字就如同小巫见大巫了。我们估计，自从有生命以来，这个星球上现有的和曾经有过的物种总数达500亿之多。这就意味着，目前这个星球上的物种只占这个总数的千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物种已经灭绝。其中因遭到大规模劫难而绝迹的，只占这个总数的百分之五。绝大部分物种都是一个一个地先后灭绝的。”

马尔科姆说，实际情况是，地球上的生命绝迹现象是连续的，其速度是基本不变的。从总体上看，一个物种在地球上存在的平均时间跨度为400万年，其中哺乳动物的存在时间只有100万年。接下来，这个物种就会灭绝。实际上，在这几百万年时间里，每个物种都经历着一个发展、昌盛并逐渐走向灭绝的模式，在地球上的生命发展史中，平均每天就有一个物种绝迹。

“这是为什么呢？”他问道，“地球上物种的400万年生命兴衰周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答案之一是，我们并不了解我们这个星球处于怎样一种积极活动的状态。过去的5万年在地质史上不过是个短暂的瞬间，然而在这段时间里，热带雨林的面积曾经严重地缩小，后来又有所扩大。雨林并不是这个星球上亘古不变的特征，它们的历史实际上并不算太长。就在1万年之前，也就是在美洲大陆出现狩猎的人类时，曾有一股流冰一直延伸到相当于现在纽约的地方。那段时间里，许多动物灭绝了。

“地球的大部分历史已经说明，动物的生存和灭绝是和一个非常活跃的背景密切相关的。这大概可以解释百分之九十的物种灭绝的原因。如果海洋干涸或者盐分含量增加，那么海洋中的浮游生物将会全部死亡。然而像恐龙这样的复杂动物则要另当别论，因为它们已经把自身和这些变化隔离了开来，从‘隔离’的字面意义上和实际来看，都是如此。那么，复杂动物为什么也会灭绝呢？它们为什么不能适应这些变化呢？从身体方面来说，它们似乎具备生存下去的能力。它们的绝迹似乎难以解释。可是它们却绝了迹。

“我想说的是，复杂动物之所以绝迹，不是因为它们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它们自身的行为。我认为，混沌理论（或者叫作非线性动力学）的最新发展，为解释这一现象的发生提供了诱人的启示。

“这一理论认为，复杂动物的行为有时变化非常快，而且并不总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一理论认为，行为有时可能会停止对环境作出反应，从而导致物种的衰落和灭亡。它认为，动物有可能不去适应环境。这是不是恐龙绝迹的原因呢？这也许永远是个谜。但是人类对恐龙灭绝问题的兴趣绝不是偶然的。恐龙的衰亡使得哺乳动物（包括我们人类）的发展昌盛成为可能。于是我们就想知道，人类是否会重蹈恐龙的覆辙，有朝一日也走向绝迹？从深层次上来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它是不是由我们自身的行为所造成的，而不是什么命中注定——不是来自天上的某个炽热的流星所造成的？此时此刻，我们还没有答案。”

接着，他笑了笑说：“不过，我倒是有几条建议。”

序幕

“混沌边缘的生命”

圣菲研究所坐落在坎宁街上，里面的那些房子原本属于一个修道院。举行这次研讨会的地方原先是个小教堂。伊恩·马尔科姆站在讲台上，一缕阳光照在他身上。此刻他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戏剧性地做了个停顿。

马尔科姆今年四十岁，是研究所里的知名人物。他是研究混沌理论的先驱者之一。可是，由于去哥斯达黎加时受了重伤，他那大有前途的事业曾一度中断。实际上，好几家新闻媒体都曾报道说马尔科姆已经遇难。后来他曾经说过：“很遗憾，打断了全国各个数学系的庆祝活动，不过我只是死亡了一点点。外科医生创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迹，他们会最先这么告诉你们。现在我又回来了——你们也可以说，是我又复活了。”

马尔科姆穿着一身黑衣裳，拄着一根手杖，给人以质朴无华的感觉。在研究所里，他以“分析不落俗套、看问题有悲观倾向”闻名。他于当年8月所做的一场题为“混沌边缘的生命”的报告，最典型地反映了他的思想。他在报告中提出了他对混沌理论在进化论中的运用所作的分析。

使他非常满意的是，他的听众都具有比较渊博的知识。圣菲研究所是在八十年代中期，由一批对混沌理论的含义非常感兴趣的科学家组建起来的。这些科学家来自物理学、经济学、生物学、计算机科学等不同学科领域，他们都相信，在世界的复杂性背后有一个内在的秩序，这个秩序曾一度使科学感到困惑。但它将被混沌理论——即现在人们所熟知的复杂性理论所揭示。一言以蔽之，复杂性理论是“二十一世纪的科学”。

研究所的科学家们探究了许多复杂系统的行为——市场上的公司、人类大脑中的神经细胞、单个细胞中的酶级联反应、迁徙鸟群的行为方式——这些系统异常复杂，在电脑出现之前，要想对它们进行研究是不可能的。这项研究是前所未有的，其研究结果令人惊讶不已。

科学家们很快就注意到，复杂系统表现出某些共同的行为。他们逐步认为，这些行为是所有复杂系统的特点，他们意识到，这些行为无法用分析系统各个组成部分的方式来解释。人们长期以来一直采用的简化还原法——把手表拆开，看它是如何运行的——在复杂系统研究方面则显得无能为力，因为一些有趣的行为似乎是从各组成部分之间自发的交互作用中产生的。这种行为不是事先安排的，也不受外因引导，是自发产生的，所以这种行为被称之为“自我组织”。

“在研究进化问题时，”伊恩·马尔科姆说道，“我们对两种自我组织行为特别感兴趣。一种是适应问题。这是随处可见的。公司适应市场，脑细胞适应信号传递，免疫系统适应感染，动物适应给它们的食物。我们逐步认识到适应能力是复杂系统的特点——这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进化会导致更为复杂的有机体的产生。”

他在讲台上变换了一下姿势，把身体的重心移到手杖上。“然而，更为重要的问题，”他说道，“是复杂系统在需要秩序和必须变化这两者之间保持平衡的方式。复杂系统往往使其自身处于我们称之为‘混沌边缘’的地方。我们可以认为，在混沌边缘有足以使生命系统产生震荡的新生事物，同时又有足以使它不至于陷入无序状态的稳定因素。这是一个冲突区，它充满动荡，充满新与旧之间的不断对抗。毫无疑问，如何找到一个平衡点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如果一个生命系统离这个平衡点太近，它就有陷入无序和自取灭亡的危险，但如果它离开这个边缘太远，它就变得僵化、呆板、独断专行。这两种情况都会导致它的灭亡。变化太大或太小都具有毁灭性，复杂系统只有置身于混沌边缘才能兴旺。”

他顿了顿：“所以，从其内涵上来看，物种绝迹是两种行为方式的必然结果——不是变化太大，就是变化太小。”

听众中许多人频频点头；在场的大多数研究人员对这种看法都持认同态度。混沌边缘的概念几乎成了圣菲研究所的信条。

“遗憾的是，”马尔科姆继续说道，“这一理论框架和物种灭绝的事实之间还有一道宽阔的鸿沟。我们无法证实我们的想法是否正确。化石能告诉我们的是某种动物绝迹的时间，而不是绝迹的原因。电脑模拟的价值很有限。但我们不能用活的有机体来做实验。这样我们就不得不承认，物种灭绝是无法验证也无法实验的，所以，它也许根本就不是一个科学课题。这也许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是宗教和政治方面最激烈的争论之一。我想提醒大家，关于阿伏伽德罗常数，就没有带宗教色彩的争论，在普朗克常数、胰腺功能问题上也没有，但在物种灭绝的问题上，这种争论已经持续了两百年，我不知道它该如何解决，假如——那位先生，有什么问题？”

会场的后几排有个人举起手不耐烦地挥动着。马尔科姆皱起眉头，显然感到不快。学院里的习惯做法是，等发言的人讲完之后才让大家提问，中途打断一个人的发言是不礼貌的。“你有问题要问吗？”马尔科姆问道。

会场后排有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起来。“实际上，”那人说道，“是个评论。”

说话的那个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穿着卡其布衬衣和短裤，行为举止非常得体。马尔科姆认识这个姓莱文的古生物学家，他是从伯克利到这个研究所来参加暑期进修的。马尔科姆以前从来没有跟他讲过话，但知道此人颇有名气。大家公认，莱文在他这一代古生物学家中出类拔萃，在当今世界也堪称佼佼者。可是所里大多教人都不喜欢他，觉得他高傲自负、目中无人。

“你说化石无助于对物种灭绝问题的解释，”莱文说道，“这我同意。如果你认为行为是物种灭绝的原因，就更是如此了——因为从骨化石上看不出多少与行为有关的信息。但是你说行为理论是无法验证的，这我不敢苟同。事实上，它包含了一种结果。也许你还没有想到这一点。”

会场里鸦雀无声。站在讲台上的马尔科姆皱起眉头。这位著名的数学家还不习惯于听别人说他对问题考虑不周：“请问你有何高见？”

对于会场上出现的紧张气氛，莱文似乎无动于衷。“是这样，”他继续说道，“在白垩纪，地球上恐龙的分布地区很广。我们在每个大洲、每个气候带，甚至在南极，都发现了恐龙化石。如果造成它们绝迹的果真是由于它们自身的行为，而不是由于一场大灾难，或者是疾病，或者植物生命的变化，或者是人们提出的其他广义的原因，那我觉得，它们似乎不可能在所有地区都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这反过来又意味着，在地球上很可能还残存着这些动物。那为什么不能去找它们呢？”

“可以呀，”马尔科姆冷冷地说，“如果你对此很感兴趣，如果你闲得发慌。”

“不，不，”莱文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万一恐龙还没有绝迹呢？万一它们还存在，还生活在这个星球上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呢？”

“你在谈论的是一个失落的世界。”马尔科姆说道。会场上的人们会意地点着头。研究所里的科学家们在谈及普通的进化问题时，有一套简化的术语；子弹场、赌棍的破产、生命游戏、失落的世界、红桃皇后，黑色噪音。这些都是关于进化问题的界定非常明确的概念。可是它们都……

“不，”莱文固执地说，“我是实事求是。”

“那你就完全弄错了。”马尔科姆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黑板前面，“如果我们谈到混沌边缘的含义，可以先问问自己，生命的最小单元是什么？对生命所做的最有当代意识的定义要包括DNA。但是有两个例子告诉我们，这样的定义太狭隘。如果我们想到病毒和所谓的朊病毒，那么显而易见，生命可以脱离DNA而存在……”

坐在会场后面的莱文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开始记笔记。

关于失落的世界的假说

讲学结束了。此时已过正午，马尔科姆一瘸一拐地在研究所的院子里走着。他身边有一位来自非洲的访问学者：年轻的野外生物学家萨拉·哈丁。几年前她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时，他曾受聘担任她的博士论文的校外审读，自那以后他们就相识了。

他们顶着夏季火辣辣的太阳从院子里穿过，显得很不协调：马尔科姆一身黑衣服，微弯着腰，拄着手杖，像个苦行僧；哈丁穿着T恤衫和短裤，显得年轻、结实、充满活力，她的墨镜推到了额头上，短短的黑发也连带着推了上去。她的研究领域是非洲食肉动物，如狮子和鬣狗。她第二天就要回内罗毕了。

自从马尔科姆动手术以来，他俩关系一直比较密切。哈丁是利用教师休假的时间到奥斯汀来的，马尔科姆进行过多次手术，是她一直在帮忙照料他，使他恢复了健康。曾经一度，两人之间似乎有了爱情，马尔科姆这个抱定独身主义的人似乎也产生了过小家庭生活的想法。可是后来哈丁回了非洲，马尔科姆则到圣菲来了。无论他们以前有过什么罗曼史，现在也只是朋友关系。

他们在探讨他讲座快结束时人们提出的那些问题。马尔科姆原先以为人们只会提一些意料之中的不同见解：大规模物种灭绝的问题很重要，人类得以存在要归功于白垩纪的物种灭绝，因为恐龙绝迹，使哺乳动物得以占据地球。正如一位自以为是的提问者所说：“白垩纪使我们自身的具有感知能力的意识，在这个星球上兴盛起来。”

马尔科姆当即就作出了回答：“你有什么理由认为人类是有感知和意识的呢？没有任何根据嘛。人类从来都不自己考虑问题，他们觉得那样做太不舒服。我们人类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如果接触到不同意见，他们就很不高兴。人类的典型特点不是意识而是遵从，其典型结果就是宗教战争。其他动物为争抢地盘和食物而争斗，但是在人类这个独一无二的动物王国中，他们却为自己的‘信念’而争斗。因为信念是行为的指南，而行为在人类的进化中又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是，如果我们的行为可能导致我们自身灭亡，那我觉得，就没有理由认为我们人类还有任何意识了。我们是顽固不化、自我毁灭、遵奉信念行事的人。我们的其他观点只不过是自鸣得意的自欺欺人罢了。下一个问题？”

此刻，萨拉·哈丁边走边笑地说：“他们不喜欢你那种说法。”

“我承认那是在给人泼冷水。”他说道，“但那也是不得已呀。”他说着摇了摇头，“这些人是我们国家的优秀科学家，可是……也没有弄出什么吸引人的东西。顺便问一句，知道打断我讲话的那家伙的情况吗？”

“理查德·莱文？”她笑起来，“挺讨厌的，是吧？他是个举世闻名的讨厌鬼。”

马尔科姆嘟囔着说：“我看也是。”

“他很有钱，这就是问题所在。”哈丁说道，“你知道贝基布娃娃吗？”

“不知道。”马尔科姆说着看了她一眼。

“这个嘛，美国的每个小姑娘都知道，这些布娃娃有一个系列：贝基、萨莉、弗朗西丝，还有其他几个，都是美国的玩具布娃娃，莱文是那家公司的继承人。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性情浮躁，喜欢随心所欲。”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空和我一块儿吃饭吗？”

“当然，我很……”

“马尔科姆博士！请等一下！马尔科姆博士！”马尔科姆转过身，理查德·莱文细长的身影正匆匆穿过院子朝他们跑来。

“啊，见鬼！”马尔科姆说道。

“马尔科姆博士，”莱文跑上前来说道，“你并没有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这使我感到吃惊。”

“我怎么可能呢？”马尔科姆说道，“那是十分荒唐的。”

“是啊，可是……”

“哈丁女士和我正准备去吃午饭。”马尔科姆指了指萨拉说。

“是的，但我觉得你应当再考虑一下。”莱文有点不依不饶，“因为我认为自己的论点是成立的——恐龙仍然存在，这很有可能，甚至完全有可能。你一定知道关于哥斯达黎加那些动物的谣传吧？我相信你还到那儿去过一段时间。”

“是的，关于哥斯达黎加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还有刚果，”莱文继续说道，“多年以来一直有报道说，侏儒人在博坎布附近的密林深处看见了巨蜥，甚至还看见了雷龙。据说在印尼伊里安查亚的丛林里，有一种犀牛般大小的动物，也许就是残存的角龙。”

“天方夜谭，”马尔科姆说道，“纯粹是天方夜谭。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既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

“也许没有，”莱文说道，“没有证据并不等于证据不存在，我认为，很可能存在着这些尚未绝迹的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马尔科姆耸耸肩说：“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但从事实来看，它们有可能幸存下来。”莱文寸步不让地说，“我不断接到电话，说在哥斯达黎加发现了新动物，是残存下来的或者是支离破碎的。”

马尔科姆顿了顿，然后问道：“最近吗？”

“就在前不久。”

“唔，”马尔科姆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最近一次电话是九个月之前。”莱文说道，“当时我正在西伯利亚考察那只在冰天雪地中保存下来的小猛犸，没能及时赶回来。他们告诉我，那是一种大得畸形的蜥蜴，是在哥斯达黎加的丛林中发现的。”

“哦？后来怎么了？”

“尸体被烧掉了。”

“所以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证据？”

“显然也设有。”

“所以只是一番道听途说。”马尔科姆说道。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考察探险，以便弄清报道中所说的这些幸存下来的动物的情况。”

马尔科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考察探险？去寻找传说中的失落的世界？谁来出这笔费用？”

“我出。”莱文说道，“我早已开始筹划了。”

“那可能要花……”

“花多少我不在乎，”莱文说道，“事实上，幸存下来是可能的。其他门类的物种就有不少幸存下来了，所以白垩纪中的动物也许会有幸存下来的。”

“天方夜谭。”马尔科姆摇摇头又说了一遍。莱文稍事停顿，打量着马尔科姆。“马尔科姆博士，”他说道，“我不得不说，你的态度使我感到惊讶。你刚才还提出了一个论点，我现在是给你一个机会来证实你的论点。我原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机会呢。”

“使我感到迫不及待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就是你不带我去，你也……”

“我对恐龙不感兴趣。”马尔科姆说道。

“可是大家都对恐龙很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他扶住手杖转过身，准备离开。

“顺便问一下，”莱文说道，“你在哥斯达黎加干什么了？听说你去了将近一年。”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们让我在特护病房待了整整半年。当时我连飞机都上不了。”

“是啊，”莱文说道，“我知道你受了伤。但你先告诉我，你在那儿干了些什么？难道你当时不是在寻找恐龙？”

在明亮的阳光下，马尔科姆拄着手杖，乜斜着眼看着他说：“不是的，没那回事儿。”

他们三个人来到河对岸的瓜达卢佩餐厅，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漆桌前坐下。萨拉·哈丁对着瓶子喝花冠啤酒，同时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两个男人。看起来，莱文对能跟他们在一起感到很高兴，好像坐到这张桌子旁边就是打了胜仗。马尔科姆则像跟一个多动的孩子待得太久的父亲，显得很疲倦。

“你想知道我听到的情况吗？”莱文问道，“我听说，两年前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用基因工程的方法培育出一批恐龙，然后把它们放到哥斯达黎加的一个岛上。可是后来出了事故，许多人死于非命，那些恐龙也随即被消灭了。现在大家对这个问题都缄口不言，因为它涉及法律方面的问题，有秘而不宣的默契之类的东西。哥斯达黎加政府也不愿意因此而影响本国的旅游业。于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这是我听到的情况。”

马尔科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相信吗？”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莱文说道，“可是我不断听见这方面的传闻。真是谣言四起，接连不断。都说你和艾伦·格兰特，还有其他几个人在那儿。”

“你问过格兰特了吗？”

“我问了，去年在北京的一次国际会议上。他说那纯粹是无稽之谈。”

马尔科姆慢慢地点点头。

“那是你说的吗？”莱文喝了一口啤酒，“我是说你认识格兰特，是吧？”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莱文仔细地端详着马尔科姆的脸：“这么说，没那回事了？”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你熟悉技术神话的概念吗？它最先是盖勒在普林斯顿提出的。他的基本论点就是，我们失去了所有的古老神话，什么奥菲士啦、欧律狄刻啦、珀尔修斯啦、美杜莎啦等等，所以我们就用现代技术神话来填补这个空白。盖勒列举了十多个例子，其中一个说的是，有外星人在赖特-帕特森空军基地的机库里出没；还有一个说的是，有人发明了一个可以用一加仑汽油跑一百五十英里的化油器，不少汽车公司买了他的专利后却迟迟按兵不动；还有什么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一个秘密基地训练儿童的超感觉力，这些儿童可以用他们的意念杀死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说什么秘鲁纳斯卡地区地上的道道痕迹是外星人的飞船港；说什么艾滋病病毒是中央情报局为了消灭同性恋者而有意传播的；说什么尼古拉·特斯拉发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源，可是他的所有记录都丢失了；还有什么在伊斯坦布尔有一幅十世纪的绘画，画的是从太空所看到的地球；还有斯坦福研究院发现有个人的身体在黑暗中能够生长……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你是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恐龙是个神话？”莱文说道。

“当然是神话啦。肯定是神话嘛。你觉得用基因工程的方法能培育出恐龙吗？”

“所有的专家都跟我说不可能。”

“他们说得对。”马尔科姆说完看了哈丁一眼，似乎是想让她证实一下。她一声不吭，只顾喝她的啤酒。

其实哈丁所听见的有关这些恐龙的传闻还远远不止这些。马尔科姆手术后，由于麻醉药和镇痛药的作用，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曾说过些胡话。当时他似乎非常害怕，不停地在病床上扭动身子，嘴里还不断重复着几种恐龙的名字。哈丁曾经问过护士，护士说每次手术后他都是那样。医院的医护人员认为那是麻醉药产生的幻觉——可是哈丁却认为马尔科姆是在重新体验过去的某些恐怖的实际场景。马尔科姆称呼恐龙时使用了她所熟悉的简称，这就更增强了她的这种感觉。他把恐龙称为“猛龙”“秀颚”和“三角”，而且他好像特别害怕“猛龙”。

回到家里后，她曾问过他所说的那些胡话。他双肩一耸，说了句不太高明的笑话——“至少我没有提到别的女人，对吧？”接着就说他小时候是个恐龙迷，还说生病会使人怀旧之类的话。从整体态度来看，他是故意表现出冷淡，似乎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她明显感到他是在避实就虚，但她不想把他逼得太厉害。再说当时她爱上了他，所以也就没有再追根究底。

现在他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是在问，她是否会说得跟他不一致。哈丁扬了扬眉毛，两眼盯着他。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她可以等着瞧。

莱文从桌子上探身向前对马尔科姆说：“这么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了？”

“完全是子虚乌有。”马尔科姆严肃地点点头，“完全是胡编乱造。”

三年来，马尔科姆一直在否定人们的这种猜测。现在这对他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不过，他此刻的疲劳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实际上，他在1989年夏季就担任了帕洛阿尔托的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顾问。他为该公司到哥斯达黎加出了一趟差，结果遇上一场飞来横祸。事后，所有与那场灾祸有关的人员都辟谣说那是天方夜谭。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想尽量推卸自身的责任；哥斯达黎加政府想维护本国作为旅游天堂的名声。而那些科学家们都有约在先，同意不向外透露任何情况，事后他们都得到了慷慨的赠款，以使他们继续守口如瓶。马尔科姆这两年的全部医疗费用都由该公司承担。

与此同时，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那个哥斯达黎加小岛上的设施已全部销毁，岛上已没有任何活着的动物了。公司还买通了斯坦福大学的著名教授乔治·巴塞尔顿。巴塞尔顿是个生物学家，经常发表文章，还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是一位公众喜爱的科技问题方面的权威。巴塞尔顿说他到那个岛上去过，对于岛上近期曾出现过绝迹动物的谣传，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矢口否认。他以嘲弄的口吻说：“剑齿虎，说得倒像是真的！”这话还真起了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开始逐渐转淡。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从那以后就破了产，它在欧洲和亚洲的主要投资者因此蒙受了重大损失。虽然该公司的实物财产、房屋、实验设备等都可以逐步变卖，但公司认为它所开发的核心技术是决计不能卖的。总而言之，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工作已经结束。

关于这家公司，已没有太多的东西可说了。

“这么说，这都是假的。”莱文说着，咬了一口绿苞米做的粉蒸肉，“跟你说句实话吧，马尔科姆博士，这样我就有底了。”

“为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因为这就意味着，以前不断有传闻说曾在哥斯达黎加出现的那些动物，现在可以肯定是真的了，是真的恐龙，我耶鲁大学的一位朋友在那儿。他是个野外生物学家，他说他亲眼见过，我相信他的话。”

马尔科姆耸耸肩：“我不相信在哥斯达黎加还会有什么动物出现。”

“的确，几乎有一年时间没有什么新发现了。不过如果再有发现，我是会去的。在去之前我要组建一支考察队。我花了很多时间考虑具体怎么办的问题，我想可以建造一些专用车辆，一年之内可以造成。我已经跟索恩博士谈过了。接下来我准备招募考察队员，也许会请哈丁博士参加，或者请有类似成就的博物学家参加，还要吸收一些研究生……”

马尔科姆边听边摇头。

“你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莱文说道。

“是的。”

“可是假如——仅仅是假如——再出现那类动物？”

“根本不会出现。”

“假如它们万一真的出现了呢？”莱文问道，“你有兴趣帮助我吗？帮助策划一次探险考察？”

马尔科姆饭吃完后，把盘子向旁边一推。他的两眼久久地看着莱文。“行啊。”他终于答应了，“如果万一再出现，我愿意帮助你。”

“太好了！”莱文说道，“我只要知道这些。”

外面阳光灿烂。在瓜达卢佩大街上，马尔科姆和萨拉一起朝他那辆破旧的福特牌轿车走去。莱文则钻进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高兴地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地把车开走了。

“你觉得这种事会发生？”萨拉·哈丁问道，“你觉得，呃，这些动物会再次出现？”

“不，”马尔科姆说道，“我敢肯定它们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你的话听起来好像充满希望。”

他摇摇头，动作有些别扭地钻进车里，把那条受过伤的腿从驾驶盘下面挪过去。哈丁钻进车里，坐在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转动了点火器的钥匙。他们一起回到了研究所。

她于第二天返回非洲。在其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她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莱文的准备工作情况，因为他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她打电话，询问一些有关野外作业注意事项、汽车轮胎问题，以及对野生动物最好用什么麻醉药物之类的问题。有时她还接到索恩博士的电话。索恩在制造车辆，但语气中常流露出一些苦恼情绪。

马尔科姆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在她过生日的时候，他给她寄来一张生日贺卡。贺卡是一个月之后收到的，贺卡下方他草草写道：“祝你生日快乐。很高兴你离他比较远，他简直要把我气疯了。”

第一章

在远离混沌边缘的安全区域里，单体生命在慢慢地共生，但没有明显的模式。

——伊恩·马尔科姆

变种形式

天色将晚。直升机正沿着密密的丛林和海滩的交界线，贴近海岸做低空飞行。十分钟前，它从最后一个渔村上方掠过，现在下面只有无法穿越的哥斯达黎加丛林、红树沼泽和连绵不断、荒无人烟的沙石。坐在驾驶员身边的马蒂·吉提雷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岸线。这个地区连条路也没有，至少他一条也没看见。

吉提雷兹是个少言寡语的美国人。他今年三十六岁，蓄着胡须。作为野外生物学家，他已经在哥斯达黎加生活了八年。他最初是来研究热带雨林中犀鸟物种形成问题的，可是后来却成了北部国家公园——卡拉拉生物自然保护区的顾问，他按下机内通话按钮问驾驶员：“还有多远？”

“还有五分钟，吉提雷兹先生。”

吉提雷兹转过身说：“用不了多久了。”坐在直升机后排座位的那个高个子没有回答，别人跟他讲话，他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手托着腮，双眉紧锁，望着窗外。

理查德·莱文穿着晒得褪了色的野外卡其工作服，头上那顶澳大利亚软边帽向下拉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副饱经风霜的双筒望远镜。尽管他这一身行头有点不登大雅之堂，可是他身上却透出一个学者那种专心致志的风度。在他向窗外看的时候，他的金丝眼镜的后面是清晰的面部轮廓和紧张而严肃的表情。

“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叫罗加斯。”

“我们已经到了最南边了？”

“是的。离巴拿马边境只有五十英里左右。”

莱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丛林。“我看不见有道路嘛，”他说道，“那东西是怎么发现的？”

“是两个野营的人。”吉提雷兹答道，“他们是乘船来的，从这儿的沙滩上的岸。”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们一看到那个东西，就拼命地往回跑。”

莱文点点头。他那双细长的手臂弯曲着，双手托住下巴，活像个螳螂。螳螂是他在研究生院时的绰号：一来是由于他的外表；二来是因为，如果谁跟他的意见不一致，他就恨不得一口把人家的脑袋咬下来。

吉提雷兹问道：“以前来过哥斯达黎加吗？”

“没有。第一次。”莱文答道。接着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谈一些无聊的小事。

吉提雷兹笑了笑。经过这么多年，莱文还是禀性难移。在科学上，他依然是个才华横溢但不讨人喜欢的人。他俩曾在耶鲁大学一起攻读研究生，后来莱文退出了博士进修，拿了个比较动物学的学位。莱文说，现在这种野外研究也许对吉提雷兹很有吸引力，但他却对此毫无兴趣。他以其特有的自命不凡的态度把吉提雷兹的工作说成是“从世界各地采集鹦鹉粪便”。

事实上，才华横溢、一丝不苟的莱文是被过去、被那个业已不复存在的世界深深地吸引着。他对那个世界进行了孜孜不倦的精细研究。他的脑子好是出了名的，他的骄傲自大、伶牙俐齿也是出了名的，他毫不掩饰自己在指出同事错误之后所流露出的得意神情。有个同事曾经这样说过他：“对于所争论的问题，莱文从来不会忘记——而且也不会让你忘记。”

野外研究工作者们不喜欢莱文，而他对他们也没有好感。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对动物的生活了如指掌，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博物馆的藏品，对物种进行重新分类，对展出的动物骨骼进行重新安排。他不喜欢风尘仆仆、处处不便的野外生活。如果让他自己选择，他是绝不会离开博物馆的。但他生活在古生物学有众多发现的伟大年代，这仿佛是命中注定。在过去二十年中所发现的恐龙化石种类比以前翻了一番，现在，每七周就能发现一个新物种。莱文在世界上享有盛名，他也因此要不停地在世界各地奔波，到处考察新的发现，向科研工作者发表他的专家见解，而那些研究人员尽管很厌烦他，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需要听听他的见解。

“你从哪儿回来的？”吉提雷兹问道。

“蒙古。”莱文答道，“我去了戈壁滩上的火焰岩，离乌兰巴托三小时的路程。”

“哦？他们发现了什么？”

“约翰·罗克斯顿收获不小。他发现了一具不完整的骨骼化石，他认为那可能是迅猛龙的新种，叫我去鉴定一下。”

“后来呢？”

莱文耸耸肩：“罗克斯顿对解剖学一窍不通。他是个热情的筹款者。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也只能是一筹莫展。”

“你跟他实话实说了？”

“为什么不说呢？实事求是嘛。”

“那具化石呢？”

“根本不是什么迅猛龙。”莱文说道，“跖骨就不对头，耻骨太靠近腹部，坐骨上没有适当的孔盖，长骨太轻。至于头骨……”他转动了一下眼睛，“上颚骨太厚，眼眶靠嘴太近，龙骨末端太小——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几乎没有锋利的前爪。就这么个情况。不知道罗克斯顿是怎么想的。我怀疑他实际找到的是伤齿龙，当然我还没有下肯定的结论。”

“伤齿龙？”吉提雷兹问道。

“三叠纪的一种小食肉动物——从脚到髀臼有两米，其实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兽脚类恐龙。罗克斯顿的发现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当然有一个细节比较奇怪。他发现的化石含有表皮层中的东西——恐龙皮肤上的花纹印痕。这本身并不罕见。迄今为止所发现的保存完好的皮肤花纹印痕也许有十多个，但主要是在鸭嘴龙的皮肤上，像这样的以前还没有过，因为很明显，这个动物的皮肤具有一些明显特征，是我以前在恐龙身上没有见过的……”

“先生们。”驾驶员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前面要到胡安·费尔南德斯湾了。”

“先在它的上方盘旋一下好不好？”莱文问道。

莱文向窗外望去，面部表情再度紧张起来，忘了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此刻他们正在丛林上空飞行。这片向丘陵延伸的丛林连绵不断，一望无际。直升机开始带坡度转弯，在海滩上方盘旋。

“就在那儿。”吉提雷兹指着窗外说。

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这片空无一人的海滩就像一弯明净皎洁的月牙。他们看见海滩南边的沙石中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空中看，它像块岩石，或者像一大团海草。它的直径大约有五英尺，但没有特定的形状。它的四周有很多脚印。

“谁来过这儿？”莱文叹了口气问道。

“今天早些时候公共卫生部门的官员来过。”

“他们干了些什么？”他问，“他们碰它没有？或者以其他方式动过它没有？”

“我说不上来。”吉提雷兹说道。

“公共卫生部门。”莱文重复了一遍，而后摇了摇头，“他们懂什么？马蒂呀，你根本不该让他们靠近它。”

“哎呀，”吉提雷兹说道，“这个国家又不归我管。我只能尽力而为。他们当时甚至想在你来之前就把它毁掉。我至少说服他们在你来之前先别动它。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会等多久。”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莱文说着按下麦克风的按钮，“我们还盘旋什么？天色越来越暗了。在海滩上降落吧。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东西。”

理查德·莱文朝沙滩上那团黑色的东西跑去，挂在他脖子上的望远镜不断在他的胸前摆动。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已经闻到一股腐臭气。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印象。那死尸有一半埋在沙里，上面密密麻麻叮了一层苍蝇。它的皮肤像充了气似的肿胀起来，这就增加了鉴别的难度。

他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收住脚步，取出照相机。这时，直升机驾驶员立刻跑上来，把他的照相机向下一按：“不许拍照！”

“什么？”

“对不起，先生。这儿不许拍照。”

“究竟为什么呢？”莱文问道。他转身看着吉提雷兹，这时吉提雷兹正从沙滩上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来。“马蒂，为什么不能拍照？这可能是一个重要……”

“不许拍照。”驾驶员又说了-遍，然后一把从莱文手中夺过照相机。

“马蒂，这简直是疯了。”

“你就去做你的检查吧。”吉提雷兹说道。接着他用西班牙语对驾驶员进行解释，但驾驶员回答时显得很厉害，气呼呼的，还不时挥动着双手。

莱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过身。真他妈的，他心想。他们可能会无休止地争下去。他赶紧朝前走，并开始用嘴呼吸。他越走越感到臭味难闻。虽然这具尸体很大，可是他却没有看见鸟类、鼠类或其它以腐尸为食的动物来吃它。只有苍蝇——密密麻麻的苍蝇爬满了它的全身，所以他连它的轮廓也无法看清楚。

即使如此，这个动物看上去也不算小。如果不是肿胀，它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一头牛或者一匹马。那干燥的皮肤经太阳一晒已经开裂，向上翘起，露出了油汪汪的淡黄色皮下脂肪层。

太臭了！莱文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硬着头皮朝前走，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具尸体。

虽然它的大小像头牛，但显然不是哺乳动物。它的皮上没有毛。皮肤原先似乎呈绿色，上面有一道道暗条花纹，表皮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多边形结节。这种形状使人想起蜥蜴的皮肤。在它身上的不同部位，这种结节大小不同，腹部的显得大些，但却不太明显。在颈部、肩部和臀部有明显的皮肤折皱——这些又很像蜥蜴。

这具尸体毕竟很大。莱文估计它原来的体重大概有100千克，约合220磅。除了印度尼西亚的科摩多巨蜥之外，世界上还没有这么大的蜥蜴。科摩多巨蜥是一种身长九英尺的食肉巨蜥，大小像鳄鱼，能吞下羊和猪，有时也吃人。可是在美洲还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巨蜥。当然，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鬣蜥科动物，这种动物南美洲到处都有，而且海生鬣蜥能长得很大。即便如此，这只动物也可以算大家伙了。

莱文绕着它慢慢地走到它的头前面。不，他觉得这不是蜥蜴。它横卧着，左侧肋骨向上。它的身体有一半埋在沙子里，背部由脊柱生成的刺状突起露在沙子外面的只有几英寸。它那长长的脖子弯曲着，脑袋被压在身躯下面，像一只把头埋在翅膀下面的鸭子。他看见一条前肢，它显得弱小无力。另一侧的前肢被沙埋住。他想把它挖出来看看，但还是觉得要先拍一些照片然后再去动它。

其实，莱文越仔细观察这具尸体，越觉得应当很好地对它进行研究，因为有一点非常清楚——这是一种罕见的、也许目前还不为人所知的动物。莱文很激动，同时也很谨慎。他开始认识到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如果真的如此，那么现在要做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留下记录。

海滩上，吉提雷兹还在大声跟驾驶员进行交涉。可是对方很固执，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些官僚们，莱文想想都感到十分恼火。他为什么不能拍照？这不会伤害任何东西。把这个动物的变化情况记录下来是至关重要的。

他听见了沉闷的笃笃声，抬起头来，另一架直升机在海滩上方盘旋，它的黑色阴影在沙滩上掠过。这架直升机白得像救护车，机身侧面有一些红字。不过在落日的余晖中，他看不清上面是些什么字。

他转身对着那具动物尸体。这回他注意到了，它的后腿肌内很发达，与前肢截然不同，看来它是靠强有力的后腿保持平衡直立行走的。虽然现在已经知道有不少可以直立的蜥蜴，但是都没有这么大。他观察着这具死尸的形状，越看越觉得它不是蜥蜴。

他见天色渐晚，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于是加快了速度。对于任何一个物种，都要弄清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一，它是什么动物？第二，它为什么会死亡？

他站在它的大腿旁边，看见它的体表已经裂开，这无疑是被皮下胀起的气所撑破的。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裂开的地方是个很大的口子。它沿股胫裂开，看样子很深，露出了红红的肉和白白的骨头。他不顾刺鼻的臭味以及在伤口外露的肌体组织上蠕动的白色蛆虫，因为他意识到……

“对这一切我感到遗憾。”吉提雷兹走到莱文面前说，“那个驾驶员死活不答应。”

驾驶员紧张地跟在吉提雷兹后面，然后站到他身边，仔细地观察着。

“马蒂，”莱文说道，“我真的必须拍几张照片。”

“恐怕不行了。”吉提雷兹说罢耸了耸肩。

“这很重要，马蒂。”

“很遗憾。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那架白色直升机在海滩那边徐徐降落，它的隆隆声渐渐消失，一批身穿制服的人开始走下飞机。

“马蒂，你觉得这是什么动物？”

“这个嘛，我只能瞎猜猜了。”吉提雷兹说道，“从它的块头来看，我觉得这是一种以前尚未发现过的鬣蜥，它非常大，这就不用说了，而且显然不是哥斯达黎加本地的。我猜想，它来自加拉帕戈斯群岛，或者……”

“不，马蒂，”莱文说道，“它不是鬣蜥。”

“你先听我说。”吉提雷兹说着看了驾驶员一眼，“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在这一地区曾出现过好几种我们不认识的蜥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与砍伐热带雨林有关，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新的物种不断出现。几年前我就开始注意到一些无法识别的……”

“马蒂，这东西不是蜥蜴。”

吉提雷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当然是蜥蜴嘛。”

“我认为不是。”莱文说道。

“也许你是看它块头大，随便说说的吧。”吉提雷兹说道，“实际上，在哥斯达黎加，我们偶尔也碰到这类变异物种……”

“马蒂，”莱文冷冷地说，“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口胡言。”

“这个嘛，当然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你说吧，这不是蜥蜴。”莱文说道。

“对不起，”吉提雷兹摇摇头说，“我不能同意。”

从那架白色直升机上下来的那些人集中在一起，个个都戴着白色大口罩。

“我没有要你同意。”莱文说着又转身对着那具尸体，“要想作出判断很简单。只要把它的头解剖一下，或者四肢，比方说这个大腿，我认为……”

莱文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屈身向前，靠它更近了。他仔细地看了看大腿的后面。

“怎么回事？”吉提雷兹问道。

“把你的刀给我。”

“怎么啦？”吉提雷兹问道。

“给我就是了。”

吉提雷兹从口袋里摸出小刀，把刀柄递到莱文伸开的手上。莱文两眼紧盯着那具尸体。“我想你会发现这很有意思。”

“什么？“

“沿着臀部这条线。有一个……”

突然，他们听见从海滩那边传来的叫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从那架直升机上下来的人正从海滩方向朝他们跑来。他们的背上背着钢瓶，边跑边用西班牙语喊叫着。

“他们在说什么？莱文皱起眉头问道。

吉提雷兹叹了口气说：“他们要我们回去。”

“告诉他们我们正忙着呢。”莱文说着又弯下身去。

可是那些人还在不断地叫喊。突然，他们听见一阵呼啦啦的响声。莱文抬起头。暮色中他看见火焰喷射器已经点火，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他绕过尸体朝那些人跑去，同时大声喊道：“不，不行啊！”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理他。

他喊道：“不行，这是件无价之……”

为首的那个穿制服的人一把抓住莱文，把他重重地摔倒在沙滩上。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莱文吼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已经来不及了，第一批喷出的火焰已经烧到那尸体身上，它的皮被烧焦，尸体上散发出的甲烷气噗的一声被引燃，产生蓝色的火苗，接着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

“住手！快住手！”莱文转身对着吉提雷兹喊道，“快让他们停下来！”

可是吉提雷兹却纹丝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

在熊熊的烈焰中，那动物的躯干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脂肪烧得吱吱响。皮烧完之后便露出那已经烧焦的扁平肋骨组成的骨架。接着，它的躯干翻向另一侧，着了火的脖子突然竖了起来。由于皮肤被烧得缩起来，那脖子仿佛在不停地晃动。

火光之中，莱文看见一个又长又尖的拱嘴和两排食肉动物的锋利牙齿。还有那凹陷的眼窝。这个家伙此刻活像中世纪一条在烈焰中升腾的龙。

圣何塞

莱文坐在圣何塞机场酒吧的一张小桌子前，不紧不慢地喝着啤酒，等候飞往美国的班机。吉提雷兹坐在他身旁一声不吭。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吉提雷兹两眼看着莱文放在脚边的背包发愣，那是一只特制的墨绿色戈尔特斯面料的背包，最外面有不少专门用来放电子仪表的口袋。

“这包真不错。”吉提雷兹打破沉寂，“从哪儿弄来的？很像索恩式包。”

莱文呷了一口啤酒：“是的。”

“真不错。”吉提雷兹看着它说道，“最上面那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卫星电话？还是全球定位系统？伙计，他们下次还会进行刁难的，太狡猾了，肯定费了你……”

“马蒂，”莱文怒气冲冲地说，“少废话，你是告诉我，还是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理查德，你听我说，我很遗憾，如果……”

“别说了，”莱文打断他的话，“马蒂，那是那个海滩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物种，可是它却给毁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让这种事发生。”

吉提雷兹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坐在其他桌子边上的旅客后说道：“要绝对保密，好吗？”

“好。”

“这是这儿的一个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在那片海滩上经常有……呃……变异物种出现。有好几年了。”

“变异物种？”莱文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不相信地摇摇头。

“那是官方对这类物种的说法，”吉提雷兹说道，“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都不愿意把什么事都说得很具体。最初出现这类物种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是在靠近-个培养大豆品种的边远农业试验站的大山里发现的。”

“大豆。”莱文重复了一遍。

吉提雷兹点点头：“看来这些动物很喜欢吃这儿的大豆和某些青草，可以假设它们非常需要摄入大量的氨基酸赖氨酸，不过谁也没有真正的把握。也许它们只是喜欢吃某种庄稼。”

“马蒂，”莱文说道，“它们就是喜欢啤酒和脆饼也不与我相干，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很重要：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不得而知。”吉提雷兹回答说。

莱文没有接他的话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其他那些动物怎么样了？”

“全都被销毁了。就我所知，自那以后，有好几年没有什么发现。可是现在好像又开始了。在过去的一年当中，我们发现了四个，其中包括你今天看到的那个。”

“怎么处理的？”

“呃，那些变异物种都毫无例外地被焚尸灭迹了，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政府从一开始就采取一切可能的步骤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这种事。几年前，一批北美旅游者报告说，在一个叫努布拉的岛上有些异常现象。梅嫩德斯邀请了一批记者专门到岛上去看——可是带他们去的却是另外一个岛。这些记者当然不知就里。类似这种事。我是说，政府很重视这件事。”

“为什么呢？”

“他们很担心。”

“担心？为什么要担心……”

吉提雷兹把手一挥，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朝前挪了挪：“疾病，理查德。”

“疾病？”

“是的。哥斯达黎加的医疗卫生体系在世界上是数一数二的，”吉提雷兹说，“流行病学家们开始追踪一种非常讨厌的大脑炎。这种病似乎正呈上升趋势，尤其是在沿海地区。”

“大脑炎？原因是什么？病毒？”

吉提雷兹摇了摇头。“没有找到发病原因。”

“马蒂……”

“我跟你说吧，理查德，谁也不知道。它不是病毒性的，因为抗体的浓度并设有上升，白细胞的数量也没有变化。它也不是细菌性的，因为没有人培养过这种细菌。整个就是个谜。流行病学家们只知道，它所影响的似乎主要是乡村的农民，是那些跟动物打交道、跟家畜打交道的人。的确是大脑炎——让人头疼欲裂，神志不清，发高烧，说胡话。”

“必死无疑？”

“现在看来，它发病后持续大约三个星期，而后似乎就能够自愈。即便如此，政府也十分担心。这个国家要靠旅游业呢，理查德。谁也不愿意谈及尚且不为人知的疾病。”

“这么说，他们认为大脑炎跟这些变异的动物有关？”

吉提雷兹耸耸肩说：“蜥蜴能携带传播多种病毒性疾病。它们是一种已知的疾病传播媒介。所以说，这不是没有道理，也许有某种联系。”

“但是你刚才还说它不是病毒性的。”

“不管是什么，反正他们认为与那个有关。”

莱文说道：“那就更有必要弄清这些蜥蜴是从哪儿来的嘛。他们肯定已经搜索……”

“搜索？”吉提雷兹说着笑起来，“当然搜索了，他们到处搜遍了，搜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派出了几十个搜索组——我自己还带过几个呢。他们进行空中搜索，在丛林上方飞，在沿海岛屿上方飞。够兴师动众的。沿海岛屿相当多，这你知道，尤其是在西海岸。他们甚至还到那些由私人拥有的岛上去搜索过。”

“有私人拥有的岛吗？”莱文问道。

“有几个，三四个吧。像努布拉岛——是租给一家美国公司的，叫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租了好几年哩。”

“你刚才说那个岛他们也去搜……”

“彻底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其他岛呢？”

“呃，我想想看。”吉提雷兹说着扳起指头来，“东海岸的塔拉曼卡岛，岛上有个中世纪俱乐部。西海岸的索纳岛，租给了一家德国矿业公司。北边有莫拉桑岛，它的主人是个哥斯达黎加富豪，也许还有，我想不起来了。”

“结果发现什么没有？”

“一无所获。”吉提雷兹说道，“什么也没发现，所以他们就认为这些动物来自丛林深处，我们到目前为止也没能找到它们。”

莱文嘟囔着说：“这么说，运气还不错。”

“我知道，”吉提雷兹说道，“热带雨林作为藏身之地简直妙极了。搜索队即使从离一只大型动物十码远的地方走过，也发现不了它。连最先进的遥感技术也无济于事。因为它无法穿透那么多东西——云雾、树冠、低矮植被。热带雨林里，什么路也没有，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在里面藏身。不管怎么说，政府很失望。当然了，感兴趣的还不仅仅是政府。”

莱文猛然抬起头：“哦？”

“是啊，由于某种原因，还有不少人对这些动物也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兴趣？”莱文小心地试探着。

“去年秋天，政府批准伯克利的一批植物学家在中央高地对丛林地区进行空中考察，那次考察进行了一个月，当时还出现了一些争议——航空燃料费用问题，或者诸如此类的问题。反正圣何塞的一位官员给伯克利打电话提出抱怨，伯克利方面回话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么一支考察队。接着，那支考察队就逃之夭夭，离开了这个国家。”

“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

“不知道。去年冬天，两个瑞士地质学家来采集沿海气体样本。他们说，那是他们所进行的中美洲火山活动情况研究课题的一部分。沿海的岛屿都是火山岛，大部分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活动性，所以看起来这是一种合理的要求，可是后来才知道，这些‘地质学家’其实是为美国一家叫生物合成公司的公司服务的。呃，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岛上的大型动物。”

“为什么一家生物技术公司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莱文问道，“没有任何道理嘛。”

“也许在你我看来是这样。”吉提雷兹说道，“可是生物合成公司是家臭名远扬的公司，他们的研究部主任是一个叫路易斯·道奇森的家伙。”

“哦，我知道。”莱文说道，“几年前在智利进行狂犬恐水症疫苗试验的就是他。在试验中，他们让当地农民接触恐水症疫苗，但却没有把他们进行什么试验的事告诉那些农民。”

“就是他。他还在超级市场试销一种用遗传技术培育出来的土豆，但却没有说明这些土豆的品种巳经被改变了。结果小孩子吃了之后发生轻微腹泻，有两个还住进了医院，后来那家公司只好买通乔治·巴塞尔顿，让他出来修复他们的形象。”

“看来大家都用得着巴塞尔顿嘛。”莱文说道。

吉提雷兹耸了耸肩：“现在向大学里的知名教授咨询也是一种时尚，这是一项交易中的一部分。巴塞尔顿是里吉斯生物教授。生物合成公司要他来帮助收拾残局，因为道奇森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收了他的钱为他干活的人遍布全世界。他们窃取其他公司的研究成果，通通拿来。有人说，在所有遗传技术公司中，只有生物合成公司的律师比科学家还多。”

“他们为什么会对哥斯达黎加感兴趣呢？”莱文问道。

吉提雷兹又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可是，理查德，对待科研的态度现在整个都变了。这一点在这儿看得非常清楚。哥斯达黎加是世界上生态环境最丰富的地方之一。它具有十二个明显不同的动植物栖息繁衍的环境，物种达五十万。地球上的物种，有五分之一在这儿都能找到。多年来，哥斯达黎加一直是生物学的研究中心。我可以这么跟你说，现在的世道变了。过去来这儿的都是具有献身精神的科学家，为的是进行科学研究。他们以极大的热忱到这里来研究吼猴、波利斯坦黄蜂，或者伞形植物什么的。这些人选这个地方，因为他们喜欢，他们是肯定发不了财的。可是现在，在生物学领域里的所有东西都具有潜在价值。谁也说不准下一次会从什么地方发现什么新药，所以制药公司就对各种科研提供资助。也许鸟蛋里面就有可以防水的蛋白质；也许蜘蛛可以产生一种抑制血液凝固的肽；也许蕨类植物含蜡的表面就含有可以止痛的药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它足以使人们对科研的态度发生变化。人们已不再研究大自然了，他们开始在大自然中淘金。这是一种掠夺者的心态。任何新的东西，任何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都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兴趣，因为它可能具有价值，它可能使人发大财。”

吉提雷兹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说：“这个世界现在颠倒过来了。事实上，很多人都想了解这些变异动物说明了什么——它们是哪儿来的。”

喇叭里开始广播莱文的航班登机的通知，他俩同时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吉提雷兹说道：“这些你都不会说出去的吧？我说的是你今天所看到的东西。”

“实话对你说吧，”莱文说道，“我也不知道今天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有可能。”

吉提雷兹笑了笑：“一路平安，理查德。”

“多保重，马蒂。”

离开

莱文挎上背包，朝登机厅走去。他转身向吉提雷兹挥手告别，但发现他的朋友早就走到候机楼外，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莱文耸耸肩，然后转过身。

前面就要过海关了，旅客们正排队等着海关人员在护照上盖章。他预订的是夜间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途中要在墨西哥城停留较长时间。排队的人并不多。他想也许还来得及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给秘书琳达留个话，说他马上就要上飞机了。他觉得最好也给马尔科姆去个电话。他四下看了看，见右边靠墙有一排标着ICT字样的电话，可是电话数量不多，而且都有人在用。他想最好还是用自己背包里的那部卫星电话，于是就把背包从肩膀上放下。也许这要……

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

他再次回过头看了看那面墙。

在那儿打电话的一共有四个人。第一位是个金发女人，上身穿着三角背心，下身穿着短裤，打电话的时候，还不住地掂着手里抱着的那个晒得黑黢黢的孩子。靠近她的是个身穿猎装式夹克、留着胡子的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看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金表。第三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说的是西班牙语，她的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站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最后一位是那个直升机驾驶员。此刻他已经脱下飞行服，穿着短袖衫，戴着领带。他面对墙站立，肩膀向前躬着。

莱文向那边挪了挪，听见那驾驶员说的是英语。他放下背包，弯下腰去，假装在调整挎包背带，实际是在听那人说话。那人依然是背朝着他。

他听见那人说道：“不，不，教授，不是那样的。不是。”接着是一阵停顿。“不，”那人又开了口，“我跟你说，不是。对不起，巴塞尔顿教授，现在还不知道，是一个岛，不过是哪一个……我们要再等等，看还有没有……不，他今晚就离开。不，我想他什么也不知道。没有拍照。没有。我明白。再见。”

接着，那人快步朝机场大楼那一头的哥斯达黎加航空公司办公室走去，莱文赶紧弯下腰。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想。

是一个岛，不过是哪一个……

他们怎么知道那是一个岛？莱文也不得而知。他夜以继日地连续思考了许多天，想把所发现的情况联系起来。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朝前走了几步，拐了个弯，来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取出卫星电话，接着很快拔了一个旧金山的电话号码。

号码刚拔完，电话就与卫星接通。他听见响铃声，是一阵嘟嘟的声音，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说道：“请拨区号。”

莱文拨了六个数字。

又是一阵嘟嘟声，电子合成的声音说道：“请留下你的信息。”

“我打电话是要报告一下此行的结果。”莱文说道，“地点：你地图上标着BB-17的地方，在最南端，跟我们的设想完全吻合。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准确鉴别，他们就焚尸灭迹了。我认为那是一种嗜鸟龙。你知道，这种动物是我们的单子上所没有的，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他朝四周看了看。附近没有人，谁也没有注意他。“还有，后股上有个很深的口子。这令人十分不安。”他迟疑了一下，不想说得太多，“我将送一点采集到的样本回去，要仔细研究一下，我认为还有一些人对此也很感兴趣。伊恩，反正在这儿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很新鲜。有些东西销声匿迹了一年多，现在又出来了。正在出现一些新情况，我们现在还莫名其妙。”

是吗？莱文心里嘀咕着。他随即按下关闭键，关掉电话，然后把它放回背包外层的口袋。他心想，也许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还没有弄明白。他仔细朝登机口看了看。该上飞机了。

帕洛阿尔托

深夜两点。埃德·詹姆斯把车开进了位于卡特路的玛丽·卡伦德大饭店那个几乎空了的停车场，那辆黑色宝马车停在靠入口不远的地方。透过窗玻璃，他可以看见道奇森坐在饭店的一个小包间里，双眉紧锁，显得无精打采。道奇森这个人总是哭丧着脸。此刻他正在跟身边一个身材很魁梧的人讲话，接着又看了看表。那个身材很魁梧的人是巴塞尔顿，就是那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教授。只要巴塞尔顿在场，詹姆斯就不感到那么紧张。道奇森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是难道巴塞尔顿会卷入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詹姆斯先把车子熄了火，然后扳了扳后视镜，对着镜子扣上衬衣领子，把领带向上拉拉正。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尊容——一脸倦容、头发蓬松，还有那长了两天的胡子茬。他心想，自己怎么不会有一脸倦容呢？这会儿他妈的是深更半夜呀！

道奇森总是约人在深更半夜见面，而且总他妈的在这个玛丽·卡伦德大饭店。詹姆斯从来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反正这儿的咖啡很难喝。除此而外，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詹姆斯顺手拿起那只大牛皮纸信封，下车之后，“砰”的一声把车门带上。他朝饭店门口走去，边走边摇头。连续几个星期了，道奇森每天付给他五百美元，让他监视几个科学家。开始时，詹姆斯以为这是为了获取工业情报。可是这些科学家都跟企业界毫不沾边，他们都在大学里任职，而且研究的都是些冷门专业。比方古生物学家萨特勒，研究的是史前花粉粒。詹姆斯曾在伯克利听过她一节课，简直都快睡着了，一张张幻灯片上尽是些像棉花似的灰色小球。她还喋喋不休地大谈多糖键角以及坎帕尼亚-马斯特里赫特交界期。天哪，简直让人腻透了。

他觉得付他五百块钱一天干这种事情太不值得了。他走进大门，站在灯下眨了眨眼，然后向那个小包间走去。他坐下后，朝道奇森和巴塞尔顿点点头，举起手示意女招待送杯咖啡来。

道奇森瞟了他一眼说：“我没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开始吧。”

“好。”詹姆斯说着把手放下，“好的，没问题。”他打开信封，抽出一些纸和照片，隔着桌子递给了道奇森。

“艾伦·格兰特：蒙大拿大学的古生物学家。因事外出，日前在巴黎讲学，讲的是最近在恐龙问题上的新发现，看来他对霸王龙是食尸动物有新的见解，而且……”

“没关系，”道奇森说道，“继续往下说。”

“埃伦·萨特勒·赖曼，”詹姆斯说着把照片从桌上推过去，“植物学家，以前曾参与过格兰特的一些活动。现在跟伯克利一位物理学家结了婚，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她在大学里兼一部分课程。其余时间在家里，因为……”

“继续说，继续说。”

“呃，其余的人大多已经死了，唐纳德·简罗，律师，在一次出差途中死于痢疾。丹尼斯·赖德里，曾在集成电脑系统公司供职……现在也死了。约翰·哈蒙德，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创始人……视察公司在哥斯达黎加的科研设施时死亡。当时他的孙子孙女与他生活在一起，现在孩子们到东部和他们的母亲住在一起，而且……”

“有人跟他们联系吗？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人？”

“没有。他的孙子已经上大学，孙女在上大学预科学校。哈蒙德死后，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提出要根据第十一章给予他们保护，自那以后就一直在打官司。所有不动产最终都被拍卖了。这都是过去两个星期内的事。”

“B场地是否也在拍卖之列？”巴塞尔顿第一次开口说话。

詹姆斯一时摸不着头脑：“B场地？”

“是的。有人跟你谈过B场地的事吗？”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指的是什么？”

“如果你听见有关B场地的情况，”巴塞尔顿说道，“就向我们报告。”

坐在巴塞尔顿旁边的道奇森翻了翻那些照片和数据资料，然后不耐烦地把它们推向一边，抬头看着詹姆斯问：“还有什么新情况？”

“就这些，道奇森博士。”

“就这些？”道奇森说道，“马尔科姆的情况呢？还有莱文，他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詹姆斯看了看笔记本：“我没有把握。”

巴塞尔顿皱起眉头。“没有把握？没有把握是什么意思？”

“马尔科姆在圣菲研究所见到了莱文。”詹姆斯说道，“他们在那儿有过一次谈话，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马尔科姆最近没有去圣菲研究所。他正在伯克利生物系讲学，讲的是进化论数学模式。他似乎跟莱文已经没有联系了。”

“两人闹翻了？”

“也许吧。听说他们为莱文的探险发生了争执。”

“什么探险？”道奇森欠身向前问道。

“莱文一直在筹划一次探险，大概有一年左右了。他从机动野外作业系统公司订购了一些专用车辆。那是在伍德赛德的一家小企业，是一个叫杰克·索恩的人办的。索恩专门为在野外进行科考的科学家提供各种吉普车和卡车。在非洲、四川、智利科考的科学家对他的车辆推崇备至。”

“马尔科姆知道这次探险吗？”

“肯定知道。他偶尔还到索恩那儿去，一个月左右去一次。当然了，莱文是每天都去。这也是他为什么遭到关押的原因。”

“遭到关押？”巴塞尔顿问道。

“是的。”詹姆斯说着看了看笔记，“我们来看看。二月十日。莱文因在限速十五英里的地区开到一百二十码而被捕，地点就在伍德赛德中学门前。法官扣了他的法拉利，吊销了他的驾照，并罚他去干社区服务工作。主要是让他到那所学校里去给一个班的学生上课。”

巴塞尔顿微微一笑：“理查德·莱文教中学。我还真想看看呢。”

“他干得很认真，当然，他还到伍德赛德跟索恩在一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出国之前。”

“他什么时候出国的？”道奇森问道。

“两天之前。他去了哥斯达黎加。去的时间很短，今天一早就会回来。”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想，呃，恐怕很难找到他。”

“为什么？”

詹姆斯有些迟疑，接着干咳了一声。“从哥斯达黎加起飞的那架班机的乘客名单上有他，可是飞机着陆后，下飞机的旅客中却没有他。我在哥斯达黎加的眼线说，飞机起飞前，他从圣何塞一家旅馆结账后离开，而且再也没有回去过。没有乘任何其他航班离开。所以说，呃，恐怕理查德·莱文是暂时失踪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道奇森靠在椅子上，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看着巴塞尔顿，巴塞尔顿则不住地摇头。道奇森非常仔细地把桌上的一张张纸收拾好，竖起来在桌上垛了垛，垛成整整齐齐的一叠后放回牛皮纸信封，然后递给詹姆斯。

“听我说，你这个笨蛋。”道奇森说道，“现在我只要你干一件事，很简单的事。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说：“我听着呢。”

道奇森从桌子上欠过身来说道：“找到他！”

伯克利

马尔科姆坐在他那间凌乱的办公室里。他的助手贝弗利进来时，他从写字台上抬起头来。跟在贝弗利后面的是快递公司来的人，手里拎了只小盒子。

“真不好意思打扰您。马尔科姆博士，您得在这些表上签字……是从哥斯达黎加来的样本。”

马尔科姆站起身，没有拄手杖就绕着写字台走过来。最近几周他一直试图不用手杖把步子迈得稳一些。他的腿有时还隐隐作痛，但他决心甩掉手杖。就连他的理疗医生辛迪——一个总是乐呵呵的女人——看见之后都说：“马尔科姆博士，过了这么多年，你突然有了新的动力。怎么回事啊？”

“哦，你知道。”马尔科姆对她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依靠拐杖嘛。”

其实这根本不是他的心里话。他看到莱文对失落的世界的假说有一股痴迷的热情，而且不分昼夜，一心血来潮就打电话过来。马尔科姆开始重新审度自己的观点。他逐渐形成一种看法，认为在一个遥远的、原先没有人怀疑过的地方，可能——甚至很可能——存在着已经绝迹的动物。他持这种看法自有他的道理，不过他只对莱文略略作过一点暗示而已。

他之所以想甩掉手杖走路，是因为他认为那些绝迹的动物可能在另外一个岛上，他想从现在起就为将来能到那个岛上去做些准备。这就是他每天这样甩掉手杖走一走的真正原因。

他和莱文已经把搜索目标逐步缩小到哥斯达黎加沿海的一群岛屿上。莱文总是容易激动，而马尔科姆则一直认为那只是一种假设。

没有像诸如照片或者组织样本这类能证明有新物种存在的确切证据，马尔科姆是不会激动的。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任何证据。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感到失望还是感到轻松。

不管怎么说，现在莱文已经把样本送来了。

马尔科姆从送样本来的那个人手上接过带夹写字板，在最上面那张标有“送交材料/样本：生物研究”字样的表上匆匆签了个字。

送样本的人说道：“先生，您得查验一下那只盒子。”

马尔科姆看到那张纸上有一些问题，每个问题旁边都有一个小方框。样本是否活的，样本是细菌、真菌、病毒还是原生动物；样本是否属于既定研究方案中的项目；样本是否具有传染性；样本是采自农场还是动物养殖场；样本是具有繁殖能力的植物种子还是球茎；样本是昆虫还是与昆虫有关……

马尔科姆在每个方框里都勾了“否”。

“下面还有，先生。”送件人说道，接着，他朝这间办公室里四下看了看，看到那些乱七八糟堆放的各种文件，以及墙上用彩色图钉钉着的各种地图，“您这儿研究医学？”

马尔科姆翻到下面一页，在另一张表上草草签上名字。“不是。”

“还有一份，先生……”

第三张是用以证明送件人任务已经完成的回执，马尔科姆在上面也签了字。那人说了一声“再见”便告辞了。

马尔科姆突然像瘫痪了似的，甩手撑着写字台的边沿，脸部肌肉也抽搐起来。

“还疼吗？”贝弗利问道。她把盒子拿到旁边一张桌子上，把一些文件朝边上推了推，开始打开盒子。

“我没事儿。”他先是看了看写字台后面靠近他的座椅放着的手杖，接着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朝那张桌子走去。

贝弗利已经把盒子的外包装打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不锈钢圆盒，圆盒旋盖上贴着一个由三个叶片组成的“危险生物”标记。和这个圆盒连在一起的是一只较小的带阀的圆柱体——里面装的是制冷气体。

马尔科姆把灯拉过来照在盒子上。“我们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使他那么激动。”他打开封条，然后拧开盖子。一阵咝咝的冒气，接着是一团薄薄的白雾。圆盒里顿时结了层白霜。

他朝里面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有一个小塑料包，还有一张纸。他把圆盒倒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小塑料包上扣着一个绿色小塑料牌，包里有一块边缘不整齐、大约两英寸见方的绿兮兮的肉。他把它拿到灯下，用放大镜对着它仔细看了一阵，然后把它放下。他看着那绿色的皮，接着又看着那粗糙的肉。

也许吧，他心想。

也许……

“贝弗利，”他说道，“打个电话给动物园的伊丽莎白·格尔曼，告诉她，说我有件东西想请她看一看，另外告诉她，这件事要保密。”

贝弗利点点头，出去打电话了。这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打开随样本送来的那张卷成一小卷的纸。这是从拍纸簿上撕下来的略带黄色的纸，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

我对了，你错了。

马尔科姆皱起眉头。这个混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贝弗利，你给伊丽莎白打完电话，再给理查德·莱文的办公室打个电话，我要马上跟他通话。”

失落的世界

理查德·莱文把脸贴在暖和的岩石峭壁上，停下来歇口气。在他脚下五百英尺处，是波涛滚滚的大海，汹涌的波涛拍打着黑色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声响。送他过来的那条小船向东驶去，此刻已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儿。它必须返回，因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屿四周，没有任何安全的港湾。

现在，他们得全靠自己了。

莱文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在离他脚下二十英尺的悬崖上的迭戈。迭戈年轻力壮，身上背的包里装着他们的所有器材。他满脸微笑，朝上点点头：“勇敢些，先生，不远了。”

“但愿如此。”莱文说道。刚才在船上，他用望远镜观察过这段峭壁，觉得它是个向上攀登的好地方。可是实际上，这段峭壁几乎是垂直的，险峻无比，因为这一段火山岩石质地较松，脆性很大。

莱文抬起手臂，伸开五指，寻找下一个可以用手抓牢的地方。他紧贴着峭壁，几个碎裂的小石块掉下来，他的手指没抓住。他重新找了一个地方紧紧抓住，然后牵引身体向上移动。由于用力，再加上害怕，他喘得很厉害。

“只有二十英尺了，先生，”选戈说道，“你能行的。”

“我知道我行，”莱文嘟囔着说，“不上去就完蛋。”快到顶的时候，风也大了起来，吹得他耳边呼呼直响，吹得他觉得有人在拽他的衣裳。他感到这风像是要把他从峭壁上吸走似的。他抬起头，看见长在峭壁边缘的那些浓密的植物。

就要到了，他心想，快了。

他最后一用劲，终于爬上了去。他感到精疲力竭，就势一滚，滚进了蕨类植物丛中。他气喘吁吁地朝后看了看，只见迭戈轻而易举地翻了上来，正蹲在长满青苔的草丛里乐呵呵地笑着。莱文转过脸，看着头顶上方那些巨大的蕨类植物，刚才攀登峭壁时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紧张情绪正在逐渐消失。他感到两条腿火烧火燎一般。

那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上来了！终于上来了！

他看了看四周的丛林。这是一片原始森林，跟卫星照片上显示的一样，还没有受到人类的干扰。莱文不得不依靠卫星照片，因为像这样的私人岛屿的地图是弄不到的。这是太平洋上的一个孤岛，一个失落的世界。

莱文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和棕榈树叶的沙沙声，感觉到从树叶上滴到他脸上的水。接着他听见另一个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像是鸟的叫声，但却比鸟叫深沉得多，声音也长得多。他注意听着，又听见了一次。

他听见附近哧啦一声，忙回过头。迭戈划着了一根火柴，正要把它举起来点烟。莱文马上坐起来，推开年轻人的手，同时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行。

迭戈皱起眉头，不明白为什么。

莱文竖起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

他指了指传来鸟叫声的方向。

迭戈表情冷漠地耸了耸肩。他觉得不以为然，认为不必大惊小怪。

莱文心想，这是因为迭戈不明白他们将要和什么东西打交道。他拉开那只墨绿背包的拉链，开始组装那支大型林德斯特拉特气步枪。这是他专门在瑞士定制的，是最新动物控制技术的结晶。他把枪筒拧到枪托上，装上弗卢格式弹夹，检查了充气状态，然后把枪递给迭戈。迭戈接过枪的时候又耸了耸肩。

与此同时，莱文从枪套里取出那把上了烤蓝的林德斯特拉特手枪，把它扣在腰里的皮带扣上。他检查了两次枪的保险机关，又把它放回枪套。接着他站起身，打手势让迭戈跟上。迭戈拉上背包拉链背到身后。

他们离开峭壁，沿小山的斜坡朝下走，衣裳很快就被四周植物上的水浸透了。他们的视野完全消失。四周是浓密的丛林植物，只能看见前方几码远的地方。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子大得出奇，大小相当于一个人的身体，整个植株有二十英尺高，主干上长满了粗粗的毛刺。在这些蕨类植物的上面是遮天蔽日的大树，阳光根本透不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在潮湿松软的地上悄然向前。

莱文不时停下来看戴在手腕上的指南针。他们正沿着一个陡坡向西，朝这个岛的腹地运动。他知道该岛是个古火山口，经过千百年日晒雨淋如今已经风化。岛上有几道山脊，都延伸到火山口底部，不过岛东边的地势尤为陡峭崎岖，十分险恶。

莱文明显感到孤独，仿佛进入了一个原始世界。他继续向下，跨过一条泥沼般的溪流，接着又向上爬。这时他感到心跳加快。在这道山脊上，植被稀疏多了。他感到一阵沁人肺腑的微风。站在这个小高地上，他可以看到数英里开外位于岛另一侧的那道黑色峭壁，从他所站的地方到那峭壁之间，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丛林。

站在他身边的迭戈说道：“妙不可言哪！”

莱文赶紧嘘了一声，让他别出声。

“可是，先生，”他用手指着前面争辩说，“现在这儿并没有别人嘛。”

莱文摇摇头，有点恼火。乘船过来的时候，他把这些要求反复跟他交待过。一旦上了岛，就不要讲话。不要搽头油，不要洒香水，不要抽烟，所有食品都用塑料袋密封。每样东西都经过精心包装。既没有气味，也不发出响声。他还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讲了采取这些防范措施的重要性。

现在看来，迭戈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因为他不理解。莱文很生气，用手戳了迭戈一下，再次摇了摇头。

迭戈笑着说：“先生，这儿除了鸟，什么也没有。”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从下面的丛林里传来一阵低沉怪异的隆隆声响。少顷，从丛林另一处传出一声回应。

迭戈瞪大了眼睛。

莱文低低地说了声：“鸟？”

迭戈不吭气了，咬着嘴唇，两眼盯着那边的丛林。

他们看见南面有一个地方的树木顶端在摇晃，那一片树林像是被风刮了似的突然有了生机。但是其他地方的树木并没有摇晃。不是风的原因。

迭戈很快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他们听见了更多的叫声。那些声音足足持续了一分钟，接着便是万籁俱寂。

莱文从山脊上走下来，沿着丛林中的斜坡继续向岛屿的腹地行进。

莱文快步向前，但眼睛却看着地面，防止有蛇。突然，他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口哨，回头看见迭戈正用手指着左边。

莱文拨开蕨类植物的叶子，折身返回，跟着迭戈朝南边运动。不久他们发现，泥土地上有两道平行的车辙一直通向密林深处。虽然车辙上早就长满了青草和蕨类植物，但还是不难看出这是一种老式吉普车的车辙。他们当然会顺着它走了，他知道顺着路走要快得多。

莱文打了个手势，迭戈卸下背上的背包。现在该莱文背了。他把背包背上，调整了一下背带。

他们悄然无声地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有些地方，那吉普车的车辙已很难辨认，因为它上面长满了丛林植物。这条路显然已多年没有人走了，丛林是随时准备卷土重来的。

莱文听见身后的迭戈在嘟囔，还轻声地骂着什么。他回过头，看见迭戈迅速把脚从地上抬起来。刚才迭戈的脚踩在一堆绿兮兮的、齐脚踝深的动物粪便上。那东西很轻，而且已经碎裂——是干的，有好长时间了，气味已然散尽。

莱文在地上仔细搜索，终于发现野兽留下的部分痕迹。这堆粪便形态完整，直径有十二厘米，无疑是某种大型食草类动物的粪便。

迭戈没有说话，但两眼却睁得老大。

莱文摇摇头，接着往前走。只要发现食草动物的痕迹，他就不必担心，至少不怎么太担心。即使如此，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枪，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壮胆。

他们来到一条两岸都是泥泞的溪流边，莱文停下脚步。他发现，泥泞的岸上有不少明显的三趾足留下的脚印，有些还相当大。他伸开五指去丈量其中一个脚印的尺寸，发现两边还空出好大一截。

他抬起头，看见迭戈又用手在胸前画起十字来，另一只手握着那支步枪。

他们在小溪边等着，静听着潺潺的流水声。莱文看见溪水中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弯腰把它捞上来。这是一只玻璃试管，一端已经断了，粗细相当于一支铅笔，上面有一排刻度。他看出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实验室都在使用的小试管。他把它举起来对着亮处在手上转动。他觉得这东西很怪。一根这么细的试管能说明什么……

莱文转过身，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有东西在动。是个很小的、褐色的东西，正从河岸的淤泥上匆匆穿过。那东西大小像只老鼠。

迭戈惊讶得轻声叫起来。转眼之间，那东西就消失在了植物丛中。

莱文向前走到溪流边的淤泥上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小动物留下的脚印。这些脚印呈三趾状，像鸟类的爪印。他在周围发现了更多的脚印，其中比较大的有几英寸见方。

这种脚印莱文以前见过，就跟在科罗拉多的珀加图瓦尔河边的小径上发现的一样。科罗拉多州留有远古时期海岸线的化石，那些化石中就有恐龙的足迹。可是眼前的足迹却是刚刚留在淤泥上的，而且是活生生的动物留下的。

莱文蹲在那儿，听见左侧传来轻轻的吱吱叫声。他扭过头，看见那边的蕨类植物在微微颤动。他纹丝不动，耐心地等着。

少顷，只见一个小动物从那些蕨类植物的叶子后面向外窥视。它的大小像老鼠，皮肤褐中带绿、光滑无毛，两只大眼睛长在那颗小脑袋的偏上部位。它向莱文发出一种连续不断的、受到刺激后的吱吱声，仿佛是想把他撵走。莱文一动也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当然，他认出了这种动物。这是一只小鼠龙，是三叠纪后期的小爬行动物。它的骨骼化石只在南美发现过。它是已知恐龙中最小的。

是恐龙。他心想。

虽然他曾料到会在这个岛上看见恐龙，但是当他真的看见一只活恐龙，尤其是像这样一只小恐龙时，他还真感到有些惊讶。他又惊又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经过这么多年，研究过这么多的化石——现在他的面前竟是一只活恐龙！

那只小鼠龙壮着胆子把身体钻出蕨叶。这时莱文发现，它比他原先想象的要长些。它的实际长度有十厘米，尾巴粗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整体上来看，它很像一只蜥蜴。他看见它身体竖直坐在两条后腿上，呼吸的时候肋骨的起伏清晰可见。它的两只前肢冲着莱文直摆，同时不断发出吱吱叫声。

莱文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出去。

那小家伙又吱吱叫起来，但却没有跑。莱文的手离它越来越近，它只是感到十分好奇，像其他小动物一样把脑袋歪了过来。

莱文的手已经碰到叶子了，那小东西坐在自己的后腿上，靠它那根伸开的大尾巴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它毫无害怕的样子，竟然轻轻地走到莱文的手上，然后站在他掌心之中。他觉得它很轻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它在他的掌心走动起来，还闻了闻莱文的手指头。莱文微微一笑，觉得很有意思。

可是小东西像受了惊吓似的，突然发出一阵咝咝声，从他的手上跳下去，窜进棕榈树之间就不见了。莱文眨了眨眼，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这时，莱文闻到一股臭味，同时听见对面的矮树丛中沙沙作响。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又是一阵沙沙声。

这时莱文想起，野生食肉动物常在靠近水边的地方觅食，攻击那些低头喝水、毫无防备的动物。可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猛然回过头后，看见迭戈正被什么东西拽进灌木丛，只见他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呼喊。灌木丛猛烈地摇晃着。莱文看见了一只大脚，脚的中趾像一个带弯的钩爪，那只脚在往回收，灌木丛在不停地摇晃。

突然间，四周的丛林中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吼叫声。他看见一个很大的动物向他冲过来。理查德·莱文吓得魂不附体，转过身拔腿就跑，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只知道这下完了。他感到一股很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背包，使他一下跪倒在淤泥上，这时他意识到，尽管他事先拟定了周密的计划，尽管他进行过精明的推理，可是偏偏祸从天降，他的这条命恐怕也难保了。

学校

“当我们考虑小行星碰撞地球，造成大规模物种灭绝这个问题的时候，”理查德·莱文说，“我们必须先问几个问题：第一，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有没有直径大于十九英里的陨坑？因为这是可能造成地球上大规模物种灭绝的最小碰撞所形成的陨坑。第二，有没有什么陨坑形成的时间，跟已知的大规模物种灭绝的时间相吻合？现在已经证明，地球上有十来个这样大小的陨坑，其中有五个的形成时间与已知的物种灭绝时间相吻合……”

在七年级那间光线幽暗的教室里，凯利·科蒂斯坐在课桌边打起哈欠来。她用双手托住下巴，极力让自己不至于睡着。这些东西她早就知道了。教室前面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了航拍的一大片玉米地的画面，那弯曲的轮廓线依稀可见。她看出这是曼森陨坑。黑暗中传来莱文博士录在磁带上的声音：“这是爱荷华州的曼森陨坑，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生成的。这个时间与恐龙灭绝的时间一致，但是我们要问，是这颗陨星造成了恐龙的灭绝吗？”

不是的，凯利心想，接着又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尤卡坦半岛。曼森陨坑太小了。

“我们现在的看法是，这个陨坑太小了。”莱文博士大声说道，“我们认为，就其体积而言，它太小了。目前我们考虑的是尤卡坦半岛上梅里达附近的陨坑。这似乎令人难以想象，但这次碰撞使得墨西哥湾的海水全部溅出，形成两千英尺高的巨浪冲上陆地。这种景象一定不可思议。对于这个陨坑，尤其在涉及洞状坑穴的环形结构，以及在海洋浮游生物的死亡率问题上，现在还有很大的分歧。这个问题听起来似乎很复杂，不过，现在可以先别着急，下次我们再详细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教室里的灯又亮起来。他们的老师孟席斯太太走到教室前面，关掉刚才用来播放这堂讲课录音的电脑。

“我非常高兴，”她说道，“莱文博士给我们制作了这个录音。他跟我说过，他可能赶不回来上这一节课。但是，等我们放完春假，下个星期返回学校的时候，他肯定会和我们在一起的。凯利，你和阿比是为莱文博士工作的，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

凯利朝阿比看了一眼，阿比低头坐在座位上，双眉紧锁。

“是的，孟席斯太太。”凯利答道。

“好的，好了，同学们，假期中的作业是，复习整个第七章。”学生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抱怨声，“包括第二部分和第一部分后面的所有练习。返校的时候，一定要把作业做好带来。祝大家春假愉快，一周后再见。”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纷纷站起来，椅子发出叽哩嘎啦的响声，教室里顿时变得乱哄哄的。

阿比朝凯利身边走来，愁眉苦脸地抬头看着她。他比凯利矮一个头，是班里最矮的，也是年龄最小的。凯利跟其他七年级学生一样，今年十三岁，而阿比才十一岁。他非常聪明，已经跳了两次级，有谣传说他还要跳级，他是个小天才，尤其是在电脑方面。

阿比把笔放进他的那件系扣领白衬衫的口袋里，把鼻梁上的玳瑁架眼镜向上推了推。阿比·本顿是个黑人。他的父母亲都在圣何塞当医生。他们总是让儿子穿戴得整整齐齐，像个大学生什么的。凯利心想，像他这样下去，再过一两年就能上大学了。

凯利跟阿比站在一起，感到很别扭，同时也感到笨手笨脚。她穿的是她姐姐埃米莉的旧衣裳，是她妈妈多年前从克玛特带回来的。她甚至还得穿埃米莉那条旧短裙。它皱巴巴、脏兮兮，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最后凯利拿到洗衣机里也没有洗干净。她的衣裳都是自己洗、自己熨，她母亲忙得一点空也没有，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她以羡慕的眼光看着阿比那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卡其衬衣，和他那双擦得亮亮的乐福鞋，不由叹了口气。

尽管她有点忌妒他，可是他毕竟是她唯一真正的朋友——只有他觉得她打扮得漂亮些没什么不好。凯利担心他会跳到九年级去，那样她就不大容易见到他了。

阿比走到她身边，双眉依然紧锁。他抬头看着她说：“莱文博士今天怎么没有来呢？”

