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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动物园

二零五二年四月的最后一天，最新发现的彗星——“库伦-兰泊思”逐渐逼近地球。一个体弱年迈、过度肥胖的男子用肩膀挡开四周厚厚的树篱，挤进了地球上最后一座公共动物园。刚刚年过九旬的卡斯伯特·汉德利——最近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自己魁梧而脆弱的骨架所能承受的范围内，尽可能迅速地爬进灌木丛（即便如此，也快不到哪儿去）。紫杉和榛树粗糙的树枝刮伤了他的手臂、脖子和脸，他却没有察觉，让他疼痛的是自己良心的鞭笞。

“加把劲儿啊！”老头自顾自地嘟囔着，勉强用一双大手护住自己的眼睛，“走啊，你这个该死的笨蛋，赶紧钻啊！”

去想、去感受都令卡斯伯特心如刀割，但最伤人的是回忆。片刻间，他看到了男孩的脸——那张渐渐沉没的脸庞，以及那双如河水般深邃的黑色眼眸。他还看到了长长的嘴唇，如同紫色鸢尾花瓣般脆弱，苍白的前额被一团灯心草环绕。他再次瞥见了那双爪子一样的小手，紧紧攥着溪边的蕨类植物叶片，整个身体，整个人，缠绕在时间的绿色细丝中，垂直下落，旋转，穿过上个世纪的悲哀，坠入深渊。

那里，或是某个地方，有他失踪的可爱哥哥，那个水獭男孩。这里，此时此刻，八十年之后，卡斯伯特会找到他。

卡斯伯特从未停止过寻找。

“德莱斯坦，”老头儿喃喃自语道，停顿片刻，大口喘息起来，把耳旁的一根嫩枝拽了下来，“我会找到去你那里的路，还有前往其他人所在之处的路。”

那跟这颗彗星又有什么关系呢？

整个世界都在沸沸扬扬地讨论它。卡斯伯特觉得，它是最糟糕的预兆。“库伦-兰泊思”似乎预示着全世界范围内大规模集体自杀正进入一个疯狂阶段——现在英国数万人、海外数百万人及动物已死于这种流行疾病。

正如最强势、规模最大的狂热组织——源自加利福尼亚州，名叫“天堂之门”——声称的，动物位于“低于人类的层级”，因此必须根除动物，自杀后的狂热分子才更容易进入“高于人类的层级”。他们宣称，地球就是一艘“废置的船只”，是精神升华的技术障碍。他们还称上帝“修改”了耶和华与诺亚的契约。《创世记》里的“云中之虹”[1]——上帝承诺再也不会摧毁地球上生物的古老记号——不再备受推崇。狂热分子说，根据白色彗星的运行轨迹，以及不再包含动物的新契约的指示，他们陆续在多个大陆上找到了方法，将整个濒临毁灭的生态系统彻底摧毁。

迄今为止，国际上的反应一直都很迟钝，莫衷一是。在大多数狂热组织的起源地——美国，自杀和屠杀动物的行为看起来正日益增多，该国已掀起一场“认知监控”运动。不过，该运动尽管处于美国军队的延伸机构——新“国家警察”的控制之下，却并未在纽约以外的地区获得批准。似乎只有其他几个国家——韩国、印度、尼日利亚和英国——打算大战一场。

作为地球上最后一个“完整”的大型活体动物资源库——尽管基因组克隆可行，但数量仍在减少——伦敦动物园如今已被狂热分子列为头号目标，至少在卡斯伯特看来是这样的。动物被唤醒了——他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英国（实际上是世界）正处于令人绝望的险境之中。物种正大规模地、以自中生代以来就不曾出现过的速度消失于野外。因此，很少有动物物种还能在这个森林遭到滥伐、地面被人类削平的有毒星球上存活。于是，伦敦动物园在真正意义上成了某种乘载所有彼此联系的生命的“方舟”——一艘方舟，也是一座死囚监狱。

趁一切尚未为时过晚，这些明智的动物想要卡斯伯特帮助它们出逃。

卡斯伯特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非常高大，是大部分英国人身材的两倍，却不及他们一半那么讲究。尽管处于半流浪状态，但不知为何，他总有办法找到食物，尤其是他最爱的冷腰子馅饼和腌鱼。他对英格兰的爱也超乎寻常，简直与他对无情的亨利九世国王的尊敬不相上下。他的手指像欧洲萝卜一般粗壮、肮脏，一双脚又长又窄，像鳗鱼一样油滑。一套陈旧的永联牌肌袖将他衰老的身体绑在一起。不过瘦削的身板上却挂着个肥大的肚腩，数十年的高血压引发的心肌病，导致他心壁增厚，心脏扩大，要费不少力气才能在他鼠海豚般的身体里抽动几加仑的血液。然而，这个最不可能的客体——卡斯伯特·汉德利，一个很久以前出生在黑乡某个机械师家庭的卑微贱民，却是人类历史上少有的天赋异禀之人，他是所谓“奇技”的最新一代，也可能是最后一代传承者。

那天，他一直在等待，直到暮色的阴影笼罩大地，动物园里的访客结束一天的参观各自散开。当附近的步行大道和毗邻的操场已空无一人时，他以令人震惊的敏捷，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以免自己纤长的四肢引起别人的注意。如今，他已经无法保持快速爬行了。一根树枝戳着他的脖子，另一根则抽打着他的大腿。他紧紧闭上双眼，向前踢着腿，动作丑陋，形成一个由破布与怒火制成的人力巨型旋转风扇。树篱的枝杈比他记忆中硬多了，也更锋利。他挥动着自己“老朽”的前臂，回避、躲闪，大口吸气，快速摆过另一只粗壮的手臂，就仿佛他正试着嘲弄一群威胁用紫杉木棍刺伤他的瘦弱男子。

毕竟，他周围曾有这么一群人。卡斯伯特此生大部分时间都依靠救济金生活，后来又领“伤残抚恤金”。他戒不掉弗洛特，却完全不会因此而不安。他听到一些声音——很多声音。去年有一半的时间，他的心思都被类似老虎的影子和鬼影的幻觉所萦绕，如同一只被困在点着蜡烛的灯笼里的惊恐万分的蛾子。这比初次戒断弗洛特所带来的典型的、众所周知的可怕结果还要糟糕得多。不管看到什么动物，流浪猫或者趁着列车冲进车站、沿着“新铁路”轨道奔跑的老鼠，他都很确信它们正准备对他做些什么，或是说些什么，或是二者皆有，直到它们终于这样做了。他能够听到动物的语言，或是说，他相信自己能听到，所以他得这么做。

他来到这里，试图闯入古老的伦敦动物园。

“快到了，”他边说边喘着粗气，“就要成功了，伙计。”

卡斯伯特没有钱，没有朋友，也没有财产，却通过奇技学会了聆听英格兰的动物说话。这种事就连受他尊敬的伟大的国王也无法理解。通过这项技能，他将挽救英国，挽救这个国家的生物。

不幸的是，地球上活着的人中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他这个弗洛特成瘾者，一个疯子。

众所周知，喝了弗洛特的人会相信，来自弗洛蒂卡星球，留着紫罗兰花一般额发的微小访客，在每一片草叶顶端都保留了城堡，相信最后一只塔斯马尼亚老虎其实并没有在一九三六年因为一个无能的动物园管理员而冻死。无疑，弗洛特还未开始危害人间时，曾是地球上最好的合法迷幻药和镇静剂。它不只是让人如痴如醉、如释重负，还能带人飘过一颗颗白紫色的愉悦星球。它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备受追捧的老牌麻醉剂氯胺酮（又叫“老K”）一样，能给人带来一种绝对的存在感，一种令人惬意的孤独感。不同之处在于它也能给人带来本体感受的错觉，让人感到自己仿佛长出了格外纤长、柔软而有力的双腿。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能否从弗洛特里“爬起来”或是“升起来”，关乎自制力的强度。喝了弗洛特，整个世界都在你的脚下。在几英里远的地方，地球仿佛变成了一个遥远的白紫相间的紫罗兰花田，你能感受到的只是花在脚踝处轻柔地搔痒。你什么也不需要，谁也不需要——上帝、爱人、宠物猫，统统不需要。

卡斯伯特已经为袭击动物园做好了适当的准备，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距离茂密的灌木林几米远的地方有一个秘密洞穴，是他这个月早些时候用紫杉木、榛树树篱和几棵短茎山毛榉搭建起来的。他用干燥的手来铲土，小心翼翼地折断嫩枝。他还在那里藏了一瓶备用的弗洛特，以及一把有力的剪线钳。他计划等到天黑之后为自己剪出一条路来，然后尽可能多地损坏几个笼子——特别是水獭的笼子。这是他几十年来做过的最有条理的一件事了。不管是从公园还是从动物园里面望过来，都看不到洞穴。它位于距离动物园坚硬的铁围栏一米远的地方——靠近豺狼区，也靠近铁围栏上一条罕见的缺口。不过，他宁愿这个洞口在法国，也比现在这个位置好——想要靠近它太困难了。

卡斯伯特又向前拱了几步，直到纠缠的榛树树杈再也不肯退让，将他封锁在绿叶交织的笼子中。顷刻间，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男孩，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的瘦削男孩，正在几米之外的灌木林中和他一起向前挤。“小德！”卡斯伯特说，“看看我。这儿！”男孩很快就消失了。偶尔，一根树枝会在重压下断裂，笼子的“栏杆”便有所松动，卡斯伯特得以再次移动。有一刻，娇小的嫩枝堵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巴，搞得他像只花园精灵一般，脸上不断地“长”出树叶。

“哦，该死！”他气喘吁吁地说着，从嘴里吐出了几片碎叶子。第一次戒断的糟糕感觉也来了，将他向下拽去，用力拉扯着他的神经，抓紧他的肌肉以及他脆弱的心脏。弗洛特瘾异常恶毒的地方在于它拥有双重戒断综合征，呈两条钟形曲线的态势。不管是刚刚戒瘾的人还是长期戒瘾的人，都会被相隔十年或者更久的两次综合征发作的急性期所击垮。双重戒断综合征会让戒瘾者经过第一段精神错乱的地狱，来到一座和平与清醒的岛屿，然后再把他们拽进第二次戒断的狂风暴雨之中。

这些年来，自大权在握的首相时代与欧盟走向穷途末路，到大开荒和财产权起义，再到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各种狂热组织的缓慢崛起，直至二零二八年新国王的第二次复辟，颓废的卡斯伯特不知怎么都幸存下来了。这期间，他一直在固执地寻找自己失踪多年的哥哥——德莱斯坦。他记得，哥哥是在两个人还年幼时消失的。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事情了。从那时起，他离开了黑乡，也学会了如呼吸一般自如地应对伦敦日常的病态现象。污秽的老城似乎滋养了他，为他寻找兄弟的旅途提供了燃料。他学会了所有下流的脏话，吃过每一种由廉价土豆制成的薯条三明治[2]，还学会了能够骗取[3]弗洛特的所有卑鄙诡计。一切的一切，如此自然而然、不由自主，全都指向靠近野兽的这个布满荆棘的角落。在卡斯伯特看来，如果伦敦的整个历史——从铁器时代到数字皮肤时代——有什么意义的话，那就是这个地方了。他确信，这正是他失踪多年的可爱哥哥德莱斯坦会归来留驻的地方。

上天为鉴，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一次次周期性疾病暴发和亨利九世几乎吸干了英国疲惫血管里的最后几滴能量。数千名艺术家、哲学家和作家纷纷加入自杀性狂热组织或是维基精神网络——这是一个植入性的多功能公共网络，生长于人的身体组织之中——那些厚颜无耻的自我鼓吹者的行列，但最有创造性的思想面对的是彻底的冷漠。

维基精神网络很早便不再处于“维基智者”的自由操控之下了。其内部运行方式不再通过开放源代码，而是“公开加标”，由服从亨利九世、贵族和教条法令的助理编辑进行垂直编辑。在英国境内发送信息价格高昂，还要经过集中管理与审查。在美国、印度、斯堪的纳维亚和远东的部分地区，维基精神的相对自由产生了一系列自己独有的麻烦（尤其是狂热组织问题）。但即便是在那些地方，开放的网络协议也已作废，互联网的黄金时代已成往昔。受密码保护的维基精神网络“追踪”已经替代了全球资源定位器。在英国人中，维基精神传播的主要是“老九哈利[4]”的官方言论，以及一个土里土气的“新闻娱乐”节目。

“哦，小德。”卡斯伯特大声说道，把一只手伸向围栏。他握紧一大片稚嫩、边缘微微呈锯齿状的榛树叶，借力将自己向前拽过去。“小德！”

对卡斯伯特来说，找到这个男孩不只是他花费毕生时间的一种寻找，还是一个命令，一个方向，一个神圣的目的地。

要是他失踪的哥哥还活着，应该有九十二岁了。但这一点对于老卡迪[5]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在他的心里，德莱斯坦永远都是个孩子。

卡斯伯特转过身，靠在刚刚穿过的围栏上。他发现围栏正支撑着自己的全部重量，一个男人二十二英石[6]重的身体和喷了漆的网眼、含微量毒素的镍条交织在了一起。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前一夜下过雨，几滴水正从他的脸颊上缓缓滑过，流下他的脖子。

“嘎勾嘎。”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嘴里重复着动物园里的动物几个月前传递给他的最神秘的词句。“嘎！勾！嘎！”他尖叫着，听上去和他知道的原始动物没什么两样。他是怎么知道这句发音时嘴里溢满口水、咕咕噜噜的词句的，它是什么意思，从何而来，而他又为什么不停地重复——这一切他都不甚了解。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样说。

嘎勾嘎。

动物园并不是动物声音的唯一来源，却是其中最强烈的一个。这些日子以来，他到处都能听到这些声音。英格兰伴随这些声音（尤其是那些猫发出的）一同咆哮和尖叫。深夜，走在街道上很难不碰上家猫，它们告诉他月光下的蛾子正在施法；沿着霍洛威花园墙壁生长的蓝色锦葵花闻起来是石油的味道；或者要求他抚摩自己——要摸这里，不要碰那里，这里不要，那里要，就是这儿，在两只耳朵中间，那里，这里，那里，其实就是些猫咪的普通想法。

英国的狗也有很多话说。玻色子巴士[7]上的一只拉布拉多导盲犬告诉卡斯伯特，城里所有的人行道、街道、房子、“新地铁”或玻色子巴士上都存在纵横交错的隐形网格线。在它看来，伦敦与毕达哥拉斯的哲学理念贴合得天衣无缝，很是抚慰人心。而在卡斯伯特时常经过的伊斯灵顿的一扇木头大门后面，一只狂吠的刚毛猎狐梗会带着顽童般的活力尖叫：“快乐的暴怒！快乐的暴怒！快乐的暴怒！”卡斯伯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却对其深信不疑。

声音络绎不绝，来自整个阿尔比恩[8]。新福里斯特地区的黑眼小马想要更大的牧场。锡利群岛附近的肥胖灰海豹想要更清洁的繁殖海域。那年秋天，从锉刀山崎岖的黑色卡尔斯山谷中传来了发情期雄性赤鹿叫春的愤怒声音。还有英国的四千万只羊。卡斯伯特怀疑，每一只羊都有自己的小想法。

和弗吉尼亚·伍尔芙笔下会说希腊语的鸟，或是吉卜林笔下那些高尚的、反对紧缩的狼不同，准确来说，这些动物并不是在和他“说”话。词语不是通过口鼻或下颌骨传出来的。尽管如此，动物还是能向他表明自己的主张。它们发出的信息，时而明朗，时而隐秘，但都能够感知。有些是在咿呀学语，有些富有表现力且十分准确，大多数都神秘莫测，但无一例外撩动了他的心弦，哪怕只有一点点。

它们的措辞也特别精练。通常动物园里的动物只会透露一两个意味深长的词语。“萨利克”，沙猫会这样低语。“摩可摩可”，河马嘟囔着。“进步与主权”，至高无上又常常特别啰唆的狮子会这样吟诵。诸如此类。忽然从某一天起，这些令人难以理解的简化词语竟突然在卡斯伯特的心里得到了完美的解读。举例来说，按照卡斯伯特的理解，“摩可摩可”显然意味着“让河马向泰晤士河进发”。他想，这话还要说得多明白呢？

他用手臂拎起树篱间富有弹性的一团稀疏枝丫，转过身，试图倒退着进去。他要确保没有人看到自己。考虑到自身情况，他感觉今天已经准备得非常充分了。他穿上了黑色的保暖衣和绿色的裤子作为掩护，还戴上了保暖衣的帽子，将它紧勒，只露出自己黝黑的脸颊。他看上去就像早年电视节目中又高又黑的天线宝宝——一个新角色，名叫醉鬼，肚皮上托着被砸碎的电视屏幕，眼睛则是紫色的弗洛特瓶盖做的。

今天晚上，爬往这个秘密据点似乎比他那个星期的两次演练还要困难。他感觉自己仿佛正钻进一条叠好的、充满利刺的被子。放低脑袋后仰面钻了进去——呆板又笨拙——来到了一个非常扎人的位置上。他必须快点行动。要是路人发现了他——一个肥胖的男人仰面朝天地躺在树篱间——肯定会引发骚乱的。要是这种情况发生了，一切就完了。他解放所有动物的宏伟计划就泡汤了。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某些真正令人难以理解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卡斯伯特的眼前。就在树篱里面。在树叶和枝杈留下的婆娑碎影中，一个宽阔健硕的人影悄悄爬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笼罩在金绿色的光晕之中。卡斯伯特惊恐地颤抖开来，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卡斯伯特尖叫道，“就是你！”

那个影子似乎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般，如一棵巨大的、结着鲜红浆果的紫杉树。片刻间，它开始向四周喷吐泡沫，绿色树枝夹杂着被吹起的黑土狂乱地旋转、摆动，夜云雀、小猫头鹰扑棱着翅膀冲出树篱。成群的黑色小型动物如同阴影做成的野兔一般，从窝里“倾泻”而出，飞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高大的紫杉树影子朝卡斯伯特移动过来，吓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想要我怎么样？”他问道。

那个影子答了一句：“嘎勾嘎。”这个声音和他听过的其他动物发出的声响不同，很熟悉，却又极其模糊，听起来有点古怪，像是某个巨大森林发出的密码，从它的一条最深邃、最黑暗的小河里发出的密码。

卡斯伯特悄声说道：“德莱斯坦？”

堕落的执业医生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卡斯伯特和自己的全科医生萨布金德·辛格·巴杰瓦走得很近。后者一直在努力保护卡斯伯特不伤害自己。要是他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一定会像他常做的那样，开始用中指敲自己的书桌。

在霍洛威周围的贫民窟里，有一小批不被看好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NHS）精英为当地的穷人提供服务，巴杰瓦医生便是其中一位。在当地人眼中他是个格外有耐心的好人。正因如此，他陷入了性命攸关的境遇之中。一谈到穷人看病的问题，新贵族便会残忍地根除自己的同情心。的确，同情（在所有人眼里，除了亨利九世）是一种堕落。

但巴杰瓦医生仍然爱着这些贫民——以许多堕落的方式。就他而言，政权是会压倒自己的。众所周知，他钟爱纸张，喜欢用墨水在过时的便笺上书写不必要的备忘录。他总是会把这些备忘录递给自己的病人，但他的病人本来就会在每次问诊后收到几十通自动发来的角膜电话——这是音频通话、短信以及角膜垃圾信息的统称，这些信息都通过维基精神的神经-视觉界面传输。除了卡斯伯特，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医生沉默、宽容、热爱纸张的表象下还潜伏着更狂妄自大的个性。

在过去六个月的时间里，早在卡斯伯特把自己和树篱中的绿色幻影困在一起之前，一谈到这个特殊成瘾者的福利问题，医生的责任感和困惑便会油然而生。这个固执的老弗洛特成瘾者，这个蠢人，已经表现出了人格解体障碍的症状，说不定还有科塔尔氏综合征的种种症状（产生这种幻觉的病人会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此外，尽管对巴杰瓦医生来说卡斯伯特很有趣，但同样也令他难以忍受。

卡斯伯特曾多次和他谈起自己的幻想：与动物之间存在心灵感应。巴杰瓦医生——或是朋友、熟人口中的“巴杰”——总是会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一脸痛苦状，奉上自己热爱的众多英语习语中的一个。医生会说四种语言，而英语被他视为其中最奇怪的一种。但他喜欢能将分崩离析的城市生活归入整洁、自信方框中的英语习语。“我明白，你这一次是真的要迎难而上了。”有时，他会对卡斯伯特这样说，多半还会露出灿烂的笑容。

卡斯伯特与动物之间的事情开始于去年十月的某天早上。他总是和巴杰瓦医生谈起自己在摄政公园漫步的一次经历——动物园有三面都被这座公园包围着。和往常一样，他喝多了弗洛特，走起路来左摇右摆的。

事情发生的这一天正赶上当季公园露天剧场最后一次演出。尽管剧场附近正进行着一场声嘶力竭的抗议，《维洛那二绅士》[9]还是被匆匆搬上了舞台。卡斯伯特认为这些抗议者太过吵闹，不配做天堂的守门人，因为他们会把遭禁的、陈旧的畅销平装本《哈姆雷特》撕成一页一页，攥成纸团丢向前来看戏的富人。剧中还有一只活生生的狗。这只缺乏训练的獒犬腮部下垂，狂吠不止，有时近乎咆哮。

抗议者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留着长发，戴着发光的珍珠，有几个人还在脸颊上文着小小的形似“铁窗泪”的黑色文身，实际上是在模仿伍斯特郡黑梨，他们令敬畏皇权的卡斯伯特感到害怕与憎恶，但他东倒西歪的，无力对此做些什么。还有那只狗，那些压着嗓子、无休止的狂吠，这一切都令他极度心神不宁。

汪！汪！汪！汪——汪——汪——汪！

“谁在折磨那个‘木钻’？”他打着哈欠质问那些抗议者。他们笑着忽视了他。“难道没有任何人对上帝创造的生物存有一丝敬畏之心吗？”

正当他准备伸展四肢，在一张空荡荡的长凳上打个盹儿时，那个神秘而又狂野的刺耳声音对他说起话来。

“咿啊，啦！喳！”向巴杰瓦医生复述时，这个噪声还真让他撞上了一条长凳。

“就像这样。”他说。卡斯伯特在椅子上微微后仰，仿佛要进行演示。

“摄政公园动物园里的动物似乎并不在乎任何‘二绅士’。”他说。

“那只狗，还有那些愤怒的学生之类的——就这么着，我想这些噪声或多或少刺激到了动物园的动物，你懂吗？这是我自己小小的推测。剧场就在——动物园的听力范围之内，对吗？”

“我能想象。”巴杰瓦医生答道。此时此刻，他相信卡斯伯特是在和他开玩笑，也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于是，其中一只水獭说，”卡斯伯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是它们说，哦，它们说，它们想要被放进那几个缺口[10]里去，就是摄政公园背后的那几个，懂吗？你知道的，就是那些漂亮的船停靠的地方。”

“你是指，它们说？‘说’？”

卡斯伯特垂下目光，仿佛有些难为情，然后补充道：“其实，可能应该说‘叽叽喳喳’——真的有点像是这样。”

“叽叽喳喳。水獭。卡斯伯特，我——”

“没错。”

医患二人就这样坐在伦敦北部一幢维多利亚风格办公楼后院的咨询室里。大部分地板上都铺着锈红色与白色相间的阿夫沙尔地毯，上面印有涡纹叶片的图案。巴杰瓦医生身上的古龙水所散发出来的无花果树和雪松的味道充满了这片空间——要不是它闻上去如此令人宽慰，卡斯伯特可能会少说几句。随着透进室内的一抹暖绿色阳光，一阵春日里的微风缓缓穿过办公室那古老的镶钻竖铰链窗。医生总是会把窗户稍稍打开一些。伴着香甜的清风，巴杰瓦医生的希望破灭了，卡斯伯特不是在欺骗自己。

“你能听到动物说话？在你的脑海中？”

“什么？不。”他端详了一会儿医生的脸，“在我的耳朵里，大夫。在我的耳蜗里。”

很快，更多的细节接踵而来。卡斯伯特声称，伦敦有上千种动物——猫、狗、老鼠、花园中的狐狸、实验室里的猴子、野兔、宠物沙鼠，当然还有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试过和他说话。

“它们就是不肯停下来，大夫。”卡斯伯特说，“这还挺困难的——处在接收信息的这一端。”他还说，他会在这些时候想象自己早已去世的外祖母那张和蔼的脸庞，还有她眼前偶尔垂着的纤细发卷。她可能会为卡斯伯特的抱怨感到些许悲哀。你不能为奇技而抱怨——不能对家族以外的人提起这些事情。“你都无法想象，这座城市里到底有多少只猫。”

巴杰瓦医生听着，有些震惊又有些麻木，出于礼貌而非默许，还时不时点点头。

“眼下，就有一只有点儿浑蛋的黑猩猩在对我发火呢。”那天，卡斯伯特说道。他扫视房间，仿佛正目睹黑猩猩不断敲击着墙壁。“它警告我不要烦它！”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听上去是个十分明智的做法。”他答道，声音里带着可靠的坚定。

卡斯伯特抿起嘴唇，指尖轻轻地搔了搔自己的前额。“有可能。”他说，“应该是的。”

“你要记得，你会得到帮助的。卡斯伯特，有人会帮你，帮你恢复身体以及心理健康。”巴杰瓦医生轻缓而柔和地说道，“你要记得我们说过的所有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出事的，对吗？”

“啊，你是我的好朋友。”卡斯伯特含混不清地回答。

把手伸向被抛弃的心

萨布金德·巴杰瓦医生是个肌肉发达的男人，长着粗壮的脖子，触觉十分敏锐。除了药理学，用手解决问题是他的首选。利用周末的空闲时间，他学会了一些技能，比如驾驶一种太阳能直升机。只需要简单的手部推拉动作，这种飞机便能旋转着穿过最剧烈、数千英尺高的气流旋涡。在咨询室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只十五公斤重的镀铬哑铃，他喜欢利用两个病人交替之间的那段空闲举一举重。他可能有点儿自负，却一直都是温暖的，细长而温和的双眼泛着小豆蔻的焦绿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胡子更像是被人画上去的。他的朋友都知道，他天生这般有力。在婚礼和家庭庆典上，他能让三四个年幼的侄子、侄女像松鼠一样吊在他的一只手臂上荡秋千。

病人总是会用显而易见的赞叹眼神望着桌子上的那只闪亮的哑铃。它能让他们感到安全——保护他们不受疾病和自己的侵害，何况身旁还有一个比亨利国王和温莎的狂热分子更肌肉发达、更强壮的人。

卡斯伯特在贫民区里有一间自己的公寓，他却几乎不在分配给自己的这个小窝里居住。从结构上来看，贫民区的公寓属于危房，那里人烟稀少，过去的二十年中，频发的犯罪问题致使许多居民纷纷抛弃了自己的公寓。在他开始时不时地叙述动物的声音时，他已经正式成了巴杰瓦医生手上越来越多“无固定地址”的病人中的一个。近年来，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随便找个地方睡觉的，从陌生人手中讨张沙发，在充斥着肺结核病菌的小客栈、传教机构和淫秽的早餐住宿酒店之间搬进搬出（在他全科医生的记录中，唯一在列的家人是他的表姐丽贝卡，住在赫特福德郡的一名NHS精英级别服务护士。她的维基精神密码被填在了卡斯伯特最后的紧急联系人处，但她已经自愿搬去了一家镇定机构）。

巴杰瓦生活在一个更加秩序井然的世界里，可那里也并非不存在分裂和意外分离。他曾是一名顶级的运动医学研究员，却在王朝复辟时被剥夺了自己珍视的实验室出入权。医生比卡斯伯特年轻三十岁，但和卡斯伯特很像，他也不能融入自己的国家。

能够融入这个国家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伴随二零二五年的《男爵爵位赡养法案》和二零二八年的《绝对剥夺公民选举权法案》，维多利亚时代通过的许多受英国人珍视的社会改革都惨遭废除。国家扩大自治权的做法“失宠”了，使得苏格兰与威尔士的国民议会失去了核心权力。一支新的奥兰治党[11]军队在贝尔法斯特迅速萌芽。令人震惊的是，为了在城市外围的新兴大豆农场里换取稳定的工作，在家庭宿舍谋得一席之地，得到免费的基本餐食以及令人头脑麻木的尼克萨尔帽治疗，全英数千名城镇职工都欣然放弃了自己的权利。

（尼克萨尔帽是用纤维布料制成的大脑造影头盔，呈角锥状，颜色是无所不在的NHS的精英蓝。人们会把这种帽子套在自己的脑袋上——通常都是自愿的，但也并非一直都是如此，他们多半会在政府运营的镇定机构中利用这种帽子向自己的神经元轴突输送安抚信号。这些信号也可以被“阅读”、监控和操纵。在持续几个小时到连续几天的治疗过程中，这种帽子就像某种用于治疗精神病的木刨子，能将大脑活动抛光和打磨。其效果可以持续几个星期。）

有了新的法案，陈旧的NHS也分裂成了小规模的私人遗赠级别服务（针对世代相传或通过金钱买来爵位的贵族、某些公务人员以及庞大的新贵族）和粗糙的、正慢慢遭到废弃的免费精英级别服务（针对英国的七千万贫民和众多落魄的中产阶级下层人士）。许多英国中产阶级，尽管没有受到维基精神网络中娱乐信息的摧残，却成群结队地加入狂热组织中，遭到残害。剩下的数百万中产阶级在《绝对剥夺公民选举权法案》中失去了选举权，在所谓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大开垦中正式堕落为贫民。数万亿英镑在金融市场中化为泡影。

作为准男爵爵位赡养法案下的一名医生，巴杰瓦医生在正常情况下应该能被授予非世袭的爵位，但他的存款还够不上一个新的“小男爵”。况且巴杰瓦家族也缺乏人脉（医生的亲弟弟巴尼多年前因过量吸食海洛因死亡。正如其父亲所说的那样，尽管整个家族努力要“将巴尼扫地出门”，但他还是害全族人背负上了“不可靠”的评价）。此外，巴杰瓦也时常直抒己见，表达自己对于穷人的仁慈之心——这在亨利九世或穷人口中的“老九哈利”的统治下可是个毁灭性的习惯。

对于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的精英级别服务所强调的治标不治本的神经学——这种学说用缓解疼痛代替了研究和一对一的护理——巴杰瓦在所谓的朋友中，公然做出过抨击，他也因此被分配到了霍洛威路对面的一间精英级别诊所，那家诊所正对着一家彩票商店和一家妓院。与更加富庶的伦敦中心区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用来打菌丝球的宁静绿地（类似一种慢速的网球，将由基因组制造出来的、只有一个小时寿命的兔状菌丝球小心翼翼地“打到”草场对面去）、艺术画廊、减税奢侈品店和教授女性礼仪的新式学校都会在伦敦中心区域扎根。

“你的那些误解，”有一天，他对卡斯伯特说，“听着，如果你不按处方服药，就戒不掉弗洛特——卡斯伯特，听着，你听我说——这就是代价。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而这还只是其中的一点。你肯定明白我什么意思。如果你当众做了什么蠢事，就会发现自己被戴上了一顶帽子，我的朋友。或是失踪，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在乎。”卡斯伯特说，“至少这里不是惠灵顿医院。”

“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惠灵顿医院……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医生回答，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作为伦敦最后一家体面的免费医院，也是剩下的唯一一家收治成瘾患者的国民医疗服务体系精英级别服务站点，靠近拱门地区的惠灵顿医院遭到了过分的中伤。

“惠灵顿医院起不了什么作用。毫无希望。我不明白哈利国王怎么能允许它落到这种地步。到那里去还不如戴尼克萨尔帽呢，对不对？”

“你的情况是这样的。尼克萨尔帽将是……你的终点。一切的终点。惠灵顿医院可以是个起点。那里还是有人在努力尝试的，是有希望的。有希望，就有成功的机会。”

卡斯伯特眨了几次眼，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第一次去戒弗洛特时，我顶多挨了几天。我猜，我得承认惠灵顿医院的人很聪明。我能感觉那群人……喜欢我。以他们的方式……”

“看到了吗？你在那里是有朋友的。”医生说，“你要到惠灵顿去。我会安排你进去的，快速通道。随时。一通知就走。为什么要担心第二次戒断呢？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对大脑血清素激活系统所产生的双周期有毒神经作用，造成了弗洛特独特的钟形曲线双重戒断综合征。和大部分以禁欲为基础的戒毒康复过程不同，戒断弗洛特的康复过程是，风险会随着年月的流逝从糟糕变为有所好转，再到致命。成瘾者所能期待的最佳康复时期就是第一次和第二次戒断之间那相对平静的几年——通常为十至十五年——紧随其后的则是愤怒和失眠的黑暗时期，伴有轻度谵妄性躁狂的症状——这标志着第二次戒断期的到来。

卡斯伯特靠在椅背上，将全部重量压在椅子的后腿上，很快又将椅子放平，微微歪着头，聆听着。他跷着二郎腿，向着上方凝视，此刻他的笑容变得更透彻了，仿佛正盯着一份令人满意的电影演职人员名单。

“我希望我能再告诉你些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他说，“动物，你看。我能听到它们说话。现在是狐狸。它们想要说……谢谢？谢谢这座肮脏老城里的所有人。”卡斯伯特窃笑了几声，“谢谢！哒！很好笑，啊？‘干杯！’有什么好谢的？”卡斯伯特的笑容消失了，眼晴闪着亮光，“那些狐狸是无辜的，是愚蠢的。它们什么主意也想不出来。”

医生注意到，这个年迈男人的双唇在说话时会出现一丝颤抖。他每天都会服用小剂量的抗精神疾病药物阿立哌唑——现在这些药已经过时了，但可观的弗洛特摄入量会抵消药物的作用。

“为什么它们是无辜的？”

“它们信任我们。”卡斯伯特答道，“它们不该信任我们。”

巴杰瓦医生的手指在办公桌上画起圈来。紧接着，他开始用力地敲打——其实是在捶击桌面。

“这就是你的大脑——这是弗洛特。”敲，敲，敲，“你得对自己的话……谨慎一些。你明白吗？”

“我会试着谨慎一些的。”卡斯伯特答道，“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动物会和我说话。这是我一生都在等待的。事情就该发生，明白吗？”

医生知道，在国家医疗服务制度的平民精神治疗部门——平等镇定机构委员会的掌控下，卡斯伯特是很难拥有自己的空间来无拘无束地讲话的。他害怕坦然。即便是非正式的谈话疗法，也被认为是为新贵族保留的一种奢侈。平等镇定机构的心理治疗师，又称P-levs，其法定作用是代表国王与这个时代的病毒式狂热组织和政治激进分子做斗争，但已经成了平民百姓中最简单的医护方式。

巴杰瓦医生的生活中也出现了一些不起眼的新麻烦。最近，他感觉自己很反常，很容易喘不上气；支气管炎怎么也好不了；他的男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为了蓝眼睛的英国男孩抛弃了他；他的家人则批评他不够“有志气”；而他的朋友们全都搬去了富有争议的南极洲新殖民地。不过，和他生活中的其他问题相比，哈利政府介入到他与病人之间更令他愤怒。尽管卡斯伯特之类的贫民在老九哈利的统治下受尽了暴行，卡斯伯特本人却仍将君主制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是个极端的爱国主义者——而他这样的人在贫民中绝非另类。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比英格兰的强。”有时，他会含含糊糊地告诉巴杰瓦，“我们的猫是最好的，足球也是最好的。老哈利也是那群该死的人中最优秀的。”

这样的陈述会悄然激怒巴杰瓦。但卡斯伯特的善良、保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可以算是富有艺术性的夸张混合在一起，其中有什么令他入了迷。他想要去理解。

一天，医生从过时的布纹纸笔记本上抬起头，故意朝卡斯伯特露出了微笑。

“水——獭。”巴杰瓦大声说着，用粗大的镀金钢笔蘸着黑色的墨水，用力地写下每一个字母。这支钢笔上镌刻着一句梵文，翻译过来就是：只有行动才能定义我们。和大多数同事不同，他知道如何使用钢笔，而且厌恶时下流行的那种能让人在皮肤上读写信息的“皮肤工厂”数码喷雾剂。

“为什么是水獭？为什么是它们？”

卡斯伯特斜睨着巴杰瓦医生：“它们……也是很神圣的生物。你想要知道为什么吗？”

“是的。”巴杰瓦试着用友善、坚定的语气作答，但话音中还是透露出了一丝烦躁，“我当然想要知道。好了，等我一下……”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了听诊器。

“让我来。”他边说边解开卡斯伯特衬衫的上面几颗纽扣，熟练地用两根手指将听诊器的膜片按在了卡斯伯特的胸口上，聆听着他嘟囔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怦怦”声响。事实上，这个胖乎乎的老头——六英尺四英寸高，二十二英石重——随时都有可能倒地死亡。

“你的心肌症并没有恶化。”医生说，“但你需要放轻松。”他把听诊器放回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里。至少有两种新的心脏核心模块可以治疗卡斯伯特这种类型的心肌增大，但二者都严格归属国家医疗服务制度的遗产级别服务项目，或是必须花上数百万才能在私人模块市场中买到。

三十年前，通过旧身体模块的抽奖活动，卡斯伯特赢得过两款成本较低的模块——一块廉价的心室壁板和多能性干细胞一次性灌注。八十岁出头时，他还设法弄到了一卷克莱龙身体网和一组二手的永联牌套管，2XL号的。这组套管还带有配套的软骨药和免费的安装服务。

“水獭，”卡斯伯特说，“它们有一个消息，要带给整个英格兰。”

“这都是你的想象。”他说，“只不过是你的想象。不过若是你无法戒掉弗洛特，完成第一次戒断——听着，卡迪——你知道那是一个友好的地方。他们很聪明、很谨慎，卡迪。”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们会让你远离平等镇定机构的。这是个简单却致命的健康问题，我的好朋友。”

“哦，上帝啊！”卡斯伯特答道，“我应该把我的臭嘴闭上。别提惠灵顿医院。我说得太多了！”

就在这时，巴杰瓦医生把手伸向办公桌的另一边，握住了卡斯伯特的双手，坚定又温和地捏了捏。他的身子大幅前倾，以至于蓝色西装外套的一个腋窝处发出了微弱的撕裂声。

卡斯伯特朝他笑了笑，但干涸的双唇有些颤抖。

“不，你告诉我的肯定还不算太多。”医生回答。他感觉自己仿佛想要把手伸进病理学的深蓝色外壳中，抓住眼前那颗被人抛弃的巨大心脏。“你必须相信我。惠灵顿医院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你……你……病得……太重了，我的朋友。”

“你真是个大好人，先生。”卡斯伯特表示，“但放开我的手。”他边说边猛地把手抽了出来。卡斯伯特记不得上一次自己的手被人握住是什么时候了。医生的手比他想象的更凉一些。卡斯伯特能够闻到他身上蒂普提克古龙水的无花果香。

“我已经受够惠灵顿了，打心眼里放弃它了。”卡斯伯特说，“我感觉，我……我真的应该放水獭们到运河里去。这么做是为了英格兰。”他给了医生一个狡猾的眼神，“国王也能用得上。”

“你不该这么说，我的朋友。我是说，卡斯伯特，他们都是无情无义之人。”

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医生在自己的拍纸簿上写了起来。

“不过，接着说。说吧。我——我认真听着呢。说到水獭——你指的是那些又脏又臭，还很贪玩的家伙吗？”

“水獭。”卡斯伯特重复道。一道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在巴杰瓦医生看来，事情的确如此。在伦敦北部的全科医生办公室里，你肯定时常听到“水獭”这个词。

“你知道我失踪的哥哥小德吗？我觉得他有可能变成了一种水獭。”卡斯伯特轻轻咬了咬自己脸颊的内侧，那里有一块顽固的隆起，有时候，他很愿意为此感到担忧。“可以这么说吧。”

巴杰瓦医生答道：“我知道你会感到失落。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质疑后，我相信你的感受会更加强烈。在经历了数十年的……伤痛之后。”

“不，不，不。”卡斯伯特边说边摇了摇头，“他回来了，你明白吗？德莱斯坦已经回来了。我觉得他就在动物园里。可以说的还不止这些呢。远不止这些，医生。但我不能再说了。”

巴杰瓦医生想了一会儿，揉搓着优雅的短胡须。

“我想要你远离动物园，卡斯伯特。躲开显然会令你感到心烦意乱的事物。这些从动物园里传来的声音——它们不是你的朋友。”医生咳嗽了几声，似乎被什么病传染了。“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所以肯定能理解这一点，对吗？”

卡斯伯特是很聪明，但他并不理解，也无法理解，而且不愿去理解。

遭水獭语孤立

起初，事情就是这样。巴杰瓦医生只是建议卡斯伯特躲开摄政公园。任何能够逐步削弱卡斯伯特心中迷恋的做法似乎都在向前迈进。医生认为，躲开摄政公园，那些“动物园里传来的声音”就会消失。他的处方就是这么简单明了。

“如果你仔细想想，动物园这种地方还是挺让人紧张的。”巴杰瓦医生对卡斯伯特说，“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卡斯伯特很少预约，而是会像这样直接出现，虽然衣衫褴褛却一脸踌躇满志，臂弯里还抱着一大堆的醋味薯片，或是大衣里揣着一瓶温热的、紫色的、球形弗洛特。他会被皱着眉头的管理员送到诊所里来，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文件夹，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羞涩微笑。

“动物园的门票居然要二十五镑，见鬼！”有一天，他告诉巴杰瓦医生，“我看到大门口的标牌了。”他把两只手扣在一起。他的手脏兮兮的，布满了白色的牛皮癣和雀斑。

“没什么人会去——这就是为什么。”巴杰瓦医生答道。

几年前，在北京动物园和布朗克斯动物园关闭之后，有关伦敦动物园的爱国故事在维基精神网站上短暂地风靡过一阵，遵循的台词大多都是“第一座也是最后一座存在的动物园”，尽管“第一座”的说法并不是完全真实的。但是，野外已经没有动物了，还有数以万计的物种刚刚灭绝。北极熊、大熊猫，还有大多数的大型海洋物种、野生雪貂、鹤——这些动物只存在于有钱人家的基因组软件中，供他们的小孩打印小型娃娃、洗澡玩具和逼真的活动雕塑。

卡斯伯特从未进过动物园，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没有去过。医生想要维持这样的现状。

“但你还是会到公园里去。”医生强调，“你这是在自找麻烦。你没有意识到。一个溺水的人是不会为下雨而感到困扰的。难道我们没有说过要躲开整座摄政公园吗？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我的朋友。”

“嗯。”卡斯伯特答道，“但是那些水獭——还有豺狼之类的其他动物，它们都有自己的小办法，不是吗？要是我忽视它们的话，还能去哪儿？”他移开目光，望向了窗外。“我钻进了芬斯伯里公园的图书馆，却在书桌旁睡着了。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图书馆管理员，脖子上戴着该死的三眼吊坠，说他要是再在这里看到我，就把我交给警卫队，丢到监狱里去。至少在公园里，和动物们在一起，我不会被关进监狱。”

巴杰瓦医生知道，红色警卫队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和大部分公共场所不一样，在皇家公园里巡逻的通常不是警卫队，而是一些年迈仁慈的警官。对于卡斯伯特这种无权无势的人来说，被警卫队拘留简直就是灾难性的。想到荒谬而虚弱的卡斯伯特会被一身红装的警卫队队员用神经波长矛拖走，他就吓得不轻。卡斯伯特会和其他患有精神疾病的贫民关在一起，被人推到一顶尼克萨尔帽下面。他的心跳可能会骤停。

医生咳嗽了几声——干燥、疯狂，力道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哦。”他答道，有点儿头晕眼花，“空气太干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刚刚在想，”缓过神来，他说道，声音仍是低沉而沙哑的，“去一趟动物园也无法让你冷静一些吗？”他又咳了两声。

“啊。”卡斯伯特用黑乡的方言夸张地应了一句。有些时候，当他感觉厌倦、恐惧或是和某人特别亲近时，这样的方言就会悄悄混进他的言语中。“这话说得有道理，老兄。要是我能见见水獭，就一次。我就可以，比如说，探讨几件事情，对吗？”他掏出紫色的球形弗洛特，把它举到了再次咳嗽起来的医生面前。这瓶没有加热过，不过也能起作用。“你还好吗，哥们儿？你想来一口吗？”

“别这样。”医生答道，“我没事。把那东西拿走！”顷刻间，他感觉自己对卡斯伯特简直怒不可遏，“我们能不能只把一件事情搞清楚？如果你去，能不能记住，这些动物不是真的在对你说话？而且你可不可以远离你的弗洛特？”

卡斯伯特朝他露出了恼怒的微笑，嘴唇的边缘因为压力而发白。

“还有，你得自己出钱。”医生补充道，“你能做到吗？”

“这取决于你说的‘出钱’是什么意思。”卡斯伯特回答，“要紧的不只是钱。还有那个男孩。”他说起话来一本正经，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那双通常泛着布立吞人[12]的赤褐色光泽，如同安格尔西岛土壤一般松软的眼睛，似乎重新变得坚定、清澈起来。“我已经把自己的心付出去几十年了。”

路过的一辆玻色子大巴车的色荷压缩机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有可能是二十九路汽车，在霍洛威路以外都能听得到。

“当你的哥哥变成一只动物时，会促使你思考的。”卡斯伯特补充道，听上去十分冷漠。

“当然，当然。”巴杰瓦医生答道。他能感觉怜悯的长剑正戳进自己的身体。他讨厌这种感觉。他鄙视毫无用处的怜悯。但它就在那里——为遭人撕碎的花茎永远也触不到地面而感到悲哀。巴杰瓦医生努了努嘴，试图压抑自己的情绪。

卡斯伯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椅子，微微吸了吸鼻子。

“我为什么要去动物园？”卡斯伯特双眼含着泪水，“我出了什么问题？”他恍惚地凝视着天花板：“当我的父母抛弃我时，主会带我走。”他径直望向巴杰瓦医生，更加疯狂地重复起来：“我出了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巴杰瓦医生回答，“我不太明白。但你似乎需要这些……声音。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他从桌面上的一本天蓝色便利贴上扯下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维基精神网络密码，就像他以前多次做过的那样，然后把它递给了卡斯伯特。“要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你可以发消息给我。不过，我希望事情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去见见那些水獭好了。别做任何蠢事。”不知怎的，话刚一出口，他就为自己的建议感到了后悔。

“我会弄到钱的。”卡斯伯特兴奋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的。我知道。”

医生把手伸到办公桌的另一边，尽全力捏了捏卡斯伯特的手，真的非常用力。他把一枚十英镑的硬币放在那只干燥的手里——少了一些无情，多了一些轻率。

“保重。”医生说，“至少要少喝点儿弗洛特，你这个老傻瓜。”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卡斯伯特尽力省下了自己的失业救济金，还讨了一点儿钱，加上巴杰瓦的十英镑，很快就凑齐了动物园门票所需的二十五英镑——他感伤地注意到，这些钱足够买上六升的平价版黑标弗洛特了。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把一件事放在了一口弗洛特前面。几个下午，他甚至一直都是清醒的，虽然清醒似乎会放大那些动物的说话声，让他的心肆无忌惮地悸动起来。某个清醒的下午，他再次听到了水獭的声音。“嘎勾嘎。”它们不断说着，“嘎勾嘎……”

一反常态，卡斯伯特对巴杰瓦医生开始有所躲闪。他想用自己的独立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某一刻，他还决心要给巴杰瓦发送一条角膜信息，给他个惊喜。尽管大多数识字的贫民每天能接收和阅读数十条角膜信息，却很少有人能够有钱去发上一条。通常，要想发送这样的信息，你需要一瓶皮肤喷雾之类的优质表皮气溶胶和维基精神网络的高级使用权。要知道，这是贫民中很少有人能够负担得起的。即便是抢险工作者，也要在严格的控制下工作，通常不准用皮肤气溶胶来发送信息。

“我想要你用角膜给我的全科医生发条信息。”某个不安而清醒的午后，他告诉街上的一个熟人，“是医疗方面的问题，可以吗？”

这个老谋深算的男人名叫盖奇，拥有一盒偷来的皮肤喷雾，因而在街道上颇为引人注目。皮肤喷雾是发送角膜信息最简单的方式——如果算不上是最邋遢的话。它是一种高需求、价格不菲的仿生物电子软化剂，喷在表皮上，使用者就能在自己的皮肤（通常是前臂）上进行阅读和录入、交换触觉、显示数码图像——在少数情况下还能“感知”这些图像。

盖奇的少量存货也是货真价实的——这才是重要的。要知道，黑市上流通的一些东非新工厂制造的危险仿冒品会烫伤数码皮肤的使用者，据说有时还会引发精神疾病。

“可以啊，医疗问题，嗯？”他问道，“哈！”

“告诉他，‘我是卡斯伯特，巴杰瓦！这是上帝的神迹！我到现在已经两个小时滴酒未沾了’——这几个字全都要大写！——‘我正在为动物园的事存钱！卡斯伯特·汉德利敬上。’把这几句话告诉他，好吗？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上惊叹号，求你了。求你了，盖奇，帮你朋友一把……”

盖奇假笑起来，拉起自己油腻的西装外套袖子，用华而不实的、有些浮夸的方式甩了甩头。他把红色的数码气溶胶喷在了毛茸茸的前臂上，揉了揉，直到一个卵形的维基精神网络入口在他的手臂上亮了起来。大部分人都会在自己的身上喷涂数码皮肤，多半是为了性快感，不过它们也可以用于任何平坦、光滑且温暖的表面。

“我是在帮你一个大忙，卡迪。”盖奇说。他长着一张狭窄、生硬的脸庞，下巴又长又贪婪，一双深色的眼睛紧紧靠在一起。

盖奇在皮肤上录入角膜信息，肮脏的手指十分紧绷，卡斯伯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

“好了。”盖奇说，“我发好了。你欠我的。”

“你是个好人。”卡斯伯特答道。听罢，盖奇“噗——”地放了一个很长的屁。

收到那则角膜信息，巴杰瓦医生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了一种紧张的快乐。“卡斯伯特”这个名字从他的角膜上滑过，对他而言就像是一次奖赏。他的心里还有一种感觉，尽管不那么强烈，他不该和一个贫民纠缠在一起，不过这更多的是出于安全因素考虑。还是个孩子时，他就被灌输过锡克教的平等主义和帮助穷人的重要性。他在谒师所[13]里洗过多少个盛放豆汤的盘子啊！他又曾骄傲地在共享餐桌上摆过多少个装满酸奶的金碗！尽管工作中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高尚的，然而巴杰瓦就是很喜欢卡斯伯特。虽然他和所有弗洛特成瘾者都差不多，但他是诚实、温和、聪明、可靠和善良的——比老九哈利深不可测的恐怖统治下大部分的英国人要好得多。

一月末的一个刺骨的星期六，在动物们的声音开始出现三个月后，卡斯伯特终于以付费游客的身份来到了动物园。终于，他得以直接观察活生生的水獭，为其他市民自一八二八年以来就在享受的一项特权付了钱。

穿过正门的验票闸门后，卡斯伯特开始无力地朝水獭所在的动物园北部慢跑过去。这样的努力驱使他的心脏进入了过早收缩的状态，害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身旁是第二次复辟期间被当作一种注意力转移策略竖起来的托尼·布莱尔雕像。前任首相脸庞衰老而痛苦，眼睛凝视远方，由略显廉价的青灰色青铜铸成的外表更显支离破碎。

“你好吗，托尼阁下？”卡斯伯特问道。他感觉自己应该礼貌一些，“你懂的，我不常投票，但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妻子，她太可爱了。”然而，这位拘谨的政党领袖空洞的思想已经被廉价的合金包裹了起来，似乎正向卡斯伯特头顶后上方望去。

刚刚来到水獭的围栏旁时，卡斯伯特只是注视着这种鼬科动物在绿波莹莹的岩石水池里跃进跃出、玩耍嬉戏，自己则继续喘息着。看到活生生的水獭，与其说他有些失望，不如说是气馁。

他这才开始像往常那样，怀疑自己到底是否拥有所谓的奇技。相信德莱斯坦拥有奇技是很容易的。“如果我真的拥有这些能力。”他反思道，“就不会成为一个放不下酒瓶的酒鬼了，不是吗？”

“是你们吗，想和我聊聊？”他询问水獭，“还是说这只不过是我的想象，就像巴杰瓦说的那样？”

现在恰逢喂食之前，所以它们都很活泼。其中一只体形庞大的雌性水獭格外关注卡斯伯特，在另一只雌性水獭和它的幼崽们猛撞它时站得笔直，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询问。这只庞大的雌性正好处在“几近怀孕”的状态，身体里充满了被人植入的精子。胚胎在一两个月内就会开始妊娠。与此同时，幼崽们还在试图啃咬另外一位母亲的脖子。它们想要喝奶。

卡斯伯特觉得水獭的栖息地太过狭小，似乎只是在灰浆和岩石制成的人造河岸旁嵌入了几个现成的水族箱。水獭的毛发是浓重的污泥色，经过数千次潜水后，顺滑地贴在脑袋上。不同角度折射的光线，让其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辉。此前，卡斯伯特只见过一次这种迷人的生物。那只雌性水獭仿佛是由整个英格兰地区的水汽凝结而成，如同一只猫，只是肌肉更发达，看起来还有些模糊。它是只苏非派[14]生物，他暗自盘算着，向后伸出手，回忆起了自己多年前上大学二年级时吸食大麻与乱服迷幻药的糟糕往事。水獭不完全是陆生动物也并非水生动物，既不全然真实也并非纯属想象，它占据着一块奇怪的中间地带，属于夹在绝对中的绝对与卡斯伯特丑陋人生之间的苏非派特征中的一个。

“你们好，无赖们。”他说，“我现在安全了，对吗？你们还记得我吗？想当年？和德莱斯坦在一起的那些事？”

他突然觉得十分想念德莱斯坦。

“你们中有谁是德莱斯坦吗？是你吗？”

它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在情感和精神上，卡斯伯特被一种遭到水獭语言孤立的感觉淹没了。他依然不确定这一切是不是奇技在起作用，可他感觉得到德莱斯坦带着薄荷清香的存在。

“小德，”他低语道，“求你了。”

他少有的半清醒状态也将这样的体会强化了十倍。他直视着巨型雌水獭的双眼，那双如同河底一般的棕黑色的眼睛。一股渴望似乎在它心中聚集起来。还是说，那是他的渴望？谁知道呢？无论如何，它深邃的双眸中饱含着一种迫切的需要，引发了这样几个词语：

嘎勾嘎，嘎勾嘎，嘎勾嘎，

米尔特桑，米尔特桑，米尔特桑。

在动物园小路上任何一个路过的参观者看来，这顶多是一只挺着大肚子、眼神贪婪的水獭正耸着肩膀趴在展区的栅栏上。但在卡斯伯特的心里，自然、历史、超自然和回忆，全部爆发出来、混合在了一起。

雌水獭立起腰，俯身朝着卡斯伯特靠了过来，嗅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混杂着青草气息、油腻味道和酒气的人类气味。

“米尔特桑，”它用短促尖厉的呜咽声叫道，“嘎勾嘎，嘎勾嘎，嘎勾嘎。”

卡斯伯特不知道“嘎勾嘎”是什么，但它不是弗洛特，不是惠灵顿医院，也不是巴杰瓦医生说过的话。这是某种新的东西，他确定，一种如同从岩石上坠落的流水一般在他的脑海里哗哗作响的喉音字母系统。它听上去也很危险、很紧急。最重要的是，它听上去像是“放我们出去”！

这在他看来似乎熟悉得有些诡异，如同很久以前的一则咒语。他不知道自己失踪的哥哥能否理解它们的意思，或者他和他的失踪、他的回归正是它们的意思。

嘎勾嘎！

卡斯伯特经常回想起哥哥幼年时苍白脖颈上隐约可见的蓝色静脉，它们仿佛是还未喷涌出来的小河，蛰伏而完美。他是个俊俏的男孩，而他的失踪是丑陋而明显的——它会让卡斯伯特反胃，而且在他这一生中越变越硬，越长越大，越来越病态，和他垂死的肝脏一样。近来，他在脑海中四处搜寻有关男孩的更多记忆时，感觉越发茫然，仿佛那条还未出现的河流正渐渐干涸。然而，他站在那里，靠着被硅藻染了色的玻璃屏障，面对这只曾经最富英国作风的野兽之一时，却能够明确地感受到德莱斯坦的存在。在水獭漆黑、狡诈的内心某处，在它们圆滚滚的、公猫般的脑袋里，在它们有蹼的爪子间，正如一位诗人曾经写的那样，“既没有水也没有土地”，存在着一种救赎。

有人轻轻拍了拍卡斯伯特的肩膀。余光刚一瞥到那一抹鲜红色，他就知道自己正面临难以言喻的危险。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贫民。”警卫队队员粗鲁地说，话音中含着一如往常的暗讽意味。他长着四四方方的下巴，双眼呆滞如同蓝色小球，身上披着警卫队那种不太笨重的红色斗篷。他的斗篷上绣着金色的饰带，每一条饰带中间都绣着一只硕大的眼睛。三眼装置属于贫民禁用的一类生物技术。这种光学装置，以及每一个警卫队队员斗篷上闪耀的几十道光芒，都拥有如猎犬眼睛那种带有红边的巩膜。它们游移不定，会提出控诉，转动时仿佛具备某种智慧。它们聚集在警卫队队员的斗篷上，制造出了一种怪诞的效果，如同将眼球作为珠宝来装饰帷幔。披上这样一件斗篷，再加上所有警卫队队员都会随身携带的标志性神经波长矛，就能起到对无权无势之人的震慑效果。

“你付钱了吗？”警卫队队员质问道。

“啊，先生，”卡斯伯特答道，“我付了。”和往常不同，他并没有因为喝多了弗洛特而晕乎乎的，却也不算清醒。轻微的嗡嗡声令他说起话来带着一丝的镇静。他仍会幻想自己拥有两条长腿，还会产生喝高了之后典型的自满心态。然而红色警卫队所接受的训练就是留意“英格尔迹象”，换句话说，就是弗洛特的长期成瘾者俯身向前、走路时大步张开的状态。

“你难道没注意到这里没有别的贫民吗？这里是优质家庭待的地方。这是国王所希望的。”警卫队队员来回抚摩着自己的长矛，“我觉得你该回家去了。”

“可是，先生，我是付了钱的。这是一个医疗问题。是我的医生派我来的。我是个忠诚的人。”

警卫队队员朝他皱起眉，点了点头。“你在向前倾斜吗，伙计？”

“我只不过是个子高。”卡斯伯特答道。

“是啊，个子高。这么说还真是少见。”说罢，他露出了刻薄的微笑，“哦，抱歉，医疗问题，是吗？你需要戴尼克萨尔帽吗？需不需要我打个电话，叫个心理治疗师来？”

“那是不对的。”卡斯伯特说，“我能听到动物们说话。你不应该这么说！这不是……”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被警卫队队员用长矛轻轻敲了几下。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像袋洋葱似的跌落下去。卡斯伯特坐在地上，这个不知所措的老头，揉搓着油腻的太阳穴，试图弄清自己身在何处。

“你就这么顽固吗？”警卫队队员压低了嗓门问道，“赶紧起来，滚回你的尿壶里。你不知道我能让你多痛苦，你这个衰鬼。想让自己退休后的日子都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吗？你是狂热组织的成员吗？”

警卫队队员是从其他贫民中募集来的，因残暴成性而声名狼藉。对待其他贫民，这些警卫队队员格外无情。卡斯伯特现在知道了，他正身处险境。常有传言称，贫民会被神经波长矛夺去性命，尤其是在有人指责他们属于组织成员或是喝多了弗洛特时。

一小拨人聚过来，其中大部分都是用婴儿车推着幼童、皮肤雪白的女子。她们会用好奇而蔑视的眼神凝视卡斯伯特。在卡斯伯特看来，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贫民。

“别管他了。”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年轻女子告诉警卫队队员，“他只不过是个吃了太多饼干的可怜老头。他可以到动物园里来。”

警卫队队员悄悄发出“哼”的一声，语气中带着轻蔑。“我只不过是在确保动物园的安全，夫人。这个男人，呃，在四处游荡。把他和‘天堂之门’那些人联系在一起是我的一种策略。要不他就是个危险的弗洛特成瘾者。”

卡斯伯特爬了起来。他拍了拍外套下的弗洛特球形瓶，感觉到它还是完整无缺的，松了一口气。

“放轻松。”他对警卫队队员说，“我会离开的。我没有参加任何该死的组织。”他望了那些水獭片刻，可它们已经觉察到了威胁，消失了。于是他对它们低语道：“再见，你们这些善良的生物。”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还会再见到它们，而且能看到它们获得自由。

穿过动物园正门的十字转门时，卡斯伯特的心中迸发出了一股熟悉的怒火。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艰难地朝北边行走，心知自己的愤怒将无处发泄，于是挥了挥手臂，这一举动引起了街上行人的注意。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危险的。和其他上百万人一样，他已经尝到了邪恶而鲁莽的新君主政体权力结构的愤怒。可当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朝着卡姆登镇迈进时，却意识到自己的怒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计划：在夏天到来之前，他要闯进动物园里，释放所有的动物，尤其是那些水獭。

“嘎勾嘎。”他说着说着笑出声来，“该死的嘎勾嘎！”

神秘的病人

巴杰瓦医生完全不知道如果事情继续这样戏剧性地发展下去会错乱到何种地步。听说卡斯伯特在动物园的不幸遭遇后，他只是要求卡斯伯特每个星期至少去动物园逛上两次，“溜进去”，晚一些的时候，不必登记，以保护卡斯伯特不受平等镇定部的伤害。他敏锐得足以觉察到一场无法言喻、逐步升级的大灾难正在迫近——似乎还侵害到了他自己的生活——可他感受更多的是一种泛泛的焦虑，而不是某种明确的困扰。

下班后，他们坐在巴杰瓦熟悉的诊所里。“我以为到目前为止你已经受够我了。”

巴杰瓦医生答道：“我不介意和你聊天。”

英格兰漫长而漆黑的冬日和日益恶化的咳嗽让医生变得越来越孤僻了。他发现自己很高兴见到卡斯伯特，期待和他再次会面，却也注意到卡斯伯特身上透出的难以察觉的不耐烦。这让他吃了一惊，如同对着一面镜子，看到了一个近来越发易怒的自己。

今天晚上，卡斯伯特似乎格外疲惫虚弱。

“你看上去就像上过战场似的。”

“你为什么要在一个疯子身上浪费时间呢？你在任何一个廉价旅馆里都能碰上我这种流浪汉。”卡斯伯特问道，挑衅的语气。

“这不是在浪费时间。”

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天都黑了。门外，过时的小型武器——手枪发出的枪声和微波爆炸物可怕的咝咝声透进窗户。一切都令巴杰瓦坐立不安。

伦敦北部夜晚的暴力声响似乎不曾给卡斯伯特带来困扰。有些时候，他会歪着脑袋，好聆听窗外的噪声，然后再回到热情洋溢的对话中来。

据说，英国最著名的共和主义恐怖分子正在英格兰南部发起一场冬季攻势。他们被称为英国匿名军，或简称“AA——UK”，是长年遭到放逐的黑客激进分子“匿名会”创建的。可如今，没有人能够获得准确的消息。作为维基精神网络唯一的发报机，大家皮肉上出现的信息多半是虚假的。

“这样的混乱局面已经够久了，烦死人了。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纷纷投奔狂热组织。”医生说，“别以为我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承诺。”

卡斯伯特悲哀地点了点头，双手合十，仿佛是在准备为两个人祈祷。

“我们没什么选择了，不是吗？”医生对卡斯伯特说，“我猜你可以说，温莎皇室让身体健康成了一种义务。”

“那我挺走运的。”卡斯伯特露齿一笑，“我健康得就像屠夫家的一只狗。”

“我不知道屠夫是什么，不过恐怕你没那么健康，一点儿也不。”巴杰瓦说。他试图用咏叹似的调侃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不想冒犯自己的病人。“如果你能戒掉弗洛特——”