“不知道。”她回答说，“也许有什么事吧。”

“什么事呢？”

“我说不上来，反正有事。”

“可是他答应今天来的呀，”阿比说道，“说要带我们去野外，都安排好了的。我们都得到了家里的同意，什么都准备好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还可以去嘛。”

“可他应该来的。”阿比固执地说。他这种样子凯利以前也见过。他习惯于对大人的依赖，觉得自己的父母亲就很可靠。凯利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不要紧的，阿比。”她说道，“我们直接去找索恩博士好了。”

“你觉得行吗？”

“当然了。为什么不行呢？”

阿比有些犹豫：“也许我应当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为什么？”她说道，“你知道，她肯定是会让你回家的。走吧，阿比，我们这就去吧。”

他还在犹犹豫豫，有些心神不定。阿比也许很聪明，可是只要计划好的事情稍有变动，他就会感到担忧。根据以往的经验，凯利知道如果她硬要催他，他就会发牢骚，会跟她争起来。她只好耐心地等着，等他自己拿定主意。

“好吧。”他终于说，“我们去找索恩博士。”

凯利笑了：“五分钟以后在大门口见。”

她从二楼朝下走的时候，又听见有些人起哄似的喊叫：“凯利是个书呆子，凯利是个书呆子……”

她高高地昂起头。那个傻乎乎的艾莉森和她那帮傻乎乎的朋友，又站在楼梯下面取笑她了。

“凯利是个书呆子……”

她没有答理她们，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校长助理卡诺萨最近刚刚专门宣布不许取笑孩子们，可是她看见管宿舍的恩德斯小姐就站在附近，对这种事情却不闻不问。

“凯利是个书呆子……”她身后继续传来姑娘们的起哄声，“她是个银幕小女皇……很快就要黄……”她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她看见阿比手里拿着一捆灰色电线，正在学校门口等她，于是加快了脚步。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说道：“别理她们。”

“她们是一伙傻丫头。”

“一点儿不错。”

“我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算了吧。”

他们身后传来那些女孩子们的咯咯笑声：“凯利……阿比……去晚会……洗个澡……学数学……”

他们走出校门，走进了明媚的阳光。学生放学的喧闹声盖过了那些姑娘们的起哄声。停车场上，黄色的校车在等着，这一段街上停满了家长来接孩子的各种汽车。孩子们走下台阶，朝各自的车子走去，一时间，挤挤擦擦，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阿比猛然往下一缩，躲过了朝他头顶上呼呼飞来的一只飞碟盘。他朝马路那边看了一眼：“又是他。”

“唔，别看他。”凯利说道。

“我没看，没看。”

“记住莱文博士的话。”

“啊哟，凯利，我记得的。好了吧？”

在过去两个月里，他们时常看见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灰色福特金牛轿车。开车的还是那个胡子乱蓬蓬的人，他此刻正坐在驾驶盘后面假装看报纸。自从莱文博士在伍德塞德中学上课以来，那个人就一直在跟踪他。凯利认为，莱文博士之所以要让她和阿比当他的小助手，主要就是因为那个人。

莱文说过，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帮助他拿拿器材、复印班里用的资料、收收作业本之类的平常小事。他们觉得替莱文博士干点事是很光彩的——不管怎么说，为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干点事情是非常有趣的——所以就答应了。

可是莱文一直也没有让他们帮他干多少班里的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干的。不过他倒是让他们干了不少到外面跑跑腿的小事。他告诉他们要注意避开那个长胡子的人。这一点很容易做到，因为他们是小孩子，从来也没有引起过那个人的注意。

莱文博士解释说，那个长胡子的人之所以跟踪他，是因为他上次因超速行驶被警察抓起来过，但是凯利不信。她妈妈曾因酒后开车两次被警察抓过，可是后来从来没有什么人跟踪她。她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跟踪莱文，不过，显然莱文是在从事某种秘密的科学研究，但他又不愿意让别人发现。有一件事凯利是知道的——莱文博士对他所教的这个班并不怎么关心。他上课的内容往往都是临时拼凑、临场发挥。上课以外的时间，他常常在学校大门口徘徊，把一盘录好的讲课磁带交给他们，然后就从后门出去了。那些日子里，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踪。

他交给他们办的跑腿差事也非常神秘。有一次，他们到斯坦福大学一位教授那儿拿来五个小塑料方块。那种塑料很轻，有点像泡沫。还有一次，他们到城里一家电子器材商店取回一个三角形的小装置，柜台后面的那个人看上去神色紧张，好像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似的。还有一次，他们取回一个看起来像是放香烟的金属筒。他们感到很好奇，就把它打开了，看见里面有四个盛着草黄色液体的密封小塑料瓶。他们看到之后感到很不安，因为那些瓶子上贴着“非常危险！致命剧毒！”字样和一个表示危险生物的国际通用三叶标志。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莱文给他们的任务都很普通。他常常让他们到斯坦福大学图书馆去复印各种学科方面的文件：日本的铸剑术、X光结晶学、墨西哥吸血蝙蝠、中美洲火山、厄尔尼诺洋流、山羊交配、海参的毒性、哥特式教堂的飞檐拱墙……

莱文博士从来没有解释过他为什么对这些东西有那么大的兴趣。有时候他每天都让他们去找材料，可是后来他又突然放弃某个题目，而且此后就只字不提了。接着，他们又要替他去找其他材料。

当然，他们可以从中悟出一点：很多东西都跟索恩博士替莱文博士制造的探险用的车辆有关。但是，大多数情况下，那些题目都非常神秘。

凯利有时会想，不知道那个长胡子的人根据这些情况会得出什么结论。她很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情况。不过，那个人看上去比较懒。他从来没有想到凯利和阿比在为莱文博士做事。那人此刻根本就没有看他们，而是看着学校大门方向。他们走到街的尽头，坐在一张长凳上等公共汽车。

标牌

小雪豹把瓶子从嘴里吐出来，身体向后一滚，来了个四脚朝天，并轻轻叫了一声。

“它是想得到爱抚。”伊丽莎白·格尔曼说道。

马尔科姆伸手抚摸它的肚皮。小雪豹翻过身，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疼得他叫了起来。

“有时候它就喜欢这样。”格尔曼说道，“多姬，你这个小坏蛋！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尊贵的客人呢？”她抓住马尔科姆的手看了看，“皮没破，不过我们还是应当清洗一下。”

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们是在旧金山动物园的白色研究实验室里。伊丽莎白·格尔曼是这个实验室最年轻的主任。由于要汇报她所发现的情况，她推迟了下午给小雪豹喂食的时间。马尔科姆看他们喂一只小猩猩的时候，那小东西像婴儿似的往外吐。他还看了小考拉，然后才来看这只非常可爱的小雪豹。

“真对不起了。”格尔曼说着，把他带到一个水池旁边，用肥皂给他洗了洗手，“我认为你这个时候来很好，因为正式员工全都去开每周例会了。”

“为什么？”

“因为大家对你给我们的那个材料很感兴趣，伊恩。很感兴趣。”她用毛巾替他把手擦干，然后又仔细地看了一番，“我想你应该没事了。”

“你发现了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我得承认，这个发现很刺激。顺便告诉你一下，这是从哥斯达黎加来的。”

马尔科姆毫无表情地问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现在有许多谣传，说在哥斯达黎加发现了以前未曾发现过的动物。这肯定是一种未知动物。伊恩。”

她领他走出小动物护理室，走进一个小会议室。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把手杖放在桌子上。她把灯光调暗，“啪嗒”一声把幻灯机打开。“好了，这是我们开始实验之前，你的那个原始材料的特写镜头。你可以看见，它是一块动物肌体组织，已经严重坏死。它宽四厘米，长六厘米，上面拴着一个二厘米见方的塑料标牌。这块组织是用刀子割下来的，不过刀子不快就是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

“你觉得是什么呢，伊恩？折叠小刀？”

“大概吧。”

“好吧，我们先来看这个组织样本。”她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一张显微镜下拍的图片，“这是浅表皮层的组织切片。这一块块边缘不齐的地方是死后组织坏死对皮肤造成的破坏。不过，有趣的是它表皮细胞的排列。你将注意到染色细胞——或者叫色素细胞的密度。从切片上你可以看出，这儿的染色细胞和这儿的红色素细胞有所不同。从总的情况来看，它像是蜥蜴属或是钝喙蜥属。”

“你是说蜥蜴？”马尔科姆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它样子像蜥蜴——当然，这张照片上的不很像。”她指了指幕布左半边的一个地方，“你看见这儿的一个细胞剖面没有？有淡圈的这个。我们认为这是肌肉。染色细胞既可以开又可以闭，也就是说，这种动物可以改变颜色，像只变色龙。你看见这儿的一个大椭圆形没有？它的中间呈灰白色。这是股嗅腺孔，其中央部位有一种蜡状物质，目前我们正在对它进行分析。但我们认为这是只雄性动物，因为只有雄蜥蜴才有股嗅腺。”

“我明白了。”马尔科姆说道。

她换了一张大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了一个海绵状物质的特写镜头。“往深层去，从这儿我们看见表皮下几层的结构严重变形了，因为这个动物受到梭状芽孢杆菌的感染产生了气泡，使得它全身胀气。但你可以看出它的血管——看，这儿一根——这儿还有一根——它们的四周都有平滑的肌肉纤维。这不是蜥蜴所具有的特征，也不是任何爬行动物的特征。”

“你是说它像是热血动物？”

“是的，”格尔曼说，“不一定是哺乳动物，也许是鸟类，很有可能是一只死鹈鹕之类的东西，哦，我也说不清。”

“唔……”

“不过鹈鹕的皮肤可不是这个样子。”

“是啊。”马尔科姆说道。

“也没有羽毛。”

“唔……”

“现在，”格尔曼说道，“我们已设法从血管内壁空间取出极少量血样。很少，但进行显微分析已经绰绰有余，看这个。”

又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的是一大堆细胞，其中主要是红细胞，偶尔有几个白细胞。整个画面看上去乱糟糟的。

“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伊丽莎白。”

“呃，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最精彩的。”她说，“首先，这些是成核红细胞，是鸟类的特征，而不是哺乳动物的特征；第二，畸形血红蛋白跟其他蜥蜴的几对基本细胞大有区别；第三，变异的白细胞结构。我们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进行确定，但我们认为这种动物具有异乎寻常的免疫系统。”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马尔科姆耸耸肩说。

“我们不知道，从样本上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顺便问一句，你能再弄些这种样本吗？”

“也许能吧。”他说道。

“从哪儿，从B场地？”

马尔科姆显得迷惑不解。“B场地？”

“哦，是这个标牌上凸起的文字。”她换了一张幻灯片，“伊恩，我看这个标牌很有意思。在动物园里，我们一直在给动物装上标牌，所以我们对于世界上销售的普通标牌都很熟悉。谁也没有见过这种标牌。看这一张，是放大了十倍的。这个标牌实际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它的外面是一层塑料，用有特氟龙涂层的不锈钢夹固定在动物身上。这个夹子很小，是用在幼小动物身上的。你刚才看见的是一只成年动物，对吧？”

“好像是。”

“所以这个动物带上这块标牌有不少时间了，从它很小的时候就戴上了。”格尔曼说道，“从它的磨损情况来看，这种判断是有道理的。你看它上面坑坑洼洼，这就不同寻常了。这种塑料有很强的耐磨性能，是我们用来制造橄榄球帽的材料，坚硬无比，一般性的磨损不可能造成这种坑坑洼洼的情况。”

“那是怎么造成的呢？”

“几乎可以肯定是化学反应，像是接触到酸所造成的，比如气雾形式的酸。”

“像火山烟雾？”马尔科姆说道。

“有可能，尤其是从我们所了解的其他情况来看。你看这个标牌相当厚，实际上有九毫米厚。中间是空的。”

“空的？”

“是的，它是中空的。我们不想打开它，所以对它进行了X射线透视检查。看这一张。”她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这只标牌里面是一些白线和方块。

“看来受腐蚀很严重。这再次说明可能是酸性物质的作用。这个东西是什么，已经毫无疑问了。它是一只可以发射无线电信号的标牌，伊恩。也就是说，这是一只不寻常的动物，是热血蜥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是上了标牌的，而且是从生下来就有专人饲养的。这种情况使得这儿的人感到不安了。有人在饲养这种东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尔科姆答道。

“你是个撒谎的混蛋。”伊丽莎自·格尔曼叹了口气。

“能把样本还给我吗？”马尔科姆伸出手问道。

“伊恩，我讲了这么多，你就要走？”她说道。

“样本呢？”

“我觉得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会解释的，我答应你。大约两个星期之后，我请你吃午饭。”

她把一个银箔小包朝桌上一扔，他伸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袋。“谢谢，丽莎。”他起身准备离开，“我也不愿意就此告辞，可是我得马上去打个电话。”

他朝门口走的时候，她说道：“顺便问一下，伊恩，它是怎么死的？这只动物。”

他收住脚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们在切取表皮细胞的时候，在外表皮层下面发现了几个异体细胞。别的动物身上的细胞。”

“说明什么呢？”

“这是你看到两只动物打架时候的典型情况。它们互相间有摩擦，所以细胞被挤压到表皮层里去了。”

“是的。”他说道，“尸体上有打斗的痕迹，这只动物受了伤。”

“你还应当知道，它的血管有慢性收缩症状。这只动物当时很痛苦，伊恩。不只是因为打斗中受了伤。那个伤在死后不久就消失了。我说的是长期的、慢性的痛苦。无论它生活在什么地方，它的周围环境都非常不利，非常危险。”

“我明白了。”

“所以我才要问你。一只带着标牌的动物为什么会生活得如此痛苦？”

到了动物园入口处，马尔科姆环顾四周，见没有人跟踪，就在一个公用付费电话亭里给莱文打电话。那边是自动录音电话，莱文不在。怪事，马尔科姆心想，你想找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大概又想去领回他那辆被扣押的法拉利车去了。

马尔科姆挂上电话，朝自己的车走去。

索恩

那家汽车修理厂在工业园区的尽头，金属卷帘大门上写着“索恩机动野外作业系统”几个大黑字。它的左侧有一扇通常出入的门。阿比按了按栅格小盒上的按钮。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走开！”

“是我们，索恩博士，是阿比和凯利。”

“哦，好的。”

“咔嚓”一声，门慢慢地打开了。他们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个硕大的工棚，工人们正在改装几辆汽车。空气中可以闻到乙炔、机油和油漆的气味。凯利看见正前方有一辆拆掉车顶的墨绿色福特探险者。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正把一块黑色的大型太阳能电池板往车顶上装。汽车发动机盖是掀开的，它的六缸发动机已被拆卸下来，工人们正给车子换装一台小型新式发动机——它看上去像个圆形鞋盒，具有铝合金的黯淡光泽。还有些人搬来一台扁平的长方形休斯牌逆变变压器，准备把它装在发动机顶部。

凯利看见右边有两辆活动房屋式的科学实验用拖车，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索恩手下的工人一直在忙着装配这两辆拖车。它们不同于人们通常用于周末度假的那种活动房屋拖车。其中那辆大的非常豪华，大小几乎相当于一辆公共汽车，车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特种科学仪器，还有可供四个人生活和睡觉的设施。这辆叫“挑战者”的拖车设计上独具匠心。它停下来之后，四面的车厢板可以向外推，这就相对增加了它的内部空间。

“挑战者”上有一个特制的折叠式通道与第二辆拖车相连。第二辆拖车比较小，拖挂在第一辆后面，上面除了实验室设备外，还有一些高技术尖端设备，不过凯利不知道它里面究竟是什么。此刻，它几乎被从顶部喷射出的瀑布般的电焊火花完全罩住了。这里是一派繁忙——车里面也有人在干活，所有的凳子、椅子及其衬垫材料都还在车子外面的地上——看来这辆车已经基本完工了。

索恩站在工棚的中央部位，大声对在那辆小拖车顶上的电焊工说道：“加油啊，伙计们！我们今天得把它干完呢！埃迪，我们走吧。”他转过身，又喊起来，“不。不，不是那样。看图纸！亨利，那根撑子不能平放，要斜放才有劲。看看图纸！”

索恩博士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腰粗得像木桶。要不是那副金属丝边框的眼镜，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个退休的拳击运动员。凯利怎么也想象不出索恩竟然是个大学教授。他身材魁梧健壮，生性好动。

“他妈的，亨利！亨利！亨利，你听见我讲话没有？”

索恩又骂了一声，并向空中挥了挥拳头。他转过身对两个孩子说道：“这些家伙，他们就这样帮我干活。”这时，那辆福特车上发出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冒出一股刺鼻的烟气，弯着腰在发动机盖下面干活的两个人赶紧躲开了。“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索恩大声喊道，“接地！要先接地再干！我们加的电压很高，伙计们！你们要是不当心，是要被烤糊的。”

他回过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们根本就不懂。”他说道，“那个‘熊见怕’是很厉害的防卫系统。”

“‘熊见怕’？”

“这是莱文给它取的名字，是他开玩笑的一种方式。”索恩说道，“其实，几年前我就为黄石公园的管理人员设计过这种系统，因为那儿曾经发生过多次熊钻进拖车活动房屋的事件。只要扳一下开关，这辆车的外壳就会产生一万伏的电压。啪啪啪！再大的熊也吓得不敢沾边。这么大的电压能把这些家伙从车顶上掀下来。然后呢？由于这些人的愚昧无知，我就要吃工伤事故赔偿的官司了。”他摇摇头，“怎么样？莱文呢？”

“我们不知道。”阿比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他今天没有给你们上课？”

“他今天没有来。”

索恩又骂骂咧咧起来：“可是我今天要他来看一下最后的修改方案，下一步我们就要进行野外试车了。他应当今天回来的。”

“从哪儿回来？”凯利问道。

“哦，他到野外考察去了。”索恩说道，“走之前他很激动。是我为他提供的装具——我把最新的野外作业背包借给了他。他要的东西总共四十七磅就解决问题了。他很满意，是星期一走的。已经四天了。”

“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呢？”索恩说道，“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就没有追问。你知道，他们这些人现在都这样。跟我打交道的科学家都神秘兮兮的。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怕自己的成果被别人窃取，或者遭到起诉。这个现代社会呀！去年，我为去亚马逊河考察的人建造了一些设备，我们给设备加了防水功能——这在亚马逊河流域的热带雨林中是很有用的——因为电子设备一旦受潮就无法使用了，可是那位负主要责任的科学家却横遭指责，说他是滥用经费。防水！有些大学的官僚说那是‘没有必要花的一笔开支’。我跟你们说吧，这是神经病。神经有毛病啊！亨利——你听见我跟你说什么了？斜过来放！”

索恩挥动着胳膊，大步从工棚里穿过。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

“嗳，嗳，看看这个，”索恩说道，“我们为他改装这些野外作业车已经有几个月了，现在终于快完成了。他要轻便的，我就给他造轻便的。他要坚固的，我就给他造坚固的——又轻便又坚固，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要求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可是我们呢，使用了一定量的钛以及蜂碳结构，把事情办成了。他要求不使用汽油，不使用栅式蓄电池板，我们也都做到了。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一个坚固轻便的实验室，可以在没有汽油、没有电的地方使用。现在都做成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当真没有去给你们上课？”

“没有。”凯利答道。

“这么说，他失踪了，”索恩说道，“妙哉，妙哉呀。那我们的野外试车怎么办？我们本来准备把这两辆车拉到外面去两个星期，要测试一下它们的性能。”

“我知道，”凯利说道，“我们已经得到家长的同意，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可以去。”

“可是现在他人不在。”索恩有点来火，“我想我应当想到这一点的。这些富家子弟，太随心所欲了，像莱文这样的家伙的确是给宠坏了。”

这时候，上面突然掉下来一个金属笼子，“哐当”一声落在他们身边的地上。索恩向旁边一跳。“埃迪！他妈的！你注意一点好不好？”

“对不起，博士，”在头顶上方椽子上的埃迪·卡尔说道，“设计要求是，在每平方英寸一万两千磅的压力之下不变形。所以我们只好这么干。”

“好吧，埃迪。不过我们人在下面的时候你可别这么干！”索恩弯下腰，看了看那只用一英寸粗细的钛合金棒制成的圈形笼子，这么个摔法它依然完好无损。它很轻，索恩一只手就把这只直径四英尺、高六英尺的笼子举了起来。它看上去像一只大鸟笼，上面有一扇可以双向开的门。门上装了一把大锁。

“这是干什么用的？”阿比问道。

“这个嘛，”索恩说道，“是那边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他指了指工棚那一头。那地方有个工人正在堆放一些可伸缩的铝型材。“高架隐蔽所。准备在实地安装，这个台子建成后结构非常坚固，有十五英尺高。顶部还要装个遮蔽棚，也是折叠式的。”

“观察什么用的？”阿比问道，

“他没有告诉你们？”索恩问道。

“没有。”凯利答道。

“没有。”阿比也这样回答。

“唔，他也没有告诉我。”索恩摇摇头说，“我只知道他要求把一切都造得非常坚固，又要轻便又要坚固。真拿他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我没有去做学问，真是上帝保佑了。”

“我原来以为你是做学问的呢。”凯利说道。

“以前是，”索恩很痛快地说，“现在我是搞制造的。我不是耍嘴皮子的。”

了解索恩博士的同事都说他退休以后的生活非常快活。他是一位应用工程学教授，也是异型材料方面的专家。他在应用科学方面很有钻研精神，而且非常喜欢自己的学生。他在斯坦福大学讲授的最著名的课程是结构工程学101a。学生们都把这门叫作“索恩问题”，因为索恩总是不断对班里的学生提出一些在应用工程学方面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有些问题已经成了在学生中流传的故事。例如，厕所卫生纸危机问题：索恩要求学生从胡佛塔上扔一纸箱子鸡蛋下来，但不能把鸡蛋打碎。他们只能用卷筒卫生纸的硬纸板芯子作为衬垫，结果弄得胡佛塔下面的广场上到处都是打碎的鸡蛋。

还有一次，索恩要学生制作一把供体重两百磅的人坐的椅子，但只能用棉签和线作材料。有一次，他把期末考试的答题纸吊在天花板上，然后给学生一只盛着一磅甘草的纸鞋盒以及一些牙签，让他们想办法把答题纸拿下来。

课余时间，索恩常常担任材料工程方面的法律专家证人。他是研究爆炸、飞机失事、大楼倒塌和其他灾难性事故方面的专家。与真实世界的实际接触使他更加明确地认识到，科学家需要尽可能拓宽自己的知识面。他曾经说过：“如果你不懂得历史学和心理学，你怎么能替别人搞设计呢？不可能的。虽然你的数学公式也许正确无误，可是人们可能会把它给弄得一塌糊涂。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就等于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他讲课的时候，总要引用柏拉图、查卡·祖鲁、爱默森和庄子等人的话。

索恩是一个很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他提倡通才教育——可是却发现自己与潮流不合拍。学术界正朝着知识日益专业化的方向发展，使用的术语也日益令人费解。在这种气候条件之下，受到学生的欢迎被看成是知识浅薄的表现；对真实世界发生兴趣被看成是智力低下的证明，是对理论的漠不关心。最后，他被推出了大学的大门，就是因为他对庄子的兴趣。在一次系里开会的时候，他的一个同事站起来说：“某个引用神秘的中国式胡说八道的人，其实对工程一窍不通。”

一个月之后，索恩便提前退了休。他很快就办起了自己的公司。他对自己所干的这一行非常满意，可是他却和学生失去了联系。这就是他喜欢莱文的两个小助手的原因。这两个孩子很聪明，很热情。他们还比较小，学校还没有毁掉他们对学习的兴趣，他们还可以用自己的脑子。而在索恩看来，这显然说明他们还没有完成正规教育。

“杰里！”索恩大声喊车顶上的电焊工，“支撑杆要两边平衡。记住要做破坏性试验！”索恩指了指地上的一台监视器。

监视器的屏幕上，是科学试验车撞击障碍物的电脑模拟图像。首先是尾部碰撞，接着是侧面碰撞，然后是翻车碰撞的情况。每次碰撞它都安然无恙，没有受到多少损伤。这个电脑程序原本是那些汽车公司开发的，后来被放弃了。索恩把它弄到手之后对它进行了修改。“汽车公司放弃它是很自然的——因为这是个好主意。他们不想让大公司里产生什么好主意，因为那样可能会导致好产品的问世！”他叹了口气，“我们已经用这台电脑对各类车辆进行了上千次破坏性试验：设计、碰撞、修改、再碰撞。没有任何理论，只是进行试验。实际上就应当如此。”

索恩对理论的厌恶颇具传奇色彩。在他看来，理论只不过是经验的替身，而提出理论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着，杰里，杰里！如果你们这些家伙都不按图纸干，我们还要做这些模拟试验干什么？这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毛病？”

“对不起，博士……”

“不要道歉。不要搞错了！”

“呃，反正我们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超标建造……”

“哦？是你的决定吗？你现在还不是设计师！要按照图纸干！”

这时，走在索恩身边的阿比说道：“我为莱文博士担心。”

“真的？我不担心。”

“他从来都是非常可靠的，而且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倒是。”索恩说道，“可是他也会一时冲动，喜欢随心所欲。”

“也许吧。”阿比说道，“可是我觉得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就失踪的，恐怕他是遇到了麻烦。上星期他还带我们去伯克利找过马尔科姆教授。马尔科姆办公室里有一张世界地图，那地图上有……”

“马尔科姆？”索恩轻蔑地说道，“你饶了我吧。这两个难兄难弟，一路货色，一个比一个更不讲究实际。我现在最好还是把莱文找到。”他说罢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你要用卫星电话？”阿比问道。

索恩停下脚步。“什么电话？”

“卫星电话，”阿比说道，“难道莱文博士走的时候没有带卫星电话？”

“他怎么会呢？”索恩说道，“你知道，最小的卫星电话也有手提箱那么大。”

“不一定吧，”阿比说道，“你可以把它造得很小。”

“可以吗？怎么造？”尽管这么说，索恩还是感到这个孩子很有意思。他还真有点讨人喜欢。

“用我们买来的VLSI通信电路板，”阿比说道，“三角形的那种。它上面有两块摩托罗拉BSN-23芯片。它们是专门为中情局开发的保密技术，因为它们可以使你……”

“嘿，嘿。”索恩打断他的话，“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知道的呀？关于黑客系统的事，我告诫过你……”

“别担心，我是非常小心的，”阿比说道，“不过那种通信板的事是真的，对不对？你可以用它造出一磅重的卫星电话。你造了没有？”

索恩盯着他看了半天。

“也许吧。”他说道，“那又怎么样呢？”

阿比笑了笑说：“酷啊。”

索恩的小办公室在工棚的一个角上。办公室的墙上贴了许多设计图纸，挂着有各种订单的文件夹，还有电脑制作的三维机械图。他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电子元器件、设备分类表和一堆传真。索恩在上面翻了翻，最后找出了一个带灰色把子的小型电话。“找到了。”他拿在手上让阿比看，“很好，对吧？我自己设计的。”

凯利说道：“跟便携式电话差不多嘛。”

“是啊，可它不是便携式电话。便携式电话要使用网络，卫星电话直接跟通信卫星连接。有了这个东西，我就可以和全球任何地方通话。”他很快地在键盘上按了号码，“以前这东西还需要有个三英尺的碟形天线，后来变成一英尺的。现在什么天线也不要了，只要有这个手机就行了。我觉得这东西真不错，我们来看看他是不是会来接电话。”他按下对讲键。他们听见喇叭里传出的咝咝声。

“我知道理查德这个人，”索恩说道，“也许他不知道把电话丢在什么地方了，要么就是忘了他今天应该回来进行最后拍板。我们的工作现在基本上已经完成。你们看见我们已经到了内部支撑和装修阶段，实际上，我们已经完成，他要耽搁我们的时间了。他这个人根本不替别人着想。”

对方的电话已经接通，他们听见嘟嘟的电子铃声。“如果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我就想办法给萨拉·哈丁打电话。”

“萨拉·哈丁？”凯利抬起头问道。

“谁是萨拉·哈丁？”阿比问道。

“哦，阿比，就是那个举世闻名的年轻动物行为学家。”

萨拉·哈丁是凯利心目中的英雄，只要是关于她的文章，凯利每篇必看。萨拉·哈丁在芝加哥大学学习的时候，是个领取奖学金的穷学生，她现年三十五岁，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助教。她很漂亮，很有主见，不墨守成规，敢于走自己的路。她选择了在野外从事科学工作的道路，独自一人生活在非洲，在那儿研究狮子和鬣狗。她的顽强是人所共知的。有一次她的路虎越野车抛了锚，她就独自一人在非洲大草原上走了二十英里。狮子向她靠近时，她就朝它们扔石块。

照片上的萨拉往往都是站在那辆越野车旁边，下身穿着短裤，上身穿卡其布衬衫，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身体很结实，看上去既健壮又迷人，至少在凯利眼里是这样的形象，因为凯利总是研究她的照片，而且能把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这个人。”阿比说道。

“在电脑上花的时间太多了吧，阿比？”索恩说道。

“没有哇。”阿比说道。凯利看见阿比的肩膀躬了起来，像要龟缩起来的样子。每次他觉得受到批评的时候都是这样。他有点不高兴地问：“动物行为学家？”

“是的，”索恩说道，“我知道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跟她通了几次话。一旦这些设备到了实地，她就要去帮助他使用，给他提出些建议，或者别的什么。也许这是由于她跟马尔科姆有联系的关系吧。因为她毕竟曾经爱过马尔科姆。”

“我不相信。”凯利说道，“也许是他爱上了她……”

索恩看着她问道：“你见过她？”

“没有，但是我了解她。”

“哦。”索恩没有再说什么。他能看出凯利对英雄人物的崇拜，他表示出理解。一个小姑娘能这样羡慕萨拉·哈丁就很不错了，至少不是体育明星，也不是摇滚歌星。一个孩子崇拜想在知识上有所进取的人，实在难能可贵……

电话一直在响，可是却没有人接。

“唔。我们知道莱文的设备是完好的，”索恩说道，“电话是通的，我们现在就知道这些。”

“你能跟踪他吗？”阿比问道。

“很遗憾，不行啊。如果我们老是这样把机器开着，可能会把他那边的电池耗尽，那就意味着……”

他们听见“咔嗒”一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楚：“我是莱文。”

“好，好的，他在。”索恩说着点点头，按下自己手机上的键，“理查德，我是索恩。”

在对讲喇叭上，他们听见的是持续的咝咝声。接着是一声咳嗽。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喂？喂？我是莱文。”

索恩按下电话上的按键：“理查德，我是索恩。你听得见吗？”

“喂？”莱文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喂？”

索恩叹了口气说：“理查德，你要按下T字键才能发送。完毕。”

“喂？”又是一声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我是莱文，喂？”

索恩很反感地摇摇头：“他显然不知道如何使用。妈的！我仔仔细细教了他一遍。他当时肯定是心不在焉。天才从来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会，这种东西又不是玩具。”他按下发送键，“理查德，听我说，你必须把T字键按下去才能……”

“我是莱文，喂？我是莱文。我需要帮助。”一声呻吟，“如果你能听见我讲话，快来帮助我。听着，我在岛上。我来的时候还算顺利，可是……”

先是一阵咔嗒咔嗒声，接着是一阵咝咝声。

“哦嗬。”索恩说道。

“怎么回事？”阿比把头凑过来问道。

“我们跟他失去联系了。”

“为什么？”

“电池问题。”索恩说道，“太快了，妈的。理查德，你在哪儿啊？”

喇叭上传来莱文的声音：“……早死了……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不知道……能听见我……如果你……派人来帮……”

“理查德，告诉我们你在哪儿？”

电话又咝咝地叫起来。发送效果越来越差。他们听见莱文说道：“……把我包围了，而且……很凶猛……夜晚……可以闻到它们的气味……”

“他在说什么呀？”阿比问道。

“……造成……伤害……不能……不长……求……”

接着又是一阵咝咝声，而且越来越弱。

突然，电话整个不响了。

索恩关掉自己的手机，接着关掉喇叭。他转身对着两个脸色煞白的孩子说道：“我们必须找到他！马上就找！”

第二章

系统在向混沌边缘发展的时候，自我组织在复杂结构中的表现。

——伊恩·马尔科姆

线索

索恩打开莱文那套公寓的门，然后打开灯，眼前的情形使得他们目瞪口呆。阿比说道：“这简直像个博物馆。”

莱文的这套双卧室住房的装饰颇具亚洲色彩，里面有各式木制橱柜和许多贵重古董。房间里到处一尘不染。大多数古董都放在塑料罩里，每件物品上都整整齐齐地贴着标签。他们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就住在这儿？”凯利问道。她觉得简直难以想象。在她看来，这套公寓似乎不是供人居住的，它简直就像仙境。她自己的房间总是那么乱七八糟。

“是的，就住这儿。”索恩说着把钥匙放进口袋，“总是这么整齐干净。所以他没有办法跟女人活在一起。他不想让任何人随便动他的东西。”

起居室的沙发是绕着一张玻璃茶几摆放的。茶几上有四垛书，每一垛都放得和茶几的边齐平。阿比看了看书的名字：《大灾难理论和紧急结构》《分子进化的演绎过程》《细胞机器人》《非线性适应方法论》《进化系统中的相变》。也有一些书比较老，从书名上看是德文。

凯利嗅了嗅房间的空气。“炉子上正烧着东西？”

“不知道。”索恩说着，走进了小餐室。靠墙的地方有一个保温板，上面有一排盖着的菜肴，一张漆得亮堂堂的木餐桌前，有个供一人用餐的地方。餐桌上摆着银餐具和雕花玻璃杯，一只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

索恩走过去，拿起放在餐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龙虾汤、嫩扁豆、熏金枪鱼。”上面有一句留言，“但愿你这一次外出愉快！罗米丽亚。”

“哇。”凯利说道，“就是说，每天有人替他做饭？”

“我想是的。”索恩说道，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翻了翻放在保温板旁边的一叠尚未打开的信件。凯利看了看放在附近的一些传真，第一份传真来自纽黑文耶鲁大学皮博迪博物馆。她把它递给索恩并问道：“这是德文吗？”

莱文博士：

你要的文件：

《中美洲地质史研究，1922-1929》

今天已交联邦快递。

谢谢。

（签名）

蒂娜·斯克罗姆比斯（档案管理员）

“我看不懂，”索恩说道，“不过我想它是‘中美洲地质什么研究’之类。是二十年代的——不是什么新东西。”

“不知道他要这个干什么。”凯利说道。

索恩没有回答，走进了卧室。

卧室虽小，但还比较宽敞。床收拾得很整洁，上面有个黑色日式床垫。索恩打开衣柜门，看见衣架上都是熨烫过的衣服，挂放井然有序，而且多数都套着塑料薄膜。他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看见里面的袜子叠得很整齐，并且是按照颜色摆放的。

“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够这样生活。”凯利说道。

“这没什么，”索恩说道，“只要有佣人就行。”他很快逐一打开其他几个抽屉看了看。

凯利走到床头柜边，那上面有几本书。最上面的那本很小，纸张老得已经发黄了，书是德文的，书名是《五种死法》。她拿起来翻了翻，看见其中有一些彩色插图，像是穿着五彩缤纷服装的阿兹特克人。她觉得这很像一本儿童插图读物。

在这本书下面放着的是有圣菲研究所暗红色封面的杂志文章：《遗传算法和启发式网络》《中美洲的地质》《任意尺寸棋盘格机器人》《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一九八九年年度报告》。电话机旁有一张匆匆写就的纸条。她认出这是莱文的笔迹。

纸条上写道：

“B场地”

Vulkanische

塔卡诺？

努布拉？

五种死法之一？

几分钟？不！！！

也许是吉提雷兹

当心

“B场地是什么？是他笔记上写着的。”凯利问道。

索恩走过去看了看。“Vulkanische，”他说道，“我想意思是‘火山的’，塔卡诺和努布拉……像是地名。如果是地名，我们可以到地图上去找找看……”

“五种死法之一是什么意思？”凯利问道。

“我对天发誓，不知道。”索恩回答说。

他们还在看那张纸条的时候，阿比走进了卧室问道：“B场地是什么？”

索恩抬起头问，“怎么啦？”

“你最好看看他的办公室。”阿比说道。

莱文把另一间卧室改成了办公室，那里也像这套公寓的其他房间一样整齐干净。办公桌上有一台盖着塑料套的电脑，还有一些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办公桌后面是一块几乎占满一面墙的软木板。木板上有各种地图、图表、剪报、地面卫星站挂图和各种天线的照片。图板最上方是“B场地”几个大字。

在这几个字旁边有一张模糊不清、微微卷曲的照片，照片上有个身穿实验室工作大褂、戴眼镜的中国人，在丛林边一块写着“B场地”的木牌旁边站着。他的大褂扣子没扣，里面穿了一件印着字的T恤衫。

这张照片的旁边是那件T恤衫的放大照片。由于两边被白大褂挡住，所以T恤衫上的字看不全，不过还能看见一部分：

传B场

研究设

莱文清秀的笔迹批注道：“国际遗传技术公司B场地研究设施？？？？在哪儿？？？”

这一行字的下面，是从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年度报告上裁下来的一页。其中有一段画了圈的文字：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总部设在帕洛阿尔托，在那儿有个20万平方英尺的超现代化实验室。除此之外，它在世界上还有三个野外试验基地：可以从在南美的地质实验室，获得琥珀和其他生物样品；在哥斯达黎加山区的试验农场，可以种植各种各样的珍稀植物；在哥斯达黎加以西125英里的努布拉岛上有个专用设施。

在这段文字旁边，莱文写着：“没有B！谎言！”

“他真的对B场地着了迷。”阿比说道。

“我看也是，”索恩说道，“而且他觉得那一定是在某个岛上。”

索恩仔细地看着这块大图板，目光落在卫星照片上。他注意到，它们虽然被不同程度地放大，颜色失真，但大体上似乎都在同一个地理区域：一个多岩石的海岸，以及一些沿岸岛屿。那段海岸线有一段海滩，丛林已延伸到了海岸边。这可能是哥斯达黎加，但又无法下定论。实际上，像这样的地貌，世界上可能有十多个。

“他说他是在一个岛上。”凯利说道。

“是啊，”索恩耸耸肩说，“但是那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再次看着图板，“这里的岛屿大概有二十个，也许还要多。”

索恩看见靠近下端有一段备忘录。

B场地@$#送交* * * *各部门[ ] * * * *

记住%$#@#!避免新闻* * * * * *

哈蒙德先生希望提醒各位* * * *之后 ^ * & ^市场

* % * *长期市场销售计划* & ^ & ^ %

拟议中的度假设施的上市要求JP的

复杂技术完全不能透露宣布公开

哈蒙德先生希望提醒各部门注意

生产设备任何时候都不作为

新闻发布稿或讨论的题目话题

生产/制造设备不可以# @ # $ #

不提生产岛屿位

S岛仅作为内部

严格新闻* * * ^ % $ * *指导方针

“这简直把人的头都搞大了，”他说道，“你们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阿比走过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

“这些缺失的字母和乱七八糟的符号，”索恩说道，“你看出它们有什么意思吗？”

“嗯。”阿比说道。他打了个响指，径直走到莱文的办公桌前，掀开盖在电脑上的塑料套后说：“我看有。”

莱文桌子上的这台电脑还是老式的，这出乎索恩的意料。这是几年前生产的电脑，又大又笨重，罩子上有好几处划痕。它的上面有行黑字：设计联想公司。在黑字下面、电源开关旁边，有一块亮闪闪的金属标牌，上面有“加州帕洛阿尔托国际遗传技术公司财产”字样。

“这是什么？”索恩同道，“莱文有这家公司的电脑？”

“是的，”阿比说道，“上星期他让我们替他买的。当时那家公司正在变卖电脑。”

“是他让你们去的？”索恩问道。

“是啊，让我跟凯利，他自己不想去。他怕有人跟踪他。”

“可是这是一台辅助设计-辅助制造电脑，还是五年前的产品。”索恩说道，这种辅助设计-辅助制造电脑是供建筑设计、绘图和机械工程技术人员使用的。“莱文要这个干什么？”

“他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阿比说着打开电源开关，“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是吗？”

“是那备忘录。”阿比说着，用脑袋朝墙那边点了点，“你知道那东西为什么像那个样子？那是一个从电脑上恢复的文件。莱文一直在恢复这台电脑中的遗传技术公司的文件。”

阿比解释说，遗传技术公司对那天处理出售的所有电脑的硬盘都进行了格式化，为的是销毁磁盘上的敏感数据信息。可是这种辅助设计-辅助制造电脑是个例外。生产厂家给它装的是一种特殊软件，每台电脑的软件都是专用的，各有各的相关代码。这就使重新格式化变得很困难，因为每台电脑的软件都必须重新安装才行，这要花很多时间。

“所以他们就没有把它格式化？”索恩问道。

“对。”阿比说道，“他们只把目录删除后就卖了。”

“也就是说，原来的文件还在硬盘上。”

“对了。”

监视器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了如下信息：

恢复文件总数：2,387

“我的妈呀！”阿比感慨地说。他身体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他按下目录键，目录就一页一页地向下翻滚。总共有上千个。

索恩说：“你准备怎么……”

“先等一会儿。”阿比打断他的话，接着很快地键入命令。

“好吧，阿比。”索恩说道。他对阿比摆弄电脑的那股傲慢样子感到好笑。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平时那种羞怯胆小的样子荡然无存，电子世界使他如鱼得水。他知道自己在电脑上有两下子。

索恩说道：“你能给我们的任何帮助都……”

“博士，”阿比说道，“得了，去，呃，我也不知道，帮帮凯利什么的。”

他转过身，继续键入命令。

猛兽

这只迅猛龙高六英尺，呈墨绿色。它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势，肌肉发达的脖子向前弯曲伸着，张开大口，发呼哧呼哧的响声。

“你觉得怎么样，马尔科姆博士？”模型制造工蒂姆问道。

“不吓人。”马尔科姆说着从它旁边走过。他是在回办公室途中，路过生物系实验室后面这幢翼楼的。

“不吓人？”蒂姆说道。

“它们从来不像这样用两条腿支撑站着，如果给它一本书……”他从桌上抓起一个笔记本，把它放到那个动物的前臂上，“它可能就要唱圣诞颂歌了。”

“我的老天，”蒂姆说道，“我没想到它会是这么糟糕。”

“糟糕？这是对一个大型食肉动物的侮辱。我们应当能够感觉到它的迅猛、危险和力量，嘴巴要加宽加大，脖子要向下，肌肉要显露，皮肤要再绷紧些。那只腿向上抬抬。记住，猛兽不是靠嘴巴进攻——它们靠的是自己的利爪。”马尔科姆说道，“我要你把它的爪子抬高一些，要使人觉得这只利爪就要猛扑下来，撕开猎物的五脏六腑。”

“你当真这么认为？”蒂姆以怀疑的口气问道，“它会把小孩子吓坏的。”

“你是说它可能会把你吓坏吧。”马尔科姆边说边顺着过道朝前走，“还有一点：不要搞那种呼哧呼哧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在撒尿，要让它咆哮。猛兽就要像猛兽的样子。”

“哦哟，”蒂姆说道，“我还真不知道你会有这么多的个人感觉呢。”

“必须准确嘛，”马尔科姆说道，“你知道有准确和不准确之分。这一点跟个人的感觉没有什么关系。”他继续朝前走，显得有些激动，也不顾腿上的阵阵疼痛了。虽然模型制造者蒂姆使他感到有点恼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蒂姆是现代模糊派——马尔科姆称之为“愚蠢科学”——的代表。

长期以来，马尔科姆对他的科学界同行的傲慢很不以为然。他知道，他们现在还是那么傲慢，根本不认为科学发展的历史是一种思想方法。科学家们假装认为历史无关紧要，因为过去的错误已经由现代的科学发现所更正。当然，过去，他们的先驱者们也抱着与此相同的看法。他们当时就是错误的，现代科学家现在也是错误的。科学史中的种种叙述，近几十年中对恐龙的描述算得上最好的了。

要清醒地看到，在科学史上对恐龙率先有准确认识的，是近代科学家。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理查德·欧文第一次向世人描述了在英国北部所发现的巨大骨骼化石。他把这种动物称为恐龙——意思是可怕的蜥蜴。马尔科姆认为，到现在为止，这仍然是对这种动物最准确的描述。它们的确很像蜥蜴，而且也的确很可怕。

然而自欧文以来，对恐龙的“科学”认识经历了许多变化。维多利亚时期的人认为，进化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们认定恐龙是比较低级的动物——否则它们怎么会绝迹呢？维多利亚时期的人把恐龙描述成躯体肥大、头脑迟钝的哑巴动物——是一些大笨蛋。这种认识影响很大，以致到了二十世纪初，恐龙仍被认为是非常弱的动物，连自己的体重都支撑不住。雷龙不得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不然它们的体重就会把自己的腿压断。在人们的认识中，古代地球上似乎充满了这种又弱又笨、动作迟缓的动物。

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这种认识才有所改变。当时，以约翰·奥斯特罗姆为首的几个离经叛道的科学家，开始提出恐龙是一种动作迅速敏捷的热血动物的看法。这几位科学家由于大胆地对传统教条提出质疑——即使他们的看法现在看来似乎是正确的——多年来一直遭到猛烈的批评。

可是在过去十年中，由于人们对社会行为方面的问题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一种新观点也就应运而生了。恐龙现在被看成是一种相互关心、在一起共同抚育后代、以群体形式生活的动物。它们是很可爱的动物，甚至很聪明。这些可爱的庞然大物之所以遭到可怕的灭顶之灾，完全是由于阿尔瓦雷茨提出的小行星撞击地球所造成的。这种愚蠢的新看法造就了像蒂姆这样的人。这些人不愿意看事物的另一面，不愿意看生活的另一面。群居的、相互合作的恐龙当然有，但还有一些则是捕猎型的——它们是凶猛无比的杀手。在马尔科姆看来，当时生命的真实情形应当表现为各种生命形式——好的和坏的、强的和弱的——之间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影响。硬要说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那是没有用的。

要把小孩子吓坏，没错！马尔科姆沿着走廊向前走。他感到很恼火，不由得轻蔑地哼了一声。

实际上，马尔科姆之所以感到烦躁不安，是因为伊丽莎白·格尔曼跟他说了那块组织切片——尤其是那块标牌的事。马尔科姆深信那块标牌就意味着麻烦。

但是他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

他拐过弯，从克洛维斯箭矢——美洲早期人类用作箭矢的尖石器——展厅前走过。他看见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他的助手贝弗利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准备下班回家。她把几份传真交给他说：“我给莱文博士办公室留了话，但他没有回音。他们好像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换换胃口去了。”马尔科姆说着叹了口气。莱文是个很难共事的人，有点反复无常，弄不清楚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驾驶法拉利被警察拘留之后，是马尔科姆出面把他保出来的。马尔科姆迅速浏览了传真，是一些关于会议日期、复印请示之类的东西，没有多少意思。“好了，谢谢你。贝弗利。”

“哦，对了，摄影记者来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前才走。”

“什么摄影记者？”他问道。

“是《混沌季刊》的，来拍你的办公室。”

“你说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他们来拍摄你的办公室，”她说道，“是有关著名数学家系列的摄影。他们还拿着你的一封信，说是……”

“我从来没有寄过什么信，”马尔科姆说道，“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混沌季刊》。”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四下看了看。贝弗利急忙跟着走进来，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

“没事儿吧？丢东西了没有？”

“没有。”他说着很快四处看了看，“看来没什么问题。”他把办公桌的抽屉一只只地打开，似乎没有少什么东西。

“这我就放心了，”贝弗利说道，“因为……”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的另一头。

那张地图！

马尔科姆的墙上有一张很大的世界地图，上面标出了所有被莱文称之为“变异物种”的发现地。根据最粗略的计算——莱文的计算——西起朗伊罗阿岛，东至加利福尼亚和厄瓜多尔，总共有十二处之多，没有几个是得到证实的。可是现在有一个组织样本已经证实了其中一个物种的存在，这就使得其他几个物种存在的可能性变大了。

“他们拍了这张地图的照片没有？”

“拍了，所有的东西全都拍了。要紧吗？”

马尔科姆看着地图，想换一个角度来看它，看看用局外人的眼光能从地图上看出什么名堂。他和莱文曾在这张地图上花过很长的时间，考虑“失落的世界”存在的可能性以及它可能存在的地点。他们已经把这种可能性集中到哥斯达黎加沿岸的五个岛屿。莱文深信其中一个岛上存在这种可能性，马尔科姆开始觉得莱文是对的，不过，他没有在这张地图上标出这几个岛屿……

“他们都是好人，”贝弗利说道，“彬彬有礼。是外国人——我觉得是瑞士人。”

马尔科姆点点头，叹了口气。他心想，见他妈的鬼去吧。这种事早晚是要传出去的。

“没关系。贝弗利。”

“真的吗？”

“真的。再见。”

“再见，马尔科姆博士。”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开始给莱文打电话。电话铃响，接着是录音电话的声音，莱文还没有回来。

“理查德，你在吗？如果在，就接电话，有要事。”

他等了等，依然没有人。

“理查德，我是伊恩。听我说，我们有麻烦了，那张地图的秘密已经保不住了。那个样本我让人分析过了，理查德，我认为它已经告诉我们B场地在哪儿了，如果我……”

他听见那边电话被拿起来的咔嗒声，接着是人的呼吸声。

“理查德吗？”他说道。

“不是，”一个声音说道，“我是索恩。我想你还是赶快过来一趟吧。”

五个死岛

“这我知道。”马尔科姆说着走进莱文的公寓住房，迅速往四下看了看，“我知道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你知道，他这个人经常头脑发热。我跟他说过，等我们充分了解情况后再去。我应当想到这一点的。是啊，他去了。”

“是的。他去了。”

“自我中心，”马尔科姆说着摇摇头，“理查德什么都要争第一，不仅要第一个弄明白，还要第一个去那个地方。我很担心，因为他会把事情全搞砸了。这种冲动的行为，你意识到了吧，是心血来潮，是神经原处于混沌边缘。痴迷只不过是癖嗜的一种表现形式。有几个科学家是有自控力的？他们在学校里是这样教学生的：平衡不是一种很好的形态。他们忘记了，尼尔斯·玻尔不仅是个伟大的物理学家，而且还是个参加奥林匹克比赛的运动员。现在，他们个个都想当怪人，这是职业风格。”

索恩若有所思地看着马尔科姆，觉得他发现了马尔科姆身上的竞争锋芒。“你知道他去的是哪个岛？”

“不知道。”马尔科姆迈着大步在房子里到处走动，把看到的东西都记在心里，“我们上次在一起交换意见的时候，已经把目标相对集中到了五个岛上，都在南面，但是我们还没有确定是哪一个。”

索恩指着图板上的卫星图片问道：“是这儿的几个岛吗？”

“是的，”马尔科姆看了一眼后说，“它们在一起形成一个弧形，离开科尔特斯湾的距离大体上都在十英里左右，被认为是无人居住的荒岛。当地老百姓称之为‘五个死岛’。”

“为什么？”凯利问道。

“有个古老的印第安传说，”马尔科姆说道，“说的是一个勇敢的武士被国王抓住后，国王赐他五种死的方式任他选择，烧死、淹死、砸死、吊死和砍头。武士说这五种他都要。所以他就从一个岛走到另一个岛，去经受不同的挑战。这有点像在新大陆上翻版的大力神的故事……”

“原来如此啊！”凯利说着跑出了房间。

马尔科姆显得茫然。

他转身对着索恩，索恩则耸了耸肩。

凯利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德文的儿童读物。她把书递给了马尔科姆。

“是的，”他说道，“德文书名是《五种死法》。有趣的是，它是德文的……”

“他有很多德文书。”凯利说道。

“真的吗？这个混蛋。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这其中有什么奥妙？”凯利问道。

“是的，有很多奥妙，把那个放大镜给我，好吗？”

凯利把办公桌上的放大镜递给他：“这意味着什么？”

“五死岛都是古时候火山爆发形成的岛，”他说道，“这就意味着它们具有丰富的地质考察价值。二十年代的时候，德国人曾经想来开发。”他眯起眼睛看着这些图片，“啊，是的。就是这些岛，没错儿。马坦塞罗斯岛、米尔特岛、塔卡诺岛、索纳岛、佩纳岛……所有的名字都代表死亡和毁灭……好了，我想我们快要找到了。有没有云层覆盖情况的卫星光谱分析图？”

“那能帮助你找到B场地吗？”阿比问道。

“什么？”马尔科姆急忙转过身问道，“关于B场地的情况，你知道哪些？”

阿比此刻正坐在电脑前面进行操作：“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莱文博士一直在找B场地，这也是这些文件中提到的名字。”

“什么文件？”

“我已经从这台电脑上恢复了遗传技术公司的一些文件，在搜索旧文件的时候，我发现有些地方提到了B场地……可是它们把人搞得头晕脑涨，就像这个一样。”他朝后靠在椅子上，好让马尔科姆看得见屏幕。

小结：第三十五号计划修改方案

生产B场地

空气调节管理设备　5-7级

实验室构造　　　　400-500CM

生物安全　　　　　PK/3-PK/5级

传送带速度　　　　3-5米/分

圈养场地面积　　　13-26公顷

工作人员素质　　　17-18（行政管理4等）

共同协议　　　　　ET(VX)-RDT(VX)

马尔科姆皱起眉头：“怪了，没有多大用处。它没有说明是哪个岛——甚至是不是在岛上都看不出来。你还弄出了什么？”

“唔……”阿比很快地按动了几个键，“我们来看看。有了。”

B场地岛屿网络节点

1区（河流）　　1-8

2区（海岸）　　9-16

3区（山脊）　　17-24

4区（山谷）　　25-32

马尔科姆说道：“好的，这说明它是一个岛。B场地有个网络——什么网络呢？电脑？”

“我不知道，”阿比说道，“也许是无线电网络。”

“干什么用的呢？”马尔科姆问道，“用无线电网络来干什么呢？这个也没多大用。”

阿比耸耸肩。他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挑战，于是又飞快地在键盘上操作起来。接着他说道：“稍等……这儿还有一个……我来格式化一下……好！有了！”

他向旁边让了让，这样其他人可以看得清楚些。

马尔科姆看了之后说道：“很好！非常好！”

B场地说明

东翼　　　　西翼　　　　　 装卸场地

实验室　　　装配间　　　　 入口

界外　　　　主中心　　　　 地热汽轮机

方便商店　　工人住宅区　　 地热中心

加油站　　　游泳池/网球场　高尔夫击球区

经理住房　　小道　　　　　 输油管线

一号安全点　二号安全点　　 供热管缆

河码头　　　船库　　　　　 太阳能一号

沼泽路　　　滨河路　　　　 山脊路

山景路　　　峭壁路　　　　 圈养场地

“现在有眉目了，”马尔科姆浏览了一下这个单子后说，“你能把它打印出来吗？”

“没问题，”阿比脸上露出了笑容，“它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马尔科姆说道。

凯利看着阿比说道：“阿比，这些都是地图的图例说明。”

“我觉得是。非常清楚，对吧？”他按下一个键，把信号输入打印机。

马尔科姆仔细看了看这个图例说明，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卫星所拍摄的地图上，用放大镜逐一仔细地研究起来。他的鼻子离那些照片只有几英寸。

“阿比，”凯利说道，“别那么坐着呀。快！把那张地图恢复出来！我们要的就是它！”

“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阿比说道，“这是一台专用的三十二位格式……我是说不容易。”

“先别发牢骚，阿比，干起来再说。”

“没关系的，”马尔科姆说道，他从钉在图板上的卫星地图前走开，“这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阿比若有所失地问道。

“是的，阿比。你可以歇一下了。根据你发现的材料，我想我们现在就可以比较有把握地找到那个岛了。”

詹姆斯

埃德·詹姆斯打了个哈欠，然后把耳塞向耳孔里推了推，因为他想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在福特金牛轿车的驾驶座上挪了挪位置，想坐得舒服些，同时尽量想赶走自己的睡意。放在他大腿上的小磁带录音机正在转动，它的旁边是一个记事本和两个巨无霸汉堡的包装纸。他看见马路对面莱文那幢公寓三楼的房间里亮着灯。

他上个星期安放在那儿的一只窃听器工作正常。他的耳塞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怎么识别？”

接着说话的是那个瘸腿的马尔科姆：“验证的关键，是在一个点上交会的多条推理线。”

“什么意思啊？”那男孩问道。

“你看看这些地面卫星图。”马尔科姆说道。

詹姆斯在小本子上写下了“地面卫星”几个字。

“这些我们早就看过了。”那女孩说道。

詹姆斯觉得自己很傻，没有发现这两个孩子是替莱文干活的。他记得他们。他们都是莱文教的那个班里的学生。一个是班里个子很小的黑人孩子，另一个是有点傻乎乎的女孩。都是小孩子，也许才十一二岁。他怎么早没发现呢？

他想，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正在获取情报。他把手伸到仪表板那边，把最后两根油炸薯条拿出来，也不管凉不凉，就胡乱吃了下去。

“好了，”他听见马尔科姆说，“是这个岛。莱文去的就是这个岛。”

“你这样认为？”那女孩子有点疑惑地问道，“这是……索纳岛。”

詹姆斯随即写下“索纳岛”。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岛，”马尔科姆说道，“为什么呢？有三条理由。第一，这是个私人岛屿，所以哥斯达黎加政府没有进行彻底搜查。第二，是谁的岛？德国人的。二十年代的时候，他们拥有租借开采权。”

“所以才有这么多的德文书！”

“对了。第三，从阿比恢复出来的那个表来看——还有另外一个独立的消息来源——很显然，在B场地有火山气体。那么，哪个岛上有火山气体呢？你把放大镜拿过来自己看看就行了。结果证明只有一个岛上有。”

“你是说这儿的这个岛？”那女孩问道。

“对了。那是火山烟。”

“你怎么知道的？”

“光谱分析，看见这儿的这个尖头没有？这是云雾层中的基本成分硫。除了火山外，没有任何可以产生硫的源泉。”

“这个尖头又是什么呢？”那女孩问道。

“甲烷，”马尔科姆说道，“看来那儿有个很大的甲烷气气源。”

“那也是火山的原因吗？”索恩问道。

“也许是。火山活动会产生甲烷气，但主要是在火山爆发期间。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它可能是有机体产生的。”

“有机体？什么意思？”

“大的食草动物……”

接下来有些话詹姆斯没有听清，只听见那个男孩说：“你要不要我继续完成恢复工作？”

“不用了，”索恩说道，“那个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阿比。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走吧，孩子们！”

詹姆斯抬起头看了看那公寓，里面的灯正被一一关掉。

几分钟后，索恩和两个孩子走出公寓大门，坐上一辆停在马路上的吉普车走了。马尔科姆走到自己的车跟前，动作很不协调地钻进车里，朝相反的方向开去。

詹姆斯想跟踪马尔科姆，但他此刻还有件事情要做。他把车发动起来，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野外作业系统

半小时后，他们回到索恩的办公室。凯利惊讶地发现，大部分工人已经走了，场地已经清扫干净，两辆拖车和那辆探险者并排停放着，上面喷了墨绿色的漆，随时可以出动了。

“已经完成了！”

“我跟你们说过的嘛。”索恩说罢，转身对年龄二十多岁、身材魁梧的领班埃迪·卡尔说，“埃迪，我们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只等包装了，博士，”埃迪说道，“有些地方的油漆还没有干，不过到早上就会干的。”

“我们不能等到早上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们？”

阿比和凯利相互变换了一下眼色。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件新鲜事情。

索恩说道：“我需要你来开其中一辆车，埃迪，我们要在午夜赶到机场。”

“我原先以为是进行野外试车……”

“没时间了，我们立即赶赴实地。”大门上的蜂鸣器响了，“可能是马尔科姆。”他按下电钮把门打开。

“你不进行野外测试了？”埃迪有点担心地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检查一下，博士。我们作了几处修改，而且……”

“来不及了，”马尔科姆说着走了进来，“我们得马上动身。”他转身对索恩说，“我很为他担心。”

“埃迪，”索恩说道，“出境文件到了没有？”

“到了，两个星期前就到了。”

“好，去拿来。给詹金斯打个电话，叫他到机场等我们，为我们干点事务性工作，我要在四个小时之内起飞。”

“天哪，博士……”

“快去！”

凯利问道：“你们是要去哥斯达黎加？”

“是的，我们必须去救莱文。但愿还不算太晚。”

“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凯利说道。

“对，”阿比说道，“我们俩。”

“绝对不行，”索恩说道，“不可能的事。”

“可这是我们争取来的！”

“莱文博士跟我们的父母都说过了！”

“我们早就得到家里人同意了！”

“他们是同意了，”索恩严厉地说，“但那是到离这儿一百多英里的森林中进行的野外测试。我们这一次可不是到那个地方去，我们是去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你们不能跟我们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可是……”

“孩子们，”索恩说道，“别惹我发脾气。我去打个电话，你们收拾收拾就准备回家去吧。”

他说罢转身就走了。

“讨厌。”凯利说了一声。

阿比朝索恩的背影伸出舌头，嘟囔着说：“真混蛋。”

“马上行动，阿比。”索恩头也没回又说了一句，“你们两个都回家去吧。完毕。”

他走进办公室，然后砰地把门关上。

阿比把手插在口袋里说：“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是搞不明白的。”

“我知道，阿比，”凯利说，“但是我们没办法让他带我们走。”

他们转身对着马尔科姆：“马尔科姆博士，你能不能……”

“很遗憾，”马尔科姆说道，“我无能为力。”

“可是……”

“孩子们，不行啊，太危险了。”

他俩垂头丧气地朝被天棚上的灯光照得熠熠发亮的那几辆车走去。顶部装着黑色太阳能电池板的探险者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电子设备。看一眼这辆车就足以给他们一种探险的感觉——而且是一次他们无法参加的探险。

阿比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透过窗户朝那辆大拖车里面看去。

“哇！看这个！”

“我进去看看。”凯利说着打开车门。那门又实又重，使她感到吃惊。她踩着踏板进入车里。

拖车里面是灰色装潢，装了很多电子设备。它被隔成几个小间，分别用作不同的实验室。它的主要部分是个生物实验室，里面的配备有样品盘、解剖盘，还有与监视器相连的显微镜。这间实验室里还有一些生化设备、光谱仪，以及一系列自动样品分析仪。它的隔壁是一个造价昂贵的电脑室，里面有一排处理器，还有一个电信室。所有实验设备都是微型的，而且都固定在工作台上，这些小工作台可以推进隔墙里，然后用插销插上。

“这可真酷啊。”阿比说道。

凯利没有回答，她正在仔细地看着实验室里的东西。这台拖车是莱文博士设计的，显然有专门的用途。这里面没有野外考察队要带的地质、植物、化学或许多其他方面的设备，它根本不是普通的实验室。它实际上似乎只有一个生物实验室和一个大计算机房。

生物学和电脑。

仅此而已。

建造这辆拖车是研究什么的呢？嵌进墙壁的小书架上放着一些书，这些书都是用尼龙搭扣固定的。她看了看书名：《适应性生物系统模型制作》《脊椎动物行为动力》《自然和人造系统中的适应性》《北美洲的恐龙》《预适应性和进化》……进行野外探险考察带上这些书显得非常奇怪。如果这其中有什么奥妙，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继续向前走，看见壁板上隔不远就有被加固的地方，深色碳素纤维制成的复合蜂房结构支撑沿壁板而上。她无意中听见索恩说过，这跟用于制造超音速战斗机的是同一种材料，重量很轻但强度很高，她注意到，所有的窗户上配的都是中间夹有细丝网的特种玻璃。

这辆拖车为什么要建造得如此坚固呢？

想到这个问题，她感到有些不安。她还记得今天早些时候给莱文博士打电话时的情形，莱文博士说他被包围了。

被什么包围了？

他还说：我可以闻到它们的气味，尤其是夜里。

他指的是什么？

它们又是什么呢？

她惴惴不安地朝拖车后部走去。那里有一个很舒适的小生活空间，窗户上装着方格图案的窗帘，厨房、厕所的结构十分紧凑，有四张床铺，床铺上下都有放东西的小柜，甚至还有一个简便的淋浴室，相当不错。

她从后部走进连接两辆拖车的折叠式通道，它有点像连接两节火车车厢之间的那种通道。她穿过这个很短的过渡通道，走进第二辆拖车。这辆拖车似乎主要用于存放东西，里面有备用轮胎、零配件、实验室设备、架子和柜子等，所有这些备用品都说明，这次探险考察要去很远的地方，拖车的后面甚至还挂着一辆摩托车。她想打开一些橱柜看看，可发现都锁上了。

即使在这里也有不少额外的加固支撑，这辆拖车同样建造得特别坚固。

为什么？她心里觉得纳闷。为什么要这么坚固？

“你来看看这个。”阿比说。他站在一块装在壁板上的控制面板前面。那上面有由发光二极管组成的复杂的显示系统，还有许多按钮。在凯利看来，它简直像个复杂的恒温器。

“这是干什么用的？”凯利问道。

“监控整个拖车，”阿比回答说，“你可以在这儿进行操控，控制所有系统、所有设备。你看，这是电视……”他按下一个按钮，一只监视器亮了，从上面可以看见埃迪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嘿，这是什么？”阿比说道。这只显示器下方有个带安全罩的按钮，他打开安全罩，看见那按钮银光闪内，上面标着DEF三个字母。

“嘿，我敢肯定这就是他所说的‘熊见怕’防卫系统。”

没过一会儿，埃迪打开拖车的门说：“你最好别动那东西，不然电池很快就会耗完。走吧，你们刚才听见博士说什么了吧？你们该回家了。”

阿比和凯利交换了一下眼色。

“好吧，”凯利说，“我们这就走。”

他们十分勉强地离开了拖车。

他们穿过工棚，准备到索恩的办公室去跟他道别。“我希望他能让我们去。”阿比说道。

“我也是。”

“放假的时候我可不想待在家里，”他说道，“他们每天都要工作。”他指的是他的父母。

“我知道。”

凯利也不愿意回家。她真希望放春假期间去参加野外测试，因为这样就可以不待在家里，可以逃离那种不好的环境。她母亲白天在一家保险公司当录入员，晚上到丹尼斯餐厅当女招待。她母亲一天到晚忙着干活，而且新近结识的那个男人菲尔晚上经常到她们家来。姐姐埃米莉在家的时候还没什么，可是现在埃米莉要到社区大学去学护理专业，所以晚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家。菲尔这个人有点鬼鬼祟祟的，可是她母亲喜欢菲尔，不愿意听见凯利说菲尔不好，她只是告诉凯利快快长大。

凯利走到索恩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希望索恩会在最后一分钟大发慈悲。索恩背冲着他们，正在打电话。他们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们从莱文的住处拿来的那张卫星照片，索恩正在对它进行逐步放大处理。他们先敲了敲门，然后把它推开了一点。

“再见，索恩博士。”

“再见了，索恩博士。”

索恩转过身，把电话紧贴着耳朵。“再见，孩子们。”他说着还挥了挥手。

凯利犹豫了一下：“我说，我们能跟你谈一下……”

“不行。”索恩摇摇头。

“可是……”

“不行。凯利，我现在必须打这个电话，”他说道，“现在已经是非洲时间下午四点。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睡觉了。”

“谁？”

“萨拉·哈丁。”

“萨拉·哈丁也来？”在门外不愿离去的凯利问道。

“我不知道。”索恩耸耸肩，“假日愉快，孩子们。一个星期以后见。谢谢你们的帮助。现在你们回家去吧。”他朝工棚那边看了看，“埃迪，孩子们要走了。把他们送出大门，然后把门锁上！再把那些文件给我拿来！收拾一下，准备跟我走！”接着他说话的语调有所改变：“是的。话务员，我还在等。”

他转过身去。

哈丁

夜视镜中看到的世界呈荧光绿色。萨拉·哈丁注视着非洲的大草原，可以看见前方高草后边布满岩石的小山丘。那些大石头上面出现了一些绿色的亮点。她心想，那也许是岩狸或者是一些小啮齿动物。

她站在吉普车上，身上穿了件长袖运动衫。她感到夜间的丝丝凉意，也感到夜视镜的分量。她听见了夜色中的狂叫声，慢慢转过头，想看看叫声是从哪儿发出的。

她知道，即使站在吉普车上，所处的位置比较高，也很难直接看到那些动物。她慢慢转向北面，看看草丛中有没有动静。她没看见什么动物。接着很快回过头，眼前的绿色世界随之迅速转动。现在她是面朝南。

她看见了。

那群野兽在向前猛跑，边跑边狂吼乱吠，似乎在准备发动攻击。整个草地都在瑟瑟乱动。她看见一只被她称之为F1的母鬣狗，F1的两只眼睛之间有道白色斑纹。它龇着牙，以鬣狗特有的侧步在奔跑。萨拉·哈丁看了看其他鬣狗，记录下它们的位置。

萨拉·哈丁在黑暗中转动夜视镜，朝鬣狗群的前方看去。她看见了它们的猎食对象——一群焦躁不安的非洲野牛正站在齐腹深的草里吼叫，并用蹄子在地上猛刨。

鬣狗的狂叫声有增无减，那声势把它们的猎物弄糊涂了。这些鬣狗在牛群中穿来穿去，想把它们的猎物分隔开来，主要是想把小牛犊和母牛隔开。非洲野牛看上去反应迟钝，显得很蠢，其实它是非洲最危险的大型哺乳动物之一。它体型庞大、强壮有力，头上有尖尖的犄角，性情极为暴躁。只要不是受伤或是生病，成年野牛是不可能败在鬣狗手下的。

鬣狗想捕食的是小牛犊。

坐在吉普车驾驶盘后面的助手梅肯纳问她：“你还想再靠近一点吗？”

“不用了，这样就行。”

实际上，这个位置恰到好处。她们停吉普车的地方比较高，所以视野比较开阔。如果运气好，她就能把整个攻击模式全记录下来。她转动装在三脚架上、比她的头顶高出五英尺的摄像机，同时把解说词迅速录到磁带上。

“F1在南，F2和F5正从二十码处包抄上来。F3居中。F6向东作大幅度运动。没有看见F7。F8正向北迂回。F1径直冲过来进行骚扰。牛群在运动，在用蹄子刨地。F7出现了，冲过来了。F8从北面斜冲过来，冲出去了，又开始迂回。”

这是鬣狗的看家本领，打头阵的几只鬣狗在牛群中横冲直撞，其余的在四面实施包围，然后从侧面逼近。那些野牛弄不清攻击者的行踪。她听见惊慌之中的野牛在吼叫，牛群的密集队形阵脚已乱，队形中出现松动。它们在原地转来转去，紧张地到处看。哈丁没有看见小牛，因为它们被高草遮住了，但她可以听见它们的惨叫声。

鬣狗又冲上来了。野牛用蹄子在地上刨着，低下头摆出威胁的架势。鬣狗重新开始实施包围，狂咬狂叫，声音越来越急促。她看见那只代号F8的母鬣狗的上腭和下颌上已被血染红。但她没有看见实际的攻击。

野牛群稍向东移动之后，重新集结。有一头母兽站在牛群之外，不时向鬣狗发出阵阵怒吼。一定是它的小犊被鬣狗拖走了。

哈丁感到失望。这一切发展得如此之快——太快了——这只能说明鬣狗得手了，要么就是小牛受伤了。也许是非常小的牛犊，甚至刚出生不久；有几头母野牛的确正在产犊。她得把录像看一遍，以期把刚才发生的事重新加以组合。她想，研究夜间活动迅猛的动物，就要冒一定的危险。

毫无疑问，鬣狗抢走了一只小牛犊，现在它们全都集中到草地上的一个地方，又咬又跳。她看见F3，接着看见F5，只见它们的嘴上都是血淋淋的。这时，小鬣狗都蹿上来，嗷嗷叫着要接近猎物。成年鬣狗立即给它们让出地方，帮助它们把猎物吃到嘴。有时它们还从尸体上撕下一块肉，叼在嘴上，让小鬣狗吃。

萨拉·哈丁对它们的行为非常熟悉，近年来，她成了世界上率先研究鬣狗的专家。当她首次把所发现的情况公诸于世时，她的同行们表示不相信，甚至表现出气愤。他们以人身攻击的方式对她的研究结果提出疑问。她因为是女人而遭到攻击，因为长得漂亮而遭到攻击，因为“可能成为一个傲慢的女权主义者”而遭到攻击。她所在的那个大学提醒她别忘了她仍在任职期。同事们都摇头，但是哈丁依然一如既往。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收集到的资料越来越多，她提出的有关鬣狗的观点也逐步被接受了。

看着它们争食的场面，她心想：鬣狗永远也不会成为讨人喜欢的动物。它们的形态丑陋无比：脑袋太大，身体成斜坡状；皮上的毛稀稀拉拉，还有杂色斑点；步态难看，叫声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在钢筋水泥摩天大楼日益增多、逐渐城市化的世界上，野生动物被浪漫化，被分为崇高与卑鄙、英雄和恶棍的类型，在这个由传媒驱动的世界上，鬣狗由于其貌不扬、上不了镜头，所以不会是可爱的动物。长期以来，它们一直被列为非洲大平原上可笑的恶棍，被人们认为是不值得进行系统研究的东西。是哈丁率先开始对它们进行研究。

她的发现使人们对鬣狗另眼相看。它们是勇敢的猎手，是慈祥的父母。它们生活在一个非常复杂的群体结构之中——而且是母兽主宰制，它们那种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实际上代表了一种非常复杂的交际形式。

她听见一声咆哮，从夜视镜中看见，一个狮群中打头的狮子正向这只死牛跑来。这是一只大母狮，越来越近。鬣狗冲着那只母狮大声吠叫，同时把小鬣狗带进草丛之中。没过多久，狮群就到了，它们停下来坐享鬣狗杀死的猎物。

现在狮子来了，她心想。这才是真正令人讨厌的动物。它们虽然号称百兽之王，实际上却非常卑鄙。而且……

这时她的电话铃响起来。

“梅肯纳！”她喊道。

电话铃又响了一下。现在有谁会给她打电话？

她皱了皱眉头，从夜视镜中，她看见那些母狮都抬起头来，一个个脑袋在夜色中转动。

梅肯纳伸手到仪表板下面去摸那部电话。电话又响了三声之后，他才摸到。

她听见梅肯纳说：“你好，先生。是的，哈丁博士在这儿。”他把电话举起来递给她，“是索恩博士。”

她很不情愿地摘下夜视镜，然后接过电话。她很了解索恩，她的吉普车里大部分设备都是他设计的。“博士，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是的，”索恩说，“是为理查德的事。”

“他怎么啦？”她听出他的焦急情绪，但不明白其中的原委。近来莱文一直使她感到难以对付，他几乎每天都从加利福尼亚给她来电话，向她了解在野外跟动物打交道的经验。他提了许多关于隐蔽观察点、埋伏地点、数据报告、记录等方面的问题，简直没完没了……

“他是不是跟你谈过他想研究什么？”索恩问道。

“没有哇，”她答道，“怎么啦？”

“什么也没说过？”

“没有，”哈丁说道，“他这个人神秘兮兮的。但是我想，他大概是找到了一个动物群，可以用它来说明生物系统方面的一些问题。你知道他这个人是非常痴迷的。到底怎么啦？”

“这么说吧，萨拉，他失踪了。马尔科姆和我都认为他遇到了麻烦。我们发现他此刻被困在哥斯达黎加的一个岛上。我们现在就准备去找他。”

“现在？”她说道。

“今天晚上就走，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飞往圣何塞。伊恩和我一起去。我们想让你也一起去。”

“博士，”她说道，“即使明天早上我从塞罗尼拉飞往内罗毕，也要几乎一天的时间才能赶到。这还要看是不是顺利。我是说……”

“你自己决定，”索恩打断她的话，“我把具体情况告诉你，然后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详细情况向她作了说明，她记录在了拴在手腕上的一个小本子上。接着，索恩就把电话挂断了。

哈丁站在那儿，凝神看着这非洲之夜。她感到阵阵凉风吹拂着她的脸，听见黑暗中狮子争食那只死牛的吼叫声。她的工作场所在这儿。她的生命和这儿紧密相连。

“哈丁博士，”梅肯纳问道，“我们怎么办？”

“回去，”她说道，“我要去收拾行李。”

“你要走？”

“是的，”她道，“我要走。”

信息

索恩驱车直奔机场，旧金山的万家灯火在他的身后逐渐消失。坐在他旁边座位上的马尔科姆回过头，看了看跟在他们后面行驶的探险者。“这一切埃迪都知道吗？”他问道。

“是的，”索恩说，“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相信。”

“孩子们不知道吧？”

“不知道。”索恩答道。

索恩听见寻呼机的嘀嘀声。他掏出一只小巧的黑色信使牌寻呼机，机上有一只灯在闪烁。他拨了一下显示键，把它递给马尔科姆说：“念给我听听。”

“是阿比打来的，”马尔科姆说道，“说‘旅途愉快，如果用得着我们，就来电话。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会随时效劳’。他还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我们。”

索恩笑起来：“这些孩子真叫人喜欢。他们是从来不会认输的。”接着他好像有什么心思似的，皱起了眉头，“这个信息是什么时间发的？”

“四分钟之前，”马尔科姆说道，“是通过寻呼网络打来的。”

“好的，查一查。”

他们向右一拐，径直朝机场驶去。他们看见了远处的灯光。

马尔科姆神情忧郁地看着前方说道：“我们走得这么匆忙不太明智。这样做有点不大妥当。”

索恩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只要我们不把岛弄错就行了。”

“岛是没有弄错。”马尔科姆说道。

“你怎么知道？”

“有个最重要的线索，我刚才当着孩子们的面没说。几天之前，莱文看见了那种动物的一具尸体。”

“哦？”

“是的，他抓住一个机会，在官方派出的人把它烧毁之前到实地去看了。他发现那个动物是上了标牌的。他把那个标牌取下给我送来了。”

“标牌？你是说就像……”

“是的，就像生物样品上的那种。那块标牌很旧了，上面被硫酸之类的东西腐蚀得坑坑洼洼的。”

“肯定是火山的原因。”索恩说道。

“一点没错。”

“你说是个旧的？”

“有好几年了，”马尔科姆说道，“但是最有趣的发现，还是关于这只动物的死亡原因。莱文的结论是，它还活着的时候就受了伤——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直伤到骨头。”

索恩说道：“你是说，它是被另外一只恐龙弄伤的？”

“是的。”

他俩有一阵儿没说话。

“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这个岛？”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回答说，“可是有人想发现这个秘密。今天就有人闯进了我的办公室，还拍了照。”

“太妙了，”索恩叹了口气，“不过，当时你也不知道这个岛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当时还真不知道。当时我还没有悟出个道道来。”

“你觉得是不是有其他人也悟出点什么了？”

“不太可能，”马尔科姆说道，“没有别人和我们在一起嘛。”

利用

路易斯·道奇森推开标有“动物区”字样的那扇门，顿时所有的狗全都叫起来。他沿着过道向前走，只见过道两旁一排排的笼子摆放得有十英尺高。这是一个很大的建筑。加利福尼亚州丘帕蒂诺生物合成公司需要有这么大的一个动物实验设施。

与道奇森并肩而行的公司总裁罗西特脸色阴沉，他用手在自己那套意大利西服的翻领上掸了掸。“我讨厌这个鬼地方，”他说道，“你为什么带我到这个地方来？”

“因为，”道奇森说道，“我们需要探讨探讨未来。”

“这地方臭气熏天。”罗西特看了看表，“说吧，路易斯。”

“我们可以到那儿谈。”道奇森把他带进一个四面有玻璃的小隔间里。这个处于中心位置的小隔间是供监管人员使用的，由于玻璃的阻隔，狗叫的声音小多了。他们隔着玻璃仍然可以看见那一排排笼子里的狗。

“事情很简单，”道奇森说着开始踱起步来，“可是我觉得很重要。”

路易斯·道奇森今年四十五岁，一副和善的面孔，已经开始谢顶。他看上去朝气勃勃、举止文雅，但是人不可以貌相——这个长着娃娃脸的道奇森是他这一代遗传学家中最冷酷无情、最咄咄逼人的。他的一生中干过不少有争议的事情：他曾经在霍普金斯大学读研究生，但由于未经食品及药品管理局许可，擅自筹备人类基因疗法而被开除。后来他到生物合成公司供职，到智利进行了一次引起很多人反感的狂犬病疫苗实验——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成了他的实验对象，可是他根本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