卡斯伯特打断了他：“如果我不健康，为什么你不让医院收治我呢？”

“我有我的理由。”巴杰瓦答道。

事实上，心理部会自动扫描诊所档案，寻找被其称为“过度支持”的记录，而巴杰瓦医生的同情心已经严重危及了他们两个人。臆想症患者、弗洛特成瘾者以及患有其他方面精神疾病的人最终都免不了要站到平等镇定部的审判者面前。在巴杰瓦医生眼中，他们顶多是红色警卫队那帮暴徒的心理学版本。

“听我一句，”巴杰瓦说，“你得低调一些。求你了，卡斯伯特，就算是为了你的老朋友。”他挑起眉毛，努力装出贝斯纳尔格林区的口音，那里近来刚刚被宣布为全贫民区，而他就是在那里长大的。“看着我的眼睛，兄弟——我不是在和你胡说八道！”

卡斯伯特困惑地坐在那里，眨着眼。伦敦东区的俚语在他听来总是十分荒谬。这肯定不是什么支支吾吾的黑乡方言，他心想，也不是水獭语。但他对这种愉快心情的珍视之情远比巴杰瓦意识到的更深。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卡斯伯特问道。

巴杰瓦咳嗽了几声，努力清了清喉咙里的痰，去掉自己牵强附会的伦敦腔。“哦……是的。为什么不呢？”

“老实说，”卡斯伯特答道，“我打算把所有动物都从动物园里放出来。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和动物之间的事情被红色警卫队的人绞死。”

巴杰瓦笑了。他就是无法相信卡斯伯特是认真的。

“不，”巴杰瓦说，“你不能那么做。反正这也不太可能。整个该死的英国皇家空军都会来对付你的。这是地球上最后一座动物园了，不是吗？我听说他们偷偷收藏了每种已知动物的上千张基因图谱。那里就是一座方舟[15]。”

“好吧。”卡斯伯特说。

“很好。”巴杰瓦表示，仍不相信卡斯伯特会有心或是有办法这么做。

在接下来的那次会面中，在巴杰瓦所面临的局势急转直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他推进了让卡斯伯特前往惠灵顿医院戒酒的想法，但态度十分温和。卡斯伯特带来了几篇陈旧的科学期刊文章复印件，全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剪下来的，而且不知为何，全是用象牙白纸印刷出来的，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印刷任何东西了，这种过时的资源谁都很难获取，更别提一个贫民了。

这些文章都出自一小群清醒的动物认知心理研究学者之手。二零一零年前后的一篇文章标题是《猫打破应用规则障碍》。另一篇标题则提出了一个问题：蜜蜂具备想象力吗？

医生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秘病人是否真的像他竭力假装的那样疯狂。

“说真的，考虑到所有的情况，我无法确认你是不是真像官方认定的那样是一个病人。”巴杰瓦医生发现自己一度这样断言。

“是吗？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不该为水獭的事情感到担忧？”

“不是的。”医生答道，“我是说，彻底不去担忧的话也会存在问题。我一直想要问你，呃……它们，就是水獭们，实际上说了什么？对你？”

“哦，它们整个乱七八糟的。”卡斯伯特说，“疯狂、愚笨，就像淋了雨的纸老虎，哈哈，都是些类似‘啦啦啦’之类的话。还有‘放我们出去’，或是其他什么的。”

“我有种感觉，你现在说的话并不是百分之百诚实的。”

“我是诚实的。但正如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这没有什么用。我告诉过你了：‘嘎勾嘎。’这才是关键所在。”

“但是你瞧，为这些词语赋予含义的人是你。水獭或是你那个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哥哥其实并不是在和你说话，不是吗？更有可能是你以为它们在和你说话，对吗？”

“啊。”

“所以我认为我们可能有点儿进展了。”

“我也这么认为。有点儿进展了。”

尽管如此，两个人都模糊觉察到彼此所认为的其实截然不同。

迫近一月末，刚刚获得老九哈利授权的枢密院要求议会研究另外一系列社会改革，这一次涉及的是所谓的“生活质量”和“国家礼仪”问题。据说，此举是受到了势头最强劲的新狂热组织——“天堂之门”持续蔓延的触动，却也在NHS精英级别服务中引起了震动，让备受折磨的全科医生们打了个寒战。该组织会实施仪式性的集体自杀和大规模动物祭祀，并已经开始渗透到贫民之中。在此之前，这些贫民似乎对其所宣扬的人类去向“更高层级”的承诺无动于衷。也有人怀疑，“天堂之门”正是四处蔓延的弗洛特成瘾问题的幕后黑手，而这已经开始令崛起的英国贵族（当然，还有全世界的统治阶级）惊慌失措。毕竟，没有投票权的贫民就是英国最优秀的新劳动力。

要是那些看起来尤其容易受到攻击的流浪者想要保住自己的利益，就必然得接受颇具争议、未经检验的尼克萨尔疗法。除了某种被称为“家庭诚信咨询”的东西之外，任何免费提供的心理治疗都将被取消。在最有权有势的贵族之中，只有一位非常年轻的前任伍斯特伯爵——老九哈利身边一个乳臭未干、令人生气的远房表亲——发誓要与这些提案做斗争。巴杰瓦医生也对提案感到怒不可遏，却无能为力。

“我在电视上看到伍斯特伯爵了。”巴杰瓦告诉卡斯伯特，“他们说他背地里与匿名军以及某些爱尔兰地下军交往甚密，不过我不知道。你觉得呢，卡斯伯特？他肯定不像哈利。当然了，哈利很容易招人忌恨。不过他们说，若不是因为伍斯特郡，哈利会夺走欧洲所有人的思想。他很害怕。他还是害怕自己做得太过分——感谢上天。”

卡斯伯特噘了噘嘴：“这些有钱有势之人——其实没有一个在好好倾听——倾听我的话，他们也不会倾听任何人的话。不会好好听。但凡他们听了，就会知道我们将面对什么——这样不好。但我不反对国王。我对这个叫作伍斯特伯爵的家伙没什么用处。”

“我们将面对什么，我的朋友？”

“终点。”

在此之后不久的某一天，巴杰瓦医生在芬斯伯里公园跑完步后发现自己喘得有些厉害。穿着天蓝色的训练外套和带磁力的跑鞋，他需要俯下身来大口喘息。咳嗽时，他注意到手上有几滴血，颜色鲜艳。一个头戴油腻棕色软帽、没有门牙的流浪汉看到了巴杰瓦，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放松，伙计。”那个贫民说道，“你没事吧？”

“没事的。”他回答，“身强——”他再次咳嗽起来。“身强力壮得很！”

医生没有哮喘或是支气管炎的病史，也从不抽烟，所以他不曾为此感到担忧。尽管如此，事情还是有些奇怪。

几天之后，巴杰瓦去看了自己的医疗服务体系遗产服务级别医生——哈利街上一位留着白胡子的内科医生。

彼得·博诺姆医生是个性情平和、爱管闲事的人，一谈到政治就假装感情用事，从而在新君主政体当道时存活了下来。他总是带着一枚陈旧的温莎王朝纪念胸针。这是为了纪念伊丽莎白二世而发行的。他个子不高，身材圆润、强壮，除了颤抖的双手之外，看起来和他胸针上那座低矮、古板的温莎塔没什么两样。他是个和善的男人，因此，巴杰瓦会把他当作一种鼓舞人心的存在——如果算不上是一个朋友的话。

博诺姆医生从不浪费时间。他抽完血，用听诊器听了听巴杰瓦的胸口，递给他一个做尿液分析用的不透明塑料杯。

“好了。”他用自己独有的坚定语气说了一句，“所以说，除此之外，你最近怎么样？”他问道。

“一切都好。”巴杰瓦回答。他焦急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鼓起勇气多说几句。不愿示弱的老毛病令他畏缩不前。和一个社会地位不那么重要的人分享这些肯定会让他觉得更舒服一些——即便是卡斯伯特。

“我很好。”他补充道，“你懂的，‘继续干’。你好吗？”

“我很高兴还能继续工作。”

“你称这是工作？在哈利街上？”巴杰瓦医生调侃道。他意识到，换作以前，这样一句同行之间的妙语似乎会更逗趣一些。“抱歉，”他说，“我忍不住。”

“别担心，巴杰瓦！”博诺姆医生咧开嘴笑着回答，看向他诊断仪上的浮动全息读数，读数被绘制成一个彩球——这次是红色的，呈现在鞋盒大小的长方体上，医生可以借此进行分析。“如今，还能保住工作就算是走运了。”

“是啊。”巴杰瓦说。他知道，要是他再多说几句，对话就会朝着叛国的方向发展下去，于是，他让自己的话音停在了那里。

博诺姆医生从一只小塑料盒里取出一台超声波照相机，调暗了灯光。年迈的医生朝着巴杰瓦温和地笑了笑，在努力摆弄相机时，又露出了某种迷惑不解的表情。

“好了，别动。”他说，“抬起你的双臂。”巴杰瓦照做了。然后传来了四声微弱的哼鸣——这就结束了。

年迈的博诺姆医生颤巍巍地将相机放在一个湿钛制鹅颈管基座上。镜头上方，两只可怖的蓝白色生物计量眼被唤醒了。他擦了擦相机顶部，像是在爱抚一只小白鲨鱼。一瞬间，相机将巴杰瓦身体内部的四维病理学推断投射到了墙壁上。

巴杰瓦注视着一颗肿瘤如同白色的花瓣般在墙壁上绽放开来。就是它——在他右肺叶上绽放的一朵苍白的死亡之花。

博诺姆医生的脸垮了下来，紧张地瞥了瞥巴杰瓦。

“可我不抽烟啊！”巴杰瓦说，“这不可能。”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博诺姆医生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如今，我们能做的很多——即便是针对肺部。”一瞬间，他似乎重整旗鼓，微微站直了一些，自信满满地开了口：“眼下，这些只不过是所谓的‘即将出现的阴影’。不过你需要一位肿瘤医生，可能还要考虑戴上一两天的尼克萨尔帽，好消除过度紧张的情绪，可以吗？”

“我是不会戴那种帽子的。”巴杰瓦答道，克制着自己话音中的烦躁语气。博诺姆医生点了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博诺姆医生点着头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了这位同行的肩膀上。

“这么说吧，我不会声称自己理解你的感受。”他说，“老实说，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他关掉超声波照相机。屏幕伴着一声短促的尖叫声猛地关闭了。“不过情况已经和二十世纪时不一样了，不是吗？我很抱歉，巴杰瓦。但这不是死刑判决。感谢上帝，你处在遗产级别的服务系统中。”

“上帝才懒得管我呢。”巴杰瓦答道。

巴杰瓦医生得了初期肺肿瘤。他知道，这种病是能治的，并不一定是什么绝症，但五年的存活率仍旧只有百分之五十。即便是在人类寿命长达一百二十多年的时代，全新的转移性癌症和新近出现的侵袭性病毒综合征仍是医学重要的敌人。问题在于，对于富人来说，各种新设计的、改良版的、畅销的身体模块的发展——尤其是核心模块（可以轻易翻新除大脑之外的主要器官）和永联牌产品（合成纤维连接纤维套管），以及新型软骨化疗法，早就替代了以大量研究为基础的疗法探究。对剩下的所有人来说——尤其是贫民，尼克萨尔帽和普通的麻醉药物，甚至是弗洛特，就能让癌症的威胁减少。

巴杰瓦离开博诺姆医生的办公室，朝着自己的停车位走去。他发现自己默默回想起了童年时的一部分祈祷词。“Gaavai,kotaan.Havai kisai taan.”他记得，“有人歌颂他的力量。谁拥有那样的力量？”

一则葡萄适[16]的广告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角膜上——在步行穿过伦敦的中心地带时，你不想要的这类视觉信息就会蹦出来。要想摆脱白天突然弹出的角膜垃圾信息（天黑后，弹出率会大幅下降），有好几十种等级可供选择。你不得不支付一大笔月租费，才能远离所有的广告。即便收入水平比较高，他还是无法负担顶级的服务（虽说近些年，许多人的大脑已经适应了角膜垃圾信息，开始将其部分屏蔽——当局的技术团队仍旧无法攻破这一神经学“变异”）。一个胸部丰满得有些违背常理的深色头发裸女带着受惊的表情摇晃着一瓶葡萄适，手法显然十分猥亵。“出色表现，唾手可得。”她娇滴滴地说道。当然，这样的画面打断了巴杰瓦的思绪，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

国王想要知道自杀性狂热组织为何能够如此壮大？他冷冷地暗自忖度。

他并没有为癌症的事情感到悲哀——还不至于。他怒不可遏，不过这反而驱使他将所有的感情压抑了下来，仿佛它们所附带的强烈情绪和混乱思绪是能够被理解、控制和溶解的细胞突变。要是时间允许的话，他突然很想赶往肯特的菲利普·K直升机坪。他每周六就是在那里接受太阳能直升机培训的。他想象着，把自己绑进直升机肥厚的生物座椅里，将注意力和双手集中在太阳能直升机的控制面板上，他就能飞离地面，穿过英国阴冷的蓝天。这样一来，也许，只不过是也许，他就能开始支配这个新敌人了。

而卡斯伯特似乎对控制自己的思想或身体没有任何的兴趣。巴杰瓦觉得，他需要为了他们两个人这样做。

巴杰瓦告诉自己，他要尽自己所能让卡斯伯特和他如鲜花般绽放的精神长久地远离平等镇定机构，因为它旗下的心理学家对于善良的全科医生和携带所谓“不健康成分”——对于这个词，陛下的政府态度模棱两可——用心险恶的公民并没有多少耐心（弗洛特是合法的，但众所周知，平等镇定机构的官员对沉溺于这种饮料的酒鬼却怀揣着极度的憎恨。在他们眼中，这些酒鬼和社会经济寄生虫差不多）。

他是不会放弃这个老头的。在新政权统治的世界中，在弟弟因过度服药而死的世界中，仍有一丝机会，可以挽回对于善的那种简单信念。尽管机会渺茫。

卡斯伯特真的太离谱了吗？所有人都会对动物感兴趣，巴杰瓦告诉自己。他本人就十分欣赏老虎。他仍旧记得自己孩提时听到过的一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能与豺狼、水牛、狮子甚至是皮帕尔树交谈的名门望族。他沉思道，半数的童书故事中不都包含着会说话的动物吗？任何一天的下午，你都能在海德公园里看到至少一个老头正唠唠叨叨、十分亲密地和自己的小狗说话，不是吗？

“我觉得，你并没有自己想让我们相信的那么疯狂，对吗？”几天之后，医生对卡斯伯特说，“你是个喜欢动物的弗洛特成瘾者，总得来说是这样，不是吗？”他满口都是亲昵的贝斯纳尔格林口音。

卡斯伯特沮丧地笑了笑：“可我不算是‘正常的’，至少对你来说不算，对吗？”

“你需要的只是戒掉弗洛特，还有固执己见的毛病。这两样就占了问题的九成。求你了，兄弟。”

巴杰瓦医生开始不住地咳嗽起来，这一次还伴着令人心生恐惧如同纸片被风吹动一般的喘息声和水泡音。卡斯伯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试图用一只手臂环抱住对方。毕竟，他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人类朋友。

“我没事。”巴杰瓦医生抗议道——可显然他不可能没事——努力挤出的一丝笑容中充满了绝望的否认。几小滴鲜血喷溅到了卡斯伯特的前臂上。“别这样，兄弟。我已经快不行了。”

逮捕令

这是二月末一个温暖、漆黑、细雨蒙蒙的下午。今年的二月很奇怪，近些年来在英格兰肆虐的冬季龙卷风竟然不见了踪影。距离彗星“库伦-兰泊思”出现在北半球和非法闯入动物园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巴杰瓦医生仍旧感觉自己可以（直接）控制住卡斯伯特的病情。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正要离开位于霍洛威路的办公室。他注意到自己的余光中正闪烁着暗淡的紫色，有新的角膜信息（紫色闪光意味着语音呼入）。是两条角膜信息——一条带来的是好消息，另一条则是毁灭性的。

沿着人行道，他在人们穿着的球形雨衣组成的红蓝色海洋中艰难跋涉。他眨了三次眼，让信息开始在自己的眼前爬过。

首先，他得知迄今为止自己右肺叶上的肿瘤是孤立的，“十分容易医治”。他那位医术高超的遗产服务级别肿瘤学家用疲惫的、“一切都好”的语气写道——这些会为自己新游艇上的大三角帆与船首三角帆直接选择白色、蓝色而非红色、黑色的人就爱这么说话。“长话短说：你非常好，咱们下个月做常规随访时再见。有药，请知晓。”巴杰瓦医生对着这则消息大笑起来。他一直都很担心。

人行道上，一大群身着脏T恤和牛仔裤，浑身湿透的贫民小孩（他们从未穿过球形雨衣）似乎要过来“围攻”他。

“施舍五英镑吧，先生。”他们不停地央求。

巴杰瓦一边推搡着孩子，试图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路好走向地铁入口，一边想要阅读下一条角膜信息。此间，他还设法从口袋里掏了几镑出来。

“你是个大好人。”一个戴着一只眼罩的小女孩告诉他。她望着他，脸色灰白。“真的，先生。”

“不，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边说边俯下身来，胡乱摸了摸小女孩浓密的黑发，“不过我很幸福，甜心。”

打开另一则角膜消息时，他的幸福崩塌了。看到那些可怕的字眼从他的角膜前滑过，他一下子哭了出来。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身体绷得紧紧的。他抱住自己强壮的双臂，试图扼杀那份伤痛，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贫民小女孩抱住了他的双腿。

“别哭。”她说。

咸咸的泪水扰乱了他角膜阅读器上的电镀感光器，将信息脚本变成了高高的、芦苇状的可怕字体。尽管如此，令人沮丧的那一小段内容还是足够清晰。巴杰瓦医生在角膜上将它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好让自己能够读懂其中的含义：“NHS精英级别服务病人，编号87229109，卡斯伯特·阿尔弗莱德·汉德利。逮捕令。罪名：酗酒（弗洛特），缺乏行事能力，卡姆登镇大街。替代罚款及/或拘留结果：强制性B-810报告表格，心理卫生检测，思想部。日期：2052年3月1日，通过皮肤喷雾黏合剂发送。检测员：乔治·里斯医生，伊斯灵顿子爵二世，一等心理治疗师（平等镇定机构），伦敦周边地区。”

这就是巴杰瓦一直在奋力阻止的。它无疑意味着这个年迈的病人将会遭到监禁，过不了多久便会一命呜呼。

“你可以跟我回家，和我们住在一起。”小女孩说，“和我们在一起，你不会感到难过。我有一个妈妈，你知道吗？”

巴杰瓦俯下身来，亲吻了女孩的额头，走开了。他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街道的味道——雨水、口水以及一个世纪以前的煤尘泥土般的辛辣气味。

那一刻，他意识到，一涉及卡斯伯特的问题，他就只能与平等镇定机构合作，或是拿自己的行医执照来冒险，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在警卫队放过卡斯伯特之前，思想部极有可能不走检查程序，监禁在所难免——要是他能在被捕的过程中活下来的话。第二天，他向卡斯伯特宣布了这个消息，而对方似乎完全不怕，令人心生怜悯。这正是巴杰瓦最害怕的一种反应。

“你得尊重平等镇定机构。”他恳求卡斯伯特，“哦，上帝啊！卡斯伯特，你不懂，他们会要你身上的一切。”

“我不担心。”他答道，“巴杰瓦，有一股‘能够通过绿色导火线’驱使万物的力量，它是永远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而且，我告诉你，平等镇定机构肮脏的双手是得不到我的水獭的。”

医生满怀怨恨地想，卡斯伯特这是将自己烂泥一样的大脑装在一次性罐子里拱手交给平等镇定部。一切都完了。

里斯医生为卡斯伯特进行的决定性测试持续了四十五秒钟，是在一块由气味激活的皮肤喷雾屏幕上操作的。在此过程中，里斯只向卡斯伯特提了两个问题：你会听到什么声音吗？你愿意献身于国王吗？卡斯伯特分别答道：当然。超出你的想象。

里斯医生不喜欢他。这位医生那个级别很低的新伊斯灵顿子爵头衔是他的出价打败了好几个平庸的媒体名人，向温莎王室支付了十三万英镑换来的，但这却并没有为他买来他所应得的尊重。

作为监控上千个贫民精神病患者的NHS精英级别服务一等心理治疗师，里斯会在大块的数据库屏幕上调整用药，简而言之，就是要管理上千个生病的大脑。测试刚开始时，卡斯伯特身上沼泽般的弗洛特味道和陈旧的衣衫就令里斯烦心不已，他立马激活了身上昂贵的嗅觉核心模块（通常应付贫民时他就是这么做的）。心理治疗师毫不掩饰地频繁揉擦自己的鼻中隔，显然卡斯伯特将这视为一种侮辱。

和贵族阶级的许多人一样，他的脸看起来怪怪的，外表上的“瑕疵”暴露了各种修复模块的迹象。就里斯子爵而言，他的蓝色眼睛中那种水汪汪的呆滞神情显然就是一个超过一百一十岁的男人才会有的。本来按照如今的标准来说，这个年纪不算特别老，但因为整容，他脸上其他的部分却是属于一个二三十岁男人的，这种矛盾更突显了他的年纪。

卡斯伯特一直笑眯眯地凝视着他，这令他分外心烦。

卡斯伯特告诉里斯医生自己是个动物对话高手，他还对他说：“你的猫对我说，你令它厌烦。”心理治疗师轻轻吸了吸鼻子，在此刻闲着的那只发光的手背上生硬地敲击着皮肤喷雾剂的屏幕。

收到里斯的报告及其附属文件，巴杰瓦医生就不得不遵照NHS精英级别服务的数码表格B-810的规定，将卡斯伯特标记为“严重精神疾病”，不然他的病人就会失去所有的公共福利，包括住房。

里斯还坚称，卡斯伯特的信息应该即刻“被存入数据库”。由于卡斯伯特在结束与里斯的会面时唱起了所谓的《致老鼠的歌》，心理治疗师没有理由重新考虑这一分类。被存入数据库之后，卡斯伯特的救济金当即就会被削减至每周二十五英镑，其公共交通特权也将被终止。下一步就是进NHS精英级别服务的精神病院了。

在巴杰瓦医生的帮助下，卡斯伯特可以试着就此判决提出上诉，但他不得不彻底戒掉弗洛特一两个月的时间，而且必须在谈到该死的动物声音或面对严格服从思想部的要求时学会闭嘴。

这一切在巴杰瓦看来都是不可能的。卡斯伯特似乎注定难逃厄运。

巴杰瓦医生感觉背叛了自己的病人。在一则角膜信息中，卑鄙的里斯指出，自己很容易就能在东伦敦鲍街上那家声名狼藉的老圣克莱门茨医院里为卡斯伯特弄到一张床铺，却当即遭到了巴杰瓦的拒绝。毕竟，他曾为卡斯伯特做过些什么。

“那里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里斯声称。那家医院如今已经成了专业的一级精神卫生机构，每位住户每天都会戴尼克萨尔帽两个小时。通过这些帽子，里斯医生和一小队来自平等镇定部的其他优质心理治疗师就能照亮成百上千名精神病人的大脑——全英国致病α电波的海洋。

这项生物电子刺激器的使用已经为纳税人节省了数百万英镑，还能为患者本身提供一定程度的安慰。因此，亨利九世甚至是坎特伯雷大主教杰西卡·麦肯齐表面上一直在广播新闻中推广尼克萨尔疗法。

“在我们的王国中，再也没有人需要受苦。”红脸的亨利时常在镜头前拖着长音吟诵，他的双眼如蓝宝石般冷酷，脖子像一颗被撕碎的橄榄球那样膨胀开来。

如今，君主总是会在距离伦敦市中心十英里处的汉普顿皇宫地堡中发这样的声明，远离圣克莱门茨之类的精神病人地牢，身边环绕着全副武装的“皇家禁卫军仪仗卫士”。

戴着现代化的扁平黑色头盔，穿着光滑的红色身体护甲，紧握着能让人当即停止心跳与呼吸的长矛状红色髓质波枪，这些卫士代表着世纪之交的英国君主政体正从“观光对象”向具备职能的野兽转变。他们的护胸甲和枪托上都装饰着金色油漆绘制的都铎王室玫瑰花、蓟花和三叶草，不再费心低调行事。很早以前便有谣言声称，正是亨利九世殿下在二零二八年炸毁了他哥哥威廉国王的私人飞机，杀死了这个软弱的统治者和他所有的子嗣。这位亨利国王钟爱的正是侵略。

“我们的王国饱含同情心和生命力。”这位弑君的国王喜欢说，“尼克萨尔正是一种能够分配二者的、十分聪明的方法——就是这么简单。”

包括巴杰瓦医生在内，没有人会公开质疑这些见解，因为大家都希望能在二十一世纪五十年代的英国职场上获得升迁。要知道，质疑温莎王室对于操纵性α电波的热爱是永远不会有什么好处的。自杀性团体和英国共和主义者遭到了王室的公开迫害，但除了他们，似乎只有一个臭名远扬的叛逆旧贵族愿意冒险公开与之对抗。他就是昔日的伍斯特伯爵，年仅十九岁，据说如今他藏匿于威尔士边境地下（在抛弃维基精神网络的视觉神经之前，他曾发送过大量角膜消息）。面对男孩的出走，国王一笑了之。

“我们需要我们的伯爵。”他喜欢用痛心的语气，“我不能独裁专政。伍斯特需要走出来，到汉普顿来吃顿晚饭。”

据说这位放弃了世袭爵位的年轻男孩也曾放出话来，说他愿意与亨利共进晚宴，但前提是宴席要在“国宴厅的前面”进行。当然了，这是在大胆地暗示查理一世的行刑地点。

（汉普顿皇宫已经不再是花展和令胖乎乎的比利时游客们流连忘返的地方了。亨利之所以决定将这里改为戒备森严的寝宫所在地，把白金汉宫完全交给英格兰垂死的旅游业，完全是基于他偶尔对实施武力和对抗武力的偏执的算计。迷宫和真正的网球场仍在那里，但皇宫周围实际上已经布好了强劲的火力。有高级神经大炮、窒息性毒气射线、各种复杂的电磁脉冲发射器和传闻中的主力——被称为“埃塞尔斯坦之福”的危险移动迫击炮，这东西可以抹除人的身份。）

据称，这一装置拥有形似某种巨型海葵的粉红色触手，其尖厉刺耳的声响犹如古韦塞克斯王国的金龙，能够彻底破坏一个人存在的一切痕迹，不管是肉体形式的还是数字形式的。

圣克莱门茨医院的名声尽人皆知。不管戴不戴尼克萨尔帽，其病人都永远不会康复。医院坐落在一座阴森可怖的黄砖楼里，本来是一座救济院，最终成了最后的几家维多利亚风格的精神病收容所之一。一张过时的NHS信托海报仍旧悬挂在嘎吱作响的铁门上。在巴杰瓦看来，这是国家的耻辱。他上一次到这里来探望时，里面住满了发疯的贫民。

出于责任感，在收到里斯医生的报告后，巴杰瓦医生决定再去探访一次圣克莱门茨医院。说不定那里已经不像他印象中那么糟糕了。从外面看去，医院四周环绕着酸橙树和人行道——被幻想雕刻师、卖烤鸽子的小贩、家庭机器人修理工等各式各样的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践踏而过。这里散发着一种欢快的喧闹感。可一跨过铁门，巴杰瓦便看到了既熟悉又可怕的一幕，让他联想起了一般用来收容尼克萨尔疗法病人的破楼。

一个眉头紧锁的年迈护工在巴杰瓦走向正门时露出了笑容。

“天气不错。”那个男人说道。

巴杰瓦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蔚蓝色天空。这么好的天气今年仿佛还是头一次。除了孩子们用云朵涂鸦出来的瘦长猫咪和歪曲字母（“妈妈！”）之外，天空就是一片令人飘飘然的空白。

“是啊！”他回答，“很不错，不是吗？”

进门后，他从容地缓步向前走去。几个满脸傻笑的病人走上前来，与他握了握手。医院的主要公共区域里，墙壁顶部的飞檐装饰线条沾染着尼古丁的污渍，上面的花纹也很奇怪——是（泛黄的）叶形装饰之类的。显而易见，这些线条都是某个好心的员工允许其中一个病人画上去的。室内遍布着用纤细的蓝色、黄色和红色手绘线条写就的乱七八糟的数学符号——整数加法群和符号，各种各样的积分，欧几里得的距离标——其间点缀着狮子和其他稍显模糊的生物的剪影。鼬鼠、雪貂或者真的是水獭之类的动物。

巴杰瓦心想，卡斯伯特也常提起水獭，于是圣克莱门茨医院里就出现了它们的身影，多么奇怪啊？医生试图算出飞檐装饰线条上的公式，却意识到它们（或是它？）根本没有任何意义，除非狮子和水獭也以某种形式被赋予了数学价值。他沉思片刻，觉得对于卡斯伯特之类的人来说，“水獭~2.98311”中或是那些紧随时空精密弯曲部分的鼬科动物尾巴曲线在对折时存在某个隐秘的次元？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尼克萨尔帽的矮胖护士用不太友好的语气跟巴杰瓦打了一声招呼。

“我是不会在这里闲逛的，伙计。小心沾染上这里的‘欢乐’氛围。”

巴杰瓦咳嗽起来，感觉就要窒息了。他刚开始接受小剂量的化疗。该死的咳嗽就快要消失了，可他却感到胃里既虚弱又恶心。

带着轻蔑的哼声，巴杰瓦答道：“这一切——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影响。”

“是的。”那个男人悻悻地说，“我只不过是给他们戴上帽子，让他们沉浸在欢乐之中。我不喜欢这么做，不过这是我的工作，不是吗？”他斜眼瞥了瞥巴杰瓦，“你身体不舒服吗，兄弟？”

“有一点儿。他们……能好起来吗？”

“哈！”护士应了一声，然后神秘兮兮地俯身过来，口气中夹杂着一股鳗鱼和醋的味道。“这是个能让人情绪高昂的地方。就连鬼怪都能过得很好。”这个男人滑头地咯咯笑了一阵儿，然后拍了拍巴杰瓦的肩膀。

“是啊，伙计。”巴杰瓦答道。

在巴杰瓦离开圣克莱门茨医院时，迫使他放弃调查的不公正行为再一次伤害了他的感情。穿过大门，他转过身，看到一个砖垛上还贴着陈旧的NHS标牌。环顾四周，他确定没有人在注视自己。要是他不多加小心，最终是会被人从医疗登记簿中除名的，甚至更糟，说不定还会被丢进圣克莱门茨医院，对着一片空白狂笑，被人固定在一顶尼克萨尔帽下。

他掏出一支老式钢笔，在标牌上写下了“哈利去死”的字样，然后咳嗽了两声，在上面留下了几点微微带血的粉红色唾沫。他很快便走开了，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匆忙的神情，直到突然一路小跑起来。

“否极……泰来。”他自言自语着向前慢跑，大口喘息着。

巴杰瓦医生发现，卡斯伯特再来看他时，心中认定动物们正在争夺对他的控制，还想逃出自己的牢笼。弗洛特导致他处在幻觉之中。走进诊疗室，他明显表现出了英格尔迹象，步子很大，身体过分前倾。

“我说话已经不算数了，巴杰瓦医生。”他说。

“要是你戒不掉弗洛特，”他告诉卡斯伯特，“一切就真的结束了。而且你不能再到处宣扬自己能够听到动物说话了，我的朋友。你不能这样。”

卡斯伯特低头望着涡纹图案的阿夫沙尔地毯。“弗洛特是一回事。”他说，“可恕我直言，巴杰瓦医生，我是永远无法让动物们闭嘴的。这不仅仅是戒酒的问题。即便是在我喝酒的时候，声音也会跟随我。”

“这不是什么好症状，卡斯伯特。这是幻觉。如果你不戒弗洛特，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可它们的消息是面向所有人的——给我，给你，给英格兰，给世界。有可能是认识你的一匹小白马，巴杰瓦。”

听到这里，巴杰瓦终于失去了耐心。一切职业约束就像一群受惊的烦躁椋鸟，从一棵凋零的大树飞脱出去。

“卡斯伯特！该死！”他怒吼起来，“你他妈的就是不明白吗，你这个笨蛋？都是弗洛特害的。是弗洛特！这就是第一次戒除弗洛特的标准综合征。不是什么该死的动物，也没有什么该死的声音，这都是你的错觉，我的朋友。这是戒酒的症状。”

巴杰瓦医生此刻几乎哭了出来，他从座椅上站起身。这样的景象吓坏了卡斯伯特，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着诊疗室的大门慢慢后退，衰老的双腿颤颤巍巍，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站住！”卡斯伯特打开房门时巴杰瓦尖叫道，“你必须得听我的。我不想失去你，我的朋友。红色警卫队会来抓你的，你懂吗？他们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然后把半死不活的你拽到平等镇定机构的心理治疗师面前，之后就是圣克莱门茨医院了。求你了，卡斯伯特，求你了。我们去医院试试吧！就这最后一次——就这一次——”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卡斯伯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树林里的圣灵降临节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在二零五二年四月的最后一天，一颗巨大的彗星开始在北半球的上空涂抹出一道道光影，年迈的卡斯伯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动物园周边的林子中，身旁飘浮着一团令人讨厌的绿色玩意儿。

之前的六个月，巴杰瓦一直在试图保护他不受警卫队和平等镇定机构的伤害，但医生已经无法对抗卡斯伯特的酒瘾了（还有会说话的水獭）。此时此刻，卡斯伯特的肌肉里就有一盒弗洛特解药在摇晃，他脑海里酝酿着一个匪夷所思的计划，身旁的树上还栖息着一个幽灵。显然，从表面来看，似乎没有人能救得了他。

那个紫杉生物，某种植物水汽，正在渗进他的皮肤。卡斯伯特感觉自己正在吸入与长长的绿叶嵌合在一起的甜腻雾气。恐惧感仍旧挥之不去，但是震惊的心情已经消失。他的脉搏轻击着他的耳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的薄荷油香味和一丝玫瑰的气息，放肆而温暖，如同躲躲闪闪的陌生人送上的一个意外的吻。多年来，在跌跌撞撞戒除弗洛特的经历中，他遇到过不少虚构的东西，却从没有什么令他感到如此亲密、独特。

这种亲密到来的时机很怪。红色警卫队此刻正在积极地寻找他。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卡斯伯特差不多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贫民区公寓，以免遭到拘留。他恢复了露宿街头、乞讨和偷窃的旧习。当然，他的失业救济金也已经停发了，随之一起停止的还有他与巴杰瓦的会面。毕竟，他对这个老头正身处险境的看法是十分准确的。卡斯伯特很少感到如此孤立无助。

但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在紫杉树用闪光的宝石绿色细胞质将他覆盖时，卡斯伯特能够感觉到那个东西（他，她，还是它？）对他有着十分深刻的了解——太深入了。他想要爬走，爬进洞穴，可疼痛的四肢却纹丝不动，无法摆脱岁月与疲惫的包覆。

“你……你想要什么？”卡斯伯特问道，牙齿咯咯作响，“你想害我被人逮到吗？天还没黑呢，不是吗？”他的心脏开始怪异地悸动起来——翻来覆去，如同快马加鞭，猛地打起了重拍。这就好像他的胸膛里摆放了一台坏掉的推进器，害得他双唇和双手都麻木了。他想，要是他能够回到自己的洞穴，拿到弗洛特，一切就会没事的。

“你不需要这个玩意儿，卡斯伯特。”那个东西用近乎悦耳的哨音说道，听上去仿佛他周围的所有树木通过嘴巴大小的长笛气孔将一阵微风吸了进去。“如果你这样做了，事情就永远不会一样了。”

“你是说，不去把动物园掀个底朝天？去死吧！没门儿。”卡斯伯特含糊地答道，“我现在是不会放弃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些动物。是它们叫我来的。还有我的哥哥。”

卡斯伯特斜眼一瞥，在春日的烟雾中依稀辨认出了某只嘴巴，如同小男孩般柔嫩的双唇在开合间吹出了微亮的飞蛾。他惊讶地想，这是五十年前的我吗？还是德莱斯坦？其中一只绿色的飞蛾在他的上方扑棱着翅膀，紧接着在他的头顶上一闪，化作一团小小的圣灵降临节火焰。

“嘎勾嘎。”他说道，“嘎勾嘎。”他试图触碰那团火焰泛着蕨类植物颜色的鳞茎，手却被它们刺痛了。他迅速跳开，心脏突然猛跳了几下，然后才恢复平日里稀烂果肉掉在地上般、扑通扑通的声响。阴霾开始变得稀薄，树篱本身那纯朴、布满羽毛状脉络的树叶再度出现。天就快要黑了。

“德莱斯坦？”他问道。

“不。”那个生物回答，“不过他是我的一部分，和你一样。你是得到庇佑的，卡斯伯特。在今晚结束之前，你会看到他的。不过眼下千钧一发……”

老头轻轻握住的拳头已经开始颤抖了，他浑身是汗。陈旧的阿迪达斯风雪衣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了。

“你究竟是不是……动物？”他问道，感觉自己急需空气，“你是召唤我来这里的动物之一吗？”

没有回应，然而他之前感受到的微风突然从他周遭的事物身上膨胀开来，发出了“嘎——勾——嘎”的凄切声响。夹杂着薄荷香味的绿色水汽越发稀薄，变得细如发丝。当他四处寻找缠绕着自己身体的那棵令人惊讶的紫杉树时，除了普通的朴树树叶，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紫杉树消失了。

“上帝啊。”他说，“我的天。”

此时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猛戳他的肾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手指。那是一根断裂的朴树灌木枝。像这样的灌木，动物园内外有上千簇。

“该死的破地方。”他低语道，“那东西真疼。”他的心脏开始了新一轮令人提心吊胆、血脉偾张的跳动。弗洛特的半衰期只有几个小时，而对于卡斯伯特这么年迈的长期成瘾者来说，戒酒是能致命的。

“就是这样。”他喘着粗气说，“我就是这么发疯的。”黑暗突然侵蚀了他的余光。他感到一阵明显的压迫性胸痛，仿佛有一条巨蟒正盘绕在他的胸口，简直就像是从高处坠落时那种经典的本体感觉。

要是拿不到弗洛特，他会没命的。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向一旁稍稍转动，却仍被榛树的树杈和几条粗糙的朴树树杈阻拦着，卡斯伯特用两只手蒙住眼睛，肩膀先行，向更深的地方推进。突然之间，阻碍他的厚厚树丛破碎开来，害他坠落到了几步以外的地方。此刻，他距离自己的洞穴只有一两英尺，但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再次转过身来，他靠在了另外一层树枝上，让它们支撑着自己的后背。现在他是隐蔽的，一边休息一边回头凝视着公园。他的双腿很痛，感觉被卡住了——这是戒断弗洛特的另一症状——可能还有点儿摔伤，不过他暂时感觉好多了。

“我会远离弗洛特的，”他有点儿言不由衷地自言自语道，“即便这会要了我的命。”然而卡斯伯特的身体却在为它而尖叫——那个能够令人感到慰藉的紫色球状物，就藏在他洞穴莎草里的某个地方。令人销魂的廉价玩意儿。他能够尝到它如同朗姆配甘草糖般顺滑的烤橡木口感，还有那赋予了它一丝辛辣味道的秘方：从英格兰潜叶蛾的白色幼虫里提取而来的一组生物碱。

“难道我就不能不头晕目眩地度过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吗？”他大声问道，“如果我就要死了，那就让我清醒地死吧，让我看着德莱斯坦和那些动物，还有亲吻着我皮肤的可爱树木。”

他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去碰它的！”他尖叫起来。

哦，不过他心想，是的，该死，我必须这么做。这能让局势冷静下来。就在他坐在那里烦躁不安、被树篱所困、犹豫着要不要喝上一口时，他再一次听到了动物园里那些动物的声音，他被拽进了它们越发难以控制的一系列险境之中。即便他仍旧不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却感觉自己理应再次大声喊上一句“嘎勾嘎”，用如同被写在云朵上的梦境一般颤抖的声音。

他闭上双眼，在最后一片最为密集的灌木林中挖掘，紧紧攥住树枝，将它们扭开，如同一个正遭到大黄蜂袭击的盲人。俯身向右弯下腰，他感觉肝脏生硬的顶端正如一条鲨鱼般仰起头来，害他痛苦不堪地猛然向后扭去。

“见鬼。”他说道，心想自己需要挺直后背，于是跪下来，把手指插进了松散的林地覆盖土中。

就在那时，一个出人意料的熟悉声音朝他咆哮起来。

“汉德利先生！”

“不，我不想说话。”卡斯伯特嘟囔道，“难道你看不见我正忙着吗？”

原来是动物园里年迈的亚洲雄狮阿尔福尔。那个星期，卡斯伯特常听到它的声音。在动物园的常住居民中，狮子的口齿无疑是最清晰、最具煽动性的，尤其是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它们会用好斗且愤愤不平的语气朝卡斯伯特咆哮，焦躁地主张公平，当然还会申辩将自己从笼子里释放出来。

“你真的需要先放我们自由。”阿尔福尔粗声粗气地说，“不这么做的话……嗯，就太不道德了。”

“废话。”

“你知道吗？过去有个法国作家名叫加缪。他认为缺乏道德的人就是‘这世上无拘无束的’一头野兽。要是你不放我们出去，就会被认定犯下了无动于衷的重罪，老卡迪。”

“可我没有无动于衷。”他答道，“你看啊！”

卡斯伯特心想，这些聪明的狮子能够在听上去冠冕堂皇的自信和巧妙的虐待之间游走。阿尔福尔令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想起了一度颇具启发性的“新工党”小伙托尼·布莱尔充满进取心的保证，但脑海中出现的却是他第一次来到动物园时看到的那座雕塑——年迈的布莱尔形容枯槁，“皮肤”锃亮，仿佛整个人是从泥沼里钻出来的。

“带着英国前进真的是唯一的选择。狮子必须一马当先！”阿尔福尔对卡斯伯特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紧接着又不断用言语刺激他。阿尔福尔声称，和其他物种相比，狮子对英国人的贡献更大，而且从未心生怨言或是寻求过回报。

卡斯伯特反驳道：“好吧，那么……比如说，英格兰的田鼠呢？如今，它们比你们还要普遍，有数百万只。它们可没有像暴风雨中垂死的鸭子那样来烦我——不，没有那么多。这么说吧，田鼠们可没有你们这种计划。”

阿尔福尔反驳道：“实际上，你表明的正是我的观点，老卡迪。你不能既渺小，又平庸，还能维持尊贵，不是吗？英国的贵族阶级做起事情来是很固执的。田鼠听上去像是西伯利亚来的某种东西。”可对卡斯伯特来说，阿尔福尔与其说是固执，还不如说是愚蠢。

几天前的晚上，卡斯伯特曾向狮子们承认，自己害怕它们。它们愤愤不平的思想基调会令他心神不宁。这些声音粗重沙哑、喉音很重的生物最早向他传播消息（也许是因为卡斯伯特最害怕它们），无论他到伦敦的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间，它们似乎都能够伸手撩拨他。

“你真的算不上什么，不是吗？”阿尔福尔一度这样评论道，“但我们可以掌控整个国家，老卡迪。”

卡斯伯特不喜欢这话。“你连自己的笼子都掌控不了。我才是自由的，不是吗？”

“哈！”阿尔福尔答道，“这么说就是无理取闹了。你等等。你甚至都没来看过我们，对吗？先把我们放出来，卡斯伯特。”

“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我需要去看看……水獭。”

“不过，我们要求立即被释放，我的朋友。水獭！谁在乎水獭呀！”

卡斯伯特叹了一口气。“我在乎。”

“但是，记住我的话，我们狮子会有所作为的——你等着瞧。”阿尔福尔补充道，“要是我们某天收回了亚历山大港——”它清了清那令人讨厌的声音，“我都不会太过惊讶。”阿尔福尔咳嗽了几声，伴着隆隆作响的呼噜声清着嗓子。“快了。我们也不是真的被关在了笼子里，对吗？打开我们的围栏就好了。不如说这是某种围绕在壕沟里的剧场。”

“它仍旧是个笼子。你们之所以会被关在笼子里，是因为你们是危险的。”

“危险？”阿尔福尔发起了牢骚，“我们是这个地球上最后一座动物园里的最后几头狮子。”

阿尔福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目中无人、十分好笑，不过作为一个团体，狮子仍会令卡斯伯特感到胆战心惊。小时候，他会看大卫·爱登堡[17]在电视上解释狮子是如何使用集体狩猎策略的。他仍旧可以回忆起某一集中，一头母狮将整个脑袋猛地塞进了一头大象敞开的头盖骨中。卡斯伯特记得，它拔出脑袋时，毛发湿漉漉的，脸上是一个刚刚游了十几圈的游泳者那满足的表情。

“你们都是些该死的好斗野兽。”卡斯伯特一度这样对阿尔福尔说道，“你们就是行走的恐怖。我觉得最好先把豺狼放出来。”

“不行……首先！”阿尔福尔喷着口水，“我们能保证这座岛屿的安全。我们拥有‘狮心’[18]。”这句补充的话语中夹杂着些许嘲笑的意味。“别因为我们保卫国家利益而责备我们。”

一瞬间，卡斯伯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画面——是父亲。他在陈旧的客厅中痛饮着储藏啤酒，高举他从女王加冕礼上获得的那只破烂不堪的斯波德式马克杯，在电视里的舞会闪烁着亮光时引吭高歌“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不要被奴役”。狮心也不过如此。

但卡斯伯特仍为这些狮子感到发自肺腑的同情。它们的形象还是会令硬币、巧克力棒、护照和糖蜜罐子备显崇高。他知道，英格兰队的足球衫上就有三头金雀花王朝的狮子在摆着向前行走的姿势。还有特拉法尔加广场上那四尊落满鸽子屎的青铜雄狮雕塑。它们出自兰西尔之手，是支撑着英国社会的皇室砥柱。教堂外，上千个排水水龙头从狮子的口中喷着水。无数的短剑、盾饰和婚介标牌上也都有狮子的形象——这个国家随处可见这种自“更新世”以来并非土生土长的动物。有人可能会辩称，达累斯萨拉姆[19]、约翰内斯堡甚至是德黑兰对狮子的形象才具备正当的所有权。罗马也许也可以为本国爱好狮子的行为提供某些逻辑。但伦敦呢？自从亨利二世于一二三五年将狮子圈养在伦敦塔动物园以来，这种动物便赋予了英格兰自身无处寻觅的力量，至少直到老九哈利大规模重整军备状态之前是这样的。在国家的最后一个动物学项目中，狮子生活在一片覆盖着泥土的狭窄混乱平台上。支持一场变革的论据是强有力的。

“不管怎样，对你们所有的国王和女王来说，我们就是他们带爪的权杖。毫无疑问，在伟大的亨利国王统治下，我们的时代已经到来。”

“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卡斯伯特告诉它们，“如果这么做对国王和国家有好处的话。你的话听上去像是你……参加过战争似的。”他效仿着自己的医生答道。此时此刻，医生的照拂似乎是件十分遥远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能说的话就是这些。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狮子的问题似乎大得叫人无法应对。

“要是我用某种方法放你走，你会把你的同伴放出来吗？”

“我们会为你而战。”阿尔福尔回答，“对抗共和主义者，对抗宗教狂热分子，对抗从天而降的恶魔。我们会在街道上、山丘间、田野中奋战，永远不会投降。”

“哦，这倒是挺有创新精神的。”卡斯伯特说，“不过，让我好好考虑一下。你觉得亨利国王会批准吗？”

“我们就是亨利国王，他就是我们。不过现在没时间放松了。”它答道，“是时候放手一搏了。”

“别烦我。”

卡斯伯特感觉到了抉择的强大压力，或者至少要把自己的长远计划告诉阿尔福尔。

“我想我还是这么说好了，我差不多已经下定决心了。先是豺狼。它们是最接近狗的生物，不是吗？我亏欠这个世界上的狗，因为我小时候对它们做出过恶行。我欠它们的。之后的事，我们……再说吧。”

“豺狼？”阿尔福尔呼出一口气，在卡斯伯特耳边卖弄地狂笑起来，“依我说，你动手的基调还真是不堪一击。仁慈的上帝，我的天。你怎么拯救英国人？”

“可我已经决定了，是不会动摇的。”

说罢，阿尔福尔和其他几头狮子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最痛苦的、最响亮的吼叫声。

卡斯伯特的洞穴

卡斯伯特趴在地上，朝着自己的洞穴爬去，在潮湿的土壤上拖拽着腹部。还有一两英尺就到了。去年夏天的榛子如今已经变得又松又软，如同腐烂的渺小卷心菜，在他肥大的肚子下面滚动。他把头塞进了狭小的洞穴中——这里是干的，是他在一片植被中选出来的。多年露宿街头的经历赋予了他敏锐的洞察力，让他得以在大都市中寻找容身之地。这座城市的维多利亚风格砖式建筑中拥有无数个角落、悬挂的凸缘和凹洞，但全都被其他露宿街头的人占用或是尿过。要想在伦敦找个既安静、安全又自由的地方睡觉，你就必须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终于，他的头顶破了嫩枝编织成的最后一张网，他得以钻进自己的洞穴之中。这是一个完美却凌乱的圆形小窝，安静得像颗鸡蛋。他四肢着地，向前爬去，疲倦地瘫倒在了地上。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又老又胖，做不来这些事情了。

洞穴本身就像是一场动物学展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英格兰都市智人在公园用地上的巢穴，充满了不雅和重商主义的氛围。软饮的瓶子、弗洛特球形酒瓶、被扯开的银色呼啦圈、“金色奇迹”薯片和海藻片的包装袋，这些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的物体残骸缠在灌木的枝杈上。光亮的深色菜园蜗牛紧紧依附着覆盖着大片树叶的洞壁。和去年秋天就积攒在地上的腐叶一样，它们也是硫黄似的黄棕色。卡斯伯特近来偶尔留宿的地方就是用树叶搭出来的小凹槽和堤防构成的，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单人版的铁器时代山丘堡垒。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一缕缕思绪在他的脑海中被一圈圈地解开——剪线钳上的蓝色泡沫把手……这个泡沫是种新玩意儿，不是吗？这是一点。我的裤子太紧了，这是另一点。他试着把这些思绪一缕缕拆分开来，可它们却在他追上来时进一步消失在了混沌之中，直到变成一抹混乱的细腻水雾。

坐起身，他发疯似的从洞穴的泥土中挖出了一瓶两升的陈年弗洛特，巨大的圆形酒瓶上还贴着深色的羽毛形标签。他把它藏在了一件被撕成了碎片的圆领衬衫下面，那是他从一个没人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这一生中，他做过最困难的事情之一就是将这瓶剩酒丢在这里。他打开了瓶盖。尽管曾竭尽全力戒酒，在面对球形酒瓶时，卡斯伯特还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抵抗力。他将巨大的瓶子举高，用力地吞了几口，然后再次重复这个动作。举起酒瓶，他又喝了一口。

“谢谢你，该死的上帝。”他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把酒咽下去时，他感到一阵疼痛，就像是嗓子里长了某种东西。可他照镜子时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舌头，还有昔日流浪街头时受伤后留下的微微凹陷的右脸颊（就在几年前，女人们还会赞美他高高的颧骨。那是他和失踪的哥哥德莱斯坦共有的特征）。

老头感觉自己的身体稍微平静了一些，心跳也放缓了。鉴于他的心脏和肝脏已经十分虚弱，不必喝多少弗洛特就能奏效。

据他所知，还有不少别的事情值得他喝上几杯，不是吗？即便是按照卡斯伯特如此宽泛的标准，这个星期也够奇怪的（他所知的新闻大多是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也有从快餐包装上耸人听闻的报道得来的，还有从卡姆登镇四处吵闹的公共荧屏上得来的。他只能使用维基精神网络带广告的基本免费视频信息服务，允许接收信息，在传送信息方面却十分有限）。

首先，洛杉矶方面，历史最悠久、最臭名昭著的狂热组织之一——天堂之门，有近六万名成员自杀，近一百万只动物被毒杀，这一事件被称为史上最大规模的自杀与虐杀动物行为。在英国、德国和日本，该教成员也爆发了大规模的自杀与牲祭行为。随着灵魂从所谓的“媒介物”中得到“解放”，组织成员想要穿越到外太空，到所有人都在谈论的彗星上见见神明——他们坚信就居住在那里。根据组织的信条，他们所谓的“牲祭”动物，可以作为有利的灵魂穿越手段。荧屏上全都是这些内容。老九哈利很早以前就将“自杀”重新判定为犯法行为，以此作为对抗组织的一种心理策略。近来，红色警卫队还展开了针对疑似组织成员窝点的新一轮围捕，不过他们对自己用神经波长矛戳中的究竟是什么人并不是特别关心。

有关自杀性狂热组织的消息总会让卡斯伯特深感困扰的同时，又令他着迷。出于某些纷繁复杂的原因，他非常赞同老九哈利恶毒的反狂热组织宣传。狂热组织的一切都令他鄙夷。他们显然很喜欢观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档过时节目：《星际迷航：下一代》。这一事实对他来说简直毁掉了这个节目。他们一直声称自己正在“低级的”动物王国和被他们叫作“人类以上的进化王国层面”之间“迁移”。某天，在伦敦两大主要场所中修建的某台巨大的神秘机器将会苏醒过来。除了那些自杀者之外，这台被称为“大门”的机器将开始吸入和溶解地球上所有的动物灵魂。这令卡斯伯特感到恐惧。

在这份厌恶之情的背后，还有深深的恐惧。他害怕自己某天也会被感染，正如地球上其他那上百万人一样，渴望自我毁灭，想要通过毒药尽可能多地“消灭更低级的”动物。他是不会认可这种事情的。他已经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他们了。要是他死了，奇技怎么办？德莱斯坦呢？英格兰呢？

他用双手四处拍了拍那些碎片，摸索到了自己正在寻找的东西。他提起被撕碎的一只衬衫袖子，找到了那把二十二英寸的重型剪线钳。第一次发现这把剪线钳时——它是减价的退货商品——他正在B&Q自助商店里躲雨，他当天就乞讨来足够的钱买下它。他把小拇指戳进坚硬的刀片之间。那里隐藏着一个生硬的绿色塑料外壳，轮廓看上去像是爬虫类动物的下巴。

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台扩音器发出的刺耳声音，他把头转向了公园。红色警卫队的一支巡逻队正在靠近。他们走在外面的步行大道上，让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离开摄政公园。他们每晚都会这样做，卡斯伯特却将此忘得一干二净。他愣住了，试着不去呼吸。身处洞穴中的他伪装得很好，但若是一名警卫队队员或是他斗篷上那一排三眼紧盯着这个方向看，抑或是用上红外线过滤器，他就有可能落网。

“看这里！贫民还有五分钟时间可以离开。如果五分钟后还不离开，在公园里被找到的贫民将被转交给平等镇定机构。”卡斯伯特的手因为恐惧颤抖起来。终于，透过灌木丛，他能够看到他们红金相间的斗篷了，他立即屏住了呼吸。

共有两个警卫队队员——离得很近。他们在说笑，心不在焉。

“我告诉你，真他妈漂亮。”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真的，特别可爱。”

又过了令人焦虑的几分钟时间，他们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卡斯伯特感觉自己都能释然地哭出声来。剪线钳的把手上满是汗水，滑溜溜的。

这把剪线钳实际上就是个怪兽——又大又难看，有力得令人恐惧。他开始想象人数日渐减少的伦敦中产阶级通常使用的小工具——面部调整磁盘、能量背包、黄蜂牌手持单脚滑行车、球形雨衣手杖，如何被剪线钳切开，像切可丽饼一样。

在他看来，这把剪线钳是靠惊人的勤奋努力得到的，来自一个正日渐衰退的世界，其间充斥着巨大的冒烟机器和连续敲击铁锤、大汗淋漓的男人。B&Q的工作人员声称，它能够在一个小点上施加两千磅的压力，最高能够割开厚达九毫米的高强度钢制品。卡斯伯特用记号笔在自己的食指上画了一条表示九毫米的线，打算用它测量自己可能会穿越的几处不同围栏的厚度。

由于空间是固定的，动物园的景观建筑师们起初十分偏爱软钢网眼围墙和玻璃，而不是半天然屏障。于是，一个多世纪以来，这种材料像霉菌一样在动物园各处扩展开来。二十至二十一世纪，顽固又不天然的钢制网眼正位列加速动物园衰败的冗长糊涂事列表内容之一。和后来的动物园不同，伦敦动物园拥有几条人造河流、壕沟或看不见的屏障。钢制网眼围起的是其中大部分各种各样的散步区和动物围栏。因此，动物园就是剪线钳的天堂，而卡斯伯特即将成为其最忠心的天使。几天前，他假装瘸了腿，用胶带将这个装置绑在一条腿上，带进了洞穴。作为贫民，被人抓到身上携带这种东西本身就会被视为有罪，害他被警卫队拽到一个平等镇定机构委员面前。暂且不提风险的问题，对于卡斯伯特来说，把剪线钳带回洞穴的感觉就像是将某种神秘的治愈物完璧归赵，如同将一把钥匙带到一个神秘迷宫的门口。

他飞快地掸了掸工具上的土。他喜欢它，感觉自己能够驾驭它。这种感觉令他很不习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种如履薄冰的感觉和脸颊、眼皮时常颤抖之类明显的弗洛特断瘾迹象停止了。他感觉到一阵令人安慰的嗡嗡声，双腿奇妙地伸长了。他想，为了自己，他在过去几天里表现出了多少耐心、遵守了多少纪律。尊严的火花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他试图想清楚，像个孩子徒手托着一只萤火虫。可就在他把手伸向酒瓶的那一刻，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他自言自语。再次一把抓过酒瓶，他张开嘴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起来。一阵作呕的感觉猛然涌上他的心头，却并非因为弗洛特是凉的。相反，他对自己感到恶心。他想，自己本可以联络巴杰瓦，本不该到这里来。

“我想要为你戒酒。”他不知在对谁大声喊道。

不过，他感觉自己是多么高大啊！一如既往，弗洛特能带着你冲上云霄，像长着巨幅紫蛾翅膀的大力神那样大步行进。

豺狼说

透过灌木丛，几只基因复制的绝种热带蓝紫金刚鹦鹉若隐若现，露出了一片片蓝色。在长条形的网格鸟笼里它们排着队，一动不动、目空一切地栖息在一根粗棒上。这些克隆生物似乎缺乏野性，甚至没有与生俱来的焦虑。他感觉自己熟知这些小鸟，每一次到树篱背后的洞里来，他都会有意观察它们。这些鸟从不会说话，也从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它们宝石蓝色的尾羽向下垂着，像他在萨维尔街[20]附近闲逛时偶尔会看到的意大利丝绸领带一样顺滑、平整。十几只伦敦鸽栖息在它们的鸟笼顶部或四周。卡斯伯特在灌木丛中跋涉时，发出的窸窣声越大，那些鸽子便咕咕叫得越欢。然而，他在动物园里所能看到的少有几个过客，距离闭园还有二十分钟，丝毫没有感觉到围栏后面有人在注视他们。

就在那时，一只金色的豺狼朝着卡斯伯特一路小跑过来。平日里，它们是从动物园外能被看到的唯一一种动物，不过他的洞穴距离它们还不到五六米。

“差不多到时间了。”卡斯伯特对那只豺狼说，“我来救你们了，等一下就好。”动物园零点闭园时间正在迫近。豺狼不是水獭，却也能激起卡斯伯特的兴趣，只不过因为它们是卡斯伯特见到最多的动物。“我们的名字是谎言。”它们会向他喊叫，一遍又一遍。“放我们自由，就一只，就两只，就三只，就一只。谎言，我们的名字，谎言，谎言。”他不明白这些豺狼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猜了猜，和狗一样，动物园外自娱自乐的某一类旁观者总是会让它们“躺下”[21]，于是这些可怜的豺狼逐渐把这个不及物动词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可以找到新的名字。”卡斯伯特答道，“你想要的任何一个名字。”

“我们是谎言。”它们说。

卡斯伯特欣赏它们隆起的肮脏后背、有棱有角的脸庞和扫把似的棕色尾巴——简直和狗一模一样，像愤怒长出了腿，在贫乏的围栏里横冲直撞。它们的身上有种暗能量，会让他感觉更加强大。

尽管如此，为了能去看看水獭，他很快就会背弃豺狼。在动物园外所有人都无法看到水獭一眼。对卡斯伯特来说，它们是地球上仍然存在的野生动物中最英式、最神圣、最不可思议的一种（他并没有意识到，动物园里这种亚洲水獭实际上来自泰国一个令人恼火的亚麻农场主之手——他勉强决定不毒死它们）。

卡斯伯特的计划——如果它能被称为计划的话——首先是释放一只豺狼，然后再从那里动手。不能先释放狮子和水獭，因为它们会带来许多协调方面的挑战。释放其他动物的想法令他有些干着急，但即便是对卡斯伯特来说，目前为止，他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有点儿疯狂。他不是个激进主义分子，也不是会对动物感情用事的人，只不过是个蓄意搞破坏的家伙。他并非在试图“声明”什么，而是要让被挑选出来的动物亲自发表自己的声明。

不管之后的事情如何发展，有一件事卡斯伯特知道自己必须完成，那就是不惜任何代价释放水獭。要是它们真的知道去哪儿寻找德莱斯坦，那么在他看来，它们黑色的爪子里攥着的就是整个英国、整个地球的未来。

这时，他听到了它们在水里喃喃歌唱的声音：“嘎勾嘎，嘎勾嘎，嘎勾嘎，米尔特桑，米尔特桑，米尔特桑。”

“我来了。”他说，“你们等着瞧吧。”

一只形单影只的豺狼正注视着他，看着他自言自语。

“别理这个精神不稳定的傻瓜。”他对豺狼说，“我满脑子都是水獭。”豺狼把脑袋歪向一边，又歪向另一边，对这个老头感到迷惑不解。

卡斯伯特想象它奔跑着穿过摄政公园辽阔的黑暗空间，就像它很久以前在恩戈罗恩戈罗[22]的热带稀树大草原上奔跑时一样欢快。释放它将是某种赎罪与期待的仪式。整个冬天，他都在观察这些生物，和所有没有付钱的参观者一样小心翼翼，估量着安全问题，获取一切必要的设备。到目前为止，豺狼是最轻而易举的选择，比水獭简单多了。说来也怪，它们传来的消息给他留下了一种无辜的印象。它们只不过是狗，他告诉自己。而且是小狗。它们称自己为谎言，好像它们发自内心地不相信自己存在的权利，只想在公园里四处奔跑。它们曾十分冷静、完美又一本正经地要求他把它们放了就好。卡斯伯特觉得，这是任何一只狗所要和所需的。

一只就好，它们说过。两只就好，三只就好，放我们自由！

茫然地看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卡斯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硅藻和肉桂味的口香糖，往嘴里放了一片。再一次，他能够感觉到隐约的紧张，那是戒断弗洛特所使用的高压手段正在他生命的遥远边缘用力地踏步，摆动渺小却坚硬的四肢无情地朝他走来。他又把酒瓶掏了出来，猛喝了一口，重新拧好瓶盖，把它藏在了破衬衫的下面。

动物园里的灯一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巨大的橙色花朵突然绽放。园子里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小了。终于，他断定动物园关门了——却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

“是时候了。”他低语道，不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候是否还能再次拿起酒瓶。他笑了。就这么容易吗？他这样就能跟随水獭和狮子到弗洛特的另一边展开新的生活了吗？去一个有可能让他再次见到德莱斯坦的地方？喝醉酒的时候，他总是容易“放弃”。