每到一处，道奇森都说自己是科学家，有急事，所以不能因为那些无名之辈制定的清规戒律而耽搁时间。他自称“一切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这实际上等于是说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他还是一个不知疲倦的自我推销者。在公司里，道奇森以研究学者的面目出现，然而他却并不具备进行有任何独到见解的研究工作的能力，而且从来也没有进行过什么研究。他的聪明才智基本上都用在了邪门歪道上。他想到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已经有人先想到过的。他非常善于“开发”研究，也就是说，窃取别人的初期研究成果。在这一方面他肆无忌惮，别人也望尘莫及。多年来，他在生物合成公司是逆序工程部的负责人。从理论上来说，这个部门是研究竞争对手的产品，弄清它们是如何制造的，可实际上，“逆序工程”从事了大量窃取工业情报的活动。

罗西特不仅对道奇森不抱多大希望，而且对他也没有多少好感，总想尽量躲着他。道奇森总是想找机会冒险，企图走捷径，他的所作所为使罗西特感到不安。但是罗西特也知道，现代生物技术方面的竞争异常激烈。为了保持自身的竞争能力，任何一家公司都需要有像道奇森这样的人，道奇森干这种事堪称行家里手。

“我还是开门见山吧，”道奇森转身对罗西特说，“我认为，如果我们行动迅速，就有机会获取遗传技术公司的技术。”

罗西特叹了口气：“又来了……”

“我知道，杰夫，我知道你的心情。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有过一段历史。”

“历史？只有一个历史。那就是你失败的历史——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我们试过，前门后门都走过。见鬼，在遗传公司到了符合第十一章的规定准备破产时，我们曾动过脑筋，想把它买下来，因为你跟我们说有这种可能。可是后来实际根本不是那回事，日本人不愿意卖。”

“我明白，杰夫。可是我们不能忘记……”

“我不能忘记的是，”罗西特说道，“我们支付了七十五万美元给你的朋友赖德里，可是就像用肉包子打了狗。”

“可是杰夫……”

“后来我们又支付了五十万给那个叫代伊智的中介人，那笔钱也如石沉大海。我们试图获取遗传公司技术的努力全他妈的泡了汤，这是我所不能忘记的。”

“问题是，”道奇森说道，“我们作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努力，不是没有理由的。这项技术对于公司的前途至关重要。”

“说得好听。”

“世界在变化，杰夫。我说的是解决本公司在二十一世纪将面临的主要问题。”

“什么问题？”

道奇森指着窗外那些汪汪叫的狗：“动物实验问题。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杰夫。我们这些年来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说不能用动物进行实验或研究。这些年来，因这个问题而举行游行示威、静坐示威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在报上的形象也越来越坏。开始的时候还只是那些头脑简单、容易跟风的人和好莱坞的知名人物。现在简直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连大学哲学教授也指出，用猴子、狗，甚至老鼠来进行有失尊严的实验研究是没有伦理道德的。有些人甚至对我们‘利用’乌贼的问题也提出了抗议，虽然这些东西在全世界的餐桌上比比皆是。我跟你说吧，这种趋势是没有尽头的。最后恐怕连我们利用细菌来生产遗传工程产品，也会遭到有些人的反对。”

“哦，真是危言耸听。”

“走着瞧吧，早晚的事。它将迫使我们关门，除非我们真的有一个人造动物。想想看吧——一种已经绝迹的动物，可是又被复活了。从任何意义上来说，它都不是一个动物。它不能有任何权利。由于它早已绝迹，所以如果它还存在，那就只能是由我们造出来的。是我们把它造出来的，我们要申请专利，我们拥有它。它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实验台架。我们认为，恐龙体内的酶和激素跟哺乳动物系统内的一样。将来，药物实验可以成功地在小恐龙身上进行，就像我们现在在狗和鼠身上做的实验一样——这样做不必冒多大的法律方面的风险。”

罗西特摇摇头：“那是你的看法。”

“我知道。可是，杰夫，它们从根本上来说只是一种大蜥蜴而已。谁也不喜欢蜥蜴。它们跟那些有灵气的、会舔你的手、会使你伤感的狗不一样。蜥蜴没有人格。它们只是长了腿的蛇而已。”

罗西特又叹了口气。

“杰夫，我们现在所谈的是真正的自由。因为，现在所有跟活生生的动物有关的事情都与法律和道德密切相关。猎取大型动物的猎人不能打狮子或大象——这种动物，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当年都打过，而且还站在旁边拍照留念。现在要想猎取它们，就得先填一大堆表格，申领许可证，缴纳许多费用——还有很沉重的负罪感。如今你不敢轻举妄动去打老虎，而且打了也不敢承认。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开枪打死一只老虎比开枪打死亲生父母的罪过还要严重。有人在替老虎吹喇叭抬轿子。试想一下：一个专门放养一些动物的狩猎区，也许在亚洲某个地方，有钱有势的阔佬们可以在自然环境中去猎霸王龙和三角龙。这将成为一个理想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狩猎胜地。有多少猎人在墙上挂着麋鹿头的填塞标本？世界上多得很。可是有多少人能吹嘘说，他们的小酒吧上方挂着一只脾气乖戾的霸王龙的头呢？”

“你一点也不正经。”

“我是想借此说明一些问题，杰夫。这些动物是完全可以利用的，我们可以对它们为所欲为。”

罗西特从桌子边站起身，把手放在口袋里。他先是叹息，而后抬头看着道奇森问：“这些动物现在还存在？”

道奇森慢慢点点头。

“你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

道奇森又点点头。

“好，”罗西特说道，“那就干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接着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不过，路易斯，”他说道，“我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就这样定了。这可绝对是最后一次了。如果你这一次不能把这些动物弄到手。下次你就免开尊口。最后一次。明白了吗？”

“别担心，”道奇森说道，“这一次我将万无一失。”

第三章

在中级阶段，系统内部快速增长的复体掩盖着即将出现的混沌。混沌的危险是存在的。

——伊恩·马尔科姆

哥斯达黎加

哥斯达黎加的科尔特斯港正下着倾盆大雨，雨点像鼓点似的打在机场旁边那个小金属棚的屋顶上。索恩浑身上下湿淋淋地站在那儿等着。一名穿着一套不合身制服的哥斯达黎加官员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查验他的入境文件，这个名叫罗德里格兹的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索恩看着柔和晨曦中的跑道，看见那些集装箱正被装上两架大型休伊式直升机。埃迪·卡尔和马尔科姆两人站在雨中。埃迪正在大声指挥进行加固作业的工人。

罗德里格兹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索恩先生，根据这些文件，你是要去索纳岛……”

“对。”

“你的集装箱里只有车辆？”

“是的。科研用的车辆。”

“索纳岛是个荒凉的地方。那儿没有汽油，没有其他供应，恐怕连路都没……”

“你去过那儿？”

“我？没去过。我们这儿的人对那个地方毫无兴趣。那是个荒岛，只有岩石和丛林，连个船舶靠岸的地方都没有，除非天气条件非常好。像今天这样，人们就没法上去。”

“我明白。”索恩说道。

“我只是希望你们对于在那儿可能遇到的困难，有充分的准备。”罗德里格兹说道。

“我想我们是有准备的。”

“你们带足了汽油没有？”

索恩叹了口气。何必解释呢？“是的，带足了。”

“你们只有三个人。马尔科姆博士，你和你的助手卡尔先生？”

“是的。”

“你们只待不到一个星期？”

“是的。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明天就能离开那个岛，那样两天就行了。”

罗德里格兹把文件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好像要找什么隐藏的线索：“呃……”

“有什么问题吗？”索恩问道，接着看了看表。

“没有问题，先生。你是得到生物保护部部长的批准。他们有命令……”罗德里格兹犹豫了一下，“批准你们去，是破例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详细情况我不了解。几年前在其中一个岛上出过事，从那以后，生物保护部决定，所有太平洋上的岛屿都不对旅游者开放了。”

“我们不是去旅游的。”索恩说道。

“我知道，索恩先生。”

他又把那些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索恩只好等着。

跑道上，集装箱已经加固完毕，正从地上被起吊起来。

“好了，索恩先生，”罗德里格兹终于在文件上盖上章，“祝你们好运！”

“谢谢你。”索恩说着把文件塞进口袋，一头钻进雨里，朝跑道方向跑去。

在离海岸三英里的地方，两架休伊式直升机穿过云层，进入清晨的阳光之中。坐在领队飞机驾驶舱里的索恩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海岸线。他看见在波涛起伏的蔚蓝色大海上，有五个离海岸距离各不相同的海岛——坚硬的岩石依稀可见。这些海岛相互间隔也都有数英里之遥，显然是古代火山链爆发而形成的。

索恩按下通话键：“哪个是索纳岛？”

驾驶员指着前方说：“我们把它们叫作五个死岛：米尔特岛、马坦塞罗斯岛、佩纳岛、塔卡诺岛和索纳岛。最北面那个大岛就是索纳岛。”

“你上去过吗？”

“从来没有，先生。但是我相信那儿有个降落场地。”

“你是怎么知道的？”

“几年前，有飞机往那儿飞过。我听说美国人有时候会飞到那儿去。”

“不是德国人？”

“不是，不是。自从……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就没有德国人上去了。世界大战。去的都是美国人。”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十来年之前吧。”

直升机转而向北，从离它最近的那个岛的上方飞过。索恩看到那个由火山形成的起伏不平的小岛上有茂密的丛林。岛上没有生命的迹象，荒无人烟。

“对当地人来说，这些岛并不是什么好的去处，”驾驶员说道，“他们说，在这儿没有什么好东西。”他说着笑了笑，“可是他们不了解情况，他们是相当迷信的印第安人。”

现在他们又飞至水面上方了，索纳岛就在前面。显而易见，它是个火山口：光秃秃的石壁，灰里透红。一个因风化而呈锥体状的岛屿。

“船在哪儿停靠？”

驾驶员指着海浪冲刷拍击悬崖峭壁的地方。“在这个岛的东边。有许多海浪冲刷形成的洞穴。当地有些人把它称作‘杰米多’岛，意思是‘呻吟岛’。那些呻吟声是洞穴里的海浪拍击声。有些洞穴一直通到岛的中间。在特定的时间，可以乘条小船钻进去，但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就不行了。”

索恩想到了萨拉·哈丁。她要是来，今天晚些时候就能赶到。“我有个同事可能今天下午到，”他说道，“你能把她带过来吗？”

“很遗憾，”驾驶员说道，“我们在胡安湾还有任务，今天夜里才能回来。”

“她怎么才能上岛呢？”

驾驶员斜着眼睛看了看海面：“也许她可以乘船来。海面的情况一个时辰一个样。也许她运气好。”

“你们明天来接我们？”

“是的，索恩先生。我们明天一早就来。早上时间最理想，是因为风的原因。”

直升机从西面接近，向上拉起数百英尺，从峭壁上方飞过，进入“杰米多”岛上空。这个岛的样子看上去跟其他几个岛差不多，火山爆发形成的山脊和山谷，上面是茂密的丛林。虽然从空中看特别美，但是索恩知道，要想在岛上运动谈何容易。他朝下看去，想看看有没有道路。

直升机降低高度，在岛的中心地区上空盘旋。索恩没有看见任何房屋和道路。飞机向丛林方向下降高度。驾驶员说：“由于峭壁的关系，这儿的风很讨厌。经常刮来阵阵大风，还有向上刮的风。岛上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全降落。”他朝窗外看了看说，“喏，在那儿。”

索恩看见一块林中开阔地，上面的草很深。

“我们就在那儿降落。”驾驶员说道。

索纳岛

埃迪·卡尔站在那块开阔地上的一片高草之中，转过脸背对着那两架直升机。它们飞离地面，扬起阵阵沙尘，很快就成了两个小黑点，隆隆声也渐渐远去。

埃迪甩手遮住眼睛上方朝天上望去。“它们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忧伤，

“明天早上，”索恩说道，“那时候我们已经找到莱文了。”

“至少吧，但愿能找到。”马尔科姆说道。

这时，直升机已消失在环形小山的后面。卡尔、索恩和马尔科姆一起站在这块开阔地上。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早晨的热气，也感受到岛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儿还真有点儿吓人。”埃迪说着，把头上的棒球帽帽檐朝下拉了拉。

埃迪·卡尔是在戴利城长大的，今年二十四岁。他一头黑发，身体非常结实，看上去膀大腰圆，肌肉发达，可是那双手却很娇嫩，手指又细又长。埃迪在摆弄机械方面很有些才能——索恩称之为天才。他什么都能造，什么都会修。一种机械的工作原理，他只要看一看就明白了。他从社区学院一毕业，就到索恩这儿来工作，至今已经有三年了。他原本只把它当成一项临时性的工作，想挣点钱再去上学，准备拿个学位。索恩现在已经离不了他，而埃迪也打消了再去读书的念头。

此时此刻，他环顾着眼前这一片开阔的空地，做梦也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方来。他是城市里长大的，习惯于城市生活中的一切，如汽车喇叭声、交通拥挤状态。这个荒岛上的寂静使他忐忑不安。

“好了，”索恩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准备干活吧。”

他们朝直升机上卸下并且放在几码开外的深草丛中的集装箱走去。

“我能帮上忙吗？”站在几码开外的马尔科姆问道。

“不用，如果你不介意，”埃迪说道，“这些箱子最好我们自己来拆。”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后盖板上的螺丝拧下，然后把盖板放到地上。他们钻进集装箱里，用了几分钟，就把固定车子的东西松开了。埃迪坐到探险者的驾驶盘后面，转动点火器上的钥匙。除了真空泵启动时的呼呼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

“充电情况怎么样？”索恩问道。

“满的。”

“电池没问题？”

“是啊，看来没有。”

埃迪放心了。把这些车改成电力驱动是由他负责的，但是当时很匆忙，装好后又没有进行彻底的检测。虽然与十九世纪以老古董内燃机为发动机的车辆相比，电动车辆在技术上没那么复杂，但他知道，把未经检测试车的设备拿到实地使用是一种冒险行为。

尤其是当这台设备运用了最新技术的时候。这一点他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七上八下。他和机械方面的其他许多能人一样，内心深处是保守的。他喜欢看机械的运转，无论是什么机械——在他看来，这意味着正确运用了经过证明已经被确立了的技术。遗憾的是，这一次，他的意见被否决了。

埃迪所担心的有两样东西。一个是装在车顶和发动机盖上的、由一排排八角形硅芯片组成的黑色光能电池板。这种电池板与原先那种老式电池板相比，不仅效率高，而且不容易损坏。在安装的时候，埃迪还使用了由他自己设计的特别防震装置。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是，一旦这些电池板损坏，就再也无法给车辆提供动力或给电子设备提供电源，他们的所有系统都将瘫痪。

他担心的另一个东西是电池。索恩选用的是日产汽车公司的新产品锂电池。它的效率特别高，重量越大的效率越高。但是它仍处于“实验阶段”。在埃迪看来，这种说法不过是“性能不可靠”的代名词。

埃迪竭力主张要有备用电源。他主张要带一台小型汽油发电机，以防万一。他还在其他许多方面提出了不同意见，可是都被否决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做了唯一一件能做的有理智的事：多装了几块电池板，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想，他这么做索恩肯定知道，不过索恩只字未提。埃迪也没有说。现在他们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岛上，他庆幸自己这么干了，因为实际上总是天有不测风云嘛。

索恩在旁边看着埃迪把探险者从集装箱里倒着开进深深的草里。埃迪把车停放在开阔地中央，因为那儿的太阳光可以直接晒在电池板上，使它们为电池充电。

索恩坐到第一辆拖车的驾驶盘后，把车倒退出来。开一辆几乎没有声音的车子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最大的响声是轮胎在集装箱金属底板上的摩擦声。一旦到了草地上，就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索恩从车里钻出来，然后把两辆拖车用折叠式通道连接在一起。

最后，他转身面对那辆摩托车。摩托车也是电动的，他把它推到探险者的后部，放进网篮，再把电源线与驱动拖车的电源系统连接起来，开始充电。接着他就退了出来。“行了。”

埃迪站在这片热烘烘、静悄悄的开阔地上，朝岛的边沿望去：它的边沿就是远处那道由火山爆发形成的、环绕并高出浓密丛林的山岩。光秃秃的岩石在早晨炽热的阳光下微微发亮。那陡峭的悬崖绝壁令人望而生畏，他有一种身临绝境、插翅难逃的感觉。“人们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呢？”

马尔科姆拄着手杖笑着说：“为了摆脱尘世间的烦恼。难道你不想摆脱一下尘世间的烦恼？”

“只要还能对付，我就不会那么干，”埃迪说道，“我这个人总喜欢待在离比萨饼屋不远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现在你离得太远了。”

索恩回到拖车后面取出两支沉甸甸的步枪。每支枪的枪筒下面都挂着两个弹夹，他把一支枪递给埃迪，另一支拿给马尔科姆看。“见过这玩意儿吗？”

“在书上见过，”马尔科姆说道，“是瑞士造的？”

“是的。林德斯特拉特式气枪。是世界上最贵的步枪。它构造简单，威力大，准确性好，可靠性强，发射的是亚音速弗卢吉尔式冲压推进飞镖弹，里面用什么化学药物都行。”索恩咔嚓一声打开弹夹，露出一排盛着草黄色液体的塑料小瓶，每个飞镖弹前端都有一根三英寸长的针头，“我们装的是浓缩的南海锥螺的毒液。这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神经毒素，能在两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发挥作用。这比神经传导的速度还快。动物还没有来得及感到镖针的刺痛就倒下了。”

“致命的？”

索恩点点头：“到这个岛上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记住，不要用这个东西打你的脚，否则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扣动扳机，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解药吗？”

“没有。有又有什么用？即使有，也来不及用。”

“这就使事情变简单了。”马尔科姆说着拿起枪。

“我认为应当让你们知道。”索恩说道，“埃迪，我们走吧。”

溪流

埃迪爬上探险者，索恩和马尔科姆进入拖车。没过多大一会儿，对讲机就响起来。埃迪的声音说：“博士，你在调用数据库？”

“正在调。”索恩回答说。

他把光盘放进仪表板上的插口里，一个小显示屏上出现了那个岛的图像，但大部分都被云层覆盖着。

“这有什么用？”马尔科姆说道。

“先别着急嘛，”索恩说道，“这是个系统，它将对数据进行处理。”

“什么地方来的数据？”

“雷达。”

很快，一幅卫星雷达图像就覆盖了原先那幅图。

雷达波是可以穿透云层的。索恩按下一个键，电脑对图像边缘部分进行跟踪，增加了不少细节，突出了道路系统那隐隐约约的网状结构。

“真灵啊。”马尔科姆说道，但索恩觉得马尔科姆似乎显得紧张。

“我这儿也有了。”埃迪在内部通话系统上说。

“他也可以看见跟这个一样的东西？”

“是的，从他面前的仪表板上。”

“但是我还没有全球定位系统，”埃迪焦虑的声音，“它是不是工作正常？”

“你们这些家伙，”索恩说道，“急什么嘛。它正在读光盘。中继站已经出现。”

拖车顶上有个锥形全球定位传感器，它能从头顶上方几千英里之外的轨道上运行的导航卫星上，接收无线电数据，然后确定这些车辆的位置，误差不超过几码。很快，在那个岛的图上出现了一个红叉。

“好了，”埃迪在对讲机中说道，“我看见了。看来从开阔地向北有条路。我们是往那儿去吗？”

“我想是的。”索恩说道。

从这张地图上看，这条路在岛上弯弯曲曲有好几英里长，最后到达一个几条路交会的地方。那儿似乎有房屋建筑的迹象，但还不能肯定。

“好了，博士。我们走吧。”

埃迪把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在前面开路。索恩把脚踩在加速器上，拖车嗡嗡地开动起来，跟在探险者的后面向前开。坐在他身边的马尔科姆一声不吭，只顾摆弄放在大腿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一次也没有向外张望。

那片开阔地很快就被他们甩到了后边，现在他们已经进入密密的丛林。索恩前面那块面板上的指示灯亮起来，说明车子已自动转换到由电池供电，因为现在没有足够的阳光透过密林，电池板已无法供电。他们继续驱车向前。

“你的情况怎么样，博士？”埃迪问道，“还在继续充电吗？”

“是的，埃迪。”

“他好像很紧张。”马尔科姆说道。

“只是为设备担心。”

“见鬼，”埃迪说道，“是为我自己担心。”

虽然这条路上植物丛生，路况很差，他们在上面行驶还算比较顺利。大约过了十分钟时间，他们来到一条两岸有淤泥的小溪旁边。探险者刚准备开过去，却又停了下来。埃迪走到车外，从水中的石头上走过去，然后又走回来。

“怎么啦？”

“我看见样东西，博士。”

索恩和马尔科姆从拖车上下来，站在小溪的岸边。他们听见远处传来像鸟叫一样的声音。

马尔科姆抬起头来，皱起眉头。

“是鸟？”

马尔科姆摇摇头：“不是。”

埃迪弯下腰，从淤泥中拽出一段布条，是墨绿色的戈尔特斯面料，有一条边上缝着一段皮料。“是我们做的探险包上的面料。”他说道。

“是我们替莱文做的那只包吗？”

“是的，博士。”

“你在包里放传感器了没有？”索恩问道。他们通常都在包里缝进一个定位传感器。

“放了。”

“拿来给我看看。”马尔科姆说道。他接过布条，对着亮光，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摸着那只包的边。

索恩取下夹在自己皮带上的小接收器，它看上去像一只大号寻呼机。他仔细看着上面的液晶显示屏。“我收不到任何信号……”

埃迪十分注意地看着岸边的淤泥，再度弯下腰。“这儿还有一段布条……又是一段。看来那只包已经被撕得粉碎了，博士。”

他们又听见一声鸟叫似的声音，隐隐约约，非常怪异。马尔科姆朝远处望去，想看看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这时他听见埃迪说：“哦嗬，我们有同伴了。”

在离拖车不远的地方，有五六只颜色鲜绿、酷似蜥蜴的动物。它们有如小鸡一般大小，欢快地吱吱啾啾叫着。它们用两条腿直立着，靠一条伸出来的大尾巴保持身体平衡。它们行走时就像鸡一样，脑袋不住地上下点着，而且像鸟一样发出独特的吱吱啾啾声，但它们的外形却像拖着长尾巴的蜥蜴。它们显得很好奇，但也很警惕，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们。

“这是在干什么？”埃迪问道，“是蝾螈聚会吗？”

那些绿色的蜥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从拖车下面和附近的植物丛中又钻出来几只。很快就有了十来只，全都看着他们，而且发出吱吱声。

“始秀颚龙，”马尔科姆说道，“它的学名叫三叠纪始秀颚龙。”

“你是说这些动物是……”

“是啊，它们是恐龙。”

埃迪皱起眉头，仔细地看着它们。“我没想到它们竟然这么小。”他说道。

“大多数恐龙都不大，”马尔科姆说道，“人们总以为它们很大，其实一般恐龙只有羊或者矮种马那么大。”

“这些看起来只有鸡那么大。”埃迪说道。

“是的，非常像鸡。”

“有危险吗？”索恩问道。

“没有，”马尔科姆回答说，“它们像豺一样，是一种小食尸动物，吃的是死掉的动物。不过我可不想靠近它们，它们咬你一口还是带微毒的。”

“我是不会靠近的，”埃迪说，“我看见它们身上就起鸡皮疙瘩。看上去它们倒是不害怕。”

马尔科姆也注意到了：“我想这是因为这个岛上从来就没有来过人，所以它们没有必要害怕人。”

“唔，我们来让它们怕一怕。”埃迪说着拣起一块石头。

“嘿！”马尔科姆说道，“别这样！这样做并不……”

可是埃迪的石头已经扔了出去。那块石头落在离一群始秀颚龙不远的地方，那几个小家伙一溜烟地跑掉了，可是其他的都没有动。有几个还上蹿下跳了几下，像是被惹恼了似的。它们都留在原地，啾啾地叫着，同时还把小脑袋歪过来。

“不可思议，”埃迪说着，用鼻子嗅了嗅，“你们闻到那股气味没有？”

“是的，”马尔科姆说道，“它们身上有股臭气。”

“腐臭气，对，就是那种气味，”埃迪说道，“它们身上是有一股腐臭气，就像死尸一样。我觉得很怪，一般动物害怕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假如它们带恐水症狂犬病毒怎么办？”

“它们不带。”马尔科姆说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哺乳动物才得恐水症。”不过虽然他嘴里这么说，心里也在犯嘀咕，怀疑自己这种说法对不对。胎生的动物才生狂犬病。这些始秀颚龙是胎生的吗？他不得而知。

这时，他们的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马尔科姆抬起头，看着那些树木遮天蔽日的树冠。他听见在树的高处那些枝叶中有响动，肯定是一些他还没有看见的小动物在树枝之间跳动。他听见了吱吱的叫声，那显然是动物的叫声。

“那上面的不是鸟，”索恩说道，“是猴子吗？”

“有可能，”马尔科姆说道，“不过我看不像。”

埃迪有点瑟瑟发抖：“我说我们赶快离开这儿吧。”

他回到小溪边，一头钻进探险者。马尔科姆和索恩小心翼翼地走到拖车门口。始秀颚龙没有走，只是闪开一条道。它们围在四周，激动得吱吱呀呀直叫。马尔科姆和索恩走进车里，关车门的时候特别注意，以免碰着那些小东西。

索恩坐到驾驶盘后面，启动马达。他们看见埃迪的车正越过小溪，朝斜坡的另一面开去。

“那个，呃，始秀什么的，”对讲机上传来埃迪的声音，“它们是真的，对吧？”

“哦，是的，”马尔科姆轻声说道，“当然是真的了。”

道路

索恩颇觉不安。他开始理解埃迪此刻的心情。他建造了这些车辆，但他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孤独感，因为他意识到，这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使用未经检测的设备。在此后的十五分钟里，车子在昏暗的密林中沿一条陡坡向上爬行。拖车里变得很暖，暖得有点不舒服。在他身后坐着的马尔科姆说：“空调呢？”

“我可不想把电池耗尽。”

“我把车窗打开行吗？”

“你觉得行就行。”索恩说道。

马尔科姆耸耸肩：“为什么不呢？”他按下一个按键，车窗玻璃自动向下，一股热气涌进车里。他回头看了看索恩：“紧张了吧，博士？”

“是的，”索恩说道，“我他妈的紧张死了。”即使车窗打开了，他也感到汗水顺着前胸往下淌。

对讲机上传来埃迪的声音：“我跟你说吧，博士，我们应当事先检测一下，应当照章办事。如果你对自己的车辆会不会出故障都没有把握，就不要到一个有毒鸡的地方来。”

“汽车没有问题，”索恩说，“你那儿读数怎么样？”

“高正常值，”埃迪说道，“好得很。当然我们这才走了五英里。现在是上午九点，博士。”

由于地势比刚才陡，所以那条道路顺着山势向右拐，接着又向左一弯。索恩开的是大拖车，注意力非常集中，而且集中注意力也是一种解脱。

他们前面的探险者已拐向左边，到了路的更高处。

“我没看见更多的动物嘛。”埃迪说道，似乎松了一口气。

车子拐过弯，开上了山脊，前方的道路平坦了一些。根据全球定位系统显示，他们此刻正向西北方向行驶，驶向这个岛的腹地。但他们仍然处于丛林的包围之中，四周浓密的植被像一堵堵的墙，使他们无法看得很远。

他们来到一个Y形路口。埃迪把车子开到路边停下。

索恩看见Y形的交叉处有一块褪了色的木制路牌，两边各有一个箭头。左边写的是“去沼泽”，右边写的是“去B场地”。

“伙计们，怎么走？”埃迪问道。

“去B场地。”马尔科姆说道。

“遵命。”

埃迪把探险者开上右边的岔路，索恩跟在他的后面。从道路右侧地面上冒出的含硫化物的黄色蒸汽，把附近植物的叶子全都熏白了。那蒸汽有一股十分刺鼻的浓烈气味。

“火山岛，”索恩对马尔科姆说，“跟你的预料一样。”车子开过去的时候，他们看见地上有个冒着泡泡的水塘，塘边上结了一圈黄色硬皮。

“是啊，”埃迪说道，“还是个活动的。实际上，我认为——哦，见鬼！”

埃迪那辆车的刹车尾灯突然一亮，车也随即停了下来。

为了不与埃迪那辆车发生追尾，索恩只好改变方向，结果拖车擦到了路边的丛林蕨类植物。他把车并排停在探险者旁边，看着埃迪：“埃迪呀，你他妈的能不能……”

埃迪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面，嘴张得老大。

索恩转过头朝前方看去。

正前方道路两侧的树木倒了不少，露出一片天日，他们可以从山脊上的这个地方一直看到岛的西边。索恩并没有注意眼前的景色，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面的一只动物吸引住了。那只动物大小有如河马，正大摇大摆地从路上横穿过去。但它显然不是河马。它呈淡褐色，身上披了一层碟子般大小的鳞甲，头上有一道弯弯的角状突起，从突起处生出两只钝角，此外，它的拱嘴上方还有一只角。

对讲机中传来埃迪喘着粗气的声音：“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三角龙，”马尔科姆说道，“看样子还没有成年。”

“肯定是。”埃迪说道。在他们面前，一只比刚才那只大得多的动物正在横穿这条路。它的体积比刚才那只要大一倍，头上的角弯弯的，又尖又长。“因为这是它的妈妈。”

第三只三角龙出现了，接着是第四只。一大群三角龙正慢条斯理地横穿这条路。它们根本没有把这些车辆放在眼里，而是从容地横穿过去，进入那片没有树木的地方，然后顺着山坡向下，最后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

这时候，他们才把注意力转移到这片空地上来。索恩注意到，眼前是一片沼泽，一条宽宽的小河从它的中心部位穿过。河的两边有不少动物在吃草。小河的南面有一群中等大小的墨绿色恐龙——大约有二十来只。它们不时地从河岸两边的草丛里把大脑袋伸出来。索恩看见，附近不远的地方有八只长着鸭喙般嘴巴的恐龙，头上长着一个很大的管状冠。它们时而喝水，时而把头仰起，发出悲哀的呜咽声。正前方有一只孤孤单单的剑龙，他看见了它那躬起的背部和纵向排列的鳞甲。三角龙群不紧不慢地从这只剑龙身边走过，而它对它们却全然不予理会。他们看见在西边一片树木的上方，有十来只雷龙的修长漂亮的脖子，它们正懒洋洋地吃着那些树上的叶子，身子则被那些树木挡住了。这是一派非常平静的景象——但这却是另一个世界上的景象。

“博士，”埃迪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B场地

他们坐在车里，向车外平地那边望去。这些恐龙在深草丛中缓缓运动，鸭嘴龙轻轻地叫了两声。两个种群在河岸两边相安无事，各行其道。

“我们把这叫作什么呢？”埃迪说道，“说这是进化没有涉足的地方？说这儿是一个时间停滞了的地方？”

“根本不是这回事，”马尔科姆说道，“对于你所看到的情况，可以作出非常完美的解释。我们将……”

仪表板上发出尖锐的滴滴滴的信号声。GPS地图上浮现出一个蓝色坐标网格，一个闪亮的三角符号指向一组字母：LEVN。

“是他！”埃迪说道，“我们找到这个混蛋了！”

“你看出来了吗？”索恩问道，“信号很弱……”

“没问题——它的强度足以能发出识别信号。是莱文，这个没问题。像是从那边的山谷里发出来的。”

埃迪将探险者发动起来，颠簸着向前开去。“我们还是走吧，”他说，“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索恩扳动开关，拖车的电动马达随之启动。他听见真空泵的运行声以及自动传动系统轻轻的运转声。他挂上挡，跟在埃迪的后面。

密密的丛林再度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压过来，使他们感到闷热，感到憋气。头顶上方的树木遮住了几乎所有的阳光。在行车过程中，他发现嘀嘀声时强时弱，便看了一下监视器，发现那个三角符号正在逐渐变暗，可是接着又亮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正在失去目标，埃迪？”索恩问道。

“失去了也没关系，”埃迪说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位置，可以直接去了。实际上就在这条路的前面。一过那个岗亭或者什么的就到了，就在前面。”

索恩的目光越过探险者向前面看去，那儿有一个钢筋水泥建筑和一个斜着的钢制路障。那的确像个岗亭，可是已年久失修，上面爬满了攀缘植物。他们继续向前，不久便上了一条铺装道路。道路两旁的树木看来曾一度被砍掉不少，每边向后砍了有五十英尺左右。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了第二个岗亭和又一个检查点。

他们在沿山脊舒缓弯曲的道路上，向前行驶了一百码左右。四周的植物稀疏了些许。透过蕨类植物之间的空隙，索恩看见一些全部漆成绿色的小木屋之类的建筑，看上去像是生活附属设施，也许是安放设备用的。他觉得他们正在进入一座实实在在的庄园。

转眼间，他们的车转了个弯，下面大约半英里处出现了一个完整的建筑群。

埃迪问道：“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索恩看到眼前的景象简直呆住了。在那片空地的中央部位有一个硕大的平顶式建筑，一直向远处延伸，占地好几英亩，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在这个硕大屋顶的另一侧有一个非常敦实的建筑，顶部是金属的，看上去像个发电站。如果真是电站，那它足以向一座小城镇供电。

索恩看见主建筑的尽头有卡车装卸货场地和车辆回转场地。右边不远处，在树木的掩映之下，有一批别墅式建筑，但从远处看很难说是什么建筑。

从整体上来看，索恩觉得，这个建筑群像工业园区或者制造厂之类。他皱起眉头，想理出个头绪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索恩问马尔科姆。

“知道，”马尔科姆慢慢地点点头，“是我长时间以来一直怀疑的东西。”

“什么呢？”

“是个制造厂，”马尔科姆说道，“是工厂的一种。”

“可是它这么大。”

“是啊，”马尔科姆说道，“非要这么大才行。”

对讲机上传来埃迪的声音：“我还能接收到莱文的信号。你们猜怎么着？信号好像是从那幢建筑里传出来的。”

他们驱车穿过有顶棚的前大门来到主建筑，在顶部微微塌陷的门廊前停下。

这是一座以钢筋水泥和玻璃为主的现代建筑，但早已被四周的丛林重又团团围住。攀缘的藤本植物从屋顶上悬垂下来，大平板玻璃已经破碎，水泥的裂缝里长出了蕨类植物。

“埃迪，”索恩问道，“还能看见信号吗？”

“是的，就在里面，”埃迪说，“你想怎么办？”

“先把营地设在那边。”索恩指着左边半英里外的地方说。那里曾经是一片草坪，现在仍然是丛林中的一块空地，有电板所需要的阳光。“然后我们再四处看看。”

埃迪调转探险者的车头随后停下，使车头对着刚才来的那条路。索恩把车停在埃迪那辆车旁边，关上发动机。他从车上下来，踏上这片十分寂静、但在早晨就非常热的土地。马尔科姆从车上下来，站在他的身旁。这块地方处于岛的中心部位，除了昆虫的嗡嗡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埃迪走过来的时候，不断在自己的身上拍打着。“这地方真不错，啊？蚊子成群。你现在就想去找那个混蛋？”埃迪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信号接收器，用手遮住显示屏，想在阳光下看得清楚一点。“就在那儿，”他指着主建筑说道，“你看怎么办？”

“我们去找他。”索恩说道。

他们三个人转身钻进探险者，把拖车留在原地，在炽热的阳光下驶向那个硕大但已毁坏的建筑。

拖车

探险者的声音渐渐远去，拖车里悄然无声。仪表板上的灯亮着，监视器上还是那张GPS地图，那个频频闪烁的红叉标示着他们的位置。监视器上有个标着“活动系统”的小视窗，从上面可以看出电池充电、太阳能电池板的效率以及过去两小时中的使用情况。所有电子仪表的读数都发出亮绿的光。

在厨房和床铺所在的生活区，水池中的水循环复用系统发出轻微的汩汩声。这时，从上层储藏柜里传出一声闷响，接着又是一声，随后就恢复了平静。

片刻之后，一张信用卡从柜门的缝隙里伸出来。这张卡向上移动，把面板上的一个插销弄开。柜门打开之后，从里面滚下一只白色的包，“噗”的一声掉在地板上。那只包自动打开，阿比·本顿呻吟着舒展开他那瘦小的身躯。

“如果再不能去撒尿，我真要喊了。”说着，他急忙一瘸一拐地走进那间小盥洗室。

他轻轻地舒出一口长气。是凯利坚决主张他们一定要跟着来的，但她却把所有问题都交给阿比来考虑，觉得他对所有问题——至少几乎所有问题——都想得很周到。阿比的预料很准确，在运输机里的确很冷，他们不得不用东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把拖车上的所有毯子和床单都塞进了他们藏身的小柜子里，他当时预料，最少十二小时以后他们才能到达目的地。他还准备了一些饼干和几瓶水。实际上，能想到的他全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埃迪·卡尔会在拖车里检查一遍，把所有柜子的插销都从外面给插上了。他们被锁在了里面，这样他就有十二个小时上不了盥洗室。十二个小时啊！

他又长长地舒了口气，身体放松多了。一泡小便半天还没有撒完，怪不得憋得这么难受！要不然自己还要被困在柜子里呢，幸亏他最后想到……

他听见身后有个像被捂住嘴的人的叫声。他放水冲了一下厕所，回到原来的地方，在床下面的储藏柜旁边蹲下，很快拔掉插销：另一个包打开了，凯利出现在他面前。

“嘿，凯利，”他自豪地说，“我们成功了！”

“我也得去一下。”她说着冲进盥洗室，随手把门关上。

“我们成功了！我们来了！”阿比说。

“阿比，等一下，好吗？”

他第一次朝拖车的窗外望去。拖车外面是一片草地，再往外是蕨类植物和丛林中的高大树木。在树木的顶部，他看见一道由黑色岩石形成的弧形火山边沿。

这就是索纳岛，没错儿。

太好了！

凯利走出来。“哦，我以为我会死。”她看着他，跟他来了个击掌，“哎，你是怎么把门打开的？”

“用信用卡。”他回答说。

她皱起眉头：“你有信用卡？”

“是父母给的，”他说道，“给我应急的时候用。”接着他信口开了个玩笑说，“我料到会出现这种紧急情况的。”

阿比知道，只要讲到跟钱有关的事，凯利都非常敏感。她总是对他的衣服之类的东西加以评论，问他怎么总是有钱坐出租车，放学后哪儿来的钱去拉尔森熟食店买可乐，等等。有一次，他对她说，他觉得钱并不那么重要。她用怪怪的声音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打那以后，他就尽量避免跟她谈钱的问题。

在别人面前，有时阿比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反正大家对待他的方式都比较怪。他的年龄比较小当然是原因之一，他是黑人也是个原因。此外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其他孩子都说他是个小书呆。他发现自己不断努力跟别的孩子合群，跟他们在一起，可是他又做不到，因为他不是白人，个子又小，又不善于体育运动。但是他不笨。他觉得学校里的大多数课程枯燥无味，因而一上那些课就想打瞌睡。有时候老师觉得他挺讨厌，他自己也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学校生活简直就像一盘以超慢速度播放的录像带，就是一个小时看它一眼也不会漏掉什么东西。他跟其他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可能对《新飞越情海》、旧金山49人队或者奥尼尔拍的新广告片感兴趣呢？那些东西太没意思了。

但是阿比早就发现，如果他把自己的这种想法说出来，别人就会反感。除了凯利，谁也不理解他，所以他觉得最好闭口不谈。在大多数情况下，凯利似乎知道他在说什么。

还有莱文博士。学校里至少有一门高级选修课对阿比还有点吸引力，虽然意思不大，但毕竟比上其他课有意思。莱文博士决定教那门课之后，阿比发现，自上学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对学习产生了兴趣。事实上……

“这就是索纳岛，啊？”凯利看着窗外的丛林问道。

“是的，”阿比说道，“我想是的。”

“你知道，上次停车的时候，你听见他们谈什么了吗？”凯利问道。

“没听见。包得严严实实的。”

“我也没有，”凯利说道，“但他们似乎对一个什么东西特别恼火。”

“是的。”

“他们好像是在谈恐龙，”凯利说，“你没听见？”

“没有，凯利。”阿比笑着摇摇头。

“我觉得他们谈了。”

“好了，凯利。”

“我觉得索恩说的是‘三角龙’。”

“凯利。恐龙已经绝迹六千五百万年了。”

“这我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见那儿有恐龙吗？”

凯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拖车的另一侧，从窗户里向外望去。她看见索恩、马尔科姆和埃迪进了那个很大的建筑物。

“他们发现我们后会非常生气的，”阿比说道，“你觉得我们怎么向他们解释比较好？”

“我们会使他们大吃一惊。”

“他们会生气的。”他说道。

“那又怎么样？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凯利反问道。

“也许会把我们送回去。”

“怎么送？他们没办法送。”

“是啊，我也这么想。”阿比随意地耸了耸肩膀。他的心里有很多烦恼事，不过嘴上又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全是凯利的主意。阿比一向循规蹈矩，从来不愿意惹是生非。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受到老师轻微的批评，他立刻就会满面通红，浑身冒汗。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不知道索恩和另外两个人会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什么反应。

“听我说，”凯利说道，“我们是来帮助我们的朋友莱文博士的，这就够了。而且我们早就开始帮助莱文博士了。”

“是的……”

“我们还能再一次帮助他们。”

“也许……”

“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

“也许吧。”阿比说道，但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知道他们在这儿吃什么。”凯利说着打开冰箱，“你饿吗？”

“都快饿扁了。”阿比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

“想吃点什么？”

“有什么？”他坐在灰色的长沙发上，把身体舒展开来，看着凯利从冰箱里取东西。

“自己来看，”她有些不高兴地说，“我又不是你的傻管家。”

“好吧，好吧。别激动。”

“唔，你是指望别人来伺候你。”她说道。

“我没有。”他说着，从长沙发上跳下来。

“你真是个小坏蛋，阿比。”

“嘿，”他说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别激动。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没有。”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三明治。他站到她旁边朝冰箱里看了看，把看到的第一个三明治拿了出来。

“你不要拿那一块。”她说道。

“不，我要拿。”

“那是金枪鱼色拉的。”

阿比不喜欢金枪鱼色拉，于是把它放了回去，又看了看。

“左边那个是火鸡的，”她说道，“在面包卷里面。”

他拿出一个火鸡三明治，随后说了声“谢谢”。

“没什么。”她坐到长沙发上，拆开自己的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听着，至少是因为我想了办法，我们俩才能来到这里。”他边说边有条不紊地拆开自己那个三明治，然后把塑料包装纸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一边。

“是的，是你。我承认，你这件事干得不错。”

阿比吃起三明治来。他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就连他妈妈做的火鸡三明治也没有这么好吃。

一想到妈妈，他就不是滋味。他妈妈是个妇科医生，人长得很漂亮。她非常忙，经常不回家，但是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她是那么平静。一到她的身边，他自己也感到非常平静。母子俩之间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过近来，妈妈对他所了解的东西感到有些不安。有一天晚上，他走进她的书房，她当时正在看一些关于黄体酮水平和保卵胞激素方面的杂志文章。他从她的背后看见了那一列列的数字后，建议她用非线性方程来分析这些数据。她看了看他，那眼神显得很可笑，若即若离，既非常体贴，又似乎相距很远，当时他觉得……

“我还要吃一个。”凯利说着走到冰箱前。她回来的时候，拿了两个三明治，一只手里一个。

“你觉得那里面的三明治够吗？”

“管它呢，反正我饿了。”她说着撕开了一个。

“也许我们不应当吃……”

“阿比，如果像你这样担惊受怕的，我们当初真不该来。”

他想想这话也对。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手上那个三明治已经吃完，于是从凯利手上接过那一个。

凯利边吃边看着窗外：“不知道他们去的那个建筑是干什么用的，看来已经被人遗弃了。”

“是啊，遗弃多年了。”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房子建在哥斯达黎加的这个荒岛上呢？”她问道。

“也许当时他们干的事很秘密。”

“或者很危险。”她说道。

“是的，也许是这个原因。”一想到危险，阿比既兴奋又紧张。他感到离家太远了。

“不知道他们当时在这儿干什么。”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边吃边从长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向外看去。“嗬嗬，这地方真大，”她说道，“还有点怪怪的。”

“什么？”

“看那儿。那个建筑上面长满了植物，就像许多年没人住似的。这块地方的植物也全部长起来了。草长得这么高。”

“是啊……”

“可是在这下面，”她说着指了指拖车下面，“却有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阿比嚼着三明治走过来看了看。她说得对。离他们的拖车几码远的地方，草全部被踩倒变黄了。不少地方露出了泥土。这道痕迹虽然很窄，但却很清楚，从左至右横贯这片开阔空地。

“这个嘛，”凯利说道，“如果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那么这道痕迹是怎么形成的呢？”

“一定是动物，”他说道，他想只能是这种原因，“一定是大动物的足迹。”

“什么动物呢？”

“我不知道，这儿能有什么动物呢？鹿或者什么的。”

“我没看见有鹿。”

他耸耸肩：“也许是山羊。你知道，野山羊，就像在夏威夷一样。”

“鹿和山羊的足迹没这么宽。”

“也许是一大群山羊呢。”

“那也太宽了。”凯利说着耸耸肩，转身离开窗口，又走到冰箱面前，“不知道有没有甜食。”

“甜食”这两个字倒启发了阿比。他走到床铺上面的那个小柜子跟前，爬上去用手到处戳戳。

“你这是干什么呀？”她问道。

“检查一下我的包。”

“找什么？”

“我想我大概忘记带牙刷了。”

“阿比，”她说道，“谁在意啊？”

“但是我吃过东西后总要刷……”

“别管它了，”凯利说道，“凑合凑合吧。”

阿比叹了一口气：“也许索恩博士多带了一把。”他走回来，在长沙发上靠凯利坐下。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住地摇头。

“没有甜食？”

“没有，连冰酸奶也没有，大人哪，他们从来不会计划。”

“是啊，一点儿不错。”

阿比打了个哈欠。拖车里比较暖和。他此刻有了几分睡意。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他蜷缩在那个小柜子里，冷得发抖、挤得难受，根本就没法睡觉。现在他突然感到非常困倦。

他看了看凯利，凯利也打起哈欠来。“想到外面去吗？去清醒清醒？”

“也许我们应当待在这儿。”他说道。

“待在这儿恐怕我就要睡着了。”凯利说道。

阿比耸了耸肩膀。他感到睡意突然上来了，于是回到生活区，爬上靠近窗户的那张床。凯利跟在他后面也回到生活区。

“我不准备睡。”她说道。

“好吧，凯利。”他的眼皮直往下坠。他知道自己无法硬撑下去。

“不过，”凯利又打了个哈欠，“我也许只躺几分钟。”

他看见凯利在他对面那张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接着他自己的眼睛也闭了起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上了飞机，感觉到飞机上那种轻微的颠簸，听见飞机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他睡得不深，中间还醒过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拖车在摇晃，确实听见很低沉的声音，而且就是从车窗外面传进来的。可是，他很快又睡着了，这一次他梦见了恐龙，凯利所说的恐龙。他梦见的是两个动物，两个庞然大物。从车窗里看不见它们的脑袋，只能看见它们那遍布鳞甲的粗腿。它们的脚咚咚地踩在地上，从拖车旁边走过。在他的睡梦中，第二个动物停下来，弯下身子，把那颗大脑袋凑在车窗上好奇地朝里看。阿比意识到，他所看到的是巨大的霸王龙的脑袋。它那张大嘴不住地动着，那些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平静地看着梦中的这一切，一点儿也没有惊醒。

内部

那幢主建筑正面是两扇很大的双向开关的玻璃大门，里面是一个较暗的门厅。那玻璃门上有划痕，而且脏兮兮的，镀铬门把手被腐蚀得锈迹斑斑。但门厅这儿的灰尘、碎片和枯枝败叶明显有被动过的迹象。

“这门最近有人开过。”埃迪说道。

“是的，”索恩说，“是个穿阿索罗靴子的人。”他说着把门打开，“我们要不要……”

他们走进去，觉得里面的空气又热又臭。门厅很小，谈不上气派。前面不远处有个服务台，上面原先铺着灰色装饰布，如今布上已长了一层暗绿色像苔藓之类的东西。柜台后面的墙上有一排镀铬的字：“我们创造未来”。但由于被藤类缠绕，字已经看不大清楚了。地毯上冒出了蘑菇和其他菌类植物，在它的右边有间会客室，里面有张咖啡茶几和两张长沙发。

有一张长沙发上长了一层黄褐色的霉，另一张上有一块塑料防水布。在第二张长沙发旁边，是莱文那只墨绿色的背包，包的面料上有几道比较深的口子。咖啡茶几上有两只法国依云矿泉水的空塑料瓶、一张卫星照片、一条泥乎乎的徒步旅行短裤，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糖纸。一条绿莹莹的蛇见他们过来，很快就悄悄地游走了。

“这么说，这就是遗传技术公司的房子了？”索恩说着又看了看那面墙。

“绝对没错儿。”马尔科姆说道。

埃迪弯下身子去看莱文那只包，用手指在撕破的地方摸了摸。这时，一只大老鼠突然从包里蹿出来。

“妈呀！”

那老鼠吱吱叫着，一眨眼就溜得无影无踪了。埃迪仔细向包里看了看说：“我想谁也不会再要这些糖块了。”他又看了看那堆衣服，发现有的探险服上缝了微型传感器，“你从这儿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来。”索恩说着动了动他的手持式监视器，“我看到了一个读数……好像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指着服务台那边通向建筑物内部的几扇金属门。那些门一度是上了闩的，上面还挂着生了锈的锁，可是现在那把锁已被人砸坏丢在地上。

“我们进去找他吧。”埃迪说着，朝那几扇门走去，“你们认为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有毒吗？”

“我不知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们三个来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有一面墙上的窗户全破了，地上是枯萎的叶子和玻璃的碎片。墙上很脏，有几处发暗的地方像是血迹。他们还看见走廊上有好几扇门，似乎都没有上锁。

铺在地上的地毯缝隙里已长出了植物。靠近窗户比较亮的地方，墙上的裂缝中长出了许多藤本植物，还有些藤类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索恩他们从走廊里穿过时，除了被踩踏的枯叶发出的声响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信号比刚才强了些，”索恩看着监视器说，“他肯定在这座建筑物里的某个地方。”

马尔科姆打开他碰到的第一扇门，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张挂在墙上的本岛地图，还有一盏台灯和一台电脑监视器。那盏台灯因不堪藤条的重压而翻倒在办公桌上，而那台电脑监视器上已经长了一层霉。从房间尽头一扇脏兮兮的窗户里透进一些光。

他们沿着走廊来到第二扇门，发现它几乎跟刚才看见的办公室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办公桌椅，房间尽头有一扇一模一样的窗户。

埃迪嘟囔了一声：“看来我们进了办公区。”

索恩继续往前走。他打开第二扇门，接着打开第三扇、第四扇，都是办公室。

索恩打开第五扇门后，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走进的是一间会议室。里面到处是枯树叶和碎残片。会议室中间那张长长的木制会议桌上有许多动物的粪便，顶头的那扇窗户很脏。索恩的目光落在一张地图上。这张地图占了会议室整整一面墙，地图上插着各种颜色的地图专用的标记图钉。

埃迪走进来，随即皱起眉头。

在那张地图下面有一个抽屉柜。索恩想打开那些抽屉，但发现全锁着。

马尔科姆慢慢地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记在心里。

“这张地图说明什么？”埃迪问道，“你们知道这些图钉是干什么用的吗？”

马尔科姆瞥了一眼：“四种颜色的图钉总共二十个，每种颜色有五个，分布在全岛各地，呈五角形，或者某种形式的五边形，我看像是一个网络。”

“阿比不是说过岛上有个网络吗？”

“他是说过……有意思……”

“好了，现在先别管这个了。”索恩说道。他又退回走廊，循着手持式监视器上的信号向前走。等他们都从会议室出来后，马尔科姆随手把门关上。他们沿走廊继续向前，又看见一些办公室，但是他们没有再进去。他们只是循着莱文发出的信号向前。

走廊的尽头有两扇玻璃门，上面写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索恩朝里面看了看，但看不见多少东西。他只觉得里面地方很大，有很多复杂的机器，但由于玻璃门上全是灰尘积垢，污斑点点，很难看清里面的东西。

索恩对马尔科姆说：“你真的知道这个建筑物是干什么用的吗？”

“这个我非常清楚，”马尔科姆说道，“这是恐龙制造厂。”

“为什么有人想要这种东西？”埃迪问道。

“没有谁想要，”马尔科姆说道，“所以他们才这么保密的嘛。”

“我听不懂你的话。”埃迪说道。

马尔科姆微微一笑：“说来话长了。”

他把手伸进门缝里，想把门打开。可是它们纹丝不动。他哼了一声，又使了一把劲。突然，那扇门发出吱吱的金属般的响声，向两面滑动打开了。

他们走了进去，发现里面黑洞洞的。

他们用手电筒照着，沿着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向前走。“要了解这个地方，就得谈到十年前一个叫约翰·哈蒙德的人，还涉及一种叫斑驴的动物。”

“什么驴？”

“斑驴，”马尔科姆说道，“是一种非洲哺乳动物，样子很像斑马。它在十九世纪就绝了迹。可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人运用最新的DNA提取技术，从一张斑驴的皮中提取了大量DNA。由于提取的量很大，所以人们开始探讨复活斑驴的问题。如果能复活斑驴，那为什么不能复活其他已经灭绝的动物呢？渡渡鸟行不行？剑齿虎行不行？甚至恐龙行不行？”

“恐龙的DNA到哪儿去提取？”索恩问道。

“其实嘛，”马尔科姆说道，“这些年来，考古学家已经发现了一些残缺的恐龙DNA，可是他们并没有大肆宣扬，因为他们从来也没有得到足够量的、可供用作分类工具的DNA材料，所以这看上去就没有多少价值了，只是让人们感到好奇而已。”

“可是要想重新造出一个动物，你所需要的远远不只是DNA碎片，”索恩说道，“你需要有完整的DNA链。”

“对呀，”马尔科姆说道，“想出提取办法的，是一个名叫哈蒙德的人。他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资本家。他认为恐龙活着的时候，也许会有昆虫叮咬它们、吸它们的血，就像今天的昆虫一样。这些昆虫有的会歇在树枝上，被粘在树胶上。有些树胶会变成琥珀。哈蒙德认为，如果在保存于琥珀中的昆虫身上打上一个孔，从它们的胃中抽取一些东西，你最终将能得到一些恐龙的DNA。”

“他得到了吗？”

“是啊，他得到了。于是他创建了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继续对这个发现进行开发研究。哈蒙德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他在筹款方面是个真正的天才。他想出了如何筹集足够款项的办法，就是把研究工作，从提取DNA链转向了复制出活生生的动物。款项的来源没有马上公开，因为重新把恐龙制造出来固然非常激动人心，可是这并不能成为治愈癌症的灵丹妙药。

“所以，他决定兴建一个旅游景点。他打算把恐龙放在一个动物园或者主题公园里，用收费的办法收回复制恐龙所需要的经费。”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哈蒙德实际就是这么干的，他在从这儿往北，一个叫努布拉的岛上建起了这样一个公园。他原本打算于1989年对公众开放。就在它即将开放之前不久，我亲自到那个地方去看了一下。可是哈蒙德遇上了麻烦，”马尔科姆说道，“整个公园的系统出了问题，结果恐龙跑了出来。有些游客遇了难，此后，那个公园和里面的所有恐龙都被摧毁了。”

他们从一扇窗户旁边走过，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外面那块靠河边的平地上，一群群恐龙正在吃草。

索恩说道：“如果它们都已经被摧毁，那这个岛上的情况作何解释呢？”

“这个岛，”马尔科姆说道，“是哈蒙德见不得人的小秘密，是他那个公园见不得人的一面。”

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向前。

“你们知道吧，”马尔科姆说道，“到努布拉岛参观哈蒙德那个公园的游客，被领去参观一个遗传工程实验室。那里面有电脑、基因序列分析仪、各式各样的恐龙孵化器和小恐龙饲养设备，为的是给参观者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那些游客被告知，恐龙就是在那个公园里被制造出来的。参观实验室使那些游客心悦诚服。

“可是实际上，哈蒙德安排的参观，跳过了这一过程中的好几个步骤。在其中一个房间里，他们让你参观提取恐龙DNA的情况，在另一个房间里，他们让你看到即将孵化的恐龙蛋。这很有些戏剧色彩，但他们没有让你看到怎样把DNA变成可以存活的胚胎，你根本就看不到这个关键步骤。这会让人们错以为，这个过程就是在这两个房间里进行的。

“实际上，哈蒙德让人看的这些东西很精彩，精彩得令人难以置信。比方说，他那儿有个孵化间，可以让游客看见小恐龙破壳而出的情景，让他们看得惊讶不已。孵化间里从来不会发生任何问题。没有孵化不出来的，没有畸形的，没有任何困难。在哈蒙德让人参观的东西里，这一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过程竟是如此一帆风顺。

“但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哈蒙德声称，可以利用尖端技术制造出已经灭绝了的动物。可对于任何新的制造技术来说，其初期的产量都是很有限的；成功率大约为百分之一或者还不到百分之一。所以，实际上，哈蒙德为了得到一只活恐龙，所培育的胚胎必然有成百上千，那就意味着要进行大规模的工业化生产，而不是靠人们所看到的那个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你是说这个地方？”

“是的。这是另外一个岛，非常秘密，不会受到公众的怀疑。在这儿，哈蒙德可以无所顾忌地进行他的各种研究，处理在他那个美丽的小公园里处理不了的难题。他的那个遗传技术公园只不过是展览橱窗而已，这个岛才是实质性的。恐龙是在这儿制造的。”

“如果那个公园里的动物都被消灭了，那这个岛上的怎么没有呢？”埃迪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马尔科姆说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得到答案的。”他用手电朝黑洞洞的走廊里照去，玻璃墙上反射出手电射出的光。“因为，如果我没有弄错，”马尔科姆说，“前面就是第一个制造间。”

阿比

阿比醒了。早晨的阳光从拖车的车窗照射进来，他从床上坐起来，眨了眨眼睛。另一张铺上的凯利睡得正香，仍在打呼噜。

阿比透过车窗向那座建筑物的入口处望去，发现那儿已经没有人了。探险者停在大门旁边，车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见他们的拖车孤零零地停在这片长满高草的空地上，阿比感到非常孤单——孤单得令他害怕。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心里怦怦直跳，觉得自己真不该来这个地方。这种想法实在是愚蠢透顶，而更糟糕的是，这一切都是他筹划的。当时他俩在拖车里，后来回到索恩的办公室。在凯利和索恩讲话的时候，他偷偷地把钥匙拿到了手。是他给索恩发了一个延时无线电信息，这样索恩就会以为他们还在伍德赛德。当时他还真有点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很聪明，可是现在他感到十分后悔。他决定马上呼叫索恩，他必须投案自首。他想立刻坦白交代。

他必须听见人讲话的声音，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离开拖车后部凯利还在睡觉的地方，走到车的前面，转动仪表板上点火器的钥匙，接着拿起对讲机说：“我是阿比。有人吗？完毕。我是阿比。”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仪表板上的系统监视器，从上面可以看出处于工作状态的各个系统。但他没有看见通信系统。他想，通信系统大概是和电脑相连的，于是决定把电脑打开。

他走到拖车中部，松开固定着的键盘，插到电脑上，然后把电脑打开。屏幕上出现了“索恩野外系统”字样的菜单，菜单下面是拖车的子系统表，其中有一项是无线电通信。他用鼠标器点击了一下，打开了。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大堆杂乱的信号。

最下面的命令提示行上显示的是：“接收到多频输入。你要‘自动调节’吗？”

阿比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在电脑面前是无所畏惧的。“自动调节”这个词很有意思。他毫不犹豫地键入“是”。

屏幕上依然是一片杂乱的信号，屏幕下方的数字在不断地滚动。他认为他所看到的是兆赫频率，但他并不懂。

接着，屏幕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只有左上角有一个词在闪亮：

登录：

他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头。这就怪了。显然，这是需要他登录拖车的电脑系统，也就是说他必须先输入口令。他键入：索恩。

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键入索恩姓名的首字母缩写：JT。

没有反应。

莱文。

没有反应。

索恩野外系统。

没有反应。

TFS。

没有反应。

野外作业。

没有反应。

用户。

没有反应。

唔，他想，至少电脑系统没有不理睬他。大多数系统在三次错误口令之后就死机了。显然，索恩没有设计任何保密程序。他阿比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这个系统太有耐心了，一点也不使人为难。

他键入：帮助。

光标移至下面一行。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驱动器开始运转。

“行了。”他说着搓了搓手。

实验室

索恩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空间，周围是一排又一排长方形的不锈钢箱子，里面的塑料管道重重缠绕，宛若迷宫。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许多箱子已被打翻。

“前几排，”马尔科姆解释说，“是西原基因定序器。后面是自动DNA合成器。”

“这是一家工厂嘛，”埃迪说道，“有点综合农业企业的味道。”

“是这样。”

房间的屋角有一台打印机，几张泛黄的打印纸散落在一旁。马尔科姆顺手拾起一张，扫了一眼。

“这是一份电脑数据库资料，是关于某种恐龙血液因子的，”马尔科姆说道，“和红细胞有关。”

“这就是那个基因序列吗？”

“不，”马尔科姆边说边翻看那些打印纸，“不，那个序列应该是一系列核苷酸……有了。”

他拿起另一张打印纸。

“这些动物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跟这个有关系吗？”索恩问道。

“这我说不准。”马尔科姆说道。难道这张表，和这套制造设施最后的那些日子有关系？抑或仅仅是某个工作人员在数年前打印的，又在无意中遗留下来了？

他看了看打印机周围，发现有一叠纸放在架子上。抽出一看，原来是一些备忘录。这些备忘录写在褪色的蓝纸上，一律很简短。

自：CC/D-P.詹金斯

至：H.吴

α5中的过量多巴胺说明，D1受体仍未产生理想的亲和力，为最大限度降低已完成生物的攻击性行为特征，必须尝试改变基因背景。我们有必要今天就开始。

接着又是：

自：CC/D

至：H.吴/负责人

从爪蟾中分离出来的糖原合酶“激酶-3”，可能比目前采用的哺乳纲GSK-3α/β更有效，预期会改善背腹侧极性并减少早期胚胎废品。同意否？

马尔科姆接着看下一份：

自：巴克斯

至：H.吴/负责人

短蛋白碎片可能是感染性蛋白质，来源可疑。在弄清来源之前，建议暂停所有用于食肉生物的外源蛋白。疾病不能再继续！

索恩从他背后探头看着，说道：“看来他们碰上了麻烦。”

“毫无疑问，”马尔科姆说，“不碰上是不可能的。问题是……”

他说到这儿有点走神，愣愣地看着下一份比较长的备忘录。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产更新，1988年10月10日

自：洛里·拉索

至：全体人员

事由：产量低

据查，最近几起成功存活的新生命，在孵化后24～72小时期间报废的根源是大肠杆菌污染，产量因此削减了60％。起因是车间人员消毒措施不力，主要是在H段（卵维护阶段，荷尔蒙增强2G/H）。

已经更换并重新套装了5A和7D机器人上的科默拉摇臂，但仍必须根据消毒要求每日更换针头（总手册：准则5～9）。

在下一个生产周期中（10月12日～10月26日），我们将在H步骤上从每10枚蛋中抽取一枚进行污染测试。立即开始抽取。报告所有错误。必要时可随时停止生产线，直到问题弄清为止。

“他们碰上了感染问题，生产线遭到污染，”马尔科姆说，“也许还有其他污染源。看这一份。”

他将下一份备忘录递给索恩。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产更新，1988年12月18日

自：H.吴

至：全体人员

事由：DX：标牌和放养

将在最早的生存期中，为存活的新生命配上新的格鲁姆巴赫公司生产的野外标牌。不再喂给配方食品或进行实验室范围内的其他喂养。放养实施程序已全面开始运转，已启用跟踪网络进行监控。

“这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索恩问道。

“正是，”马尔科姆说，“他们有些麻烦，养不活这些新生的动物，于是就给它们配上标牌，然后放了它们。”

“并且利用某种网络进行跟踪？”

“我想是这样。”

“在这座岛上放养恐龙？”埃迪说道，“他们准是疯了。”

“用‘疯狂’来形容更合适，”马尔科姆说，“你想想，投入这样一套庞大而耗资惊人的高科技工艺过程，到头来这些动物却一只只染病身亡，哈蒙德一定气得暴跳如雷。所以他们决定把动物暂时放出实验室，进入野生状态。”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查出病因，为什么不……”

“商业化的过程，”马尔科姆说道，“完全从效果出发。我敢肯定，他们当时以为自己正在跟踪那些动物，而且觉得自己只要想收，随时就可以把它们收回来。别忘了，这一套肯定奏效过。他们肯定是把动物放到野外，待它们长大些收回来，再运往哈蒙德的动物园。”

“但不是所有的……”

“全部情况我们还不了解，”马尔科姆说道，“我们不知道当时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穿过下一扇门，他们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房间中央有一张工作台，四周墙壁上排列着小衣物柜。标语牌上写着“遵守消毒措施”和“保持SK4标准”。房间尽头的衣柜里，叠放着泛黄的白大褂和帽子。

埃迪说道：“这是间更衣室。”

“好像是。”马尔科姆说。他打开了一只小柜，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双男鞋。他接着打开了另外几只，全都空空如也。有一个小柜里贴着一张纸：

安全第一人人有责！

及时报告基因异常！

适当处置生物废品！

立即停止DX蔓延！

“DX蔓延！是什么？”埃迪问道。

“我想，”马尔科姆说，“是这种神秘疾病的名字。”

更衣室的最尽头有两扇门。右边的一扇是气动门，通过安装在地板上的一块橡胶踏板来操纵。但是这扇门被锁上了，于是他们走左边的门，那门一推就开了。

他们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右侧的墙壁从地面到屋顶，整个都是玻璃的。尽管玻璃墙上痕迹斑斑，污秽不堪，他们仍能透过它看见墙那边的情况。那景象是索恩未曾见过的。

那里面空间极大，不亚于一个足球场。里面交叉运行的传送带分两个层面，一层很高，另一层则齐腰。在四下分布的转运站上，一组组庞大的机器矗立在传送带旁，机器上装有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摇臂。

索恩用电筒照着传送带说：“是条装配线。”

“看上去没有人动过，好像还能随时启动，”马尔科姆说道，“那边的地上冒出几株植物，但总体上非常干净。”

“干净得过头了。”埃迪说道。

索恩耸了耸肩。“如果这是个净室环境，就可能是气封的，”他说，“我想，一切还保持着若干年前的老样子。”

埃迪摇头道：“若干年前？博士，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么你认为该作何解释呢？”

马尔科姆皱起眉头，注视着玻璃那边。偌大的一个房间怎么可能在这么多年后仍保持得这么清洁呢？没有任何……

“嘿！”埃迪惊呼了一声。

马尔科姆也看到了，在房间尽头的角落里，墙上装着一只蓝色小盒子，许多电缆线都通到里面，显然是某种电气接线盒。盒子上装来一只小红灯。

它正在发光。

“这地方有电！”

索恩赶紧凑近玻璃，和他们一起朝里边看。

“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某种存储电能，或是蓄电池……”

“五年以后？任何蓄电池都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间，”埃迪说道，“我告诉你，博士，这地方有供电！”

阿比注视着监视器，屏幕上慢慢地出现一些白色文字：

你是网络的首次用户吗？

他键入：

是。

又一次停顿。

他耐心地等着。

又有一些文字缓缓显示出来：

你的全名？

他键入了自己的姓名。

你要设置密码吗？

你在开玩笑，阿比心想。不费吹灰之力，简直令人失望。实际上，他原本以为索恩博士要比这个聪明呢。他键入：

是。

片刻之后，屏幕上出现：

你的新密码是VIG/&*849/。请做记录。

那还用说。阿比暗自思忖，我肯定要记的。他面前的台子上没有纸，于是他拍了拍衣服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小片纸，记下了密码。

请重新输入密码。

他键入了那一串字符和数字。

再一次停顿，屏幕上出现了更多的文字，可是速度慢得出奇，夹有间歇的停顿。过了这么久之后，也许系统运行不太——

谢谢。密码已确认。

屏幕一闪，突然转为蓝色，电子乐声骤然响起。

阿比看着屏幕，嘴巴大张。屏幕上显示的是：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

B场地

本地节点网络服务

说不通嘛，怎么可能有个“B场地网络”呢？遗传公司几年前就把它关闭了，阿比曾看过几份文件。而且自从破产以后，该公司早就长期歇业了。什么网络？他心想。他是怎么进入这个网络的？这辆拖车没有和任何东西相连接，没有电缆，什么也没有。肯定是岛上已有的一个无线电网络，而他却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这个网络。可是它怎么可能存在呢？一个无线电网络需要用电，可是这里没有电。

阿比等待着。

毫无动静。屏幕上依然是那几行字。他等着出现一份菜单，可是没有出现。阿比心想，也许该系统已经停用，或是被中止了。也许仅仅让你联上网，然后便无下文。

他心想自己也许该做点什么。他做了一件最最简单的事：按回车键。

这时，他看到：

可用远程网络服务程序

现行工作文件最后一次修改时间

R（研究）　　　　　　10/02/89

P（生产）　　　　　　10/05/89

F（野外记录）　　　　10/09/89

M（维护）　　　　　　11/12/89

A（管理）　　　　　　11/11/89

存储的数据文件

R1（研究[AV-AD]）　　11/01/89

R2(研究[GD-99])　　　11/12/89

P(生产[FD-FN）　　　 11/09/89

视频网络

A，1-20CCD　　　　　 NDC.1.1

看来真是个老系统：文件已经多年未修改了。他用鼠标点击“视频网络”，想看看系统是否还能运行。令他惊异的是，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小小的视频画面，总共有十五个，塞满了屏幕，显示着岛上各个部分的景象。多数摄像机的机位都很高，是装在树上或其他什么地方的。它们拍摄到的是……

他瞪大了双眼。

它们所拍摄的是恐龙。

他眯起眼睛。这不可能嘛，他正在看的是电影或是别的什么。在屏幕角落的一个画面上，他看见了一群三角龙。在邻近一幅画面上，有一些蜥蜴样的绿色动物，从藏身的深草丛里探出头来。还有一幅画面上，一只剑龙正在从容踱步。

肯定是电影，他想，恐龙频道。

然而就在这时，阿比看见另一幅画面上，有两辆相互连接的拖车停在开阔地上。他可以看见车顶上黑色的太阳能电池板熠熠发光。他甚至想到透过拖车的窗户，还可以看见他自己。

哦！我的上帝。

在又一幅画面中，他看见索恩、马尔科姆和埃迪匆匆钻进那辆绿色探险者车，驱车向实验室背后开去。震惊中他意识到：

这些画面全都是真实的。

电

他们开着探险者绕到主楼背后，朝发电站方向驶去。途中，他们看见右侧有个小住宅区。索恩看见六座农舍风格的小别墅，和一座标有“经理住所”的较大建筑。显然，这些小别墅周围的环境曾经十分优雅宜人，如今却是乱草丛生，有些地方又重新被丛林侵占。在这套综合设施的中心，有一个网球场，一个排干了水的游泳池，以及一台小型加油泵，泵的后面似乎是一家小杂货店。

“不知道这里当年住了多少人。”索恩说道。

“你怎么知道现在他们都走了呢？”埃迪反问说。

“你什么意思？”

“博士——他们有电。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总得有个解释嘛。”埃迪驱车绕过装卸货场，径直驶向正前方的发电站。

发电站是一座钢筋混凝土碉堡式建筑，没有窗户，没有特征，只是顶部有一圈用作通风设施的波纹钢。钢板通风口早已锈蚀，呈现一片均匀的锈红色，其间还夹杂着些许黄色斑块。

埃迪驾车绕厂房而行，想找到一扇门。他终于在厂房背面找到了。这是一扇沉重的钢门，门上有一条油漆剥落、字迹不清的告示——

当心：高压电，闲人莫入。

埃迪从车上跳下来，其他人紧随其后。索恩嗅了嗅空气后说：“硫黄味。”

“非常浓烈。”马尔科姆点点头说。

埃迪用力拉了拉那扇门：“伙计们，我有一种感觉……”

突然间，门哐啷一声打开了，重重撞在混凝土墙上。埃迪两眼盯着门里的黑暗深处。索恩看见许多纵横交错密集地排列的管道，一股细细的蒸汽正从地面冒出。室内的温度极高，还听见持续不断的呼呼的响声。

“我的天哪。”埃迪边说边向前走，去查看那些仪表。他发现许多仪表的读数都看不出来了，因为它们的玻璃表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色物质，管道接头也镶上了黄色的硬壳。

埃迪用手指擦去一些硬壳。“不可思议。”他说道。

“是硫黄？”

“是硫黄，真是太奇怪了。”他转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一个巨大的环状通风口，里面是一台汽轮机。它的叶片呈暗黄色，正在快速旋转。

“那也是硫黄吗？”索恩问。

“不，”埃迪答道，“那肯定是黄金。这些汽轮机叶片是用金合金制成的。”

“黄金？”

“是啊。必须有很大的惰性，”他转身对索恩说，“你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了吧？难以置信啊，这么小型高效。有人还真想得出来。这项技术是……”

“你说的是地热？”马尔科姆问道。

“完全正确，”埃迪说，“他们在这里发掘出一个热源，可能是天然气或蒸汽，用管道从那边的地上通过来，然后用这个热能对一个封闭环路中的水——就是那边的管道网——进行加热，用产生的蒸汽驱动汽轮机——在那儿——于是就发出电来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热源，只要是地热，腐蚀性几乎都很强。在多数情况下，维修量大得可怕，可是这座电站仍在运行。太奇妙了。”

一面墙上有个主配电盘，向整个实验室综合设施配送电源。配电盘上除了斑斑霉迹，还有多处凹痕。

“这里似乎多年不见人影了，”埃迪说道，“电网的很大一部分已经失灵，但电站本身仍在运转，真是难以置信啊。”

空气中充满了硫黄味儿。索恩咳了几声，而后走回阳光下。他抬起头看着实验室的后部，一个装卸间外观似乎完好无损，另一个则已坍塌，大楼背面的玻璃已残缺不全。

马尔科姆走到他身边说：“我琢磨着是不是有只动物撞击了大楼。”

“你认为一只动物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些恐龙重达四五十吨呢，一只大恐龙就有一群象那么重。那完全可能是一只动物造成的破坏。没错儿。你注意到那条小路了吗？在那儿。那是一条兽道，经过装卸场地，通往山下。很可能是动物所为，是的。”

索恩说道：“他们当初把那些动物放出来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吗？”

“哦，他们当初肯定只打算把动物放上几星期或几个月，然后趁它们尚未成年就捕捉回来，我很怀疑他们是否想到过它们会……”

谈话被一阵喀啦喀啦的电噪音所打断，像是静电噪声，是从那辆探险者中传来的。他俩身后的埃迪露出担忧的神色，急忙朝汽车跑去。

“我就知道，”埃迪说道，“我们的通信模块要烧坏了。我就知道应该换上另一块。”他拉开探险者的门爬上副驾驶座，拿起电话，按下自动调谐钮，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索恩和马尔科姆正向汽车这边走来。

这时，频率被锁定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上车！”

“这是谁呀？”

“索恩博士！马尔科姆博士！上车！”

索恩走上前来，埃迪说：“博士，是那个臭小子。”

“什么？”索恩感到惊讶。

“是阿比。”

阿比在对讲机上说道：“上车！我看见它过来了！”

“他在说些什么？”索恩说着皱起眉头，“他不是不在这儿嘛。难道他在岛上？”

对讲机喀啦一响：“对，我在这儿！索恩博士！”

“见鬼！他是怎么……”

“索恩博士，快上车！”

索恩的脸气得铁青，捏紧拳头说：“这个小王八蛋是怎么上岛的？”他一把从埃迪手中抓过电话，“阿比，见鬼的……”

“它来了！”

埃迪说：“他在说些什么？听声音他完全是歇斯底里了。”

“我能够在电视上看见它！索恩博士！”

马尔科姆扫视了一下丛林。“也许我们应该上车。”他平静地说。

“他是什么意思啊？电视？”索恩怒不可遏。

埃迪说：“我不知道，博士。不过，如果他在拖车中能收到图像，我们也应该能看到。”他啪嗒一声打开了仪表板上的监视器，注视着逐渐亮起来的屏幕。

“那个该死的小混蛋，”索恩骂道，“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我还以为你喜欢那孩子呢。”马尔科姆说道。

“是喜欢，但是……”

“混沌状态在起作用。”马尔科姆说着摇了摇头。

埃迪看着监视器。

“哦，见鬼。”他说了一声。

他们在仪表板那台小监视器上看到的，是一幅俯视图像：一只霸王龙健壮强大的身躯。它正沿着兽道向他们靠近。它的皮肤带有斑纹，呈红褐色，像干了的血迹。在斑驳的阳光下，它腰腿部强健的肌肉清晰可见。它行动迅疾，没有丝毫的胆怯或犹豫。

索恩两眼发直，说道：“全都上车。”

他俩慌忙爬上汽车。在监视器上，霸王龙进入了摄像机的盲区。他们坐在探险者上，已经听见它朝这边过来的声音，他们身下的地在颤抖，汽车微微摇晃起来。

索恩说：“伊恩，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马尔科姆没有答话。他呆若木鸡，目光茫然直视着前方。

“伊恩。”索恩又说道。

对讲机中又传来阿比的声音：“索恩博士。我在监视器上找不到它了。你还能看见它吗？”

“天哪。”埃迪说。

说时迟，那时快，那只霸王龙从探险者右侧的绿叶丛中飞身而出，跃入眼帘。这只动物巨大无比，足有两层楼高。它的头在他们上方高高地昂起，超出了视野之外。然而像这样的庞然大物，行动起来却迅疾敏捷，令人不可思议。

索恩瞠目结舌，静待着事态的发展。他感觉得到，随着隆隆脚步声的接近，汽车在不断地晃动。埃迪轻声呻吟起来。

然而霸王龙没有理会他们。它继续踏着迅疾的步伐，从探险者的前面一晃而过。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它那巨大的头颅和躯体便已消失在左侧的绿树丛里，只有那根用来平衡身体的粗壮尾巴——那尾巴大约七英尺长，随着它的行进步伐在空中前后不停甩动。

这么快！索恩心想。快极了！这只巨大的动物冒出头来，挡住了视线，随即又消失了。他以前还没有见过行动如此迅速的巨大动物。现在只看见它的尾巴尖儿随着它匆匆离去的身影前后甩动着。

接着，那尾巴猛击在探险者的车头，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霸王龙止住了脚步。

他们听见丛林中传出一声低沉而犹豫的吼叫。那只尾巴又在空中甩起来，颇具试探性，很快便再一次轻轻扫过散热器罩。

这时，只见左边的树丛东倒西歪，一片沙沙声，尾巴旋即便不见了。

索恩意识到，霸王龙正在转身。

它从丛林里重新钻出，向汽车逼近，直到站在他们的正前方。它又发出一声低沉的隆隆咆哮，然后微微地左右晃动脑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新鲜玩意儿。接着，它低下头来。这时，索恩可以看见霸王龙的嘴里正叼着什么，有一个小东西的四肢悬垂在它的巨颚两旁，它的头周围苍蝇如乌云密布，嗡嗡乱飞。

埃迪低声哼了哼：“哦，妈的。”

“别出声。”索恩耳语道。

霸王龙喷着粗气看着汽车。它弯得更低了，用鼻子嗅来嗅去，每嗅一下都微微地左右晃一晃脑袋。索恩意识到它是在闻散热器的气味。它朝旁边稍稍一挪，嗅了嗅轮胎，然后缓缓地抬起硕大的头。它的眼睛到了发动机罩表面以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他们看。接着它眨了眨眼睛，眼神像爬行动物那样冷酷。

索恩明显地感到霸王龙正在对他们进行观察：它用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用粗钝的鼻子在车子侧面拱了拱，仿佛是在试试车的分量，把它当成了一个对手。索恩紧紧地握方向盘，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霸王龙迅速挪开步子，走到车子前面。它转身背对着他们，把大尾巴高高抬起，向后倒着走。他们听见那尾巴在车顶上刮擦的声音。它的后腿离他们越来越近……

接着，它一屁股坐在发动机罩上。由于它的重量太大，汽车被压得翘起来，保险杠被压进了土里。起初，它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接着就开始轮回扭动臀部，把汽车弄得嘎吱嘎吱直响。

“搞什么鬼嘛？”埃迪说道。

霸王龙站起身，翘起的汽车向后跌落。索恩看见发动机罩上留下一摊厚厚的白色糊状物。霸王龙随即沿着那条兽道扬长而去，消失在丛林中。

不一会儿，他们看见它又出现在后方那片开阔地上，大摇大摆地穿过那片没有丛林覆盖的住地。它踏着隆隆的脚步，绕到方便商店后面，从两座别墅之间穿过，又一次走出他们的视野。

索恩瞥了埃迪一眼，埃迪蓦地扭头看着马尔科姆。发现马尔科姆没有回头看那只远去的霸王龙，而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身体僵直。

“伊恩！”索恩喊了一声，然后碰了碰他的肩膀。

“它走了吗？”马尔科姆问。

“走了。”

伊恩·马尔科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双肩耷拉，头垂到了胸前，缓缓地向外吐了一口气。接着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

“你不得不承认，”他说道，“那可不是天天见得到的。”

“你没事吧？”索恩问。

“没事，当然。我很好。”马尔科姆把手放在胸口，摸摸自己的心跳，“我当然很好。那毕竟还是个小家伙嘛。”

“小？”埃迪诧异地说，“你说那家伙小……”

“是啊，作为霸王龙来说，雌性的体型要大得多。霸王龙中有性别两态现象——雌性大于雄性，普遍认为捕食工作主要由雌兽承担。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来把这点弄明白。”

“等等，”埃迪说，“你凭什么肯定它是雄性？”

马尔科姆指了指汽车发动机罩，上面那白糊糊的东西现在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它用气味标记了领地。”

“是吗？也许雌性也能标记……”

“很可能，”马尔科姆说，“不过，仅在雄性中发现过肛门气味分泌腺。你刚才看到它是怎么干的了。”

埃迪看着发动机罩，心中颇觉不悦地说：“但愿我们能把那个东西擦掉。我是带了些溶剂，但是你知道，我没有想到会有……恐龙麝香。”

对讲机中“咔嗒”响了一下。阿比的声音：“索恩博士，是索恩博士吗？一切都正常吗？”

“正常，阿比。谢谢你。”索恩回答说。

“那你们还等什么呢，索恩博士？你们没看见莱文博士吗？”

“还没有呢。”索恩伸手去取传感器装置，发现它掉在地上了。他弯腰把它拾起。莱文的坐标已经改变。“他在移动……”

“我知道他在移动。索恩博士。”

“我在听着哪，阿比，”索恩回答完，接着问道，“等等，你怎么知道他在移动？”

“因为我能看见他，”阿比说道，“他骑着一辆自行车。”

凯利走进拖车前部，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把脸上的头发朝后拢了拢。“你在和谁说话呢，阿比？”她看着监视器说，“嘿，挺棒的。”

“我进了B场地网络。”他说。

“什么网络？”

“是一个无线电局域网，凯利。不知怎么搞的，它还在运行。”

“是吗？可你是怎么……”

“孩子们，”索恩在对讲机上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正在找莱文。”

阿比拿起通话器说：“他正在一条丛林小道上骑着自行车。小道又陡又窄。我想，他和霸王龙走的是同一条小道。”

“和什么走的同一条道？”凯利惊讶地问道。

索恩挂上挡，开车离开发电站，驶向工作人员住地。他经过加油站，从小别墅之间穿过，开上霸王龙刚才走的那条道。兽道相当宽，车子在上面很好开。

“我们不该让孩子们待在这儿，”马尔科姆忧心忡忡地说，“这儿不安全。”

“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了。”索恩说罢，打开对讲机，“阿比，你现在看见莱文了吗？”

汽车颠簸着穿过一个旧时的花坛，绕到经理住所的背后。这是一座挺大的热带殖民地风格的两层楼房，二楼有一圈硬木阳台。和这里的其他房屋一样，它也被植被包围了。

对讲机咔嗒一响：“是的，索恩博士，我看见他了。”

“他在哪儿？”

“他跟在霸王龙后面。骑在自行车上。”

“跟在霸王龙后面。”马尔科姆叹了口气，“我真不该和他搅和在一起。”

“英雄所见略同啊。”索恩说着加大油门。汽车经过一段石砌的断墙——好像是这片住地的外围界线——之后一头扎进丛林，沿着兽道向前疾驰。

阿比在对讲机上说：“你看见他没有？”

“还没有。”

小道逐渐变窄，弯弯曲曲地向山下延伸。转过一个弯，他们突然被眼前一棵倒伏的大树挡住了去路。大树的中央部位光秃秃的，树枝被折断，上面一片树叶都没有，也许是受到大型动物反复践踏的缘故。

索恩踩下刹车，停在那棵倒伏的树前。他下车走到探险者的后面。

“博士，”埃迪说，“让我去吧。”

“不，”索恩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是唯一会修理设备的人，你更重要。尤其是现在还有孩子和我们在一起。”

索恩站在车后，把摩托车从置物钩上提起，顺势往地上一放，先检查了电池电量，然后把摩托车推到汽车前面。他对马尔科姆说：“把那支步枪给我。”他把步枪接过来挎在肩上。

索恩从仪表板上取出一副耳麦戴在头上，把块状电池卡在皮带上，然后把麦克风拉到脸颊边。“你俩回到拖车里去，”索恩说，“看好两个孩子。”

“可是博士……”埃迪开口说。

“就这么办了。”索恩说着把摩托车提起，放到倒伏大树的另一侧，自己跟着也爬了过去。这时，他看见树干上有同样刺鼻的乳白色分泌物。他的双手也弄上了。于是他回头向马尔科姆投去询问的一瞥。

“是为了标出领地。”马尔科姆说道。

“好哇，”索恩说，“太好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接着他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索恩沿着恐龙行走的那条兽道骑行，茂密的植物枝叶啪啪地抽打着他的肩膀和双腿。那恐龙就在前方不远处，但他还没有看见。他骑行的速度很快。

对讲机咔啦响了一下，是阿比的声音：“是索恩博士吗？我现在能看见你了。”

“好的。”索恩道。

又是“喀啦”一声：“可是我再也看不见莱文博士了。”阿比的话音里透出几分忧虑。

电动摩托车行驶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尤其是在下坡时。前方，兽道分成两条岔路。索恩停下车，伏在摩托车上，仔细观察着泥泞的道路。他看见霸王龙的足迹转向了左边，同时看见自行车轮胎细细的印痕也转向了左边。

他拐上左边的岔道，放慢车速。

索恩向前骑行了十码，看见路边有被吃剩下的半条腿，已经腐烂，上面爬满了白蛆和苍蝇。在上午灼热的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继续向前，不久便看见一个大动物的头骨，骨头上还粘着一些肉和绿色的皮肤，也是爬满了苍蝇。

他对着麦克风说：“我正从一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旁路过……”

对讲机喀啦一响，传来马尔科姆的声音：“我怕的就是这个。”

“怕的就是什么？”

“那儿可能有个窝，”马尔科姆说，“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霸王龙嘴里衔的死尸？尸体已经腐烂，可是它却没有把它吃掉。十有八九是，它正在把食物拿回家。拿回一个窝里去。”

“一个霸王龙窝……”索恩说。

“要是我就会当心点。”马尔科姆说。

索恩把摩托车挂到空挡，一路向下滑。当地面开始变得平坦时，他从车上下来。这时，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动，还听见从前方灌木丛里传来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音，就像一只得意的大丛林猫在打呼。索恩四下张望，他没有看见莱文自行车的踪影。

他从肩上取下步枪，用汗津津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又听见那呼噜声，忽高忽低。那声音有点蹊跷。他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原来声源不止一个。正前方的树丛中，发出呼噜声的动物不止一头。

索恩弯腰拔起一把草，撒向空中。草被吹落到他的腿上，说明他处在下风。于是他蹑手蹑脚地穿过树丛向前摸去。

他的四周是高大浓密的蕨类植物。但是他看见前方的林中空地上透过来阳光。此刻的呼噜声很响，此外还有一种声音——一种奇怪的吱吱声，音调很高，乍听起来就像机械发出的声音，就像一只轮子在吱吱地响。

索恩一阵犹豫后，慢慢地把一片蕨叶向下压，随之凝神望去。

窝

上午的阳光下，索恩的眼前赫然耸立着两只高二十英尺的大霸王龙。它们红兮兮的皮肤很像皮革，硕大的头、粗壮的颚、锋利的巨齿，看上去无比凶残。然而不知怎的，此时这两只巨兽并没有使索恩产生任何受到威胁的感觉。它们站在一个近四英尺高、甩干泥堆砌的大圆形壁垒前，不断屈下身去，其动作小心翼翼，缓慢而又轻柔。每当它们衔着口中红肉，屈身朝里面低下头去时，下面就响起一阵迫不及待的吱吱叫声，但随即几乎立刻停下来。当成年龙再度抬起头来时，口中衔着的肉也没有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窝。而且马尔科姆说得不错：一只霸王龙明显比另一只大。

少顷，尖叫声复起。索恩觉得好似雏鸟的叫声。成年龙不停地埋下头去，哺喂那些他看不见的小宝贝。一块撕碎的肉掉在壁垒墙的顶部，索恩发现壁垒顶端出现一只幼小霸王龙的头，并开始向外爬。这只幼崽与火鸡一般大小，大脑袋、大眼睛，一身红色软毛乱蓬蓬的，颈子上还有一圈白色绒毛。那幼崽不停地尖叫，用虚弱的前肢笨拙地爬向肉块。刚爬到那块肉旁边，它就猛扑上去，毫不犹豫地用细小尖利的牙齿咬住那块肉大嚼起来。

吃得正欢时，它突然发出惊恐的尖叫，顺着干泥墙向下滑。说时迟那时快，母霸王龙低下头阻止了小宝贝的继续下落，然后轻轻地把它推回窝里。它那优雅的动作，照看幼崽的精心，给索恩留下深刻的印象。与此同时，那只雄霸王龙还在把肉撕成小块。两只恐龙还不停地发出呼噜声，仿佛是在宽慰它们的幼崽。

索恩在观察的同时挪了挪位置，结果一脚踩在树枝上，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两只成年龙应声抬头。

索恩纹丝不动，大气也不敢出。

霸王龙仔细观察窝的周围，全神贯注地朝各个方向看了又看。它们挺直身体，警觉地昂起头，眼睛急速地来回转动，头随之微微抖动。少顷，它们似乎放松下来，于是频频点头，相互摩擦着口鼻部。它们的这种动作似乎是某种仪式，几近舞蹈。接着，它们继续喂起幼崽来。

待它们平静之后，索恩才趁机溜开，悄悄地回到摩托车那边。他从耳麦中听见阿比低声说：“索恩博士，我看不见你。”

索恩没有搭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麦克风，表示他听见了。

阿比低声道：“我觉得我知道莱文博士在哪儿。就在你的左侧。”

索恩又敲了一下麦克风，然后转过身去。

在左面的蕨类植物丛中，他看见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斜靠在一棵树上，车上有“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公用”的字样。

阿比坐在拖车里，一边看着远程视频图像，一边用鼠标在图像上点击。他的心里美滋滋的。现在他把监视器屏幕分割成四块。这是一种折中办法，既可显示多个图像，又能使画面能看得清。

其中一幅图像从上方俯视着那片隐蔽空地上的两只霸王龙。时值上午，灿烂的阳光洒在被踩踏得沾满污泥的青草地上。他看见空地中央有个泥垒的、直上直下的圆形窝。窝内有四枚足球般大小、白色带斑纹的蛋。另外还有一些蛋壳碎片和两只霸王龙幼崽，就像没长羽毛、吱吱叫的小鸟。它们坐在窝里，像雏鸟一样仰着头，张大嘴巴等待父母喂食。

凯利看着屏幕说：“看它们多机灵。”接着她又补充说，“我们应该到那儿去。”

阿比没搭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再靠近些。大人们个个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可是阿比却发现，一想到这些恐龙，他就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恐。阿比一贯以为，在生活中建立了秩序才能给人以安全感，甚至把电脑显示器上的图象安排妥帖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然而这座岛上充满了不可知的、不可预料的事物，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使他感到惴惴不安。

然而凯利却很兴奋。她喋喋不休地评论着霸王龙，说它们的个头有多大，牙齿的尺寸又如何。她显得热情洋溢，毫无惧色。

阿比心里挺烦她。

“我说，”她说道，“你怎么会认为你知道莱文博士在哪儿呢？”

阿比指着显示器上的霸王龙窝：“你注意看。”

“我看见了。”

“不，要注意看，凯利。”

他俩注视着屏幕，发现画面稍有些移动，先是偏向左面，然后又回到中间。

“看见了吗？”阿比说道。

“那又怎么样？也许是风吹动了摄像机什么的。”

阿比摇摇头：“不，凯利，莱文在树上。是他在移动摄像机。”

“哦。”凯利没有说话，她又注意看了看，“也许你是对的。”

阿比咧嘴笑了，这是他能够指望从凯利嘴里听见的最高褒奖了。“是的，我想是的。”

“但是莱文博士在树上干什么呢？”

“也许是在调整摄像机。”

他们听见对讲机里传来索恩的呼吸声。

凯利注视着那四幅显示岛上不同地点的视频画面，接着叹了口气。“我恨不得马上就到那儿去。”

“我也是。”阿比说，可是他有些言不由衷。他朝拖车窗外瞥了一眼，看见探险者在往回开，车上坐着埃迪和马尔科姆。对他们的返回，他暗自感到高兴。

索恩站在树下，抬头向上看去。他无法透过树叶看见莱文，但知道他肯定在上面，因为莱文弄出的响声在索恩看来已经够多的了。索恩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枝叶遮住的那片空地。他仍然能听见呼噜呼噜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持续不断。

索恩在等待。莱文到底在树上搞什么名堂？他听见头顶上的枝叶在沙沙响，接着安静下来。一声嘟囔，接着又是一阵沙沙响。

接着莱文说了一声“哦，该死”，随后是咔嚓一声响，树枝噼噼啪啪地折断，伴着一声痛苦的嗷嗷叫声。紧接着，莱文重重地落在索恩面前的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他就地一滚，双手抱住肩头。

“他妈的！”他骂道。

莱文身穿满是泥污的卡其布服，衣服上有好几处已经撕破。他有三天没刮胡须，看上去脸色有些憔悴，还粘着不少泥。他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索恩，噗嗤笑起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见到你，博士，”莱文说道，“不过，你的时间算得真准啊。”

索恩伸出手，莱文正要拉住它时，猛然听身后空地上霸王龙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哦，不好！”凯利说道。

监视器上，霸王龙显得狂躁不安。它们疾速地兜着圈子，仰天怒吼。

“索恩博士，出什么事了？”阿比问道。

他们听见对讲机里传来莱文沙哑的声音，但声音很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埃迪和马尔科姆走进拖车。马尔科姆朝监视器看了一眼，说：“让他们马上离开那里！”

监视器上，两只霸王龙背靠背站在那里，形成防守姿态，把幼崽护在中间。成年龙那粗壮的大尾巴搭在窝上，在幼崽头顶上方来回甩动。紧张的空气一触即发。

接着，一只成年龙狂吼一声，冲出了空地。

“索恩博士！莱文博士！快离开那儿！”

索恩一甩腿跨上摩托，抓住橡胶车把。莱文跳上后座，一把搂住他的腰。索恩听见一声令人胆寒的咆哮，扭头一看，只见一只霸王龙正拼命穿过树丛，向他们冲过来。它低着头，张着嘴全速奔跑，一副明白无误的攻击姿态。

索恩转动车把，电动马达呼地响起来，可是后轮在烂泥里打着空转，车子没有动。

“走！”莱文大喊，“走哇！”

霸王龙咆哮着狂奔而来，索恩能感到大地在震颤。巨大的咆哮声使他感到耳朵阵阵的疼。霸王龙眼看就要扑上来了。它那可怕的大脑袋奋力前伸，血盆大口张开着……

索恩用脚跟朝后一蹬，摩托车向前移动，后轮突然抓着地面，甩起一股泥浆，呼啸着冲上泥泞的小道。他加快了车速，摩托车在小路上疾驶，不停地左后晃动，险象环生。

莱文在他背后大声嚷嚷着，索恩根本就不听，他此刻的心怦怦直跳。摩托车从一道小沟上飞越时几乎失去了平衡，但索恩随即将车稳住，重新加速。他不敢回头看。他能闻到阵阵腐肉的恶臭，听见那庞然大物在追击时的喘息声……

“博士，别紧张！”莱文大叫。

索恩充耳不闻。摩托车呼啸着向山上飞驰，树枝啪啪地抽打着他们的身体，泥浆飞溅到脸上和胸口。他的车进入一道车辙，不过他很快又使它回到小路中央。他又听见一声咆哮，不过感到那声音似乎有所减弱，可是……

“博士！”莱文凑近他的耳朵喊道，“你要干什么呢？要我们的命吗？博士，我们把它甩掉了！”

索恩把摩托开到一段平坦的路上，硬着头皮回头看了一眼。莱文说得不错，他们把它甩掉了。他已看不见那只恐龙的踪影，不过还能听见它从远处发出的咆哮声。

他放慢了车速。

“别紧张！”莱文摇摇头，此刻他面如土色，惊魂未定地说，“你的车开得太可怕了，知道吗？你应该吸取教训。你在那儿差点儿送了我们的命。”

“它在攻击我们。”索恩生气地说。他很熟悉莱文的苛刻态度，但此时此刻……

“荒唐，”莱文说，“它根本就不是在攻击。”

“看起来真他妈的像是那样。”索恩说。

“不，不，”莱文说，“它不是在攻击我们。那只霸王龙是在保卫它的窝，这里有很大的差别。”

“我看不出有什么差别。”索恩说道。他停下摩托，狠狠地瞪着莱文。

“事实上，”莱文说，“如果霸王龙打定主意要追你，我们现在早就死了。可是它几乎立即就停止了。”

“是吗？”索恩说。

“毫无疑问，”莱文卖弄地说，“霸王龙的意图只是要吓跑我们，保卫它的领地。它绝不会丢下窝不守，除非我们从窝里拿走什么东西，或是骚扰它的窝。我敢肯定，现在它已回到配偶那里去孵蛋了，哪儿也不会去。”

“这么说，它还真是个好父亲。”索恩说着开始加速。

“当然是个好父亲，”莱文继续说道，“傻瓜都能看出来。没看见它有多瘦吗？它一心喂养子女，忽视了自己的营养。这种情况也许已经有几个星期了。霸王龙是一种复杂的动物，具有复杂的猎食行为，并且具有复杂的养育幼崽的行为。成年霸王龙持续几个月扮演父母的角色，我也不会觉得奇怪。比方说，教子女猎食啦、带回一些受伤的小动物让孩子们把它们吃掉啦，诸如此类的吧。弄清它究竟干些什么很有意思。我们还在这里等什么？”

索恩的耳麦喀啦喀啦响起来。马尔科姆说道：“他绝不会想到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索恩哼了一声：“显然不会。”

莱文说：“你在和谁说话？是马尔科姆？他也在这儿？”

“在这儿。”索恩回答说。

“他赞同我的观点吧？”莱文说。

“不完全。”索恩摇摇头。

“听我说，博士，”莱文说，“很抱歉让你受惊了。不过那大可不必。事实上，我们刚才根本没有危险，你那样开车才危险呢。”

“好，好了。”索恩胸膛里的那颗心仍在怦怦直跳。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车头向左一转，拐上一条较宽的小道，开始返回营地。

坐在他背后的莱文说：“非常高兴见到你，博士，真的。”

索恩没有吭声。他在密密的植被中顺着小道向下，到了山谷才开始加速。不久，他们便看见了下面空地上的拖车。

莱文说道：“好啊，你把什么都带来了。设备在运行吗？一切情况良好？”

“似乎都还可以。”

“好极了，”莱文说，“实在是好极了。”

“未必。”索恩说道。

在拖车的后窗里，凯利和阿比隔着玻璃兴高采烈地挥着手。

“你在开玩笑吧。”莱文说道。

第四章

在接近混沌边缘的地方，生命元素表现出内在的冲突。这是一个不稳定的、有致命威胁的区域。

——伊恩·马尔科姆

莱文

凯利和阿比从空地上跑过来，大声喊道：“莱文博士！莱文博士！你安全了！”他们紧紧地拥抱莱文，莱文不由自主地笑了。

“博士，”莱文转过身对索恩说，“这很不明智。”

“你为什么不对他们解释呢？”索恩说道，“他们是你的学生。”

“别发火。莱文博士。”凯利说道。

“这是我们自作主张，”阿比对莱文解释说，“是我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莱文反问道。

“我们觉得你们需要帮助，”阿比说，“而且确实需要。”他说罢转向索恩。

索恩点点头：“对，他们是帮助了我们。”

“而且我们保证不会碍手碍脚，”凯利说，“你们该干什么只管干什么，我们只……”

“孩子们为你担心了，”马尔科姆说着走到莱文身旁，“因为他们认为你遇到了麻烦。”

“不管怎么说，那么猴急干什么呀？”埃迪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建造了这些车辆，可是你一样不带就走了……”

“我实在是不得已呀。”莱文说，“他们的政府正忙于对付某种新型脑炎的蔓延，认定这与偶然被冲到那边沙滩上的恐龙尸体有关。当然，他们要毁灭在这座岛上发现的每一只动物，这种想法愚蠢透顶，不过谁也阻挡不了他们这种做法。我只好捷足先得了。机不可失啊。”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了。”马尔科姆说。

“瞎说，伊恩。别再嘟着嘴了。我本想证明是这座岛之后，立刻就给你打电话。而且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有个向导，名叫迭戈，是个本地人。他向我保证说，几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上过这座岛。他好像懂得很多。他领着我顺顺当当地爬上了悬崖。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后来我们在小溪边遭到攻击，迭戈他……”

“攻击？”马尔科姆说道，“什么东西的攻击？”

“我没看清，”莱文说，“事情来得太突然。那只动物猛然把我击倒，撕坏了我的背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就搞不清了。可能它被背包的形状弄懵了，因为我爬起来撒腿就跑，它并没有来追我。”

马尔科姆眼睛看着他说：“算你他妈的走运，理查德。”

“是啊，我跑了很长时间。等到回头一看，丛林中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迷了路。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爬上一棵大树。看来这个主意挺不错——可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迅猛龙出现了。”

“迅猛龙？”阿比问。

“小型食肉动物，”莱文回答说，“基本上是兽脚类食肉恐龙的体型，口鼻部较长，双眼视觉，身高两米左右，体重约九十千克。这种小型恐龙敏捷、聪明、很难缠，成群出没。昨天夜里一共来了八只，围着我的树又蹦又跳，想逮我。整整一夜，它们又蹦又跳，不停地嚎叫……折腾得我一点也没睡着。”

“哇，真够倒霉的。”埃迪说。

“喂，”莱文没好气地说，“这可不是我的问题，如果……”

索恩插进来说：“你在树上过的夜？”

“是的，到了早晨，迅猛龙都走了。于是我从树上爬下来，开始到处转转看看。我发现了那个实验室，管它叫什么吧。很显然，他们是仓促之中放弃它的，还撇下了一些动物。我从里面穿过，发现那里还有电，这么多年了，有些系统还在运行。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用于安全警戒的摄像监控网络。这可是一个幸运的突破。于是我决定对那些摄像机进行检查，我正在努力工作的时候，你们这些人闯了进来……”

“等等，”埃迪打断他的话说，“我们是来救你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莱文说，“我肯定没有让你们来。”

索恩说：“从电话上听起来，似乎你是在求我们。”

“那是个误会，”莱文说，“我那是一时心烦意乱，因为电话打不通。你把我的电话造得太复杂了，博士。问题就在这里。好吧，我们可以开始吗？”

莱文顿住了。他看着一张张愤怒的面孔。马尔科姆转身对着索恩说：“不愧是个伟大的科学家，”他说，“而且是个了不起的人。”

“听我说，”莱文说道，“我不知道你们的问题出在哪儿，要到这座岛上来进行考察是早晚的事。像这种情况下，还是越早越好。现在一切进展顺利，坦率地说，我看没有理由再继续讨论下去，现在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我认为应该马上开始。因为上这座岛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道奇森

在科尔特斯港的切斯佩利多酒吧里，路易斯·道奇森躬着腰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慢慢地喝着啤酒。坐在他身边的乔治·巴塞尔顿是斯坦福大学里吉斯生物学教授，此刻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盘农家煎蛋。黄色的蛋黄流淌在绿色的调味酱汁上，道奇森一看就觉得恶心。他扭过头去，但还是听见巴塞尔顿咂嘴巴的声音，而且挺响。

酒吧里没有别人，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咯咯叫唤。一个小男孩不时地来到门前，朝着鸡扔一把石子，然后咯咯笑着跑开。吧台上方有一台嘶嘶作响的音响设备，锈蚀的音箱里正在播放一盘猫王的老磁带。道奇森轻轻哼着“爱上了你”，尽量按捺住自己的性子。他已经在这个烂地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巴塞尔顿吃完鸡蛋，推开盘子，掏出总是随身携带的小记事本。“我说，路，”他开口说道，“我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这件事。”

“处理什么？”道奇森有点恼火地说，“没什么可处理的，除非我们能到那个岛上去。”他边说边用一张理查德·莱文的小照片敲着吧台，然后把照片翻过来。他发现人像是倒的，又把照片正过来。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手表。

“路，”巴塞尔顿耐心地说道，“去那个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我们的发现呈献给世界。”

道奇森顿了顿。“我们的发现，”他重复道，“我喜欢这种说法，乔治。这种说法很好。我们的发现。”

“呃，这是事实，难道不是吗？”巴塞尔顿的脸上浮出和蔼的微笑，“遗传技术公司破产了，它的技术对于人类来说已经失传。一个非常非常惨重的损失，我在电视上多次说过。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只要重新找到它，就是一项新的发现。我不知道你还能把这个称作什么。正如亨利·普安卡雷所说……”

“好吧，”道奇森说，“这么说我们有了一项新发现。那又怎么样呢？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

“绝对不行，”巴塞尔顿惊恐地说，“召开新闻发布会太粗俗了。我们会因此遭到各种各样的批评。不行，不行。如此重大的发现必须受到体面的礼遇，必须加以报道，路。”

“报道？”

“在文献刊物上——我想是《自然》杂志。”

道奇森乜斜着眼：“你想在科学刊物上宣布？”

“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来使它合法化吗？”巴塞尔顿说，“向我们的学术同行呈上我们的发现是名正言顺的事。当然，这将引发一场争论，但争论会包括什么内容呢？一场学术仗，教授攻击教授，报纸的科学版整整三天都是这个内容，直到被有关乳房再造的最新消息挤出版面为止。然而就在这三天中，我们已充分申明了我们的所有权。”

“你来写吗？”

“是的，”巴塞尔顿说，“我想要过些时候，登在《美国学者》，要么是《自然历史》上。一篇有关人类利益的东西，谈谈这项发现对未来的意义，还向我们陈述了历史，如此等等……”

道奇森点点头。他知道巴塞尔顿言之有理，因而再次想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他，让他加入这个团队是多么明智。道奇森从未想到过公众反应，巴塞尔顿则没有想过其他别的。

“那么，很好，”道奇森说，“不过如果我们不去那座岛，一切都等于空谈。”他又看了看手表。

他听见身后一扇门打开了，他的助手霍华德·金走了进来，还带来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小胡子的哥斯达黎加人。此人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副阴沉沉的表情。

道奇森在凳子上转过身来：“这就是那个人吗？”

“是的，路。”

“他叫什么名字？”

“甘多卡。”

“甘多卡先生，”道奇森举起莱文的照片说道，“认识这个人吗？”

甘多卡才瞥了一眼就点点头说：“这是莱文先生。”

“正是他。该死的莱文先生。他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几天前。他和我的表兄迭戈一块儿去的，现在还没有回来。”

“他们上哪儿了？”道奇森问道。

“索纳岛。”

“好。”道奇森饮干了啤酒，推开酒瓶，“你有船吗？”他转脸对着金问道，“他有船吗？”

“他是个渔夫，有船。”金答道。

“一条渔船，是的。”甘多卡点点头。

“很好，我也要去索纳岛。”

“是，先生，但是今天的天气……”

“我不管什么天气，”道奇森说，“天气会转好的，我现在就要动身。”

“也许要等等……”

“现在。”

甘多卡双手一摊：“我很抱歉，先生。”

道奇森说：“把钱给他看看，霍华德。”

金打开一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面值五千科朗的哥斯达黎加纸币。

甘多卡看了看，抽出一张纸币检查了一番，然后小心地放回去，身体稍微挪动了一下。

道奇森说：“我现在就要动身。”

“好的，先生，”甘多卡说，“你一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这还差不多，”道奇森说，“到那座岛要多长时间？”

“大概要两个小时，先生。”

“好，”道奇森说道，“这就好。”

高架隐蔽所

“我们开始吧！”

莱文咔嗒一声把软钢缆挂在探险者的电动绞盘上，然后打开电源开关。钢缆在阳光下缓缓移动。

他们已搬到悬崖脚下的一片宽阔平坦的绿草地上。正午的耀眼太阳从小岛的峭壁岩石方向照射下来，下面的山谷在正午的热浪中熠熠闪亮。

不远处有一群棱齿龙。埃迪和两个孩子在进行铝制杆器件的组合安装。他们每次发出金属撞击声，这些形似瞪羚的绿色动物便从草丛中伸出头来张望。这套组件在加州曾经是有些人孜孜以求的东西，现在这些细金属杆横七竖八地摊放在草丛中，就像一套超大型的游戏棒。

“我们就要看到结果了。”莱文说着搓了搓手。

电动机运转起来后，铝制杆开始移动，慢慢被提到空中。初露出来的结构就像蛛网一般脆弱，然而索恩明白，交叉支撑杆将使它具有惊人的强度。随着支杆慢慢展开，这个框架结构达到十英尺，最后高度达到十五英尺。顶部的小屋正好处于附近树丛最低枝叶的下方，这些枝叶提供了非常严实的掩护，然而架子本身却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是这个样子吗？”阿比问。

“就是这个样子，没错。”索恩绕着它走了一圈，将锁定销一一装上，使架子竖直。

“不过它实在太亮了，”莱文说，“我们当初真应该把它做成黑色的。”

索恩说道：“埃迪，我们需要把它掩蔽起来。”

“要喷漆吗，博士？我想我带了点黑色油漆。”

莱文摇摇头：“不，那样又会有气味。用这些棕榈叶行吗？”

“行啊，完全可以。”埃迪走到附近的一片棕榈树旁，用砍刀砍下许多棕榈叶。

凯利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铝制支杆。“太棒了，这是什么呀？”她问道。

“这是高架隐蔽所，”莱文说道，“来吧。”他说着，便开始往架子上爬。

架子的顶部结构是一座小屋，屋面用间距四英尺的铝棒支撑，地板也是用铅棒铺成，铺排得比较密，间距约六英寸。但是他们的脚有从空隙中滑落的危险，所以莱文把埃迪·卡尔用绳索吊上来的第一捆棕榈铺在地板上，先将它铺垫严实，然后把剩下的棕榈叶捆绑在小屋外面，遮盖住小屋。

阿比和凯利凝神看着外面的动物。他们处于这个有利位置，能将整个峡谷尽收眼底。远处有一群雷龙在河那边游荡，北面有一群三角龙在吃草，一些长着高高顶冠的鸭嘴龙正趴在水边喝水。峡谷中传来它们低沉的、吹喇叭似的鸣叫。那声音深沉、阴森怪异，少顷，从峡谷那一侧的森林中，传来一声表示应答的鸣叫声。

“那是什么？”凯利说道。

“副栉龙，”莱文说，“它通过顶冠发出喇叭似的呜呜声，低频的声音传得很远。”

南面有一群暗绿色的动物，前额很大，弯弯地向前突出，上面长了一只多节的小角。它们的模样有几分像野牛。“你管这些叫什么呢？”凯利问道。

“问得好，”莱文说，“它们有可能是怀俄明肿头龙。很难确定，因为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动物的完整骨骼化石。它们的前额骨很厚。我们曾经找到过许多圆顶头盖骨碎片，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完整的动物。”

“那么那些头呢？它们有什么用？”阿比问道。

“没人知道，”莱文说，“大家都认为它们是用来相互顶撞的，用于种群内部雄性之间的争斗。争夺雌性，诸如此类吧。”

马尔科姆爬进隐蔽所。“是啊，是用来顶撞，”他没好气地说，“你们现在看到了吧。”

“好吧，”莱文说，“它们现在并没有顶撞。也许它们的繁殖季节已经结束。”

“也许它们根本就不会进行头部顶撞，”马尔科姆望着那群绿色动物说道，“我的感觉是，它们好像相当平和。”

“是啊，”莱文说，“这当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非洲野牛在大部分时间里也显得很平和，事实上，它们通常是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着。尽管如此，野牛也还是凶猛难料、十分危险的动物。我们必须这样看，这种圆顶的存在一定有某种道理，即使我们现在还不太明白。”

莱文转向孩子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造这个隐蔽所的原因。我们要对动物进行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的观察，我们要在可能的限度内完整记录它们的活动。”

“为什么？”阿比问。

“因为，”马尔科姆说，“这座小岛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研究我们这个星球历史上最大的秘密：物种灭绝。”

“你们知道吧，”马尔科姆说，“遗传技术公司在关闭设施的时候过于匆忙，留下了一些动物，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恐龙成熟很快，大部分种类的恐龙在四到五年之间达到成年。到目前为止，在实验室中孕育出来的第一代遗传技术公司恐龙已经发育成熟，并开始繁殖下一代，而且完全是在野生环境中进行。现在这座岛上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大约有十几种不同的恐龙以群居的形式生活着，这可是六千五百万年来的头一次啊。”

阿比说：“那为什么说是千载难逢呢？”

马尔科姆指着平地那边：“喏，想想看吧。物种灭绝是一种难度非常大的研究课题，有十几种相持不下的理论。化石记录并不完备，而你又无法进行实验。伽利略可以爬上比萨斜塔，扔几个球来实验他的重力理论。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做过，但是有可能做了。牛顿用棱镜实验他的有关光的理论；天文学家通过观察日、月食来实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实验贯穿了科学工作的全过程，但你怎么能实验物种灭绝理论呢？你办不到。”

阿比说：“可是这儿……”

“是啊，”马尔科姆说，“我们这儿有一些已经灭绝了的动物种群。它们被人为地引进一个封闭的环境，以便整体从头再进化。像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绝无仅有。我们知道这些动物曾经灭绝过，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们期待着有所发现？就在几天之内？”

“对，”马尔科姆说，“是这么回事。”

“怎么发现？你们不会指望它们再次灭绝吧？”

“你是说，就在我们眼前？”马尔科姆哈哈大笑起来，“不，不，不是那么回事。问题是，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单单在研究骨头。我们在观察活生生的动物，观察它们的习性。我有一种理论。我想即使在很短的时间内，我们也会看到有关这个理论的证据。”

“什么证据？”凯利问。

“什么理论？”阿比说道。

马尔科姆朝他俩微微一笑：“等着瞧吧。”

红桃皇后

雷龙冒着白日的酷热来到小河边，低头饮水时，水中倒映出它们优雅弯曲的脖颈。它们那鞭子似的长尾巴懒洋洋地前后甩动着。几只幼小的雷龙，体型比成年的小得多，在这群龙中来蹦蹦跳跳。

“很美，是不是？”莱文说道，“这种整体和谐的样子真美。”他朝旁边一靠，大声问索恩：“我的托架在哪儿？”

“上来了。”索恩说。

这时，绳索送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宽底座三脚架，顶上是一个环状托架，上面装了五台摄像机，悬垂的电线通到太阳能电池板上。莱文和马尔科姆动手把它架设起来。

“视频怎么了？”阿比问。

“数据进行多路传输，我们通过上行线路发回加利福尼亚。通过卫星，我们还将接入这里的安全网络。这样我们就有许多观察点了。”

“那么我们就不一定非要待在这儿啦？”

“对。”

“这就是你说的高架隐蔽所？”

“是的。至少这是萨拉·哈丁之类的科学家对它的叫法。”

索恩爬上来加入他们。这个小小的棚屋现在有点拥挤了，然而莱文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正全神贯注于恐龙，通过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散布在草地上的那些动物。

“跟我们想象的一样，”他对马尔科姆说，“空间结构。幼龙和未成年龙在群体中央，成年龙在外围保护它们。雷龙是用尾巴进行防卫的。”

“好像是这样。”

“哦，这是毋庸置疑的。”莱文说罢，叹了口气，“被证明是正确的，真令人愉快啊。”

在下面的地面上，埃迪打开圆形铝制笼子的外包装。这就是他们在加州见过的那只笼子，这笼子高六英尺，直径四英尺，是用粗一英寸的钛棒制成的。“这东西怎么弄？”埃迪问道。

“就留在下面，”莱文说，“它本来就该放在下面。”

埃迪把笼子竖着放在高架的角落里，莱文爬了下来。

“那是干什么用的？”阿比望着下面问道，“是捕捉恐龙的吗？”

“实际上，恰恰相反。”莱文将笼子固定在高架的侧面。他拉着笼子的门反复开关了几次。门上装了一把锁，他查了查锁，把钥匙留在锁孔里，上面还扣着一只正在晃动的钥匙环。

“这是一个防食肉动物的笼子，就像防鲨鱼的笼子一样，”莱文说，“如果你们在下面活动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爬进笼子里就安全了。”

“发生什么意外？”阿比神情不安地问道。

“实际上，我认为什么也不会发生，”莱文说着又爬了上去，“因为我不相信这些动物会注意我们，或是这座小房子——一旦它被隐蔽起来。”

“你的意思是，它们不会看见它？”

“哦，它们会看见的，”莱文说，“但不会把它当回事。”

“可是如果它们闻出我们来……”

莱文摇了摇头：“我们把隐蔽所设在主风吹向我们的位置上。而且，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些蕨类植物有一种独特的气味。”这是一种淡淡的、略微刺鼻的气味，几近桉树油味。

阿比还是有些焦虑：“假如它们要来吃蕨类植物呢？”

“不会的，“莱文说道，“这些是芒萁属植物，有微毒，吃了会引起口腔皮疹。实际上，有一种理论认为，它们的毒性最初是从遥远的侏罗纪开始进化来的，专门防止食草恐龙来吃它们。”

“那不是一种理论，”马尔科姆说，“那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推测。”

“这里面也不无道理，”莱文说，“中生代的植物肯定受到了特大型恐龙的严重挑战。一群一群的巨型食草兽，每只巨兽每天要吃掉数百磅植物，几乎要将所有的植物一扫而光，除非它们进化出某种防卫手段——要么是口味极差，要么有刺激性，要么是披荆带刺，要么是有化学毒性。所以说，这些芒萁属植物可能就是在那时进化出毒性的，而且这非常有效，因为在地球的任何地方，当代的动物都不吃这种蕨类植物。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如此蓬勃生长的原因。你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植物还有防卫手段？”凯利问。

“当然有哇。植物也像其他生命形式一样在进化，而且演化出自己的侵略形式、防卫形式等等。在十九世纪，多数理论都是关于动物的——弱肉强食的自然界，全是那一套。然而现今的科学家们却在思考绿色根茎的自然界。我们认识到，植物在无休止的生存斗争中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进化，从与其他动物的共生，到向其他植物发出警告的信号机制，到全面的化学战。”

凯利皱起眉头：“发出信号？比如说呢？”

“哦，例子多的是。”莱文说道，“在非洲，刺槐树进化出又长又尖的大刺，约有三英寸长，结果却促使长颈鹿和羚羊一类的动物进化出长舌来躲过这些刺。单单靠刺是不行的。于是在进化的军备竞赛中，刺槐树接着又进化出毒性，它们开始在树叶中产生大量单宁酸，在吃了树叶的动物体内引起致命的代谢反应。这简直要了它们的命。同时刺槐树还进化出一种相互之间的化学警告系统。如果一只羚羊开始吃一片树林中的一棵树，这棵树便会向空气中释放化学乙烯，从而使林中的其他树增加树叶单宁酸的生产，在五到十分钟以内，其他的树便产生更多的单宁酸，使自己变得有毒。”

“那么羚羊怎样了？死了吗？”

“唔，现在已经死不了啦。”莱文说，“因为进化军备竞赛仍在继续。最终羚羊认识到，它们只能吃很短一段时间。一旦树木开始产生更多的单宁酸，它们就停止不吃了。而且，食草动物发展出新的战略。譬如，当一头长颈鹿吃了一棵刺槐树叶以后，便不去碰在那棵树下风的所有其他树，相反，它会接着去吃一段距离以外的另一棵树，所以说，动物已经适应了这种防卫手段。”

“在进化论里，这被称为‘红桃皇后’现象，”马尔科姆说道，“因为在《艾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红桃皇后’告诉艾丽丝说，她必须竭尽全力奔跑以便留在原地。进化的螺旋发展看来就是这样。所有的生物都在飞快地进化，就是为了保持在原有的均衡之中——留在原地。”

阿比说：“这是通用的？甚至适用于植物？”

“哦，那当然，”莱文回答说，“植物是极其活跃的，有其自身的方式。例如，橡树在受到毛毛虫攻击时，会产生单宁酸和苯酚进行自卫。只要一棵树遭到侵扰，整片树林就会进入戒备状态。这是一种保护树林的方式——你也可以说，是树木之间的一种合作。”

阿比点了点头，从高架隐藏所眺望着那些雷龙——它们还在下面的小河边。

“那么，”阿比说，“这就是为什么恐龙没有吃光岛上树木的原因吗？因为这些巨大的雷龙肯定要吃掉许多植物，而且它们的脖子很长，可以吃到高处的树叶。可是这些树看上去几乎没被碰过。”

“说得很好，”莱文点头道，“我也注意到了。”

“是由于植物的防卫手段吗？”

“呃，可能是吧，”莱文说，“不过我想，对于树木为什么能保存下来的问题，可以有一种十分简单的解释。”

“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莱文说，“一切近在眼前。”

阿比拿起双筒望远镜，朝恐龙群看去：“什么简单的解释呢？”

“围绕蜥脚类动物为什么长着长脖子的问题，”莱文说，“古生物学家们一直争论不休。你看见的那些动物，脖子有二十英尺长。传统的观点是，蜥脚类动物进化出长脖子，是为了吃到较小动物吃不到的高处树叶。”

“哦？”阿比问道，“是什么争论呢？”

“这个星球上的大多数动物脖子都不长，”莱文说，“因为脖子长了，唔，是件麻烦事。它会引起各种问题。结构问题：如何布置肌肉和韧带来支撑长脖子。行为问题：神经脉冲必须经过很长一段路程才能从大脑传递到身体。吞咽问题：食物必须从口腔长途跋涉到胃里。呼吸问题：空气必须通过一根长长的气管向下抽。心脏问题：心脏必须把血液向上泵送到远处的头部，否则动物就会昏厥。就进化而言，这一切都是很难办到的。”

“可是长颈鹿办到了。”阿比说。

“是啊，它们办到了，尽管长颈鹿的脖子还没有这么长。长颈鹿进化出很大的心脏，它的脖子包着一层很厚的筋膜。实际上，长颈鹿的脖子就像一只血压计的橡皮囊袖带，一直包到顶。”

“恐龙也有这种橡皮囊袖带吗？”

“不知道，我们猜想雷龙有巨大的心脏，也许重三百磅以上。然而，还有另一种办法可以解决在长脖子中泵送血液的问题。”

“哦？”

“你现在正看着哩。”莱文说道。

阿比猛一击掌：“它们不把脖子抬起来！”

“正确，”莱文说道，“至少是不常抬，或长时间不抬。当然啰，这会儿动物们正在饮水，所以脖子是向下垂的，不过，我想如果我们观察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发现，它们昂起脖子的时间并不多。”

“这就说明它们为什么不吃树上边的叶子！”

“说得对。”

凯利皱起来眉头：“可是，如果长脖子不是用来吃东西，那它究竟为什么还要进化呢？”

莱文笑了笑说：“肯定有个充分的理由。我相信和防卫有关。”

“防卫？长脖子？”阿比瞪大了眼睛，“我不明白。”

“注意看，”莱文说，“答案其实很明显。”

阿比通过望远镜定睛看着。他对凯利说：“我最不喜欢听他说‘这很明显’。”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

阿比朝索恩那边瞟来一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索恩用手指摆出个“V”形，然后把一个手指向后扳，这就迫使第二个手指随着移动。这说明两根手指是连在一起的……

即便这是一种暗示，他也没有看懂。他没有看懂，于是皱起了眉头。

索恩嘟哝着说出来一个“桥”字。

阿比又往那边看，注视着那些鞭状的尾巴在那些比较小的动物头顶上前后甩动。

“我懂啦！”阿比说，“它们用尾巴进行防卫，需要长脖子来和长尾巴保持平衡。这就像是一座吊桥！”

莱文眯起眼睛看着阿比说：“你的脑子转得很快呀。”

索恩扭过头去，暗暗一笑。

“可我是对的……”阿比说。

“对，”莱文说道，“你的观点基本上正确，长脖子因为长尾巴的存在而存在。对于两只脚的兽脚亚目食肉恐龙来说，情形就不同了。可是四足动物需要一个平衡长尾巴的东西，否则动物就会翻倒。”

马尔科姆说：“实际上，这群雷龙还有更令人困惑的地方。”

“哦？”莱文问道，“是什么？”

“没有真正的成年龙，”马尔科姆说，“我们所目睹的这些动物，按我们的标准来说是庞然大物。然而，事实上，它们当中没有一个已经达到成年龙的个头。我为此感到困惑不解。”

“是吗？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惑，”莱文说，“毫无疑问，这只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到完全成熟的时候。我认为雷龙比其他恐龙生长缓慢。毕竟，像大象这样的大型哺乳动物，就比体型较小的动物长得慢。”

马尔科姆摇了摇头：“这不是恰当的解释。”

“哦？那是什么呢？”

“注意看，”马尔科姆指着草地那边，“这其实是很明显的。”

孩子们哧哧地笑起来。

莱文略略表现出不悦。“显而易见，”他说，“我觉得这些物种都没有完全达到成年期。三角龙、雷龙，甚至副栉龙，都比预想的要小些。这说明有一个一成不变的因素：某种饮食因素，一座封闭的小岛产生的影响，甚至还有培育它们的方式。可是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特别突出或者令人担心。”

“也许你是对的，”马尔科姆说，“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也许你是不对的。”

科尔特斯港

“没有航班？”萨拉·哈丁问道，“你什么意思？怎么没有航班？”

现在是上午十一时。在过去十五个小时里，哈丁一直在坐飞机，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一架她碰巧赶上的从内罗毕飞往达拉斯的美军运输机上。她已经精疲力竭，感到皮肤脏兮兮的，需要冲个澡，换身衣服。然而事与愿违，她现在却在哥斯达黎加西海岸一个肮脏破旧的小镇上，与这里一个非常固执的官员争吵。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可是天依然是灰蒙蒙的，空荡荡的机场上空云层低垂。

“我很抱歉，”罗德里格兹说，“安排不出航班来。”

“那么先前送那些男人的直升机呢？”

“是有一架直升机，没错儿。”

“在哪儿？”

“不在这儿。”

“我看得出来。可是它在哪儿？”

罗德里格兹摊开双手：“飞到圣克里斯托巴尔去了。”

“什么时候返回？”

“不知道，我想是明天，要么就是后天吧。”

“罗德里格兹先生，”她斩钉截铁地说，“今天我必须上那个岛。”

“我明白你的愿望，”罗德里格兹说，“可是我爱莫能助啊。”

“你有什么建议吗？”

罗德里格兹耸耸肩：“我提不出任何建议。”

“有没有船能送我？”

“我没听说过有什么船。”

“这儿是个港口，”哈丁说着指了指窗外，“我看见那里有各种各样的船。”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会有船去那些小岛，天气可是不太好啊。”

“可是如果我要是下去……”

“行啊，当然啦，”罗德里格兹叹了口气，“你当然可以去问问。”

于是，在这样一个下雨天的上午，刚过十一点，她就背着背包，走上了摇摇晃晃的木码头。码头上拴着四条船，船上散发出浓烈的鱼腥味，可是所有的船上似乎都空无一人。全部活动正集中在码头的另一头。停靠在那里的一条船要大得多。船边的码头上，有人正在捆扎一辆红色牧人牌吉普车，准备装船，同时还有几只装有给养物资的大钢桶和板条箱。

她向那辆车投去赞赏的目光——它经过特殊改装，大小可以跟最理想的越野车路虎防卫者相媲美。她心想，改装这辆吉普一定耗资巨大，只有经费充足的研究人员才能这么干。

两名头戴宽边遮阳帽的美国人站在码头上，大喊大叫，指手画脚。一台老式起重机歪歪斜斜地吊起那辆吉普，晃悠到船的甲板上方。她听见其中一人嚷着：“小心！小心！”吉普车重重地落在木头甲板上。“真该死，小心！”几名工人开始往船上搬运箱子，起重机摆回去吊那些钢桶。

哈丁走到离得最近的那人身旁，彬彬有礼地说：“对不起，不知你能否帮个忙？”

那人瞟了她一眼。他中等身材，红皮肤，五官平淡，穿着崭新的卡其科考服显得有点别扭。他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无暇顾及其他。

“我现在很忙，”他说着扭过头去，“曼努埃尔！看着点儿，那是敏感设备。”

“对不起打搅了，”她继续说道，“我叫萨拉·哈丁。我想……”

“你是萨拉·伯恩哈特也不关我的事，这个——曼努埃尔！该死！”那人挥舞着手臂，“你，那边去！对，就是你！把那个箱子扶正了！”

“我想去索纳岛。”她把话说完。

那人一听此话，态度完全改变了。他慢慢朝她转过身来。“索纳岛，”他说，“你不会与莱文博士有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的。”

“啊呀，我真该死。”他的脸上突然绽出热情的微笑，“真没想到啊！”他伸出手来，“我是路·道奇森，是库珀蒂诺生物合成公司的。这位是我的助手，霍华德·金。”

“你好！”另一个人点点头说。

霍华德·金比道奇森年轻一些，个头小一点，一副轮廓分明的加州人长相，很帅气。萨拉分辨出他的类型：典型的β类雄性动物，骨子里透出奴性。他对她的态度也有点怪：他挪到离她稍远的地方，好像道奇森越对她表示友好，他就越感到在她旁边不舒服。

“那边，”道奇森指着甲板那边继续说，“是我们的第三位，乔治·巴塞尔顿。”

哈丁看见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站在甲板上，俯身察看搬上船去的一只只箱子。他的衣袖被汗水浸透了。她问道：“你们都是理查德的朋友吗？”

“我们这会儿正是去看他，”道奇森说，“去帮他。”他欲言又止，皱起眉头看着她，“可是，呃，他没对我们说起过你……”

这时，她突然醒悟到自己在他的眼里是副什么模样：一个三十多岁的矮女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卡其布短裤和长筒靴。在乘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飞机之后，她的衣服肮脏，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她说：“我是通过伊恩·马尔科姆认识理查德的。伊恩是我的老朋友。”

“我明白了……”他仍然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好像对她还不大放心。

她不得不作出解释：“我一直在非洲，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决定上这儿来的。是索恩博士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是那是，博士。”那人点了点头，似乎放下心来，仿佛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问道：“理查德现在还好吗？”

“哦，但愿很好。因为我们正准备把这些设备给他送去。”

“你们现在就去索纳岛吗？”

“是啊，如果天气不变坏的话。”道奇森说罢，看了看天，“我们在五到十分钟之内就可以出发了。你看，欢迎你加入我们，如果你需要搭船的话，”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可以做个伴。你的东西在哪儿？’

“我只有这个包。”她说着，拎起自己的小背包。

“轻装旅行，啊？好吧，哈丁小姐，欢迎加入我们的小队。”

他此刻显得十分坦率、十分友好，与刚才的表现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然而她注意到，那位姓金的英俊小生明显感到不安。金背对着她，一个劲地忙碌着，大声嚷嚷着要工人们当心最后那几只板条箱。那些箱子上标有印刷体的“生物合成公司”字样。她隐隐约约感到他是有意不朝她看。而且，到现在她还没有看清甲板上那第三个男人。这使她犹豫起来。

“你肯定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我们会很高兴的！”道奇森说，“再说了，你还能有什么其他办法去那里呢？没有飞机。直升机也不在。”

“我知道，我查过了……”

“呃，你也知道，如果你要去那个岛，最好还是和我们一起去。”

她看了一眼船上的吉普车后说：“我想，博士肯定已经到了那里，还带去了他的设备。”

听见这句话，那个姓金的男人猛然警觉地转过头来，可是道奇森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是的，我也这么想。我想他是昨天夜晚动身的。”

“他正是这么跟我说的。”

“对，”道奇森点头称是，“所以他已经到了，起码我希望如此。”

甲板上传来几声哇里哇啦的西班牙语。一位裹着油迹斑斑大衣的船长走出来，看着船舷外这一侧说：“道奇森先生，准备好了。”

“好，”道奇森说，“好极了。上船吧，哈丁小姐。我们起航吧！”

金

渔船冒着浓浓的黑烟，嚓嘎嚓嘎地开出港口，向公海驶去。霍华德·金感觉到轮机在脚下隆隆作响，听见木头发出的吱呀吱呀声。他在听水手们用西班牙语的大声叫喊。他回过头看着科尔特斯港，发现这座小镇已成了簇拥在岸边的一堆乱糟糟的小房子。他希望这艘该死的船能经得起风浪——因为他们已来到茫茫大海之上。

道奇森在投机取巧，又一次铤而走险。

这是金最害怕的处境。

霍华德·金认识路易斯·道奇森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当时他刚进入生物合成公司，是一位年轻的伯克利大学博士。当初他是一名颇有前途的研究员，大有征服世界的能量。他的博士论文是关于血液凝固遗传因子的。他加盟生物合成公司时，遗传因子问题正成为热门课题，似乎成了解决心脏病患者突发血栓溶解问题的一把钥匙。几家生物技术公司竞相研制新药，一来可以挽救生命，二来也好发一笔大财。

起初，金专攻一种很有希望的、被称为血凝素V5或者HGV-5的物质。在早期实验中，它溶解血小板聚集体的速度达到惊人的程度，金一跃成为生物合成公司最有前途的年轻研究员。他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公司的年报上。他拥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并获得一笔近五十万美元的预算经费。

可是接着，在事先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出现了不可收拾的难堪局面。在初步的人体实验中，HGV-5既未能溶解心肌梗塞中的血栓，也未能溶解肺栓塞中的血栓。更为糟糕的是，它还产生了严重的副作用：胃肠道出血、皮疹、神经方面的问题。在一个病人死于惊厥之后，公司中止了该项实验。几个星期之后，金便失去了他的实验室。取代他的是一名新来的丹麦研究员，此人当时正在研究苏门答腊黄水蛭的唾液提取物，前景更加被看好。

金去了一个较小的实验室。他认为自己已厌倦了血液遗传因子的研究，因而把注意力转向了镇痛药物。他掌握一种有趣的化合物，是从非洲角蟾蜍身上提取的蛋白质L异构体，似乎有麻醉作用。然而,此刻的他已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公司在审查他的工作之后，得出结论说他的研究缺乏充分的证明文件，无法取得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的实验许可。他的角蟾蜍项目就这样被草草封杀。

当时的金三十五岁，已经经历过两次失败，他的照片再也没有上过年报。有传言说，下一次项目审查期间，公司有可能让他另谋高就。他提出的一个新研究项目立即遭到否决，那是他人生中的一段黑暗时期。

这时，路易斯·道奇森提议他们共进午餐。

道奇森在研究人员中声名狼藉，被称为“接收大员”，因为他总是接过别人做的工作，将其美化成自己的成果。早些年，金绝对不会和他搅和一起。可如今，他却跟着道奇森进了旧金山一家豪华的海鲜餐厅。

“搞研究是很难的。”道奇森同情地说。

“你说得很有道理。”金回应说。

“有困难，还有风险，”道奇森说，“事实上，有创意的研究很少能成功。可是公司方面理解吗？不理解。一旦研究失败，你就要承担责任。这不公平嘛。”

“不见得吧。”金说道。

“但这是问题的实质。”道奇森耸了耸肩，手里剔着一条软壳蟹腿。

金没有搭腔。

“我个人就不喜欢冒险，”道奇森接着说道，“开创性工作就有风险。大多数新的想法都不靠谱，大多数开创性工作都不成功。这就是现实。如果你觉得是在被迫进行开创性研究，那你的失败就在预料之中。如果你在大学里工作，就没有关系了，因为在那里，失败会受到赞扬，而成功则导致被排斥。可是在工业界……不行啊。在工业界，开创性工作不是个明智的职业选择，它只能让你陷入困境。而这正是你目前的处境，我的朋友。”

“那我该怎么办呢？”金同道。

“这个嘛，”道奇森说，“我有自己的一套科学方法。我把它称为集中研究开发。假如只有几个想法能行，何必要亲自去发现呢？太难啦。让别人去发现，让他们去冒险，让他们去争取所谓的荣誉吧。我宁可等待，然后去开发那些已经有希望苗头的想法。把好东西拿过来，把它变得更好。至少是把它充分改头换面，以便申请专利，然后我就能拥有它。它就成了我的。”

道奇森如此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是个小偷，金对此感到十分惊讶。可是道奇森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尴尬。金拨弄着面前的色拉说：“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道奇森说，“我看到了勃勃的雄心。遭到挫败的雄心。我跟你说，霍华德，你未必还会失败，甚至在下一次的业绩考核时也未必被公司解聘。这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你的孩子多大啦？”

“四岁。”金说道，

“可怕呀，没有工作，还有个小家庭，想找一份工作谈何容易。现在谁还会给你提供机会呢？到了三十五岁，一名科研人员要么已经有所建树，要么就不大可能搞出什么名堂了。我并不是认为这种说法就是对的，可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金知道他们就是这么想的，加利福尼亚的每一家生物技术公司都一样。

“可是霍华德，”道奇森从桌那边欠过身来，压低嗓门说道，“一个奇妙的世界正在等待你，只要你愿意换一种角度来看问题。你可以换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我真觉得你应该考虑考虑我的这番话。“

两周以后，金成了道奇森的个人助理，就职于未来生物趋势部——生物合成公司就是这样来称呼其在工业间谍活动方面所作的努力。在随后的若干年里，金在生物合成公司里又一次飞黄腾达，这一次是因为道奇森喜欢他。

如今，金已拥有代表成功的全套装备：一辆保时捷、一笔抵押贷款、一次离婚、一个他在周末去探望的孩子。一切都是因为金证实了他是一名完美无缺的副手。他加班加点工作，处理繁琐的事务，使他那位花言巧语的上司不致陷于任何麻烦。在这一过程中，金逐步了解了道奇森的各个侧面：领袖魅力的一面，空想的一面，还有阴暗、残酷的一面。金对自己说，他能够对付那残酷的一面，能够对它进行制约，两年多来他已学会怎样去做了。

然而，有的时候他也没多少把握。

比如眼下。

眼下他们正乘着一只颠簸摇晃、腥臭扑鼻的渔船，离开哥斯达黎加的某个荒凉村庄，向汪洋大海中驶去。就在这节骨眼儿上，道奇森突发奇想玩起了把戏，见了这个女人，还带上她一起走。

金不清楚道奇森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却看出他的眼睛闪闪发亮。这种眼神他过去见过几次，而每一次都让他心惊肉跳。

那个叫哈丁的女人此刻正在前甲板上，站在靠近船头处眺望大海。金看见道奇森绕着吉普走动，连忙对他招了招手。

“听着，”金说道，“我们得谈一谈。”

“当然，”道奇森随和地说，“你在想什么呢？”

他露出了微笑。那迷人的微笑。

哈丁

萨拉·哈丁注视着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渔船在靠近海岸的大浪中颠簸向前。水手们正手忙脚乱地把吉普车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因为有好几次它都险些松脱。她站在船头，强压住晕船的恶心。正前方，在远远的天际线上，一道低伏的黑色线段映入她的眼帘。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索纳岛。

她转身朝后看去，发现在船中部的栏杆旁，道奇森和金正挨在一起紧张地交谈。金显得忐忑不安，疾速地打着手势。道奇森则一边听一边摇头。少顷，他把手搭在金的肩膀上，看上去是在稳定那个年轻人的情绪。两个人都对吉普车周围的一片忙乱视而不见。她觉得这有点蹊跷，因为刚才他们对这些设备还那样的担惊受怕，现在却似乎无动于衷了。

至于那第三个男人，巴塞尔顿，她当然已经认出来了。在这条小渔船上见到他，她颇为惊讶。巴塞尔顿敷衍地与她握了握手，船刚驶离码头，他便到甲板下面去了，而且一直未再露面。不过大概他也晕船了。

她在继续观察的过程中，看见道奇森转身离开金，匆匆跑去监督水手们的工作。金被撇在那儿，随后就走到船尾，去检查把箱子和桶固定在甲板上的绳索。箱子上标着“生物合成公司”。

哈丁从未听说过什么生物合成公司。她很纳闷，不知伊恩和理查德究竟与它有什么联系。每当伊恩和她在一起时，他对生物技术之类的公司总是颇有微词，甚至嗤之以鼻。而这帮人看起来又不大像是朋友，他们显得太拘谨、太……反常。

随即她又想到，伊恩的确有一些古里古怪的朋友。他们总是不期而至，出现在他的公寓——日本书法家、印度尼西亚加马兰马戏团团员、身穿磨得发亮的西班牙式夹克的拉斯维加斯魔术师、认为地球是空心的诡秘的法国占星学家……还有他那些教学家朋友们。他们才真叫疯狂，或者说在萨拉眼中他们是这样。他们如此想入非非，如此醉心于他们的验证。一页又一页的验证公式，有时甚至洋洋洒洒几百页。这些对她来说太抽象了。她喜欢与泥土打交道，喜欢观察动物，喜欢体验声音和气味。这些对于她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串理论：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

海浪开始猛烈地拍击船头，她朝后退了几步，不让自己给打湿。她打了个哈欠，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她没睡多少觉。道奇森忙完了吉普车的事，朝她走来。

她问：“一切正常吗？”

“啊，是啊。”道奇森说着，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的朋友金看上去挺心烦意乱的啊。”

“他不喜欢坐船。”道奇森说完，冲着海浪点了点下巴，“不过我们正在加速航行，还有个把小时就要登岸了。”

“告诉我，”她说，“生物合成公司是怎么回事？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是一家小公司，”道奇森说，“我们生产所谓的消费性生物制品。专门搞娱乐类和体育类的生物。比如说吧，我们曾培育过新品种的鲑鱼，以及其他供垂钓的鱼。我们正在培育新品种的狗，专门为住公寓的人培育的小型宠物犬。诸如此类的东西吧。”

她心想，这都是伊恩很讨厌的东西。“你跟伊恩熟吗？”

“哦，说来话长啦。”道奇森说。

她注意到他在闪烁其词：“多长啊？”

“要从公园的时候说起了。”

“公园？”

他点了点头：“他跟你说过他的腿是怎么受伤的吗？”

“没有，”她说道，“他对此闭口不谈，只说这件事发生在一次咨询工作过程中，当时……我不清楚，好像出了点麻烦，那是个公园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道奇森说罢，把目光投向大海。少顷，他耸耸肩说：“那么你呢？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他曾是我的学位论文阅读人之一。我是个生态学家，研究非洲草原生态系统中的大型哺乳动物，在东非，特别是食肉动物。”

“食肉动物？”

“我一直在研究鬣狗，”她说，“在这之前是狮子。”

“研究很久了吗？”

“到现在将近十年了，拿到博士学位后一直干了六年。”

“有意思，”道奇森说着点了点头，“这么说，你是从非洲一路赶过来的？”

“是啊，从坦桑尼亚的塞罗尼拉。”

道奇森茫然地点点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小岛：“真是想不到啊，看样子天气总算要放晴了。”

她扭头一看，只见头顶上方云层渐薄，微露出道道蔚蓝。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海面上风浪渐平。她惊讶地发现小岛已靠近了许多，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耸立的悬崖峭壁，尽是些灰红色的火山岩，陡直险峻。

“在坦桑尼亚，”道奇森说，“你有一个很大的研究团队吧？”

“不，我一个人工作。“

“没有带学生？”他问道。

“没有。因为我的工作并不是很刺激、很吸引人。非洲热带草原的大型食肉动物多数在夜间活动，因此我的研究工作大多是在夜晚进行。”

“这难为你丈夫了。”

“哦，我还没结婚。”她微微耸了耸肩。

“真没想到啊，”他说，“毕竟，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

“我没有时间，”她很快回答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准备在哪儿靠岸？”

道奇森回头看了看，他们离小岛已经很近，可以看见冲向峭壁的海浪和高高溅起的白色浪花。他们离岛只有一两英里远了。

“这是个不寻常的岛，”道奇森说，“中美洲这一带是火山多发区。在墨西哥与哥伦比亚之间大约有三十座活火山。所有这些近海岛屿在过去都曾经是活火山，是中部火山链的一环，然而与大陆的情况不同，现在这些岛屿都成了死火山，已经有一千年左右没有喷发了。”

“这么说，我们看到的是火山口外侧？”

“一点不错。那些悬崖峭壁完全是雨水侵蚀造成的，不过海水也侵蚀了峭壁的底部。你看到的悬崖上那一块块平平的断面，就是海水冲刷形成的，大量的岩壁表面遭到侵蚀，发生劈裂后坠入海中——都是些松软的火山岩石。”

“那么你们将停靠在……”

“岛的迎风侧有几处崖壁被海浪冲刷形成了岩洞，其中有两处岩洞与岛内流出的小河连接起来了，所以船是可以进去的。”他抬手向前指了指，“看那边，你现在刚好能看见其中的一个岩洞。”

萨拉·哈丁看见悬崖底部向内凹进，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洞口四周巨浪拍击，一股股白花花的羽状水柱飞溅到空中，高达五十英尺。

“你们打算把船开进那边的岩洞？”

“如果天气不变，是打算这样。”道奇森转过头来说，“别担心，情况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糟。别管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是关于非洲，你是什么时候离开非洲的？”

“接到索恩博士的电话之后。他说他要和伊恩一块儿去搭救理查德，问我愿不愿意来。”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要考虑考虑。”

道奇森皱了皱眉头：“你没跟他说你要来？”

“没有，因为我没拿定主意。我是说我很忙，我有自己的工作，再说路途又这么远。”

“为了一位老情人啊。”道奇森同情地点了点头。

她长叹一声：“哎，你是知道的，伊恩这个人。”

“是啊，我了解伊恩，”道奇森说，“很有个性。”

“这只是一种说法。”她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道奇森清了清嗓子。“我都搞糊涂了，”他说，“你到底告诉谁说你要来了？”

“谁也没告诉，”她说，“我搭上一班飞机就来了。”

“可你的大学，你的同事们……”

她耸了耸肩：“时间来不及。再说我刚才说过，我是独自一人工作的。”她又朝小岛望去。

渔船上方是高耸的悬崖。他们离岛只有几百码了，那个岩洞此时也似乎大了许多。海浪猛烈地拍击着洞口两侧，接着被高高地溅起。她摇了摇头：“看起来相当险恶啊。”

“不必担心，”道奇森说，“看见没有？船长已经把船驶向洞口。一旦通过了洞口，我们就平安无事了。然后……就是非常激动人心的景象了。”

渔船在海浪中颠簸摇晃，东倒西歪，很不稳定。她紧紧抓住护栏。身旁的道奇森咧嘴笑了笑说：“明白我的意思吗？非常震撼，是不是？”他突然显得精神亢奋，几近焦躁不安。他绷紧身体，搓着双手：“没有必要担心，哈丁小姐，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事情发生在……”

她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可是她还未来得及答话，船头便又一次下沉，溅起一片浪花，她不由得踉跄了两步。这时，道奇森迅速弯下身子——看起来是要来扶稳她——可是似乎出了点意外——他的身体猛撞在她的腿上，随后一抬——接着又是一股大浪劈下来，她感觉身体被扭翻，不禁失声尖叫，伸手去抓护栏。但是一切都来得太快，世界在她周围颠倒旋转，她的头猛地撞上了栏杆，旋即身子翻了个筋斗，从空中坠落下去。

她看见船体上剥落的油漆从身旁一闪而过，看见绿色的海洋冲着她扑面而来，接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使她周身震颤。她一头扎进汹涌翻滚的海水，沉入波涛之下，进入一片黑暗之中。

山谷

“事情进展绝对顺利，”莱文搓着手说，“必须承认，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高兴极了。”

他和索恩、埃迪、马尔科姆及孩子们一起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俯视着谷地。正午的天气又闷又热，小观察棚里的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环顾四周，那绿莹莹的草地已是空空荡荡，大多数恐龙已经躲进树底下的荫凉地里去了。

唯有那群雷龙例外。它们离开树林，又回到河边喝起水来。这些巨型动物相互紧挨着聚集在水边。在附近不远处比较分散的，是那些有高高顶冠的副栉鸭嘴龙，这群体型略小的恐龙将自己置身于雷龙群的附近。

索恩揩去流进眼里的汗珠后说道：“你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

“为了我们眼前所看见的一切，”马尔科姆说完，看了看手表，在笔记本上做了一项记录，“我们正在获得我所希望得到的数据，非常激动人心。”

索恩打了个哈欠，因为炎热而感到困倦：“怎么激动人心？恐龙正在喝水。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

“是又在喝水，”莱文纠正他说，“这是一小时内的第二次了。在中午，这种液体摄取量在很大程度上说明，这些庞然大物在温度调节方面的重大适应性变化。”

“你是说，它们大量饮水是为了保持凉爽。”索恩说道。他总是对专门术语感到不耐烦。

“对。显然如此，大量饮水。不过据我看来，它们回到河边也许完全是另一个原因。”

“是什么？”

“来，过来，”莱文指着前面说，“看这些恐龙群，看它们在空间上是如何布局的。我们看到了一种前人从未在恐龙身上看见甚至怀疑过的东西。我们看到的不是别的，而是物种间的互依现象。”

“是吗？”

“是的，”莱文说道，“雷龙群和副栉龙群待在一起。我昨天就见到它们在一起。我敢打赌，当它们出现在开阔地时，也总是在一起。毫无疑问，你是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毫无疑问。”索恩说。

“这是因为，”莱文说道，“雷龙高大强壮却视力很弱，而副栉龙体型较小却视力敏锐，所以，这两种恐龙守在一起，是为了相互提供防卫，就像斑马和狒狒在非洲平原上厮守在一起一样。斑马嗅觉灵敏，而狒狒视力极好，它们在一起，要比任何一方独自行动更能有效地防范食肉动物的袭击。”

“你认为这也适用于恐龙，因为……”

“显而易见，”莱文说道，“只要观察一下它们的行为就明白了。当这两群恐龙各自独处时，总是紧紧地聚成一团，而当它们共处时，副栉龙就会放弃原先的队形分散开来，在雷龙外围绕成一圈，正如你们眼前所见。这只能意味着个体的副栉龙会受到雷龙群的保护。反之亦然。这只能是一种防食肉动物的相互防卫系统。”

他们正看着，有一只副栉龙抬起头来，凝望着河对岸，然后哀婉地、雁鸣般的叫了一声，声音深长而悦耳。其他副栉龙也纷纷抬头凝望。雷龙还在河边继续喝水，不过有一两头成年龙抬起了颀长的脖颈。

在正午的炎热中，成群的昆虫围着他们嗡嗡乱飞。索恩问道：“那么食肉动物在哪儿呢？”

“就在那边。”马尔科姆手指着河对岸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索恩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你没看见它们？”

“没有。”

“继续看。是一些体型较小、类似蜥蜴的动物，暗褐色。是迅猛龙。”

索恩耸耸肩膀，他还是什么也没看见。站在他身旁的莱文吃起一块强化饼干来。他聚精会神地握着望远镜，随手将包装纸扔在隐蔽所的地板上。几片碎纸屑飘落到下面的泥土地上。

“味道怎么样？”阿比问。

“蛮好，有点甜味。”

“还有吗？”

莱文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块递给他。阿比把它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凯利。他动手撕去上面的包装纸，小心地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

“你们意识到了吧，”马尔科姆说道，“就物种灭绝问题而言，这一点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很明显，恐龙灭绝问题的复杂性是人们没有认识到的。”

“是吗？”阿比问道。

“想想看，”马尔科姆说，“关于物种灭绝的所有理论，依据的都是化石记录。然而从化石记录上看不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类行为。它们并没有记录种群间相互作用的复杂情况。”

“因为化石只是些骨头而已。”阿比说道。

“说得对。而骨头并不是行为。想想看，化石记录好比是一系列照片，是不断运动、不断发展的现实中一个个凝固的瞬间。看化石记录就像在翻阅一本家庭影集，你明知影集是不完整的，明知生活是在这些图片之间展开的，可是对这之间所发生的事，你却没有任何记录。你有的只是照片，于是你就对着照片研究啊、研究啊。很快，你便开始不再把影集当作一系列瞬间的记录，而是把它当成了现实本身。于是，你开始从影集的角度来解释一切，却忘记了在它背后的现实。

“而且人们往往是，”马尔科姆继续说道，“从自然事件的角度来进行思考，认为是某种外部的自然事件导致了物种灭绝。比如一颗流星撞击地球，改变了气候。或者是火山爆发改变了气候，或者是流星撞击导致火山爆发，改变了气候。要么是植被发生变化，物种遭受饥荒，因而灭绝；要么是爆发了新的疾病，导致物种灭绝；要么是出现了一种新的植物，毒死了所有的恐龙。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人们想象的都是某种外部事件。从来没有人想到动物自身可能发生变化——不在骨骼化石中，而是在它们的行为上。然而，当你看着这样一类动物，看到它们的习性是如何错综复杂地相互关联，你就会意识到，一个群体行为的改变能够轻而易举地导致物种灭绝。”

“但是群体行为为什么会改变呢？”索恩问道，“假如没有某种外部大灾变的逼迫，它们的行为为什么要改变呢？”

“实际上，”马尔科姆说道，“行为始终在变化，随时在变化。我们的星球是一个动态的、活跃的环境。气候在变化，陆地在变迁，大陆的漂移，海洋的升降，高山的崛起与风化。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在不断地适应这些变化。适应最快的物种就是最优秀的物种，所以才很难看出一场带来沧桑巨变的灾难，会如何导致物种灭绝，但是变化无时不在发生。”

“如此说来，”索恩说，“究竟是什么导致物种灭绝的呢？”

“肯定不单单是急剧的变化，”马尔科姆说，“事实已经清楚地告诉了我们。”

“什么事实？”

“在每一次重大的环境变迁之后，通常总有一批物种灭绝——但不是马上就灭绝，要经过几千年乃至几百万年。比方说，北美的上一次冰川作用。冰川向下延伸，气候发生骤变，可动物并没有灭亡，只是当冰川消退，人们认为万物都将复苏时，许多物种才开始灭绝。长颈鹿、老虎和猛犸正是在这个时期从美洲大陆消失的。这就是通常的模式。似乎是物种因剧变而衰弱，但过后才慢慢死亡。这是一个受到普遍认可的现象。”

“它被称为‘削弱滩头阵地’。”莱文说。

“这怎么解释？”

莱文默不作答。

“没有解释，”马尔科姆说，“这是古生物学之谜。不过，我相信复杂性理论可以告诉我们许多东西。如果真像关于混沌边缘生命的概念所说的，那么，把动物推向混沌边缘的就是这种重大变化。它使各种各样的行为趋于不稳定。而当环境恢复正常的时候，并没有真正地回归到正常。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只是又一次重大变化。这是一种实在无法适应的重大变化，我认为各种动物都可能形成出人意料的新行为方式。我想我知道为什么恐龙……”

“那是什么？”索恩问道。

索恩正在观察树丛，看见一只恐龙跃入视野。那恐龙体型细长，凭借后肢敏捷地跳跃，靠坚硬的尾巴保持平衡。它身高六英尺，呈绿褐色，身上的暗红色条纹有点像老虎。

“那是一只迅猛龙。”马尔科姆说道。

索恩扭头对莱文说：“就是把你赶到树上去的那种恐龙吗？模样挺丑的。”

“但效率很高，”莱文说，“这种动物是构造独特的残杀机器，可以说是这个星球上有史以来最高效的捕食者。刚才出来的一只是领头的，它统领着整个恐龙群。”

索恩发现树下有动静：“还有不少哪。”

“哦，是的，”莱文说，“这一群数量很大。”他举起望远镜，细细察看，“我希望能找到它们的窝，”他说道，“我在岛上到处找也没找着。当然，它们行踪隐秘，不过即便如此……”

这时，所有副栉龙都高叫起来，同时朝雷龙群贴近。高大的雷龙显得无动于衷，离水边最近的成年龙居然还转过身去，背对着步步逼近的迅猛龙。

“难道它们一点也不在乎？”阿比说，“它们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别给蒙住了，”莱文说，“雷龙非常在乎。它们的样子也许像巨型奶牛，其实不然。它们的鞭尾长三四十英尺，有好几吨重。你看它们的尾巴甩得多快。它们用这些尾巴抽一下，就足以折断攻击者的脊梁骨。”

“这么说，转身是它们防御的一部分？”

“那还用说。现在你可以看到它们的长脖子是怎么与尾巴保持平衡的了。”

成年雷龙的尾巴极长，竟然能一直伸到河对岸。面对这些来回甩动的尾巴，在副栉龙的喧嚣声中，领头的迅猛龙转过身去。片刻之后，整个兽群开始沿着树林边缘，悄无声息地向丘陵方向走去。

“看来你是对的，”索恩说，“是尾巴把它们吓跑了。”

“你数了有多少只？”莱文问。

“不清楚。十只吧。不，等等，是十四只，也许还要多，我可能数漏了几只。”

“十四只。”马尔科姆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下。

“你想进行跟踪吗？”莱文问道。

“现在还不想。”

“我们可以坐探险者去。”

“以后再说吧。”马尔科姆说。

“我想我们有必要知道它们的窝在哪里。”莱文说，“如果我们要弄清猎食者与猎物之间的关系，伊恩，这一点可是至关重要的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而现在正是进行跟踪的大好时机……”

“以后再说吧。”马尔科姆说。他再一次看了看手表。

“你今天看手表已经不下一百次了，”索恩说道。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快到午饭时间了，”他说，“顺便问一下，萨拉怎么样了？她该不是快到了吧？”

“快了，我觉得现在她随时都可能出现。”索恩说道。

马尔科姆擦去前额的汗珠。“这上面真热呀。”

“是挺热的。”

他们听见昆虫在中午阳光下发出的嗡嗡声，看见迅猛龙在悄悄退去。

“你知道，我在想，”马尔科姆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莱文说，“现在？我们的观察怎么办？我们还要架设其他摄像机呢，还有……”

“我不知道，也许稍事休整会有好处。”

莱文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索恩和孩子们默默地看着马尔科姆。

“呃，我觉得，”马尔科姆说，“如果萨拉从非洲大老远赶来，我们就该在那儿迎接她。”他耸了耸肩，“我想这是起码的礼貌。”

索恩说道：“这个我没有想到，唔……”

“不，不，”马尔科姆急促地说，“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呃……你知道，说不定她还不来呢。”他忽然显得没了把握，“她说过要来吗？”

“她说她要考虑考虑。”

马尔科姆眉头一皱。“那她是要来的。如果萨拉这么说，她就会来。我了解她。好，你们怎么说，想回去吗？’

“当然不想，”莱文边说边通过望远镜向外看，“我现在说什么也不会离开这儿。”

马尔科姆转过身去：“博士，想回去吗？”

“当然，”索恩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天太热了。”

“如果我还算了解萨拉，”马尔科姆边说边从架子上往下爬，“她就要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岛上啦。”

岩洞

哈丁奋力向上挣扎，终于把头露出了水面。她看见的只有海水——她的四周是高达十五英尺的大浪。海洋的威力巨大无比，浪涛托着她忽而向前，忽而向后，她却无力抗争。她看不见渔船的踪影，四周只有浪涛滚滚的海水。她也看不见小岛，除了海水，还是海水。她极力驱赶着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试图在海浪中踩水，但是脚上的靴子像铅一般死沉。她又沉了下去，再挣扎上来，抢着呼吸两口空气。她必须想办法脱掉靴子。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头扎进水里，试图去解靴带。她笨手笨脚地解靴带结的时候，觉得肺部在烧灼。海浪不停地将她冲过来又冲过去。