他摆摆自己的手肘，动动脚趾，向前挪动，身后还拖着他的剪线钳。哦，该死，他心想，他的肝脏好痛啊！

表面覆盖着黑色光亮油漆的动物园主围栏紧靠着树篱的内部，这些围栏是用沉重的铁制成的，上面还插着尖木桩、挂着软钢网眼衬背。不过，某几根杆子之间还是存在一些宽敞的缝隙的，其中一个正好就靠近卡斯伯特的藏身之处。这也是他选择这里的一部分原因。和别的地方一样，保护这一部分围栏的也只有网眼衬背，何况卡斯伯特已经在这些障碍物上测试过自己的剪线钳。钳子穿透钢制网眼时的轻松令卡斯伯特感到震惊，就像是用剪刀剪断意大利面似的。

他来到了自己几天前剪出来的一个椭圆形缺口处。“是时候继续加油了。”他自言自语道。当他把头穿进洞里时，却发现这个洞对他来说不够宽，而且位置也高得有些尴尬。粗壮的冬青树树枝将围栏空洞的另一边彻底包围了起来，给眼前恼人的任务火上浇油。起初，他不得不挤进带刺的缝隙，用力拖拽四肢，同时努力让自己的身体离开地面。几股镀锌的钢丝扎进了他的躯干，如同从地狱冒出地面的尖牙。他的那个帮手也被卡住了，嘴里咝咝作响的咒骂声令他痛苦不堪。

可他继续往里推。地上一片多刺的冬青叶扎进了他的手掌，害他小声尖叫起来，此时的他，腰刚好卡在缺口处，他停下来，将冬青拔了出来，又在另一只手臂上用力蹭了蹭手掌，好弄掉上面的小刺。一切糟糕透了，他很想哀号着求助。可他再一次向前推搡起来。有一刻，他的一只脚眼看就要被卡住了，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时，仿佛出现了某种铁齿铜牙的虚构怪物，屈尊把它从嘴巴里放了出来，他的脚自由了。卡斯伯特·汉德利进来了，手里还握着剪线钳。

尽管还处在喝高了的状态中，在他起身审视动物园里这片隐蔽的区域时，卡斯伯特还是看出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这是弗洛特所导致的愚蠢疏忽，就像有云就会下雨一样。天色虽暗，但实际上动物园还没有关门，仍有游客在四处漫步。他还不能释放任何东西，除非他想让自己在第一只动物出逃之前被关进精神病院。卡斯伯特想过回到自己的洞穴里去，但又改变了主意，觉得这样做会引起更多的关注。几秒钟之后，他把剪线钳从围栏的缺口处放了回去。他还不能被他们看到。不过，为什么不四处看看呢？他想。进都进来了。

“我进来了。”他大声地对自己说。“管他的。今晚晚些时候我再回去，把整个该死的围栏都拆下来。”

不少人仍在沿着步道悠闲地逛着，紧盯着展出的动物。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正忙着收尾，他们抱着一箱箱补给存货、扫地、收集垃圾箱里的衬袋。对卡斯伯特来说所有人都代表着巨大的风险，只要有一条信息被发送给红色警卫队，卡斯伯特就会遭到拘留。然而此刻的他已经酩酊大醉，什么也想不到了。他只能看到笼子里那些沉默的豺狼，感觉心里有种尖叫的渴望，他想更靠近它们一些。我们是谎言，它们告诉他。谎言。

two

怀尔一日游

卡斯伯特此生还见过一次水獭，或者说，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事情发生在八十多年前。那是一九六八年一个炎夏的午后。他的家人——与他们同住的外祖母温芙里德、爸爸、妈妈和德莱斯坦——驱车从伯明翰前往黑乡正西方的一片区域。那里距离伍斯特郡的英格兰、威尔士交界区不远。全家人是去那里探访他父亲家几位年长的亲戚的。在两个男孩年纪还小时，外祖母给他们讲过这个地区的一些诡异的故事，而这是卡斯伯特和哥哥德莱斯坦第一次到那里去。

一行人先是在亲戚家的农舍里喝了顿早安茶。所有人——两个男孩、他们的父母和外祖母、老汉德利家的叔祖母们和一个叔祖父——都挤在昏暗的客厅里。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坐不住了，一直在央求大人们允许他们自己跑去附近的怀尔森林里玩。地处利本赫尔和比尤德里小镇的古老定居点附近，那是一片原始森林残留下来的夺目遗迹。

“求你了，妈妈，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

“够了。”他们的妈妈叫道。

那时的卡斯伯特只有六岁，仍会把“l”发作“w”。德莱斯坦八岁，和弟弟一样都是城里的孩子。除了被严重踩踏过的达特茅斯公园和莱尔糖浆的空罐子，在西布罗姆维奇那个由化学肥料和足球迷所组成的世界里，已经很少再生长出什么绿色或金色的东西了。更糟糕的是，一条新的高速公路将西布罗姆维奇和公园隔开了。那座公园有益健康，绿树成荫，是一百年前特意为当地工厂的工人们捐赠、布置出来的最后一片休息场所。

“我想去看看森林里最深的地方，你知道的，森林的中间位置。我想去。我们现在能不能去逛逛？”德莱斯坦问道，“外祖母？你说呢？”

男孩们的父亲亨利·汉德利突然插了一句：“冒昧地替亲爱的外祖母说一句，她不是你们的领导，对不对？是谁花钱？”

然而德莱斯坦却大胆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应该对外祖母更好一些。她知道得比……”

“哈。”他的父亲诡异而紧绷的嗤笑道。他是个矮胖的男人，满脸雀斑，一头羊毛般的红色长发被梳到了脑袋一侧，当时的他还留着络腮胡。他的性格非常急躁，一眼就能看出，所以当他紧握双拳，用令人窒息的愤怒语气和不自然的伯明翰鼻音对自己的姑姑们说“噢，他是个喜欢外祖母的乖孩子”时，听上去既虚情假意又怀恨在心。所有人都知道他经常殴打两个孩子，尤其是老大，两个孩子雪白的双腿和双臂上常常出现肿胀的粉红色鞭痕，何况卡斯伯特斯的四肢还没有退去婴儿肥的那种圆润感。

他们的外祖母并没有对长孙和女婿之间这段令人紧张不安的对话做出反应。近来，她对这个女婿也心生厌恶。等待了片刻之后，她轻声解释起了如何躲开森林内部才是最好的。对此，她记忆犹新。

“怀尔森林中央所发生的事，你们绝对不会想要记得。”他的外祖母夸大其词地对两个男孩说道，语气中却带着发自内心的不安。她明白他们需要看一看西布罗姆维奇以外的世界，但她又意识到怀尔对他们来说可能太过了，尤其是对小卡迪来说。“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孩子们，但也很复杂。老实说，你们一下子就会走丢的。”

卡斯伯特的母亲玛丽·汉德利麻木地坐在亨利身旁的一张黑皮靠背长椅上。这张长椅很大，摆在农舍里像是放错了地方。她用手指拨弄着茶杯，带着矫揉造作的僵硬表情俯身向前探去，不愿意放松。在维持城里一切都光鲜亮丽的假象方面，夫妻俩各有各的拙劣方式。多年前从交界区搬去伯明翰之后，他们就很少提及中产阶级下层的生活了。他们对事态的愤怒之情因为购买巧克力、储藏啤酒、几件过度磨损的粗呢西装外套和香水、奉行沙文主义而被驯服，因此对富人总是过分热情。两个人都不喜欢森林。

“我想要亲自看到它被夷为平地，除非里面还有任何的——呃——天鹅。”亨利说，“威尔士的林地多得很，如今没有人会把怀尔森林当回事，不是吗？如今已经不是昔日扒树皮、鞣皮革的日子了，不是吗？”

他们的外祖母大方地咽了一口茶，努力忽视这个愚蠢的男人。她的名字温芙里德就是根据交界区所谓的“奇迹之井”命名的。怀尔森林里栖息着上百种鸟类，却没有天鹅。一头银发的温芙里德长着坚定的方脸。为了这趟一日游，她穿了一条漂亮的尼龙紧身长连衣裙，上面满是金色的叶形装饰图案，以及一件灰色的奥纶毛线衣。这都是从凯斯邮购来的。

“当然了，”亨利说着在沙发上稍稍坐起身子，假笑起来，“如今，砍掉任何东西的策略都是不切实际的，即便是在威尔士。”

两个身形丰腴、顶着红脸蛋、年纪相仿的叔祖母在厨房忙里忙外，最终她们端出一锅西洋李子果酱、三角形的吐司、几片考克斯橙皮苹果和一只斯波德陶瓷壶。

“一定要待在林地边的大橡树附近，说话声音别太大。你们可能会看到一两样东西。”外祖母对两个男孩说道，没有理会女婿刚才的评论，“要是你们中的谁摇摇晃晃地跑到火炬松那里去，可就要麻烦了，当然，是不会有什么活的东西出现的，但是会有妖怪！”

“妖怪？！”卡斯伯特倒吸了一口气。

“我比任何妖怪跑得都快。”德莱斯坦说道。

“不，你不行。”卡斯伯特说，“你得和我待在一起，小德。你不能撒腿就跑，好吗？”

兄弟俩曾多次听外祖母说起“老魔头”妖怪的故事，却从未靠近过这种生物可能的居住地。

乘车出门兜风的经历仍让两个人坐立不安。于是，他们在狭小的客厅里游荡起来。壁柜上的一张金框相片吸引了卡斯伯特的注意。他把头探到距离照片几英寸的地方，端详起来。照片中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士兵，脸上带着轻快得意的微笑。他穿着一件羊毛料的紧身短上衣，扎着绑腿，装束和他在已故祖父的照片中看到过的一样。但这个士兵看上去身强力壮。

“那是你的叔祖父汤姆。”其中一个叔祖母说，“他曾经把一只流浪的羊羔养作宠物，还让它在厨房里跑来跑去。他去伊普尔[23]后就没再回来。”

“就是这个男人。”亨利说。

短暂的沉默中，卡斯伯特的父亲出于尊重呆呆地垂下了视线，还挠了挠胡须。

尽管存在年龄上的差距，那天身穿蓝色条纹T恤衫和配套卡其色行军短裤的两个男孩很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双胞胎。卡斯伯特在同龄的孩子里算是非常高大的。和汉德利家的其他人不同，两兄弟的头发是如同丁香一般的深棕色。他们都有着高高的苍白额头，细长的红褐色眼睛，精致的O形嘴巴。弟弟只比哥哥矮一点儿，虽然仍旧保留着孩子式的圆脸和短下巴。

“我不害怕任何威尔士森林。”德莱斯坦答道。在兄弟两人中，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格外懒散的自信和讨人喜欢的涣散，头发更长，下巴也更突出。自早饭以来，他一直穿着没系鞋带的鞋子走来走去。父亲以暴力相待、对他缺乏温暖的做法在德莱斯坦的心里铸成了某种更加黑暗和愤怒的东西，害得极度聪明的他却得不到应有的培养。“我发誓我永远也不会失去理智。”

男孩们的母亲留着一头更加闪亮的金发，眼睛却和他们一样是红褐色的。她开口说道：“要是你不能停止吵闹，我们都会失去理智的！而且这儿不是威尔士。这儿是交界区。”

温芙里德放下手中的茶，对玛丽嗤之以鼻，低语时声音大得足以让卡斯伯特听到。“别像个无情的怨妇似的。他们只不过是可爱的小傻瓜。”

“外祖母？”德莱斯坦说道，“我不想当什么小傻瓜。我想要做个既聪明又冷酷无情的人。”他一把拽过弟弟，挠了挠他的头发，然后开始在他的腋下挠痒。卡斯伯特笑着尖叫起来。“没人管管这个小傻瓜吗？”

“小德！”他们的父亲吼叫起来，严厉的语气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十分尴尬。片刻间，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卡斯伯特的哥哥公然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父亲，摇了摇头。

自从下乡以来，汉德利夫妇就在叔祖母家这间阴暗的客厅里扎了根。这间开着狭小竖铰链窗的十八世纪农舍客厅里，散发着烧焦燕麦粥和潮湿石板的味道。年迈的叔叔乔治·米尔伯恩在一把椅子上睡着了。

但是，自尊心日渐衰退、时常带着哀怨表情的温芙里德却因为到访她的“老怀尔”而变得生龙活虎，和她看上去爱发牢骚的女儿玛丽一样。与自己的两个外孙差不多，她也急于出门，不断地抖着腿，透过竖铰链窗向外望去。在卡斯伯特听来，她对森林没完没了的描述很有说服力，那些话令人毛骨悚然，就像他的《大胆阿丹》漫画中一头白发的太空雇佣兵会说的，而不是出自一个和女儿、女婿挤在西布罗姆维奇狭窄排屋里的患有鼻炎的老太太之口。

“太疯狂了！”卡斯伯特兴高采烈地说道，尽管他完全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没错。”温芙里德答道，“而且，在太阳照亮树篱两侧之前，它是不会离开的。”

德莱斯坦十分认真地询问弟弟：“什么树篱？怎么回事？”

卡斯伯特回答：“傻瓜！好好听着，行吗？”

兄弟俩悄悄地走过去贴着外祖母，依偎在她怀里，要听故事。

仙女厨房和宠物兔子

“不行，你可不能太兴奋地进入怀尔森林。”他们的外祖母说，“但你们还是要去的。也是时候了。”

她看了看女儿，挑起眉毛，继续说道：“在我还是个小不点儿时，我们在那里找到过面包师用过的一个陈旧的长柄铲，于是把它带回家让爸爸修理。我记得他大吃一惊：‘森林中央怎么会有面包师的长柄铲？’哦，拥有奇技的宝贝外孙们，正如你们所熟知的那样，据说怀尔森林里有一间仙女厨房，是仙女和她们的宠物兔子——你们懂的，会说话的兔子，烧煤炉的地方。”她笑得更从容了，嘴巴软了下来，唇边的皱纹被挤出了柔和的粉色波纹。“于是，长柄铲刚被修好，我们就把它放回了森林里。第二天，我们在铲子所在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吃过的最完美的小蛋糕，是用紫罗兰调味的，上面还覆盖着杜松子做的釉面。”

此时此刻，兄弟俩入迷地跪在外祖母身旁，把一只小手放在她短粗的大腿上，身子坐得笔直。从他们很小的时候起，外祖母就会给他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和她满脑子的怪诞想法，还有被她统称为“奇闻”的报道。几个世纪以来，在威尔士交界区，也就是麦西亚王室政权为欺压威尔士人建造奥法大堤的地方，一些“既不受等级也不受国籍”约束的家庭，正如他们的外祖母所说的那样，一直在默默传承奇技，从祖父到孙女，从祖母到孙子，以此类推。

“仙女面包师们能够做出各种各样美味精致的小蛋糕——吃上一块就让人难以忘怀。”

两个叔祖母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欢快。其中年纪小一些、更健谈的贝蒂娜说：“两个小家伙，听听吧！你们的外祖母讲得太好了，不过别被她忽悠了。我们这儿也有好吃的蛋糕。”

“哦，我的故事是有点儿曲折。”温芙里德答道，“不过你们叔祖母的厨艺比仙女的还好。”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外孙的鼻子，“把你的鞋带系上，德莱斯坦。”他慢慢蹲下来，动作迟缓地系上了鞋带。“你们不能就这样到森林里去。要是你们在怀尔森林里摔倒了，别犹豫，爬起来。那座森林里有一两条‘乙醚’。”

“蛇。”玛丽·汉德利皱着眉头说，“妈妈的意思是蛇。蝰蛇。”卡斯伯特望向德莱斯坦，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露出了带着缝隙的牙齿。

“简直不敢相信我们的运气。”德莱斯坦吃惊地摇了摇头，“蝰蛇呀！”

除了卡斯伯特的母亲之外，那些女人都非常乐意聚集在一起——正如贝蒂娜所说的那样，“如同呢绒里的小鸡仔”。暂且不说亨利和玛丽略带谴责的神情。当这些人难得地相聚时，他们口中的话语就会不自觉地夹杂着交界区唱歌似的悦耳的方言。

“再来点儿茶吗？”贝蒂娜边问边站起身，走向厨房，“叮咚响的水果布丁来了。”

温芙里德咯咯地笑了起来。“哦，杰克还活着。”她惊叫道，“我们玩得真开心，不是吗？”

“是啊，外祖母。”卡斯伯特答道，“我们在树林里会非常开心的——非常开心。”兄弟俩彼此相对，咧嘴笑了起来。卡斯伯特还轻轻捶了德莱斯坦一拳。

“是啊，比开心还要开心。”德莱斯坦说。

“不管你们做什么，”外祖母说，“别偷偷摸摸的，真应该把你们拴在一根看得到的链子上。”她一把拽过德莱斯坦，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可他蠕动着挣脱了，踢踹着两条腿。“你这只小野猫，一定要听话，在那里聪明些。要是你们走运的话，应该能听到一些声音。”她亲了亲他的耳朵，松开了手。

“什么？”卡斯伯特加重语气问道，“你说什么，外祖母？”

她点了点头：“没错，没错，没错。有些时候，怀尔森林里的动物会说话。”她努力不看向亨利。他讨厌这种毫无恶意的玩笑，通常也不会避讳让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他来说，这很令人难堪，是农民意识的象征。他从未“从奇技中获得过一丁点儿有价值的帮助”。他会这样对她说。

“就像人类那样？”卡斯伯特问，“它们会像人类那样说话？”

“不，不完全是。”她瞥了瞥正一脸阴沉地朝着她摇头的亨利，“它们的话……会浮现在你心里。”

“哦，的确是这样，不是吗？”亨利抑制不住地嘲讽起来，“你为什么要给孩子们的小脑瓜灌输这种——胡话？”

温芙里德看着女儿，脸上带着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七十六岁的温芙里德·文洛克只不过想要完成她感觉自己被分配到的一项任务，就像五月的绿色蜉蝣会在塞文河上盘旋几个小时，然后暴毙，她感觉自己也只剩人生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闪亮时刻，可以将如河流一样古老的故事讲给两个孩子。正如她跟孩子们所说的那样，奇技不仅是家族的遗产，古往今来，它们生机勃勃地流动，从诺曼底人的鼻子底下潜行，从敌对的失落王国、麦西亚与阿卫斯理的神秘圣人以及迎来基督教的英国间喷涌向前。至少，一九零一年那个飘雪的冬季，她弥留之际的祖父是这么告诉她的。他还对她说了些害怕责任感把她压垮的话，以至于她真的以为自己和蔼的祖父肯定有些失去理智了。他声称，“据他所知”，她——温芙里德·文洛克——是奇技的最后传承人。

温芙里德把整段对话给男孩们讲过。

“‘其他人都死了。’我的祖父说，‘我们是最后一个家庭。在我们之后，只有动物和圣人拥有这种技能。而动物只会和那些具备奇技的人说话。’但我告诉他：‘我不可能是。我不可能是。’我大惊失色，你们懂吗？他答道：‘你听到过水獭说话，对吗？从森林和小河那里传来的？’我说：‘我不知道。’‘嗯，这就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说。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它创造了让森林中所有野兽都能潜行，让狮子寻觅肉食的夜晚，但它也让太阳得以升起。’他已经病入膏肓，这个可怜的男人。他的病和他糟糕的肾脏有关。他是这么对我说的：‘寻找一个孙辈。让他拥有奇技。不然它就无法得以保留。’”

在卡斯伯特的记忆中，日渐衰老的外祖母从没有横冲直撞地寻找过狡猾的小妖精或是会说话的翠鸟。事情不是这样的，一点儿也不是。奇技比这更为深刻，更容易感觉得到，更多关乎感觉而非巫术。不过她真心相信自己祖先的信仰，即便她不怎么相信祖父对她天赋异禀的断言，忽视这一点似乎才能让她得以承受它的重量。随着年华老去，她能够更好地承受心理负担，包括女儿的婚事——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她的丈夫是个“出生在一个毫无价值的星球上的优柔寡断的吝啬鬼”。她觉得自己祖先的坚定信仰就像是紧贴她深色肌肤的温润宝石，是应该为英国、为世界保存下来的一道微光。是奇技选择了你。

然而这并不是必然的。显然，如果祖父母不教自己的孙辈，奇技就会失传。据温芙里德说，很多人都拒绝将奇技传递下去，因为他们想让自己的孙辈融入现代社会。

但不知怎么，财产权起义五十年之前，大规模自杀性狂热组织肆虐之前，建立贫民区之前，亨利九世国王之前，在令人厌恶的西布罗姆维奇，家族中她这一支出生了两个可爱的外孙。鉴于温芙里德的其他孙辈都是女孩，而奇技是要在隔辈之间跨性别传授，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对她来说就代表了最后的传承。她身上有些十分严重的缺陷，其中之一就是喜欢妄自得出极端的结论。不过，就全英格兰所知（如果英格兰会在乎这件事情的话），她有可能是对的。德莱斯坦出生后不久，温芙里德便决定说服他性格温顺的母亲和满口脏话的父亲，确保这个孩子明白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

在她看来，和伍斯特郡、什罗普郡的无数个其他孩子一样，她的子女们也遭到了伯明翰工业的欺骗。整个黑乡、伯明翰和全世界大部分地方都生活在一种致命的混乱中，疏远了自然，依靠被她对所有科技的统称——“机器”。

“我们要努力寻找橡树子，”她曾告诉卡斯伯特，“把它们磨成粉，让浪荡公子——我们对你父亲这种人的称呼，饥肠辘辘。”她还低语着说出下面几句话：“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你的父母如今就是角一样坚硬的树枝。事实就是这么残酷。没有卫星、电视和诺顿自行车（这是她对所有摩托车的称呼）……他们哪儿也去不了。可是你、我和德莱斯坦，我们可以依靠树木存活，不是吗？我们永远都可以回到怀尔森林，钻进交界区，爬上我的克利山。”

温芙里德带着绿色的闪光活了下来，却从未取得过成功。事实上，在她出生之前，怀尔森林及其周边的土地就被采矿业切成了碎片。那些被她称为“不顾一切的老老少少”，那些会被她骂上几千次的人，常为了糟蹋克利山和整个威尔士交界区的山顶，你争我抢，手里除了手动工具，什么都没有。“他们下决心把那些山丘全都抢走。”她说，“好像山丘本身就是待宰的小肥猪。”随着经济大萧条，采矿经济崩溃了。因为爱情和贫穷，和她的表兄弟姐妹们一样，她本人最后也从克利山上被赶了下来。当然，她是不会到远离怀尔森林以东的地方去的，距离那里也就几英里，直到她那个吝啬贪财、热爱城市的女婿出面迫使年迈的她搬家。

最后一张照片破裂之前

此时此刻，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正挤在一扇窗户旁，一边向外眺望，一边用手肘推撞着彼此。

“我现在不想走。”德莱斯坦望着森林说道，“我怕。”

玛丽·汉德利挤眉弄眼地对温芙里德说：“好了，看看你干的好事，妈妈。你把两个孩子都吓坏了。”

“不。”德莱斯坦答道，“我不害怕怀尔森林，妈妈。我害怕自己永远也回不来了。”

卡斯伯特说：“哦，我只不过有一点……一点害怕。”

他们呆呆地盯着马路对面小牧场上的一只红棕色山羊，它正形单影只地吃着草。卡斯伯特以前从未见过山羊。对他来说，动物就是伯明翰的家猫和小鸟。而对德莱斯坦而言，动物则是《神奇的旋转木马》中大口嚼着雏菊的大屁股兔子。

那只羊紧张地抬起头，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咀嚼着。

“它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它是某种牛吗？”卡斯伯特认真地问道。

“其实不是。”小德回答。他从口袋里拽出一根还留着几片树叶的无刺山楂树嫩枝，手指快速地捻动着。他总是会捡一些自己能够玩弄上几个小时的树枝，然后随手把它们丢在梳妆台上。

“最近听到过什么动物的声音吗？”温芙里德突然询问两个叔祖母，仿佛是在打听最新的八卦。

“当然——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贝蒂娜叔祖母答道，“它们说，如今那里有一只威尔士老虎。”

“这是肯定的——”卡斯伯特的父亲假笑起来。他十分不礼貌地把腿从沙发上踢开，“这两个家伙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说罢，他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能够骄傲地开着低矮的新希尔曼顽童牌汽车离开伯明翰，他喜不自胜，但看上去仍像岳母所说的那样，如同“肚子里有只狗”似的。

“是时候吓唬吓唬他们，好好管教一下了，尤其是老卡迪。”卡斯伯特不喜欢这个昵称。他的父亲露齿微笑着补充道：“他们有可能会遇见臭猫，当心。”

在小型聚会中，“管教”这个词从他父亲的嘴巴里说出来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就像是一个刽子手开口赞颂别人的脖子线条优美。他的母亲告诉过他：“你们亲爱的老爸在结霜的早上都不允许一滴鼻涕从自己的鼻子里滴出来。就算滴出来了，他也会撒谎说没有。”

“管教？吓唬？”外祖母说，“嘘！你根本就不明白。”她说起话来十分和蔼，容忍中却带着一闪而过的嗖嗖剃刀声。

“我就是这么说的。”亨利答道，“这两个男孩尊重这一点，尊重他们从我身上学到的东西。我不介意不时在他们的屁股上揍几下。也许可以用我的皮带。”

“住嘴，汉克。”他们的母亲喝道。

“不是我不尊重森林，但我不认为里面还有什么老虎。”温芙里德说。威尔士边界区的人过去常称老虎为臭猫。她仰头凝视了片刻，仿佛是在回顾很久以前背过的分类法。“不过还有其他和老虎一样特别的东西。你们知道的，英格兰过去是有狮子的，还有大量的野猫。这是真的。在双轮手推车和石墓的年代，就是所谓的‘古代’，那时候是有狮子的，该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汉克。”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们的父亲答道，“我不知道。这都是胡说八道。喝你的茶吧，妈妈。”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尊重点儿。”卡斯伯特的母亲说。

“哼。”温芙里德说，“没关系。”

卡斯伯特的母亲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对丈夫说道：“你就不能迁就一下他们吗，汉克？你就不能和和气气的吗？”

两个叔祖母中更热情的贝蒂娜试图转换话题。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心里始终委婉地默默鄙视自己的侄子，也为温芙里德感到遗憾，因为这个克利姑娘是被令人生厌的女婿从西布罗姆维奇拽出来的。温芙里德不是血亲，然而和亨利相比，她更让人感觉亲近。

“你说你还带了一台相机，亨利？”

亨利朝那个女人皱起眉头，本能地露出了无情而又警惕的表情，差点儿陷进自己的座位里。他保持防御姿态待了片刻，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是在做准备，以防其他人混乱的喜悦之情会掀起巨浪，将他卷走。

“哼？”和平日一样，他发出了猪一样的呼噜声。在他看来，那实际上不过是一种友善的噪声。

“亨利！”他的妻子呵斥道。他微微坐直了些，皮笑肉不笑地环顾着四周。在让他摆脱忧郁的心情方面，他的妻子很有一套。

“抱歉。”他说，“是啊，你都不知道，如今的胶卷要花多少钱。威尔逊先生那句‘你口袋里的英镑’[24]太好笑了。”

“亨利，你会很乐意拍点照片的，对吗？”

“哦，啊，当然了。好的。”

几分钟之后，在长篇累牍地讲完美国制造业的优点之后，他们的父亲拿出了自己的老柯达牌布朗尼127相机。这是亨利·汉德利极其信赖的一款人造树胶材质小相机。通过耐心摆弄，他能用它拍出令人难忘的全彩照片。照片的主题有三种：卡斯伯特、德莱斯坦或者任何一个在他或邻居的车前摆好姿势的人；当地的建筑项目；或是公园里沉默的天鹅。这个男人喜欢白天鹅。

“好了，你们这些无赖，靠墙。”他下令。卡斯伯特和小德跳起来，肩并肩站好，拒绝微笑，还把鸡翅骨一样瘦小的肩胛骨贴在了深色的墙面上。实际上，卡斯伯特正因害怕而颤抖着，通常来说，父亲任何的狂躁举动——尤其是在一两杯储藏啤酒下肚之后——都会演变成为用皮带对德莱斯坦和他的一顿暴打。

德莱斯坦把手中的山楂树嫩枝捻转起来，像是手中握着一个绿色的螺旋桨。他还把它塞进了嘴巴里，摆出一副愚蠢的表情，紧接着又严肃起来。

“微笑！”他们的父亲指挥道。终于，卡斯伯特窃笑起来，逗得德莱斯坦也笑了。镁光灯亮了。

在白热的光下，德莱斯坦的脸绽放出了强烈而阴暗的喜悦之光。他看上去很不一样。通常支撑着他饱满颧骨的孩子般的脆弱消失了。他红褐色的眸子看上去更小更坚定了，得意地用嘴叼着一根嫩枝。你一眼就能看出某些新的东西——一个男人强有力的眼神，正从这个男孩的神情中浮现出来。愤怒、大胆、正直。都是他的父亲所不具备的。

多年来，卡斯伯特一直留着这张照片，去哪儿都随身带着它。这张僵硬的白框方形彩色感光照片，是他对抗遗忘的卤化银法宝。他把它带去过棕色地带[25]、小客栈和英格兰的大街小巷，直到最终，在咽下了成千上万瓶温热的弗洛特之后，他已经不知道它为何如此重要了。这是德莱斯坦在这个宇宙中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可当它在他的口袋里被尿液浸湿、破裂开来时，他竟然浑然不觉。

动物之王的预言

在乡下，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那个年代，在威廉国王去世、老九哈利的掠夺以及新国王到来前的一个世纪，英格兰的精神就开始萎缩了。早在动物恐惧症和“天堂之门”存在的威胁之前，便很少有人能听到动物的预言了，即便是剩下那些仍会对“古老的绿色圣人”——这是温芙里德·文洛克祈祷时对这种圣人的称呼——祈祷的英国人中，没有人的所知足以抵挡越积越多的沉默。

即便是在温芙里德这一生中，日渐缄默的动物中也有例外，“隐藏得如同排骨一样朴实”。这些例外大多源自英国动物故事的“黄金时代”。她总喜欢说，尽管无数英国父母曾给自己的孩子读过《彼得兔》，却从不曾明白，眼神阴郁、留着深色头发的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大部分的童年时光与成年早期都在偷偷地与动物交谈。温芙里德满心羡慕地在某本插画杂志中看到过这个女人。

“哦，这和我理解的一样，千真万确！你知道小兔班杰明是如何收集洋葱，好带去它妈妈的墓穴的吗？”那天上午早些时候，在伯明翰以西的路上，挤在顽童汽车的后座里的温芙里德询问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还有关于它和彼得从穿着吊带裤的猫那里逃出来的所有故事？波特女士之所以能够写出这些内容，是因为她的院子里除了虱子和跳蚤，还有别的动物。它们很善良，是能说会道的动物中品行最端正的那种。哦，波特女士肯定会说家兔和野兔的语言。据说她养过一只比利时的雄性老兔子。她有可能就是跟它学的。”

“没学过奇技，你是写不出那种有关兔子的故事来的。”她说。

不过，她说自从世界大战以来，她就很少再看到奇技方面的证据了。

“要是我有力气多去几趟图书馆，可能会发现我并不知道自己在抱怨些什么。”她告诉德莱斯坦和卡斯伯特。他们坐在前座上的母亲冰冷的眼神出现在了后视镜里。他们看到她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去，带着有些蓄意破坏的漠不关心表情凝视着窗外。温芙里德继续说道：“但是，这些动物如今已经沉默了——简直连噪声都不发了！”

在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年幼的心中，在可怕的救世主到来之前，动物的沉默这一概念成了一种令人深有感触的末世论——尽管有些异乎寻常。无论何时，只要邻居家的西班牙猎犬停止吠叫，或是夜莺突然放弃歌唱，温芙里德都会闪出这个念头。

“我的祖父过去常说，动物安静下来时，就意味着‘绿衣的杰克’[26]要来了。”她曾这样说，“最好小心！这和圣斯威逊节那天被命名的苹果一样真实。”

“绿衣的杰克？”德莱斯坦嘲讽道，“那种布丁还是面包什么的，可以把神圣的苹果放在上面？”

他们的外祖母笑了。“不，不是的。这个杰克和传火游戏中的杰克一样。绿人，浑身郁郁葱葱的。就像小精灵、小妖精。水獭之神。”

“水獭？我不喜欢水獭。我喜欢狮子。我们能养狮子吗？”德莱斯坦问道。

“或者是龙？”卡斯伯特问道。

“不行，不行。”外祖母回答，“水獭——我们英国拥有的那种。其他地方也有自己的水獭。”