她脱下一只靴子，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接着又扎入水中。她费力地去脱另一只靴子，可是她的手指却因寒冷和恐惧而变得僵硬，仿佛足足用了几个小时。终于，她的腿自由了，轻松了。她用狗爬式向前游，并喘了一口气。汹涌的浪涛把她高高托起，接着又把她抛下。她看不见小岛。恐惧再度袭上心头。她转过身体，感觉巨浪再度升腾。这时，她看见了小岛。

峭壁近在咫尺，近得令人心惊肉跳。巨浪咆哮着冲向海岸，她离岸边不超过五十码，正被海浪毫不留情地裹带着向前。等到被托至浪峰上的时候，她看见岩洞就在右侧一百码处。她想朝右边游，却无能为力。她根本无法在这拍岸狂涛之中向前游，她能感受到大海的力量，感到自己正被冲向峭壁。

由于恐惧，她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顷刻间自己就要命归黄泉。一个浪峰从上面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呛了一大口水，咳嗽起来。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感到恶心和极度的恐怖。

她把头埋进水里，交替挥动手臂，双腿拼命蹬水，开始向前游。可是她毫无移动的感觉，只觉得巨浪正把她向侧面推。她不敢向上看，更加奋力地蹬水。当她抬头换气时，发现自己已稍稍地——不多，但却稍稍地——向北移动了。她离岩洞又近了些。

她受到了鼓舞，但又感到惧怕。她的力气实在太小！她的手臂和双腿因用力过猛而酸痛。她感到肺部灼热，呼吸短促，上气不接下气。她又咳了一下，赶紧再吸一口气，埋下头又继续朝前蹬。

即使埋头于水中，她依然能听见浪涛拍击悬崖时的隆隆声。她拿出全身的力气蹬水，潮流和波涛推着她忽左忽右，时前时后。希望渺茫，可她仍在拼搏。

渐渐地，肌肉的酸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隐痛。她感到自己一生都在经受着这种疼痛。她不再去注意它了，继续向前蹬水，忘却了自己。

她感到波涛再次将她托起，于是抬头换了口气。这时，她惊讶地发现岩洞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再奋力划上几下，就会被冲进那个洞里。她原以为岩洞周围的水流不会那么汹涌湍急，其实在洞口两侧，波涛高高涌起，冲击着高处的崖壁，然后跌落下来。那只船已全无踪影。

她再次埋下头去，使出最后一点气力拼命蹬水。她感到浑身瘫软，支撑不了多久了。她知道自己正被浪裹挟着冲向峭壁。耳边隆隆的涛声更响了。她又猛蹬了几下，突然间，一个巨浪将她托起、抬高，把她抛向峭壁。她无力抗争。她抬头看了看，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漆黑。

在疲惫和疼痛中，她意识到自己进入洞里。她已经被冲进了岩洞！浪涛的轰响在空空洞洞地回荡。洞内太黑，看不见两侧的石壁。水流湍急，将她不断冲向深处，她费力地大口吸气，徒劳地用力划水。她的身体擦在岩石上，一阵钻心的灼痛，接着，她便被冲向岩洞的更深处。然而就在这时，情况有了变化，她看见洞顶方向的微弱光线，四周的海水似乎也在泛光。汹涌的波涛减弱了，她发现把头保持在水面上容易多了。她看见了前方炽热的光，明灿灿的炽热——那是岩洞的尽头。

转眼之间，惊魂不定的她已被送出洞口，进入阳光和蓝天之下。她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宽阔而污浊的河流之中，河岸两旁是茂密葱茏的绿色植物。空气又热又闷，远处丛林中的鸟鸣声依稀可闻。

正前方，在河道的拐弯处，可以看见道奇森那条船的尾部，船已经系泊在岸边。她看不见一个人影，也不想看见他们。

她拿出仅剩的一点气力，蹬水游向岸边，然后抓住生长在水边的一簇密集的红树属植物。她觉得已精疲力竭，用手臂勾住一棵树的树根，仰面躺在缓缓的水流上，看着天空，不停地喘着粗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有些力气了，便双手交替拽着水边的红树根向前移动。她看见岸上的植被中有一个狭窄的缺口，通向一片泥泞的河岸。她从水中爬出，爬上滑溜溜的河岸。这时，她注意到烂泥地上有几个巨大的动物脚印。这是些奇特的三趾脚印，每个趾端都有一个巨大的趾甲印……

就在俯身观察的时候，她感到大地在她的手掌下震颤。她的头顶上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阴影，她抬起头，惊愕地发现一只巨型动物皮革般的灰白色腹部。她非常虚弱，无法作出反应，连仰头也做不到。

她最后一眼见到的，是落在她身边那的只皮革般的硕大的脚，还听见它踩在烂泥上的吱喀声和轻柔的鼻息声。可是突然间，疲惫向她袭来，她终于顶不住了，身子朝后一仰倒在地上，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道奇森

在离河岸几码远的地方，路易斯·道奇森爬上专门定制的牧人牌吉普车，使劲带上了车门。霍华德·金坐在旁边的乘客座上，使劲拧着自己的双手说：“你怎么能对她那么干？”

“怎么啦？”后座上的乔治·巴塞尔顿问道。

道奇森没有回答。他拧动钥匙开始点火，发动机轰隆隆地启动了。他猛地把这辆四轮驱动的车挂上挡，离开停泊在岸边的小船，驶上山坡，进入了丛林。

“你怎么能下得了手？”金怒冲冲地又说了一遍，“我说，你真该死。”

“那是个意外。”道奇森说。

“意外？是个意外？”

“是啊，就是个意外，”道奇森不动声色地说，“她是从船上掉下去的。”

“我什么也没看见。”巴塞尔顿说。

金一个劲地摇头：“天哪，如果有人来调查怎么办……”

“来了又怎样？”道奇森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在风浪很大的海面上。她站在船头，一个大浪打下来，她就被卷进了海里，她不大会游泳，我们兜着圈子找她，可是已经没有希望了。一次十分不幸的意外事故。你还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什么？”

“是啊，霍华德，你他妈的到底担心什么？”

“我亲眼看见的，看在上帝的份上……”

“不，你没看见。”道奇森说。

“我是什么也没看见。”巴塞尔顿说，“我在甲板下面，自始至终。”

“你倒好了，”霍华德·金说，“可是如果有人来调查呢？”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驶进丛林深处。“不会有人来的，”道奇森说，“她是匆忙之中离开非洲的，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儿。”

“你怎么知道？”金嘀咕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霍华德。我就是这么知道的。现在把地图给我拿出来，不要再叽叽咕咕了。你跟我合伙时是知道这桩买卖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知道你要杀人。”

“霍华德，”道奇森叹了口气说，“不会出什么事的。把地图拿出来吧。”

“你怎么知道？”金说。

“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道奇森说道，“这就是原因。我可不像马尔科姆和索恩，在这个岛上的什么地方瞎转悠，在他妈的丛林里天知道搞什么鬼名堂。”

提到其他人又增加了金的烦恼。他忧心忡忡地说：“没准我们会撞上他们……”

“不，霍华德，不会的。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们到这里来。我们只打算在岛上停留四个小时，记得吗？一点钟上岸，五点钟回到船上。七点钟回到港口，半夜就回到旧金山啦。砰！叭！完毕。终于，在这么多年之后，我总算要得到早该得到的东西了。”

“恐龙胚胎。”巴塞尔顿说道。

“胚胎？”金吃惊地问。

“哦，我现在对胚胎已经不感兴趣了。”道奇森说，“几年前，我曾经想把冷冻胚胎弄到手，可现在没有理由再去烦什么胚胎了。我要的是受了精的恐龙蛋。在四小时以内，我就要得到这个岛上每一种恐龙的蛋了。”

“在四小时之内怎么可能办到呢？”

“因为我已经掌握了岛上每一个恐龙孵化地点的精确位置。把地图给我，霍华德。”

金打开地图。这是小岛的大幅地形图，二英尺乘三英尺，蓝色等高线显示出了地面标高。在山谷几个较低的位置上，标有密集的红色同心圆。还有几处则标着一连串的圆圈。

“这是什么？”金问道。

“为什么不看一下说明？”道奇森说。

金把地图转过来对着自己，看了看图例。

“‘西格玛数据地球资源卫星/北欧站混合频谱VSFR/FASLR/IFFVR。’然后是一串数字。不对，等等，是日期。”

“正确，”道奇森说，“是日期。”

“是飞经日期？这是一份总图，汇总了卫星几次飞经时获取的数据。”

“正确。”

金皱起眉头：“看上去像是……可见光谱，假孔径雷达，还有……是什么？”

“红外线。宽频热录像。”道奇森微笑道，“我只用了大约两小时，就把这些都搞定了。下载所有的卫星数据再加以归纳，就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明白了，”金说道，“这些红圆圈是红外信号！”

“正是，”道奇森说，“大型动物发出大信号。我获取了最近几年卫星飞经此岛的所有资料，然后标出这些热源的位置。每次越过时位置都有重合，这就形成了这些红色同心圆。这意味着，这些动物往往都在这些特定地点。为什么呢？”他转向金，“因为这些就是它们筑窝的地方。”

“对，肯定是。”巴塞尔顿说。

“也可能是它们进食的地方。”金说。

道奇森不耐烦地摇摇头。“很明显，那些圆圈不可能是进食地点。”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这些动物平均每头重达二十吨，这就是理由。如果有一群二十吨重的恐龙，也就是说，有一群重量超过五十万磅的综合生物量在穿越森林，而许多大型动物在一天之间就要吃掉大量的植物，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在移动中进食。对不对？”

“我想……”

“你想？看看你的周围吧，霍华德。你看到森林中有任何一片被吃得光秃秃的地方吗？没有，你看不到。它们在一个地方的树上吃几口叶子，就走开了。相信我吧，这些动物不得不边走边吃，但是它们不会移动窝点，所以这些红圈一定是筑窝的地点。”他瞥了一眼地图，“如果我没弄错，第一个窝群就在这个高地的那边，在小山另一侧。”

吉普车歪歪扭扭地穿过一片泥泞，然后吃力地朝山坡上爬去。

求偶叫声

理查德·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透过望远镜紧盯着恐龙群。马尔科姆已同其他人一道返回拖车去了，只留下莱文独自一人。说实在的，马尔科姆一走，莱文反倒轻松了。莱文很乐意观察这些奇异的动物，但又明白马尔科姆并不分享他这股无穷无尽的热情。实际上，马尔科姆似乎总有点心不在焉，另有所思,而且对观察工作显然缺乏耐心——他只想着分析数据，却不愿进行数据收集。

当然，在科学家中间，这是众所周知的个性差异的表现。物理学就是最好的例子。实验物理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就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们来回传递着论文报告，却甚少共享其他东西。他们简直就像在从事不同的学科研究。

至于莱文和马尔科姆，他们在研究方式上的差异早在圣菲研究所的日子里就已显露出来。两人都对物种灭绝问题抱有浓厚兴趣，不过马尔科姆是从纯数学的观点出发，广义地探讨这一课题。他的超脱，他的不可动摇的公式，都使莱文着迷，于是他俩开始频频在午餐时进行非正式交流：莱文向马尔科姆传授古生物学，马尔科姆则向莱文传授非线性数学。他们开始得出某些令双方都感到激动的尝试性结论。然而，他们之间也开始出现分歧。他们不止一次地被请出餐厅，于是就走到赤日炎炎的瓜达卢佩大街上，再步行返回河畔，互相之间的大叫大嚷仍然没有停息，嚷得走近他们的游人都急忙躲避到街对面去了。

最终，他们的差异落到了个性问题上。马尔科姆认为莱文像个迂腐的学究，小题大做，拘泥于细枝末节，从来看不见大局，也从不去看行动的结果。而莱文则毫不犹豫地认为马尔科姆傲慢、冷漠，根本不注意细节。

“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有一回莱文提醒他说。

“也许是你的上帝吧，”马尔科姆反唇相讥，“不是我的。我的上帝存在于过程之中。”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心想，那正是一位数学家嘴里会说出的答案。莱文非常满意细节便是一切的说法，至少在生物学中就是如此，而他那些搞生物学的同事们最常见的失误就在于，他们对细节关注不够。

莱文本人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细节上了，他根本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就拿袭击他和迭戈的那种动物来说吧，莱文经常想起它来，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回想，重新体验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因为其中有某种困扰人的东西，有某种他不能正确把握的印象。

那只动物攻击速度很快。他起初觉得那是一种基本兽脚亚目食肉恐龙——后肢、强劲的尾巴、大大的脑壳，都没有特别之处——可就在看见那动物的瞬间，他发现它的眼眶四周有些特别，使他不禁想到萨氏肉牛属龙，是阿根廷的戈罗弗里戈群系。除此而外，它的皮肤颜色也与众不同，似乎有点斑驳的亮绿色，可是还有某些……

他耸了耸肩。那个使他感到困惑的东西游弋在他的脑海深处，他有点捉摸不透。他就是感到把握不住。

莱文很不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那些离雷龙不远、分散在河畔吃草的副栉龙。他听见副栉龙发出独特的、低音喇叭般的叫声。他注意到它们经常发出一种比较短促的叫声，像低沉的雁鸣。有时候，几只恐龙会同时发出这种叫声，有时候甚至相互覆盖。这似乎是用一种声音向群体表明各自的位置。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富有情调的喇叭似的叫声。这种声音不常听见，而且往往出自群中两只最高大的恐龙。它们高高地昂起头，发出嘹亮悠长的鸣叫。可是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呢？

站在热辣辣的阳光下的莱文，决定进行一项小小的实验。他把双手拢在嘴边，模仿着发出这种喇叭似的叫声。虽然模仿得不是很像，但是领头的副栉龙马上抬起头来，东张西望起来。接着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回应莱文。

莱文发出第二声叫唤。

那只副栉龙又应了一声。

莱文听见了回应声感到很开心，随即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等他再度抬起头来，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副栉龙正离开雷龙群，集结起来，呈单行径直朝高架隐蔽所走来。

莱文身上开始冒汗。

他做了什么了？在脑海中某个奇怪的地方，他怀疑自己刚才模仿的是求偶叫声。把一只求偶的恐龙吸引过来，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谁知道这些动物在求偶时的行为方式呢？他越来越焦虑。眼看着它们大踏步走过来。也许他应该与马尔科姆通个话，听听他的建议。刚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模仿那种叫声已经干扰了环境，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他所做的恰恰是他对索恩说过他不想做的。当然，这只是考虑欠缺。不过这对于整体格局肯定不是非常重要的。可是马尔科姆一定会对他大发雷霆。

莱文把望远镜放低一些，继续进行观察。一阵低沉的喇叭声在空中回荡，声音响极了，简直震耳欲聋。大地开始颤抖，高架隐蔽所也因此而晃动起来，显得有些不稳。

我的上帝呀，他暗自思忖，它们冲着我来了。他弯下腰来，用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背包里找他的对讲机。

进化问题

拖车里，索恩把复水食物从微波炉中取出，放在盘子里，递给坐在小餐桌周围的人。大家打开包装纸，开始吃起来。马尔科姆把叉子戳进食物里：“这是什么玩意儿？”

“芳草烤鸡脯。”索恩道。

马尔科姆咬了一口，摇摇头。“技术真奇妙啊！”他说，“他们真有办法，能把这东西的口味做得像硬纸板。”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见他们正吃得津津有味。凯利抬眼看着他，用叉子指了指餐桌旁那个书架上的书说：“有件事我不明白。”

“只有一件事吗？”马尔科姆说。

“就是有关进化的，”她说，“达尔文很早以前就写了一本书，对吗？”

“达尔文于1859年发表了《物种起源》。”马尔科姆说。

“到了今天，大家都相信他所说的，是不是？”

“我想，公正的说法是，世界上每一位科学家都同意，进化是地球生命的一种特征，”马尔科姆说道，“而且我们人的祖先也是动物。是的。”

“好吧，”凯利说，“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大题目可做呢？”

马尔科姆笑着回答说：“这个大题目是，人人都同意进化在发生，可是没有人理解它是如何进行的。这套理论中还有许多大问题没有解决。这一点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科学家的承认。”

马尔科姆把餐盘推开。“这一套理论，”他说，“要追溯到一两百年以前。最早是乔治·居维叶男爵。他是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解剖学家，生活在世界学术的中心巴黎。1800年前后，出土了一些古老的骨头，居维叶意识到它们属于一些已绝迹于地球的动物。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因为1800年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被创造出来的所有动物物种当时依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看法似乎合情合理，因为当时人们认为地球的年龄只有几千岁，而且认为上帝是所有动物的造物主，是绝不会听任他造出的物种灭绝的，因此，人们一致认为物种灭绝是不可能的。面对那些挖出的骨头，居维叶苦苦思索，最终得出结论：无论是有上帝还是没有上帝，许多动物已经灭绝，而且他认为，其起因是世界范围的大灾变，比如说诺亚的洪水。”

“好吧……”

“于是，居维叶很不情愿地逐渐相信了物种灭绝的说法，”马尔科姆说，“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进化的观点。居维叶认为，没有发生过进化，只是有些动物灭绝了，有些动物活下来了，但是没有什么动物发生过进化。在他看来，动物是一成不变的。后来才出了达尔文。达尔文声称动物的确在进化，那些出土的骨头实际上是现今活着的动物的祖先，不过已经绝迹了。达尔文思想的含义使许多人感到不安。他们不愿意考虑上帝的造物在发生变化的问题，也不愿意考虑他们的家族谱系中有猴子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使人难堪，觉得很没面子。争论极其激烈。但是达尔文收集了数量惊人的事实资料——他的论辩理由压倒了对方，于是，他的进化观点逐渐为科学家、并最终为世人所接受。然而问题并没有解决：进化是如何发生的？对此，达尔文没有作出满意的回答。”

“自然选择呗。”阿比说。

“是啊，这是达尔文的解释。环境产生的压力青睐某些动物，以致其后代更频繁地生育繁殖，进化就是这样发生的。然而许多人都认识到，自然选择其实并不是一种解释，而仅仅是一个定义：如果一种动物兴旺了，它就肯定被选择了。可是这种动物身上的什么东西受到了青睐？自然选择又是如何实际运作的呢？达尔文茫然不知，而且在其后五十年间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不就是基因嘛。”凯利说。

“是啊，”马尔科姆说，“很好。我们进入了二十世纪，孟德尔的植物学研究成果被重新发现，费希尔和赖特进行了种群研究。我们很快便知道是基因控制着遗传——且不管基因是什么。记住，在本世纪前半叶，在整个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谁也不知道基因为何物。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告诉我们，基因是双螺旋排列的核苷酸。真了不起。我们还知道了突变。于是，到了二十世纪末，我们就有了自然选择理论。根据这个理论，突变自发地产生于基因中，而环境则青睐那些有益的突变，进化就发生于这一选择进程之中。这样解释简单而直截了当。上帝没有起作用，并未涉及什么更高的组织原理。最后，进化只是一连串要么生存、要么灭亡的突变的结果，对不对？”

“对。”阿比说。

“可是这种观点有些问题。”马尔科姆说，“首先，有个时间问题。单个细菌——最早的生命形式——具有两千个酶。科学家已经估算出，原生浆液的酶进行任意组合要多长时间。估算结果为四百亿到一千亿年，可地球的年龄才四十亿年。所以说，单凭机缘似乎实在太慢，尤其是当我们已经知道，细菌是在地球形成四亿年之后才出现的。生命却出现得极快——这就是为什么某些科学家认为，地球上的生命必然起源于外星球。不过我认为这只是在回避问题。”

“好吧……”

“其次，还有协调的问题。假如你相信当下的理论，那么生命奇妙的复杂性就成了偶然事件的积累——串在一起的基因意外事变。然而当我们仔细观察动物时，发现似乎有许多要素肯定是同时进化的。以蝙蝠为例，它们具有回声定位功能，靠声音导航，为此，许多东西都必须进化。蝙蝠需要专门的器官来发出声音，需要专门的耳朵去接收回声，需要专门的大脑去解读声音，还需要专门的身体去俯冲、猛扑并捕捉昆虫。假如这一切不同时进化，就没有什么优势了。如果想象这一切的发生纯属偶然，那就好比想象一场飓风袭击了废品堆，就把零散的部件组装成一架能飞的波音747飞机。这是很难令人信服的。”

“不错，”索恩说，“我同意。”

“下一个问题。进化行为并不是总像一股盲目的力量在行动，有些环境生态龛还是空白。有些植物没有动物去吃，有些动物没有多少进化。鲨鱼在一亿六千万年间都没有变化。自从六千五百万年前恐龙灭绝以来，负鼠也一直没有变化。这些动物赖以生存的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它们自己却几乎保持着原样，不是一模一样，但几乎还是原样。换句话说，它们似乎没有对它们所处的环境作出响应。”

“也许它们仍然很适应。”阿比说。

“也许吧。抑或是发生了我们所不理解的事情。”

“什么呢？”

“比如影响结局的其他规则。”

索恩说：“你是说，进化是定向的？”

“不，”马尔科姆说，“那是特别创造论，是错误的。完全是谬论。我所说的是，自然选择对基因的作用可能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那太简单了，还有其他力量在发挥作用。血红蛋白分子是一种蛋白质，就像三明治似的折叠着，里面有一个与氧结合的中心铁原子。血红蛋白在摄入和吐出氧时会膨胀和收缩，就像一个微型分子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构成血红蛋白的氨基酸顺序，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将它折叠。所幸的是，我们不需要了解这一点，因为如果你制造出这种分子，它会自动地折叠起来，它会进行自我组织。结果一次又一次地表明，生物似乎具备自我组织的特性。蛋白质折叠起来，酶相互作用，细胞自行排列形成器官，器官则排列构成和谐的个体，个体自行有机地组织起来形成种群，而种群又自行组合成为一个和谐的生物圈。从复杂性理论出发，我们开始明白这种自我组织现象是如何发生的，而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看待进化的视角发生了重大变化。”

“但是，”阿比说，“归根结底，进化肯定还是环境作用于基因的结果。”

“我认为这还不够，阿比，”马尔科姆说，“我认为还牵涉到更多东西，我认为必须有更多的东西，甚至在解释我们自己这个物种是如何产生的问题上也是。”

“大约在三百万年以前，”马尔科姆说，“一些原先生活在树上的非洲类人猿来到地面上。这些猿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们的大脑很小，并不特别聪明。他们没有利爪或利齿作为武器，不是特别强壮，也不是特别快。他们肯定不是豹的对手。但由于身材矮小，他们开始用后肢直立，以便越过高高的野草向外看。开始就是这样的。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类人猿，从草丛中探头观望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人猿直立的时间越来越多，这就使他们能腾出手来做一些事情。像所有的猿类一样，他们会使用工具。举例说，黑猩猩会使用细树枝来捕食白蚁，诸如此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类人猿祖先开发出一些更为复杂的工具。这种刺激使他们的大脑变大了，也变复杂了。于是产生了一种螺旋式发展：更复杂的工具激发生成了更复杂的大脑，而更复杂的大脑又开发出更复杂的工具。从进化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大脑容量在激增。在大约一百万年间，我们的大脑体积增大了一倍以上。这就给我们带来了问题。”

“什么问题呢？”

“比如说出生吧，脑袋大了无法通过分娩通道，这意味着分娩时母婴双亡。这可不行。那么进化作出了什么反应呢？让人类婴儿在发育的早期阶段出生，这时他们的脑袋还很小，可以通过骨盆。这就是有袋动物的解决办法——大多数发育过程发生在母体之外。一个人类婴儿的大脑在出生后的第一年里会增大一倍，这较好地解决了出生问题，但又造成了其他问题。这意味着人类婴儿出生后很长时间都还是那么的无助。许多哺乳动物的幼崽出生后几分钟就能行走，其他的幼崽也都在几天或几周内开始行走。可是人类婴儿整整一年都不会行走，他们不能自己进食的时间还要更长。因此，大脑袋的一个代价就是：我们的祖先不得不演化出新型、稳定的社会组织，以便实现持续多年的长时期育儿阶段。这些大脑袋的、全然无助的孩子却改变了社会，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结果。”

“还不是？”

“不是。人类婴儿出生于未成熟状态，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大脑尚未发育成形。他们出生时并不具备许多与生俱来的本能行为。一个新生儿会本能地吮吸和抓握，但大致也就如此了。复杂的人类行为绝非出自本能。于是，人类社会不得不发展教育来训练孩子们的大脑，教他们如何行动。每一个人类社会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教孩子们学习正确的行为方式。只要观察一下某个热带雨林中一个较简单的社会，就不难发现，每个孩子都出生在一个负责帮助抚育孩子的成人关系网之中。不仅有父母亲，还有祖父母、七大姑、八大姨，以及部落的其他长辈。他们有的教孩子狩猎、采集食物或编织，有的则教给孩子关于性或战争的知识，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比方说，假如某个孩子得不到母亲的兄弟姊妹中某个人的特别指教，人们就会一起商量并指定一个替代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抚育孩子是社会存在的首要原因。这便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切工具、语言和社会结构进化所达到的顶峰。于是，终于在几百万年之后，我们的小家伙们在使用电脑了。

“假如这样的说法有道理，那么自然选择的作用又在哪里呢？是作用于人体，促使人脑增大吗？是作用于发育顺序，促使孩子早早出世吗？是作用于社会行为，促进合作和育儿吗？还是同时作用于所有这一切——人体、发育和社会行为呢？”

“同时作用于这一切。”阿比说。

“我认为是这样，”马尔科姆说，“但是其中有些部分是自发产生的，是自我组织的结果。例如，所有物种的婴儿都有一种典型的表象：眼睛大，脑袋大，面孔小，动作不协调。婴儿、狗崽和雏鸟都是如此，似乎这样可以促使所有物种的长辈们温柔体贴地对待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说，婴儿的外表似乎自我组织了成年者的行为。而且就我们人类而言，还是件好事情。”

“这与恐龙灭绝又有什么关系呢？”索恩问道。

“自我组织原理可以起好作用，也可以起坏作用。正如自我组织可以协调变化一样，它也可以引导一个种群走向衰落，使其失去优势。在这座岛上，我希望能通过活生生的恐龙行为看见自我组织的适应性变化——它将告诉我们恐龙为什么会灭绝。事实上，我相信我们已经知道恐龙为什么灭绝了。”

对讲机响了一下。“好哇！”莱文在内部通话器中说，“我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形容了，也许你们最好还是看一看这儿正在发生什么。副栉龙正在干一件有趣的事哩，伊恩。”

“什么事？”

“你过来看吧。”

“孩子们，”马尔科姆说，“你们留在这儿观察监视器。”他按下对讲机按钮，“理查德，我们过来啦。”

副栉鸭嘴龙

理查德·莱文紧紧抓着高架隐蔽所的围栏，聚精会神地进行观察。他看见正前方一道矮坡下露出一只副栉鸭嘴龙硕大的脑袋。这脑袋有三英尺长，但是由于那个向后高高竖起的角状顶冠，这个脑袋就显得更大。

那家伙越走越近，莱文已能看清它头部的绿色斑纹。他看见了它那颀长强壮的脖颈、沉重的身躯和浅绿色的下腹。这只副栉龙身高十二英尺，和一头巨象差不多大小，它的头部几乎达到了高架隐蔽所地板的高度。它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每一步都重重地震撼着大地。片刻之后，他看见第二颗脑袋从矮坡后出现，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动物们发出喇叭似的叫声，排着一列纵队径直朝他走来。

须臾之间，领头龙已与隐蔽所齐头并肩了。莱文屏住呼吸，静候它经过。那动物转动褐色的大眼珠看着他，用深紫色的舌头舐了舐嘴唇。隐蔽所随着它的脚步在抖动。随后它走了过去，继续走向后面的丛林。不一会儿，第二只也走过去了。

第三只与构架发生了轻微的碰擦，构架轻轻摇晃起来，可是它似乎毫无察觉，继续稳步向前。其他恐龙也是一样。它们一只接一只渐渐消失在高架隐蔽所背后的茂密树林中，大地停止了颤抖。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从高架隐蔽所旁通向丛林的兽道。

莱文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拿起望远镜，做了个深呼吸，镇定一下情绪。他的恐惧感渐渐消退，开始感觉好多了。

接着他思忖道：它们在干什么？它们往哪里去？因为他细想起来，觉得这些副栉龙的行为似乎极为古怪。进食时，它们聚集在一起以便防卫，行进时却变成一列纵队，打破了通常的聚集群模式，这就使每一只动物都容易受到捕食者的攻击。然而这种行为显然是有组织的。单列行进肯定有某种目的的。

可那会是什么呢？

进入丛林之后，那些动物又开始发出音延较短、低低的喇叭声。他再次觉得那是传达方位信息的某种发声，也许是为了让群体成员在穿越丛林、在位置发生变化时，能一个跟着一个行进。

可为什么要改变位置呢？

它们往哪里去？它们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他肯定找不到答案。他踌躇不定，注意听着恐龙的叫声。随即，他当机立断，抬腿跨过栏杆，顺着高架快速爬下来。

炎热

萨拉·哈丁感到热烘烘、湿漉漉的，有个粗糙的、砂纸一样的东西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接着，她感到这粗糙的东西又在它脸上摩擦起来。她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她的颈子上。她闻到一股怪怪的、甜滋滋的气味，有点像发酵的非洲啤酒。她的耳边响起低低的嘶嘶声。接着，那粗糙的摩擦再度开始，从脖子开始向上一直擦到脸颊。

她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看着着眼前的一张马脸。那马正向下看着她，眼睛大而无神，眼睑上长着柔软的睫毛。它正在用舌头舔她。她心想，这还是蛮舒服的，令人感到几分宽慰。像这样仰面躺在稀泥里，让一匹马……

这不是一匹马。

她突然发现，它的头部太窄，口鼻部太尖，比例完全不对。她扭过头，发现这个脑袋很小，但是长在一根粗得吓人的脖子上，还有一副庞大笨重的身躯……

她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哦，我的天哪！”

她的突然举动惊吓了那个大家伙，它警觉地喷着粗重的鼻息，慢吞吞地走开了。它沿着泥泞的河岸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

不过，此刻她能够看清楚了：小脑袋、粗脖子、巨大而笨拙的躯体，沿背脊突起处有两排五边形的甲片，还有一条带尖刺的长尾巴。

哈丁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呀。

糊里糊涂、眼花缭乱之中，她开始在大脑中搜索这个动物的名称，总算从遥远的儿时记忆中找到了。

剑龙。

这是一头该死的剑龙。

震惊之余，萨拉想起了那间白得耀眼的病房，当时她去探视神志昏迷的马尔科姆，听见他嘟哝着几种恐龙的名字。她以前就一直有怀疑，即便此时此刻面对一只活恐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肯定是某种骗局。她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它，想找出它皮肤上的缝合线，或皮肤下面的机械接头。可是它的皮肤上天衣无缝，它的动作有机而统一，那双眼睛还慢慢地眨了眨。接着，那剑龙转过头离开她向水边走去，用粗糙的大舌头舔起水来。

那舌头呈深蓝色。

怎么会这样呢？由于静脉血而呈深蓝色？它是冷血动物吗？不，它的动作太平稳协调了，它具有热血动物的十足信心与漫不经心。蜥蜴和两栖动物好像都十分关注周围的温度，而这家伙根本不那样。它站在荫凉处，舔舐着凉水，毫不在乎。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衣，泡沫状的唾液正从脖子上往下淌。它刚才把口水流在她身上了。她用手指蘸了蘸，是温热的。

它是热血的，没错儿。

一只剑龙。

她凝视着。

剑龙的皮肤上有卵石花纹肌理，但不像两栖动物那样披着鳞片，她觉得倒是更像犀牛的皮肤，或是非洲疣猪。不过它全身无毛，也没有猪那种鬃毛。

剑龙行动缓慢，神态平和而愚笨。她觉得也许它确实很笨，于是又看了看它的头部。它的头盖骨与马的相比要小得多，与自身的体重相比也小得可怜。

她吃力地站起身来，呻吟了一声。她浑身疼痛，四肢和肌肉都酸痛不已，双腿也在打战。她吸了一口气。

几码开外，剑龙停下来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直立姿态。见她没有动，它重又变成漫不经心的样子，再度饮起河水来。

“真是活见鬼。”她说道。

她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一点三十分，烈日依然高挂在头顶上方。她无法利用太阳来确定方向，而且下午的阳光灼热无比。她决定最好还是步行，想办法找到马尔科姆和索恩。她赤着脚，忍着肌肉酸痛，步履僵硬地离开了小河，向丛林走去。

走了半个小时后，她感到口干舌燥。不过，在非洲大草原上，她已练就了长时间不饮水的能力。她继续向前，毫不在意自身的不适。在接近一道山脊顶部时，她来到了一条兽道旁。那是一条穿越丛林的宽宽的泥泞小路，在小道上行走要省力些，于是她沿着它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这时，从前面传来一阵兴奋的狺吠。她想到了狗，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片刻之后，从灌木丛中的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很大的咔嚓咔嚓声。说时迟那时快，一只高约四英尺、形似蜥蜴的深绿色动物以惊人的速度窜出灌木丛，尖叫着从她上方一跃而过。她本能地蹲下身子，还未及缓过气，又一只动物冲出来，疾速从她身边窜过。霎时间，整整一群动物在她的四面八方飞奔而过，发出恐惧的嗷叫。接着，有一只蹭到了她，把她撞得栽倒在泥潭里。另一些动物跟了上来，在她四周蹿上跳下，横冲直撞。

她看见小道前方几英尺处一棵大树伸出的低垂枝条。她不假思索，一下蹦起来，抓住树枝荡了上去。她刚刚爬到安全的地方，一只生着利爪的恐龙就从她下方的泥潭飞奔过去，追击那些疯狂逃窜的绿色动物。这只动物远去时，她看见它有六英尺高，躯体呈深色，皮肤上有老虎般的红色斑纹。过了一会儿，出现了第二只这样的斑纹动物，接着是第三只——一群食肉动物发出嘶嘶的咆哮声，在那些绿色恐龙身后穷追不舍。

由于多年的野外经历，她不知不觉地数起这些动物的数量来。这些带斑纹的捕猎动物有十只。这使她兴趣陡生，不过她想数字说明不了什么。最后一头捕猎者远去之后，她便跳到地上，匆匆尾随过去。她突然想到这样做也许很愚蠢，但还是被好奇心征服了。

她跟着虎斑恐龙爬上一个山坡。还未到坡顶，她就从一片嗷叫和咆哮声中听出它们已经逮到了一只。她从坡顶俯视着它们实施猎杀的场面。

这与她在非洲见过的猎杀场面不同。在塞罗尼拉草原上的猎杀，有一套组织方式，在相当程度上是可预见的，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很庄重的。狮子或鬣狗是最大的捕食者，靠近猎物的尸体，与其幼崽一同进食。守住外层的是兀鹫和秃鹳，耐心等着轮到它们的时候，再往外则是豺和其他小型食肉动物。它们小心谨慎地围在四周，待大型食肉动物吃完后，它们才能进前吃食。不同的动物享用不同的部位：鬣狗和兀鹫吃骨头，豺则一口一口把尸体吃得干干净净。这便是享用猎物所遵循的模式，那些动物极少为食物而发生争夺或厮杀。

可是眼前，她看到的是乱哄哄的一片，是一派争食的狂暴。那些带斑纹的捕食者一齐扑向那倒毙的动物，狂怒地撕着尸体上的肉，还不时停下来相互咆哮和搏杀一番。它们的争斗凶狠残暴。有一个捕食者狠狠地咬了身边同伴，在它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这时，另外几只也立即扑上来猛咬它，逼得它一瘸一拐地逃开了。它喘着气，流着血，伤势严重。它被逼出来之后就实施报复，猛咬了另一个家伙的尾巴，给受害者造成严重创伤。

有一只未成年的捕食者，个头大概只有那些成年动物的一半。它一直在拼命往前挤，也想抢一块肉，可那些家伙根本就不给它让位。相反，它们狂怒地冲着它咆哮、吼叫，吓得它不得不敏捷地往后跳，以避开那些成年食肉动物锋利的獠牙。哈丁没有看见幼崽。这是一群凶残的成年动物的天下。

她看着这些头上和身上血迹斑斑的大型食肉动物，发现在它们的身体两侧和颈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愈合伤疤。它们显然是迅猛、聪明的动物，然而却争斗不休。难道它们的社会组织就进化成这个样子吗？倘若果真如此，倒是十分罕见。

很多种动物都为食物、领地及交配而争斗，但只是炫耀和形式上的挑衅，很少出现严重的伤害。当然也有例外。当雄性河马为争夺雌性而打斗时，往往都会使其他雄性受到重创。然而无论如何，眼前的场面都是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她看见那只退到屠杀场外围的受伤的家伙又悄悄挤到前面，咬了另一只成年动物一口。被咬者狂叫一声，猛扑过来，用长长的利爪狠狠一劈。刹那间，那受伤者被开了膛，一圈圈灰白的肠子从宽宽的裂口中流了出来。只见它惨叫着倒在地上，立即有三只成年兽掉头扑向这具新倒下的躯体，开始贪婪地撕下并吞噬它身上的肉。

哈丁闭上双眼，扭过头去。这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她毫不理解的世界。她头晕目眩地回头下山，小心翼翼、悄然无声地离开那个血淋淋的现场。

声音

福特探险者在丛林小路上静静地向前滑行，他们正从山脊上的兽道驶向下方山谷中的高架隐蔽所。

是索恩在驾驶。他对马尔科姆说：“你刚才说你知道恐龙为什么会灭绝……”

“嗯，我很有把握，”马尔科姆说，“基本情况再简单不过了。”他在座位上挪了挪，“恐龙出现在三叠纪，大约两亿两千八百万年之前。在整个侏罗纪及随后的白垩纪中，它们的繁殖数量激增。在大约一亿五千万年的时间里，它们是这个星球上占主导地位的生命形式，这段时间很漫长啊。”

“想想我们，到地球上才三百万年。”埃迪说。

“我们还是不要太得意，”马尔科姆说，“有些弱小的猿猴已经存在了三百万年，我们还没有。可以确认的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时间只有三万五千年，”他说道，“那指的是自从我们的祖先在法国和西班牙的洞穴里作壁画，描绘狩猎场面以乞求捕猎成功以来所经过的时间。三万五千年，在地球的历史上算得了什么。我们不过是初来乍到的。”

“是这样……”

“当然了，即使是在三万五千年前，我们就已经在使物种灭绝了。洞穴人杀了那么多的猎物，以致许多动物在几个大陆上都绝了迹。欧洲曾经有过狮子和老虎；洛杉矶曾经有过长颈鹿和犀牛。真他妈的，一万年前，土著美洲人的祖先就把身披长毛的猛犸象捕尽杀绝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人类的这种倾向……”

“伊恩。”

“好吧，这是事实，尽管你们这些现代傻瓜认为这一切都是全新的……”

“伊恩，你刚才是在谈论恐龙。”

“是啊，恐龙，不管怎么说，在这个星球上的一亿五千万年期间，恐龙非常兴旺，到了白垩纪，已经出现了二十一个主要种群。其中的几个种群，如圆顶龙和法布尔龙，当时已经灭绝。不过绝大多数恐龙群在整个白垩纪仍然十分活跃。随后，突然之间，在大约六千五百万年以前，所有恐龙种群都灭绝了，只有鸟类留存了下来。那么好吧，问题是——那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你知道呢。”索恩说。

“不。我的意思是，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们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索恩回答说。

“停车。”马尔科姆说。

索恩把车停下，然后熄了火。

他们摇下车窗，中午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几乎没有一丝风。他们十分专心地听了一会儿。

索恩耸耸肩膀：“我什么也没听到。你认为你……”

“嘘——”马尔科姆说。他用一只手捂住耳朵，然后把头探出车窗，侧耳细听。不一会儿，他把头缩进车窗说道：“我敢发誓，我刚才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

“发动机？你是说内燃机吗？”

“正是，”他指着东面说，“听起来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们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见。

索恩摇了摇头：“我无法想象这里会有汽油发动机，伊恩。这里没有汽油。”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下。“马尔科姆博士吗？”说话的是在拖车里的阿比。

“是我，阿比。”

“这里还有什么人？这个岛上？”

“你是什么意思？”

“打开你的监视器。”

索恩打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他们看见从一台安全摄像机上传过来的图像。图像上是狭长陡峭的东部山谷深处，他们看见树木掩蔽下的暗处有个山坡，一根树枝挡住了不少镜头。不过图像上毫无动静，一片沉寂，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

“你看见什么了，阿比？”

“注意观察。”

索恩看见树丛中有卡其服一闪，接着又一闪。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人，正沿着丛林陡坡三步两滑地朝下走。短小精悍的身材，一头短短的黑发。

“真是活见鬼啦。”马尔科姆微笑着说。

“你知道那是谁了？”

“当然，是萨拉。”

“哎哟，我们最好去接她一下。”索恩伸手拿过对讲机，按下按钮，“理查德。”他说道。

没有回答。

“理查德，你听见了吗？”

没有回答。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太棒啦。他不回答。可能决定去散步了。从事他的研究……”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索恩说，“埃迪，从挂钩上取下摩托车，去看看莱文在做什么，带上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我们去接萨拉。”

兽道

莱文沿着兽道，在幽暗的丛林中越走越深。前方什么地方，副栉龙冲撞着穿行于丛林中的蕨类植物和棕榈树丛中，弄出巨大的响声。他现在总算明白它们为什么要鱼贯而行了：因为要穿越热带雨林的茂密植被别无他法。

它们的叫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但是莱文听出其特征产生了变化——音调更高，更为兴奋。他快步向前，拨开比他人还高的湿漉漉的棕榈树叶，走到被踏平的小道上。他耳听前方恐龙的叫声的同时，开始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刺鼻且酸中带甜。他觉得这种怪味越来越浓。

然而就在前方，有什么事发生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副栉龙的叫声变得短促，几近犬吠。他听出其中的某种惶恐不安。是什么能让这些十二英尺高、三十英尺长的庞然大物惶恐不安呢？

他完全被好奇心战胜了。他在丛林中奔跑起来，不断推开棕榈叶，时而跳过倒伏的树干。前方的绿叶丛中传来阵阵嘶嘶声，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接着有一只副栉龙发出深长低沉、喇叭似的鸣叫。

埃迪·卡尔骑着摩托车来到高架隐蔽所前，把车停下来。他发现莱文不在，就低头查看隐蔽所四周的地面，发现地上深深地印着许多动物足迹。这些足迹很大，直径约两英尺，好像一直通向隐蔽所背后的丛林中。

他仔细搜寻，发现还有些新踩的靴印，是阿索罗牌的鞋底。他认出那是莱文的。有几处靴印踩乱了动物足印的边缘，这就是说靴印是后踩上去的，而且也是往丛林方向去的。

埃迪·卡尔诅咒着。他最不愿做的就是进入那片丛林。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毛骨悚然。但是他还有选择吗？他必须把莱文找回来。他心想，那家伙真的要惹出麻烦来了。他从肩上取下步枪，横搭在摩托车把手上，然后转动手柄。摩托车静静地向前，驶入幽暗之中。

莱文激动得心怦怦直跳。他拨开浓密的植被，从最后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旁走过。他突骤收住脚步。一只副栉龙的尾巴就在他前面，都快甩到他的头顶上了。它的屁股朝着他，一股混浊的尿液从它的耻骨处喷出，溅洒了一地。莱文急忙向后一跳，避开那股尿流。他看见在他近前的这只动物那边，有一片林间空地。那空地已被无数只动物的脚踏得平平的。这群副栉龙分散在空地的不同位置上，正在同时撒尿。

他心想，原来它们是来大小便的。这太有意思了，真是意想不到。

许多当代的动物，包括犀牛和鹿，都喜欢在特定的地点排泄大小便，而在很多情况下，动物群体的行为是协调一致的。大小便的行为通常被看作是一种标出领地的方法。然而不管是何缘由，从来没有人想到过恐龙会有这种行为方式。

莱文继续观察着，只见副栉龙撒完尿后，各自朝一旁挪动了几英尺，然后开始排便，而且依然是统一行动。每只副栉龙都排出一大堆稻草色的粪便，其间它们都发出低低的喇叭鸣声，同时排出大量的肠胃气，使空气中弥漫着甲烷的气味。

在他身后，一个声音耳语道：“非常精彩！”

他一回头，看见埃迪·卡尔骑在摩托车上。他在莱文的面前摆手说：“恐龙在放屁。最好别在这附近划火柴。要不然你会把这个地方炸翻的……”

“嘘……”莱文生气地摇摇头，而后又转向副栉龙。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一个傻乎乎的臭小子给搅了。有几头动物垂下头，去舔那一洼洼尿液。他想它们无疑是想回收损失掉的营养，也许是盐，或者是荷尔蒙，或者是某种按季节需要的东西，要么就是……

莱文慢慢向前移动。

他们对这些动物知之甚少，就连它们生活中最基本的事实都不知道：它们如何进食，如何排泄，如何睡眠和繁殖。在这些久已消失的动物中，曾经进化出不计其数的错综复杂、相互关联的行为。现在要想了解它们，可能要几十位科学家作出毕生的努力。不过，这种情况可能永远不会发生。他所希望的只是能做出几个猜测，几个浮光掠影地触及它们复杂生活的演绎推论。

在喇叭般的叫声中，副栉龙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莱文准备尾随它们。

“莱文博士，”埃迪轻轻地说，“上摩托车！快！”

莱文没有搭理他。那些大型动物刚刚离去，他就看见几十只绿色小恐龙蹦了出来，吱吱叫着跳进那片空地。他立即意识到它们是什么：三叠纪始秀颚龙，小型食腐动物，费拉斯于1913年在巴伐利亚首次发现。莱文瞪大了双眼，简直看得入了迷。他对这种动物当然十分熟悉，但毕竟只是通过模型了解，因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始秀颚龙的完整骨骼化石。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最完整，但他的研究对象却是一具残缺不全的骨骼。奥斯特罗姆的描述没有提及这只动物的尾巴、脖子和前肢的情况。现在他的眼前就是始秀颚龙，形体完整，像一群鸡似的活蹦乱跳。他看见始秀颚龙开始吞噬那些新鲜粪便，饮用残留的尿液。难道这就是食腐动物日常行为的一部分吗？

莱文没有把握……

他慢慢朝前移动，想看个仔细。“莱文博士！”埃迪悄声提醒道。

有趣的是，始秀颚龙只吃新鲜的粪便，而不去碰那些空地上随处可见的干结残粪。无论它们从粪便中摄取的是什么营养物，这东西肯定只存在于新鲜粪便之中。这使人联想到会随着时间而退化的某种蛋白质或荷尔蒙。也许他应该取一份新鲜的样品进行化验，他把手伸进衬衣口袋，抽出一只小塑料袋。他走到始秀颚龙中间，它们似乎对他的存在无动于衷。

他在最近的一个粪堆旁蹲下，慢慢地伸出手去。

“莱文博士！”

他恼火地回头看来一眼。就在这当儿，一只始秀颚龙跳过来，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另一只则蹿上他的肩膀，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莱文疼得哇地大叫一声，站起身来。那只始秀颚龙忙蹦到地上，惊惶地逃开了。

“他妈的！”他骂道。

埃迪把车骑过来说：“够了，快坐到这该死的摩托上来。我们离开这儿。”

窝

红色牧人牌吉普车停了下来，从他们走的这条兽道继续向前，穿过植物丛就是一片林中空地。这条宽阔泥泞的小道是巨型动物的脚踩出来的，泥沼中深深的大足印清晰可见。

他们听见从空地那边传来低回的、雁鸣般的声音，仿佛是一只大鹅的叫声。

道奇森说：“好了，把箱子递给我。”

金没有答话。

巴塞尔顿说：“什么箱子？”

道奇森两眼盯着空地。“你身边的座位上有只黑箱子，还有一组电池。拿来给我。”他说道。

巴塞尔顿嘟囔了一声：“好沉啊。”

“那是因为里面有锥形磁铁。”道奇森伸手向后接过箱子。那箱子是用经阳极化处理的黑色金属制成，大小有如鞋盒，不过其端部是一个喇叭形锥体。箱底装了手枪式手柄。道奇森把一个电池组扣在腰带上，把插头插入箱子，然后抓住手柄把箱子拎起来。箱子背面有一个旋钮，正朝着他，还有一个刻度盘。

道奇森问：“电池充电了吗？”

“已经充好了。”金说。

“好吧，”道奇森说，“我先过去，进入窝区。我把箱子调好，赶走那些动物。你们跟在我后面，一旦动物跑开，你们就一人从窝里取一枚蛋，然后你们就离开，把蛋拿回车上。我最后一个返回，之后我们就一起开车离开。明白了吗？”

“明白。”巴塞尔顿说。

“行，”金说，“这是哪种恐龙？”

“我他妈的一无所知，”道奇森说着爬下车去。“再说了，是什么恐龙都一样，只要照程序做就行了。”他轻轻关上车门。

其他两个人也悄悄下了车，沿着潮湿的小道前行。他们的脚踩得烂泥唧唧响，空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道奇森听了之后，觉得那里好像有许多动物。

他拨开最后一簇蕨类植物，看见了它们。

这是一处大型窝点，有大约四五个矮土墩，上面盖满了草。这些土墩大概七英尺宽，三英尺深。土墩周围有二十只米色的成年龙——这是一个恐龙群，围绕着窝点。这些成年龙身材高大，足有三十英尺长，十英尺高，全都发出雁鸣般的叫声，还不断喷着鼻息。

“哦，我的上帝呀。”巴塞尔顿瞪大了眼睛。

道奇森摇了摇头。“它们是慈母龙，”他悄声道，“这回可是小菜一碟啦。”

慈母龙是由古生物学家杰克·霍纳定名的。霍纳之前的科学家们推断，恐龙像大多数爬行动物一样，是弃蛋不孵的。这种推断符合以前关于恐龙是冷血爬行动物的说法。人们认为恐龙像爬行动物一样离群索居；博物馆壁画上的恐龙，每一种难得超过一只——这儿一头雷龙，那儿一头剑龙或三角龙，在茫茫沼泽中行走。但是霍纳在蒙大拿荒原上的考古发现却提供了明白无误的证据，表明至少有一种鸭嘴龙有过复杂的筑窝和哺育行为。霍纳将这种行为体现在他为这类动物取的名字中：慈母龙，意即“好妈妈蜥蜴”。

道奇森看着这些慈母龙，发现它们不愧为体贴入微的父母。那些成年龙围着土窝转，小心翼翼地把脚落在浅浅的土墩之外。米色慈母龙属于鸭嘴恐龙，巨大的脑袋上伸出又宽又扁的口鼻部，非常像鸭子的喙。

它们衔起一口口青草，扔在土墩里的恐龙蛋上。他知道，这是一种调节蛋温的方法。假如这些庞然大物坐在蛋上孵，一定会把蛋压碎的。它们在蛋上铺一层草，以便蓄热并使蛋处于较为恒定的温度下，一刻不停地忙着。

“它们真大呀。”巴塞尔顿说。

“不过是些超大型奶牛罢了。”道奇森说。尽管慈母龙体型庞大，却是食草动物，而且具有奶牛那种略显愚笨的温顺脾性。“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他像拿枪一样提起箱子，向前走了几步，在恐龙面前亮相。

道奇森估计慈母龙见到他时会作出很大反应，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它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有一两只成年龙朝这边望了望，呆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便转向了别处。它们继续把草扔在蛋上。那些蛋呈苍白色，椭圆形，将近两英尺长，大小相当于鸵鸟蛋的两倍，有海滨浴场的小号浮水气球那么大。现在还没有孵化出幼崽。

金和巴塞尔顿跨了出来，和他并排站在空地上。慈母龙依然对他们视而不见。

“奇事啊。”巴塞尔顿说。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儿。”道奇森说。他打开箱子的旋钮。

一种连续不断刺耳的高频尖啸声响彻空地。慈母龙顿时转向声音方向，昂起头，发出雁鸣般的嘶叫。它们显得焦虑不安，大惑不解。道奇森扭动刻度盘，啸声越发高了，几乎能穿破耳膜。

慈母龙频频点着头，开始躲开这不堪忍受的声音，都聚到空地那头去了。有几只被吓得尿起尿来，有几只抛开窝逃进了树丛。它们十分焦虑，无奈地远远待着。

“动手吧。”道奇森说。

金走到最近的窝里，嘟哝着搬起一枚恐龙蛋。这么大的蛋，他的双臂几乎抱不拢。慈母龙冲着他嘶叫，却没有一只敢过来。接着，巴塞尔顿也走进窝里抱起一枚蛋，跟在金后面走回汽车。

道奇森一边往回退，一边举起箱子对着那些成年龙。退到空地边缘时，他才关掉声音。

慈母龙立即返身，频频高叫着。回到窝边后，那些成年龙似乎已忘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不一会儿工夫，它们就不叫了，重又开始往蛋上扔草。它们全然没有理会道奇森，所以他得以离开空地，沿兽道返回。

道奇森向汽车走去的时候，心里在想：愚蠢的家伙。巴塞尔顿和金正在把蛋放入车子后备箱里那只大聚苯乙烯泡沫塑料容器，小心地将泡沫衬垫塞在蛋的四周。他俩都像孩子一样咧着嘴笑起来。

“太惊人啦！”

“真棒！真精彩！”

“我对你们说什么来着？”道奇森说，“一点不费事。”他瞥了一眼手表，“照这样的速度，我们要不了四个小时就大功告成了。”

他爬上车，坐在方向盘后的座位上，启动了发动机。巴塞尔顿在后座上落座。金则坐在乘客座上，顺手掏出地图。

“去下一个目标。”道奇森说道。

高架隐蔽所

“我跟你说，没事儿的。”莱文不耐烦地说。他汗流浃背地站在闷热的高架隐蔽所铝制顶棚下。“看，连皮都没破。”他伸出手来。在始秀颚龙刚才咬过的皮肤上有一块半圆形的红齿印，仅此而已。

埃迪在他身旁说道：“是啊。不过，你的耳朵有点流血。”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不会太严重的。”

“是不严重。”埃迪说着打开了一个急救包，“不过最好让我给你清洗一下。”

“我还是想，”莱文说，“继续我的观察。”恐龙离他不足四分之一英里远，他能看得很清楚。在中午静止的空气中，他能听见它们的呼吸声。

他能够听见它们的呼吸声。

假如这个年轻人能让他一个人待着，他是能听见的。

“听着，”莱文说，“我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你在一项十分有趣和成功的实验快要结束时插了进来。实际上，我通过模仿恐龙的叫声，把它们唤到了我的跟前。”

“真的吗？”埃迪说。

“是真的。那就是它们被引入丛林的首要原因。我几乎没有想过要你来协助……”

“问题是，”埃迪说，“你的耳朵上沾染了一些恐龙的脏东西，还有几处小伤口。我这就给你清洗一下。”他用一块药棉蘸满了消毒剂，“可能会有点刺痛。”

“我不在乎，我还有其他……哦！”

“别动，”埃迪说，“只需要一小会儿。”

“完全是多此一举。”

“只要你站着不动，马上就好……好啦。”他拿开药棉。莱文看见上面有褐色斑迹和一丝淡红。正如他所料，伤得很轻，他伸手摸了摸耳朵，一点也不痛。

莱文眯起眼睛望着那片平地，埃迪在一旁收拾急救箱。

“好家伙，这上头真热。”埃迪说。

“是啊。”莱文耸了耸肩。

“萨拉·哈丁到了，我想他们已经把她接回拖车了。你现在想回去吗？”

“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莱文道。

“我只是觉得，也许你要向她问个好什么的。”埃迪说。

“我的工作在这儿。”莱文说着，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这么说，”埃迪道，“你是不想回去了？”

“做梦都不会想。”莱文透过望远镜凝视着前面，“一百万年不会想。六千五百万年也不想。”

拖车

凯利·科蒂斯见着淋浴间的水流声。她觉得不可思议，愣愣地看着随便扔在床上满是泥污的衣服、西装短裤和卡其布短袖衬衫。

真是萨拉·哈丁穿的衣。

她实在忍不住了，于是伸手摸了摸。她注意到织物磨损得很厉害，纽扣是重新缝上去的，和衣服不配，衣服口袋附近还有几道泛红的痕迹。她认为一定是血迹。她伸手朝下摸了摸织物……

“凯利！”

萨拉在淋浴间里喊她。

她还记得我的名字。

“嗳。”凯利应道，声音里有几分紧张。

“有洗发水吗？”

“我来找找看，哈丁博士。”凯利一边说，一边急急忙忙地拉开手边的抽屉。男士们都到隔壁房间去了，留下她一个人陪着洗澡的萨拉。凯利把抽屉一个个拉开，接着又把它们一个个关上，显得手忙脚乱。

“听着，”萨拉喊道，“要是找不到就算了。”

“我在找呢……”

“有没有餐具洗涤剂？”

凯利顿了顿，洗碗池旁放着一只绿色塑料瓶。“有的，哈丁博士，可是……”

“把它给我。都是同样的东西，我不在乎。”萨拉的手从浴帘后伸出来，凯利把塑料瓶递了过去，“叫我萨拉。”

“好的，哈丁博士。”

“萨拉。”

“好的，萨拉。”

萨拉·哈丁是个挺不错的人。很随和，很平常。

凯利如醉如痴地坐在厨房的座位上，两只脚晃悠着，等着看哈丁博士——萨拉——还需要什么东西。她听见萨拉哼起“我要把那男人从我头发里洗掉”。不一会儿，淋浴喷头关掉了，她伸出手抓过挂钩上的浴巾，接着便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萨拉用手指梳理着短发，似乎那就是她给予外表的全部关注了。“感觉好多了。好家伙，这可是一座豪华式野外活动房啊。博士干得真漂亮。”

“是的，”她说，“挺好的。”

她朝凯利微笑着：“你多大了，凯利？”

“十三岁。”

“这么说，上八年级了？”

“七年级。”

“七年级。”萨拉若有所思地说。

凯利说：“马尔科姆博士给你留了几件衣服。他说他想你穿会合身的。”她指着一条干净的短裤和一件T恤衫。

“这些都是谁的？”

“我想是埃迪的吧。”

萨拉拿起来看了看：“也许能凑合。”

她拿着衣服绕过拐角，走进寝室区，开始穿衣服。她问凯利：“长大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我不知道。”凯利说。

“回答得很好。”

“是吗？”凯利的母亲总是在敦促她去打点零工，以便决定她将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是的，”萨拉说，“没有哪个聪明人在二十或三十岁以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哦。”

“你喜欢学习什么呢？”

“实际上，唔，我喜欢数学。”她的话音中有几分愧疚。

萨拉肯定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什么，因为她说：“数学有什么不好？”

“呃，女孩子这方面不行。我是说，你是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萨拉语调平淡地说道。

凯利感到惶恐。她和萨拉一直相处得挺热乎，现在却感到那股热乎劲正在凉下去，就像是在一位不赞同的老师面前答错了问题似的。她决定什么也不说了，默默等待着。

很快，萨拉就穿着埃迪那又肥又大的衣服走了出来，坐下来开始穿靴子。她的动作很平常，实实在在。“你是什么意思，女孩子学不好数学吗？”

“呃，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有谁呢？”

“我的老师们。”

萨拉叹息一声。“好极了，”她摇着头说道，“你的老师们……”

“别的孩子都管我叫书呆子。就那个意思吧，你知道的。”凯利脱口而出。她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对萨拉·哈丁说这番话。除了看过一些文章和图片外，凯利对她几乎并不了解。可是她真的就在这里，跟萨拉谈这些私人的事情。所有这些令她感到不安的事情。

萨拉笑呵呵地说：“好啊，如果他们那么说，你的数学就一定很棒啦，嗯？”

“我想是这样。”

她微笑道：“那太好了，凯利。”

“可问题是，男孩子都不喜欢女孩子太聪明。”

萨拉的眉毛往上一扬：“是这样吗？”

“嗯，大家都这么说……”

“比如说？”

“比如说我妈。”

“唔。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吧。”

“我不知道，”凯利承认道，“实际上，我妈尽跟些傻男人约会。”

“所以她很可能是错的？”萨拉在系靴带的时候，瞥了凯利一眼。

“我想是的。”

“这个嘛，根据我的经验，有的男人喜欢聪明的女人，有的就不喜欢。这跟世界上的其他事情一样，”她站起来，“你知道乔治·沙勒吗？”

“当然啦。他研究熊猫。”

“对。是熊猫，在那以前是雪豹、狮子和大猩猩。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动物研究专家——你知道他是怎么工作的吗？”

凯利摇摇头。

“去野外考察之前，乔治总是把他研究对象的所有相关文字材料统统看一遍。通俗书籍、报刊报道、科学论文，所有的一切。然后他才亲自去现场观察这种动物。你知道他往往会发现什么吗？”

她摇摇头，不敢乱说。

“他发现，所有相关论著或论述几乎都是错的。就说大猩猩吧，黛安·福西想到要研究山地大猩猩的时候，乔治已研究了十年了。他发现，人们相信的有关大猩猩的说法不是夸大其词，就是错误理解，或者完全是想入非非——比如说，去考察大猩猩的时候不能带女人，因为大猩猩会强暴她们。错了。一切……全都……错了。”

萨拉系好靴带，站起身来。

“所以说，凯利，即使在你这样小的年纪，有些东西不妨也要学一学。在你的一生中，人们会告诉你这样那样的事情。可是在大多数时候——可以说，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情况下，他们要告诉你的东西都是错误的。”

凯利一言不发。听罢这番话，她感到莫名其妙的灰心丧气。

“这是人生的事实，”萨拉说，“人类的头脑里塞满了错误信息，因此很难弄清应该相信谁。我知道你心里的感受。”

“你知道吗？”

“当然，我妈妈过去总是说我将一事无成，”她微笑着，“有几位教过我的教授也这么说。”

“是真的吗？似乎不大可能。”

“哦，是真的，”萨拉说道，“事实上……”

她们听见从拖车的另一端传来马尔科姆的声音：“不！不！这些白痴！他们会毁掉一切的！”

萨拉立即转身，走了过去。凯利连忙从座位上跳下来，跟在她后边。

男人们全都挤在监视器旁。一个个七嘴八舌的，显得心烦意乱。“这很糟糕，”马尔科姆说，“太糟糕了！”

索恩说：“那是辆吉普车吗？”

“他们有一辆红色吉普。”哈丁走上前来看着说。

“那么就是道奇森了，”马尔科姆说，“该死！”

“他在这儿干什么？”

“我能够猜得出来。”

凯利挤进人堆，想看上一眼。她在显示屏上看见丛林中的树丛，还看见一辆红黑相间的汽车时隐时现。

“他们现在是在哪儿？”马尔科姆问阿比。

“我想他们是在东边的山谷里，”阿比说，“靠近我们发现莱文博士的地方。”

对讲机咔嗒一响。莱文的声音：“你是说岛上还有其他人？”

“是的，理查德。”

“那么，在他们把一切都搅乱之前，你们最好前去阻止他们。”

“我知道。你想回来吗？”

“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是不会回去的。如果有了，就通知我。”说罢，他就把对讲机就咔嗒一声关掉了。

哈丁凝视着显示屏，盯着那辆吉普车。“是他们，没错儿，”她说道，“就是你的朋友道奇森。”

“他不是我的朋友，”马尔科姆说。他站起身来，腿痛得他的面部肌肉都皱起来了。“我们走吧，”他说，“必须阻止这帮混蛋，不然就来不及了。”

窝

红色牧人吉普车缓缓停下，前面是一道密密匝匝的树丛。透过树丛可以看见那边林中空地上的阳光。

道奇森坐在车里静静地听着。金转过头，刚要张口，道奇森便把手一竖，示意他别说话。

接着他听得清清楚楚——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就像是呼噜声。声音来自树丛的另一侧，就像他曾经听过的最大的丛林猫的叫声。他还感到一阵阵轻微的颤动，虽说轻微，却也足以使车钥匙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他感觉到那震颤，并渐渐明白过来：它在行走。

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行走。

金在他身旁惊愕地直视前方，大张着嘴巴。道奇森往后瞥了巴塞尔顿一眼，见教授听见那声音后，正用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座位。

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正前方的蕨类植物丛中横向移动。从影子来判断，这只动物有二十英尺高，四十英尺长。它用后腿行走，身躯庞大，脖颈较短，头颅硕大。

一只霸王龙。

道奇森盯着那影子看，感到有些犹豫不决。他的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他在考虑继续往前，到下一个窝去。他相信那只箱子在这儿也能奏效。他说道：“我们来闯闯这一关。把箱子给我。”

巴塞尔顿像上次一样把箱子递给他。

道奇森说：“充电了吗？”

“充过了。”金说道。

“好吧，”他说，“我们行动。和上次一样，我先走，你俩跟上，把蛋搬回车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巴塞尔顿说。

金未作回答，他仍在注视着那个影子。“那是什么恐龙？”

“那是霸王龙。”

“哦，天哪！”金说道。

“是霸王龙？”巴塞尔顿说。

“是什么龙不重要，”道奇森不耐烦地说，“只管按计划行事，和上次一样。都准备好了吗？”

“等等。”巴塞尔顿说。

金说道：“假如不行怎么办？”

“我们已经知道这是可行的。”道奇森说。

“最近有一份报告，说了一个有关霸王龙的相当离奇的事。”巴塞尔顿说，“一个叫罗克斯顿的古生物学家对霸王龙的头盖骨进行研究后，得出结论说，它们的大脑功能与青蛙的大脑差不多——当然，体积要大得多。言下之意是，它们的神经系统只是能感知运动，假如你站着不动，它们就看不见你。静止的物体它们是看不见的。”

“你能肯定吗？”金说。

巴塞尔顿说道：“报告是这么说的，而且说得很有道理。不要忘记，尽管恐龙体型大得吓人，但它们的智力非常有限。认为恐龙的智力像青蛙是相当合乎逻辑的。”

“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冒冒失失地来干这种事。”金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紧张地说，“它比其他的恐龙大多了。”

“那又怎样？”道奇森说，“你听见乔治刚才是怎么说的了。它只不过是一只大青蛙。赶快动手，快他妈的下车，不要使劲关门。”

在回忆从期刊上读到的那篇晦涩费解的文章时，乔治·巴塞尔顿自我感觉良好，俨然成了学术权威。他过去一直在扮演他习以为常的那种角色，向不了解情况的人散布信息。可是当他走近那个窝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膝盖开始发抖。他感到两腿软得像橡皮。以前他以为这不过是一种比喻的说法，现在才惊讶地意识到，这也许是千真万确的。他咬紧嘴唇，迫使自己保持镇定。他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恐惧。他能够驾驭局面。

道奇森像拿枪一样提着那只黑箱子，已经走在了前头。巴塞尔顿瞟了金一眼，只见他面如土色，冒着虚汗。他似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慢慢吞吞地朝前挪动。巴塞尔顿与他并排行走，确保他不会出事。

走在前面的道奇森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挥手示意巴塞尔顿和金赶快跟上。他瞪了他俩一眼后，随即穿过植物丛进入空地。

巴塞尔顿看见了那只霸王龙。不——有两只！它们分别站立于土墩两侧，是两只成年龙。它们靠后腿站立，高二十英尺，强壮有力，肤色暗红，颚部很大很厉害。和慈母龙一样，它们凝神看着道奇森，悄然无声地看了一会儿，仿佛被眼前的入侵者惊呆了。紧接着霸王龙发出愤怒的咆哮。一种难以置信、惊天动地的低沉的咆哮。

道奇森提起箱子，对准恐龙。刹那间，一种连续不断的高频啸声响彻空地。

霸王龙报以一阵咆哮。它们压低头部，前伸脖颈，猛咬巨颚，准备攻击。它们是庞然大物——丝毫不受这声音的影响。它们迈步绕过土墩，朝道奇森逼过来。大地随着它们的移动而颤抖。

“哦，他妈的。”金说道。

道奇森十分冷静。他转动刻度盘，巴塞尔顿忙用双手捂住耳朵。尖啸声变得更高、更响，仿佛要穿透耳膜一般，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痛苦。霸王龙顿时作出反应：它们一步步后退，就像身体遭到重击似的。它们低下头，不断眨眼睛。那声音似乎在空气中震荡。它们再次咆哮，但显得有气无力，毫无震慑。土窝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

道奇森向前靠过去，把箱子举在空中，正对着霸王龙。

霸王龙向后退，一会儿望望窝里，一会儿看看道奇森。它们不断把头甩来甩去，好像是想从耳朵里把这些声音甩出来。道奇森沉着地调节着刻度盘。那声音已高得令人难以忍受。

道奇森开始爬上窝的土墩，巴塞尔顿和金紧随其后，慌慌忙忙地往上爬。巴塞尔顿俯视着窝内，看见里面有四枚带斑点的白蛋，还有两只雏龙，就像两只骨瘦如柴的超大火鸡。反正就像某种巨大的雏鸟。

两只霸王龙这时在空地的那一头，被声音逼得远远的，无法上前。和慈母龙一样，它们急得撒下尿来。它们一个劲地跺脚，但却没有走过来。

在那撕裂耳膜的尖啸声中，道奇森大声喊道：“快拿蛋！”

头昏眼花的金笨拙地下到窝里，抱住离他最近的一枚蛋。他用战战兢兢的双手把它抱起，可是手一滑，蛋掉了下去。他赶紧一把把它接住，然后蹒跚着转过身。这时他踩到了一只幼龙的后肢。它又怕又痛地尖叫起来。

这时，两只成年霸王龙听见孩子的叫声，又一次向前蠢动。金急忙爬出窝，一头钻进树丛。巴塞尔顿目送着他离去。

“乔治！”道奇森喊着，仍将箱子对着霸王龙，“再拿一枚蛋！”

巴塞尔顿掉头望了望成年霸王龙，看见了它们的焦躁和愤怒，看见它们血盆似的大口不断张合。他突然产生一种感觉，不管有声音还是没声音，这些动物是不会容忍任何人再踏进它们的窝了。金是走运的，可他巴塞尔顿就不会有好运了。他能感觉得到，而且……

“乔治！快！”

巴塞尔顿说：“我办不到！”

“你这个蠢货！”道奇森高高地举着枪，朝那个窝爬去。可是他刚扭动了一下身体，就把箱子上的电源插头碰掉了。

声音戛然而止。

空地上一片寂静。

巴塞尔顿呻吟着。

两只霸王龙最后一次甩甩头，随即咆哮起来。

巴塞尔顿看见道奇森硬邦邦地一动不动，全身僵直。巴塞尔顿也动弹不得。他迫使自己原地不动，迫使双膝停止颤抖。他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待着。

在空地那一头，霸王龙朝着他迈开了脚步。

“他们在干什么？”拖车里的阿比嚷起来。他离监视器很近，鼻子都快碰到显示屏了。“他们疯了吗？居然干站在那儿。”

凯利在他身旁一声不吭。她默默地注视着显示屏。

“现在还想上那儿去吗，凯利？”阿比说。

“闭嘴。”凯利说道。

“不，他们没有疯。”马尔科姆对着对讲机说。他正凝视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探险者摇摇晃晃地奔驰在小道上，驶向小岛东部。索恩在驾驶。萨拉和马尔科姆坐在后座上。

萨拉说：“他应该赶快把那个发声机的插头插上。难道他们真打算站在那儿等死吗？”

“是的。”马尔科姆说道。

“为什么？”

“他们接受了错误信息。”

道奇森

道奇森看见前头的霸王龙正朝他走来。这么大的动物，行动居然如此谨慎。两只恐龙中只有一只走过来，而且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咆哮一声，表现出的试探性令人难以置信，仿佛被那两个人束手待毙的姿态弄糊涂了。要么也许它看不见他们，也许他和巴塞尔顿从它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另一只霸王龙踌躇不前，守在离窝那一侧不远处，头不断地上下摆动，显得焦虑不安。

焦虑但又不攻击。

当然，那只不断走过来的恐龙的咆哮很恐怖，令人胆战心惊。道奇森不敢去看就在几码开外的巴塞尔顿，心想此刻他可能正尿裤子呢。他对自己说，这正是他没有转身逃跑的原因。他一跑就死定了。只要他待着不动，就不会有事。

道奇森直挺挺地站着，保持身体僵硬，左手将阳极化金属箱子提至腰际，靠近皮带扣处，右手慢慢地把被碰掉的电源线向上拉。只要一小会儿，他就能摸到线端的插头了，那样他就能把它悄悄地插在箱子上了。

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从未离开那只步步逼近的霸王龙。他感到大地在脚下颤抖。他听见被金踩着的幼龙在尖叫。那叫声似乎令两只成年龙感到揪心，激起它们的愤怒。

没关系。只要再有几秒钟，他就能把插头与电池接上了。然后……

此时，霸王龙只在一箭之遥。道奇森已能闻到这只食肉动物身上的腐臭气味。它咆哮了一声，他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它就站在巴塞尔顿身旁。道奇森微微转过头，注视着。

巴塞尔顿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霸王龙靠上前，垂下它巨大的头颅。它朝巴塞尔顿喷着鼻息，随后抬起头来，显得大惑不解。

它真的看不见他，道奇森暗自思忖。

霸王龙大吼一声，声音狂暴凶残。然而，巴塞尔顿在原地一动未动。霸王龙弯下身，再次垂下那巨大的头颅，颚部在不断地张合。巴赛尔顿直瞪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霸王龙张着巨大的鼻孔，嗅着他，一阵长长的抽吸使得巴塞尔顿的裤管也随之飘动起来。

接着，霸王龙用口鼻部试探性地轻轻拱了他一下。这时道奇森才恍然大悟：这动物还是能看见他的。这时霸王龙的脑袋横着一甩，撞击在巴塞尔顿的胁部，轻而易举地将他击倒在地。

巴塞尔顿狂叫起来。霸王龙用巨足踏住他，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扬起手臂大骂道：“你这狗娘养的！”正骂时，那个脑袋垂下来，颚部大张，一下把他咬住。一串轻柔几近优雅的动作。然而霎时间，那脑袋又猛地高高扬起，将他的身体撕裂。道奇森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看见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挂在巨颚旁。他意识到那是巴塞尔顿的胳膊。巴塞尔顿的手无力地悬垂着，他的金属表带在霸王龙巨大的眼睛下面熠熠闪光。

巴塞尔顿在惨叫，持续不断地惨叫。道奇森听得虚汗直冒，头晕目眩。于是他转身便跑，朝着车子，朝着安全之处，没命地跑起来。

他逃了。

监视器前的凯利和阿比同时扭过头去。凯利感到恶心,她实在看不下去，然而,他们仍能通过无线电，听见那个仰面躺着的人被霸王龙撕成碎片时发出的尖叫。

“把它关掉。”凯利说。

片刻之后，声音停止了。

凯利叹息一声，垂下双肩。“谢谢。”她说。

“我什么也没有动。”阿比说道。

她回头瞥一眼显示屏，又急忙朝一旁看去。霸王龙正在撕咬一个红红的东西，她打了个寒颤。

拖车里静悄悄的。凯利听见电子计数器在嘀嗒嘀嗒走着，地板下面的水泵发出低沉的突突声。拖车外，风吹拂着高草，发出飒飒的声响，凯利突然感觉到，在这座岛上她是如此孤单，与世隔绝。

“阿比，”她说，“我们下面干什么呢？”

阿比没有答话。

他冲进了洗手间。

“我早就知道，”马尔科姆盯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说，“我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他们想去偷蛋。看哪——霸王龙在离开！两只一起离开！”他按下对讲机的按钮，“阿比，凯利，你们在吗？”

“我们不能说话。”凯利说道。

探险者继续驶下山坡，驶向霸王龙窝所在的区域。索恩面色阴郁地握着方向盘说：“真他妈的一团糟。”

“凯利，你在听吗？我们看不见那下面发生的事情。霸王龙离开窝了吗？凯利，发生什么事情了？”

道奇森拼命地朝吉普车跑，电池组从皮带上颠掉了，他也全然不顾。他看见前方的吉普车中，金面如死灰，正神色紧张地等着他。

道奇森坐到方向盘后，把车发动起来。霸王龙在咆哮。

“巴塞尔顿在哪儿？”金问道。

“没来得及。”道奇森回答说。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妈的没来得及！”道奇森吼起来，猛地挂上挡。吉普车开动了，颠簸着沿着山坡向上爬。他们听见身后的霸王龙发出低沉的怒吼。

金手捧着那枚蛋，回头望着上山的路说：“也许我们应该把这玩意儿扔掉。”他说道。

“你他妈的敢！”道奇森说。

金摇下车窗：“也许它只是想要回它的蛋。”

“不，”道奇森大声喊起来，“不！”他把手伸向乘客座，一边开车，一边和金动起手来。小道很窄，上面有一道道探沟。吉普车东倒西歪地向前开去。

突然，其中一头霸王龙从前方的树丛里猛冲到小路中央。它疯狂地咆哮着，矗立在那儿挡住了去路。

“噢，天哪！”道奇森惊叫一声，猛踩刹车。车子在泥泞的路面上令人提心吊胆地滑了一段才停下来。

霸王龙发出低沉的吼声，迈开沉重的步子向他们走来。

“掉头！”金尖叫道，“快掉头！”

但是道奇森并未调转车头。他猛地挂上倒车挡，开始在小道上倒车。他的车速很快，可是路面太狭窄。

“你疯啦！”金嚷道，“你会把我们的命送掉的！”

道奇森一挥手，甩了金一巴掌。“闭上你的臭嘴！”他吼道。他全神贯注地驾着车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倒行。尽管车开得已经快得不能再快了，可是他确信霸王龙比他还要快。这样是不行的。他们坐在一辆蒙着他妈的帆布顶蓬的该死的吉普车中，就要没命了，就要……

“不！”金高喊起来。

在他们身后，道奇森看见了第二只霸王龙，正沿着小路上向他们冲来。再往前看，第一只霸王龙正向他们气势汹汹地逼近。他们遭到了前后夹击。

他惊慌失措地猛打方向盘，车子滑出山路，倒着撞进茂密的灌木丛和树丛之中。他感到剧烈的撞击。接着他感到恶心，车子后部往下一沉。他意识到此刻车后轮已悬空于山崖之外。他拼命加大油门，但后轮只是在空中一个劲地空转。毫无希望。慢慢地，车子朝后陷落，越来越深地陷入茂密的植被之中。他看不出下面是什么。不过他们是在山崖边上。身旁，金正在抽泣。他听见霸王龙在咆哮，而且已经很近了。

道奇森猛地推开车门，纵身跃进植被丛中。在坠落过程中，他撞上一根树干，然后滚下一段丛林陡坡。翻滚中，他突然感到前额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随即就感到被黑暗笼罩了。他昏死了过去。

决定

他们坐在探险者车内，把车停在山梁上，从那里可以俯瞰丛林覆盖的东部山谷。车窗全都摇下了。他们静静地听着霸王龙低吼着在灌木丛中横冲直撞的声音。

“它们全都离开了窝。”索恩说道。

“是啊，那些家伙肯定是拿走了什么东西。”马尔科姆叹了一口气说。

他们沉默了片刻，只是侧耳静听。

他们听见轻轻的嗡嗡声，很快埃迪便骑着摩托车过来了。“我想你们也许需要帮手。你们打算下山吗？”

马尔科姆摇了摇头：“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儿。”

萨拉·哈丁说：“为什么道奇森像那样站在那儿？在食肉动物面前是不能那样的。你被狮子围住了，就要大声喊叫，挥舞手臂，朝它们扔东西，想办法把它们吓跑，不要干站在那儿。”

“他很可能看过那篇错误的研究报告，”马尔科姆摇摇头说，“最近流传着一种理论，说什么霸王龙只能看见运动的东西。有一个叫罗克斯顿的家伙，他对霸王龙的头盖骨进行计算，得出结论说霸王龙的大脑像青蛙的大脑。”

对讲机咔嗒一响。莱文说道：“罗克斯顿是个白痴。他那点解剖学知识连跟他老婆睡觉都不够用。他的论文成了个笑料。”

“什么论文？”索恩问。

对讲机又响了一下。“罗克斯顿认为，”莱文说，“霸王龙具有两栖动物那样的视觉系统。就像青蛙。青蛙看得见运动的东西，却看不见静止的东西。不过，霸王龙一类的食肉动物的视觉系统不可能那样，不可能。因为被捕食动物最通常的防卫手段就是呆立不动。像鹿这样的动物，一察觉到危险，就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可是不管怎么说，捕食者要能看见猎物才行。霸王龙就能。”

莱文在对讲机上厌恶地哼了一声。“这和格兰特几年前提出的白痴理论如出一辙。他说一场急风暴雨都能把霸王龙弄得晕头转向，因为它不适应潮湿的气候。这也非常荒谬。白垩纪并不特别干燥。而且不管怎么说，霸王龙也是北美洲的动物——仅在美国和加拿大有过发现。它们生活在落基山脉以东那片濒临内陆海的广阔地带，那里的丘陵地带常有雷暴雨。可以肯定地说，霸王龙经历了许多风雨天气，经过进化已能够适应这样的天气。”

“那么有没有什么原因导致霸王龙不攻击某个人呢？”马尔科姆问道。

“有啊，当然有。最明显的就是……”莱文说。

“是什么？”

“假如它不饿。假如它刚刚吃掉一只动物。任何比山羊大的动物都能使它在几个小时内感到不饿。不，不。霸王龙看得很清楚，无论猎物是运动的还是静止的。”

他们听见从下方的山谷中传来咆哮声。北面大约半英里处，灌木丛中一阵猛烈的骚动。又一阵吼叫。两只霸王龙仿佛是在一呼一应。

萨拉·哈丁说道：“我们带了什么家伙？”

索恩说：“三支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装满了子弹。”

“好吧，”她说，“咱们走吧。”

对讲机噼啪作响。“我不在那儿，”莱文在对讲机上说，“不过我建议你们静观待变。”

“静观个鬼，”马尔科姆说，“萨拉是对的，我们下去看看那边的情况糟到什么程度。”

“那会是你们的葬礼。”莱文说道。

阿比回到监视器前，用手擦了擦下巴。他的脸色仍有点发青：“现在他们在干什么？”

“马尔科姆博士他们正在往窝那边去。”

“你在开玩笑？”他大惊失色。

“别担心，”凯利说，“萨拉能够应付得了。”

“你想得美。”阿比说道。

窝

他们把探险者停在空地的那一边。埃迪停下摩托车，把它靠在一棵树上，等着其他人从探险者里下来。

萨拉·哈丁闻到了食肉动物窝点所特有的腐肉和粪便的酸臭味。在炎热的下午，这气味令人恶心。苍蝇在没有一丝风的空气中嗡嗡乱飞。哈丁抓起一支步枪搭在肩上。她看了看三个男人。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神情紧张，一动不动。马尔科姆脸色煞白，嘴唇周围更白。这使她回想老教授科夫曼到非洲探望她的情景。科夫曼是一位开怀豪饮的海明威式人物，在家里不乏风流韵事，在外面不乏探险传奇，如在苏门答腊对付大猩猩，在马达加斯加与卷尾巴狐猴周旋。她把他带到热带大草原上的一个猎杀场，他却立刻昏厥过去。他的体重超过两百磅，她不得不顶着群狮的围困和咆哮，拽着衣领把他拖了出来。这对她是一个很好的教训。

她欠身凑近三个男人，低声说：“如果你们对这事心存疑惧，那就别去了，在这里等着。我不想为你们担惊受怕。我自己能对付得了。”说完她就迈步走开了。

“你肯定……”

“是的。现在请不要出声。”她径直走向空地。马尔科姆和其他人赶紧跟上。她把棕榈叶拨开，随后走进空地。霸王龙已离去，锥形土堆旁空空的。在右手一侧，她看见一只鞋，破烂的袜子上沾着一块碎肉。这就是巴塞尔顿遗骸的全部了。

从窝内传出一声哀痛的高频尖叫声。哈丁爬上泥堆，马尔科姆跌跌爬爬地紧随其后。她看见两只婴儿霸王龙在喵喵地哀叫，近旁有三枚巨蛋。他们看见周围的泥土中布满了深深的脚印。

“他们拿走了一枚蛋，”马尔科姆说道，“他妈的。”

“你是不希望你这个小小的生态系统受到破坏吧？”

马尔科姆不自然地笑了笑：“是啊。我是这样希望的。”

“太糟糕了。”她说罢快步沿土坑边缘绕过去。她弯下腰看着婴儿霸王龙。

其中有一只在打哆嗦，把毛茸茸的脖子缩进身子里。第二只的行为迥然不同。他们靠近时，它动都不动，伸开四肢侧躺着，呼吸微弱，目光呆滞。

“这一只受了伤。”她说道。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他把耳机压紧耳朵，对着脸颊旁的麦克风说：“我需要你描述一下。”

索恩说：“有两只，长约两英尺，重约四十磅，跟小鹤鸵鸟差不多；眼睛大，口鼻部较短，浅褐色，脖子上有一圈绒毛。”

“它们能站立吗？”

“唔……即使能，也站不稳。能扑棱几下，还吱吱地尖叫。”

“那它们就是婴儿龙，”莱文说着点点头，“很可能出生才几天，从未出过窝。我看你们得非常小心才是。”

“为什么？”

“幼龙这么小，”莱文说道，“父母是不会离开太久的。”

哈丁进一步靠近受伤的婴儿龙。它依然在喵喵叫，同时很难受地拖着身子，努力朝她爬过来。一条腿弯成了奇怪的角度。

“我想受伤的是左腿。”

埃迪靠近前来，站在她身旁看去：“骨头断了吗？”

“是啊，很可能，不过……”

“嗨！”埃迪起来。那幼龙向前一扑，紧紧咬住他靴子的踝部。他想拽开自己的脚，结果幼龙也被拖动了，因为它依然紧紧咬住不放。

“嗨！放开！”

埃迪提起腿来回甩，可小家伙就是不肯松口。他又拖拽了一会儿，然后打住了。那幼龙躺在那里，呼吸微弱，仍紧咬着他的靴子。

“天哪。”埃迪说。

“攻击性很强的小家伙，是不是啊，”萨拉说道，“一出生就……”

埃迪低头看了看那小小的、刀刃般锋利的上下颚。它们并未咬穿皮革。婴儿龙咬住坚决不放。他用步枪托捅了几下它的头部，毫无效果。它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大眼睛盯住埃迪慢悠悠地眨动，可就是不松口。

这时，他们听见了父母龙的咆哮声，像是从北面比较远的地方传来。“我们离开这儿吧，”马尔科姆道，“我们已经看见了要看的东西。我们还得弄清道奇森的去向。”

索恩说；“我想我刚才看见沿小道有一道车辙，他们可能朝那边去了。”

“我们最好去看看。”

他们回头向汽车走去。

“等一等，”埃迪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我该拿这幼龙怎么办？”

“开枪。”马尔科姆回过头说。

“你是说杀了它？”

萨拉说：“埃迪，它已经断了一条腿，怎么样都是会死的。”

“是啊，可……”

索恩喊道：“我们沿小道原路返回，埃迪。如果找不到道奇森，我们就走通向实验室的那条山脊小路，然后下山回拖车。”

“好吧，博士，我马上就跟上你们。”埃迪提起步枪，在手里转动了几下。

“动手吧，”萨拉说着爬上探险者，“因为你总不想等它们的父母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吧。”

赌棍的灭亡

沿着兽道行驶的一路上，马尔科姆一直注视着仪表板上的监视器，上面的摄像画面在不断地来回切换。他在寻找道奇森及其同行者。

莱文在对讲机上说：“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

“他们取走了一枚蛋，”马尔科姆说，“而我们不得不击毙了一只幼龙。”

“这么说，损失了两只。一窝孵化的总数是多少？六个？”

“正是。”

“坦率地说，我认为问题不大，”莱文说，“只要你能阻止那些人再干蠢事。”

“我们正在寻找他们。”马尔科姆阴郁地说。

“这事是早晚要发生的，伊恩，”哈丁说道，“你知道，我们不能指望在什么都不改变的情况下观察动物。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

“当然，当然，”马尔科姆说，“这可是二十世纪最最伟大的科学发现。你研究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保持它原封不动。”

自从伽利略以来，科学家们一直认为他们是在客观地观察自然世界。他们的种种行为都反映出这一点，甚至在他们的论文中也不乏“据观察……”之类的话，好像从来没有人观察过似的。三百年间，这种客观性成了科学的标志。科学是客观的，观察者对自己所描述的结果没有施加任何影响。

这种客观性是科学与人文学科或宗教的区别——在那些领域里，观察者有自己完整的观点，而且与观察结果难解难分。

可是进入二十世纪以后，这种区别消失了。科学的客观性不复存在，即便是在最基础的层次上也是如此。今天物理学家们明白，即使你是在测量一个亚原子粒子，也不可能不在总体上对它产生影响。如果你插入仪器来测量粒子的位置，你便改变了它的速度。如果你测量它的速度，你又改变了它的位置。这一基本事实便成为海森伯格的测不准原理：无论你在研究什么，你同时也在改变它。人们终于明白：所有科学家都是一个参与性宇宙中的参与者，这个宇宙不允许任何人仅仅作为旁观者。

“我知道客观性是不可能的，”马尔科姆不耐烦地说，“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心的是什么呢？”

“我在关心的是‘赌棍的灭亡’。”马尔科姆两眼盯着监视器说道。

“赌棍的灭亡”是一个众所周知争议很多的统计学现象，对进化及对日常生活都有着重大意义。

“假设你是个赌棍，”他说，“你正在赌掷硬币，每当硬币正面朝上时，你赢一美元。每当硬币反面朝上时，你就输一美元。”

“好吧……”

“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情况？”

哈丁耸耸肩膀：“正面朝上和反面朝上的机遇均等，所以你也许赢，也许输，但到头来，你的结果是个零。”

“遗憾的是，结果并不是这样。”马尔科姆说，“如果你赌的时间长了，你就总会输——赌棍总是输得精光。这就是为什么赌场能够一直开下去的原因。问题是，在这段时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赌棍最终倾家荡产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好吧，”她说，“你说发生了什么？”

“假如你用曲线来显示赌棍在时间过程中的运气，就会发现，赌徒是赢上一段时间，输上一段时间。换句话说，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一阵一阵的。这是一种真实的现象，随处可见；无论是天气变化、江河泛滥、棒球运动，还是在心律波动和股市中，一旦事情不顺，就有越来越糟糕的趋势。正如那句俗话所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复杂性理论告诉我们，民间的智慧是正确的。坏事情总接二连三。糟糕的事情扎堆出现。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那么你想说明什么问题呢？事情正变得不可收拾？”

“有可能的，就是这个道奇森！”马尔科姆说着皱起眉头看着监视器，“那些王八蛋到底怎么了？”

金

一阵嗡嗡声，就像远处一只蜜蜂发出的声音。霍华德·金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他正在慢慢地恢复知觉。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汽车的挡风玻璃，还看见玻璃那一边的树木枝干。

嗡嗡声比刚才更响。

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到这儿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感到肩部和臀部很疼，前额在阵阵跳痛。他在努力回忆，可是疼痛使他分神，使他无法清醒地思考。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霸王龙挡在他面前的路上。那是最后一件事，然后是道奇森回头看……

他转动了一下头，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脖子一直放射至脑壳，不禁大叫一声。他痛得直喘，气都接不上来。他闭上眼睛，面部的肌肉在不断抽搐。随后他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道奇森不在车内，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车门的面板上阴影斑驳，钥匙仍插在点火器上。

道奇森不见了。

方向盘上缘有一道血迹，黑箱子放在变速杆旁边。敞开的车门嘎吱一声动了动。

金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嗡嗡声，仿佛来自一只巨型蜜蜂。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声音是机械发出的。某种机械装置。

这使他想起了那条渔船。它会在河边等多久？现在到底几点了？他看了看手表。表面已经撞碎，指针定格在一点五十四分。

他又听见了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

他挣扎着从座位上撑起来，靠向仪表板。脊椎里像受到电击似的疼痛，很快又消退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事，他心想。至少，我人还在。

他看了看阳光照射下敞开的驾驶座车门。太阳依然很高。现在肯定还是下午的什么时候。船什么时候离开？四点钟？五点钟？他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细节了。但他可以肯定，一旦天快黑了，那些说西班牙语的渔民就不会再逗留。他们将会离开小岛。

霍华德·金希望他们离开的时候他能在船上，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希望的事情。他皱着眉头撑起身体，忍着剧痛挪到驾驶座中。坐稳以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探出身，朝敞开着的车门外望去。

这车半悬在空中，被树丛托着。他看见了身体下方那道陡峭的丛林斜坡，树冠下方是黑黢黢的一片。他往下一看就感到头晕。他离下方的地面肯定有二十到三十英尺。他看见了稀稀落落的绿色蕨类植物，还有一些黑乎乎的巨大砾石。他扭过身，想多看到一点。

这时，他看见了他。

道奇森仰面朝天，头朝下躺在山坡上。他身体软瘫，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金看不太清，因为山坡上的树木枝叶浓密。不过看上去道奇森好像已经死了。

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在迅速增强。金朝前一看，透过遮着挡风玻璃的枝叶，看见一辆车开了过去，离他不足十码远，是一辆汽车！

那车开走了。听声音，他心想，那是辆电动车。因此肯定是马尔科姆。

想到岛上还有其他人，霍华德·金受到某种鼓舞。尽管身体疼痛，他却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伸出手，转动点火开关上的钥匙。发动机隆隆地启动了。

他挂上挡，缓缓踩下油门。

后轮飞转起来，他推入前轮驱动挡，顿时，吉普车隆隆地向前移动，摇摇晃晃地穿出树木的枝干。很快他就驶上了山路。

现在他记起了这条路。右手方向一直通向霸王龙的窝。马尔科姆的车是朝左边开的。

金向左一拐，沿小路驶去。他在回想如何返回那条河，回到船上去。他依稀记得山顶上有个三岔路口。他会走那条岔道下山，赶快离开这个鬼岛。

这是他的唯一目标。

趁时间还不晚，离开这座岛。

坏消息

探险者开到坡顶后，索恩驶上了山脊路。蜿蜒曲折的小路镶嵌在峭壁的岩面之中。许多路段是一落千丈的悬崖，不过借此他们倒能将全岛一览无余。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可以俯视山谷的地方。他们可以看见左侧那个高架隐蔽所，靠他们近一些的是那片空地和两辆拖车，右侧是那个实验室综合建筑，再过去就是工作人员生活区。

“哪儿都看不到道奇森，”马尔科姆闷闷不乐地说道，“他能上哪儿去呢？”

索恩按下对讲机按钮：“阿比！”

“听见了，博士。”

“你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但是……”他支吾着。

“怎么了？”

“难道你不想现在就回来？太惊人了。”

“什么事儿？”

“是埃迪，”阿比说道，“他刚刚回来。他把小家伙带回来了。”

马尔科姆身体向前一倾：“他干了什么？”

第五章

在混沌边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生存面临着严峻的风险。

——伊恩·马尔科姆

幼崽

在拖车里，他们聚在工作台四周，台上的不锈钢平盘里躺着一只失去知觉的霸王龙幼崽。它那双大眼睛紧闭着，口鼻部套着氧气面罩，面罩的椭圆形塑料口基本罩住了幼崽的鼻子和嘴巴。氧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可不能见死不救，”埃迪解释说，“我当时心想，我们可以把它的腿治好……”

“可是埃迪……”马尔科姆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所以我从急救药箱里找来吗啡，给它注射了满满一针，把它带了回来。你们看，氧气面罩对它还很合适呢。”

“埃迪，”马尔科姆继续说，“你做了件错事。”

“怎么啦？它很好嘛。我们只是给它治疗一下，然后再把它放回去。”

“可是你干扰了这个系统。”马尔科姆回答说。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声。“这件事干得非常愚蠢，”莱文通过对讲机说道，“愚蠢透顶！”

“谢谢，理查德。”索恩说道。

“我坚决反对把任何动物带回拖车。”

“现在再担心也晚了。”萨拉·哈丁接过话头。她走到幼崽身旁，动手将几根测心脏的导线接到幼崽的胸部。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它的心跳声，而且跳得非常快，每分钟要超过一百五十次。

“你给它注射了多少吗啡？”

“哎呀，”埃迪说道，“我只是……你知道的。满满一针管。”

“那有多少？有十毫升？”

“我想，说不定有二十毫升。”

马尔科姆看着哈丁：“要多长时间才能失去药效？”

“我不知道，”她坦言相告，“我以前做实验时，在狮子和豺狗身上打过镇静剂。在这些动物身上，剂量和体重之间有一个大致的联系。但是对于幼崽来说，这就很难预测了。有可能是几分钟，说不定是几小时。而且我对霸王龙幼崽一点也不了解。说到底，这是一种新陈代谢的机能。这个小东西心跳得很快，像鸟类一样。它的心跳非常快。我要说的是，我们趁早把它从这里弄走。”

哈丁拿起了小超声波传感器按在幼崽的腿上。她扭头去看监测器，凯利和阿比挡住了她的视线。“请让开一点，”她说道，他们让开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对不起。”

他俩让开后，萨拉看到了幼崽的腿部及其骨骼绿白相间的轮廓。太像一只大鸟了，她暗自思忖，像一只秃鹫或一只鹳。她移动着传感器。“看到了吧……有跖骨……有胫骨和腓骨，是小腿上的两块骨头……”

阿比问道：“骨头上的颜色为什么深浅不一样呢？”在淡绿色的轮廓里有一些地方很白。

“因为这是只幼崽，”哈丁答道，“它的腿骨大部分还都是软骨，只有很少的钙化骨。我想这个幼崽现在大概还不会走路——至少走得不很好。这儿，这块髌骨……你们可以看到血液正流入关节囊里……”

“你怎么懂解剖学的？”凯利不解地问。

“我必须会。我花了大量时间仔细研究过食肉动物的骨头残片，”她回答道，“认真研究留在地上的碎骨，推断被吃掉的是什么动物。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必须非常熟悉比较解剖学。”她边说边移动传感器，“另外，我父亲是个兽医。”

马尔科姆倏地抬头问道：“你父亲是个兽医？”

“是的，在圣地亚哥动物园。他是一位鸟类专家。我看不清……你能把它放大一些吗？”

阿比按下一个键，图像旋即增大了一倍。

“啊，好极了。就是它，看见了吗？”

“没有。”

“这是中腓骨，看见了吗？一条细细的黑线。这是骨折，就在骨骺的上方。”

“是那条小黑线吗？”阿比问道。

“那条小黑线对这个幼崽来说意味着死亡，”萨拉解释道，“腓骨不会愈合得很直，所以当它靠后腿站立时，踝关节就无法转动。这个幼崽将来不能跑，甚至连行走都不行。它将成为跛子，还不等它长到几个星期大，就会成为食肉动物的美餐。”

埃迪开口道：“可是我们能给它治一下。”

“好的，”萨拉说，“你想过用什么来做固定模？”

“用二酯酶，”埃迪回答，“我带来了一千克二酯酶，是一百毫升瓶装的。我带了不少，是当胶水用的。这种材料是聚合树脂，凝固后坚硬如钢。”

“好极了，”哈丁说道，“那就会要了它的命。”

“会吗？”

“它正在成长，埃迪。再过几星期，它就长得很大了。我们需要的材料要坚固，而且能进行生物降解，”她说道，“这种材料能在三五个星期内磨损或者碎裂，因为那时候它的腿伤就该愈合了。你还有什么别的材料？”

埃迪皱起了眉头：“我不知道。”

“嗯，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哈丁提醒道。

埃迪接着说：“博士，这很像你提出的著名测试题，如何只用Q牌棉签和超级胶来给恐龙做固定模。”

“我知道。”索恩说道。这种尴尬事以前他还没有碰到过。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向那些工程学的学生提出过许多类似的问题，现在他自己也碰上了。

埃迪说：“也许我们可以降低树脂的强度——比如说在里面加一些食糖之类的东西。”

索恩摇头表示反对：“蔗糖中含羟基的物质可以使树脂变脆。它可以变得很硬，但只要幼崽一动弹，模子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

“如果我们加进浸过糖液的布呢？”

“你的意思是，让细菌来腐蚀布？”

“正是。”

“然后模子就会碎吗？”

“是的。”

索恩耸了耸肩。“那也许管用，”他说道，“但是没有经过实验，我们还不知道那种模子能维持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月。”

“那就太长了，”萨拉说道，“这个幼崽长得很快。如果生长受到限制，到头来它反而要被模子搞成残废。”

“我们需要的，”埃迪说，“是一种能起固定作用但又能逐渐降解的树脂，类似某种粘胶。”

“口香糖行吗？”阿比问道，“因为我有很多……”

“不行。我想的是一种不同的粘胶，从化学的角度来说，这种二醣酶树脂……”

“我们从化学上绝对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索恩反驳道，“我们没有原料。”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别无选择。除了……”

“如果我们能造出一个在不同方面有不同特点的东西呢？”阿比建议说，“既要结实，又很脆弱？”

“不可能，”埃迪反驳说，“这是一种同质树脂，全是同样的材料，黏糊糊的，干透了就硬的像石头。而且……”

“等一会儿。”索恩打断他的话，转身对着刚才提问的阿比，“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阿比？”

“嗯，”阿比说，“萨拉说它的腿在生长，也就是说腿在不停地变长，这不会受到模子的影响。但它也会长粗，这就受到妨碍了，因为模子会挤压到腿。但是如果你做的模子在厚度上比较薄弱……”

“他说得对，”索恩称赞道，“我们可以从结构上来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埃迪问道。

“在里面嵌进一道拼合线，或许可以嵌入铝箔。这东西我们有一些，是做饭用的。”

“恐怕太容易破了。”埃迪反对。

“如果我们涂上一层树脂就不容易破了。”索恩转身面对萨拉，“我们要做的是造这样一具模子，它的垂直应力很强，但是横向应力较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工程问题。这个幼崽可以戴着这个护腿行走，只要应力是垂直的，一切都没问题。但是当它的腿长粗时，自然会把拼合线撑开，模子自然就脱落了。”

“对。”阿比点头称是。

“难做吗？”她问道。

“不难，应该很容易。只要用铝箔做个护套，把上面涂上树脂就行了。”

埃迪说：“涂树脂的时候用什么把护套粘贴在一起呢？”

“用口香糖怎么样？”阿比提议。

“你说对了。”索恩说罢，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候，工作台上的幼崽动了动。它的腿在抽动，头也抬了起来，氧气面罩掉在一旁，嘴里发出声低沉虚弱的尖叫。

“快点，”萨拉边说边按住幼崽的头，“再打点儿吗啡。”

马尔科姆拿起注射器，猛地戳进它的颈部。

“多打有什么坏处？不就是让它多昏迷一会儿吗？”

“它受伤时已经受到惊吓，伊思。打太多的吗啡会要了它的命。你还是给它套上呼吸器吧，它的肾上腺可能也受到了严重刺激。”

“它要是有肾上腺就好了，”马尔科姆说道，“霸王龙有内分泌腺吗？事实上，我们对于这类动物一点都不了解。”

对讲机又咔嗒响了一下，莱文说道：“这是你的个人见解，伊恩。事实上，我觉得我们会发现恐龙是有内分泌腺的，已经有充足的理由来设想它们有。既然你们已经错误地把那个幼崽弄来了，你们不妨抽它几管血。另外，博士，你能拿起话筒吗？”

马尔科姆叹息说：“那个家伙开始搅得我心烦意乱了。”

索恩走到拖车前部的通信室。莱文的要求有点怪，拖车通话系统使用的都是性能优良的麦克风。莱文是知道的，而且这个系统是他本人设计的。

索恩拿起了话筒：“什么事？”

“博士，”莱文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把那个幼崽带到拖车上是错误的。这是在自找麻烦。”

“什么麻烦？”

“我们不知道。这正是问题之所在，我不想让任何人感到害怕，但是你为什么不把孩子们带到高架隐蔽所上来待一会儿呢？还有你和埃迪干吗不也一起来呢？”

“你是在告诉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你确实认为这很有必要，是吧？”

“简单地说，”莱文答道，“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当吗啡注射进幼崽的身体时，它发出了一声悲叹的喘息，颓然倒在不锈钢盘里。

萨拉调整了戴在它口鼻部的氧气面罩。她回头看着监视器，想看它的心率，可是阿比和凯利挡住了她的视线。“孩子们，请让开！”

索恩向前跨出一步，拍掌说道：“好吧，孩子们，现在去野外作业！准备走吧。”

阿比不明白。“现在？但是我们想照看这个幼崽……”

“不行，不行，”索恩说，“马尔科姆博士和哈丁博士需要有地方工作。我们该到外面那个高架隐蔽所去了。我们今天下午的其余时间可以在那里观察恐龙。”

“可是，博士……”

“别争辩了。我们在这里碍事，走吧，”索恩说道，“埃迪，你也来，让这两个爱情鸟继续他们的工作吧。”

不一会儿他们就离开了。他们出去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拖车的门。

萨拉·哈丁听见探险者离开时的轻微马达声。她俯身看着幼崽，调整了一下它的氧气面罩，然后问道：“什么爱情鸟？”

马尔科姆耸了耸肩：“莱文……”

“这是莱文的主意吧？把别人都带出去了？”

“可能是。”

“他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马尔科姆笑着说道：“我敢肯定他是这么想的。”

“好吧，我们来做模子吧，”她说道，“我想快点做好，然后把这个小东西送回去。”

高架隐蔽所

他们一行人到达高架隐蔽所的时候，太阳已躲进低垂的云层后面，整个峡谷笼罩在一片轻柔的红光之中。埃迪将探险者停在铝支架下面，其余的人则依次爬上那个隐蔽所。莱文正在用望远镜进行观察，他看到他们似乎并不高兴。“别这么走来走去的。”他烦躁不安地说。

从隐蔽所，他们可以俯瞰整个山谷。这时，北方比较远的地方传来隆隆的雷声，空气变得凉爽起来，使人感到雷电的气息。

“会不会有暴风雨？”凯利问道。

“好像有。”索恩回答道。

阿比不安地看着隐蔽所的金属房顶说：“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不了一会儿，”索恩回答说，“我们在这里只待一天，直升机明天早上就来把我们接走。我觉得你们年轻人应该珍惜机会，再看看旷野里的恐龙。”

阿比斜眼盯着他问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知道。”凯利以老于世故的腔调说道。

“是吗？是什么？”

“马尔科姆博士想和萨拉单独在一起，笨蛋。”

“为什么？”

“他们是老相好了。”凯利回答说。

“是吗？我们刚才差点看到好戏。”

“不，”凯利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他们是老相识。”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阿比说，“我并不笨，你是知道的。”

“别说笑了，”莱文插了一句，但仍然用望远镜在眺望，“你们可是没有眼福啊！”

“是什么？”

“是一群三角龙，就在河的下游。有什么东西在骚扰它们。”

三角龙群原先正在河里安静地饮水，现在却开始骚动了。它们都是庞然大物，可是发出的叫声却十分刺耳，听起来更狗叫。

阿比转身望去。“树林里有东西，”他说道，“就在河对岸。”

在树的周围，隐约可以看到黑乎乎的东西在移动。

三角龙在变换队形，开始倒退着相互靠近，摆成一个类似玫瑰花形的阵式，弯曲的犄角一致对外，以抗御不测的危险。阵形中间有一只孤独的幼崽，正惊恐地尖叫着。一头成年兽——很可能是它的母亲——掉过头去，用鼻子安抚它。随后，那只幼崽安静了下来。

“我看见它们了，”凯利凝视着小树林说道，“是一群迅猛龙，就在那边。”

三角龙群正与迅猛龙对峙着。成年三角龙不停地上下摆动犀利的头角，以晃动的尖角构成了一道防线。它们密切配合，共同防御强敌。

莱文开心地微微一笑，突然精神振奋地说：“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方面的证据。实际上，大多数古生物学家都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相信会发生什么事？”阿比问道。

“这种集体性防御行为。特别是三角龙——它们有点像犀牛，所以历来被认为是独居的，像犀牛一样。可是现在我们将看到……啊，是的。”

树底下跳出了一只迅猛龙。它用两条后腿疾走，靠一条绷直的尾巴来保持平衡。

看见这只迅猛龙，三角龙群顿时咆哮起来。其他迅猛龙都藏在大树后面。只见那只迅猛龙缓缓地绕着三角龙群转了半圈，然后走进河里。它在那里慢悠悠地游着，然后爬上对岸。它现在位于距离那个咆哮的三角龙群大约五十码的上游处，三角龙仍然保持着联合防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单独的迅猛龙身上。

这时候，其余的迅猛龙陆续悄悄走出隐蔽点，借助高草的掩护躬身而行。

“天哪，”阿比惊叫道，“它们开始猎食了！”

“成群结队行动。”莱文点点头说。他从隐蔽所的地板上捡起一张糖纸，随手扔出去，看着它随风飘去，“攻击者位于下风，这样三角龙就闻不到它们的气味了。”他又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我想，我们就要目睹一场恶斗了。”

他们看见迅猛龙渐渐逼近猎物。突然间，一道闪电落在岛的边缘，照亮了山谷底部。一只潜行中的迅猛龙惊得直立起来。它的头在草丛上方短暂地晃了一下。

三角龙立刻进行调整，重新组织队形应对新出现的危险。所有的迅猛龙都停了下来，仿佛在重新考虑行动计划。

“怎么回事？”阿比向道，“它们为什么停止不前了？”

“它们感到很难办。”

“为什么？”

“你看，大部分迅猛龙还在河对岸，离得太远，不可能发起进攻。”

“你是说它们想放弃？这么快呀？”

“好像是。”莱文回答说。

草丛里的迅猛龙一个一个抬起头来，暴露出自身的位置。

每看见一个冒出的头，三角龙都要咆哮一阵。

迅猛龙似乎已经意识到形势对它们不利，于是偃旗息鼓返回树下。看见迅猛龙撤退，三角龙咆哮得更厉害了。

这时，河边那只迅猛龙突然发起了攻击。它的行动异常敏捷，快得惊人。它宛如一头猎豹，飞快冲过它与三角龙之间那五十码的距离。成年三角龙来不及重新组织阵形，幼崽暴露了。它看到飞扑上来的迅猛龙，吓得厉声尖叫。

迅猛龙突然高高跃起，两条后腿离开了地面。此时天空又是一道闪电。在耀眼的电光中，他们都看见那副悬浮在空中的利爪。在最后的关头，距离最近的那只成年三角龙转过身来，昂起长着大角的脑袋，勇敢地迎上去，对准迅猛龙狠狠地一撞，将迅猛龙掀翻在烂泥河滩上。那成年三角龙旋即昂起头冲上去。它冲到迅猛龙旁边，忽然止步，低下大脑袋，用角对准倒在地上的迅猛龙。但是迅猛龙反应很快，嘶嘶地叫着一跃而起，三角龙的犄角重重地顶在泥水里。迅猛龙跳到一侧，趁势用利爪抓了一下三角龙的鼻子，抓得它鲜血直流，嗷嗷直叫。这时，另外两只三角龙前来参战，其余的都留在原地保护幼崽。迅猛龙落荒而逃，躲进了草丛。

“哇，”阿比叫起来，“真带劲儿！”

兽群

霍华德·金到了三岔路口时，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把红色吉普车向左拐，开上一条宽阔的泥土路。他立刻认出这是那条通往小船的山脊路。他放眼向左望去，整个东山谷尽收眼底。那条小船还在那里！好极了！他喊了一声，猛地加速，顿时感到如释重负。他心想，回到甲板上，他能看见那些西班牙渔民凝望天空。尽管暴风雨即将来临，他们好像还不准备离开，或许是在等道奇森。

这就太好了，金暗自思忖，再过几分钟，他就能回到船上了。穿过茂密的丛林后，他终于看到自己在哪里了。这条山脊路位置较高，是在火山脊上自然形成的，路上几乎寸草不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前，他把整个小岛大致看清了。他可以俯瞰东边的深谷和岸边那只小船；他可以眺望西边那个实验室以及马尔科姆停在空地尽头的那两辆拖车。

他暗自思忖，他们真的没有弄清马尔科姆究竟在这儿干什么。不过现在这已无关紧要。他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岛了，这才是唯一要紧的事情。他仿佛觉得船甲板此刻就在他的脚下，一位渔民甚至端上来了一杯啤酒，一杯上好的冰镇啤酒，随后他们就开船沿河而下，离开这个该死的岛。他要为道奇森干杯，这是他要做的。

他心想，如果有可能，我还要喝上两杯啤酒。

霍华德·金拐过一个弯，看见一群巨兽站在路上。它们是某种绿色的恐龙，约四英尺高，硕大的圆头上长着几只小犄角。他看到这群怪物，便联想到绿水牛。路上的巨兽实在太多，他猛地踩下刹车，汽车突然转向而后停下。

这群绿色恐龙盯着他的汽车，但是并没有动。它们只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金只好等待，手指不住地轻轻地弹着方向盘。他看它们没有动静，他便按了按喇叭，并打开车前大灯。

兽群只是盯着这边看。

这些怪物模样很滑稽，额头光滑凸起，几个犄角都绕着它长。它们像一群笨牛，呆呆地看着他。他挂上挡，开着车缓缓向前，想从兽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它们没有给他让路。最后，汽车的前保险杠碰到离得最近的那只怪物。它低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使劲地撞击汽车前部，发出刺耳的铿锵声。

我的天哪，他心想，如果他不当心，那家伙真能把汽车的散热器戳坏。他再次刹住汽车，让发动机空转着，耐心等待。那些怪物又平静了下来。

有几只怪物躺在路上，他不可能从它们身上轧过去。他向前方的小河望去，看见小船仍系在岸边，在不足四分之一英里开外。他没想到它居然近在咫尺。他看着那个地方，意识到船上的渔民正在甲板上紧张地忙碌着。他们正在收回起重机的摇臂，放下吊钩。他们就要离开了。

他心想，还他妈等什么呢。他把车留在路中央，打开车门下了车。那些怪物一跃而起，离得最近的那只冲过来，撞击原来敞着的车门，把它撞得重重地关上了，金属门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金慌不择路地朝山崖边跑去，结果发现他的面前是一道一百多英尺深的悬崖。他下不去，至少从这儿下不去。稍远处的坡度不是很陡，但是此刻有好几只怪物在对付他。他别无选择，转身跑到汽车后面。这时另一只动物在猛撞车后的尾灯，把塑料灯罩撞得粉碎。

第三只怪物径直向汽车后部发动攻击。它在撞击后保险杠的同时，金在向备用轮胎上爬。剧烈的震动将他颠了下来。他跌在地上，连滚带爬，这时，几只水牛似的怪物在他周围喷着鼻息。他一跃而起，拔腿向路的另一侧跑去。那是一个缓坡。他爬上去躲进了树丛之中，那些怪物没有来追赶他。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因为他跑错了方向。

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到路的那一侧去。

他爬上坡顶后，顺着地势向下走，心里不住地骂自己。他决定再向前走一百码左右，摆脱这群用犄角顶撞的怪物，然后穿过小路。如果他能这样，他就能回到小船上。

没多久，他就陷入茂密的丛林。他被绊倒在地，跌跌撞撞地冲下泥泞的斜坡。他好不容易爬起来，但已无法确定该往哪儿走了。他此刻处在一个沟壑的底部，棕榈树高达十英尺，密不透风。无论朝哪个方向，他的视野都不超过几英尺。他顿时惊慌失措，意识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费力地拨开湿漉漉的树叶艰难行进，指望着能找回方位。

两个孩子还伏在栏杆上，目送着迅猛龙陆续离去。索恩将莱文拉到一边，悄声同道：“你为什么要我们都到这里来？”

“只是一种预防措施，”莱文回答说，“把那个幼崽带到拖车上是自找麻烦。”

“什么麻烦？”

莱文耸了耸肩：“我们不知道，这正是问题所在。但是一般而言，做父母的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被抓走的。而那只幼崽的父母都是庞然大物。”

从隐蔽所的另一侧传来了阿比的喊声：“快来看！快来看！”

“怎么回事？”莱文急忙问道。

“有个人！”

霍华德·金气喘吁吁地钻出丛林，踉跄着走到那片空地。他终于看见自己所在的位置了。他浑身湿透，沾满泥垢，停下脚步来辨别方向。

他失望地发现四周看不见小船的影子。事实上，他仍然觉得走错了地方。他的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有一条小河在这里流过。四周几乎看不见鸟兽的踪影，只是在河的下游隐约可见几只恐龙。它们是长犄角的三角龙，看上去焦躁不安。身躯庞大的成年龙在上下摆动着脑袋，发出阵阵咆哮。

显而易见，他应该沿河而行，这样才能找到小船。但是他必须要小心翼翼地从那群三角龙旁边走过。他将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块糖，一边剥糖纸，一边注视着三角龙，希望它们赶快离开。他要过多久才能走到小船那里？这是他心里唯一的问题。他想，不管这里有没有三角龙，他都决定冒险通过。他开始穿越高高的草丛。

这时，他听见了一阵爬行动物的嘶嘶声。那声音来自他左侧的草丛里。他闻到一股臭气，一股特别的腐臭气。他停下脚步，四处观望。糖块在他嘴里居然连甜味都没有了。

他听见背后有溅水的哗啦声，是从河边传来的。

金转过身向前看。

“那个人也是吉普车上下来的，”站在高架隐蔽所上的阿比说，“可是他为什么还在等呢？”

他们从高处可以看到迅猛龙的黑影。它们正在河对面的草丛中移动。现在两只迅猛龙已蹿出草丛，正在涉水过河，向那人逼近。

“噢。不！”阿比喊道。

霍华德·金看见两只身上有条纹的深色蜥蜴从河对岸走来。它们用后腿行走，动作连蹦带跳。它们的身躯倒映在流水中。它们张开大口，向金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他扭头朝上游一看，又看到一只蜥蜴在过河，再往那边还有一只。这两只已到了水里，开始游过来。

霍华德·金急忙向后，退进茂密的草丛，然后转身就跑。他在齐腰深的草丛中拼命跑，大口喘着粗气。忽然，他前方冒出一只蜥蜴脑袋，发出嘶嘶声，还狂叫不已。他连忙闪开，改变奔跑方向。突然间，靠他最近的那只蜥蜴猛然跃起，整个身躯都蹿出了草丛。他看见这只动物在空中飞跃的全过程。它向他猛扑过来，两条后腿高高跃起，锋利的钩爪像弯弯的匕首。

金急忙转身，那蜥蜴扑了个空，落在他身后的草丛中打了个滚。金拼命狂奔，极度的恐惧使他忘却了疲劳。他又听见身后那个动物的咆哮声。他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前方草丛中出现一片二十码宽的开阔地，然后就是丛林地带。他看见了树，而且是几棵大树。他可以爬到树上逃生。

他看见左侧不远处又有一只蜥蜴斜着穿过开阔地向他奔来。他只看见露出草丛的头。这只蜥蜴速度快得惊人。他心想，我恐怕在劫难逃了。

但是，他不想坐以待毙。

他向着树丛飞奔，跑得气喘吁吁，胸口灼烧一般。距大树只剩下十码了。他的两臂来回摆动，双腿交替运动。他的呼吸变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在这时，来自身后的重重一击将他打翻在地。他感到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痛，知道这是那蜥蜴的利爪所致。它将他击倒时，利爪戳进了他肉里。他倒地后试图翻过身来，但是那蜥蜴摁住他，使他动弹不得。他被脸朝下压在地上。听见身后那动物的咆哮声。背部剧痛难忍，几乎使他昏厥过去。

他感到那蜥蜴嘴里的热气逼近他的颈部，听见它粗重的鼻息声。他吓得魂飞魄散。突然，他感到极度的疲乏，随着产生了浓浓的睡意。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恍若在梦境中。他可以看到地上所有的草叶在他眼前摇曳，看到草叶没精打采的模样，密匝匝的一大片。他几乎已感觉不到脖子上的剧痛，也没有担心自己的脖颈此刻已被吞在巨蜥的血盆大口中。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离他异常遥远。当他的颈骨在巨蜥口中嘎巴作响时，他竟产生了瞬间的惊愕……

接着黑暗降临。

一切都完结了。

“别看！”索恩说着，让站在高架隐蔽所栏杆边的阿比转过身来。他把这个孩子搂到自己胸前，但是阿比又急切地挣脱开，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恩伸手去拉凯利，但是她也移步躲开了他，伸头向那片草地望去。

“别看！”索恩不停地劝说道，“别看！”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

莱文通过望远镜紧紧盯着这个猎杀场面。现在共有五只迅猛龙围绕着金的尸体在吼叫，在凶残地撕咬。他看到一只迅猛龙忽地昂起头，撕下一块浸透鲜血的衬衣碎片，是被撕烂的衣领。另一只用嘴叼着已被咬断的人头在甩动，最后悻悻地把它丢在地上。这时响起了隆隆的雷声，闪电划破了远方的天空。天色渐渐变暗，莱文现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但是很显然，它们在分享猎物时，把狩猎时的等级制度统统抛开不顾了。

在这里，它们都是自顾自的。这些迅猛龙欣喜若狂，左蹦右跳，不断低下头去，瞬间便将尸体撕成碎块。争食过程中，它们相互之间还有厮打。一只巨蜥走上去，叼起一块红褐色的东西。它随即咀嚼起来，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接着它离开同伙，用前臂紧紧护住那件棕色宝贝。在逐渐黯淡的暮色中，莱文定睛细看，许久才看出那迅猛龙在干什么：它正在吃一块长条糖，看上去正吃得津津有味。

这只迅猛龙转过身，再次把嘴伸进血淋淋的尸体。其他迅猛龙也从旷野的远处赶来分享这次盛宴。它们连跑带跳，一路狂奔。它们吼叫着，愤怒地投入了这场争夺猎物的厮杀。

莱文放下了望远镜，回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正默默地、冷静地看着这场猎杀。

道奇森

道奇森被百鸟争鸣似的啾啾声吵醒。他觉得这声音就来自他周围。渐渐地，他意识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潮湿的坡地上。他试着动了动，感到周身疼痛，身子重得动弹不得。有个重物压在他的双腿、腹部和双臂上。压在他胸口的重物，几乎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感到昏昏欲睡，困乏无比。现在只要能再继续睡下去，他宁可什么也不要。接着，他又渐渐失去了知觉。但是有个东西在拽他的手，逐个拉扯他的手指，仿佛是在扯着他恢复知觉，缓缓地拉他苏醒过来。

道奇森睁开双眼。

他的手旁边站立着一只绿色的小恐龙，正躬着身，用小嘴咬他的手指，使劲撕扯着他的皮肉。他的手指在流血。撕破的肉块已经被吃掉了。

他大吃一惊，急忙把手抽回。突然间，吵闹声更响了。他扭头一看，只见他周围都是这些小绿恐龙，有的还正站在他的胸口和腿上。它们像鸡一般大小，也像鸡一样在他身上啄食，飞快地啄着他的肚子、大腿、裆部……

道奇森感到十分恶心，一跃而起，身边的恐龙急忙散开，愤愤地吱吱叫起来。这群小兽逃开几英尺后就停住了。它们掉过头来，注视着他，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恰恰相反，它们看上去是在伺机而动。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它们是什么了。原来是一群始秀颚龙。

食腐动物！

妈的，他想想有些害怕，它们以为我死了！

他向后趔趄了几步，差点失去平衡。他感到浑身疼痛，一阵眩晕。那群小兽吱吱叫着，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滚，”他挥着手大声喊起来，“滚开！”

它们没有离开，仍然站在原地，好奇地把头偏向一侧，耐心地等待。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衬衫和裤子被撕咬出上百个窟窿，衣服下面有数以百计正在流血的小伤口。他感到一阵眩晕，连忙用手撑住膝盖，深深地吸一口气。他看见自己身上的鲜血正滴洒在落满树叶的地上。

上帝啊，他在心里默默念叨，接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群小兽见他站着不动，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他挺直身子，它们立刻缩了回去。可是没过多久，它们又开始慢慢地围上来。

一只小兽走上前来，道奇森怒不可遏，飞起一脚将其踢向空中。这只小兽吓得尖叫起来，但是落地时却像一只猫，直立起身子，毫发无损。

其余的仍停留在原地。

等待着。

他举目四顾，意识到天正黑下来。他瞥了一眼手表，六时四十分。白昼只剩下几分钟了。在丛林中，光线已非常暗淡。

他必须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而且要快。他看了看表带上的指南针，然后向南走。他十分肯定，小河在南面。他必须返回小船，回到船上就安全了。

他开始蹒跚前行，那些小始秀颚龙吱吱叫着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大约五到十英尺的距离，在低矮的灌木丛中跳跃行进，吱吱声不绝于耳。他估计总共有几十只。暮色渐浓，那些小始秀颚龙的眼里闪烁着绿光。

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疼，每迈出一步都疼痛难忍。他几乎无法掌控身体的平衡。他正在流血，而且感到极度疲乏。他不可能这样一直走到小河那边，最多只能再往前走几百码。他绊在一个树根上，跌了一跤。他缓缓爬起来，鲜血浸透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那些绿眼睛，强迫自己继续向前。他心想自己还能向前走一段。突然，他透过树叶看见正前方有一盏灯。那是小船吗？他走得更快了，听见那些小兽仍尾随在他身后。

他艰难地在树丛中穿行，不久就看见一个小屋，像是工具栏或哨所之类的，水泥墙，马口铁屋顶。小屋有一个正方形窗户，灯光就是从窗户里照射出来的。他又摔倒在地，赶紧跪起来，连滚带爬地来到小屋前。他爬到门口之后，费力地伸手握住把手，把门扭开。

小屋里空荡荡的，从地上伸出几根管子。以前它们是连接在机器上的，但现在机器早已荡然无存，只在原先固定机器的水泥地上留下斑斑锈迹。

屋子的一角有一盏电灯,它和一个定时器相连，因此天一黑灯就自动打开。这就是他看见的那盏灯。这座荒岛上还会有电吗？怎么会呢？他不去细想了。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小屋，牢牢地关上身后的门，顿时瘫倒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透过肮脏的窗玻璃，他看见被关在外面的始秀颚龙正在砰砰地撞击玻璃，气急败坏地上蹿下跳。但是眼下他是安全的。

他当然还要继续向前走，他必须设法离开这该死的荒岛。但不是现在，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

以后。

其它事情他以后再去烦吧。

道奇森的脸刚碰到潮湿的水泥地面就昏睡过去了。

拖车

萨拉·哈丁把铝箔裹在幼崽受伤的腿上。它还没有苏醒，安静地呼吸着，纹丝不动。它的身体松弛。氧气面罩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把铝箔折成护腿状，完成了这项六英寸长的杰作。接着她用小刷子把树脂往上抹，做成一个起固定作用的护套。

“有多少只迅猛龙？”她问道，“我看见它们了，但是搞不清有几只，我想大概有九只。”

“我觉得还要多，”马尔科姆说，“我认为总共有十一二只。”

“十二只？”她表示怀疑，抬头瞥了他一眼，“在这个小岛上？”

“是的。”

树脂胶散发出一股刺鼻气味。她在铝箔上均匀地涂上树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他说道，“数量太多了。”

“确实太多了，伊恩。”她的动作非常熟练，“这根本说不通。在非洲，像狮子之类的攻击型食肉动物分散得很开，平均每十平方公里才有一只狮子，有时候每十五平方公里才有一只。这在生态学上是非常合理的。在这样的一个小荒岛上，迅猛龙不应当超过五只。帮我拿着这个。”

“唔，但是别忘了，这里的被捕食动物身躯庞大……有的重达二三十吨呢。”

“我认为这不是理由，”萨拉说，“但是为了便于辩论，我们就算它是吧。我再把估计数翻一倍，让你在岛上拥有十只迅猛龙。可是你告诉我有十二只，另外还有其他大型食肉动物，比如说霸王龙……”

“是啊，是有。”

“数量太多了。”她边说边摇头。

“这里的动物相当稠密。”马尔科姆说道。

“还不够稠密，”她说，“一般而言，关于食肉动物的研究资料，无论是印度虎的，还是非洲狮的，都表明每头食肉动物要由二百头被捕食动物来供养，这就是说，若要养活这里的二十五头食肉动物，这个岛上至少需要有五千头被捕食动物。有那么多的动物吗？”

“没有。”

“你认为这里总共有多少动物？”

他耸了耸肩：“有几百吧，顶多五百。”

“那么从数量上讲你就输了，伊恩。抓住这个，我去拿盏灯来。”

她举起加热灯照着幼崽，以加快树脂的固化。她再次调整了幼崽脸上的氧气面罩。

“岛上养活不了那么多食肉动物，”她说道，“然而它们确实存在。”

“怎么才能解释得通呢？”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那必须要有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食物源。”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工食物源？”他问道，“我认为没有。”

“不，”她接着说道，“人工食物源会使动物变得温顺，而这些动物一点也不温顺。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捕食动物的差分死亡率。如果它们长得快或死得早，那么猎物供应或许要比想象的多。”

马尔科姆说：“我已经注意到了，最大的动物看上去都个头偏小，仿佛还没有发育成熟。或许它们早早地就被捕食了。”

“可能是的，”她表示同意，“但是如果确实存在着这么一个大得足以养活这些食肉动物的差分死亡率，那就应当能看见尸体，还应该有大量的动物遗骸。可是你见过吗？”

马尔科姆摇摇头：“没有，既然你提到了，我实际上连一具动物遗骸都没有看见。”

“我也没有。”她移开烤灯，“伊恩，这个岛上有些蹊跷。”

“我知道。”马尔科姆说道。

“真的？”

“是的，”他说道，“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

雷声隆隆。从高架隐蔽所向外望去，他们身下的旷野一片漆黑，寂然无声，只是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迅猛龙的咆哮。“也许我们该回去了。”埃迪焦躁不安地说道。

“为什么？”莱文问道。此刻他已经戴上了夜视镜，而且庆幸自己把它也带来了。从夜视镜中看，整个世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淡绿色。他清晰地看见了猎杀现场的迅猛龙，周围的高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上面溅满了鲜血。金的尸首早已荡然无存，不过他们仍然能听见迅猛龙咬断骨头的咯吱声。

“我只是在想，”埃迪回答说，“现在是夜里了，我们待在拖车里可能会更安全。”

“为什么？”莱文问道。

“嗯，拖车是加固的，非常结实，所以很安全。车上有我们所需的一切。我只是认为我们应该去拖车。我的意思是说，你没有打算在这里过夜吧，对不对？”

“没有，”莱文回答说，“你认为我是什么人，一个狂热分子吗？”

埃迪咕哝了一声。

“但是我们再待上一会儿吧。”莱文建议说。

埃迪转向索恩：“博士，你的意见呢？就要下雨了。”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索恩说道，“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这个岛上出现恐龙已经有五年了，或许更早一些。”马尔科姆说道，“但是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可是去年，忽然在哥斯达黎加海滩上出现了大量死去的动物。另据报道，在太平洋许多岛上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是随海潮漂过去的吧？”

“可能是。但问题是：为什么是现在呢？为什么五年之后突然冒出来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而我们却一无所知——请等一下。”他转身离开工作台，走到电脑控制台前，然后转身对着屏幕。

“你在干什么呀？”她问道。

“阿比让我们得以登录旧的网络，”他解释道，“里面储存着八十年代的研究资料。”他移动鼠标器在荧光屏上搜索，“我们还没有看过呢……”他看见屏幕上出现了菜单，上面列出了工作文件和研究文件，他开始浏览文件目录。

“几年以前，它们患上了一种疾病，”他继续说道，“实验室里对此有大量记载。”

“哪种疾病？”

“他们搞不清楚。”马尔科姆说道。

“在自然界，确实有一些发作非常慢的疾病，”她说道，“要过上五年甚至十年才会发作，是由病毒或感染性蛋白质引起。你知道，蛋白质破碎——像羊瘙痒症或疯牛病。”

“但是，”马尔科姆说，“这些病只有在吃下受到污染的食物后才会得。”

两人一阵沉默。

“你认为当时他们喂的是什么饲料？”她问道，“因为，如果我要养一只恐龙幼崽，我很想知道它们吃什么。我想是动物的奶，但是……”

“对，是奶，”马尔科姆看着屏幕回答说，“在前六个星期里，喂羊奶。”

“这是符合逻辑的选择，”她说道，“动物园全都喂羊奶，因为羊奶过敏反应非常小。但是以后呢？”

“请稍等一下。”马尔科姆说道。

哈丁用手提着幼崽的腿，等待树脂硬化。她盯着刚做成的模子，低头嗅了一下，模子还在散发呛人的气味。“我希望这不会有事，”她说道，“有时候，如果有异味，动物就不会让幼崽返回了。但是树脂固化后，模子的气味会散掉的。现在过多长时间了？”

马尔科姆看了看表说：“十分钟了，再过十分钟就行了。”

“我真想把这个小家伙送回窝里去。”哈丁说。

隆隆的雷声。他们凝望着窗户漆黑的夜空。

“恐怕今天太晚了，不能送。”马尔科姆说道。他依然在敲击键盘，两眼盯着屏幕。

“你是问……他们用什么喂恐龙吗？好的，根据1988年至1989年的资料……食草恐龙吃一种浸渍植物饲料，每天定时进食三次，而食肉恐龙则吃……”

他突然停住不说了。

“食肉恐龙吃什么？”

“好像是一种磨碎的动物蛋白饲料……”

“什么动物的？最常见的是火鸡和肉鸡，另外再加上一些抗菌素。”

“萨拉，”他说道，“他们用的是羊肉。”

“不，”她说道，“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可是他们用了，是从他们的供应商那里买的，就是羊肉末。”

“你在骗人吧。”她仍不相信。

马尔科姆说：“恐怕是真的，这样吧，我再看看能不能找到……”

一阵轻微的警报声。在他头顶上方的墙壁上，一盏红灯开始闪烁。须臾间，拖车顶部的几盏外灯全部打开，卤素灯将他们四周长满荒草的旷野照得通明。

“怎么回事？”哈丁问道。

“是传感器——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触发了。”马尔科姆起身离开电脑，向窗外望去。除了高草和周围的树木黑影，他什么也看不见。外面依然一片寂静。

萨拉仍在忙那只幼崽。她又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传感器？”

“我想是的。”

“是风吗？”

“外面没有风。”他回答说。

在高架隐蔽所里，凯利大声说：“嘿，快看！”

索恩转过身。从他们在山谷里的这个位置上往北看，能看到身后高高的峭壁和上面那片草地上的两辆拖车。

拖车的外灯全部亮起来了。

索恩摘下腰间的对讲机：“伊恩，你在吗？”

一阵噼啪声响后，传来了回答：“我在，博士。”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回答，“顶上的边灯突然全亮了，我想是传感器被触发了。但是我们看外面什么也没有。”

埃迪接过话头：“现在气温迅速下降，说不定是空气对流触发了传感器。”

“伊恩，一切都好吗？”索恩问道。

“是的，很好，别担心。”

“我一直认为我们把传感器灵敏度调得太高，就是这么回事。”埃迪说。

莱文双眉紧锁，一言不发。

萨拉忙完了幼崽的腿，将它用一条毯子包起来，再用宽布条把它轻轻地拴在工作台下面。她径直走过来，站在马尔科姆身边，然后向窗外望去。

“你觉得呢？”

马尔科姆耸耸肩回答说：“埃迪说报警系统太灵敏了。”

“是吗？”

“我不知道，以前从来没有测试过。”他注视着空地尽头的树丛，观察是否有什么动静。突然，他觉得听见一阵鼻息声，也可以说是一声嗷叫。好像从他背后某个地方又传来了一声回应。他跑到拖车的另一侧，向远处的树丛望去。

马尔科姆和哈丁都紧张地望着车外，竭力想看清夜幕中有什么东西。马尔科姆屏住呼吸，心里甚是紧张。过了一会儿，哈丁舒了一口气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伊恩。”

“我也没有。”

“肯定是一场虚惊。”

突然，他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是某个重物砰然落地产生的震感，是经由拖车的地板传导给他们的。他看了萨拉一眼，她的双眼圆睁。

马尔科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又感到一次震动，这一次是确定无疑的。

萨拉凝望着窗外。她低声叫道：“伊恩，我看见它了！”

马尔科姆转身走到她跟前，她正用手指着窗外最近处的几棵大树。

“什么？”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树丛的枝叶中探出了一个硕大的脑袋。这个脑袋慢慢地偏向一侧，好像是在侧耳静听。这是一只成年的霸王龙。

“伊恩，”她悄声说道，“快看——有两只呢！”

他看见右边稍远处第二只巨兽从树林后面走出来。它的身躯更大，是这一对中的雌性。它们低声咆哮着，低沉的隆隆声在夜空中回荡。接着它们缓慢地走出树林的掩蔽处，来到空地上。它们在耀眼的灯光下眨着眼睛。

“它们是幼崽的父母吗？”

“不知道。我想是吧。”

他扭头瞥了幼崽一眼，见它仍沉睡不醒，安静地呼吸着，毛毯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它们到这儿来做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

两只庞然大物仍然站在空地的边缘，离树林不远处。它们显得犹豫不决，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它们是在寻找幼崽吗？”她担心地问。

“萨拉，别逗了。”

“我是认真的。”

“无稽之谈。”

“怎么啦？它们一定是寻踪觅迹过来的。”

两只霸王龙昂起头，咧开大嘴，慢慢地晃动脑袋，接着又重复了相同的动作，然后朝拖车方向跨出一步。

“萨拉，”他说道，“我们离它们的窝好几英里远，它们不可能一路跟踪过来。”

“你怎么知道？”

“萨拉……”

“你自己说过的。我们对这些动物一无所知，我们不了解它们的生理、它们的生物化学、它们的神经系统，以及它们的行为。而且我们对它们的感觉器官也一无所知。”

“是啊，但是……”

“伊恩，它们是食肉动物，具有良好的视觉、良好的听觉和嗅觉。”

“我想是的。”

“但是，别的我们就不知道了。”萨拉叹道。

“别的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伊恩，还有其他的感觉形式呢，譬如蛇可以感觉到红外线，蝙蝠有回声定位的本领。鸟类和海龟有磁感应——它们能探测地磁场，因而可以长途迁徙。恐龙可能也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其他感觉形式。”

“萨拉，这太荒唐了。”

“是吗？那么你告诉我，它们在那里干什么？”

霸王龙仍然停留在树丛附近的草地上，不过已经安静下来。尽管它们已不再吼叫，但是仍在慢慢地晃动脑袋。

马尔科姆双眉紧锁。“好像……它们正在四下张望……”

“是直接看着灯光吗？不，伊恩，它们被强光刺得看不见了。”

经她一说，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她的判断准确，但是那两个脑袋仍在很有节奏地前后转动着。

“那么它们是在干什么呢，是在闻气味？”

“在倾听吗？”

她点头表示同意：“可能是吧。”

“听什么呢？”

“可能是在听幼崽的声音。”

他又朝幼崽那边瞥了一眼：“萨拉，幼崽还没苏醒呢。”

“我知道。”

“它什么声也没发出来。”

“只是我们听不见罢了。”她的眼睛紧盯着霸王龙，“可是它们确实是在干什么事，伊恩。我们所看到的这个动作是有含义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它的意思。”

在高架隐蔽所，莱文正透过夜视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空地。他看见两只霸王龙站在树林的边缘。它们正奇怪地同步转动着头部。

它们迟疑地朝拖车迈出几步，昂起头，左右转动着，然后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它们疾步在空地上行进，气势汹汹。

对讲机里传来马尔科姆的喊叫声：“是灯光！是灯光把它们吸引来了。”

须臾间，拖车的外灯熄灭了，整个空地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他们面面相觑。他们听见马尔科姆说：“这下子行了。”

索恩问莱文：“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

“它们在干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

通过夜视镜，他看见霸王龙停下脚步，仿佛是被灯光突然熄灭搞糊涂了。即使相隔甚远，他们也能听见霸王龙在吼叫。它们显得焦躁不安，硕大的脑袋上下摆动，上下颚叩得叭叭响。但是它们并没有再走近拖车。

“现在怎么样了？”凯利问道。

“它们在等待，”莱文回答说，“至少目前是这样。”

莱文心里很清楚，霸王龙此刻无法安定。拖车的出现，肯定给它们的生存环境带来了很大而且很可怕的变化。他暗自思忖，它们或许会掉头离开。尽管它们身躯硕大，但还是属于那种谨慎、几近胆小的动物。

它们又吼叫起来。他看到它们开始向前移动，朝着漆黑一团的拖车方向走去。

“伊恩，我们该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马尔科姆小声说道。

他们紧挨着蹲在拖车过道上，尽量避开窗户以免被发现。霸王龙怒冲冲地疾步向前。他们现在能感觉到，霸王龙每走一步，都会产生明显震动——两只十吨重的巨兽正向他们逼近。

“它们正向我们走来！”

“我注意到了。”他说道。

第一只霸王龙到了拖车旁边。由于离得非常近，它的身躯把整个窗户都挡住了。马尔科姆看到的是肌肉发达的大腿和腹部。那脑袋高高在上，他们根本看不到。

紧接着，第二只霸王龙来到拖车的另一侧。它们绕着拖车转悠，咆哮着，打着响鼻，沉重的脚步震动着拖车的地板。他们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食肉动物的气味。一只霸王龙蹭了一下拖车的侧面，他们听见了刮擦声，是鳞皮与金属相擦的声音。

马尔科姆突然感到惊恐万状，原因就是这股气味。他突然从以前的记忆中想到了这种气味，他浑身直冒冷汗，回过头看着萨拉，见她正在注视着巨兽的一举一动。“这不是猎食行为。”她悄声说道。

“我不知道，“马尔科姆说，“也可能是。你要知道，它们不是狮子。”

一只霸王龙在黑夜中大吼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生畏且震耳欲聋的声音。

“这不是在猎食，”她坚持己见，“是在搜寻，伊恩。”

过了片刻，另一只霸王龙大声吼叫表示回应。突然，那个大脑袋低下来，从它们面前的窗户向拖车里面窥视。马尔科姆急忙低下身子，卧倒在拖车地板上。萨拉也往下一趴，正好压在他身上，她的一只鞋还抵着他的耳朵。

“会没事的，萨拉。”

他们听见外面的霸王龙打着响鼻，低声咆哮。

马尔科姆悄声说：“你稍微动一下好吗？”

她挪到了一侧。他慢慢抬起头，从坐垫上方小心翼翼地向上看去。他看见霸王龙的大眼睛正看着他，眼珠在眼窝里转动着。他看到霸王龙的大嘴一张一合，呼出的热气给玻璃蒙上了一层雾气。

霸王龙把头移开，移到离拖车稍远的位置。马尔科姆顿时感到呼吸顺畅多了。可是不久，那脑袋又回来了，重重地撞在拖车上，使拖车猛烈摇晃起来。

“别担心，萨拉。拖车非常坚固。”

她喃喃地说：“我说不出我有多放心。”

拖车另一侧的那只霸王龙高声咆哮，用鼻子拱起拖车来，弄得拖车悬架嘎吱嘎吱响。

现在，这两只霸王龙开始从两侧轮番有节奏地撞击拖车。马尔科姆和哈丁或而被掀向左边，或而又被抛向右边。萨拉竭力想使自己原地不动，但是紧接着的一个撞击又把她掀到了一边。每次撞击都使车身大幅度倾斜。实验设备从工作台上跌落下来，玻璃被撞得粉碎。

就在这时，撞击突然中止了，一切都静了下来。

马尔科姆呻吟着，用膝盖支撑着爬起来。他向窗外看去，只见一只霸王龙的臀部正在向前挪动。

“我们该怎么办？”他低声问道。

对讲机咔嗒响了。索恩在问：“伊恩，你在吗？伊恩！”

“看在上帝的份上，把那玩意儿关掉！”萨拉低声说道。

马尔科姆把手伸向腰间，悄声说了一声“我们很好”就把对讲机关掉了。

萨拉手膝并用向拖车前部爬去，进入生物学实验室。马尔科姆紧随其后。他看见那只霸王龙正透过窗户看着拴在地上的幼崽，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哼哼声。

随后它停了下来，从窗户向里看。

它又发出了一阵哼哼。

“它想要它的孩子，伊恩。”萨拉耳语道。

“嗯，天晓得，”马尔科姆说，“这跟我没关系。”他们在地板上缩成一团，想躲开霸王龙的视线。

“我们怎么才能把幼崽交还给它呢？”

“我不知道。把它从门口推出去？”

“我可不希望幼崽被踩死。”萨拉低声说道。

“管它呢！”马尔科姆说道。

窗口的霸王龙先是哼哼唧唧，随后发出一声带威胁性的长吼。正是那只体型庞大的母兽。

“萨拉……”

但是她已经站起身来，正面对着霸王龙。她立即开口说话，语调轻柔，带着宽慰：“没事了……现在没事了……孩子平安无事……我马上就把这些带子松开……你可以看着我……”

窗外的那颗脑袋大得惊人，塞满了整个窗框。萨拉看到它脖子皮肤下紧绷着的强壮肌肉。它的嘴在微微地动。她用哆嗦的双手解开拴住幼崽的带子。

“好了……你的孩子平安无事……看见了吧，它很好……”

马尔科姆蜷缩在她的脚旁，轻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她没有改变她那轻柔而带着宽慰的声调：“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发神经……但是有时候……对付狮子很管用……好了好了……你的孩子自由了……”

她解开毛毯，取下氧气面罩，平静地轻声说：“现在……我要做的是……”她抱起幼崽，“把它还给你……”

突然间母兽的头缩了回去，随即歪过头猛撞在窗玻璃上。咣当一声，玻璃破裂成蛛网状。萨拉看不清玻璃外面的情况了，但她看见一个黑影在晃动。紧接着是第二下撞击，将玻璃彻底击碎。那脑袋紧擦着碎玻璃伸进来，伸进拖车足有好几英尺。萨拉慌忙将幼崽放在托盘里，抽身向后一跳。一股股鲜血从母兽的口鼻部的口子里流下来，是被碎玻璃划破的。但是这阵暴力行动之后，母兽停止了攻击，动作变得轻柔起来。它开始闻闻幼崽，从头部开始，缓缓地顺着身体向下移动。它闻了闻裹在幼崽腿上的模子，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最后，它把下巴轻轻贴在幼崽胸口上。它停顿了很长时间，纹丝不动，只有眼睛慢慢地眨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萨拉。

马尔科姆还躺在地板上。他看见鲜血滴到工作台的边上。他想站起来，但是她用手把他的头又按了回去。她轻轻地“嘘”了一声。

“怎么回事？”

“它正在检查心跳呢。”

那霸王龙发出嘟噜声，张开大口轻轻地叼起幼崽，然后慢慢后退，从破碎的玻璃窗里把幼崽带了出去。

霸王龙把幼崽放在地上。这处于他们的视线之下。它弯下身去，脑袋也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马尔科姆悄声问道：“它醒了吗？幼崽醒了吗？”

“嘘！”

从拖车外面传来连续的咂咂声，其间还夹杂着轻柔的喉音。

马尔科姆看见萨拉探过身子，想看看窗外的情况。他轻轻问道：“怎么回事？”

“它在舔幼崽，不停地用鼻子拱。”

“还有呢？”

“就这些，它在不停地拱。”

“幼崽怎么样了？”

“没事。它在不停地滚动，好像死了似的。这一次我们给它注射了多少吗啡？”

“我不知道，”他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马尔科姆躺在地板上，静听外面的咂咂声和嘟噜声。终于，似乎经过无尽期的等待之后，他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尖叫声。

“它苏醒了，伊恩！幼崽苏醒了！”

马尔科姆连忙站起来向窗外望去，恰好看见母兽用嘴叼起幼崽向空地边缘走去。

“它在干什么？”

“我想是把幼崽带回去。”

第二只霸王龙进入视线。它紧紧地跟在第一只后面也离开了。马尔科姆和萨拉看着它们进入空地，渐行渐远。

马尔科姆双肩松弛下来：“好险哪。”

“是的，真险哪。”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去小手臂上的血迹。

在高架隐蔽所，索恩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喊道：“伊恩！你在吗？伊恩！”

凯利说：“他们说不定把对讲机给关了。”

天开始下起小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隐蔽所的金属屋顶上。莱文通过夜视镜凝视着悬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索恩说道：“你能看到那些动物在干什么吗？”

“能，”埃迪接过话头，“好像……好像正在离开。”

他们都高兴得叫起来。

只有莱文没有出声，还在透过夜视镜进行观察。索恩转身问他：“没事吧，理查德？一切都正常吧？”

“其实，我看不像，”莱文说道，“恐怕我们犯了个严重错误。”

马尔科姆透过被打碎的窗户注视着越走越远的霸王龙。萨拉站在他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只霸王龙。

开始下雨了，雨水顺着破玻璃流进来。远处响起了隆隆雷声，一道强烈的闪电映亮了两个正在离去的庞然大物。

两只霸王龙在离它们最近的几棵大树旁停下来，把幼崽放在地上。

“它们为什么那么做？”萨拉迷惑不解，“它们应该回窝去才是。”

“我不知道，也许它们正……”

“也许幼崽已经死了。”她说道。

但是，借着第二道闪电的亮光，他们看见幼崽在动。它还活着。一只成年龙用嘴把它叼起，然后把它轻轻放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这时他们听见了它发出的尖细叫声。

“哦，天哪，”萨拉摇着头说道，“这不对头，伊恩。整个不对头了。”

母霸王龙与幼崽在一起待了一会儿，将它安顿好，然后转过身，张开血盆大口狂吼了一声。

雄霸王龙吼叫着回应。

突然，它们飞快地穿越林中空地，全速向拖车冲过来。

“哦，上帝呀！”萨拉说了一声。

“勇敢点，萨拉！”马尔科姆大声说，“大事不妙啊！”

猛烈的碰撞使他们头晕目眩，把他们掀翻到拖车一侧。萨拉惊叫着猛然跌倒，马尔科姆栽倒时头被撞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他身下的拖车在摇晃，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声。两只霸王龙咆哮着，再次重重地撞向拖车。

他听见萨拉在喊：“伊恩！伊恩！”紧接着拖车轰然倒向一侧。他转过脸，看见玻璃器皿和实验室设备噼里啪啦地掉在他周围。他抬起头，觉得一切都是歪的。他的正上方是被霸王龙撞破的那扇车窗。雨水顺着破窗滴落在他的脸上。又是一道闪电。这时，他看见一个大脑袋正盯着他看，还发出咆哮声。他听见霸王龙的利爪在拖车金属外壳上抓出的刺耳噪音，接着那张脸消失了。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它们在泥地里猛推拖车并发出阵阵咆哮。

马尔科姆大喊着萨拉的名字，就在世界疯狂地再次转动之际，他看见了她：就在他身后不远。随着“砰”的一声响，拖车又被撞得倒向一侧。这时候它已经是底朝天了。马尔科姆开始在天花板上爬行。他想爬到萨拉身边。他一抬头，看见那些固定在实验工作台上的设备就悬在自己的头顶上方。从十几个地方流出来的各种液体滴在他身上。他感到肩头刺痛，还听见一阵嘶嘶声。他顿时明白了：一定是强酸。

在他面前的黑暗中，萨拉在痛苦地呻吟。又是一道闪电。这时，他看见她蜷缩成一团，倒在连接两辆拖车的折叠式通道旁。可是通道已被严重扭曲，几乎无法通行。这说明第二辆拖车肯定还是轮子着地的。乱套了，一切都乱套了。

他听见车外的霸王龙在咆哮，还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它们正在撕咬拖车轮胎。他心想，太遗憾了，它们怎么不去咬电瓶的电缆呢，否则真会让它们大吃一惊的。

突然间，霸王龙又开始猛烈撞击拖车，使它在空地上水平滑出一段距离。拖车刚停下，它们又猛撞了一次。拖车突然向一侧倾斜。

这时候，他已爬到萨拉身边。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伊恩。”她喊了一声。她的左半边脸整个是黑糊糊的。借助一道骤然的闪电，他看见她左边脸上全是血。

“你没事吧？”

“没事，”她边说边用手背抹去流进眼睛里的血，“你能看见这是什么吗？”

在又一个闪电中，他看见了一大块玻璃的反光。玻璃嵌在她左额发际附近。他伸手拔出玻璃，然后用手紧压住汩汩冒血的伤口。他们此时正好在拖车的厨房里。他把手伸向灶台，从上面拽下一条擦碗巾。他用擦碗巾捂着她的头，眼看着它的颜色渐渐变暗。

“疼得厉害吗？”

“没事。”

“我想还不太严重。”他安慰道。拖车外面，霸王龙仍在咆哮着。

“他们在干什么？”她问道，不过声音似乎有气无力。

霸王龙又在猛烈撞击拖车。经受这次撞击，拖车被推出的距离好像比以前大得多，而且是横向滑动——向下滑。

向下滑动！

“它们在推我们呢。”他说。

“往哪儿，伊恩？”

“往空地边缘。”霸王龙又猛撞了一下，拖车移动得更远了。“它们是想把我们从悬崖上推下去。”那是一段岩石构成的悬崖，从上到下落差有五百英尺高。

一旦跌落下去，他们绝无生还可能。

她用自己的手捂住擦碗巾，推开他的手说：“去做点什么。”

“是，好的。”他答应道。

他从她身边离开，随时接受又一次撞击。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也想不出该干什么。拖车现在是肚皮朝天。一切都乱套了。他的肩膀像火烧火燎一般。他能闻到强酸腐蚀衬衣的气味，也许是在腐蚀他的皮肉，他感到火辣辣的疼。拖车里漆黑一团，到处都没有电，到处是碎玻璃，而且他……

到处都没有电。

马尔科姆开始站起身来，但被接下来的撞击猛地抛向一边。他着实摔了一大跤，头重重地撞在冰箱上。冰箱门随即打开，里面没有灯光，冰牛奶、玻璃瓶等一起砸在他身上。

因为到处都没有电。

马尔科姆仰面朝天地躺着。他向窗外一看，看见草丛中霸王龙的巨足。随着一道闪电，它抬起那只巨足踢向拖车。拖车立刻向前滑动，不仅滑得很轻快，而且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接着车体开始下斜。

“哦，妈的！”他叫骂道。

“伊恩……”

但是来不及了，整个拖车都在嘎吱嘎吱响，他看见车的另一端开始下沉。拖车的边缘已越过悬崖边，开始很慢很慢，接着渐渐变快。他们身下的拖车顶部开始滑脱，所有东西都在往下坠落。萨拉也在往下坠落，尽管开始时她还抓了马尔科姆一把。崖壁上的霸王龙在吼叫着庆贺胜利。

马尔科姆心想：我们就要掉下悬崖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用手抓住冰箱门，紧紧抓住不放。冰箱门凉冰冰的，表面湿滑。拖车歪斜着往下掉，金属框架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感到双手正从冰箱门的白色搪瓷上一点一点地滑脱、滑脱……滑脱……然后整个人就滑脱了，倏地向拖车另一端跌落下去。他看见驾驶座椅好像正向他飞来，可是他还没接近座椅，就撞上了黑暗中的某个东西，感到一阵剧痛，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下去了。

大雨哗哗地落在隐蔽所的屋顶上，从两侧如飞瀑直泻而下。莱文擦了擦夜视镜的镜头，又把它举到了眼睛上，看着黑暗中的悬崖。

阿比着急地问道：“怎么啦？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莱文答道。

倾盆大雨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刚才，他们都惊恐地看见两只霸王龙轻而易举地把拖车向悬崖那边推。莱文心想，那两只霸王龙加起来有二十吨，而那部拖车的重量才两吨左右。拖车被掀翻后，它们用肚子去顶，用强有力的后腿去踢，弄得拖车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很快地滑动。

“它们为什么那么干？”站在莱文身旁的索恩问道。

“我怀疑，”他略有所思地回答，“是我们改变了它们的既有领地。”

“怎么又是这种事？”

“不要忘了我们是在与什么动物打交道，”莱文说道，“霸王龙会表现出复杂的行为，但绝大部分是出自本能。这完全是无意识行为，天生就有。领地意识是这种本能的一部分。霸王龙会圈划领地，保卫领地。这不是有意识的行为——它们的大脑并不大——它们这么做是出自本能。所有的本能行为都有其触发因素和缓解因索。恐怕我们在弄走幼崽之后，就重新划定了它们的领地，使它扩大到幼崽被找到的这片林中空地。所以，它们现在要捍卫自己的领地，就必然要把拖车赶出去。”

这时闪电划破黑暗，他们同时目睹了拖车那令人心惊肉跳的状况：第一辆拖车已经滑出悬崖边缘，正倒悬在那里，上端仍然由折叠通道与尚留在空地上的第二辆拖车连接着。

“那个通道是支撑不住的！”埃迪大声喊起来，“很快就会断的！”

在闪电的映照下，他们看到空地上的霸王龙正机械地将第二辆拖车推向悬崖。

索恩转向埃迪说：“我要过去！”

“我和你一起去！”埃迪响应道。

“不行！你得和孩子们在一起！”

“可是你需要……”

“和孩子们在一起！我们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这儿！”

“但是莱文可以……”

“不行，你要留下来！”索恩斩钉截铁地说。他已开始从大雨中变得很滑的支架上往下爬，准备到停放在下面的探险者上去。他看见凯利和阿比正俯身看着他。他跳上汽车，启动点火器，盘算着到达那片空地的距离：有三英里，或许更远些。即使车开得再快，也要用七八分钟才能赶到出事现场。

等他赶到那儿，可能已为时太晚。他绝不可能及时赶到。

但是他必须要尽力而为。

萨拉·哈丁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吱嘎声，随即睁开眼睛。

周围一片漆黑，她觉得晕头转向。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她看见了下方五百英尺深的谷底，而且眼前的东西都在微微晃动。

她是透过悬挂在峭壁上的拖车挡风玻璃看见的。他们已经停止了下滑，但是却悬挂在半空中，岌岌可危。

她自己正横躺在驾驶座上。座位已从车架上脱落，砸碎了车壁上的一块控制面板。松散的导线垂落下来。配电盘上的指示灯仍在闪烁。

她感到视觉模糊，因为她左眼里有很多血。她拉出衬衣的后摆，撕下两片布条，将其中一片折叠成一块敷布，压在额头的伤口上。接着，她将另一片布扎在头上，把敷布固定住。她感到一阵钻心疼痛，便咬紧牙关，硬扛了过去。

她感到从她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连忙扭头向上看。她看清了拖车内的整个情形，车体正垂直地悬挂着。马尔科姆在她上方大约十英尺处，俯在工作台上一动不动。

“伊恩。”她喊道。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

随着一个沉闷的撞击声，车体骤然震颤起来，吱吱嘎嘎直响。这时，哈丁恍然大悟：第一辆拖车悬在峭壁上晃来晃去，但它仍与空地上的第二辆拖车连着。第一辆拖车现在是吊挂在折叠式通道上。上面的霸王龙想把第二辆拖车也推下悬崖。

“伊恩，”她叫道，“伊恩！”

她不顾周身的疼痛，连忙爬起身来。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想不知道自己流失了多少血。她开始向上攀爬，先站在驾驶座椅的靠背上，伸手抓住离得最近的生物学工作台。她费力地将自己拉了上去，伸手抓住固定在墙上的一个把手。拖车在她身下直晃。

凭借这个把手，她设法抓住了冰箱门，用手指抠住一个钢丝架。她用力试了试，觉得能支撑住她，就将身体重心移了过去。她抬起一条腿向上摆动，用脚蹬住冰箱里边，将身体向上拉起，然后站起身来，伸手抓住炉灶的把手。

要通过这个该死的厨房，简直像登山一样，她心想。

她很快就爬到了马尔科姆那里。一道闪电使她看见了他受伤的脸。他在呻吟。她爬到他身边，想弄清他的伤势。

“伊恩。”她轻声叫道。

他的双眼紧闭，喃喃地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

“我拖累了你。”

“伊恩，你能动吗？你没事吧？”

他呻吟道：“我的腿。”

“伊恩，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她听见头顶上方霸王龙的咆哮声，她觉得霸王龙好像始终在咆哮。拖车突然一歪，猛地摇摆起来。她的双腿顿时从冰箱里滑出，只剩下双手紧抓住炉灶的门，整个身体悬空吊挂着。拖车的另一端在大约二十英尺的下方。

她知道炉灶的把手支撑不住她的全部重量，只能支撑片刻。

哈丁摆动双腿盲目地试探，最后碰到了一个牢固的地方。她先用脚试了试，然后踩下去。她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不锈钢洗涤槽的侧面。她移开一只脚，水龙头竟然被碰开了。水浸湿了她的双脚。

霸王龙咆哮着，撞击得更猛了。拖车又向下坠了一截，不住地摇晃。

“伊恩，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他的双唇微微颤动，喃喃地说：“电源。”

“电源怎么了？”