水獭之神长着一张独特的脸庞，鼻孔里布满常青藤，头上戴着葡萄藤做成的光环，在英国各大教堂中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凝视，在枕梁和柱头、墓碑和托板上凝视，表情代表了旺盛的繁殖力。根据卡斯伯特的外祖母在奇技传奇中的描述，终有一天，当整个国家陷入挣扎的“大肃静”中时，水獭之神将会重返英格兰，之后，英国会占据虚伪的优势地位。崛起的圣卡斯伯特则会为英国领路。

“它会在我们做好准备后紧随而来。”她曾解释道，“天空的东边会出现一颗星星。找找看，孩子们。”

水獭救世主的到来也意味着地球人最不幸时刻的到来，也标志新的平衡正缓慢回归。

“好了，别误会我的话。”她曾告诉卡斯伯特，“我去教堂是为了我们的救世主耶稣，是为了约瑟之子、玛塔之子等不可名状的东西。”可她接着又说起了那些奇技是如何“时时刻刻告诉你的老祖母和她的先辈”，上帝曾对阿尔比恩的动物们许下一个特殊的承诺。

“他赐予了它们灵魂，的确如此。”她说，“只剩下它们为我们所有人所做的一切善举，尤其是在交界区那里。它们拥有自己的圣人——动物之王。”

为它们对英格兰的贡献而赐予其灵魂。这就是人类和大不列颠的动物之间订立的圣约，在奇技中得以传承。卡斯伯特开始理解了。圣约中受到神灵启示的动物永远也不该遭到禁锢或鄙视。“它们拥有自己的院子。”他的外祖母总是这样说。它们拥有动物的动机和价值，不列颠群岛拥有几个特别的圣人——那是从“耶西之树”上伸展出来的绿枝——圣阿里斯托布鲁斯、圣科伦巴和圣卡斯伯特。它们也有自己的该隐和犹大。大不列颠的动物追求的不是死而复生，而是带着尊严和目的在它们被赋予了灵魂的显赫名声下生存。公开宣称的奇技也一样。

“上帝给了它们灵魂，英国人给过它们什么？”她曾经问道，“每座城镇中一座屠宰场——一堆肮脏的土地、阴郁的大海和变成了污水口的河流，还有成千上万个读过书的战士，认为野兽除了做奴隶、化学制品混合物之类不可名状的东西之外一无是处。难怪它们会沉默！”

在温芙里德的记忆里，“二战”之前的怀尔森林看上去就像是有悖于这一切的最后一片草木繁茂的安息之地，一个处在荣耀的伊甸园与不幸的客西马尼园[27]之间的某个地方。

“那地方的天空中永远都挂着彩虹——‘云中之虹’，那是种特别的绿色和金色，就像上帝在大洪水之后让诺亚看到的那种。在我还是个小姑娘时，那儿对我和动物们来说就是天堂。”那天早上，她坐在车里说道。德莱斯坦像往常一样，一直扯着希尔曼汽车那格子花呢弹簧衬垫上一根深绿色的线头。在他把线头拽出来时，外祖母温柔地牵起他的手，阻止了他。“野兽们喜欢森林。不过它们知道，它的末日即将到来。它们狂野的心因它而破碎。”

“妈妈，”她的女儿突然在前座上开了口，“这两个男孩很容易上当受骗。你会让他们不安的。”

外祖母用力俯身靠在卡斯伯特的身上，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从没有对你或德莱斯坦撒过谎。从来没有。”挤在她温暖潮湿的身体上令他感到既安全又快活，仿佛她是一只巨大的海豚，载着他向大海里游去。

麦农之死

在他们到达老汉德利家亲戚的住所之前，外祖母设法把这个地区的整个历史都给卡斯伯特讲了一遍，还有她与他去世多年的外祖父是如何相识的。

“告诉我们，外祖母。”

“哈！这可真有你们受的了。”她答道，“那是一九一九年的美好一天。我披散着黑色的长发，在风中徘徊，过去村民们有时会称我为‘巴斯克美人’，我走了足足两英里才从怀尔森林背后的乡下来到比尤德里镇，为的就是买几捆新水果——‘芭蕉’。我是这么叫它的。”

外祖母解释道，在战争年代，食品店里已经看不到这种“芭蕉”了。听说它们终于重新上市，她实在是等不及了。这种美丽的水果又软又香，“就像你能捧在手里的一种蛋奶冻”。食品店老板威廉·伍德先生保证，它们有利于心脏和“普通营养学问题”（尽管克利的所有女孩都知道，如果心脏有什么不舒服，用毛地黄就可以）。

“尽情吃吧。”伍德先生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温芙里德，眼神中没有一丝的敬畏。她长着又长又灵巧的手指，那头如同苏格兰黑曜石一般闪亮的秀发，就这么搭在她的一只耳朵上。

“我是个高挑的姑娘，身体健康。伍德先生知道我家境很贫寒。过去，大部门农村人都没有多少肉可吃。不过，作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年轻女孩，我已经放弃了吃肉。”

温芙里德说，在那个年代，身为一个素食主义者在镇上会招人怀疑，在农村则会得到“某种同情”。

不过，在一九一九年的那一天，她站在一张堆满了香蕉、橙子和李子的桌子旁，接连拽下了三根果皮上仍然泛青的香蕉。她不情愿地把一块香蕉皮掉在了手提袋里，她从水果上拔下了另一个又小又矮胖的柱状物。

“我会生病的。”她说，“你不该用它来欺骗所有人，不是吗，伍德先生？”

挺着大肚皮、身强力壮的伍德先生为她竟能狼吞虎咽地吃下这么多深感吃惊。

“你不是第一个。”他说，“孩子们会为这些香蕉而疯狂的，就是吃不够。”

“达克，达克，达克。”她用山里邻居们常用的赶猪用语答道，“达克，达克，达克。”她的胃被塞得满满的。“一说到芭蕉，我就成了一只小母猪。”就在这时，就在她站在那里、嘴里塞满了这种热带水果时，刚刚从战场上回来不久的年轻农夫阿尔弗莱德·威斯坦·文洛克走进了店铺。

“他不是很帅——在我看来就像是一把细细的锥子。”她回忆道，“像是长在悲哀的土壤里似的。我能看出，他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

作为一个来自诺森布里亚的退伍老兵，阿尔弗莱德身体不太好，是个典型的、不切实际的天才。他出身于一个平凡的家庭，祖辈都曾担任办事员，他从未曾好好融入过比尤德里，但能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令他心存怨恨和罪恶；镇子上许多人家的儿子——其中不少都是他的朋友，都被埋葬在了上万名伍斯特死难士兵之中，那些士兵大多来自弗兰德斯和法国。愤怒从不曾远离他的心灵，而佳酿的白兰地酒从未远离过他的嘴巴。偶尔，为了缓解自己的悲伤，他会画些有益无害的水彩画，描绘镇上的喷泉和教堂的院落。战争也压抑了地价。阿尔弗莱德领到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参战退伍士兵薪酬，设法在怀尔地区西边的法尔森林村买了一座农舍和一小块地。

他打算种些麦子，在这个地区做这种事，不是有勇无谋就是颇具野心。

“小姐，”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微笑，“这种香蕉，我在伦敦吃过一根。它们和我见过的所有东西一样美味。”他谨慎地瞥了瞥她，又补充了一句，“可以这么说。”

他们开始交谈。阿尔弗莱德把自己那一小块地和农场的计划告诉了她。尽管还不太了解对方，温芙里德却发现自己已经为之神魂颠倒了。她把一只手举到嘴边，试图遮住从嘴里冒出来的小片水果。

“嗯。”她应和道，“哦，上帝。是的。”

一九二一年一个下雨的春日里，两个人在法尔森林的圣卡斯伯特教堂里结了婚，温芙里德身上穿的那件丝绸礼服实际上是整个村子的人帮忙缝制出来的。

“我抱着一捧紫色的虎耳草，里面还装点了几根麦芒，以求好运。”她说。那天的雨似乎下得恰到好处，如她所说，是“绿衣人和水獭送来的礼物”。

两个人的结合带来了许多的爱与财富。阿尔弗莱德地因其种出的美味优质谷物闻名于怀尔地区。然而，小地产的收益永远也不会有太大的增长。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小麦的价格每年似乎都在稳定地小幅下跌。廉价的美国小麦也开始涌入英格兰。许多农夫越来越愤怒，纷纷搬去了伯明翰，留下来的大部分人都改行经营乳制品或种植能够领到补助金的甜菜了。

“阿尔弗，”温芙里德记得自己曾这样告诉丈夫，“如果我们能养上几头小奶牛，想想我们能卖多少奶酪。而且它们是多么可爱的生物啊！”

“但是面包呢？”他答道，“谁不吃面包啊？面包就是一切。”

“我宁愿不吃面包，阿尔弗。这种小麦，它会令我担忧，亲爱的。”

“有一天，”阿尔弗说，“小麦会征服一切。”

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相继诞生。一九二九年，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的母亲玛丽出生。然而一九二九年也带来了更多的雨水，无穷无尽的雨水，紧接着是贫穷。

整个夏天，温芙里德听到村里到处有人在说：“小麦喜欢干旱。”她越来越讨厌这句话。日复一日，她看着双颊深红的阿尔弗带着铁铲和鹤嘴锄涉水走到田地里，挣扎着挖水渠，在泥巴里修筑临时的木头水闸。要知道，那泥巴和他在弗莱尔-库尔瑟莱特战役中面对的一样厚。他回来时，偶尔手里还会攥着被他视为自己失败的证据。把这几根破败的黄色“烂小麦”展示给自己的妻子后，他会羞愧地用力把它摔到地上。

一九三三年初秋的一天早上，阿尔弗像往常一样喝了加有一颗生鸡蛋的白兰地，吃了一碗重盐的粥，听了会儿无线电新闻——德国退出了国际联盟，一场大干旱正在肆虐美国俄克拉荷马州。阿尔弗走出门，来到自己矮小的小麦田里，希望能够抢救一点可以够他个人研磨的小麦。他的家庭需要食物。

那天早上晚些时候，小玛丽发现父亲摔倒在泥巴里，大口喘息着，脸色通红。

“起来，爸爸！”她惊恐地跑回家，尖叫着寻找妈妈。

温芙里德一个人将阿尔弗扛回了家，还叫来了医生。

“畸形支气管肺炎。”病房外，医生告诉温芙里德，“这很麻烦，温芙里德，是种急性病。你需要赶紧把教区牧师叫来。”

“胡说！他昨天还好好的。”

她含着泪跑进森林，收集用白兰地和醋制作酊所需的野蒜头。她伸出双手，把“鸦蒜”从鸟巢和山楂枝里拽出来。缓过神时，她的双手正在滴血。牧师来了，正为他的尸体祈祷。他的双脚上还沾着湿乎乎的泥巴。

温芙里德告诉男孩们，一场窘困终结了伍斯特郡的世界。在他们的许多朋友都逃往城市时，因悲痛而麻木的温芙里德回到了怀尔。

她从未失去过对于这座闪光森林的敬畏之心。它总是能让自己复生。世界大战之后，被她废弃的壁炉上很快便长满了野草莓，还有顶着橙色刺毛尖的奇怪火苔藓，仿佛壁炉里堆放了几个世纪之久的余烬仍在下面燃烧。起伏的发草、黄花九轮草和缬草占领了昔日的树皮刷堆，使之成了獾来回跑动和黄鼠狼打窝的地方。妖怪们也在这里，没错——这里是它们的森林。如果你触怒了它们，它们就会折磨你的思想。下一次漫步到森林里寻找引火物时，你就有可能被蝰蛇咬伤脚踝。所以你必须心怀尊敬地走路。在她还是个小女孩时，祖父就教过她这一点。当她对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说起怀尔森林的“神秘”时，这对她来说不仅是一种严肃的警告，也是归属神圣知识的奇技的遗赠。她热爱怀尔森林和林间的生物，也对它们心怀恐惧。

道尔斯小溪的灾难

卡斯伯特的外祖父去世三十五年之后，当一家人坐在阴暗的客厅里时，温芙里德发现自己再一次说起了有关“妖怪”的体会，就像她和女儿提起过的那样。这一次，她警告外孙，要谨慎考虑去森林里探险的事情。

“你们是不会想要冒犯这些妖怪的。”温芙里德告诉他们，“这世上还有比它们更糟糕的东西，但如果你们能够有所警惕，这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小伙子们。”

“冒犯？够了，别说了，妈妈。”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的母亲答道，“好好和这些孩子说话，不然他们长大后会变成住在达德利的小偷的，而且一贫如洗，或是变成农夫。”

“农夫有什么不好？”外祖母问道，“西布罗姆维奇的那些平地人比他们强不了多少。”

“我想要去看妖怪。”那天，德莱斯坦说。他轻轻摇晃着前门的门把，脚跟站立不安，吵醒了熟睡中的叔祖父乔治。“还有那只唠唠叨叨的山羊。”

“好好对待那只山羊。”外祖母说，“远离森林或者小心一些。那里有蝰蛇，像细小的面条一样，但仍旧是蝰蛇。”

起初，两个伯明翰男孩听从了外祖母的话。冲出房门，刚一碰到山羊的围栏，他们就立马停了下来。兄弟俩沉默地盯着那只泰然自若、正在咀嚼着什么的山羊看了一会儿（“真是只有趣的老山羊。”德莱斯坦一直在说，“毫无疑问，是我见过最棒的一只。”）。他们小心翼翼地爬过灌木篱墙，跑过一片大麦田和一个牧场（在比尤德里，这种过度放牧的牧场比比皆是）。终于，他们来到了森林东南角一片阳光普照的地带。当地的孩子们会直接蹦蹦跳跳地钻进去，而且他们时常这么做，可离开了西布罗姆维奇世界里的喧闹街道和街角小店，卡斯伯特和德莱斯坦却磨蹭起来。两个人只不过稍稍瞥了一眼，却没有踏进森林。

“哦，真漂亮！”德莱斯坦说。

“还行吧。”卡斯伯特闷闷不乐地回答，“从这里看不到太多东西。”

一排古橡树立在森林的边缘，树上结着的巨大灰绿色槲寄生球已经枯萎。近来雨下得很大，却丝毫没有缓解高温。各种各样的植物都像是被烧焦了似的，大肆散发着亚热带的能量。泛黄的地钱如同带有金银细线工装饰的项链，一串串到处垂挂着。古树脚下还生长着壮观的粉紫色马先蒿和苏格兰蓟。金色的日光如同一缕缕丝线般缠绕着橡树树叶，为森林的边界镶上了某种蜜一般的光辉。

卡斯伯特俯下身，拾起一根多节的黑色老树枝。出于很难想象的原因，两只已经打开却明显没有使用过的安全套被绑在了树枝的一端，如同皮肤上的缎带。两兄弟都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卡斯伯特把其中一个安全套向后扯去，然后猛地放手，安全套啪的一声迅速弹了回去。

“这是一根不错的树枝。”他说。

“也许有用，”德莱斯坦说，“让我来保管一会儿？”

卡斯伯特把树枝递给了他。

德莱斯坦蹲下来，开始对着想象中的怪物挥舞树枝，还用复古而低俗的电视播音员声音说道：“大胆阿丹降落在了北金星的阿纳斯塔西亚，被特利恩人掀起的人工龙卷风所包围。他弯下腰，手中紧紧攥着铀熔剑。”卡斯伯特笑着尖叫起来，露出了带着牙缝的乳齿。“现在，大胆阿丹用力砍向了一大群可怕的恐龙战士，砍断它们巨大的手指，然后痛击梅肯球茎般的脑袋，直到那个邪恶的生物从浮盘上被甩了下来。”

卡斯伯特拍起了手。刚满六岁的他已经过了随着歌谣的节奏玩拍手游戏的年纪，但德莱斯坦仍旧能够轻而易举、无穷无尽地令他着迷。

德莱斯坦又挥舞了几下。树枝在乳胶拍打空气时发出了微弱的哼鸣声。

“见鬼。”德莱斯坦用正常的声音说道，“这真是一根不错的树枝。”他把它递还给卡斯伯特。“好好保管它，卡迪。我们也许会用到它。”

德莱斯坦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让我们去征服它。”他说。

紧接着他想起了外祖母的话：“妖怪满肚子都是鬼点子，比撒旦还要厉害。天哪！你们这个年纪肯定会头晕眼花、困惑不已。别在那儿逗留太晚。动物——那些年迈的古代动物，它们会出来的。”

兄弟俩眼前的森林看上去既壮观又吓人，卡斯伯特感觉自己像要被人拉进去一般。太阳的温度已经达到了峰值，还有几个小时才天黑。一般情况下，德莱斯坦还是很护着弟弟的，但这次他也忍不住复述起了外祖母前晚在伯明翰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卡迪，你知道外祖母说过，自己的老姑妈米莉——她现在已经死了，对吗，卡迪？是的，米莉姑妈曾经从他们居住的那个叫作克利还是克雷之类的地方下山，消失在了森林里。三天不见踪影。”

“骗子。”卡迪回答，“你是在试探我。”他在空中抽打着那根戴着安全套的树枝。

“我没有。最后米莉姑妈出来时，外祖母说她已经精神错乱了。疯了还是怎么的，再也没有好。她在一张桦木椅上坐了三十年，抚摩着自己的白猫。这是真的。”

卡斯伯特低头看了看树枝，用大拇指的指甲刮掉了些薄薄的绿色树皮。

德莱斯坦继续说：“米莉姑妈有时候会说，她是去找炭工们剩下的木炭的，却找到了黑夜之王。黑夜之王。该死！就凭这个理由，我就要到森林里去。它肯定是史前狮子中的一只。或是威尔士的老虎。”

“或者是妖怪。”卡斯伯特坚决地答道（他的上嘴唇正在颤抖）。

“好吧，”德莱斯坦说，“那我们快走吧。”

可是两个人谁也没有挪动。过了一会儿，他们紧张兮兮地踹起了一根枯死的伐木，嘴里高喊着毫无意义的词语，聆听自己的回声，还用力拍打着一只红色的豆娘蜻蜓，也拍打着彼此。

“咕嘎，嘛噶，哇嘎，嘛噶！”德莱斯坦叫着。

“比格夫利！”卡斯伯特也尖叫起来。

“嘛噶，嘛噶！”

“该死！”卡斯伯特边说边发出了银铃般的男孩笑声。

“妖怪！”德莱斯坦说道。紧接着，他带着嘲弄的意味用短促尖厉的老太太声音补充了一句，“你们是不会想要冒犯那些妖怪的。”

德莱斯坦很少对他们的外祖母表现出不敬，但他已经被一连串的兴奋与青春期前的任性暂时支配了。卡斯伯特朝他皱起了眉头。

“好，那我们就继续走下去！”哥哥有些暴躁地说道，眼神凝视着森林里，“管它呢！”

“等等。”卡斯伯特叫了起来，“德莱斯坦！不！”可德莱斯坦并没有停下脚步。

“来吧，小宝宝。”

“该死。”卡斯伯特并不喜欢说脏话，但他从未威胁过要打哥哥的小报告。后果太严重了。

弟弟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手里仍旧拿着那根套着避孕套的树枝。

他们在一片洒满阳光、遍植苏格兰松树的单调小树林里穿行了一段时间。眼前所有的针叶树木都和街灯一样高大，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十分精确，在十二英尺左右。苏格兰松树并非这片森林的本土植物，是最近几十年中才被人种在了这里，以对抗大面积的阔叶林流失，阻挡塞文河的洪水。松树和雨后土壤的气味让卡斯伯特感觉很安全。他和德莱斯坦稳步迈过一片同一种类的泛黄松针，每迈一步都会稍稍跳起来一些。

“我受够了，小德。”卡斯伯特说，“我想要回去。”他用热乎乎、滑溜溜的手指拽了拽德莱斯坦的手。“我不想看见任何——你懂的——任何妖怪。我不需要看到它们。”

“哦，来吧，卡迪。”德莱斯坦答道，“就再走一点儿。没有什么该死的妖怪。”

“别说‘该死的’。妈妈会给你一巴掌的。”

德莱斯坦沮丧地皱着眉头说：“既然魔鬼本人都已经对我拳打脚踢过了，我的境遇还能有多糟呢？那个浑蛋。”

卡斯伯特没有辩解。他见过父亲是怎样对待德莱斯坦的，他会用扫帚条和皮带狠狠地抽他，还会用拳头打他的肚子，在父亲手下，德莱斯坦连一只狗都不如。德莱斯坦声称，父亲甚至曾把他从家里的楼梯上推了下去。起初心存怀疑的卡斯伯特终于意识到，这有可能是真的。

走到松树的尽头，他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更加开阔、更加多样的橡树和桦树林间空地。这才是正经的怀尔古林，是大片的林地成为被人猎杀的猎物之前的样子。到处生长着巨大的樱桃树和大叶酸橙树。他们脸上的空气仿佛凉了一些，走起路来也更艰难了。尽管其间有许多贯穿森林的古老步道，其中一些还是当地人在上百年间踩踏出来的，两个男孩却不知怎么设法躲开了所有的路径。然而天色越来越黑了，德莱斯坦似乎迷失了方向。

卡斯伯特说：“我们迷路了。”

“见鬼去吧，我们才没有迷路呢！”德莱斯坦答道。

他们走进一大片奇怪的犁沟中，每条犁沟深一米，彼此之间相隔十米。

“这就像是巨人的墓洞。”卡斯伯特胆怯地说。

犁沟的底部铺满了被暴雨打下来的黄色报春花和蕨类植物。这片陈年的锯末沟一定是森林采伐业处在低谷时留下的。的确，几十年前，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勇敢男孩们经常要钻到巨大的圆形锯片下清理锯末。就在卡斯伯特和哥哥从犁沟里挣脱出来时，德莱斯坦叫了一声。“停！快看！”五十米以外，透过一排橡树苗，一只雄鹿正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们。两个孩子愣住了。这只动物巨大的鹿角如同一张愤怒的巨型骨骼地图，是卡斯伯特不曾知晓的那些世界的内在景象。过了一会儿，鹿群终于出现了。它们小心翼翼地吸着气，轻轻啃着树叶。雄鹿用无情而冷漠的眼神瞪着卡斯伯特，让两个孩子既害怕又着迷。

“它生气了还是怎么着？”卡斯伯特问道，“它看上去想要抓住我们。”

“不会的。”小德回答，用颤抖的声音迫使自己吐出了几个字，“它只不过是某种马之类的东西。别害怕。”

“我不害怕。”卡斯伯特说。紧接着，他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是我度过的最棒的一天。”仿佛德莱斯坦应该把这件事情永远记录在他们混乱的童年编年史中。

其中一只鹿跑开了，带着沉默而有力的优雅与轻巧跳跃着穿过了森林，就像一块红棕色的宝石，正沿着绿色的湖泊跳跃。两个男孩仍旧待在原地，直到它消失不见。剩下的鹿群也原地不动，仍旧如同雕塑一般，仿佛永恒碎成了小鹿形状的暗褐色碎片。

“我喜欢怀尔森林。”德莱斯坦说。

他们绕了一大圈，才躲过那些动物，从长满了讨厌的荨麻和冬青的土地上穿过，跨越了几根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伐木。结满红色果子的欧洲山梨和银色树皮的野生花椒树变得越来越浓密，他们不得不放慢了脚步。森林的华盖下，树木的形状千奇百怪，伸展着枝叶。这是几个世纪以来农民为了培育薪材而密集种植的小灌木林，畸形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用纺锤形的针做成的巨型头状花序。

就在他们缓慢前行时，德莱斯坦一度停下了脚步，显然是吓得有些瘫软了。

“我踩到了一条蛇！”他朝着卡斯伯特尖叫起来，“我踩死了它！它好倒霉啊！”

两个男孩对那条蛇细细研究了一番，之后将它埋了。然而，这个插曲显然令德莱斯坦感到十分不安，他拒绝触碰它，脸上还带着诚挚的沮丧表情。这令卡斯伯特终生难忘：在悲剧发生之前，一条蝰蛇的死是如何摧毁了德莱斯坦，而在卡斯伯特朝他扔了一大块木炭之后，他的眼泪又是如何停止的。

兄弟俩加快脚步，试图忘记那条蝰蛇。卡斯伯特玩得很开心，用戴着安全套的棍子猛地打向发草和蕨类植物，好像是在一座刚果雨林里使劲地挥舞它。

在令人紧张又兴奋的一个小时过后，阳光暗淡了。他们开始全力奔跑，尽管德莱斯坦嘴上还在逞强，但是想到夜幕降临之后可能被困怀尔森林还是让他们深感恐惧。更糟糕的是，兄弟俩清楚，如果回去得太迟，农舍里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皮带可能已经准备就绪。

在他们奔跑着穿过怀尔森林时，德莱斯坦似乎更敏捷了。他一边自顾自地哼哼，一边跃过岩石、灌木堆、被丢弃的鹿角以及獾和白鼬的粪便。“我是一只鹿！”他像一阵猛烈的热风般呼啸而过，踏得树枝和草坪嘎吱作响，如同足球场上的罗伊·雷斯那么快，又像大胆阿丹正猛冲过金星上的无人之地，与绿色的梅肯决一死战。他咯咯地笑了起来，似乎停不下来。

“这很有趣，太有趣了，太有趣了，太有趣了！”他尖叫道，“杀了梅肯，杀了梅肯！”他喊道。

“等等！”卡斯伯特尖叫，突然傻笑起来，害得自己放慢了速度，“等等我！”他们向上冲啊，冲啊，冲上了一座残缺的红色砂岩悬崖，上面架着一道彩虹形状的拱门。很快，他们又跨过一段似乎已经一百年都没有用过、有一半已经消失了的铁轨，他们稳步朝着山下徘徊前行，膝盖颤颤巍巍，阵阵瘙痒，很容易就能打弯，笑得牙都要掉了。两人身边的树木都有上百年的树龄，比普通树木更为高大，地上完全铺满了葡萄藤、孔雀草和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欧洲蕨。所有东西的高度都不低于他们的膝盖。两个人边跑边笑，仿佛正踏在一条能够走进太平盛世的路上，这条路掩映在欢乐的绿植与田野间。

紧接着，德莱斯坦消失了。

卡斯伯特猛地停下脚步。他大口喘着气，咽了口唾沫，小小的肺上下起伏，仍旧露齿笑着。他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小德去哪儿了？

他的哥哥就这么从森林的地面上掉了下去。这就是卡斯伯特所看到的。道尔斯小溪旁的土壤酸性不那么强，因此森林这一部分的植被生长得十分高大，将那条支流完全挡住了。溪水流得很快，水面又宽，近些天来猛烈的暴风雨所带来的雨水使得水流更大更急。

他又跑了几步。很快，卡斯伯特因为痛苦和恐惧叫了起来，砰的一声从一处险峻的河岸滚落到了汹涌的小溪中。溪水如同冰凉的石头般挤压着他。没有哪个城市里的男孩会游泳。小卡迪紧紧抓着树枝和牧草，可它们要不太滑、太轻，要不会刺进他柔嫩的小手指。突然之间，溪水涌进了他的鼻孔和嘴巴。水又甜又凉，却满是植物和小虫。

他陷入了五英尺深的淡水中，可他自己还不足四英尺高。他试着站起来，却滑了一跤，跌了回去，手臂来回挥舞着。没有人能找得到他。强有力的溪流凶猛地朝他涌来，卷着他转动起来。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间，正如卡斯伯特几年之后记得的那样，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流动的脸庞，一个又棕、又白、又绿的生物，带着稍纵即逝的微笑，然后是愤怒。一只苍白的手或是爪子，正不顾一切地朝他伸过来。

“小德！”

在道尔斯小溪里和他一起被淹没的是德莱斯坦还是另有其人？那张脸发出了一种咯咯的响亮噪声，然后便消失在了水中。嘎勾嘎嘛噶咩嘟，那个生物肯定是这么说的。他就是这么记得的，不是吗？当然了，那正是水獭语——是这种生物在水下的代码：嘎勾嘎嘛噶咩嘟。

此时此刻，卡斯伯特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了绿色的死水进入他体内时的疼痛，就是这样。德莱斯坦消失了，而他也要淹死了。那种感觉又冷又痛，何况此刻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就在这时，突然间，一股力量，一股粗野的力量迫使他跪了下去，就像是在祈祷。什么东西将他拉了出去，不是德莱斯坦。它粗暴、野蛮，十分有力。男孩被一只动物推着站了起来。还是说那是小德？

可他的哥哥已经失踪了。他曾向卡斯伯特伸出手来，而这个小男孩也试着伸过手去，却失败了。

他咳嗽着把水吐了出来，挣扎着站起身，再次跌落溪边。他的嘴唇出了点血，前臂上全都是粉红色的锦葵花，由沙砾和树叶碎片构成的苍蝇幼虫巢穴，粘在衣服上，如同衣服的毛边。

“德莱斯坦！”

没有人回应。卡斯伯特开始大声地哭泣，泪如雨下。

他摔的这一跤似乎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光滑的岸边，发草和被折损的香蒲间有一条临时的小径。他就是从那里滚落的。三只白喉河鸟在下游更远一点的地方，脑袋埋进水里，又抬了起来。

“德莱斯坦！”

在之后的许多年间，接下来的几个瞬间总是在卡斯伯特的脑海中一次次地重演，直到被他遗忘。在平凡的世界回到他年幼的意识里时，他听到了德莱斯坦咳嗽时夹杂着液体的哼声，如今，这种声音仍会清楚地在他成年后的耳朵里响起，令人厌恶。那是一种悲吟，一种吸吮横膈膜时粗声粗气的咯咯声，像是骡子的叫声，完全是德莱斯坦的风格。

咕噶——呃——咕咯咔咔——呃！

可怜的卡斯伯特，这个曾经勇敢的男孩，相信自己的哥哥遭到了妖怪的诱拐，被它们勒死了。他已经发狂，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活板门外的新世界里，而他的哥哥已经迈过门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尖叫着喊哥哥，却看不到他。

后来，卡斯伯特爬上光滑的岸边，试图让这个动作变得有趣，却又为德莱斯坦感到害怕和担忧。包裹住了万物的绿色地钱冒着热气，赋予了所有岩石、伐木一种冷血的、蛇一样的感觉。

“别哭，德莱斯坦。”卡斯伯特说，“我来了。我没事，你这小子。”这是他必须说的话。这是他需要对自己说的话——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中一遍遍地重复着。

卡斯伯特感觉自己十分幸运，甚至是得到了庇佑。没错，那种点缀着钻石的神圣感觉——这也成了某种精神上的必需，成了能让卡斯伯特面对接下来多年绝望的一种方法。

当卡斯伯特终于从绿色的隧道中钻出来时，就像是从森林的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

他等待德莱斯坦跑向他，吸了吸鼻涕。那个永远美丽、永远欢快、永远气势汹汹的亲爱男孩。可德莱斯坦再也没有来过。

“我没哭。”卡斯伯特哀号着，“这很好，是不是？”他用胳膊抹了抹鼻涕，“这很有趣，是不是？你还好吗，你这个白痴？”

他吞下了吸进喉咙里的鼻涕。“我看到了其中一个妖怪。”他尖叫道，“我敢用全世界的钱来打赌。它救了我！”

又等了一个小时，卡斯伯特从小溪那里走了回去，直到他找到了被人弃用的铁路，沿着它向右走，回到了比尤德里。铁路线上的铁轨早就消失了，但沿途有些地方还有橘黄色的布条作为标记。那是森林委员会在将它改成怀尔森林3号步道时，在前期阶段中留下的。

卡斯伯特自言自语起来：“它没有那么糟糕，德莱斯坦。那个妖怪，它更像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不过是那种很烦躁的天使。”他无法理解哥哥已经被淹死了，因此还在和他讲话。“除了妖魔鬼怪，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还有动物，对吗？还有许多没有名字的东西。”

走近小溪的转弯处时，他看到了一间农舍。大约几百米以外的地方，道尔斯小溪的急流汇入了塞文河。卡斯伯特松了一口气，打心底里感觉筋疲力尽。

就是这个时候，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生物，一抹动物形状的深色液体，嗖地从森林里飞了出来。它看上去就像一个高度紧张的小人儿，把着一大块色彩鲜艳的方向舵。它在欧洲蕨的叶子里横冲直撞，压低身子，隐藏自己，却在蕨丛里掀起了猛烈的波浪，仿佛那是上百面绿色的三角旗。再次出现时，它一头扎进了水里。

卡斯伯特看到，它的个头很大，至少有一米长，脑袋和德莱斯坦的一样大。卡斯伯特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它就是在水下救他的那个妖怪。还是说，那是德莱斯坦变成的某种体形巨大的黑猫？

那个生物消失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出现在了小溪对岸，怒视着他，来回全速奔跑，嘴里发出了奇怪而短促的尖叫声。小溪另一边繁茂的植被全都是泛蓝的筋骨草和虎尾草，仿佛那是天空亲自制造出来的特效，为了让水獭努力飞过而特地放低了自己。

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他还从未见过或是听过任何这样的东西。卡斯伯特说不出话来，很快便疯狂地尖叫着跑开了。这就好像是他从西布罗姆维奇带来的最后一丝坚强终于被一天的际遇所泯灭了。

阴影开始笼罩怀尔森林。整整十分钟，他一直在高喊、绕圈。

“你在哪儿，小德？！”

没有人回应。卡斯伯特用尽力气尖叫，而后啜泣，现在冷静了下来。

他必须循着自己的脚步、带帮手回来。把事情告诉那几个年迈的亲戚和他的母亲会带来很多麻烦。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杀了他。他想起了疯癫的姑妈米莉，轻抚着自己的白猫，讲述着黑夜之王的故事。这样的景象似乎比父亲细细的黑色皮带更友善一些。

他开始竭力地大喊起来：“该死，德莱斯坦！”

卡斯伯特一直在想象自己能在某处的静寂中找到他，看到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可西布罗姆维奇人是坚强而骄傲的。德莱斯坦会拥抱他，用力拍拍他的后背。“抬起头，卡迪。”德莱斯坦会对他说，“你现在安全了。别大喊大叫了，卡迪。我们得回去了。”

“我看到撒旦了。”他会告诉德莱斯坦，“或是某种大头鬼之类的。”

“哦，那很好，不是吗？”

“是吗？”

他现在能够听到哥哥的声音了。“当然了。你多久才能听到一次那种声音？此外，你说它更像是天使之类的东西。”德莱斯坦噘起嘴，像往常那样做出了猪嘴的模样。“肯定两者都有一些。”

卡斯伯特会微笑，苍白的双颊上仍旧闪烁着泪光。然后他们会回家。要是德莱斯坦没有被淹死，他们会这样做的。他们会拿着紫杉木棍闲逛回家，鼻孔里还残留着水獭搅起的浮沫。怀尔森林上空的云朵上高耸着上帝的彩虹。

three

两种三角形

卡斯伯特站在动物园的灌木林中间，向前跳去。进入灌木林的过程就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到达时，他还拽着好几圈湿漉漉的葡萄藤，身上满是刮痕。他的脑袋被挤出了一个惊人的红色大包。在远离围栏的冬青树中，他摸爬滚打，用两只手臂遮着自己的脸庞。

此刻的他，体内没有一滴酒，猛地从开口处冲了进去，在狭长河岸的顶部摆好了姿势。在那里，落叶松尖木桩取代了动物园主围栏，与灌木丛连在了一起。

“真是绕着里金[28]转了好大一圈呀。”他边说边喘着粗气。

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撕裂的伤口和夹杂着泥土的擦伤，衣服下面的地方还在流血。又高又胖的他浑身脏兮兮的。如果肮脏的伦敦北部拥有一条巨大而曲折的消化道，他一定是从那里面被吐出来的东西，十分显眼。他从陈旧的生物网眼裤上拍掉了一块眼看就要被雨水冲刷的黄绿色泥土，还拍了拍比裤子更旧的海军蓝色阿迪达斯风雪衣——衣服里的发热细胞早就干涸了。他在树林里大步走了几步。就在他远离栏杆时，动物园系统发来的一条角膜信息出现了。

“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五分。伦敦动物园将在十五分钟后关闭。感谢今日您前来参观。期待再次光临！”

他又一次停住了脚步。转念一想，他想要脱掉风雪衣，不过天还是很凉。但现在风雪衣已经支离破碎了，其中一只袖子上扯出了三道白条。如果他现在这个游戏名叫“灾难”的话，这件衣服姑且可以认为是一件休闲服。不过更实际点考虑的话，一件破烂的风雪衣太过引人注意。他脱掉衣服，把它团成一团，丢到脚下，踢到了一段树根处。风雪衣的里面，他穿了一件相当干净的褐红色套头毛衣，是他在霍洛威路的一家后巷市场里讨价还价花了12.5英镑买来的。套头衫的正面印着城市的天际线，还有一句深不可测的“曼哈顿3000”。显然，这对地球上某个地方的某个人来说是有意义的。

他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如果动物园的巡警看到他快步离开围栏，他就得解释他需要小便，却找不到厕所（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看上去足有一百岁的脸并没有经过昂贵身体模块的打磨，还遭到了弗洛特瘾的侵蚀，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泄露他的社会地位）。他会说他很抱歉自己看上去十分可疑，就像某个刚刚闯进动物园里的人似的，哈哈哈哈！这个借口太过时了！

他前往剩余的河岸，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脚下却是在慢跑。他迈过了一段动物园所有步道旁都有的齐膝高的围栏。就在他左手边，前方大约二十码的地方，一个穿着闪光粉色夜行斗篷的保姆机器人推着一辆滑轮婴儿车停了下来，哦，站在樱草山附近向下看，他看到了一个保姆机器人。她长着一双抚慰人心的大眼睛，可调节肤色的数码肌肤现在是奶白色的。此刻她正望着一小群挤在角落里熟睡的豺狼。它们看上去就像是龙卷风之神丢下的毛皮大衣。鉴于它们是你从动物园园区外就能看到的唯一一种动物，很少有买票的参观者会对它们感兴趣。

保姆机器人盯着卡斯伯特笑了，苍白的下巴颤抖着，嘴里还发出了一种轻柔的声音，可卡斯伯特移开了眼睛。那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安放在卵子形状的滑轮婴儿车里，他看不到。他知道，新贵们会雇用专业的贫民作为监控人员，这些监控人员坐在办公桌前，透过保姆机器人紫色的双眼同时看管十几个婴儿，遇到任何可疑的事情就向警卫队汇报（这是贫民能够找到的工资最高的工作之一）。

卡斯伯特兴奋得有些心神不宁。他能够听到远处，在动物园的另一边，几只猴子正在大叫。它们的婆罗洲语召唤如此哀伤，令他既着迷又心烦，不过他觉得自己不该绕远路去寻找它们。

一瞬间，卡斯伯特觉得把所有动物都放走的想法是愚蠢的，和一个适应能力很好的、正常市民的想法一样。他发出了听得到的“哟”的一声。“保姆啊，这是！”他大声喊了起来。婴儿小声啜泣起来。保姆机器人开始温柔地摇晃婴儿车，哼唱着威尔士语儿歌哄着婴儿。这正是他外祖母过去时常唱给他和德莱斯坦的那首歌：“所有亮晶晶的星星说，一整夜……[29]”那旋律差点儿让卡斯伯特因伤感而昏了过去。

“一整夜……”卡斯伯特跟着轻声唱了起来，口齿有些含糊，“哦，外祖母。”

豺狼的右边就是亚洲狮的领地，里面是层叠的水泥山丘和漂浮着睡莲的壕沟。他以前只见过它们一回，此时此刻却被它们的平静打动了。他怀疑，狮子们真的对他说过话吗？目力所及之处，他看不到任何一只狮子。苏门答腊虎、名叫约瑟夫的著名美洲虎、黑豹以及所有猛禽，也都悄然无声，就在它们的背后。过了几分钟，他似乎明白了，能够听到动物说话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甚至算不上是什么好事。

“上帝啊。”他说，“我完了。”

当保姆机器人像只巨大的粉色热气球一样带着自己的篮子飘走时，路上已经没有别人了。他凑上前去，看到里面共有五只豺狼，于是露出了一个痛苦的微笑。

“好了，嘿？你们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们现在打算说点什么吗？”

他斜眼看着它们。这些动物又脏又怪异，是货真价实而非基因克隆出来的——不像他每个星期天都能在园区里看到的那只卷毛西班牙猎犬。这些豺狼个子很矮，头盖骨狭窄，上面长着黄褐色的毛发，一对大大的尖耳朵里长满了白色的毛，如同斗篷般的黑毛沿着后背铺展开来。它们最奇怪的特点就是腿很瘦长，看上去就像踩着高跷的狐狸。围栏上的标牌上写道：“金色豺狼，坦桑尼亚。”

当然，东非已经有三十年没出现过一只豺狼了。那里大部分地区已被生物网络与“绿色燃料”农场所取代。

卡斯伯特轻轻敲了敲围栏，用轻柔却不至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你们好啊！伙计们，想不想聊聊？”

其中一只豺狼转过身来，打着哈欠。卡斯伯特掏出一片硅藻-肉桂口香糖，把它揉成一块坚硬的小坚果，推到了笼子里。口香糖掉在了地上。一瞬间仿佛施了魔法一般，豺狼们像幽灵一样全都站起来面对着他。一只身材瘦长的小豺狼脑袋向前伸了过去，将沾满灰的口香糖叼了起来，然后一仰脖把它吞进嘴里。小豺狼退后几步远离了其他豺狼，开始咀嚼起来。对于它来说，这显然是一种奇怪且难吃的食物。它快速反复咀嚼，下巴跟着抖动，看上去仿佛无法停下。这吓到了卡斯伯特，他后悔把口香糖塞给了它。小豺狼一直没有把视线从其他看上去饶有兴致、坐立不安的同伴身上移开。卡斯伯特把手掌按在了笼子上。一只体形更大、更壮硕的豺狼抬起头来紧盯着他，带着“欢快”的表情喘起了粗气。它的嘴巴半张着，白花花的长舌头在颤抖。卡斯伯特的肚子突然涌起了一种鲜明的感觉。那是某种活力，直冲他的脖颈。他感觉自己的双颊越来越温热，还带着一种刺痛感。

“嗨，嗨。”他对那只动物说。

他决定试一试，把自己画有记号的那根手指放在一组围墙上。他注意到，他画下的九毫米黑色印记至少是这道单薄围栏厚度的五倍。显然，他的剪线钳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豺狼们释放出来——在规格厚得多的围墙上也能用得上。

围栏上还挂着一个等腰三角形的黄色牌子，上面呈现的是一只手的黑色剪影，手掌上还被整齐地切出了一个半圆形，上面写着：

这些动物

也许会咬人

“最好不要把我的小手手伸到笼子里去。”他自言自语道，却感觉也许自己把手指留在那里，也不会遭受到任何伤害。

“你只不过是一只狗，不是吗？”他说，“我已经神志不清了，小狗狗！”

几分钟之后，豺狼们开始在长长的围栏里悄悄走动起来，除了仍在咀嚼口香糖的那一只。它们走起路来带着笨拙的优雅表情，仿佛它们可能是要歇歇脚，却又想表现出自己是有意图的。其中一只把头低垂向地面，像只警犬一样四处小跑起来。似乎某种东西妨碍到了它。它们牢笼里的大部分草坪都已磨损，露出了被爪子拍打得闪闪发光的长条形土地。几条粗糙而原始的根从土壤里冒了出来，就像在漆黑的湖泊里潜水的人那苍白的手肘。

卡斯伯特知道红色警卫队的人在追缉他，可他并没有注意到豺狼发现的事情：一个身材高大、没有披斗篷的警卫队队员正从紫蓝金刚鹦鹉那里迈着大步朝他们走来。

几只豺狼开始尖声吠叫，声音竟十分悦耳。

卡斯伯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移动过了。现在是时候活动一下了。

他蹒跚着迈开脚步，又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了低矮的砖墙上，好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然后倾斜着靠在了一棵小榆树上。步道的某个地方应该画着可供自己游览的路线，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已经烂醉如泥了。他开始苛责自己竟屈服于来到这里的冲动。“该死！”

那个孤身一人的警卫队队员沉着脸重重撞上了他，手里还拿着金色的神经波长矛，可他似乎心不在焉，行色匆匆。

“滚到路边去，别过来。”警卫队队员压低嗓门，驻足了片刻，“浑蛋贫民。”

“哎哟，长官！抱歉，长官！”

“你听到没有？见鬼，整个国家今晚都要按照该死的国王的命令进入警戒状态。你有什么毛病吗？你看上去就像个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浑蛋，老兄。”

豺狼向着似乎正在嘲笑它们的警卫队队员咆哮起来。“肮脏的狗——这是你们猥琐的小伙伴吗？”

其中一只豺狼——也就是体形庞大的那只公狼——把身子卷了起来，朝着警卫队员扑了过去，重重地撞上了围栏。警卫队队员反射性地向后跳去。

“该死的狗。”他边说边摇了摇头，“应该被斩尽杀绝。”

警卫队队员走开了，显然暂时没有兴趣进一步虐待任何生物。鉴于卡斯伯特在红色警卫队的通缉名单上榜上有名，他能如此轻易地离开既反常又幸运。从最乐观的一面看，警卫队名单意味着逮捕和拘留；而在最差的情况下，要是碰上了一个邪恶的警卫队队员，名单上的贫民可能会被神经波长矛击中致死。没有被存入数据库或被契约束缚的贫民是可以在英国自由行走的。可私下里，警卫队队员有的时候一见到他们出现在中上层阶级和新贵聚集的地方，便会把他们打跑。而大多数情况下，警卫队队员也是会检查他们的守法状况的。无论一个贫民具备多么微不足道的权利和尊严，警卫队名单都会立刻将他们击垮。

再一次从警卫队队员手中逃脱，卡斯伯特与其说是如释重负，不如说是满心好奇。英格兰为什么进入了警戒状态？难道匿名军再次发起进攻了？就在这时，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不过他不确定。

在豺狼围栏较远的那一边，几个穿着宽松绿石色菌丝球图案上衣的动物园工作人员出现了。他们开始艰难地穿过人行道和豺狼笼子的对开门之间的围栏。其中一个梳着棕色短马尾辫的女管理员紧紧地盯着卡斯伯特。他能够感觉到她正把他当作一只动物来打量，既心不在焉又放任不羁，如同一辆玻色子巴士上的乘客正在凝视着另一辆经过的巴士上的乘客，然后才移开眼睛。

卡斯伯特下定决心，他应该立即离开动物园。他猜自己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上一个警卫队队员可能已经拨通了电话。他得回去，但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走。或许他可以给巴杰瓦医生发一条角膜信息，让他为惠灵顿医院和戒弗洛特的事做好准备。

卡斯伯特沿着步道溜达起来。这里的路已经陷下去了，布满了宽大的裂缝，途中还有几处岔路，似乎设计者就想让大家轻易迷路似的。他感觉自己又放松了一些，迟钝地移动着，可他知道，这样的冷静很快就会耗尽。哦，上帝啊！他要是能再抱着洞穴里的弗洛特痛饮一口就好了。

他来到了一根黑色的金属管前，管子上挂着一块胶囊形状的白色标牌，上面用黑色的字母写道：“绿线路径：跟随绿线——你不会迷路，也不会错过任何东西！”标牌上画了一个指向地面的箭头和一组爪印，可卡斯伯特并没有看到什么绿线。他怀疑自己被动物园欺骗了，但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动物园只不过是没有好好安置参考标牌。他沿路飞快地奔跑，在经过的每个十字路口处驻足，阅读神秘的指示牌。一只爪子指的是猛禽区，一只长颈羚羊指的是阿拉伯大羚羊所在的偏僻区域，一个新月配上几颗星星指的是夜行动物世界。另一块印花布标牌上印有“伦敦动物学协会”首字母的缩写“ZSL”，三个字母分别是用斑马皮、蛇皮和虎皮的纹样呈现的，字母下面还印着一句该协会使用多年的口号：“保护生命。”说真的，卡斯伯特并不理解保护的意义，却把它当成了一种信仰。它肯定就在秘密办公室的某个地方，在某个隐蔽的小囚笼或试管里。和第二次王政复辟之后的英国其他地方不同，伦敦动物园所在的这十五公顷不等边三角形地带并没有回归维多利亚时代之前的社会风气，不会劳役、囚禁或在暗中征服穷人、动物以及除了英国人以外的外族人。在财产权起义后，动物园以外的自然资源保护便全部终止了。要不是伦敦动物学协会鞠躬尽瘁、人脉广泛的科学家核心，动物园早就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关门大吉了。

卡斯伯特终于来到了两个主要出口中的一个，他像个心满意足的客人似的朝外走去。当他转动叮当作响、如同陈旧笼子般的十字转门时，因为恐惧而突然出现的肿块似乎在他永远也无法亲眼看到的糟糕嗓子里膨胀开来，又很快消失了。

他出来了，还可以自由地回来，只要不一头撞上警卫队的人。此时此刻，他无精打采地从大门走了出去，站在那里，为自己做了些什么而感到惊奇。他品味着那种感觉，瞥了瞥自己的身边。他还没有释放任何动物，但确实做了些无可匹敌的事情。一切都是他草率的计划、建造的洞穴、摸爬滚打的经历和豪饮弗洛特共同作用的结果。

禽兽不如

主入口外，几个家庭主妇在人行道上又聚集到了一起。动物园已经闭园，到处都是小孩，这些小家伙都有自己的诉求，很不好对付。卡斯伯特这时候应该离开了。

一个红脸的小婴儿摇晃着拳头，想要一只假苹果。一个敏捷的小男孩——穿着天蓝色的晨间礼服，身旁围绕着陪同他从纪念品商店里走出来的一小群全息斑马——极力声称他手里那个用儿童果汁做成的大猩猩棒棒糖不如上一次的好吃。一个顶着纤细金色卷发的小姑娘哭得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尖叫着索要一只昂贵的“真皮”大象。这种真皮能够模拟大象37.5°的体温，在寒冷的天气中会收缩。另外一个孩子挥舞着长长的长颈鹿纹云朵涂鸦铅笔。这种东西最近很时髦，可以让孩子在当地的天空上乱写乱画。一个气到绝望的孩子将一只传统的企鹅填充玩具——和动物园里的南非鸟类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用力朝街上丢了出去。

卡斯伯特如同一座相对冷静的岛屿，仔细观察着身旁的一个胖男孩。他野蛮地撕开一只装有猫头鹰风筝的塑料袋，在空中挥舞着里面的零件，直到画着一对黄色眼睛的贴纸掉到了地上。男孩的母亲斥责了他。卡斯伯特走过去，帮男孩捡起贴纸。不料男孩却贪婪地朝它们猛扑了过去，还顽皮地朝他露齿一笑。几个白色的传统风筝配套零件和松木棍掉在了地上，弹了几下。卡斯伯特退了回去。

“跟这位先生说谢谢，尼尔森。”那位母亲说道。她披着崭新的华夫格质地绿色半截式披肩，皮肤洁白无瑕，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自信的轻松——这一切代表了新贵阶级的习俗。她用疏远却真诚的同情目光看着卡斯伯特，让他感觉自己已经暴露了，但他又不太清楚该做什么。于是，他朝着那个女人挥了挥手。她向他露出了微笑。然后，他和那位母亲一同注视着男孩收起了自己用风筝摆出的烂摊子。

卡斯伯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是一九九四年去世的。还有他一直活到了二零一四年的父亲（自从母亲的葬礼结束以后，卡斯伯特就没有和他说过话），他去世后，身体模块的时代便很快到来。卡斯伯特怒火中烧，又感到有些嫌恶。他和父亲都是农村人的后代，各自经历过被英格兰遗忘了大约一个世纪的贫穷。如今，它正穷凶极恶地卷土重来。

他的母亲出生在比尤德里，一个漂亮的中世纪集市城镇。不过，她十七岁就搬去了规模更大的基德明斯特，距离伯明翰更近的一个地方。这本应是她人生中一个大举动，终于能够摆脱备受摧残的乡下，但却事与愿违：她住在喧闹的女子公寓里；在一家小规模的家禽工厂里拔鸡毛；她的怀尔方言、悦耳的口音、对麦芽酒的热爱以及对烈酒的恐惧都遭到了室友的取笑。黑乡和伯明翰才是真正的乐趣所在——舞蹈、汽车、丝绸连衣裙、包裹着粉色和金色玻璃纸的花街牌巧克力。当希特勒派来致命的汉高111轰炸机时，她逆着难民人潮，搬去了被炸弹瞄准的西布罗姆维奇。在她看来，被芥气或弹片击中也比每天从上百只死鸡身上拔下一束束冰凉的羽毛要好。搬去西布罗姆维奇之后，她找到了一份制作子弹的工作。

卡斯伯特的父亲亨利比玛丽要小几岁，战后不久便来到了西布罗姆维奇。和许多黑乡的新居民一样，他出生在靠近西边的乡下，那里充满了红色沙石和煤炭的香甜气息。他是在法尔森林里的一座小农舍里长大的，距离比尤德里西部只有几英里，处于怀尔森林的边缘。那里没有自来水，没有电力和煤气——只有带着巨大壁炉搁架的煤炉。

一九四九年，他在汉兹沃斯的一家舞厅里认识了玛丽。两个人结婚后逐渐变成了（或者说被迫变成了）性情冷漠、贪婪、循规蹈矩的布罗姆人。亨利喜欢把自己想成不屈不挠的“贫民窟托利党人”。他曾是皇家陆军补给与运输勤务队的卡车司机，最终却开始幻想自己是没有剑桥大学学位的以诺·鲍威尔[30]。苏伊士核危机期间，他在埃及见识过真正的恐怖。他将阿拉伯突击队队员叫作“禽兽”，但声称他的孩子比“禽兽”更胜一筹，仿佛他们永远都在滑向难以约束的状态，需要坚定着手处理。他有时会说，自己杀过两个埃及人，“而且乐在其中”。“这并没有影响到我，不像某些家伙那样。”

就在德莱斯坦去世的前一年冬天，某个寒冷的日子里，卡斯伯特和哥哥把屋檐下的冰柱掰了下来，用嘴舔着。卡斯伯特至今都记得舌头舔在冰块上那种坑坑洼洼的刺痒感觉，冰块尝起来就像腐烂的杨木。

德莱斯坦说过，他觉得伯明翰的孩子在父母的眼中肯定连动物都不如，至少就他们来说是这样的。

“他们才不在乎呢。”他说，“他们触碰我们时是为了打我们，而且永远不会给我们任何的好东西，他们不会亲热地拥抱我们或是朝我们露出微笑，也不会亲吻我们或是拍拍我们的头发，当然也不会爱我们。我肯定，要是可以的话，他们会把我们放进盒子里。”

卡斯伯特注视着那个胖男孩手脚并用地趴在地上，收集起风筝零件，然后像印度圣人一般坐在地上，把风筝平摊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在动物园门口的人行道上，他把所有的风筝零件和挂饰摊在了自己的周围。另外几个旁观者也注意到了这番情景，其中一个戴着某种新潮墨镜的男人则一脸怀疑地紧盯着卡斯伯特。他的眼镜周围盘旋着红色的烟雾。

“你。”他对假装忽视他的卡斯伯特说道。

男孩撕掉眼睛贴纸背后的粘胶，像外科医生一样小心翼翼地举着贴纸的边缘，仿佛捧着的是真实的人体器官。卡斯伯特想要帮助男孩，但他知道对方是不会想要接受的。于是他留在原地，冒着引起警卫队注意的风险呆呆地看着。

此时此刻，男孩正把眼睛贴纸平滑地贴在风筝格外纤薄的塑料翅膀上，还用指关节重重地推了推。他的母亲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笑容。她是个小巧的女子，留着红色的直发，深橄榄色的优雅蜂窝纹布小披肩与她的发色很不协调。卡斯伯特走近点看了看她，想起了过去常在新街看到的那些登上火车的时髦中产阶级女子。那时候的职场女性比现在多一些，但她冷酷的姿势让她显得十分突出。

她对卡斯伯特说：“你看，这些传统的玩具，像风筝，还是比聚二甲基硅氧烷的玩具好，你不觉得吗？”这是在反问，卡斯伯特不敢回答。

他试探性地点了点头，害羞地问了一句：“他要在这里全都试玩一遍吗？”

那个戴着红色烟雾太阳镜的男人朝着女子走了过来。

“这个男人……是不是在纠缠你？”

“天哪，没有。”女子答道。

“太抱歉了……万分抱歉。”那个男人说，对卡斯伯特则嗤之以鼻。他离开前环顾四周，仿佛是在寻找警卫队队员。

“他打算现在放飞风筝吗？”卡斯伯特又问道。

男孩轻蔑地望着母亲。她在旁边紧张地笑了笑。注视着男孩的那些旁观者纷纷把头转了过去。

“不。”她告诉卡斯伯特，然后又对男孩说，“把它们卷起来，放到袋子里去，尼尔森。马上。”袋子已经破了，于是男孩把风筝叠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梯形，塞进了裤子的前口袋里。那个女子从步道上抓过塑料接头、棍子和说明书的卷纸筒，准备带着男孩离开。

她说：“其实，他会把它放飞的。在西班牙，下个星期。我们要去那里度假了——第二次。”

“为什么不干脆去汉普斯特荒野呢？”

女子答道：“哦，这是个好主意。”她环视周围片刻，从半截式披肩下掏出了两个五英镑的硬币，紧张地强塞到了卡斯伯特欣然伸出来的一只肮脏的手里。

“保重。”她说，“警卫队就在周围。你这是在自找麻烦，先生。”

母子俩很快便走开了。男孩仍在玩弄着口袋里的风筝。

那天动物园人很多，在一扇半开着房门的建筑面前，退换日租塑料折叠婴儿车的曲折队伍移动得十分缓慢。在婴儿车方面，动物园专制得令人咋舌。工作人员会仔细检查每一辆婴儿车，摊开手掌在车下扫来扫去，就像海关官员一样，制造出了一条通常只会见到贫民站在其中的队伍。

“嫌犯制造了神经炸弹威胁。”队伍中，一个红脸的男人嘲笑道，“浑蛋敢死队员。”在伦敦市中心，共和主义恐怖分子经常打电话通报虚假的炸弹威胁。但有些时候，这样的威胁并非虚构的。没错，它们曾经夺走过平民的性命，但推测它们存在的神经装置也同样起到了制造混乱的效果。

卡斯伯特注视着那些家庭。他们中很多都是新贵，看上去却很习惯等待，这令人很是讶异。这样的景象并不常见。他决定亲自站到队伍中去，就为了更加靠近他们，即便他并没有婴儿车可退。他想象中那些人喜欢的忸怩的资产阶级生活乐趣吸引了他。

一个身材瘦高的父亲站在卡斯伯特身后，他的两条腿上分别托着一个姜黄色头发的女孩，似乎是同卵双胞胎。一脸宠溺的父亲像抚摩小猫一样揉搓着她们的脑袋。

形状似大象、看上去油腻的球形灰色折叠婴儿车似乎特别受欢迎。动物园大门本身是一个长条形的棕色砖砌成的建筑，上面贴着西班牙瓷砖，让卡斯伯特隐约想起了老潘顿维尔监狱的入口，不过是带有栽满橙色和葡萄紫色耳状报春花吊篮的那种，和坐落在高门山上的惠灵顿医院大门一样（那可是昔日里卡斯伯特前去的弗洛特戒断中心）。动物园的入口处也栽种着天竺葵和西洋樱草，但令他着迷的还是耳状报春花：小而精致，光彩夺目，如同彩色小灯泡。

“你好。”卡斯伯特对小双胞胎说道。他向下伸出手，拾起掉落在人行道上的一朵耳状报春花的花头。他闻了闻，想要把它举到女孩们面前，却觉察到这样的举动可能会让别人感到害怕。“你们玩得开心吗？”他问她们。

然而，那位父亲却把自己的大手放在了双胞胎的头上，把她们的脸从卡斯伯特面前转开了。他回头勉强朝卡斯伯特笑了笑，仿佛在试图掩饰自己的恐惧。

“女孩儿们，”这位父亲说道，“眼睛看前面。”

卡斯伯特知道，他这是在玩火自焚。要是警卫队的人看到贫民骚扰市民，会逮捕和殴打他的，甚至更糟。

闭上你那张臭嘴，他默默对自己发起了脾气。闭嘴！

成为月亮之子

德莱斯坦死后的那些年，少年时期的卡斯伯特会在夜里躺在吱嘎作响的狭窄床铺上，对着哥哥的幽灵低语。

“你将我们血统中所有的优点集于一身，小德——不管这些优点有多么微不足道。”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贯穿卡斯伯特整个年少时光，在他被打得最惨的那段时间里，已逝的德莱斯坦那张狭小的空床一直摆在卡斯伯特卧室的另一边，藏青色和棕色的方格床单被父亲的一个个汽车零件箱和一包包还未寄送给助老机构的衣服所覆盖。那段时期前后，卡斯伯特开始暗地里一点点将自己与死去哥哥的身份进行整合。起初只有几分钟，后来发展到几个小时乃至几天。他甚至会以第三人称称呼自己为“德莱斯坦”。

德莱斯坦又失眠了，他可能会说。

小德刚刚弄断了他的鞋带。

达德利的橙色天空和德莱斯坦手上的泥土是一个颜色。

卡斯伯特也开始努力完成一个青少年该做的事情，挣扎着起床，挣扎着再多活一秒钟。德莱斯坦的鬼魂仍旧存在于世的想法对他颇有帮助。曾有两次他只上了两三节乐器课便放弃了。他的父亲一度强迫他将双手举到脑后，把他不情愿地从乐器店里租来的中提琴送回去，还拍着他的脑袋，强迫他在一个大块头的波兰女店主面前承认自己是个自私又懒惰的孩子。女店主似乎被这样的场景给吓坏了。

“先生，别这样。”她说道，“你这个浑蛋[31]！”

亨利·汉德利对于把钱花在艺术和人文学科方面没有多大的耐心，公然在这些事情上浪费钱令他生不如死。

“德莱斯坦会帮我的，爸爸。”卡斯伯特会对父亲说，“我保证，保证，保证。”

“别再提那个浑蛋了。”他的父亲答道，“你会被疯子抓走的。或者是骗子。”

他的父母都不够世故，无法劝导他去接受所需的心理咨询，或是送他去上公立学校。要知道，这个聪明的男孩肯定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奖学金。因此，卡斯伯特（通常认为自己是德莱斯坦）比常人早两年在平凡的西布罗姆维奇文法学校参加了中考和高考，人也变得越来越疯狂。他在中考时获得了七个A的成绩，十五岁参加高考时又在科学和数学科目上获得了四个A，拿到了伦敦大学学院生物学的无条件录取通知书。这是他的第一志愿，也是一项令人震惊的壮举。《晚间邮报》还发表了一份人物略传，标题为《西布罗姆男孩荣升大学学院》。这样的关注令卡斯伯特感到窘迫，但内心深处的另一部分——最具德莱斯坦风范的那一部分却乐上了天。

这个脆弱的男孩似乎已经为逃离黑乡，去往更快乐、更有前途的地方做好了准备——如果不是那里不会更伤人（年迈的卡斯伯特永远也记不起自己染上弗洛特之前到底有多聪明了。他对文法学校化学课的记忆仅仅是他在试图用本生灯制作氧化铜时严重烧伤过自己的手指，他和同学还曾躲在实验台下面互相递气球，吸着气球笑）。

在卡斯伯特狭隘的心胸以及解离性障碍[32]的阴影中，德莱斯坦才是更聪明的那一个，自然也是会在小学和中学里惹上点麻烦的那一个。

中学的最后一年，也就是一九七七年的夏天，在升入大学之前，卡斯伯特因为在学校的锅炉房里拥抱和亲吻另一个非常孤单的男孩阿什利（一个长着一双干巴巴的黑手的男孩）而被富有同情心的校长霍克斯先生略施小戒。两个男孩只不过都想尝尝接吻的滋味，在女孩子那里又不太走运，但这却招致了卡斯伯特父亲格外的憎恨。