“电源断了。”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电源是断了。猛然间，她记起来了，电源是他切断的，是在霸王龙接近他们之前。灯光曾经使它们感到不安，说不定还可以再次使它们不安。

“你想要我去接通电源？”

他微微点头。“是的，接通电源。”

“怎么接呀，伊恩？”她朝黑暗里四下望去。

“有一个配电盘。”

“在哪里？”

他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摇摇他的肩膀。“伊恩，配电盘在哪里？”

他朝下面指了指。

她朝下看去，看到了从配电盘里掉出的松散导线。“我没法接，线都断了。”

“上面还……”

她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她隐约记得在第二辆拖车里也有一个配电盘。如果她能进去，就能把电源接通。“好的，伊恩，”她说道，“我去接通。”

她向上攀缘，爬得更高了，拖车另一端此刻在她身下约三十英尺。霸王龙还在咆哮，而且又开始猛踢。她悬空摇晃着，继续向上攀爬。

她本想穿过折叠通道进入第二辆拖车，可是当她接近顶部时，却发现已经不可能了。在炫目的闪电中，她看见折叠通道已被严重扭曲，完全堵死。

她被困在第一辆拖车里了。

她听见霸王龙在怒吼，在撞击第二辆拖车。

“伊恩！”

她向下望去，他一动不动。

她悬吊在那里，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心里非常难过。只要上面再踢上一两下，一切就结束了。他们就会掉进深渊。他们此刻毫无办法，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她悬空吊在黑暗中，电源切断了，什么都没有……

果真如此吗？她听见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就在不远的黑暗中，在拖车的这一端难道还有个配电盘？他们是按照拖车两端都有配电盘来设计的吗？

她悬吊在拖车的上端，双肩和双臂酸痛难忍。她向四周搜索着，寻找第二个配电盘。她现在就在拖车的这一头，如果确实还有个配电盘，那它一定就在附近。可是在哪儿呢？借着闪电的亮光，她把头扭向一侧，然后又向另一侧看了看。

她没有看到配电盘。

她的双臂疼痛不已。

“伊恩，请……”

没有配电盘。

这不可能！她一直听见那嗡嗡声，附近一定还有一个配电盘。她只是还没有看见而已，一定有一个配电盘。她左右晃动着，环视着，闪电又当空划过，投下了摇晃不稳的影子，这时她终于看见了！

配电盘就在她头顶上方六英寸的地方，盘面是倒过来的，但是她能看见所有的按钮和开关，现在是漆黑一团。要是她能分清哪个开关管哪个就好了……

管它呢。

她松开右手，用左手吊挂着身体，伸出右手按下配电盘上够得着的所有按钮。拖车里立刻亮了起来，车内的灯光都打开了。

她不停地按着，把一个个电钮都按下去。有些地方短路了，开关上冒出火花和白烟。

她仍在不停地按。

突然，侧面的一个监视器亮了，离开她的脸只有几英寸，屏幕上出现道道横线，模糊一片。接着，监视器上的图像开始聚焦。尽管她是从侧面看，但仍能看到空地上的霸王龙正站在第二辆拖车跟前，前腿靠在拖车上，强劲有力的后腿对拖车又踢又推。她按下了更多的按钮，最后一个按钮上有一个银色的保护罩。她用手指翻开罩盖，把那个按钮也按了下去。

她在屏幕上看见拖车发出一阵耀眼的电火花，霸王龙突然后退了。她听见它们在怒吼。接着，监视器的图像消失，哈丁周围响起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刺得她的脸和手很疼。接着拖车里灯光全部熄灭，一切又都陷入黑暗。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撞击声又冷酷无情地响了起来。

索恩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来回刮。索恩冒着瓢泼大雨，车开得很快，遇到转弯也不减速。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或许是三分钟。

或许更多，他无法确定。

道路泥泞，车子会打滑，非常危险。每次碰上深水坑，他都是屏住气冲过去。他制造的这辆车是防水的，但是这种事很难说。每一个水坑都是一次考验。到目前为止还行。

三分钟过去了。

至少三分钟。

一个弯道之后，前面的路变宽了。一道闪电，他看见前方有个深水坑。他加大油门直冲过去，汽车掀起的羽状水帘溅在两侧的车窗上。他冲了过去，继续向前，继续行驶！他驶上一条上山的路，看见仪表盘的指针猛地发生偏转，随即听见咝咝声。他知道电路出现了严重短路，前车盖下传出一声爆炸声，从散热器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烟雾，汽车戛然而止。

过了四分钟。

他坐在车上，听见雨水拍击金属车顶的声音。他转动点火钥匙，没有任何反应。

熄火了！

雨水哗哗地从挡风玻璃上流淌。他靠在座位上，长叹了一声，凝视着前方的道路。

旁边座位上，对讲机响起来：“博士，你快到了吧？”

索恩仔细看着前方的道路，想看清他到了哪里。他估计离空地上的拖车大概还有一英里多的路程，或许更远些。步行过去是太远了。他大骂一声，连连敲打座位。

“没有，埃迪，我短路了。”

“你怎么了？”

“埃迪，车子熄火了。我在……”

索恩打住了话头。

他看见前方弯路的尽头，有一个微弱的红光在闪烁。他眯起眼想看得更真切些。是的，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确确实实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埃迪又在问：“博士，你在吗？”

索恩没有答话，他抓起对讲机和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跳下汽车，一头扎进雨里，沿着小山包朝山脊路的路口跑去。

跑过一段弯路之后，他看见了那辆红色吉普车。它停在山脊路中央，尾灯在闪烁。其中一只的玻璃罩破了，闪烁着白光。

他跑上前去，想看看车里的情形。随着一道闪电，他看见车里没有司机。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也没关。车门深深凹了进去。

索恩爬上车，伸手握住方向盘……好啊，钥匙还在车上！他扭动钥匙点火，发动机隆隆地转起来。

他挂上挡，调转车头，沿着山脊向空地疾驶而去。他拐过几个弯，看见了实验室的绿色屋顶，于是向左拐。车前大灯的灯光转着划过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照在正在撞拖车的两只恐龙身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灯光，两只霸王龙掉过身，冲着索恩的吉普车狂吼。它们丢下拖车，迎面朝他冲来。索恩急忙挂上倒挡，拼命向后退，但是马上又意识到霸王龙并没有向他进攻。

只见它们斜穿过空地，朝索恩附近的一棵大树跑去。到了树下，它们停下脚步，昂起头。

索恩熄灭车灯等待着。现在他只能借着断断续续的闪电才能看到霸王龙。一个雷电当空炸裂，他看见它们从树上取下了幼崽，用鼻子触着幼崽。显而易见，他的突然出现，使它们非常担心幼崽的安全。

等夜空出现下一道闪电时，霸王龙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是一片空地。它们真的走了吗？还是躲起来了？他摇下车窗，将头探到雨中。这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是低沉、连续的叫声，好像是某个动物叫声的余音，不断重复、连续不断。他侧耳静听，断定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金属声！

索恩急忙打开车灯，缓缓向前驶去。霸王龙已经离开了。在前大灯苍白的光柱中，他看见了第二辆拖车。

随着连续不断的金属声，第二辆拖车正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慢慢滑动，滑向悬崖边缘。

“他在干什么？”凯利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他在开车。”莱文看着夜视镜中的情景回答说。从高架隐蔽所，他们能看见索恩的车前大灯划过林中空地。“他正朝拖车那边开，他在……”

“他在干什么？”凯利继续追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正绕着一棵树兜圈子，”莱文说道，“是那片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

“为什么？”

“他一定是在把牵引缆绳缠在树上，”埃迪说道，“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现在在干什么？”阿比问道。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了，正朝拖车方向跑去。”

索恩紧握吉普车绞盘的大挂钩在泥水里爬行。拖车正从他身边滑开，但是他终于钻进拖车底下，将挂钩钩在后车轴上。他刚把手指移开，就听见挂钩啪嗒一声与闸盖锁定了，他赶紧打了个滚。拖车受到新的制动力，在草地上横着跳起来，轮胎重重地落在他刚才待过的地方。

绞盘的钢缆绷得笔直，拖车下面发出吱吱声。

但是拖车被拉住了。

索恩从拖车下面爬出来，站在雨中，眯起眼睛看着拖车。他仔细检查了吉普车的轮子，看它们是否产生移动。没有。由于钢缆是缠绕在大树上的，吉普车的平衡重足以拉住已滑到悬崖边缘的第二辆拖车。

他回到吉普车旁边，一头钻进去，拉起制动闸。他听见埃迪在不停地喊：“博士，博士！”

“是我，埃迪。”

“你阻止它下滑了？”

“是的。”

对讲机又响了。“太棒了！但是听着，博士，你是知道的，那个连接通道只是在不锈钢钢筋外头蒙了一层五毫米的粗钢丝网，绝不是设计来……”

“我知道，埃迪，我正在想办法。”索恩又钻出汽车，冒雨快步跑向拖车。

他打开拖车的侧门进到车里。车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两眼一抹黑。车里的一切都被掀翻了，他的脚嘎吱嘎吱地踩在碎玻璃上。所有的车窗都被撞碎了。他握着对讲机说：“埃迪！”

“我在，博士。”

“我需要绳索。”他知道埃迪贮备了大量应急物品。

“博士……”

“请告诉我。”

“在另一节拖车里，博士。”

黑暗中，索恩撞到一张工作台。“好的。”

“在杂物箱里说不定有些尼龙绳，”埃迪提醒道，“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听他的语气似乎希望不大。索恩在拖车里摸索着来到壁橱前。他摸黑拉开了关得紧紧的橱门，接着转身离开。杂物箱还在前头，或许箱子里会有绳索。

此时此刻，他需要绳索。

拖车

萨拉·哈丁仍然用双臂吊挂在拖车顶部。她向上看了一眼已经扭曲变形的折叠式通道，这是通向第二辆拖车的唯一通道。霸王龙已经停止了攻击，第二辆拖车也停止了下滑。但是这时，她感觉有凉冰冰的水滴在她脸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折叠式通道开始漏雨了。

她抬头一看，发现网状材料上出现了一个口子，露出已扭曲变形的钢制螺环。缺口现在还小，但很快就会变大。金属网撕裂后，里面的螺环就会脱开、拉长，直到最后折断。

他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悬挂着的拖车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她又爬回到马尔科姆那里，打起精神站在他身边喊：“伊恩。”

“我知道。”他说罢摇了摇头。

“伊恩，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她用手抓住他的胳肢窝，把他拖着站直了身子，“你跟我一起走。”

他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她以前曾经见过这种垂头丧气、放弃努力的样子，她讨厌这种样子。哈丁从不放弃任何努力，从来没有。

马尔科姆嘟哝着：“我不能……”

“你必须走。”她说道。

“萨拉……”

“我不想听，伊恩。不要再说了，现在我们走吧。”

她要把他拉起来，他呻吟着挺起身子。她猛地用力，把他从工作台上拉了起来。闪电当空划过，似乎也给他增添了一些力量。他费力地站在座位边上，面对着工作台。他有点摇摇晃晃，但终于站住了。“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是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有没有绳子？”

他微微点了点头。

“在哪里？”

他向下边的拖车头部指了指，拖车现在正悬空挂着。“在下边，在仪表板下面。”

“走吧。”

她把身体侧出去，一条腿伸出去踩住她对面的地板。她此刻就像一个在烟囱里的攀岩者。仪表板在她身子下面足有二十英尺。

“好了，伊恩，我们走。”

马尔科姆叹了一口气说：“我走不了，萨拉。真的。”

“那就靠在我身上，我背你走。”

“可是……”

“行了，别废话！”

马尔科姆挣扎着站起身来，抓住车壁上的一个挂钩，双臂直哆嗦。他拖着右腿慢慢挪动。

接着，她感到他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背上。这个压力来得突然，而且分量又那么沉，几乎把她撞得失去了平衡。他的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弄得她快要窒息了。她大口喘着粗气，双臂伸到背后，兜住他的大腿向上托。这时，他调整了一下搂住她脖子的姿势。她终于能顺畅自如地呼吸了。

“对不起。”他向她道歉。

“没关系，”她说道，“我们走吧。”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这垂直通道向下，随时抓牢可以抓住的一切。凡有把手的地方，她就抓住把手，没有把手的地方，她就抓住抽屉拉手、工作台支架、窗户插销，甚至地板上的地毯，有时地毯都被她撕破了。有一次，地毯被撕掉一大块，她猛然下滑，后来用两腿使劲撑住两边才没再向下滑。

马尔科姆趴在她背上，哼哧哼哧地直喘。那双搂在她脖子上的手臂一直在抖。他嘟囔着说：“你非常强壮。”

“但却是个女流。”她表情严肃地说。

她离仪表板只有十英尺了。五英尺。她抓住墙上的一个把手，身体靠过去，两腿悬空。接着，她的脚踏在方向盘上，身子蹲下去，把马尔科姆轻轻地放在仪表板上。他向后倚着，大口喘着粗气。

拖车摇晃了一下，还发出吱吱的响声。她在仪表板下摸了摸，摸到了储物箱。她一把拽开，里面的金属工具丁零哐啷地掉了出来。她找到一根绳子，是半英寸粗的尼龙绳，足足有五十英尺长。

她站起身来，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百英尺深的谷底。她发现拖车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就在她旁边。她转动把手，把门打开，车门随即哐的一声撞在拖车的外壳上。她感到雨水在抽打她的脸。

她探身车外，顺着拖车的侧面向上看。她看见车体外壳光溜溜的金属镶板，根本没有任何抓手。但是在拖车底盘部位，一定有可供落脚的车轴、油箱等其他部件。她紧紧抓住湿漉漉的金属门框，弯下身去，想看看拖车底部的情况。她听见一阵敲击金属的叮当声，随后有人说了一句：“终于成了！”一个粗壮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是索恩！他正悬吊在拖车底架上。

“我的天哪，”索恩说，“你还等什么呀？等死神的邀请吗？我们走吧！”

“是伊恩，”她答道，“他受伤了。”

凯利看着高架隐蔽所里的阿比，心想他太不可思议了。一到危急关头，他就没办法了。感情太丰富，精神太紧张，还浑身哆嗦，显得很怪。阿比早就不敢朝悬崖那边看了，此刻正冲着隐蔽所的另一侧，朝着小河方向望去。好像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真是太不可思议。

凯利转身对着莱文。“现在怎么样了？”她问道。

“索恩刚刚进去。”一直在用夜视镜进行观察的莱文回答道。

“他进去了？你是说，进拖车了？”

“是的。现在……有人出来了。”

“谁？”

“我想是萨拉，她正在忙着救人。”

凯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想看个明白。大雨差不多已经停了，只有一点毛毛细雨，山谷那边的拖车仍然在悬空吊挂着。她觉得自己看见了拖车底架上有一个人影，但她不能肯定。

“她在干什么？”

“向上爬。”

“一个人？”

“是的，”莱文回答说，“一个人。”

萨拉·哈丁钻出车门，在雨中移动了一下身子。她没有往下看。她知道山谷深达五百英尺，她能感觉到拖车在晃。她把绳子系在身上，贴着车身挪动，一条腿向下踩在变速箱上。她伸手摸索，抓住一根电缆，就势一拽上了车底盘。

在拖车里的索恩对她说：“没有绳子，我们不可能把马尔科姆救出去。你能爬上去吗？”

一道闪电。她抬头看着被雨水打湿的拖车底部在闪电中熠熠发亮，看见亮晃晃的油脂。接着又是一片黑暗。

“萨拉，你能行吗？”

“能行。”她说罢便伸出手，开始攀登。

在高架隐蔽所里，凯利着急地问道：“她在哪儿？现在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莱文正通过夜视镜仔细看着。他说：“她在向上爬。”

阿比无心听他们讲话。他转过身去，眼睛注视着黑乎乎的空地上的那条小河。他焦急地等着下一个闪电的来临，想看看他刚才见到的情形是不是真的。

除了滑还是滑，萨拉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爬到悬崖顶的。她翻身爬上去，一下就躺在地上了。不能浪费时间。她解开身上的绳子，爬到第二辆拖车底下，把绳子穿过一个金属支架，很快打上结。随后她又返回崖边，将绳子扔了下去。

“博士！”她大喊了一声。

索恩站在拖车门口，伸手抓住了绳子，把它固定在马尔科姆身上。马尔科姆呻吟起来。“我们走吧。”索恩说道。他用一只手臂抱住马尔科姆，两人同时荡出车门，最后站到了变速箱上。

“上帝呀。”马尔科姆说着抬头向上看。萨拉正在用力拉他，绳索绷紧了。

“只要用手臂抓住就行了。”索恩提醒道。

马尔科姆开始上升，很快地，他就上升了十英尺。萨拉在悬崖上面，但是索恩看不到她，因为马尔科姆的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索恩开始攀登，两腿不停地寻找支撑点。拖车的底部很滑。他心想：我真应该把车底盘做成防滑型的。可是谁会把车辆底盘做成防滑型的？

在他的心中，似乎看到折叠式通道正在撕裂……慢慢地撕裂……裂口越来越大……

他两手交替，一脚一蹬地向上攀爬。

又是一道闪电。他知道他们已经快到悬崖顶了。

萨拉站在悬崖边上，伸手去拉马尔科姆。马尔科姆靠着手臂的力量往上爬，因为他的腿使不上劲。他还在努力。又向上爬了几英尺……萨拉伸手抓住他的衬衣领子往上拽。他笨拙地上了悬崖，从索恩的视线中消失。

索恩仍然在攀缘。他的脚下不住地打滑。他的两臂酸痛。

他向上爬着。

萨拉向他伸出了手。

“来吧，博士！”她说。

她的手又往下伸了伸。

她的手指就要够着他了。

随着哐当一声响，通道上的金属丝网断开来，拖车向下坠了十英尺。螺环的间距变宽了。

索恩加快来攀爬速度，抬头望着萨拉。

她的手还在上面伸着。

“你能行的，博士……”

他在向上攀爬，闭起眼睛，拼命向上攀爬。他抓住绳索，紧紧抓住。他两臂酸痛，双肩也疼痛，绳子似乎也变细了。他把绳子绕在手上，以便能支撑住。但是在最后关头，他开始下滑。突然他感到头皮一阵剧痛。

“真的对不起了。”萨拉说着，用手拽住他的头发使劲往上拉。他的头皮疼得很厉害，但他毫不介意，几乎没有去理会，因为此刻他已到了折叠式通道旁边。眼看着钢螺环像开了线的紧身内衣不断绽开，拖车又下坠了一截，但是她仍然在拉他。她用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手指抓住了湿漉漉的草，随后翻身上了崖顶。安然无恙了！

在他们下方，不断传来金属断裂声——哐！哐！哐！——螺环相继连根断裂。随着最后的断裂声，第一辆拖车挣脱了所有的羁绊，向峭壁下方坠去，越来越小，最后重重地落在深深的谷底。在闪电的照射下，它就像一只被压扁的纸购物袋。

索恩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萨拉说了声“谢谢”。

萨拉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地上。鲜血从她包扎着的头部流下来。她松开手指，一把湿漉漉的花白头发掉在草地上。

“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她说道。

高架隐蔽所

莱文拿着夜视镜边着边兴奋地说：“他们成功了！”

凯利忙问：“全部？”

“是的！他们成功了！”

凯利高兴得跳起来。

阿比转过身来，猛地从莱文手里抢过夜视镜。

“嘿，”莱文叫起来，“再等一下……”

“我要用。”阿比说着倏地转过身，拿起夜视镜就朝那片黑黢黢的空地看。刚开始，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片模糊的绿色。他的手指找到焦距旋钮，开始快速调节，画面随即映入眼帘。

“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莱文有些生气地问，“这是一件昂贵的器械……”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见了咆哮声，而且越来越近。

在夜视镜的幽幽绿色中，阿比清楚地看见了一群迅猛龙，总共十二只，正以松散的队形穿过草丛，朝高架隐蔽所方向运动。一只走在前面几码处的迅猛龙似乎是个领头的，但很难从这样的队形看出它的组织结构。这些家伙嚎叫着，舔着吻部四周的血迹，并且用带爪的前肢在脸上擦来擦去。这个动作相当聪明，酷似人类。从夜视镜中看去，它们的眼睛发出熠熠的绿光。

它们好像并没有发现高架隐蔽所。它们根本就没有抬头向这里看过，但毫无疑问是朝着这个方向行进的。

莱文猛地从阿比手把夜视镜拿过来。“对不起，”莱文说道，“我想这个情况最好还是我来处理。”

阿比愤愤不平：“要不是我，你都还不知道呢。”

“安静些！”莱文把夜视镜举到眉宇间，调好焦距，一阵观察之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十二只猛兽，大约就在二十码开外。

埃迪悄声问：“它们看见我们了吗？”

“没有。我们在它们的下风，所以它们闻不到我们。我想它们正沿着我们隐蔽所旁边的兽道行进。只要我们不出声，它们会直接走过去的。”

埃迪的对讲机咔嗒响起来，他赶紧伸手把音量调低。

他们都探头向外看着草地。现在是夜阑更深的时候，寂然无声。雨已经停了，明月正从薄薄的云层里钻出来。他们隐隐约约看见了向他们逼近的兽群，在银色的草地上形成黑压压的一片。

埃迪轻轻问道：“它们能爬上来吧？”

“我看不行，”莱文悄声回答，“我们离开地面大概有二十英尺高。我想我们会没事的。”

“可是你说过它们会爬树的。”

“嘘——这不是树。现在大家都蹲下，别出声。”

索恩抱起马尔科姆，把他放在第二辆拖车的工作台上。马尔科姆疼得缩成一团，打趣地说：“在这些探险活动中，我好像总是挺倒霉的，是不是？”

“不，不是的，”萨拉说，“别紧张，伊恩。”

索恩举着一只手电筒，萨拉把马尔科姆的裤腿剪开。他的右腿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她问道：“我们有急救箱吧？”

索恩回答：“我记得外面有一个，就在我们放摩托车的地方。”

“去拿过来！”

索恩走到外面去取。拖车里只剩下了马尔科姆和哈丁。她用手电筒照着，对他的伤口进行了仔细检查。马尔科姆问道：“伤得严重吗？”

“不轻，”她轻声说道，“你会康复的。”

事实上，伤口很深，几乎到了骨头，但是它居然没有伤及动脉，真是万幸。但是伤口很脏，她看见伤口的肉上沾着润滑油和树叶碎屑。她必须先清洗伤口，但要等吗啡起作用后才能动手。

“萨拉，”马尔科姆动情地说，“我一辈子都欠你的情。”

“别说了，伊恩。”

“不，我要说。”

“伊恩，”她看着他说，“这种客套不像你的为人。”

“会过去的。”他说着笑了一下。她知道他一定感到很疼。索恩拎着药箱回来了。她把针管抽满，推出气泡，然后注射到马尔科姆的臂膀上。

他嘟囔着说道：“啊哟，你给我打了多少？”

“很多。”

“为什么？”

“因为我要清洗伤口，伊恩。我清洗伤口的时候你会感到很疼的。”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转向索恩说：“总是有点理由，对吧？开始吧，萨拉，随你怎么弄吧。”

莱文通过夜视镜注视着越走越近的迅猛龙。它们队形松散，以特有的跳跃方式行进。他仔细观察着，希望能从它们身上找到某种组织、某种结构、某种等级现象。迅猛龙非常聪明，照理它们应该按等级来进行组织。这一点可以从它们的队形上表现出来，但是他看不出来。它们就像一帮劫匪，松松垮垮，相互吼叫，相互打斗。

在高架隐蔽所里，埃迪和两个孩子蹲在莱文身旁。埃迪用手臂搂着两个孩子，安慰他们。阿比惴惴不安，凯利看起来很正常、很平静。

莱文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害怕。他们在这么高的地方，相当安全。他以学者的超然神态注视着逼过来的兽群，一直想从它们的快速运动中看出某种模式。

毫无疑问，它们是沿兽道行进的。它们走的路与当天早些时候副栉龙走的一模一样：从河边过来，然后翻过这个缓坡，从高架隐蔽所后侧穿过。迅猛龙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蔽所。它们似乎更热衷于互相争斗。

兽群绕着隐蔽所的一侧行进，几乎就要走过去了，可是突然，离得最近的那只迅猛龙停了下来。它落在大队兽群的后面，使劲嗅着气味，然后低下头，用鼻子在隐蔽所下面的草丛中拱了起来。

它在干什么？莱文心里不明白。

这只离群的迅猛龙发出了嗥叫。它伏在草丛中，突然用前爪握着一样东西，然后直立了来，把那东西握在爪子上。莱文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

那是一张包糖块的纸。

这头迅猛龙仰头盯着高架隐蔽所，眼睛熠熠发光。它目不斜视地看着莱文，随后咆哮起来。

马尔科姆

“你感觉还好吧？”索恩问道。

“越来越好。”马尔科姆回答。他长叹一声，如释重负。“你们知道，人们喜欢吗啡是有道理的。”他说道。

萨拉·哈丁在调整马尔科姆腿上的膨胀式石膏夹板，然后问索恩：“直升机还要多少时间才能来？”

索恩看了看手表说：“不到五个小时了，明天清晨。”

“肯定吗？”

“是的，绝对肯定。”

哈丁点点头说：“好的，他会没事的。”

“我没事儿，”马尔科姆睡意朦胧地说，“我感到遗憾的是，这次实验就要结束了。这是一次极好的实验。千载难逢，无与伦比，连达尔文也对此一无所知啊。”

哈丁对索恩说：“我现在要清洗伤口了。请替我接住他的腿。”她接着抬高嗓门说：“达尔文对什么一无所知，伊恩？”

“生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他说道，“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适应性全景图、适应性行走、布尔网络、自我组织行为。可怜的人。哎哟！你在干什么呀？”

哈丁俯身忙着清洗他的伤口。她说道：“你就告诉我们，达尔文不知道……”

“生命如此复杂，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马尔科姆说道，“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我说的是，一个单受精卵中含有十万个基因，它们协同配合，在特定时间完成特定的工作，将一个单细胞转化为一个完整的生灵。这个细胞开始分裂，但是后来的细胞却功能各异，各司其职，有的成了神经，有的成了肠胃，有的成了四肢，每一类细胞都循着各自的计划来发展并且互相影响。最终是二百五十种不同的细胞共同发展，而且时机把握得相当精确。当有机体需要循环系统时，心脏便开始跳动；需要荷尔蒙时，肾上腺便开始生产荷尔蒙。随着时间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这种异常复杂的发展进程趋于完善——完善。真是不可思议。人类活动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我说，你造过房子没有？相比之下，房子很简单。但是即使如此，工人还会把楼梯修错，他们会把洗涤池装反，瓦匠在该来的时候没来。所有的东西都搞错了。然而苍蝇却准确地落在工人的午餐上，哦！别着急！”

“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清洗他的伤口。

“但问题是，”马尔科姆继续说道，“细胞里的这种错综复杂的发展进程，我们几乎无法叙述，更谈不上理解了。你们意识到我们在理解上的局限吗？从数学角度上来说，我们可以叙述两个互相作用的物体，比如太空中的两颗行星，三个互相作用的物体——如太空中的三个行星——嗯，这就成了问题了。四个或五个互相作用的物体呢？我们就根本无能为力了。而在这个细胞里有十万个互相作用的物体，你只有举手认输。这简直太复杂了——生命怎么可能会出现的呢？有的人认为答案就是生命形式是自行组织的。生命有其自己的次序，就像结晶也有其次序一样。有人认为生命是以结晶的方式在演变，复杂生命就是这样形成的。

“因为，如果你对物理化学一窍不通，你可能看着一块水晶，提出相同的问题。看见那些美丽的晶石，那些完美的几何面，你可能会问：是什么在控制这种进程？水晶的形成为何能如此完美——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原来水晶的形成只是分子力按固体形态自行排列的结果。没有人控制它，这完全是它自己形成的。提出许多关于水晶的问题，说明你根本不理解导致水晶形成这个过程的基本特性。

“所以，生命形式也许就是一种结晶。也许生命就这么出现了。也许生命也像水晶一样，有一种由它们自身那些互相作用的成分生成的特有次序。呃，结晶体告诉我们：次序可能出现得很快。现在你有一种液体，里面的分子在随机运动。一分钟后，一种结晶体形成了，所有分子都按次序固定住了，对不对？”

“对……”

“好的。现在来想一想，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形式相互作用而造成生态系统的情况。这要比单只动物复杂多了。所有的安排都非常复杂，就像丝兰一样。这东西你们知道吗？”

“说给我听听。”

“丝兰的生存要靠一种特殊的蛾子。这种蛾子把采集的花粉盘成小球状，把花粉球带到另一株植物的花上——不是同一株植物上不同的花——把小球与该植物摩擦，便给它授了粉，而只有这时，蛾子才产卵。离开这种蛾子，丝兰便无法生存，而没有这种植物，蛾子也不能存活。这种复杂的交互作用使你想到，行为大概也是一种结晶方式。”

“你是在打比喻吧？”哈丁说。

“我是在谈论自然界的所有次序，”马尔科姆继续说道，“以及它怎样才能通过结晶的方式迅速出现。因为复杂动物的行为进化很快，各种变化也非常之快。人类正在改造这个星球，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危险的发展趋势。这些行为发展的进程要比我们通常预料的进化进程快得多。在一万年当中，人类已经从狩猎过渡到农耕，又过渡到都市生活和网络空间时代。行为在飞速发展，而且可能是非适应性的。谁也不知道。但是依我之见，网络空间意味着我们个人空间的终结。”

“是吗？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这意味着创新的终结，”马尔科姆说，“把整个世界连为一体的设想就等于是大规模死亡。每个生物学家都知道，与外界隔绝的小群体发展最迅猛。你把一千只鸟放在一个海岛上，它们的进化就非常快。你把一万只鸟放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大陆上，它们的进化就会放慢。现在，就我们人类而言，进化主要有赖于我们的行为。我们要创造新的行为来适应。地球上的人都知道，创新只出现在小群体中。由三个人组成一个委员会，他们能做成很多事。如果是十个人，就比较难了。如果是三十个人，那就什么也办不成了。如果是三千万人，那就根本不可能了。这就是大众传媒的作用——它不会让任何事情发生。大众传媒能消除差异，它能同化每一个地方，无论是曼谷、东京还是伦敦，一个街角出现一家麦当劳，另一个街角就会出现一家贝纳通，街对面就会有一家盖璞。地区差别消失，所有差别都消失。在大众传媒发达的世界里，除了十大畅销书、十大畅销唱片、十大电影、十大想法之外，其他的都无足轻重了。人们担心热带雨林中物种会失去多样性。但是智力的多样性呢？这是我们最需要的财富。智力多样性的消失比树木多样性的消失快得多了。但是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想通，所以我们计划用网络空间让五十亿人身处一处。这将冻结整个人类。一切都将陷入绝境。每个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想同样的事情。全球一致。哦，有点疼。你弄好了吗？”

“快了，”哈丁回答说，“坚持住！”

“请相信我，这是很快的。如果在适应性全景图上标出复杂系统，你会发现行为可能发生急剧的变化，这时候，适应性就会急剧下降。不需要小行星或疾病或别的什么东西，只要行为突然发生变化，对产生这种行为的动物就是致命的。我以前的看法是，恐龙是复杂动物，可能经历了某些行为上的变化，从而导致了它们的灭绝。”

“什么，全部吗？”

“只是一部分，”马尔科姆答道，“有些恐龙生活在内陆海周围的沼泽地，它们改变了水循环，破坏了另外二十种生物赖以生存的植物生态。但是它们灭绝了。这就造成了更大的混乱。一种食肉动物灭亡了，而被捕食动物得以无节制的繁殖。生态系统失去平衡，更多的问题出现了，更多的物种灭亡了。一切就这样突然结束了。很可能就是这样的。”

“仅仅是行为……”

“是的，”马尔科姆回答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见解。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可以证明……但是现在不行了，我们必须离开此地。你们最好跟其他人说说。”

索恩啪地打开对讲机：“埃迪，我是博士。”

对方没有回应。

“埃迪！”

对讲机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起初以为是静电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人在高声尖叫。

高架隐蔽所

第一只迅猛龙发出嘶嘶声，开始向上蹿，撞得高架隐蔽所咔嗒咔嗒响，使其摇晃起来。它用爪子猛抓金属构架，而后身体落回地面。埃迪不禁大吃一惊，它居然能跳这么高——它能跳八英尺高，一次又一次，似乎轻而易举。它的跳跃引来了其他的迅猛龙。它们慢慢地走回来，把隐蔽所团团围住。

须臾间，隐蔽所便被跳跃、咆哮的迅猛龙围住，被它们撞得前后摇晃起来。它们高高跃起，想用前爪扒住构架，随后又落回地面。但是莱文看到了不祥之兆：它们在学习攀爬。有的迅猛龙开始用带利爪的前腿抓住构架，后腿在寻找落脚点。有一只居然爬到离隐蔽所只有几英尺的地方，后来还是摔下去了，可是对它们来说，摔下去似乎并无大碍。它们坠地后当即一跃而起，照跳不误。

埃迪和两个孩子爬了起来。莱文喊道：“回来！别往外看！”说罢，他将两个孩子推到隐蔽所中间比较安全的地方。

埃迪俯身打开背包，拿出了一枚白炽照明弹，把它拉响后从边上扔下去。两只迅猛龙退却了。照明弹在湿漉漉的地上噼啪作响，发出耀眼的红光。但迅猛龙不断来袭。埃迪从地板上抽出一根铝棒，倚在侧面栏杆上，拿着它当大棒挥舞起来。

一只迅猛龙已经爬得很高，正张开大口，想咬埃迪的脖子。埃迪大吃一惊，大吼了一声，立即把头闪开。迅猛龙险些伤着他，它的利爪勾住了他的衬衣。它在后退，但利爪仍抓住他的衬衣不放，把埃迪拽到栏杆边。

埃迪大声惊呼：“救命啊，救命！”

就在埃迪的身子即将越出栏杆坠落下去的时候，莱文一把抱住他，将他拉了回来。

莱文从埃迪背后望去，看见迅猛龙在空中晃动，嘴里发出嘶嘶声，爪子仍抓着衬衣。埃迪用铝棒猛击它的吻部，可是它像哈巴狗似的死死抓住不放。埃迪的情况十分危险，他正伏在栏杆上，随时有可能坠落下去。

埃迪的铝棒戳进那迅猛龙的眼里，这下它才松开爪子。他和莱文向后跌倒在隐蔽所的地板上。他们爬起身来，看见其他的迅猛龙正在攀爬。它们刚在栏杆上露头，埃迪就抡起铝棒猛击，将它们赶了下去。

“快！”他朝着两个孩子喊道，“快爬到屋顶上去！快！”凯利爬上一根支撑杆，便轻松地翻身上了屋顶。阿比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若失。她回头向下看了看说：“快上来，阿比！”

阿比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莱文跑过去把他举起来。埃迪手持铝棒拼命挥舞，抽打那些迅猛龙。

一只迅猛龙咬住铝棒猛地一拽，埃迪顿时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向后倒去，随即从栏杆上翻落下去。他高喊着“不——”坠落到地上。所有的迅猛龙立即跳回地面。夜色中，他们听见了埃迪的惨叫声和迅猛龙的咆哮声。

莱文吓得魂飞魄散。此刻他还抱着阿比，把他托起来，想让他爬上屋顶。“快，”他不住地说，“快上，快上！”

屋顶上，凯利在鼓励他：“阿比，你能爬上来的。”

阿比抓住屋顶，想爬上去，吓得两腿乱蹬，一脚重重地踢在莱文嘴上，莱文跌倒了。莱文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滑下来，仰面朝天摔落到下面的地上。

“哦，上帝啊，”莱文惊叫起来，“哦，上帝啊！”

索恩正趴在拖车底下解牵引索。他解下绳索后立即钻出来，拔腿跑向吉普车。他听见马达的呼呼声，看见萨拉挎着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骑上摩托车飞驰而去。

他坐到吉普车方向盘后面，把车发动起来，焦急地等着绞盘把牵引索收回。挂钩缓缓地滑过草地，简直比爬还慢。现在，牵引索正缠绕在大树上，他只好等待。他看见萨拉的摩托车灯光在树林中穿行，朝高架隐蔽所疾驰而去。

绞盘马达终于停下。索恩立即挂上挡，风驰电掣般驶离开悬崖边。他打开对讲机喊道：“伊恩！”

“别担心我，我很好。”他听见马尔科姆那昏昏欲睡的声音。

凯利趴在有一定坡度的屋顶上，从一侧俯视着下面。她亲眼看见阿比坠落下去，摔在与埃迪相反的一侧。他似乎摔得很重，但是她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因为她已转过身紧紧抓住湿漉漉的屋顶。当她再次回头看的时候，阿比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萨拉·哈丁在泥泞的丛林小道上疾驶。她不能确定自己的位置，但她相信，只要沿这条山脊路走，一定能到达那片平地。这至少是她的希望。

她加快速度转过一个弯，发现一棵大树挡住了去路。她把车刹住，掉过车头往回开。路前方不远处，索恩那辆车的前大灯的光柱正向右拐。她急忙跟上去，加大油门向夜色中驶去。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的中央，吓得目瞪口呆。迅猛龙此刻已不再跳，也不往上爬了。他听见它们在地上狂乱吼叫，听见它们咬断骨骼时发出的嘎巴嘎巴的响声。但他始终没有听见阿比的声音。

他浑身上下冷汗淋漓。

突然，他听见了阿比在大声嚷嚷：“回去！快回去！”

在高高的屋顶上，凯利扭过身子，想看看另一侧下面的情形。由于照明弹尚未完全熄灭，她看见阿比已经钻进了那只笼子。他已经把笼子的门关上，正伸手穿过栏杆间隙去拧锁孔里的钥匙。在他的附近有三只迅猛龙。它们看见他的手，立刻跳过来。他急忙把手缩回，大声叫道：“回去！”迅猛龙开始咬笼子，侧过头啃起笼子的框架。一只迅猛龙的颌被钥匙上垂下的橡皮圈套住了。它把脑袋一甩，橡皮圈被拉长，钥匙突然从锁眼里滑出，啪的一声弹在它的脖子上。

这只迅猛龙吃了一惊，尖叫着向后退去，橡皮圈紧紧地箍在它的下颌上。那把钥匙在夜色中发出微光。它用前爪去乱扯橡皮圈，拼命想把它拽下来。但是橡皮圈卡在它弯曲的后牙上，一次次尝试的结果是橡皮圈的频频回击。弄了几次后，它就不弄了，转而在泥地上摩擦，想把钥匙蹭下来。

此时，笼子已被其他迅猛龙从架子上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迅猛龙急忙低下头，想啃咬栏杆后面的阿比。它们发现这无法办到，便反复踢打笼子。更多的迅猛龙赶来了。不一会儿，七只迅猛龙就把笼子团团围住，不停地踢。笼子滚得离隐蔽所越来越远。它们的身躯挡住了凯利的视线，她无法看见阿比。

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一抬头，看见远方有两道车灯的光柱。那是一辆汽车。

有人来了。

阿比就像在地狱。他在笼子里，被一群咆哮的黑影团团围住。迅猛龙无法把嘴从栏杆间的空隙伸进来，但它们热呼呼的垂涎滴落在他身上。它们不停地踢着，笼子不断翻滚，它们的利爪伸进间隙，抓伤他的手臂和肩头。他遍体鳞伤，头不断撞在栏杆上，疼痛不已。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转，他吓得魂不附体。只有一件事他心里非常清楚。

迅猛龙正滚动笼子，使他逐渐远离隐蔽所。

汽车越来越近了。莱文伏在栏杆上向下望去。在照明弹发出的红光中，他看见三只迅猛龙正把埃迪残缺的尸体拖向树林。它们频频停下来，为争食而互相打斗。它们互相撕咬，但是一起把猎物拖走了。

他看见另一群迅猛龙正在踢着那只笼子向前滚。笼子沿兽道向下滚，转眼就钻进了树林。

这时，那辆车越来越近，他已经能听见吉普车发动机的呼呼声。他看见了方向盘后面索恩的身影。

他渴望能有一支枪。莱文想把这群恶兽全部打死。他想把它们统统消灭。

在高高的屋顶上，凯利看见迅猛龙在踢那只笼子，使它越滚越远。一只迅猛龙落在后面，不停地兜着圈子，像一只斗败了的狗。她认出了这只嘴被橡皮圈套住的迅猛龙。钥匙仍然悬在它的面颊上，反射出幽暗的红光。这只迅猛龙不断甩动脑袋，想甩掉橡皮圈。

吉普车呼呼地向前开，这只迅猛龙被突如其来的炫光照得茫然不知所措。索恩加大油门，试图用车去撞它。迅猛龙连忙躲开，转身向林中空地里跑去。

凯利从屋顶上爬下来，顺着架子朝下爬。

索恩刚打开车门，莱文就跳上车。“它们抢走了阿比。”莱文指着兽道说。

凯利仍然在往下爬。她高声喊：“等一等！”

索恩冲着她大喊：“快回上面去。萨拉马上就到！我们去救阿比！”

“可是……”

“我们不能让它们跑掉！”索恩说罢加大油门，沿兽道去追赶那些迅猛龙。

伊恩·马尔科姆躺在拖车里，听见对讲机中传来的阵阵喊叫声。他听出了恐慌，也听出了混乱。

黑噪音，他心里想，事情一下子全都坏到了极点。

有十万个事物在相互作用着。

他先是一声叹息，随后便闭上了眼睛。

索恩把车开得飞快。他们四周是浓密的植被，前方的小道越来越窄。高大的棕榈树之间的距离变小了，它们的枝叶抽打着汽车。他担心地问：“我们过得去吗？”

“路够宽，”莱文回答说，“我今天早些时候刚从这里走过。副栉龙就走这条小道。”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呢？”索恩仍然迷惑不解，“笼子是固定在构架上的呀。”

“我不知道，”莱文坦言相告，“它掉下来了。”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没看见。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埃迪呢？”索恩阴沉地问道。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莱文说道。

吉普车在密林中穿行，沿兽道行驶，颠簸得相当厉害。他们的头不停地撞在帆布车顶上。索恩不顾一切地疾驶。迅猛龙运动很快，黑暗中，他连跑在兽群最后的那一只也看不太清。

萨拉猛地刹住摩托车，听见凯利大声说：“他们不听我的！”

“不听什么？”

“那只迅猛龙拿走了钥匙！阿比被锁在笼子里了。那只迅猛龙拿走了钥匙！”

“往哪儿去了？”萨拉问道。

“那儿！”她指着那边的平地说道。月光下，她们隐约看见了那只落单的迅猛龙的身影。“我们需要钥匙！”

“上车。”萨拉说罢取下肩上的步枪。凯利跨上摩托车，趴在她背后。萨拉将枪塞在凯利的手中，“你会用枪吗？”

“不会。我是说，我从来没有……”

“会开摩托车吗？”

“不会。我……”

“那么你就必须用枪，”萨拉说道，“现在，看好了，扳机在这里，明白吗？这是保险。要朝这边拧，懂了吧？摩托车跑起来很颠，所以要等靠近了再把保险打开。”

“靠近什么？”

萨拉没有听见她的话。她踩下油门，摩托车很快加速，冲进那片林中空地，去追赶那只逃跑的迅猛龙。凯利用一只手臂搂着萨拉，想坐稳一点。

吉普车在林中小道上颠簸疾驶，从一个个泥水坑上飞驶而过。“我记得这条路没这么崎岖嘛，”莱文双手紧紧抓着把手说，“也许你应该开慢点儿……”

“绝对不行，”索恩说，“如果我们看不到他了，一切就全完了。我们不知道迅猛龙的窝在哪里。在丛林里，又是夜里……噢，见鬼。”

前方不远处，迅猛龙开始离开小道，纷纷钻进矮树丛。笼子已不见了踪影。索恩看不清楚地形，但觉得这里像一道山坡，几乎是一直向下去的。

“你不能这样，”莱文劝道，“太陡了。”

“我不得不如此。”索恩说道。

“别发疯了，”莱文继续说，“面对现实吧。我们已经失去了孩子的踪影，博士。”

索恩瞪了莱文一眼。“他没有放弃对你的希望，”他说道，“我们不能放弃营救他。”

索恩转动方向盘，驱车翻过边缘。吉普车头骤然向下，使人感到一阵恶心。车速越来越快，车开始沿陡坡向下冲。

“混蛋！”莱文大声喊道，“你要把我们的命送掉的！”

“抓紧了！”

他们驾着剧烈颠簸的车，向下冲进了黑暗。

第六章

在相同的区域中，秩序全部崩溃，个体和群体的生存已不可能。

——伊恩·马尔科姆

追击

摩托车在长满荒草的旷野上向前疾驶。凯利一只手搂着萨拉，另一只手提着步枪。这支枪很沉，她感到胳膊发酸。摩托车颠簸不已。疾风把她的秀发吹到了脸上。

“抓紧了！”萨拉高声喊道。

月亮钻出了云层，她们面前的草地披上了淡淡的银白色。那只迅猛龙离她们有四十码，正好处于车前灯的照射范围内。她们正不断缩短与它的距离。凯利看见旷野上没有其他动物，除了远处有雷龙群。

她们离那只迅猛龙越来越近。它在飞快地跑动，强有力的尾巴在草丛上方时隐时现。她们终于与迅猛龙并行了。萨拉把摩托车向右侧一偏，离那家伙更近了。她侧过身，嘴巴贴近凯利的耳朵。

“做好准备。”她大声命令。

“我该怎么办？”

她们几乎与它并驾齐驱，已经接近了它的尾巴。萨拉加快速度，摩托车超过了它的后腿部位，直逼它的头部。

“脖子！”她喊道，“打它的脖子！”

“哪儿？”

“哪儿都行！脖子！”

凯利笨手笨脚拿起枪：“现在吗？”

“不！等等！等一等！”

摩托车追赶上来后，迅猛龙顿时惊慌失措，加快了速度。

凯利正在用手找枪的保险。枪在跳跃，一切都在跳跃。她的手指触到了保险，但滑开了。她又伸手去摸。她要用两只手才行。这就意味着她要松开萨拉……

“准备好！”萨拉命令道。

“可是我不会……”

“快呀！开枪！快！”

萨拉将摩托车拐向另一侧，与迅猛龙并排疾进。她们现在离它只有三英尺。凯利可以闻到它的体味了。它掉过头，猛地冲过来想咬她们。

凯利开火了。枪在她手中猛然震动。她连忙抓紧萨拉。迅猛龙仍在狂奔。

“怎么回事？”凯利问。

“你没打中！”

凯利连连摇头。“没关系！”萨拉鼓励道，“你能打中的！我再开近点！”

她转动车头，朝着迅猛龙冲去，很快就逼近了。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同了：等她们再次与它齐头并进时，迅猛龙突然向她们发起攻击，用头向她们撞来。萨拉大喊一声，赶紧转向，拉大了与它的距离。“狡猾的混蛋，是不是？”她大声说，“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迅猛龙追赶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掉回身改变方向，朝林中空地的另一侧跑去。

“它要往河边跑！”凯利大声喊起来。

萨拉加足马力，摩托车箭一般向前冲去。“水有多深？”

凯利没有回答。

“河水多深？”

“我不知道！”凯利大声说。她在努力回想迅猛龙当初涉水过河的情景。她好像记得迅猛龙是游过河的。那就是说河水肯定至少……

“超过三英尺深吗？”

“是的！”

“不行！”

她们已落在它后面了，离它有十码，处于不利地位。它钻进了茂密的树丛。粗糙的树干不断地刮到她们。地面崎岖不平，摩托车颠得东倒西歪。

“看不见了！”萨拉大声说，“抓好了！”她向左一拐，没有去追赶那只迅猛龙，而是朝河边疾驶而去。迅猛龙已然消失在草丛之中。

“你要干什么？”凯利大声问。

“我们必须截住它。”

一大群受惊的鸟尖叫着从她们面前的树丛中飞起，萨拉驾车穿过飞起的鸟群。凯利急忙缩下头，她手中的步枪砰地走了火。

“当心！”萨拉大声说。

“怎么回事？”

“枪走火了！”

“我还剩几发子弹？”

“还有两发！要派上用场！”

小河就在前面，月光下泛着银光。她们冲出草丛，来到泥泞的河畔。萨拉猛地掉转车头，摩托车因转弯后侧倒，车身一下滑了出去。凯利从车上跌下来，摔倒在冷兮兮的泥里。萨拉重重地倒在她身上，随后一跃而起，跑上前去扶起摩托车，大声喊道：“快上来！”

凯利茫然失措，跟着站起来。她手里的步枪沾满了烂泥。她不知道是否还管用。萨拉已经跨上摩托车，正在发动，招手让她过去。凯利跳上车，萨拉立即沿着河畔急驰而去。

那只迅猛龙在她们前方二十码的地方，正要下水。“它想逃跑！”

索恩的吉普车跌跌撞撞冲下山坡，完全失去了控制，棕榈树叶抽打着挡风玻璃。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感觉到山坡的陡峭。吉普车斜冲下来，莱文高声喊起来。

索恩紧紧握住方向盘，努力调正车身。他踩下刹车，吉普车的方向正过来后，继续在山坡上往下滑。前方的棕榈树丛出现了一个空隙——他隐约看见正前方出现一片黑乎乎的砾石。迅猛龙正在争先恐后地爬上砾石。也许他能左拐……

“不！”莱文大喊大叫，“不！”

“抓紧了！”索恩大喊了一声，同时转动方向盘。吉普车失去抓地能力，直朝下滑，结果撞上一块砾石，把一只车前灯撞得粉碎。汽车向上一翘，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索恩心想，这下变速器完蛋了，但没想到汽车竟然还能行驶。它继续沿着山坡往下冲，并偏向了左侧。第二只车前灯撞在一棵树上也撞坏了。他们在黑暗中向下冲，穿过一片棕榈树，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吉普车轮胎碾过松软的地面。

索恩把车刹住。

四周万籁俱寂。

他们向车窗外望去，想知道自己现在何处。但是外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似乎到了一个深渊的底部，头顶上方是一片浓密的树冠。

“冲积土，”莱文脱口而出，“我们一定是在河床上。”

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索恩看清了四周的环境，认为莱文说得很对。迅猛龙正沿着河床中央快速奔跑。河床两侧是硕大的砾石，但河床本身却是沙质，而且很宽，完全能走汽车。他驱车追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莱文问道。他的眼睛紧盯着迅猛龙群。

“不知道。”索恩答道。

汽车向前驶去。河床逐渐变宽，最后形成了一个平坦的盆地。大砾石不见了，小河两岸树木成林，月光透过树木空隙洒落在地面上，光线好多了。

但是迅猛龙群却不见了踪影。他停下车，摇下车窗，侧耳倾听。他能听见它们的嘶叫和咆哮，似乎是从左边不远处传来的。

索恩挂上挡，驶离河床，穿行在蕨类植物丛中，偶尔也穿过松林。

莱文说道：“你认为那个孩子从山上滚下来还能活吗？”

“我不知道，”索恩答道，“我无法想象。”

他驱车缓缓向前，来到一块林中开阔地，看见那里大片蕨类植物都被踩平了。驶过开阔地后，他们看见河岸及河水反射出的月光。不管怎么说，他们又回到了河边。

但是，引起他们注意的却是开阔地本身。他们看见在这片开阔地上，躺着好几具雷龙那硕大的灰白色骨架。巨大的肋骨架和一根根弓形白骨折射着银色的月光。一具被吃掉一半的残骸倒在空地中央，在夜间仍有成群的苍蝇嗡嗡地围着它。

“这是什么地方？”索恩问道，“好像是个坟场。”

“是啊，”莱文回答，“但这不是坟场。”

那些迅猛龙都聚集在开阔地的一侧，争噬埃迪残缺的尸体。在开阔地的另一侧，他们看见三个矮土墩，四周多处破损。他们看见土墩里有破碎的蛋壳，散发出强烈的腐臭气。

莱文身体前倾，仔细查看后说：“这是迅猛龙的窝。”

在漆黑一团的拖车里，马尔科姆强忍着疼痛坐起来，抓起对讲机说：“你发现它们的窝了？是窝吗？”

对讲机咔嗒一声。莱文说道：“是的，我想是的。”

“描述一下看看。”马尔科姆说道。

莱文小声向他描述了那些窝的特征，估算了它们的尺寸。在莱文看来，迅猛龙的窝邋遢不堪、破破烂烂、建造杂乱。他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恐龙的窝通常是整洁有序的。莱文曾不止一次地在从蒙大拿到蒙古的化石考古现场亲眼看见过，窝里的恐龙蛋以同心圆方式排列着，每个窝通常摆放三十多枚恐龙蛋，表明许多母恐龙共同栖居在一个窝里。在窝附近曾发现大批成年恐龙化石，表明恐龙是共同关怀恐龙蛋的。在少数几个考古发掘现场，人们甚至能有一个立体布局的感觉：窝位于中央，成年恐龙小心翼翼地在外侧走动，以确保不会惊动孵化中的恐龙蛋。在这种严格的结构中，恐龙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其后裔鸟类，因为鸟类也同样表现出严谨的求偶、交配及筑巢方式。

但是迅猛龙的表现却完全不同。呈现在他面前的完全是杂乱无章、一片狼藉的场面：构造蹩脚的窝、争夺不休的成年龙、寥寥无几的幼崽和未成年龙、破碎的蛋壳、踩踏得乱糟糟的土墩。在土墩四周，莱文看见了零零散散的小骨骸，他估计这些是新生迅猛龙的遗骨。这片空地上连一只活着的幼崽都没有看见。有三只未成年的、伤痕累累的迅猛龙，它们经常被迫进行自卫。它们看上去瘦骨嶙峋，营养不良。它们小心翼翼地在周围转来转去，每当有成年龙要来时，它们立即退缩跑开。

“雷龙是怎么回事？”马尔科姆问道，“有几具遗骸？”

莱文数了数，总共有四具，其腐烂程度各不相同。

“你一定要告诉萨拉。”马尔科姆提高嗓门说。

但是莱文此刻却在思索别的事情：他首先感到纳闷的是，这些庞大的尸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它们不可能是偶然闯进来的，很显然，所有动物都会竭力避开这个窝。它们也不可能是被诱来的，更不会是被拖来的。因为它们身躯太庞大了。那么它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他感到十分费解。他显然还有一个不能确定的想法……

“它们把阿比弄走了？”马尔科姆问道。

“是的，”莱文如实回答，“把他弄走了。”

他凝视着这个窝，想看出其中的究竟。这时，索恩甩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指着开阔地另一头说道：“笼子在那儿！”莱文看见了半露在蕨类植物丛中的铝支撑架发出的微光。但是他没有看见阿比。

“就在那边不远。”莱文说。

迅猛龙对那个笼子不太感兴趣，它们仍在争夺埃迪的尸体。索恩取出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啪地打开弹夹。他看见里面有六发子弹。“不够啊。”说罢又把弹夹安上。这块开阔地上至少有十只迅猛龙。

莱文在后座上翻找时，发现自己的背包掉在座位旁边的地板上。他拉开拉链，掏出一个银色小圆罐，大小跟大号软饮料瓶类似。筒上贴着-个骷髅头和交叉腿骨图形，下面有“小心剧毒化学药物（米库氯铵）”的字样。

“这是什么？”索恩问。

“是在洛斯阿拉莫斯制造的一种东西，”莱文解释说，“是一种新型致命的中和剂，能释放出速效胆碱酯酶烟雾剂，能使任何形式的生命瘫痪达三分钟之久，这就能使所有的迅猛龙统统晕倒。”

“可是那孩子怎么办？”索恩担心地说，“你可不能用，那样会把他弄瘫痪的。”

莱文指了指那边说：“如果我们把罐子扔在笼子右侧。毒气就不会向他那边飘，而是飘向迅猛龙所在的地方。”

“那也不一定，”索恩说，“如果不是那样，他就可能严重受伤。”

莱文点头称是。他又把小圆罐放进背包，然后向前望去，注视着迅猛龙的动静。

“那么，”莱文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索恩朝半隐半现在蕨类植物丛中的铝笼子看了看。突然，他看见了让他精神一振的情景。那笼子微微动了动，栏杆在月光下晃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吗？”莱文问道。

索恩说：“我去把孩子救出来。”

“可是怎么救？”莱文问道。

“用过时的老方法。”索恩回答。

他随即下了吉普车。

萨拉开始加速，摩托车沿着泥泞的河岸飞快地行驶。那只迅猛龙就在前方，正从斜刺里向她们插过来，朝着小河狂奔。“快！”凯利高声喊道，“快！”

迅猛龙发现了她们，旋即改变方向，向前跑去。它拼命想拉开与她们的距离，但是她们在开阔的河岸上跑得更快。她们已与它齐头并进，并向它的侧翼包抄过去。随后萨拉又从河岸驶进草地。迅猛龙向右一拐，窜向草丛深处，远离了小河。

“你成功了！”凯利喊起来。

萨拉保持车速，渐渐逼近。它似乎已放弃了渡河的企图，正毫无目的地乱窜。它只是在草地上狂奔。她们在后面紧追不舍，离它越来越近。凯利激动不已。她擦去步枪上的烂泥，准备再次射击。

“见鬼！”萨拉大叫一声。

“什么？”

“你看。”

凯利倾身向前，越过萨拉的肩头向前看去。她们的正前方有个雷龙群。她们离这群庞然大物中最近的几只最多只有五十码了。由于遭受突如其来的惊吓，它们大声吼叫改变队形。它们的身躯在月光下呈现出绿灰色。

那只迅猛龙径直向雷龙群冲去。

“它想甩掉我们！”萨拉猛然加速，离得更近了，“快开枪！快！”

凯利瞄准，然后开火。步枪猛地跳了一下。可是迅猛龙仍在狂奔。

“没打中！”

前方不远处，雷龙群正在拐弯。它们迈开巨腿，笨重地行走起来。它们那粗壮的大尾巴在空中舞动，但是它们的动作太迟缓了，无法让开。那只迅猛龙冲上去，一头钻进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雷龙肚子下面。

“我们怎么办？”凯利高声问道。

“没有其他选择了！”萨拉大喊一声，猛地冲进阴影，钻进第一头巨兽的肚子下面，冲到几乎与迅猛龙并行的位置。凯利看着那巨兽肚子的曲线，估计离她头顶约三英尺。兽群里巨腿林立，正在慢慢地挪动步子，转动方向。

那只迅猛龙在雷龙不断移动的巨腿之间狂奔乱窜。萨拉不断改变方向，紧追不舍。在她们上方，雷龙在吼叫，在转动身躯，在继续吼叫。她们从另一只雷龙肚子下方驶过，进入月光之下，接着又钻进阴影之中。此刻，她们到了雷龙群的中央，仿佛置身于一片长了活动树木的树林。

正前方，一条巨腿砰然落下，震得地面发抖。萨拉急忙左拐，摩托车猛然弹起，擦到了巨兽的身子。“抓好了！”她大声喊道。接着她又折了回来，继续追赶那只迅猛龙。在她们上方，雷龙群吼叫着，移动着。迅猛龙东躲西闪，接着突然从兽群后部冲了出去。

“混蛋！”萨拉边骂边调转车头。一条翘起的尾巴突然落下，险些打中她们。紧接着，她们也冲出了兽群，紧追迅猛龙。

摩托车风驰电掣般的在草地上飞驶。

“最后一次机会了！”萨拉高嚷着，“干掉它！”

凯利举起步枪，萨拉飞快地逼近疾跑中的迅猛龙。它掉过头来撞她，被她巧妙地避过。她挥拳在它的头部猛击了一下。“开火！”

凯利把枪管抵在迅猛龙脖子上，迅速扣压扳机。步枪猛地反弹回来，撞在她的肚子上。

迅猛龙在继续狂奔。

“不！”她喊道，“不！”

突然，迅猛龙栽倒在草地上，身体向前翻滚。萨拉把车拐向一侧停下。

迅猛龙在五英尺开外的草地上扑腾着，哀号不已。须臾，它就不再出声了。

萨拉把步枪拿过来，拉开弹夹。凯利看见里面竟然还有五发子弹。

“我还以为那是最后一发呢。”她惊讶地说。

“我骗你的，”萨拉坦然相告，“在这儿等着。”

凯利站在摩托车旁，萨拉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又朝它开了一枪。她站着等候了片刻，随后俯下身去。

她往回走的时候，手里拿着笼子的钥匙。

在窝附近的迅猛龙群仍在撕咬着那具尸体，但它们的争夺已不像先前那么激烈。有的掉过头用前爪抹抹嘴，慢吞吞地向开阔地中央走去。

它们离笼子越来越近。

索恩钻进吉普车后部，将帆布顶篷推向一边，然后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步枪。

莱文坐到驾驶座上，把车发动起来。索恩在吉普车后坐定后，紧紧握住后座的抓手，对莱文说：“开车！”

吉普车在开阔地上疾驰。在埃迪尸体旁的迅猛龙群抬起头，发现有入侵者，感到非常惊讶。这时吉普车已越过开阔地的中央，驶抵巨大的骨架旁边，宽宽的肋骨高悬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莱文猛地向左一拐，把车停在铝笼子旁边。索恩赶紧跳下车，双手抱起笼子。黑暗中，他看不清阿比的伤势，只见那孩子正脸朝下躺着。索恩看见莱文走出吉普车，连忙大声喊他赶快回到车上去，同时把笼子高高举起，放进吉普车的后部。接着他跳上车，挤在笼子旁边。莱文挂上挡。在他们后面，迅猛龙咆哮着追过来。它们跑过那些骨架，在开阔地上飞奔，速度快得惊人。

莱文的脚刚踩油门，离得最近的一只迅猛龙已高高跃起，落在吉普车后部，嘶嘶地叫着，用利齿咬住帆布，死死地咬住不放。

莱文踩下油门，吉普车颠簸着冲出开阔地。

黑暗中，马尔科姆又陷入吗啡产生的梦幻中。他的眼前浮现出联翩的影像：适应性全景图，现在用于考虑进化问题的彩色电脑图像。在这个高峰和低谷的数学世界里，可以显示有的生物体在攀登适应性高峰，有的却滑入非适应性的低谷。斯图·考夫曼及其同事已经证明：高等生物体具有复杂的内部约束，因此很容易从适应性高峰跌落，坠入低谷。然而与此同时，复杂动物本身又是通过进化来选择的。因为复杂动物能够自己去适应，去使用工具、去学习、去合作。

但是复杂动物在适应性上的灵活性是以某种代价换取的——它们用一种相依性换来另一种相依性。它们已没有必要改变身体形态来适应，因为它们的适应性现在靠的是行为，是由社会决定的行为。这种行为需要后天的学习。从某种意义上说，在高等动物当中，适应性已不是通过DNA来遗传给下一代，而是通过传授。黑猩猩教会幼崽用枝条来采集白蚁。这种行为起码称得上是一种文化的雏形，一种有结构的社会生活。但是在孤独中生长的动物，由于没有父母，没有指导，就缺乏许多后天功能。动物园里的动物往往不会抚育后代，因为它们从来就没见过同类如何抚育后代。它们往往不关心自己的幼崽，在翻身时会压着幼崽，甚至会讨厌它们、杀死它们。

迅猛龙是最聪明的恐龙之一，也是最凶猛的。两种特性都需要行为方面的控制。在数百万年前的侏罗纪时代，它们的行为就是由社会决定的了，即由老的传授给新的。基因控制着做出这种行为方式的能力，而不是行为方式本身。适应性行为是一种品行，是经过许多年进化而沿袭下来的。因为事实证明它行之有效——这种行为使得同一种动物的成员齐心协力，共同生活、猎食及养育后代。

但是在这个岛上，迅猛龙是遗传学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尽管它们的肉体是由遗传决定的，它们的行为却不是。它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老迅猛龙来调教它们，来向它们传授正确的行为方式。它们是自行成长起来的，它们的行为是在整个群体没有组织、没有规矩、没有合作的情况下形成的。它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控制的、个个为己的世界里。只有那些最自私、最凶残的迅猛龙才能生存下来，其余的统统要死去。

吉普车加快速度，剧烈颠簸起来。索恩紧握后座上的抓手，以免被甩出车外。他看见身后的那只迅猛龙死咬住帆布不放，身体在空中摆动。它没有松开口。莱文把车开回小河边那平坦泥泞的河岸上，然后向右一拐，沿着水边加速行驶。迅猛龙还固执地吊挂在车尾。

莱文看见前面的泥水里躺着一具雷龙的骨骸。又一具骨骸？为什么这些骨骸都在这里呢？但是现在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他直冲向前，从那排肋骨下方穿过。由于没有车灯，他倾身向前，眯起眼睛，借助月光以便看清前面的障碍物。

在车的后部，那只迅猛龙渐渐爬了上来。它松开帆布，猛地咬住笼子，想把它从吉普车上拽出去。

索恩扑上去，抓住笼子靠近他的一端。那笼子扭动着把索恩掀倒。他发现自己正在与迅猛龙展开激烈的争夺——迅猛龙逐渐占了上风。索恩用两条腿紧紧勾住前排的乘客座位，双手抓住笼子不放。迅猛龙狂吠着。索恩意识到它的怒气。它因为可能失去这份珍品而怒吼。

“拿着。”莱文大喊一声，把一支步枪递给索恩。索恩正仰面躺着，双手紧紧抓住笼子，腾不出手来接枪。莱文回头一看，全明白了。他看着后视镜，看见在他们的车后，一群迅猛龙仍在追赶，咆哮声、嚎叫声接连不断。他不能减速，索恩也不能松手。吉普车仍在高速行驶。莱文转身趴在乘客座位上，端起步枪向后瞄准。他想瞄准得好一点，因为稍有不慎将会误伤索恩或者阿比，那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当心！”索恩嚷起来，“当心！”

莱文成功地打开保险，把枪对准那只用嘴死死咬住笼子的迅猛龙。迅猛龙向上看了一眼，突然用嘴叼住枪管，猛拽起来。

莱文扣动了扳机。

子弹射进迅猛龙的咽喉底部，它顿时翻起了白眼，发出一阵咕噜声，浑身痉挛，颓然向后一仰，从吉普车上跌落下去。它倒地之际，顺势拽走了莱文手中的步枪。

索恩连忙爬起来，将笼子拖回汽车里。他低头向笼子里看，却看不出阿比的伤势如何。他回过头，发现其他迅猛龙仍在追赶，但是已落在二十码开外，而且越落越远。

汽车仪表盘上的对讲机咔嗒响起来。“博士。”索恩听出是萨拉的声音。

“喂，萨拉。”

“你在哪里？”

“沿着河边。”索恩回答。

暴风雨的乌云已经散去，头顶上是月色皎洁的夜空。那些迅猛龙仍在追赶，但是已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我看不见你的车灯。”萨拉说。

“都坏了。”

沉寂了片刻后，对讲机又响了。她的声音紧张不安：“阿比呢？”

“在我们车上。”索恩说。

“谢天谢地。他怎么样？”

“我不知道。还活着。”

眼前更加开阔了。他们回到了一个宽阔的山谷。在月光映照下，草丛一片银白色。索恩环顾四周，想辨别方向。他意识到他们又回到了那片草地，但是往南去了一大截。他们肯定还在高架隐蔽所这一侧的河岸上。这样，他们应该能回到山脊路上去。那条路应该在左边某个地方。他们可以沿着那条路返回开阔地，回到第二辆拖车那里。那样就安全了。他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莱文，向右侧指了指：“往那儿走！”

莱文掉转车头。索恩打开对讲机：“萨拉。”

“是我，博士。”

“我们准备返回山脊路上的拖车那里。”

“好的，”萨拉说道，“我们会找到你们的。”

萨拉回头看着凯利问：“山脊路在哪儿？”

“我想是上面的那条路。”凯利指着山脊说道。那道山脊在她们头顶的悬崖上。

“好的。”萨拉说罢便加大油门，猛地向前冲去。

吉普车在深深的银色草丛中驶过。他们的车开得很快，后面已经看不见迅猛龙了。“看来我们已经把它们给甩样了。”索恩说。

“可能吧。”莱文说道。刚才从河床上拐出来时，他看见几只迅猛龙向左飞奔而去。它们此刻可能隐蔽在草丛中。他不相信它们会这样善罢甘休。

吉普车飞速驶向悬崖。他看见正前方有一条之字形急弯，是从山谷底蜿蜒上来的。他确信这就是那条山脊路。

地势现在比较平坦了。索恩从两个座位之间爬进车的后部，低头向笼子里看。他透过栏杆看着阿比，听见他正在轻声呻吟。

阿比的半边脸上鲜血淋漓，衬衣上也浸透了鲜血。但是他的眼睛睁着，好像正在活动胳膊和腿。

索恩贴近栏杆，轻声说：“嘿，孩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比呻吟着点了点头。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阿比回答说。

吉普车驶上泥土路，沿着之字路向上开。他们逐渐离开山谷，沿山脊路开去，莱文心里感到踏实多了。他终于找到了山脊路。他们很快就要安全了。

他抬头向山坡上望去，突然看见月光下有一些黑影，就在路的尽头，正在那里上蹿下跳。迅猛龙。

正等着他呢！

他猛然把车停下问：“现在怎么办？”

“闯过去，”索恩说道，“我来开车。”

混沌边缘

索恩驶上山脊路，向左一拐，开始加速。月光下，狭长的山路在向前延伸。他的左侧是一道石壁，右侧是陡峭的悬崖。他看见在他上方二十英尺的山脊上，一群迅猛龙又跳又叫，与吉普车平行运动。

莱文也看见了它们。

“我们怎么办？”他问道。

索恩摇了摇头：“在工具箱里找找，在贮藏柜里找找，看能找到点什么。”

莱文俯下身在黑暗中摸索。索恩知道他们遇到麻烦了。他们的枪丢了。他们的吉普车顶上是帆布。他们的四周都是迅猛龙。他估计他现在离那片林中空地和拖车大约半英里。

还有半英里。

到下一个弯路时，索恩放慢了车速，让车离悬崖边远一点。拐过弯之后，他发现一只迅猛龙蹲在路中央，低着头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索恩加大油门朝它猛冲过去，迅猛龙一跃而起，后腿向上收缩，正好落在发动机罩上。它的利爪掠过金属物发出刺耳的响声。它砸在汽车挡风玻璃上，玻璃顿时裂成蜘蛛网状。它趴在玻璃上，挡住了索恩的视线。在这样险峻的小道上，他只好猛地踩下刹车。

“嗨！”莱文大叫一声，猛地向前一栽。

发动机罩上的迅猛龙滑落下去。索恩又能看见了，急忙踏下油门。车子急速向前一冲，莱文向后一仰又靠在座位上。这时，三只迅猛龙开始从侧面攻击吉普车。

一只迅猛龙跳上左踏板，一口咬住后视镜，凶狠的眼睛离索恩的脸很近。索恩猛地向左打方向盘，汽车紧贴石壁面而行。前方十码处有一块外凸的巨石。他从余光中看见迅猛龙还死死地扒住汽车。就在这时，巨石撞飞了后视镜，迅猛龙也随之消失。

路面变宽了一些。索恩的活动空间也大了一些。他感到汽车受到撞击，抬头一看，头顶上的帆布顶篷下陷，利爪戳穿帆布，从他耳边划过。

他左右来回猛打方向。那双利爪抽了出去，但那只迅猛龙仍趴在车顶，帆布篷被压得凹了下来。他身边的莱文掏出一把大号猎刀，向上猛刺，刺穿了帆布。他的手被另一只利爪抓伤。他疼得大叫，猎刀掉落。索恩俯下身，在地板上摸那把猎刀。

通过车前面的后视镜，他看见两只迅猛龙在山路上追赶吉普车，而且离得越来越近。

路面更宽了，他加大了油门。趴在车顶上的迅猛龙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向车里窥视。索恩紧握猎刀，全力向上猛戳，一刀，又是一刀。上面好像没有什么反应。前面又要转弯了，他猛地向右打方向盘，然后迅速回正，整个吉普车发生倾斜。车顶上的迅猛龙抓不住了，向后翻滚着跌落下去，把大半个顶篷都带了下去。它砰然跌落的时候，正好砸在另外两只穷追不舍的迅猛龙身上。三个家伙一起翻倒在地，狂叫着坠下悬崖。

“干得漂亮！”莱文高声喝彩。

可是这时，从山脊上突然跳下一只迅猛龙，向前扑来，离吉普车只有数英尺。

它轻松地、几乎轻而易举地跳进吉普车的后部。

乘客座位上的莱文顿时目瞪口呆。这只迅猛龙挤进吉普车，低着头，举起前腿，张开大嘴，摆出十足的进攻架势，向他发出嘶嘶声。

莱文心想，这下子完了！

他惊骇万分，浑身冷汗淋漓，感到天旋地转。他十分清楚，此刻他根本无能为力，死亡就在弹指之间。

那只迅猛龙又发出嘶嘶声，张开大嘴，躬起身想扑上来。可是突然，它的嘴角泛起白沫，眼睛向后翻，白沫不断从嘴里流出。它开始抽搐，全身痉挛，接着仰面栽倒在车里。

索恩看见在他们后面驾驶摩托车的萨拉和手执步枪的凯利。

索恩放慢车速。萨拉与他们并驾齐驱。她把钥匙递给莱文。

“开笼子的！”她大声喊道。

莱文木然地接过钥匙，可是钥匙又差点从他手中掉落。他仍然心有余悸，动作迟缓，表情呆滞。“我差点儿命都没了。”他暗暗思忖。

“把她的枪拿过来！”索恩高声说。

莱文扭头向左面一看，只见许多迅猛龙在与吉普车并排狂奔。他数了数有六只，或许还要多。他想再数一遍，可是他的脑子太迟钝……

“把他妈的枪拿过来！”

莱文接过凯利手中的枪，感觉到了冰凉的金属枪管。

就在这时，汽车噼啪作响，发动机喀啦了几声便熄了火，接着又是一声喀啦，车向前冲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转过身问索恩。

“麻烦了，”索恩回答说，“我们没汽油了。”

索恩将变速杆推至空挡，汽车向前滑行，越来越慢。前方有个缓坡，再往前有个弯道，接着就是下坡路。骑着摩托车跟在车后的萨拉无可奈何地直摇头。

索恩意识到，他的唯一希望就是想办法爬上这个缓坡。他对莱文说：“打开笼子，把他弄出来。”莱文的动作突然快起来，几乎手忙脚乱，不过他还是爬到车的后部，将钥匙插进锁孔，啪嗒一声把门打开，帮助阿比钻了出来。

索恩盯着速度计，见指针不断回落。他们的时速只有二十五英里……接着降到二十……然后又降到十五。与汽车并排奔跑的迅猛龙觉察出汽车有问题，开始靠了上来。

时速十五英里。还在下降。

“他出来了。”莱文说着砰地关上了笼门。

“把笼子推下去。”索恩说道。

笼子从车后滚出去，弹跳着朝山下滚去。

每小时只有十英里了。

吉普车似乎是在爬行。

他们终于越过缓坡，开始沿坡而下，车速又增加了。每小时十二英里。十五。二十。他没踩刹车，拐弯时车子发生倾斜。

莱文惊呼：“拖车那里我们是绝对回不去了！”他在声嘶力竭地喊，吓得两眼睁得老大。

“我知道。”索恩能看见左侧稍远处的拖车，但是还要越过一个缓坡。他们不可能滑行到那里。前方的山路有分岔，如果他没记错，向右是下坡，通往实验室。那是一条下坡路。

索恩向右拐去，远离了拖车。

他看见了实验室的大屋顶。月光下，它显得平坦宽阔。他沿着坡道路从实验室旁边滑行而过，绕过它朝工作人员住宅区滑去。他看见了右侧的经理住宅和那家方便店，以及商店门前的加油泵。他们能有幸加上油吗？

“看哪！”莱文指着后面喊道，“快看哪！快看！”

索恩扭过头去，看见迅猛龙落在后面，放弃了追赶。到了实验室附近，它们似乎踌躇不前了。

“它们不追了！”莱文喊起来。

“是啊，”索恩说道，“可是萨拉在哪儿呢？”

在他们身后，萨拉的摩托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拖车

萨拉·哈丁转动把手，摩托车一溜烟地驶上前方小路上的缓坡。她越过坡顶，顺坡而下，直奔拖车方向而去。在她身后，四只迅猛龙咆哮着紧追不舍。她立即加速，想跑在它们前头，争取多跑出几码，因为她们必须这样。

她向后靠去，对凯利大声说：“好了！我们必须要快！”

“什么？”凯利大声问道。

“我们到了拖车那儿，你就跳下来往里跑。不要等我，懂吗？”

凯利点了点头，显得紧张不安。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等我！”

“好的。”

哈丁疾驶到拖车前，猛然刹车，摩托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向前滑，重重地撞在拖车的金属外壳上。不过凯利已经跳下车，正慌忙爬向车门，准备钻进去。萨拉原想把摩托车也搬进去，但是看见迅猛龙已离得很近，几乎近在咫尺。她连忙将摩托车对准它们使劲一推，转身一个箭步跳进拖车，仰面跌倒在车里，接着转身飞起一脚，把门关上了。

就在这时，第一只冲上来的迅猛龙开始咣当咣当地撞着拖车的门。

在漆黑一团的拖车里面，她使劲抵住车门，尽管迅猛龙在不断地撞击。她用手摸索，想找到车门上的锁，但却找不到。

“伊恩，这个门能锁吗？”

她听见了马尔科姆的声音，好像是黑暗中呓语。“生命是一种结晶体。”他喃喃地说。

“伊恩，要集中注意力。”

这时凯利挤到她身边，用手在门四处摸。迅猛龙在不断撞门。过了一会儿，凯利说：“在下面靠地板这个地方。”哈丁听见金属的咔嗒声后，才移步离开。

凯利伸出双手，抓住哈丁的手。迅猛龙在外面咆哮着、撞击着。“没事儿了。”哈丁宽慰地说。

哈丁走到躺在床上的马尔科姆身旁。迅猛龙在他头部附近的车窗上乱咬乱撞，利爪抓得窗玻璃嘎吱吱地响。马尔科姆平静地看着它们说：“闹哄哄的杂种，是吧？”他身旁的急救箱敞开着，座垫上有一支注射器。他大概又给自己打了一针。

车窗外，迅猛龙停止了冲撞。她听见金属刮擦的声音，是从拖车门口附近传来的。接着，她看见几只迅猛龙正拽着摩托车离开拖车。它们恼羞成怒，在摩托车上乱踩乱踏。用不了多久，轮胎就会被戳破。

“伊恩，”她说，“我们必须要快。”

“我不着急。”他平静地说。

“你这儿有什么武器？”她问道。

“武器……哦……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你要武器干什么？”

“伊恩，求你了。”

“你说话太快，”他说，“你知道，萨拉，你真该放松一点。”

在漆黑的拖车里，凯利感到害怕，但是听见萨拉以严肃的口吻问起武器的事，她顿时感到一阵宽慰。凯利开始明白，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了萨拉，她会一往无前地去做。凯利发现自己正在仿效这种不让任何人来阻挡你、坚信只要想干的事就可以去干的态度。

凯利听见马尔科姆博士说话的声音，知道他帮不上任何忙。他现在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对什么都不在乎。萨拉对拖车的内部情况一点也不熟悉。凯利熟悉，因为她早些时候曾在拖车里到处寻找过吃的。她好像记得……

黑暗中，她很快地拉开抽屉。她眯起眼睛，想看清里面的东西。她记得在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有一个带骷髅头和交叉骨骼图案的包。她心里在想，那个包里也许有某种武器。

她听见萨拉在喊：“伊恩，快想想办法。”

她听见马尔科姆博士说：“噢，我一直在想，萨拉，我有最美妙的想法。你知道，在迅猛龙窝附近的所有尸骨就是极好的例子……”

“现在别说这个，伊恩。”

凯利打开抽屉翻找。翻找过的抽屉都让它开着，这样她就知道哪些抽屉已经找过。她一个一个抽屉地找，突然，她的手摸到了粗帆布，她凑上去一看。是的，就是它。

凯利从里面拽出来一个正方形的帆布包，分量出奇的沉重。她喊道：“萨拉，你来看哪。”

萨拉·哈丁拿着帆布包凑到车窗前的月光下。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定睛细看里面的物品。帆布包里分成几个带衬垫的隔层。她看见三个正方形的块状物，摸上去似乎是橡胶做成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银色圆罐，就像一只氧气瓶。“这个是什么东西？”

“我们以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马尔科姆说道，“但是现在我不能肯定它就是。那个东西是……”

“是什么？”她打断他的话，急切地问道。她必须要让他集中精力，他此刻正浮想联翩。

“非致命的，”马尔科姆说道，“亚历山大的滑稽乐队。我们想要……”

“这是什么？”她举起一块方方的东西凑在他的面前问。

“局部驱散烟幕方块。你只要……”

“只有烟幕？”她追问道，“只能施放烟幕吗？”

“是的。但……”

“这是什么？”她举起那只银色圆罐问。那上面印着字。

“胆碱酯酶炸弹，释放毒气，爆炸时能造成短期麻痹，他们是这么说的。”

“多长时间？”

“我想只有几分钟，但是……”

“怎么使用？”她把它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罐的顶盖上有一个插销，她想把它拉开，以便看看内部机械装置。

“别动！”他叫道，“你就这么用。拉出插销后把罐扔出去。三秒钟之内爆炸。”

“好的。”说罢，她急忙收拾急救箱，把注射器放进去，而后关上箱盖。

“你在干什么呀？”马尔科姆惊恐地问道。

“我们要离开这儿。”她说着就向车门走去。

马尔科姆长叹一声：“家里有个男人真好。”

圆罐被高高抛起，在月光中不停地翻滚。那些迅猛龙聚集在大约五码开外的摩托车周围。一只迅猛龙昂起头，看见落在几码外草丛里的圆罐。

萨拉站在门旁，等待着。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

什么也没有。

“伊恩，那不管用啊。”

一只迅猛龙好奇地跳到圆罐掉落的地方。它低下头，用嘴叼起那个银光熠熠的圆罐，然后抬起头来。

“不管用啊。”萨拉说。

“噢，没关系。”马尔科姆平静地说。

那只迅猛龙摇晃着脑袋，用力咬住圆罐。

“我们现在怎么办？”凯利问道。

突然，外面传来猛烈的爆炸声，一股浓浓的白烟迅速在开阔地上弥漫开来。迅猛龙顷刻间消失在烟幕之中。

哈丁赶紧关上车门。

“现在怎么办？”凯利问道。

夜色中，马尔科姆倚在哈丁肩膀上，他们三人一起穿越那片开阔地。毒气烟幕早在几分钟前就消散了。他们在草丛中发现了第一只迅猛龙，只见它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横躺着。但是它没有死。哈丁能看见它的颈动脉还在有节奏地跳动，这只迅猛龙只是瘫倒了。她问马尔科姆：“能持续多长时间？”

“不清楚，”马尔科姆说，“外面风大吗？”

“没有风，伊恩。”

“那时间就会长一点儿。”

他们向前走去，那些迅猛龙正横七竖八地躺着。他们从迅猛龙身边绕过，闻到食肉动物身上的腐臭。一只迅猛龙横压在摩托车上。她轻轻地把马尔科姆放在地上。他气喘吁吁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竟唱起来：“我希望我是在棉花地里，过去的时光难以忘怀，寻找……”

哈丁用力抓住摩托车把手，想把摩托车从迅猛龙身下拖出来。迅猛龙太重了。凯利见状说道：“让我来吧。”她伸手抓住车把。哈丁向前迈出几步，毫不迟疑地弯下身，用手臂抱住迅猛龙的脖子，把它的头向上拉。热乎乎的鳞状皮肤与她的手臂和面颊发生摩擦，她感到一阵恶心。她身体后仰，嘴里喘着粗气，不断奋力向上拉。

“在美国南部……嘟、嘟、嘟、嘟……在美国南部生与死……”

“拖出来没有？”萨拉问凯利。

“还没有。”凯利还在拼命拉。

哈丁的脸离迅猛龙的头和嘴只有数英寸。她不停地调整抱的姿势，弄得迅猛龙的头前后摆动，紧挨着她脸的那只眼睛盯着她，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哈丁使劲向后拉，想把它再抬高一些。

“快了……”凯利大声说。

哈丁哼哧着又往上抬了一下。

那只眼睛眨了眨。

哈丁吓了一跳，松开迅猛龙。这时凯利已拖出了摩托车。“出来了。”

“离开，离开……到南方去……在美国南方……”

哈丁从迅猛龙身边跑过来。现在它的大腿逐渐抽动，胸部也开始起伏了。

“我们走吧，”她大声说，“伊恩，坐在我后面，凯利，坐在车把上。”

“离开……离开……离开到南方去……”

“我们快走。”哈丁说着跨上摩托车。她眼睛盯着迅猛龙，看见它的头猛然抽动，眼睛又眨了一下。毫无疑问，它就要苏醒了。“我们走，我们走，我们快走！”

住宅区

萨拉驾着摩托车向山坡下那个工人住宅区驶去。她从凯利的肩头望去，看见那辆吉普车停在那个商店前面离加油泵不远的地方。她把车刹住，他们都下了车。月色中，凯利打开商店的门，扶马尔科姆进去。

萨拉把摩托车推进商店，随后把门关上。

“博士！”她喊道。

“我们在这儿，”索恩回答说，“阿比也在。”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她觉得这商店很像一个废弃的路边方便店。店里有一个存放软饮料的玻璃门电冰箱，玻璃上布满霉斑，看不见里面的饮料罐。冰箱旁边的网架上摆着一些硬糖和小仙女泡泡糖，糖纸上绿斑点点，爬满了虫子。在旁边的杂志架上，纸已经卷曲，新闻标题还是五年前的。

商店的一侧，摆放着成排的基本生活用品：牙膏、阿司匹林片、防晒霜、洗发露、梳子和刷子。旁边的衣架上挂满了T恤衫、短裤、袜子、网球拍、游泳衣，还有少量的纪念品，诸如钥匙链、烟灰缸、酒杯等等。

商店的中央是个岛状小平台，上面有一台电脑收款机、一台微波炉，以及一台煮咖啡机。微波炉的门大开着，有小动物在里面筑了个窝。咖啡机已经开裂，上面挂满了蜘蛛网。

“真是乱七八糟。”马尔科姆说道，

“我看还不错。”萨拉·哈丁说。窗户都装了铁栅栏，墙壁看上去很坚固，罐头食品或许还能食用。她看见一个标牌，上面有“厕所”字样，说不定这里还有水管呢。他们在这里应该比较安全，至少暂时是这样。

她扶着马尔科姆在地上躺下，然后走到索恩和莱文跟前。他们正忙着照料阿比。“我带来了急救箱，”她说道，“他怎么样？”

“外伤挺厉害，”索恩回答说，“有好几道大口子。但是骨头没断。头好像也伤得挺重。”

“浑身都疼，”阿比诉苦道，“连嘴都疼。”

“谁去找个灯来，”她说，“让我来看看，阿比。是的，你磕掉了几颗牙，所以嘴就疼了。不过牙可以镶上。头上的伤不是太重。”

她用纱布将伤口清理干净，然后转身问索恩：“直升机还要多长时间才能来？“

索恩看了看手表说：“两个小时。”

“在什么地方降落？”

“降落点离这里有几英里。”

她一边照料阿比，一边点点头说：“好的，这么说，我们要在两小时内到达降落点。”

凯利说：“我们怎么能行呢？汽车都没有油了。”

“别担心，”萨拉说，“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一切都会好的。”

“你总是这么说。”凯利嘟囔着说。

“因为这总是正确的，”萨拉说道，“好了，阿比，我现在需要你的配合。我要让你坐起来，脱掉衬衣……”

索恩走到莱文那一边。莱文两眼目光呆滞，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刚才在吉普车上的遭遇似乎已经把他击垮了。“她在胡说些什么？”他嚷嚷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被困住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歇斯底里，“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我们什么也干不了。我跟你说吧，我们都会死……”

“冷静点儿！”索恩说着抓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跟前说，“别吓着孩子们。”

“那又有什么关系？”莱文说，“他们迟早会明白——哎哟！轻点儿！”

索恩使劲抓着莱文的胳膊，贴近莱文平心静气地说：“你都这么大了，别闹了。振作起来，理查德，你在听我说吗，理查德？”

莱文点了点头。

“好！理查德，我现在要到外面去，看看加油泵还能不能用。”

“肯定不能用了，”莱文说道，“已经过了五年了。我告诉你，这是在白白浪费……”

“理查德，”索恩说道，“我们必须检查加油泵。”

一阵沉默。两人相互看着对方。

“你是说你要到外面去？”莱文打破了沉默。

“是的。”

莱文皱起眉头。又一阵沉默。

蹲在阿比身边的萨拉喊道：“伙计们，灯在哪儿呀？”

“稍等一会儿，”索恩说着再度凑近莱文说，“好吧？”

“好的。”莱文说着叹了一口气。

索恩走到前面那扇门，把它打开后，迈步走进黑暗之中。在他身后的莱文把门关上。索恩听见门咔嗒一声锁上了。

他立即转过身，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莱文将门开了几英寸的窄缝，向外窥探。

“看在上帝的份上，”索恩低声说，“别锁门！”

“我只是想……”

“不要锁这个该死的门。”

“好的，好的，对不起。”

“看在上帝的份上。”索恩又说了一遍。

他关上门，转身面对茫茫黑夜。

在他四周，整个工人住宅区一片静谧。他只听见黑暗中传来单调的蝉鸣声。他感到纳闷，这简直太安静了。或许这只是与刚才迅猛龙不停的咆哮形成的强烈对照而已。索恩背对着门伫立了许久，凝视着那片开阔地。他什么也没看见。

最后，他走到吉普车前打开侧门，在黑暗中找那只对讲机。他的手摸到了，它已经滑落到乘客座的下面。他把它拿出来，然后回到商店门口，敲了几下门。

莱文打开门说：“这回没上锁……”

“给你。”索恩把对讲机递给他，随手关上了门。

他再度停下四下张望。周围的住宅区悄无声息。皓月当空，万籁俱寂。

他举步向前，两眼紧盯着加油泵。最外面的油泵柄上锈迹斑斑，挂满了蜘蛛网。他举起加油嘴，扳下弹簧栓，毫无反应。他紧捏加油嘴手柄，没有喷出油来。他轻敲了一敲油泵上的计数器的玻璃，玻璃居然掉在他的手里。一只蜘蛛从上面匆匆地爬过去。

没有汽油。

他们必须找到汽油，否则就不可能搭上直升机。他对着加油泵双眉紧锁，认真地思考。这些加油泵结构简单，结实耐用，在偏僻的建筑工地上随处可见。这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毕竟是一座孤岛。

他停住了。

这里是一座孤岛，这就意味着，一切物品都要靠飞机或船只运进来。绝大多数情况下可能是用船。用小船，这样就要用人工卸货。这就意味着……

他伏下身去，借助月光查看油泵的基座。果然不出他所料，基座下面没有油罐。他看见地上浅埋着一条粗粗的黑色聚氯乙烯输油管，他能够看见它通向前方——绕商店一侧而去。

月光下，索恩小心翼翼地顺着输油管向前走。他收住脚步，稍事停顿，倾听四周的动静，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转到商店的一侧，看见了他预料之中的东西：有几只五十加仑的金属桶紧挨着墙。总共有三个，相互之间有一些黑色软管相通。这也是有道理的，这座岛上的所有汽油都必须成桶地运到这里来。

他用指关节轻轻地在每个汽油桶上叩了叩，全是空的。他搬起其中一个，希望能听见桶底有残液的声音。他们只要一两加仑而已……

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油桶都空空如也。

但是他相信，这里的油桶肯定不止这三个。他迅速做了一番心算。一个这种规模的实验室要配六部支援车辆，或许更多。即使每部车子都节约用油，每个星期的油耗也要三四十加仑。为保险起见，公司要贮备至少两个月的油，抑或是六个月的。

那就意味着要有十到三十个油桶，而且钢制油桶很重，所以存放地点可能就在附近。说不定就近在咫尺……

他慢慢转身环顾四周。月色清明，他能看得很清楚。

商店另一侧有一片空地，再往那边是茂密的杜鹃花丛，一直蔓延到通向网球场的路上。杜鹃树丛上方，链状栅栏上缀满了蔓藤，左侧是第一幢工人别墅，他只能看见黑糊糊的屋顶，在网球场右侧靠近商店的地方，树叶茂密，不过他看见了一个豁口——

是一条通道！

他向前走去，渐渐离开了商店。在走近树丛那黑黢黢的豁口时，他看见一道垂直线，马上意识到这是一扇敞开着的木门的边框。一个小棚屋，深藏在灌木丛中。另一扇门是关着的。他走上前去，看见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上面的红字母早已开始剥落。在月光下，这些字母变成了黑色：

小心谨慎

严禁烟火

及易燃物品

索恩停下脚步，侧耳静听。他听见远处传来迅猛龙的咆哮声，但它们好像离得很远，在后面的山上。不知是什么缘故，它们没有逼近这个住宅区。

他在等待，心口怦怦直跳，两眼盯着前方小棚屋那黑洞洞的门口。最后，他认为反正怎么也不会比这更容易了。他们需要汽油。他迈步向前走去。

由于昨夜里的那场雨，通往棚屋的小路还是湿的，但是棚屋里面是干的。他的眼睛适应了里面的光线。里面地方不大，大概十二英尺见方。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里面立着十几个生了锈的汽油桶。还有三四个横放着。索恩很快地它们逐一晃了晃，发现它们分量很轻，里面空空的。

每一个油桶都是空的。

索恩感到非常沮丧，转身朝棚屋门口走去。他停了片刻，朝月光下的夜色中看去。突然，在等待之际，他听见了千真万确的喘息声。

商店里，莱文从一个窗户走到另一个窗户，注意观察索恩的行踪，他的身体因紧张而哆嗦。索恩在干什么？他离商店太远了，这很不明智。莱文不停地朝前门看，真希望能把它锁上。大门不上锁，他感到太不安全了。

索恩走进灌木丛，完全从视野中消失。他进去很长时间了，至少有一两分钟。

莱文密切注视着窗外，同时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听见远处传来迅猛龙的咆哮声，知道它们仍守候在实验室的入口处。它们没有尾随车子追过来，到现在也没有。为什么不追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有点意思，使他平静下来，感到一丝宽慰。一个需要解答的问题：为什么迅猛龙一直守候在实验室门口呢？

他想到了各种解释。迅猛龙对它们的出生地——也就是这个实验室——有一种返祖式的畏惧。它们还记得那些笼子，不想再度被抓进笼子。但是他觉得最可能的解释也是最简单的——实验室周围是另外某种动物的领地，是由气味来区分、划界并予以保卫的，因而迅猛龙不敢擅自闯入。他现在想起来了，当时霸王龙穿过这块领地时也是匆匆走过，根本没有停留。

但这里是谁的领地呢？

莱文在等候，不耐烦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找到灯了没有？”萨拉在房间的另一侧喊道，“我这里需要灯。”

“马上就来。”莱文回答说。

索恩站在小棚屋的入口处，静静地仔细倾听。

他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就像一匹安静的马的鼻息声。一个庞然大物正在伺机而动。响声是从他右边传来的。索恩慢慢地朝那边看去。

他什么也没看见。银色的月光照在工人住宅区，他看见了商店、加油泵，以及吉普车的黑暗轮廓。他朝右面望去，看见一块空地，看见了茂密的杜鹃花丛，还有远处的网球场。

没有其他东西。

他定睛细看，侧耳静听。

轻微的鼻息声连续不断，比微风的声音还小。但是现在没有风：大树和灌木都纹丝不动。

果真如此吗？

索恩觉得有些不妙。有个东西就在他的眼前，他本来是能看见的，但却没有看见。他睁大眼睛看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在欺骗自己。他隐约觉得右侧的树丛中有一阵轻微的响动。月光下那些叶子的轮廓似乎在动。动了，又不动了。

但是他不能确信。

索恩注视着前方，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一边观察，一边思索。他看见的不是灌木丛，而是链式栅栏。栅栏上的大部分地方都爬满了疏密不一的藤蔓植物，但是有几处栅栏上的规则菱形图案依稀可见。不过那个菱形图案有点怪。而且那栅栏似乎在移动，像荡漾的微澜。

索恩定睛细看，也许它真的在移动，他暗自思忖。也许在栅栏那一边有个动物在推得它晃动起来。但那似乎又不大像。

是别的东西……

突然，商店里的灯亮起来。灯光透过带铁栅的窗户，在开阔地上投下了几何形图案般的影子，并投射在网球场边的灌木丛上。刹那间——只是刹那间——索恩看见网球场旁边的灌木丛形状很奇特，实际上，那是两只七英尺高的恐龙。它们并排站立，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它们的身上似乎布满了明暗相间的拼花图案，使它们与其身后的植被，甚至网球场上的栅栏，都浑然成为一体。索恩完全给弄糊涂了。它们的隐蔽非常完美。在商店窗户透出的灯光突然照在它们身上之前，它们的隐蔽方式简直完美无缺。

索恩屏住呼吸，凝神注视着。这时他意识到，那明暗相间的叶状的图案只与它们的胸脯中部齐平。再往上，就是一种与栅栏相称的菱形交叉图案。

他凝神观察，发现它们身上的复杂图案逐渐消失，身体变为白垩色，开始显现一连串垂直条纹，与窗格栅的影子十分匹配。

就在他的眼前，两只恐龙居然消失了。他眯起双眼定睛细看，才勉强分辨出恐龙身躯的大致轮廓。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它们原先就在那里，他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它们是变色龙。然而其拟态能力却不同于索恩见到过的其他变色龙。

他慢慢地向后退进小棚屋，躲进黑暗处。

“天哪！”莱文看着窗外惊叫起来。

“对不起，”哈丁解释道，“我必须开灯。这个孩子需要帮助。我不能摸着黑干活。”

莱文没有理会她。他看着窗外，想弄明白他刚才看见的是什么。他回想起迭戈遇害那天他瞬间看到的情景，他当时就意识到大事不妙。莱文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是这在已知的陆栖动物中是颇为罕见的，而且……

“怎么了？”她与他并排站在窗口询问道，“是索恩吗？”

“看！”莱文说道。

她透过窗栅栏向外看去：“是看树丛吗？看什么？我应该干什……”

“快看哪！”他说道。

她又看了看，然后摇摇头说：“对不起。”

“从树丛下面开始，”莱文告诉她，“目光慢慢向上移动……不要眨眼……你就能看见轮廓了。”

他听见她叹气。“对不起。”

“要么再把灯关掉，”他说，“那样你就看见了。”

她把灯关了。莱文一瞬间看见两只恐龙的明显轮廓。它们的身躯在月光下呈浅白色，但它们身上的垂直条纹随即开始消失。

哈丁回到他旁边，这一次她一下就看见了恐龙。莱文知道她会看见的。

“一点不假，”她说道，“有两只？”

“是的，并排站着。”

“而且……身上的花纹正在消失？”

“是的，正在消失。”

他们看见恐龙身上的条纹逐渐被它们身后的杜鹃花枝叶的图案所取代，两只恐龙再次实现了隐身。但是这种复杂的图案变幻表明其外表皮层载色体的排列方式与海上无脊椎动物相同。其颜色层次之巧，变幻速度之快，都表明……

哈丁皱起了眉头。“它们是什么？”她问道。

“它们显然是身怀绝技的变色龙。不过我还不能肯定，把它们称之为变色龙并不确切，因为从技术角度来说，变色龙只能……”

“它们是什么？”萨拉不耐烦地再次问。

“确切地讲，我认为它们是萨氏食肉牛龙。原种产自南美巴塔哥尼亚，高约两米，头部与众不同——你注意到它那个粗短的、像哈巴狗似的鼻子以及眼睛上方那对大犄角吗？就像张开的翅膀……”

“它们是食肉动物？”

“当然是。它们有……”

“索恩在哪儿？”

“他进了左侧的灌木丛，已经有一会儿了。我没有看见他，但是……”

“我们怎么办？”她急切问道。

“怎么办？”莱文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必须想想办法。”她的语气很慢，仿佛是对小孩子说话，“我们必须帮助索恩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莱文说道，“那些动物一只肯定有五百磅，而且现在是两只。我本来劝过他，不让他出去的，可是现在……”

哈丁双眉紧锁，看着窗外说：“去把电灯打开。”

“我想还是……”

“去把电灯打开！”

莱文悻悻地站起来。他一直在为这个了不起的发现而自鸣得意，因为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恐龙特征。当然，在相关的脊椎动物中并非完全没有先例。可是现在这个身材矮小、肌肉发达的女人居然冲着他发号施令。莱文觉得受到了冒犯。她毕竟还算不上一个科学家，不过是个博物学家。一个缺乏理论的领域。他们只是整天围着无用的动物转悠，自认为是在从事很有创见的研究，其实不过是一种很好的野外生活而已。无论怎么说，也算不上科学。

“开！”哈丁看着窗外大声喊道。

他打开电灯后，又朝窗口走去。

“关！”

他连忙转身关上电灯。

“开！”

他又把电灯打开。

她起身离开窗户，穿过房间走过来。“它们不喜欢这样，”她说，“这把它们给弄糊涂了。”

“唔，说不定有一个不适应期……”

“是的，我有同感。喂，把它们拧开。”她从一个货架上取下一大把手电筒递给他，接着又回身从邻近的一个金属丝架上拿下一些电池，“但愿这些电池还能用。”

“你准备干什么？”莱文问道。

“是我们，”她表情严肃地纠正道，“我们。”

索恩站在小棚屋的黑暗处，从敞开的门向外看。有人在商店里反复地开灯又关电灯。接着灯又亮了好一会儿。可是现在，灯忽然又熄灭了。小棚屋前这块地方只有月光了。

他听见了动静，是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他又听见了那个呼吸声。随后，他看见那两只恐龙正拖着尾巴直立着行走。在它们行走过程中，皮肤上的图案似乎在不断变化，他感到目不暇接。它们正朝小棚屋走来。

它们走到了门口，身体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显现，渐渐变得清晰了。它们看上去像小型霸王龙，只是额角上多了两只角，而且前肢又小又粗。这两只食肉动物低下略呈方形的脑袋，朝棚屋里看看，用鼻子闻闻，还喷着鼻息，身后的尾巴在缓缓摆动。

它们身躯太大，钻不进来。此时此刻，索恩真希望它们钻不进来。可是第一只恐龙低下脑袋，吼叫着一只脚跨了进来。

索恩屏住呼吸，琢磨着该如何是好，可是他却一筹莫展。这两只动物行动有条不紊，第一只移到一侧，以便让第二只进来。

突然间，六七道耀眼的光束从商店方向同时照过来。移动的光束照在恐龙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前后左右缓慢地来回晃动。

现在这两只恐龙已清晰可见。它们不喜欢这样的光照，咆哮着，试图避开，但是光束在不停地游动，追着它们照，在它们身上划来划去。光束掠过它们的身躯时，它们的皮肤迅速作出反应，开始泛白，且随着光束的游动而不断地发生改变。它们的身躯显出白色条纹，然后逐渐转暗，接着又开始泛白。

那些光束在不停地游动，但是照在恐龙脸上，特别是眼睛上的时候，则有所停顿。它们那对犄角下的大眼睛不断地眨，头猛地仰起又突然低下，仿佛受到苍蝇的骚扰似的。

两只恐龙被搅得焦躁不安。它们从小棚屋里退出来，转身冲着游动的灯光高声咆哮。

灯光仍然在移动，无情地在黑暗中晃动，其运动方式复杂多变，那两只恐龙又吼叫起来，朝着灯光方向迈出了威胁性的一步。然而它们显得犹豫不决。它们显然不愿意再暴露在这些游动的灯光之下，不久它们便慢吞吞地离去。灯光一直追随着它们，将它们驱赶到网球场的另外一侧。

索恩向前走去。

他听见哈丁在喊：“是博士吗？快从那里出来，说不定它们又要回来。”

索恩迅速朝灯光跑去，转眼来到莱文和哈丁身旁。他们正举着几只手电筒不停地前后左右晃动着。

他们一起回到了那个商店。

他们进去之后，莱文重重地把门关上，有气无力地倚在门上说：“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理查德，”哈丁冷冷地说，“镇定点。”她走过去，把手电筒放在柜台上。

“到外面去简直是疯了。”莱文擦着额头抱怨道。他此刻满身大汗，衬衣全湿透了。

“实际上，这是灌篮得分。”哈丁说着转身面对索恩，“你可以看见它们的皮肤反应有一个不适应期。这虽不能与章鱼相提并论，但是确实存在。我认为这些恐龙与那些依赖伪装的动物一样，基本上是伏击猎食。它们既不特别快，也不太主动。它们在没有变化的环境中能一动不动地待几个小时，隐身于背景之中，坐等毫无戒备心的猎物送上门来。如果要它们不断调节自身以适应新的光线条件，它们就知道再也无法藏身了。它们会变得焦躁不安。如果焦躁不安到了极点，它们最终会逃之夭夭。刚才发生的就是这么回事。”

莱文转过身，怒冲冲地瞪着索恩。“这都是你的错。假如你没有出去，没有到处……”

“理查德，”哈丁打断他的话说，“我们需要汽油，否则我们就别想离开这里。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莱文一声不吭，但依然满脸愠色。

“呃，”索恩说道，“小棚屋里一滴汽油也没有。”

“嘿，大家快看，”萨拉说道，“看看谁来了！”

阿比倚在凯利身上走过来。他换上了商店里那的一条游泳裤和一件T恤衫。T恤衫上印的是：“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物工程实验室”，下面一行是“我们创造未来”。

阿比两眼乌青，面颊红肿，额头上的那道伤口已经被哈丁包扎好了。他的两臂和双腿伤痕累累，但是能行走，而且还挤出一丝变形的微笑。

索恩连忙问：“你感觉怎么样，孩子？”

阿比说：“你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什么？”索恩追问道。

“健怡可乐，”阿比说，“和许多阿司匹林。”

萨拉弯下腰凑近马尔科姆。他在轻声哼哼，睁开两眼后，他问道：“阿比怎么样了？”

“他会没事的。”

“他需要吗啡吗？”马尔科姆问。

“我想不需要吧。”

“这就好。”马尔科姆说罢，伸出手臂，挽起袖子。

索恩把微波炉里那个窝清理出去，加热了一些炖牛肉罐头。他找到一盒餐盘，餐盘上有万圣节装饰图案——南瓜和蝙蝠。他用小勺将热好的牛肉放到盘子里。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递给萨拉一盘，然后转向莱文：“你吃吗？”

莱文看着窗外说：“不吃。”

索恩耸了耸肩。

阿比走过来，手上端着盘子问：“还有吗？”

“当然有。”索恩说着把自己的盘子送给了阿比。

莱文走到马尔科姆身边坐下。“呃，我们至少有一件事是对的，”莱文说，“这座孤岛是一个真正的失落的世界，一个原始的、从未被破坏的生态。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马尔科姆看着他抬起头说：“你是在开玩笑吧？那些死雷龙怎么解释？”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莱文说，“显然是迅猛龙把它们杀死，然后又……”

“又怎么样？”马尔科姆抢过话头，“然后把它们拖回自己的窝附近？这些雷龙重达数百吨，理查德，一百只迅猛龙也拖不动它们。不对，不对。”他叹了口气，“这些尸体一定是顺着河漂到转弯处，然后被冲上岸的。迅猛龙在这里筑窝，因为这里食物来源方便——有死雷龙。”

“嗯，有可能……”

“可是为什么有这么多死雷龙呢，理查德？为什么没有一只长到成年的呢？而且这座荒岛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食肉动物呢？”

“这个嘛，我们当然还需要更多的资料……”莱文说。

“不，我们不需要了，”马尔科姆说道，“难道你没仔细检查过实验室吗？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

“答案是什么？”莱文有些恼怒地问。

“感染性蛋白质。”马尔科姆说着把眼睛闭起来。

莱文皱起眉头：“什么是感染性蛋白质？”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

“伊恩，”莱文又问，“什么是感染性蛋白质？”

“走开。”马尔科姆说着挥了挥手。

阿比蜷缩在角落里，几乎睡着了。索恩卷起一件T恤衫，垫在孩子的头下面。阿比喃喃地说着什么，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出片刻，他便打起了呼噜。

索恩站起身，走到站在窗口的萨拉身边。外面天色渐亮，树木上方泛出了浅蓝色。

“现在还有多少时间？”她问道。

索恩看看手表：“可能还有一小时。”

她开始来回踱步。“我们必须要有汽油，”她说道，“有了汽油，我才能把吉普车开到直升机降落点去。”

“可是这儿没有汽油。”索恩说。

“肯定有，就在某个地方。”她继续来回走动，“你在油泵那边找……”

“找的，都是空的。”

“实验室里面会不会有？”

“我想不会有。”

“其他地方呢？拖车里会有吗？”

索恩摇摇头说：“那是辆被动式拖车。另外那辆拖车里有一台备用发电机，还有几只油桶，但是它已经坠到悬崖下面去了。”

“说不定拖车坠崖时油箱还没破裂。我们还有摩托车，也许我们可以到那里去找……”

“萨拉。”他打断她的话。

“值得一试。”

“萨拉……”

莱文趴在窗户上轻声叫道：“注意！有不速之客来了。”

慈母

晨光熹微，一批恐龙钻出树丛，径直朝吉普车走去。一共有六只，是体形硕大的鸭嘴龙。它们呈棕色，高达十五英尺，吻部弯曲。

“是慈母龙，”莱文说，“没想到这里会有。”

“它们在干什么？”

六个庞然大物把吉普车团团围住，随即开始撕扯。其中一只撕掉了帆布顶篷，另一只在拱车保险杠，拱得吉普车前后直晃。

“我真不明白，”莱文说道，“它们是鸭嘴龙，是食草动物，居然有这种攻击行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哦哟。”索恩叫起来。他们看见慈母龙将吉普车掀翻了。那车猛地向侧面倒下。一只慈母龙抬起后腿，踏在侧板上，踩得吉普车外壳瘪了下去。

吉普车翻倒时，有两个白色聚苯乙烯泡沫塑料盒滚落到地上。慈母龙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盒子上了。它们咬着泡沫塑料，弄得满地都是白色块状物。它们忙碌起来，有些狂乱。

“是吃的东西吗？”莱文问道，“是恐龙喜欢的猫薄荷？是什么？”

这时，一个盒子的盖子被掀开，他们看见里面是一只破了壳的大蛋。从里面钻出来的是一个皱巴巴的肉团。慈母龙放慢了动作，既谨慎又轻柔，嘴里还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它们的庞大身躯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接着响起了尖细的吱吱声。

“你开玩笑吧。”莱文说。

在地上，一个小生命正在不住地乱动。它的身体呈浅棕色，近似于白色。它试图站起身，立刻又跌倒在地。它不足一英尺长，颈项间有一道道肉褶。不久，第二个小生命也滚落到它的身旁。

哈丁长叹了一口气。

一只慈母龙慢慢低下硕大的头，用宽阔的扁嘴轻轻地叼那幼崽。它一直张着大嘴，缓缓抬起头来。幼崽安静地卧在成年兽的舌头上，在那个大脑袋抬升时，小脑袋在东张西望。

第二只幼崽也被衔起来。成年龙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接着，它们大声吼着撤离了。

留在它们身后的是一辆被踩得一塌糊涂的汽车。

索恩说：“我想汽油已不是什么问题了。”

“我想也是。”萨拉说。

索恩看着已成为一堆废铁的吉普车，无可奈何地摇头说：“这比迎面撞车还要糟糕。好像是被打夯机夯的。它在设计时并没有想到要经受这么大的重压。”

莱文哼了一声说：“底特律的工程师不会想到，一只五吨重的动物会站在汽车上。”

“你知道吗？”索恩接过话头，“我倒很想看看我们自己那辆车在这种压力下会怎么样。”

“你是说我们的汽车加固了？”

“是的，”索恩颇为自豪地说，“我们造车的时候，确实考虑到抗重压的问题，抗巨大的重压。通过电脑程序来设计，另外加上那些蜂窝式镶板，全部……”

“等一等，”哈丁忽然转身离开窗口问，“你们在谈论什么？”

“另外那辆汽车。”索恩回答。

“哪辆汽车？”

“我们带来的那辆，”他说道，“探险者。”

“一点不错！”她突然兴奋地叫起来，“还有另外一辆车！我都全忘了！探险者！”

“不过，现在它已经成为历史了，”索恩坦言相告，“我昨天晚上返回拖车时，汽车抛了锚。是我越过一个水坑的时候，汽车发生了短路。”

“真的？说不定还能……”

“不可能，”索恩摇摇头说，“那样的短路会烧坏发动机的。那是一辆电动车，全完了。”

“我感到奇怪。你居然没在汽车上安装断路器。”

“嗯，我们以前从来不在汽车上装断路器，不过在这种最新款式上……”他的嗓门低了下去，然后摇了摇头，“我无法相信。”

“那辆车上有断路器？”

“是的，是埃迪装上去的，是在最后时刻装的。”

“这么说那辆车仍然能行驶？”

“是的，如果把断路器复位，说不定还能开。”

“汽车在哪里？”她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向摩托车了。

“我把车停在从山脊路通往隐蔽所的小路上了。可是萨拉……”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说着戴上头盔式对讲机，调整面颊上的麦克风。她将摩托车推至商店门口说：“随时呼叫我。我要去给我们找辆车来。”

他们从窗户里看着她，只见她跨上摩托车，迎着黎明前的曙光向小山方向驶去。

莱文目送着她渐渐远去：“你认为她能行吗？”

索恩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对讲机咔嗒响了：“博士。”

索恩拿起对讲机说：“是我，萨拉。”

“我现在正在上山。我看见……一共有六只。”

“迅猛龙吗？”

“是的。它们，呃……听着，我要闯另外一条路。我看见了一条……”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下。

“萨拉！”她切断了通话。

“像是兽道……这儿……我想最好……”

“萨拉，”索恩喊叫着，“你说话断断续续的。”

“选这条路，你就……祝我好运吧。”

对讲机里传来摩托车的嗡嗡声。接着他们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可能是动物的嚎叫声，也可能是静电干扰声。索恩向前躬身，把对讲机紧贴在耳朵上。突然，对讲机又咔嗒响了一下，随即便无声无息了。他喊道：“萨拉！”

对方没有回答。

“说不定她关机了。”莱文说道。

索恩摇摇头头，继续呼叫：“萨拉！”

没有回音。“萨拉！你听见没有？”

他们等待着。

没有回答。

“见鬼！”索恩说了一声。

时间过得慢极了。莱文站在窗口，凝视着窗外。凯利在一个角落里打鼾，阿比躺在马尔科姆身旁酣睡。马尔科姆在没腔没调地哼着。

索恩坐在房间中间的地上，身子靠着收银台。不了一会儿，他就举起对讲机呼叫萨拉，但是始终听不到回答。他试遍了所有六个频道，都没有收到回话。

最终，他停止了呼叫。

对讲机又噼啪响了起来。“……这些该死的东西，怎么也弄不好。”接着嘟哝了一声，“弄不清什么……东西……真见鬼。”

在商店的另一侧，莱文坐起身来。

索恩伸手抓起对讲机：“萨拉！萨拉！”

“终于通了，”她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你死到哪儿去了，博士？”

“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了。”

“你的对讲机有些毛病。你的信号时断时有。”

“是吗？我该怎么办？”

“拧下电池盒盖看看，说不定是盖子松了。”

“不，我是说该怎么修车。”

索恩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我到了汽车这里，博士。我在这里。该怎么修啊？”

莱文瞥了一眼手表，提醒他说：“离直升机抵达还剩下二十分钟。你知道，她可能还来得及。”

道奇森

道奇森苏醒过来了。他躺在水泥小棚屋的地板上，感到阵阵疼痛、身体僵硬。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向窗外望去。他看见淡蓝色的天空中映出道道霞光。他打开棚屋的门走到外面。

他感到口干舌燥，腰酸腿痛。他迈开脚步走进密密的树林。清晨时分，周围的丛林寂然无声。他现在需要水，此刻水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他听见左侧稍远处有小溪的潺潺流水声。他加快脚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透过树木的间隙，他看见天越来越亮。他知道马尔科姆那些人还在岛上，他们一定有撤离这个岛的计划。如果他们能走掉，他也能。

他登上一个缓坡，看见下面的山谷中有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他急忙向下走，心想不知溪水是否遭到了污染。他认为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要到达小溪的时候，他被一根藤蔓似的东西绊倒了。他倒在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起来。

他爬起身来，回头看了看。这时他看清了将他绊倒在地的不是什么藤蔓。

这是一只草绿色背包的背带。

道奇森用力拉了拉背带，从密密的树叶里拽出了整个背包。这个背包已经被撕烂，上面还有结干了的血迹。由于他这么一拽，包里的物品噼里啪啦地掉进了蕨类植物丛中。苍蝇在四周嗡嗡乱飞。他看见了一架照相机、一个盛食物的金属盒以及一个塑料矿泉水瓶。他马上在附近的蕨类植物丛中搜寻起来，但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几块软了的硬糖。

道奇森把瓶子里的水喝了，突然感到腹中饥饿难忍。他啪地打开金属盒，希望能找到些好吃的。但是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用泡沫塑料包着的东西。

泡沫塑料包着的居然是一部对讲机。

他打开对讲机。电量指示灯还很亮。他从一个频道拨至另一个频道，听见了嘶嘶的静电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萨拉，我是索恩。萨拉！”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博士，你听见我的话吗？我说，我现在就在汽车旁边。”

道奇森听见后，脸上浮出了微笑。

原来还有一辆汽车。

在商店里，索恩把对讲机紧贴着耳朵：“好极了！”他喊道，“萨拉吗？仔细听着，坐上汽车，完全照我告诉你的去做。”

“好的，好的。”她回答说，“可是你先告诉我，莱文在那里吗？”

“他在这里。”

对讲机又咔嗒响了一下。她说道：“问问他，一种身高约六英尺、头长得圆圆的绿色恐龙，有没有危险。”

莱文点点头说：“告诉她，有危险。那叫肿头龙。”

“他说有，”索恩急忙说，“它们是肿头龙之类的怪物，你一定要当心。为什么？”

“因为大约有五十只，全都聚集在汽车周围。”

探险者

探险者停在一条树木掩映的道路中间，车后边是个洼坑。昨天晚上那里毫无疑问是个大水坑，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泥坑，因为十余头肿头龙正东倒西歪地坐在里面，有的在溅水，有的在饮水，有的则在坑边打滚。这些就是她在数分钟前看见的那群头长得圆圆的绿恐龙。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它们不仅聚集在泥坑附近，还分散在汽车的前面和两侧。

她忐忑不安地观察着这群肿头龙。哈丁曾在野外与野生动物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但是通常都是她非常熟悉的动物。根据长期野外工作的经验，她知道该接近到什么程度以及接近它们的时机。如果这是一群角马，她会从容不迫地径直走上前去。如果这是一群美洲野牛，她会谨慎小心，但是仍然会走过去。倘若这是一群非洲野牛，她绝不会靠近它们。

她把麦克风拉到面颊旁，然后问道：“还有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

“那么我还是走过去吧，行不行？”她问道。

沉默了片刻后，对讲机又响了。

“莱文说，我们谁也不了解这些动物，萨拉。”

“好极了。”

“莱文说，连它们的一具骨架也未曾找到过，所以人们根本无法想象它们的行为，只是它们可能具有攻击性。”

“太好了。”她回应说。

她在仔细观察汽车附近的情况以及那些低垂的树木。那地方很暗，在晨曦中显得很平静，悄然无声。

对讲机又响了：“莱文说，你可以试着慢慢地走过去，看看它们是不是让你过去，但是步子一定不能快，不能有任何突然的动作。”

她看着这些动物，心想：它们的脑袋长得这么圆肯定是有道理的。

“不，谢谢了，”她说道，“我要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

商店里，莱文问道：“她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试试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莱文又问。

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天空越来越亮了。他紧锁双眉，心里暗自思忖：会出现某种不利的后果。这种后果他内心深处很清楚，但是没有去细想。

天亮之后的后果。

还有领地。

领地。

莱文再度仰望天空，想把各种线索联系起来。黎明来临了，又会有什么不同呢？他摇摇头，暂时不去想它了。

“把断路器复位需要多长时间？”

“只要一两分钟就行。”索恩回答。

“那也许还能来得及。”莱文说。

从对讲机上发出静电的嘶嘶声，他们听见哈丁说：“好的，我到了汽车上方。”

“你在哪里？”

“我在汽车上方，”她说，“在一棵大树上。”

哈丁顺着树枝向外攀去，离树干越来越远。她感到自己的体重把树枝压弯了。树枝似乎柔韧性很强。她已到了离车顶大约十英尺的位置，而且越来越低了。那群恐龙几乎没有抬头看她，但却显得焦躁不安。坐在泥水里的恐龙爬起来，开始不安地乱转。她看见它们的尾巴正不安地前后摆动。

她继续向外攀缘，树枝垂得更低。由于昨晚下过雨，树枝很滑。她想移动到对准汽车顶部的位置。她觉得已经到了相当不错的位置。

突然间，一只肿头龙猛然冲向她正在攀缘的这棵树。它的撞击出乎意料的猛烈，整棵树摇动起来。她所在的树枝忽上忽下地摆动起来。她拼命抓紧树枝。

哦，该死的！她心中暗自诅咒。

她向上荡悠着，继而又荡悠下来。忽然，她两手一滑，划过湿漉漉的树叶和树皮直往下掉。在最后的一刹那，她知道自己根本就落不到汽车顶上。她还没再往下想，她就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恰好落在肿头龙群旁边。

对讲机噼啪响着。“萨拉！”索恩在呼叫。

没有回答。

“她究竟在干什么？”莱文开始紧张地踱起步来，“真希望能看见她在干什么。”

在房间的一角，凯利站起身来，用手揉揉眼睛：“你们为什么不使用电视呢？”

索恩忙问：“什么电视？”

凯利指着现金出纳机说：“这是台电脑。”

“真的？”

“是啊，我想是的。”

凯利坐到现金出纳机前的转椅上，打了个哈欠。出纳机看上去像一个无源终端，也就是说，该机与外界也许没有联系，但是不管怎么说也要试一下。她按下电源开关，没有任何反应。她来回按了好几次，依然毫无反应。

她懒洋洋地转动双腿，无意间踢到工作台下的一根电线。她俯下身去，看见电源插头没有插上，于是她插上了电源。

显示屏亮起来，屏面上出现了一个单词：

登录：

她知道，若要继续操作，她要输入一个口令。阿比曾有过一个口令。她扭头看见他还在酣睡，不想把他叫醒。她记得他已经把口令写在纸上，装进了衣袋，也许那张纸还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她走过房间，找到那些沾满泥浆的湿衣服，逐个口袋翻找。她找到了他的钱夹、他家的门钥匙，以及其他物品。最后，她终于在他的裤子后插袋里发现了那张纸片。纸片已经潮湿，上面还沾上了泥，墨迹已经模糊，但是她仍能辨出他的笔迹：

VIG/&*849/

凯利拿着纸片，回到电脑旁。她一丝不苟地输入了所有字符，然后按下回车键。屏幕上先是一片空白，接着出现一个新的界面，她感到非常惊讶，因为这与她原先在拖车里看见的界面完全不同。

她进入了系统，但觉得整个是另一个系统。她想也许这不是无线网，她一定是登录了实验室系统网。这上面的图表更多，因为这个终端是有线连接的，说不定它与外面的视频监控是连在一起的。

在房间的另一侧，莱文探问道：“凯利，怎么样了？”

“我正在弄。”她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行的图标。

她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图形界面，但是她不明白这些图标代表什么，而且上面也没有解释。使用该系统的人或许都接受过培训，所以能明白各个图标的含义。但是她不懂。她想进入视频系统，然而从图标上看不出哪个与视频有关。她来回移动光标，不知如何是好。

她认为必须试一下。她选择了左下侧的菱形图标，在上面点击了一下：

“哦嗬！”她失声惊叫起来。

莱文朝这边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她说，“很好。”她快速点击画面的页眉部分，返回刚才的画面。这一次她点击了一个三角图标。

屏幕画面又变了：

就是它，她心中暗喜。图标突然消失，屏幕上出现实际视频图像。出纳机的小显示屏上图像很小，但是这已进入她所熟悉的领域。她快速移动鼠标器，开始进行图像操作。

“你们要找什么？”她问道。

“探险者号。”索恩说。

她用鼠标点击屏幕，放大图像。

“找到了。”她说道。

莱文问：“你真找到了？”他的语气中含有几分惊讶。

凯利看着他，回答道：“是的。我找到了。”

两个男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他们看见了停放在一条林间小路上的探险者，还看见数量众多的肿头龙正围着汽车转。它们正在啃咬轮胎的前挡泥板。

但是他们没有看见萨拉。

“她在哪儿？”索恩问道。

萨拉·哈丁此刻正趴在汽车底下的泥水里。她摔落下来后就爬到了汽车底下——这是唯一可去的地方，她看见四周都是不断移动的肿头龙的腿。她呼叫：“博士，你在吗？博士，博士！”这个该死的对讲机又不管用了。肿头龙跺着脚，喷着鼻息，想把她从车下面弄出来。

这时，她想起索恩曾说过要拧紧电池盒盖之类的话。她伸手摸到背后的电池盒，将盒盖拧紧。

她的耳机里立刻传来了静电的噼啪声响。

“博士。”她呼叫。

“你在哪儿呀？”索恩问。

“我在汽车底下。”

“什么？你已经试过了吗？”

“试过什么？”

“试发动，发动汽车。”

“没有，”她说道，“我没有试，我摔下来了。”

“好吧，既然你在车底下，你可以检查一下电流断路器。”索恩说。

“电流断路器在车底盘上吗？”

“有一部分，从前车轮向上看。”

她扭动身体，在泥水里朝前滑：“好，我在找。”

“在前保险杠后面有一个小盒子，靠近左侧。”

“我看见了。”

“你能打开吗？”

“我想没问题。”她向前爬去拉住盒盖，取了下来，她看见三个黑色开关，“我看见三个开关，都是向上的。”

“向上的？”

“指向汽车的前方。”

“唔，”索恩说，“这不可能啊。你把上面的标志读一下？”

“好的。上面是‘15VV’，还有‘O2R’。”

“好的，”他说道，“就是这个原因。”

“什么？”

“盒子跳闸了，把所有开关都往反方向打。你身上干吗？”

“不干，博士。我浑身都湿透了，正躺在泥水里呢。”

“那么，就用你的衬衣袖子或别的什么吧。”

哈丁向前挪了挪身体，靠近了前保险杠，离得最近的那些肿头龙喷着鼻息，撞击保险杠，它们把脖子低下来，想把头伸进来咬她。她说了一句：“它们的气息太难闻了。”

“再说一遍？”

“没什么。”她把开关逐一复位，听见上面的汽车里传来的嗡嗡声，“好，我成功了。汽车里有声音了。”

“太好了。”索恩称赞道。

“我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也干不了，你还是等着吧。”

她趴在泥水里，看着肿头龙的脚。它们还是那样脚步沉重地围着她转。

“还剩下多少时间？”她问道。

“大约十分钟。”

她说：“哦，我被困在车下面了，博士。”

“我知道。”

她看了看肿头龙，见它们全都聚拢在汽车四周，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似乎更活跃、更激动了。它们不停地跺脚，不安地用鼻子嗅。它们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她感到纳闷。突然间，它们全都呼啦啦地跑开了。它们沿车头方向，顺着山路一路奔去。她移动了一下身体，看着它们渐渐远去。

一片宁静。

“博士？”她呼叫。

“是我。”

“它们为什么离开？”

“待在车下面别动。”索恩叫道。

“博士？”

“别说话。”对方的对讲机啪地关掉了。

她等待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听出索恩的声音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时，她听见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她扭过头，看见一双脚站在驾驶座的门旁边。

一双沾满泥浆的皮靴。

男人的皮靴。

哈丁皱起双眉，她认出了这双皮靴。她认出了这条卡其布裤子，虽然裤子上沾满了泥浆。

这个人是道奇森。

那双皮靴转过来正对着车门。她听见门把咔嗒扭动的声音。

道奇森就要坐进汽车了。

哈丁当机立断，迅速作出反应。她哼了一声，身体向侧面一滚，伸手抓住那两只脚踝猛地用力一拽。

道奇森惊叫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他翻了个身，气得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他看见了哈丁，阴沉着脸说：“活见鬼了，我以为在船上已经把你干掉了呢。”

哈丁气得涨红了脸，从车底下向外爬。她刚爬了一半，道奇森就赶紧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她感到大地开始颤抖，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看见道奇森扭过头，接着立刻卧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到车底下，想和她挤在一起。

她在泥水中转过身，循着车身侧目望去。她看见一只霸王龙正沿着山路朝他们走来。它每走一步，大地都随之颤动一下。道奇森爬到车底中间部分，离她更近了。她没有理会他。她看见那双张开利爪的大脚渐渐走近汽车，然后停下。那双大脚每只都不下三英尺长。她听见霸王龙在咆哮。

她看着道奇森。他双目圆睁，眼神里充满恐惧。霸王龙在汽车旁停下，两只大脚在不停地动。她听见霸王龙正在上方嗅寻着。接着，它又咆哮一声，头低下来，下颌触到了地面上，她看不见它的眼睛，只能看见下颌。霸王龙又嗅闻起来，这一次时间很长，不紧不慢。

它能嗅到他们的气味。

她身旁的道奇森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但是哈丁异常平静。她知道应该怎么办。她迅速变换姿势，蜷缩身子，头部和肩部紧抵汽车后轮。道奇森转过脸看着她，就在这时，她的皮靴蹬住他的小腿，把它们从汽车底下蹬了出去。

道奇森惊恐万分，拼命挣扎，想把腿缩回。但是她处于有利位置。他的靴子一寸寸地进入清晨冷冷的光线中，接着他的小腿也滑了出去。她使尽全部力气，一边哼，一边蹬住不放。道奇森声嘶力竭地尖叫：“你他妈的干什么呀？”

她听见霸王龙咆哮了一声。她看见它那双大脚在移动。

道奇森连声大喊：“住手！你疯了吗？快住手！”

但是哈丁没有住手。她的皮靴蹬着他的肩膀，再次用力一蹬。道奇森挣扎了一会儿，接着身体滑了出去。她看见霸王龙用嘴叼住他的腿，把他从汽车底下往外拖。

道奇森双手抓住她的皮靴，紧紧抓住不放，想把她一并带出去。她将另一只脚对准他的脸，使劲一踢。他松开了双手，滑动着离开了她。

她看见他被吓得面如死灰，嘴张得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见他在被拖走的过程中，手指紧抠着烂泥地，在地上留下道道凹痕。紧接着，他的身体被拖了出去。一切又显得特别宁静。她看见道奇森扭过身体背朝下，眼睛望着天。她看见落在他身上的霸王龙的影子。她看见它低下那硕大的头，张开血盆大口。当它衔住他身体的时候，她听见道奇森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他被提了起来。

道奇森感到自己在不断上升，到了距地面约二十英尺的高度。他一直不停地惨叫着。他知道霸王龙随时会猛地把嘴合上。那他就会一命呜呼了。但是它的大嘴一直没有合上。道奇森感到肋间阵阵刺痛，但是巨嘴依然没有合上。

道奇森惨叫不已，他觉得自己此刻正被带进丛林。高高的枝条抽打着他的面颊。霸王龙呼出的热气喷遍了他的全身，唾液滴落在他的身体上。他觉得自己快要吓昏了。

但是那张巨嘴始终没有合上。

商店里，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小的显示屏，目睹了道奇森被霸王龙的巨嘴叼走的情景。他们从对讲机中听见他那细弱无力的惨叫声。

“你们看见了吧？”马尔科姆说道，“真的有一个上帝啊！”

莱文紧皱双眉。“霸王龙没咬死他。”他用手指着屏幕说,“看，这儿。你们能看见他的手在摆动。霸王龙为什么不咬死他呢？”

萨拉·哈丁一直等到惨叫声渐渐消失，才从汽车底下爬出来，站在晨光中。她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后面。车钥匙仍然插在点火器上。她用泥乎乎的手捏住钥匙转了一下。

汽车发出了一阵嘎嚓嚓的声音，接着是轻微的嗡嗡声。仪表盘上的所有指示灯全部亮起。接着是一片寂静。这车还能开吗？她转动方向盘，发现它运动自如。车的动力转向系统没有问题。

“博士！”

“是我，萨拉。”

“汽车还能开。我马上就回来。”

“好的，”他说道，“快点。”

她挂上挡，感到变速箱开始工作。这辆车的噪音极低，或者说几乎没有噪音。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听见从远处传来的直升机微弱的隆隆声。

白天

她在遮天蔽日的树林中朝工人住宅区疾驶。她听见直升机的声音越来越响，接着飞临上空，但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摇下了车窗，侧耳倾听。它似乎飞到她的右侧，正向南飞去。

对讲机咔嗒响了：“萨拉。”

“是我，博士。”

“听着，我们与直升机联系不上。”

“好的。”她说道，她知道该怎么办，“降落地点在哪里？”

“向南大约一英里，那里有一片开阔地。走山脊路。”

她驱车来到了岔路口，看见山脊路通往右侧。“好的，”她说道，“我这就去。”

“告诉他们等等我们，”索恩叮嘱说，“然后你再回来接我们。”

“大家都好吗？”她问道。

“大家都很好。”索恩回答道。

她沿着山脊路疾驰而去，听见直升机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她意识到直升机一定是在降落，旋翼仍然在旋转，发出低沉的呼呼声，这说明直升机驾驶员并不想关闭引擎。

山路向左侧拐去。直升机的隆隆声现在已大为减弱。她加快速度向前疾驶，歪歪斜斜地快速通过转弯路段。由于前一天夜里刚下过雨，路面仍很湿。她的车后没有扬尘。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能告诉别人她在这里。

“博士，他们能等多久？”

“我不知道，”索恩在对讲机上回答，“你能看见直升机吗？”

“还不能。”她说道。

莱文看着窗外。他透过树木注视着黎明的天空。红色的朝霞已经消退，天空呈现明亮的蔚蓝色。白天终于来临了。

白天……

他前后综合起来一想，不禁打了个寒噤。他走到对面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网球场。他凝视着食肉牛龙昨天夜间隐身藏匿的地点，它们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

这正是他所害怕的。

“这不大妙啊。”他忧心忡忡地说。

“现在快到八点钟了。”索恩看了一下手表说。

“她要用多长时间？”莱文问道。

“我不知道，三四分钟吧。”

“然后就返回？”莱文又问道。

“又要五分钟。”

“我希望我们能坚持那么久。”他面露愁容，皱起了双眉。

“怎么啦，”索恩说道，“我们不是很好嘛。”

“再过几分钟，”莱文解释道，“阳光就会直射到我们的外面。”

“那怎么了？”索恩反问道。

对讲机响了起来。“博士，”萨拉喊叫着，“我看见了，我看见直升机了。”

萨拉拐过最后一道弯，看见了她左侧不远处的直升机降落场。直升机停在那里，旋翼仍在旋转。她看见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左边，沿山坡而下，穿过树林，然后蜿蜒伸入开阔地。她驾车冲下山坡，故意走之字形路线，以强迫汽车减速行驶。她现在又进入了丛林，处于遮天蔽日的林木下。路面变平坦了。她涉水越过一条狭窄的小溪，疾速向前驶去。

正前方的树冠天篷出现一个豁口，再往前便是阳光照射的开阔地。她已经看见直升机了。它的旋翼转动加快——它就要飞走了！她看见飞行员端坐在透明的圆罩座舱里面，头上戴着护目镜。飞行员看了看手表，朝副驾驶摇了摇头，然后开始离地升空。

萨拉拼命按喇叭，发疯似的向前疾驶，但是她知道他们听不见。她驾着车颠簸摇晃着向前猛冲。索恩在呼叫：“怎么回事？萨拉！出了什么事？”

她驱车疾驶，上半身探出车窗外，大声喊：“等一等！等一等！”可是直升机已经升空，迅速爬高后，很快就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它的隆隆声也随之远去。当她的汽车冲出丛林驶入开阔地的时候，她看见直升机已经飞远，逐渐消失在岛边缘那道山脊的背后。

直升机飞走了。

“我们要保持冷静。”在小商店里来回踱步的莱文说，“告诉她马上回来，我们都要保持冷静。”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用拳头砰砰地重击厚厚的板条。他沮丧地摇着头说：“告诉她赶快回来。你认为她能在五分钟内赶回来吗？”

“是的，”索恩回答说，“为什么？怎么回事，理查德？”

莱文伸手指向窗外。“白天了，”他说道，“白天我们就会被困在这里的。”

“我们整个夜里不是也被困在这里了吗？”索恩不以为然地说，“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但白天可就不一样了。”莱文说道。

“为什么？”

“因为在夜晚，”他解释说，“这里是那些皮肤会变色的食肉牛龙的领地，其他动物不会贸然闯入。我们昨天晚上在这里根本就没有看见任何其他动物。可是一旦到了白天，它们就无法藏身了。它们不能藏在空地里，也不能直接暴露在阳光之中，所以它们要离开。这时候，这里就不再是它们的领地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莱文转过脸看了坐在电脑前的凯利一眼。他欲言又止，最后说道：“请相信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此地。”

“可是去哪儿呢？”

坐在电脑前的凯利听见了索恩和莱文博士之间的交谈。她手里拿着阿比写了口令的那页纸，心里感到忐忑不安。莱文博士说话的方式更使她心烦意乱。她希望萨拉现在能回来，倘若萨拉在这里，她会感觉好多了。

凯利不想考虑她们目前的处境。直升机到来之前，她一直非常镇定，情绪比较好。可是直升机来了，又飞走了。她还注意到，索恩和莱文都没有说直升机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或许他们知道一些事情，譬如说直升机不会回来了。

莱文博士刚才说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商店。索恩则问莱文博士他想去哪里。莱文说：“我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小岛，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走得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想办法回到拖车里去，那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返回拖车里去，凯利心里一愣。她和萨拉曾经去那里接回马尔科姆，她可不想再回拖车里去。

她想回家。

凯利紧张不安地把那页潮湿的纸抹平，将它放在身旁的台子上。莱文博士走过来。“别瞎玩了，”他说，“看看你能不能找到萨拉。”

“我想回家。”凯利脱口而出。

莱文叹了口气。“我知道，凯利。”他安慰她说，“我们都想回家。”说罢他很快转身离开了，神情显得很紧张。

凯利将那页纸拿起，翻了过来，然后把它推到键盘下面，以防再次用到它。她这么做的时候，眼睛被写在另一面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她又把那张纸片抽出来。

她看见上面写着：

B场地说明

东翼　　　　西翼　　　　　 装卸场地

实验室　　　装配间　　　　 入口

界外　　　　主中心　　　　 地热汽轮机

方便商店　　工人住宅区　　 地热中心

加油站　　　游泳池/网球场　高尔夫击球区

经理住房　　小道　　　　　 输油管线

一号安全点　二号安全点　　 供热管缆

河码头　　　船库　　　　　 太阳能一号

沼泽路　　　滨河路　　　　 山脊路

山景路　　　峭壁路　　　　 圈养场地

她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莱文公寓里的屏幕上显示过的内容，是阿比从电脑里恢复档案的那个晚上抄下来的。仿佛是一百万年前的事了，恍如隔世啊。然而实际上这才仅仅是……什么？两天前的事。

她还记得阿比恢复这些资料后是多么自豪，她还记得他们当时煞费苦心要弄懂这张表的情形。现在看来，这些名称都有其含义。它们都是真实的地方：实验室、工人住宅区、方便商店、加油站……

她凝神注视着这张表。

真的吗，她暗自思忖。

“索恩博士，”她喊道，“我想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索恩看见她手指着的地方。“你认为是真的吗？”他问道。

“上面是这么写的：船库。”

“你能找得到吗，凯利？”

“你是说在视频上找到它？”她双肩一耸，“我可以试试。”

“试试吧。”索恩鼓励她说。他朝莱文看了一眼，看见他在房间的另一侧，又在用拳头砸墙了。他拿起对讲机。

“萨拉，我是博士。”

对讲机响了一下。“博士吗？现在我必须停一会儿。”

“为什么？”索恩问道。

萨拉·哈丁被阻在山脊路上了。她看见那只霸王龙就在前方五十码处，正沿着山路渐渐远去。她能看见它的嘴里仍然叼着道奇森。道奇森居然还活着他的身体在动。她觉得能听见他在惨叫。

她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对他的境况无动于衷。她漠然地看着那霸王龙离开山路，走下山坡，消失在丛林之中。

她发动了汽车，小心翼翼地向前驶去。

在电脑控制台前，凯利迅速在一个个画面中搜索，最后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一个木船坞，建在一个大棚或船库里，另一端通到外面。船库里面看上去井然有序，没有长多少藤蔓类或蕨类植物。她看见一只汽艇拴在那里，艇体不断轻轻地与船坞碰擦。她看见船库的一侧有三只大油桶。船库后面有一片开阔的水面，还有阳光，看上去像一条河。

“你怎么看？”她问索恩。

“我认为值得一试，”他从她背后看着屏幕说，“但是它在哪儿呢？你能找到地图吗？”

“可能吧。”她答道，随后快速击键，回到了那个有复杂图标的主界面。

阿比醒了。他打着哈欠走过来，看看她在干什么。“好漂亮的画面，是你登录进去的吗？”

“是的，”她回答说，“是我。可是我弄不大明白。”

莱文仍在来回踱步，眼睛始终盯着窗外。“现在还好，”他说，“但是外面天很快就大亮了，你们难道不懂吗？我们要找到一个离开这里的办法。这幢房子是单墙结构，在热带地区还可以，不过其实就是个棚屋。”

“没问题的。”索恩不以为然地说。

“大概只能扛住三分钟。我是说，看看这个。”莱文说着走到门口，用手指敲了敲门，“这扇门只能……”

他的话音未落，那门就受到了猛烈的撞击，门锁周围的木头顿时裂成碎片，大门哐啷一声被撞开。莱文被抛向旁边，重重地摔在地上。

商店门口站着一只发出嘶嘶声的迅猛龙。

出路

坐在电脑控制台前的凯利吓得目瞪口呆。她看见索恩从侧面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把大门猛地一推。大门在迅猛龙眼前哐当一声关上了，把它吓得连忙向后退。大门关闭时夹住了它一只前爪。索恩扑上去紧紧抵住大门。迅猛龙依旧在外头咆哮着猛撞大门。

“快来帮我！”索恩高声叫道。

莱文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跑上前，把自己的重量也加了上去。

“我告诉过你的！”莱文喊起来。

突然间，商店周围布满了迅猛龙。它们咆哮着扑在窗户上，使窗上的铁栅杆向内凹进，几乎就要碰撞到玻璃了。它们猛烈撞击着木墙，撞倒了货架，使瓶瓶罐罐乒乒乓乓地掉了一地。有几处墙壁上的木板开始断裂。

莱文回头看着凯利喊道：“找一条出去的路！”

凯利瞪着眼睛，忘记了电脑。

“好了，凯利，”阿比鼓励她说，“集中精力。”

她转向屏幕，一时之下不知所措。她用鼠标器点击左侧的十字图形。没有任何反应。她点击左上角的圆圈图案。突然，更多的图标纷纷出现，占满了整个屏幕。

“别担心，一定会有图标说明的，”阿比说，“我们只要知道什么……”

凯利根本没在听。她不断击键，不断移动光标，想找出要找的东西，找一个帮助窗口之类的界面。找点东西。什么都行。

突然，整个画面开始扭曲变形。

“你怎么搞的！”阿比惊恐地叫起来。

凯利直冒冷汗：“我不知道。”她急忙把手从键盘上移开。

“更糟糕了。”阿比抱怨起来，“你把它弄得更糟了。”

屏幕上的画面在继续坍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图标在移动、在变形。

“快点，孩子们！”莱文高声喊道。

“我们在找呢！”凯利回答。

阿比说：“它正在变成一个立方体。”

索恩把那个玻璃壁面的大电冰箱推过去顶住大门。那只迅猛龙撞击着冰箱的金属外壳，震得里面的罐头咔啦啦直响。

“枪在什么地方？”莱文同道。

“萨拉的车里有三支。”

“好极了。”窗户上的铁栅有些已经凹得非常厉害，把玻璃都挤压碎了。右侧墙上的木头开裂，出现了一些大口子。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莱文冲着凯利大喊，“我们必须要找到出路！”他转身跑去看商店后面的两个卫生间，但很快又跑了回来。“后面也有！”

事态发展太快了，就在他们四周。

凯利看见屏幕上出现一个旋转的立方体，在不断地翻滚。凯利不知道怎么把它停住。

“快点，凯利，”阿比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说，“你能行的。集中精力，加油！”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叫喊。凯利盯着那个立方体，感到一筹莫展。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不知道这里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萨拉不在这里？

阿比站在她身旁催促说：“加油，一次点一个图标，凯利。你能行的。加油，坚持，集中精力。”

但是她无法集中精力。屏幕上的图标旋转速度太快，她怎么也点不准。要处理所有的图形，必须要有平衡处理器。她呆呆地看着屏幕。她发觉自己一下子想到了许多事情——都是一些不请自来的想法。

工作台下面的导线。

硬接线。

许许多多图像。

萨拉在拖车里跟她谈话。

“快点，凯利。你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找到出口。”

在拖车里，萨拉曾对她说过：人们告诉你的大部分事情都是错的。

“这很重要，凯利。”阿比喊起来。他站在她身旁感到浑身哆嗦起来。她知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是借以控制情绪，借以……

墙壁上的裂缝更宽了，一块八英寸宽的木板向内断裂开，一只迅猛龙探进头来，咆哮着，张开大嘴。

她还在想工作台底下的导线，她的脚曾经踢到过工作台底下的导线。

工作台底下的导线。

阿比嚷起来：“这很重要。”

就在这时，一个想法涌进她的脑海。

“不，”她反驳道，“这不重要。”说罢，她离开座椅，钻到工作台下面察看。

“你在干什么呀？”阿比大声喊起来。

可是凯利已经找到了答案。她看见计算机上的一根电缆从一个精巧的小洞通往地板下面。她看见木地板上有一道缝隙，就用手去抠那块地板，用力向上扳。突然，那块木板被她掀了起来。她向下看了看，里面一团漆黑。

没错。

这儿有一个检修水电线路用的狭小通道，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地下通道。

她高声喊道：“找到了！”

电冰箱向前倒在地上，几只迅猛龙从前门冲进来。其他的则撞坏墙壁冲进来，把商品陈列橱撞翻在地。大批迅猛龙冲了进来，它们咆哮着四处搜寻，发现了阿比那捆湿衣服后便猛扑上去，愤怒地撕成了碎片。

它们很快四处寻找。

可是里面的人全都不见了。

脱险

凯利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在前面领路。他们沿着潮湿的水泥壁鱼贯向前。此刻，他们已进入截面为四平方英尺的地下通道。他们的左侧是一排扁平的电缆线金属架；自来水管道和煤气管道是顺着天花板铺设的。地道里散发着一股霉味。她听见了老鼠的吱吱叫声。

他们来到一个三岔道口，她分别向两条通道看了看。右面的通道又长又直，向着黑暗深处延伸，她猜测这条路大概是通往实验室的；左面的通道短得多，可以看见其尽头的台阶。

她向左走去。

她沿着一条水泥竖井向上爬，然后推开头顶上方一个木制暗道活门。她发觉自己进了一个存放杂物的房屋里，里面堆放着电缆和生了锈的管子。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其他人也陆续爬上来聚集在她身旁。

她向窗外望去，看见萨拉·哈丁正冲下山坡向他们疾速驶来。

哈丁开着探险者沿河边疾驶。凯利坐在她旁边的前排座位上。她们看见前方竖着的一块标明船库方向的木制路牌。

“原来你是从那些图里找到的线索啊，凯利？”哈丁赞扬道。

凯利点点头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屏幕上出现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许多资料正在进行处理，数以百万计的像素在旋转，这意味着必定有一条电缆。如果有电缆，那么就一定要有容纳电缆的空间。这个空间要大得能让工人进去进行维修，我也就想到了这些。”

“所以你就检查工作台底下了。”

“是的。”她回答。

“太好了，”哈丁说，“我认为这些人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必了。”凯利耸耸肩说。

萨拉看了她一眼说：“在你的一生中，别人会想方设法窃取你的成就，你自己可不要拱手相让啊。”

河边的道路泥泞不堪，长满了各种植物。她们听见远处恐龙的吼叫声，是从她们身后传来的。哈丁驾车绕过一棵倒伏的大树，而后他们就看见了前方的船库。

“哦嗬，”莱文嚷嚷起来，“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从外表看上去，船库已成废墟，密布着蔓藤植物，有几处的房顶也坍陷了。

哈丁把探险者停在一道两扇对开的宽门前。那门上挂了一把生锈的大锁，大家都没有说话。他们陆续下车，趟过没脚的泥浆向前走。

“你们真的以为这里有船？”阿比满腹疑虑地问。

马尔科姆依靠在哈丁身上，索恩用力去推那扇门，腐烂的木料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随即便裂开了，那把挂锁掉到地上。

哈丁说：“喂，扶住他。”她把马尔科姆的手臂搭在索恩肩上，接着用脚在大门上踢出一个人能钻进去的洞，率先钻了进去，隐没在黑暗之中。凯利急忙跟着她钻了进去。

“你们看见什么了？”莱文边问边去扯掉断裂的木料，使洞口变大一些。一只受了打扰的蜘蛛匆匆跑过木板，逃得不见了踪影。

“这里有一条船，太好了。”哈丁欢叫起来，“看上去很好。”

莱文把头伸进洞里。

“哎呀，”他说道，“我们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下场

路易斯·道奇森摔下去了。

他从霸王龙的血盆大口中掉下去，在空中翻滚了几下，重重地落在一个泥垒的斜坡上。他差一点摔得背过气去。他头朝下猛撞在地上，一时头晕目眩，等他好不容易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一个干燥的土坡。他闻到一股酸腐臭味，接着听见一个使他不寒而栗的声音：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用手肘撑起身子，发觉自己落在霸王龙的窝里。四周都是干泥堆成的土坡。

窝里有三只幼崽，其中一只的腿上裹了一个铝护套。三只幼崽踉跄着朝他这边挪过来，兴奋地尖叫着。

道奇森赶紧爬起身来，一时束手无策。另一只成年霸王龙站在离窝较远处，心满意足地喷着响鼻，呜呜叫着。将他掳来的那只霸王龙就在他头顶上方。

道奇森看见幼崽在朝他这边挪动。他看见它们长着绒毛的长脖子和长满利齿的嘴。他转身想跑，在他身旁的那只成年龙立即低下头来，把他撞翻在地。然后它昂起头来，看他有什么反应。它在静静地看着。

这究竟是怎么了？道奇森大惑不解。他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可是再次被撞倒在地。三只幼崽不停地吱吱叫着，离他更近了。他看见它们身上沾满了碎肉屑和排泄物。他能闻到这些气味。他连忙趴在地上，想爬着逃离。

有什么东西衔住了他的腿，把他死死地拖住。他回头一看，那只霸王龙正用嘴叼着他的腿。这个庞然大物先是轻轻地叼着，不一会儿，就断然咬下去。只听咔嚓一声，他的骨头被咬断了。

道奇森疼得惨叫。他再也无法动弹，除了惨叫什么也干不成了。三只幼崽迫不及待地蹒跚着来到他跟前。刚开始，它们还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头猛地伸过来，赶快咬上一口。后来，由于道奇森并不躲闪，一只幼崽就跳到他的腿上，开始撕咬正在流血的伤口。第二只幼崽跳上他的大腿根部，张开锋利的尖嘴，猛地啄向他的腰部。

第三只幼崽缓缓挪到了他的右脸旁边，一口咬住他的面颊。道奇森大声号叫起来。他亲眼看见这只幼崽在撕咬他脸上的肉，鲜血顺着它的尖嘴向下滴。接着它猛地向后昂起头，大口吞下那块面颊肉。然后它又侧过头来，再次张开利嘴，咬住了道奇森的脖子。

第七章

在消除了危害性因素之后，可以重新获得部分稳定。生存部分是由机遇决定的。

——伊恩·马尔科姆

离岛

小船将丛林抛在了后面，驶进黑暗之中。索恩驾着小船，穿过湍急的水流，引擎的震动声在岩洞壁上回荡。他们的左侧是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水帘上映出一束亮光。

他们瞬间冲出黑暗，穿过陡峭的崖壁之间那段波涛汹涌的水面，进入茫茫大海。

凯利发出了一声欢叫，张开双臂去搂阿比。他咧着嘴笑了，但因疼痛而向后退缩。

莱文回过头看着小岛说：“我必须承认，我从来没想到我们还能逃出来。不过我们的摄像机还在原位，上行卫星通联还在工作，我想我们还能继续收集资料，最终我们会得到恐龙灭绝的答案。”

萨拉·哈丁看着他说：“我们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

“为什么不能？这里是一个完美的失落的世界。”

她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她说道，“食肉动物太多了，还记得吗？”

“嗯，看上去是那样，但是我们不知道……”

“理查德，”她接过话头，“伊恩和我检查过档案，他们在那个岛上犯了一个错误，是在许多年前，当时实验室仍在生产。”

“什么错误？”

“他们生产出了恐龙幼崽，但是他们不知道该喂它们什么。他们曾给它们喂过羊奶。这很好，羊奶的过敏反应很低。但是随着这些食肉动物不断长大，他们给它们改喂一种特别的含动物蛋白质的原汁。这种原汁是从磨碎的羊身上提取的。”

莱文依旧不以为然。“是吗？那有什么错？”

“在动物园里，从来都不用羊肉汁，”她解释说，“因为那会有使它们染上传染病的危险。”

“传染病，”莱文低声重复道，“哪一种传染病？”

“感染性蛋白质。”坐在小船另一端的马尔科姆说道。

“感染性蛋白质，”哈丁继续解释道，“是已知的最简单的染病成分，甚至比病毒还要简单得多。它们只是蛋白质碎片。它们结构太简单，甚至无法侵入人畜体内——它们必须通过被摄取的途径。但是一旦被吃下去，它们便引起疾病：羊身上的羊瘙痒症、疯牛病以及库鲁病，这是人身上一种致命的中枢神经疾病。而恐龙则因为食用了一批变质的羊蛋白质汁，患上了一种称为DX的感染性蛋白质疾病。实验室曾与这种病斗争了多年，想将其根治。”

“你是说他们失败了？”

“起初，他们好像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恐龙群又兴旺起来。可是后来又发生了意外。这种疾病开始蔓延。感染性蛋白质通过粪便排泄出来，所以很可能是……”

“通过粪便排泄出来？”莱文有点紧张地说，“始秀颚龙吃下了这些排泄物……”

“是的，始秀颚龙全都被感染了。始秀颚龙是食腐动物，它们将这种疾病传播到动物死尸上。其他食腐动物也被感染。最终，所有的迅猛龙都被感染了。迅猛龙转而袭击健康的动物，可是不一定每次都能得手。只要被咬上一口，那个动物便感染了。于是，这种传染病又一点点地扩散到了全岛。这就是岛上动物夭折的原因。而这种迅速相继死亡的现象，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岛上的食肉动物数量远远高出我们的预料。”

莱文明显感到紧张了。“你们知道，”他大声说，“一只始秀颚龙咬过我。”

“我并不担心，”哈丁说，“这可能会引发一次轻度脑炎，但是通常不过是一阵头痛而已。我们会送你到圣何塞去看病的。”

莱文身上开始冒汗。他用手擦了擦前额说：“实际上，我感到浑身不舒服。”

“要一周后才会发作的，理查德，”她说道，“我敢肯定你会没事的。”

莱文颓丧地坐回座位上。

“但问题是，”她继续说道，“我不相信这座小岛能帮助你完整地解释动物灭绝的原因。”

马尔科姆回头凝视着灰暗的悬崖。过了一会儿他说：“也许应该是这样，因为动物灭绝问题历来是一个大谜团。在这个星球上，曾经发生过五次大的动物灭绝现象，并不都是因为有小行星的撞击。大家都对导致大批恐龙死亡的白垩纪很感兴趣，但是在侏罗纪和三叠纪末期也曾有过大规模的灭绝。这些灭绝异常剧烈，但是与二叠纪的灭绝根本无法相比，因为那次灭绝毁灭了这个星球上全部生命的百分之八十。无论是海洋里的还是陆地上的，全都包括在内。谁也不知道发生那次大灾难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是否会是下次灭绝的起因。”

“怎么会呢？”凯利问道。

“人类非常具有破坏性，”马尔科姆说，“我有时想，我们是一种祸患，会把地球上弄得干干净净。我们的破坏手段非常高明，有时候我觉得，这也许是我们的职责，或许每隔几亿万年，就有某些动物繁衍出来去战斗，去消灭世界上的其他动物，以便让进化过渡到下一个阶段。”

凯利直摇头，起身离开了马尔科姆，径直走到船头，与索恩并排坐在一起。

“他说的你都听见了吧？”索恩问道，“他说的话我不会太当真。那只是理论。人类不得不去编造这些理论，但是事实上理论只是幻想，而且在不断地变化。美国刚建国的时候，人们相信一种称为燃素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不知道？好吧，那没关系，因为这毕竟是不存在的东西。他们还相信四种体液决定人的行为，而且还认为地球只有数千年的历史。现在我们相信，地球已经有四十亿年的历史了。我们相信光子和电子，我们认为人类的行为是由自我和自尊之类的东西来决定的。我们认为这些信条比较科学、比较完美。”

“难道不是吗？”

索恩耸了耸肩：“它们只是一些幻想，不是真的。你见过自尊吗？你能给我拿一个来放在盘子里吗？光子又怎样？你能拿一个光子来给我看看吗？”

凯利摇了摇头：“不能，可是……”

“你绝不可能办到，因为不管人们多么认真地看待它们，其实它们并不存在。”索恩侃侃而谈道。

“从现在起再过一百年，人们会回过头来嘲笑我们。他们会说：‘你们知道人们以前相信什么吗？他们相信光子和电子。你们能想象出那么傻的东西来吗？’他们一定会捧腹大笑，因为到那个时候，会出现更新颖、更美好的幻想。”

索恩摇了摇头继续说：“与此同时，你感觉到小船的行进路线吗？那是大海，那才是真的。你闻到空气中的咸味吗？你感到照在你皮肤上的阳光吗？这一切都是真的。你看到我们大家在一起吗？这是真的。生活是美好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能看见太阳，能呼吸空气，这是我们的福气。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真的东西了。现在，看一下罗盘，告诉我南面在哪里。我想驶往科尔特斯港。该是我们大家回家的时候了。”

鸣谢

这部小说完全是虚构的，但在创作过程中，我引用了许多不同科研领域的研究成果。我要特别感谢约翰·亚历山大、马克·博古斯基、埃德温·科尔伯特、约翰·康韦、菲利普·柯里、彼得·多德森、奈尔斯·艾尔德雷奇、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唐纳德·格里芬、约翰·霍兰德、约翰·霍纳、弗雷德·霍伊尔、斯图尔特·考夫曼、克里斯托弗·兰顿、恩斯特·迈尔、玛丽·米奇利、约翰·奥斯特罗姆、诺曼·帕卡德、戴维·劳普、杰弗里·尚克、曼弗雷德·施罗德、乔治·盖洛德·辛普森、布鲁斯·韦伯、约翰·惠勒和戴维·魏斯汉佩尔。

需要说明的只有一点：这部小说中的观点是我的，不是他们的，因而要提醒读者的是，自达尔文的学说问世一个半世纪以来，关于进化论的几乎所有观点都一直处于尖锐的争论与激烈的辩论之中。

[1] 博比（Bobbie）是罗伯塔（Roberta）的昵称。——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下文不再一一标出。）

[2] 抗组织胺剂：治疗过敏的药物。

[3] 皮尔当人是以作伪的方法造出来，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一种所谓的“早期人类”，是20世纪初在古人类学领域中发生的一场大骗局的产物，曾经轰动一时，到50年代才被彻底揭穿。

[4] 阿尔卡特拉斯岛：俗称恶魔岛，位于美国加州旧金山湾内。这座岛屿四面峭壁深水，交通不易。早期是军事要塞，后来被选择为监狱建地，在1933年至1963年间被设为恶魔岛联邦监狱，关押过不少知名的重刑犯人。

[5] 莱克斯（Lex）是亚丽克西斯（Alexis）的昵称，提米（Timmy）是提姆（Tim）的昵称。

[6] 理查德·基利（Richard Kiley，1922-1999）：美国著名男演员，曾获得两次托尼奖、三次艾美奖、两次金球奖。

[7] 美国著名的球场设计大师，总共为美国40个州设计了500个高尔夫球场。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侏罗纪公园

前言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尾声：圣何塞

侏罗纪公园.2,失落的世界

前言

序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