一个炎热的星期六早上，为了这件事，亨利又一次对他下手，用上了平日里的黑皮带以及他最喜欢用的粗大金属丝衣架。这一次，卡斯伯特感觉自己是在为生命而战。他如同裸露的膝盖般毫无防备，挣扎着躲进了汉德利家蓝色蛋壳般的厨房。灰黄的灯光透过窗子闪烁着。留声机中汤米·多尔西的《一号作品》被调大了音量，以掩盖屋里的吵闹声。

“你不许再这么鬼混了，你这个饭桶。”他的父亲怒发冲冠，再一次举起皮带（皮带被他叠成了坚硬的环状），抽打他，为了躲避皮带，卡斯伯特撞上了炉灶，又撞到了松木小厨房。“你这个该死的娘娘腔，你这个该死的浑蛋娘娘腔！”

玛丽·汉德利除了吼叫着让丈夫住手，却别无他法。温芙里德去世之后，就没有人能够缓和这种暴行了。

“你会为此下地狱的，哈利！你会下地狱的。”玛丽每次都这样叫嚷着，却一直留在他的身边。事后他通常会到肮脏的小酒馆去——那里已经够像地狱了。在那里，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被赏识的导师，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卡斯伯特仍旧能够回想起衣架在空中飞舞时发出的哨声，还有皮带留下的如同尖牙牙龈般的痕迹，以及《一号作品》中扯着嗓子的喇叭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在这种情况下，卡斯伯特完全丧失了个性。他有时会呼唤德莱斯坦，让这个孩子的幽灵如同一条闪光的绿宝石电毯般在心里铺展开来。他想象自己爬到毯子下面，大口地喘息。那一次，他的脑袋在冰箱上重重地撞了几下，感觉晕晕乎乎的。他试图“保护”自己不受皮带的伤害，却只能落得个头晕眼花的下场。小腿由于被抽得太狠，伤痕会慢慢鼓起来，就像偷长出来的鱼鳍一样。他希望自己能够用它们永远地游离西布罗姆维奇。

“你害死了德莱斯坦！”有一次，他在遭到攻击时尖叫起来，“你害死了他！”

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及那个名字总是会令他的父母感到恐惧。

“别这么说，”玛丽尖叫道，“该死，你闭嘴！”

“这孩子已经疯了。”亨利倒吸一口气，起身向后退去，“他就像一箱子兔子一样，疯透了。”

终于，在一场同样生死攸关的鞭打过程中，邻居报了警。患了轻微脑震荡的卡斯伯特处在了桑德威尔地方议会的保护令下，暂时居住在伯明翰城市大学附近的一个寄养家庭里。他让所有人叫他“小德”，也没有人对此提出过质疑。十五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孩，以至于很多人都会高估他的年纪和成熟度。一个星期之后，他被送回了家。负责这一案件的社工并没有把警方发现的许多虐待细节转录到卡斯伯特的档案里。议会当局的评论提到，一个“成熟的男孩”遭到了自己父亲的“一些暴力对待”。在桑德威尔那种环境中，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亨利似乎也悔悟了，反复重申自己十分抱歉（“我有问题，儿子。你的爸爸很抱歉，儿子”）。他甚至给卡斯伯特买了一个装在某种红色行李箱里的儿童留声机，还有大卫·鲍伊的唱片。卡斯伯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一首名叫《狮子乔》的歌曲。

不出一个月，亨利的态度（不是他的拳头和皮带）就原形毕露了。他仍旧能感觉到后悔，但当众受辱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了。他不会冒险再打男孩一顿，但精神方面的虐待却越发尖刻。

“你死去的哥哥永远不会像你这么坏。”他开始这样对卡斯伯特说。

“好吧，我不是我……再也不是了。”卡斯伯特回应道，“我是没有人认识的某种东西。”

卡斯伯特被伦敦大学学院录取的事情从未给亨利·汉德利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印象。即便在儿子已经注册入学、领取了奖学金并搬进拉姆西宿舍时，他依然觉得卡斯伯特应该找份工作。

“你会放弃的，就像其他所有事情那样。”这位父亲不断地告诉自己的儿子。一开始，这个少年并没有在伦敦大学学院里犯什么糟糕的错误。但精神上，他已经彻底错乱了。到了一九七八年前后，在伦敦的朋克摇滚乐发展几近巅峰时，卡斯伯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彻底自我说服他自己其实就是死去的哥哥这件事上。他留着一点儿也不时髦的深棕色长直发，侧偏分，有时还会荒谬地把黄、白、黑三色印第安人贝壳念珠当作发箍，戴在头上。

他会逃课，会吞食一瓶又一瓶的麻醉剂，会把奖学金挥霍在酒吧里，他还发现自己正巧妙地疏远遇到的每一个人。

在伦敦大学学院，他的复习似乎总是不得要领，于是他开始自己研究秘传宗教和神秘主义。他读了《魔法——第四部》，还用透明胶带把卢米与泰德·休斯的诗贴在了窗边的墙壁上。他渐渐相信，休斯是在通过自己的诗歌与他暗中交流。一次，在自己夜夜辗转的枕头旁，卡斯伯特将这样一句话写在了墙壁上：“他张开嘴，吐出的却是烧焦的黑色。[33]”

他也会和大学里其他的学生因为一些古怪的事情发生争执。

“别让你那些该死的暴力想法靠近我。”站在食堂的队伍里，面对一个与他同时把手伸向一碗温热奶油冻的无辜社会学学生，他曾这样尖叫道。

“我不认识你。”那个学生回答。

“啊。”他说，“我能看穿你所有的想法。”

卡斯伯特/德莱斯坦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阅读苏非派禁欲神秘主义和灰色的中东《圣经》解释学书籍，而非有机化学上，还曾一度参加过初级现代标准阿拉伯语的暑假班（后来很快便放弃了）。他也许从未受邀加入过黄金黎明协会[34]，但对于自己和别人来说，他已经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月亮之子。

这本应引起一些注意，事情已经有些离谱，超出了大学新生常见的精神崩溃范围，也不属于普通的皈依过时宗教的行为。卡斯伯特还曾想象自己是德莱斯坦，给身在西布罗姆维奇的卡斯伯特写过一封信。信中有一段话，很是奇怪。“向西望去。”他写道，“伦敦中央清真寺的金色穹顶闪烁着光芒。摄政公园的巨大悬铃树在上面洒下了绿色的倒影。”他将那一刻的绚丽夺目形容为“阳光充满敌意的眼神”，从洞中倾泻到英格兰的上空。他继续写道：

“我开始前后摇晃，卡迪，轻轻地用我的头碰撞冰冷的窗户，大声地重复着‘想象我，想象你’这句话。我猜，在我诵读经书——这是某种上帝的意识，对吗？——的粗暴努力中，我碰撞着自己的脑袋，撞啊撞啊撞啊，想象我想象你，碰撞摇晃碰撞摇晃碰撞碰撞碰撞想象我想象你——直到一个图书馆助理迈开大步走过来对我说：‘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先生？’事情真的发生了，卡迪，全都归咎于上帝之眼！”

卡斯伯特还会小心翼翼地躲开自己雄心勃勃的导师丹尼尔斯先生。这位先生似乎永远只能从理智而非情感上与这个布罗姆口音浓重、举止坦率的男孩轻松相处，理解他对动物与宗教研究所表现出的过分热情。说实话，最有机会看出这孩子有问题的人就是他了，但一涉及卡斯伯特存在严重障碍的种种迹象，可怜的丹尼尔斯先生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白痴——他就是那种喜欢支持工人阶级的人，只要这些人不把他距离杰里米·边沁[35]的尸体几米远的学术界小角落搞得乌烟瘴气。丹尼尔斯先生仅把卡斯伯特看成一个满身大汗、有点儿傻头傻脑的男孩，劝他沉浸于有益身心健康的艰苦学业中，沉思一下自己在事物发展过程中的渺小。

“我相信，你会发现自己的快乐变量将有所上升。”丹尼尔斯先生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换言之，要是我们能够信任老杰里米的‘幸福计算’，对吗？哈哈！”

然而对于卡斯伯特而言，筋疲力尽地复习生物课程是无法为他提供任何忘记自我的机会的，至少不像丹尼尔斯先生设想的那样。他真正进入忘我的状态时，只会更多地被卷入德莱斯坦的世界里——那个绿色灯心草下的鬼魂，那个很久很久以前身处矮林丛生的爪形水域里的水獭兄弟。水獭也令他着迷。在读完泰德·休斯的《一只水獭》之后，他一度发展出了一种见解，认为诗人和德莱斯坦一样，是个横跨动物与人类世界的半人半兽生物。“实际上，休斯只不过是在动物诗歌中描写自己，并没有用什么隐喻。”辍学之前，卡斯伯特曾在丹尼尔斯先生酸臭的办公室里，试图解释休斯的秘密。

“我迷恋休斯，无论如何努力尝试，就是无法停止想他。”他说，“他的水獭是最谦恭的一种动物。所有的生命现象和动物灵魂都存在于这种小小的野兽身上。‘不在水中也不在陆地。寻找它最初潜入的世界……既能滋养又能淹没万物的水。’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丹尼尔斯先生看上去很生气，敲打着廉价手表上的水晶，还一直玩弄着它黑色的腕带。“这不是文学课，不是吗？”他严肃地看着卡斯伯特，“忘记‘动物’，想想‘细胞’。忘记‘显形’，想想‘基因’。我告诉你，如果你好好去思考，就能从中获得解放。你读完《自私的基因》那本书了吗？”

“没有。”卡斯伯特答道，“我是说，我没读，先生。”

“太糟糕了。是这样的，出生时，你搭着等位基因的便车，朝着人类的进化飞去。我们对任何事情都无法完全地控制。哈哈。”

“呃——我是说，没错。”他回答，“我试着读过，可它让我感觉……生命是毫无意义的。”

“对基因来说不是这样的。”

卡斯伯特/德莱斯坦在伦敦大学学院里熬过了两个学期，留宿的地方从拉姆西宿舍变成了尤思顿公园的长凳。这样放纵的堕落即使算不上典型，也是可怕的。正是在这段时间里，哥哥的鬼魂第一次消失了，似乎和卡斯伯特分开了。的确，卡斯伯特又可以开始把自己当作自己了。无论出于哪种原因，卡斯伯特用更明智、更聪明、更能干、更好色的德莱斯坦来彻底替代自己的做法就这样草草收场，和他从大学里辍学的时间不谋而合。

暂时，德莱斯坦再一次消失了。

卡斯伯特有一阵子在伦敦到处“寻找”自己失踪的哥哥，却一无所获。后来，他还试图说服父母向伦敦警察厅报人口失踪。不过毫无疑问，他们认为卡斯伯特是故意和他们对着干，是在尝试折磨他们。

不久之后，卡斯伯特便流离失所，在首都风餐露宿了。

被卡斯伯特蒙在鼓里的父母并不知道他的生存现状，如今他们已经完全习惯了他在谈起德莱斯坦时说的胡话，每当他提起这个名字，他们便会反复说上一句：“一九六八年的时候，你亲眼看到可怜的哥哥淹死在道尔斯小溪里了，卡迪。你把这段记忆封闭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卡斯伯特再也不相信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了。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会找到德莱斯坦。大约在这个时候，即一九八零年前后，卡斯伯特也开始养成一个习惯，不打招呼便去拜访住在赫默尔亨普斯特德，在校医院做护士的表姐丽贝卡。

丽贝卡并不知道如何哄骗卡斯伯特恢复理智。

“你看上去很糟糕。”她曾经这样告诉他，“这是个不幸的事实。”

“等等。等等。那是怎么回事？”他曾问丽贝卡，“你听上去像是在谈论我，小贝。还是说你指的是德莱斯坦？他没有照顾好自己，对吗？”

“德莱斯坦？哦，卡迪，你为什么要提起你可爱的哥哥啊？”

“因为你在谈论他！”

“没有。”丽贝卡答道，“哦，卡迪。我指的是你。你需要帮助，我亲爱的。我们就不能找个人和你聊聊吗？”

“瞧！”他说，“我会找到他的！”

丽贝卡会沮丧地叹口气，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

在想象德莱斯坦向山下滑去的同时，卡斯伯特本人也要时常应对自己在伦敦市中心一贫如洗的境地。他看起来的确很糟糕，指甲和牙齿都逐渐发黑了，衣服闻起来满是尿臊味儿，鞋底也开裂了。某一段时间，他还会害怕德莱斯坦在伦敦大学学院里的老同学认出他就是德莱斯坦的弟弟。一两年之后，他知道他们是不会认出他来了。

卡斯伯特的妄想开始变得摇摆。他再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卡斯伯特，还是哥哥，或者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稍纵即逝的清醒，就像漆黑的地下室里被点燃的火柴，通常只能令他更加困惑，或是感到更深的压抑。

“在伦敦大学学院上学的人是我吗？”他扪心自问，“是我在给自己写信吗？”

二十岁前后，和对自己人生现实最后的全面把握相比，他的新常态让他陷入了更加混乱的境地。在这种相对冷静的常态中，地球上奇技的最后所有者德莱斯坦只不过是“失踪了”，而他卡斯伯特·汉德利，正在领导搜寻工作。在未来的人生中，他很少能够把握住真理，他的外祖母曾看到的那个真理：德莱斯坦已经死了，其实卡斯伯特才是奇技的最后传承者。然而，当他的思维允许时，在那难得的时刻里，这种想法只能证明他一生都在躲避的那个势不可当的负担，用弗洛特带来的麻木、用羞耻、用不间断的华丽幻想来躲避。然而德莱斯坦和童年的黑乡是不会永远远离他的。

卡斯伯特最终还是搬回伯明翰住了几年，不过不是住在他父母的家里，他们告诉过他，永远都不要再回去。他在汉兹沃斯的酒吧里到处徘徊。三十年前，他的父母就是在这里的舞厅相遇的。当地的廉价客栈和慈善会堂也是他过夜的地方。

他再次一头扎进了可怕的神秘主义中，为了去阅读有关苏非派禁欲神秘主义的书籍以及《威尔士民间故事集》[36]和《黄金传奇》，把书店和图书馆搞得臭气熏天。他还了解了一些讲述拉斯特法里派教义和纳瓦霍人、霍皮人的神话。他开始拥抱遇见的流浪汉，嘴里还大声地说：“发生了什么事，我的孩子？”

一天，半酣的他在布尔灵的赛弗里奇百货商店咖啡厅买了杯茶。某些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早些时候，在圣马丁教堂后面的一个垃圾桶里，他找到一件肥大的紫色亮片连衣裙。它属于某种花哨的传统礼服，像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衣服，这让他想到了葬礼后被人丢出来的东西。连衣裙的尺寸大得惊人，它主人的心脏肯定已经爆炸。裙子的上半身看上去很像某种迪斯科盛装上衣，于是，卡斯伯特用自己留着的某把老旧的剪刀剪了下来，穿着去了赛弗里奇百货。

就他的状态来说，走进商店本身就是个错误。他注意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子似乎在尾随他。这位绅士穿着某种新浪漫主义的海盗服饰，天蓝色的齐膝马裤，荷叶边衬衫的胸口处装饰着蕾丝，还绑了一条腰带。他化着夸张的粉色和黑色眼影，过分强调出了他的颧骨曲线，这吓坏了卡斯伯特。

卡斯伯特决定把茶端出商店的咖啡厅，可那个男人快步跟了上来。两个人最终在家居部某客厅布景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面前的几个电视屏幕在嘟嘟作响。

“你好吗？”“海盗”用浓重的布罗姆口音问道，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好吗？我没想缠着你，你看上去很忧虑。我只不过是刚来的，呃，只想和你说声‘你好吗’”。那个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的上衣——不过你的脸和利福里街一样长。”

电视里，一个女主持正穿着带有许多小口袋的卡其布摄影师上衣，站在貌似农牧场的地方说着些什么。

卡斯伯特什么都没说。他不想说话。

“别这样。”“海盗”说道，还挤了挤眼睛，“我要是想偷你的东西，会黎明时下手的，傻大个。还是说我有什么不对劲？”他似乎完全被自己逗乐了，可卡斯伯特却已经不在意了，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记者。

记者说：“这枚非凡的硬币或是苞状币，是当地一居民用金属探测器在萨福克的安得利公地找到的。莱斯特大学的研究人员正在研究币面上用盎格鲁-撒克逊的神秘符号刻下的铭文。我就不试着读出来了！”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金色苞状币上浮雕图像的特写。一个戴着头盔的大胡子男人正骑在一只母狼身上。母狼身下蹲着的两只小狼正在嘬着它的乳头。

卡斯伯特转向“海盗”，大胆地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膝盖上，动作轻得就像一只麻雀。他用最浓重的布罗姆口音说道：“你感觉自己像是只迷路的小狗吗？我也是。”

顷刻间，“海盗”看上去惊呆了，兴奋地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注视他们。在确定有人注视着他们时，他立刻站起身来，夸张地眯起眼睛指着卡斯伯特说道：“哦，滚开，你……你这个臭家伙。该死，我现在才发现。你只不过是个街上的男妓，到处拉客，不是吗？有可能是个同性恋，对吗？该死的。”他说着走开了。

“喂，别跑啊，”他对那个人说，“求你了。”

购物的人纷纷转过头来张望。一个男人怒视着卡斯伯特，把一个小姑娘从他的附近拉走了。

卡斯伯特起初觉得很丢脸，却也有点儿欣喜。至少这个新浪漫主义的怪人——暴跳如雷、难以取悦、变化无常——曾经注意过他，对他的存在做出了反应。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最接近亲密关系的一次体验了。再多给他点儿时间，卡斯伯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说服那个男人带他钻进男厕所，亲吻他。

此时此刻，一个留着棕色长发、一脸憔悴的大学讲师正在电视上接受采访。卡斯伯特的注意力和思绪重新回到电视上。讲师说道：“上面写的是‘嘎勾嘎嘛噶咩嘟’。我们还不太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还不了解——但我们认为它是古英语与古弗利然语的某种融合。真的非常令人着迷。”但卡斯伯特觉得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了。“嘎勾嘎嘛噶咩嘟”就是水獭的语言啊。

到了一九八一年的夏天，当罗利尔街掀起第一场暴乱时，无家可归的卡斯伯特和其他人一起扎进了得到上帝保佑的混战中。他试图帮忙（着实徒劳地）掀翻了几辆汽车，还在街上点了几把火。上百个年轻人——加勒比人、爱尔兰人、英格兰人和孟加拉人——一起横冲直撞。卡斯伯特感觉到了空前绝后的快乐，但最后却被一个警察用警棍打裂了颧骨，他的左脸上因此留下了一道难以察觉的凹痕。这是他的面部特征中最微妙的地方，是他膨胀的面庞上仍旧保留着的一部分——头盖骨左半球上最轻微的凹痕，仿佛他近一个世纪的人生中逐渐流失的逻辑正变得真实可见。

卡斯伯特记得丽贝卡向他展示过一份有关暴乱的《伯明翰邮报》剪报。他搭便车前往赫默尔亨普斯特德，到访了她和一个离异的丹麦女子合租的房子（卡斯伯特发觉丽贝卡可能喜欢女人多于男人，但她自己似乎并不承认）。

“你读读这个。”她边说边把一份已经被剪过的长方形报纸推到了茶桌的对面，还给了他一把企鹅零食让他拿着吃。“读读，卡斯伯特。是你。”

他读了读文章，碰到了令人困惑的句子：“西米德兰兹郡警方目前正在力图寻找下述人面谈。”冗长名单的底部是他的名字，不是德莱斯坦的。

“我，在暴乱里？”

“你这个老糊涂。”丽贝卡说，“为什么？该死，你太容易受到攻击了。你最好和警察聊聊，澄清一下。”

“可是德莱斯坦在哪儿？见鬼，他去哪儿了？”

丽贝卡看上去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试图拥抱他。

卡斯伯特猛地挣脱了。

“卡迪，不，别害怕。”她说，“你亲爱的哥哥——你不记得了吗？”

但卡斯伯特已经飞快地一跃而起，准备逃跑了，还伸手掸掉了裤子上油腻的邓迪蛋糕碎屑。

“我必须走了，小贝。”他答道，“拜拜！”他蹦跳着从啜泣的表姐家里逃跑了，心中渴望的是街道能带给自己的安全感与丰富的可能性。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那里是他拥有过的最美好的家园。

十英镑的护身符

卡斯伯特还逗留在动物园外。婴儿车归还队伍仍在缓慢移动，靠近队首的地方，那个男人正在把两个一直在胡乱踢腿、留着姜黄色头发的女儿放回各自的婴儿车，一个警察握住了其中一辆的扶手，将它扶稳。女孩们坐进去，对警官眨了眨眼，其中一个还摸了摸他稳若磐石的手。带着警卫队辅警红袖标的警官抬起头，朝着正向队首靠近的卡斯伯特皱起了眉头。辅警远不及警卫队队员那么充满敌意，但若是面对引起自己注意的贫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给警卫队队员发送信息。

站在队伍里，卡斯伯特努力想象他正和自己虚构的家庭站在一起，却只能设想出长着猫头鹰风筝般空白脸孔的模糊人影。丽贝卡就在那里，不过眼下她又老了一些，已经一百零一岁了，有些遥不可及。令卡斯伯特绝望的是，财产权起义之后，一家精神病院刚开门她就仓促地搬了进去。和住在里面的大部分人一样，她不愿接待访客，也没有发出什么告知信息。她就这么把自己隔绝了起来，连续数小时戴着尼克萨尔帽。

他最后一次见到丽贝卡还是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在她搬进精神病院之前。那一次很稀奇，他竟然坐上了一辆从伦敦出发的列车，前往她曾在赫默尔亨普斯特德的家。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早期，他搬回伦敦时曾告诉所有人，自己要去“找一找我的哥哥”，可那时的他时常精神错乱，以至于无法理解该如何回到伦敦，甚至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回伦敦。他从大英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里给丽贝卡买了一份奇怪的礼物。

他认为大英博物馆就是一处圣地，里面塞了太多令人着迷的护身符和天使制作的小艺术品，以及必定能够治愈那些身陷危难之人的神圣纪念碑。在其中一次到访这里的过程中，他在纪念品商店里发现了一枚微不足道的十英镑锌镍旧硬币，是安得利苞状币的复制品，在游客看来样子足够真实，可以做成一个方便携带的钥匙链。他用大拇指摩擦着硬币正面的君士坦丁大帝图像，然后又摸了摸正在哺育两个男孩的母狼。最终，在二零二四年一个相对宁静的夏日里，他把它包裹在一张巨大的悬铃树树叶里塞进口袋，带去赫默尔亨普斯特德送给丽贝卡。

当时，丽贝卡和来自苏格兰的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女校长露易丝合住在一间半独立式的双人公寓里。

他、丽贝卡和露易丝在客厅里坐了下来，共同度过了一段尴尬的下午茶时光。浑身散发着尿臊味和弗洛特酸味的卡斯伯特大口地咽下茶水，吃了一把又一把黏糊糊的三角形厚片邓迪蛋糕；两个女人问他是否需要新的衣服和鞋子，还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她们所在的教会募集的一百五十英镑。时值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大改造刚刚搞垮了英格兰银行，而暴力的财产权起义正处于上风，在这种背景下，这样的举动太过慷慨，令卡斯伯特觉得自己不配收下这笔钱。他已经酩酊大醉，没有半点断瘾症状，头脑却还算清楚。

“我不需要这个。”他回答。

露易丝翻了个白眼。“不，你需要！”她告诉卡斯伯特。他不太了解露易丝，却欣赏她朝气蓬勃的个性。她比丽贝卡至少年轻二十岁，留着一头灰白的爆炸短发，脖子两旁盘旋着一对金色的云朵耳环。

“她是对的。”丽贝卡说，“别像个傻乎乎的呆子一样。”

丽贝卡拥抱他时，他如此恋恋不舍。要知道，他通常是无法应对拥抱的。当时的她只有七十几岁，风韵犹存，身材娇小，有一对慵懒的蓝色眼睛，手臂和脖子上还长着漂亮的杏仁色雀斑。她的喘息声格外响亮，有些太过于女性化了。终身未嫁的她从未出柜，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微妙而无法言说的性感。在卡斯伯特看来，这就是朴实的人类温情。

“我什么都不需要。”他说，留下了信封，连打开都没打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安得利苞状币的钥匙链，摊开用来包裹这枚护身符的悬铃树树叶，把它递给了丽贝卡。丽贝卡过于客气地细细端详着它。卡斯伯特将自己多年前在新闻节目中看到这种硬币的经历讲给她听。

“哦，我能看出它非常特别。”

露易丝挑起了眉毛：“这是某种……做旧的东西之类的吗？真漂亮。”

“它能保你平安。”他说，“你收好。”他看着露易丝的云朵耳环。

“我能不能……摸摸其中的一只？”

“你可以试试。”露易丝答道，“不过它们都是错觉。是光。纯粹是光。”

卡斯伯特把手伸向露易丝的耳朵下方。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好！”他说。

丽贝卡问道：“你说你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视节目里听说这种苞状币的。那时候你住在汉兹沃斯？”

“呃。你知道，这全都和德莱斯坦有关。”

“德莱斯坦？”丽贝卡边问边看了看面带忧虑对着卡斯伯特微笑的露易丝。

“读读它的铭文。上面写着‘嘎勾嘎嘛噶咩嘟’。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说罢，他的双臂剧烈颤动起来，“水獭就是这么说话的。我在道尔斯小溪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在德莱斯坦和我几乎被淹死的时候，不是吗？我听到水下的那只动物这样说来着，不是吗？念一下这句‘嘎勾嘎嘛噶咩嘟’，每次，动物们都能听到你说话。”

在表弟说这些话的过程中，丽贝卡一直都在握着他颤抖的手。

“怎么了，小贝？”他问道。

“跟你没关系。我只不过是稍稍叹了口气。”她看着手掌中的安得利苞状币，微微哼了一声，“好了，卡迪，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出什么事了，亲爱的？你在伦敦有地方睡觉吗？”

“没事。它能带来好运，帮我们找到德莱斯坦。我相信他就在伦敦的某个地方。”

“哦，卡迪。听着，恐怕你的哥哥已经去世了。”丽贝卡的手被露易丝温柔地牵了起来。丽贝卡已经绝望却温和地向自己的表弟解释过太多次，德莱斯坦在道尔斯小溪遭遇了什么，如今只能依赖于重申。

“他没有。”卡斯伯特回答，“你不该那么说，他去了伦敦大学学院，这你是知道的。他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卡迪，”丽贝卡说，“你才是那个聪明绝顶的人。你才是那个拿着优等生奖学金去了伦敦的人。你一直想象哥哥就在自己身旁，我们也不忍心总是反驳你，但你得明白，我最亲爱的。你得明白。求你了，卡迪。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已经死了，一九六八年就死了，卡迪，我们都很爱他。在此之后你想象出来的任何一个德莱斯坦，都是你自己而已。是你，我亲爱的。你就是一直被自己称为小德的那个人。”

“没有人爱他，除了外祖母和我，也许还有你。”

“我相信你的爸爸妈妈也试过去爱他。”

“胡说八道。”他告诉丽贝卡，“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但你错了，小贝。我会找到他的。”

丽贝卡坚持要卡斯伯特留下那枚安得利纪念币。他拒绝了，但她最终还是把它塞进了他的裤子口袋里。他心软了。

“你比我们更需要它。”丽贝卡说。

“可我已经有一枚了——在我的心里。”他说。

几个月之后，他听说丽贝卡和露易丝分手了，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丽贝卡无法调和自己的性取向与对教会的忠诚。没过几天，她就逃去了一家精神病院。卡斯伯特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但他喜欢想象当尼克萨尔帽将要把她的灵魂榨干时，她的手里仍旧握着那枚硬币。

如今，他去哪儿都要把它揣在口袋里。除了他的精神疾病，这就是他唯一的不动产。

卡斯伯特从动物园门外的队伍中跳了出来，笨拙地站到一旁。眼下，他已经引来了不少负面的关注。如果警卫队队员用“三眼”对着他的脸扫描一次，他的人生就彻底完了。他知道这些，却没有他本应了解的那么清楚。不过他已经逐渐明白了，他必须离开这片区域，不然就有遭到监禁或是被切除脑白质的风险。

一直排在卡斯伯特身后的那个男人戴着老款的矩形头戴式眼镜（角膜阅读器的前身），似乎不情愿挪动到卡斯伯特站过的那个空隙。于是卡斯伯特走得更远了些。那个男人挑起眉毛，补上了那个位置。

“谢谢，贫民！”他说道，“哈！”

之前的那个红臂章警卫队辅警揉搓着手指朝他走来。卡斯伯特把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好像那是一团火似的。

“求你了，别，别，别这样。”卡斯伯特低声自言自语，“我真得走了。”

在另外一些中产阶级的陌生人之间，一个脸上画了豹纹的小男孩正歇斯底里地哭喊。豹纹画得很是精妙，以至于男孩看起来十足是一只猫科动物幼崽。他正在用拳头猛捶一个男人的膝盖。他的父亲？叔叔？男孩的眼泪夹杂着黄色和黑色的颜料流到了眼睛下方，让他违心地流露出了自己的人性。他的拳头又肥又软，那个男人看上去并没有怎么留意，只是露出了稍纵即逝的得意假笑。卡斯伯特感到一种冲动，想要走上前去与这个漫不经心的男人攀谈，向他说明暴力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冲动鼓舞着他敏捷地钻过人群，远离了警察。他感觉驾轻就熟，无声无息，仿佛他并不是完成了第一步计划后刚刚离开动物园，仿佛警察认出的只不过是一个在孩子和善良的家长周围徘徊的普通流浪汉。

然而动物们注意到了他，尤其是狮子。它们再次对他开口，恳求他留下。

“你不能再拖延这项严肃的任务了。”狮子阿尔福尔抱怨起来，“不行。除非你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弱者。你现在不能走。”

“我今晚就回来，我保证。”他回答，“一言为定。”

狮子们愤怒地咆哮起来，以示回应。猴子们也在尖叫。羚羊引吭嘶吼，山猫痛苦地哀鸣，威胁称若是自己被丢下，就要逃出动物园。

留下！它们全都在恳求。

“好了，闭嘴！”他请求道，声音嘹亮，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这个双手脏兮兮、令人恼火的贫民正在自言自语。

他快步离开了那个区域，小跑着奔向卡姆登镇车站。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到警卫队辅警已经回到了那条队伍附近。一直徘徊的辅警激怒了卡斯伯特，却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来势汹汹的满足感。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大声地告诉所有野兽：“再见，动物们，再见！”

你会回来吗？众多生物问道。

“哦，我会的。”他喘着粗气，“很快。这一次，真正的英格兰王子会披挂着毛皮再次归来。”

一只明智吉娃娃的话

卡斯伯特决定前往自己的贫民区公寓。在那里一直躲到夜幕降临是个冒险的决定，不过他估计这时候红色警卫队早已将公寓翻查过离开了。在贫民区公寓的宅地和走廊里，有一件事可以非常肯定：除了偶尔会出现的抢劫犯、强奸犯或者精神病患者，没有人会在乎你。

动物园外那个好心的有钱女子施舍给他的五英镑硬币，刚好派上用场。他在动物园北边乘坐卡姆登镇驶来的二十九路玻色子大巴，前往芬斯伯里公园。三个世纪以来，那一地区仍旧在抵抗下层住宅高级化。从那里喧闹的车站出发，他步行至自己上一次住过的贫民住宅区。

几个贫民少年正在三号公寓楼前闲逛。这就是他居住过的地方，有着丑陋的巨型加固水泥立柱。和往常一样，男孩们互相谩骂着，口出狂言，这令卡斯伯特感觉十分紧张。

一个长着瘦削的下巴、形容枯槁的孩子，背上扛着一只高得可笑的天蓝色加速尾翼（这种尾翼要与滑翔机圆盘配合使用，而后者无疑是一个小男孩永远买不起的），用力将一个坚硬的硬式足球一次次地丢向自己的同伴，每次都瞄准对方脖子以下的地方（不过，他也会稍微控制一下力度）。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光的球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红色的抛物线。在住塔楼公寓的贫民中，这种通常在楼梯或电梯里进行的消遣游戏非常流行。游戏者怀揣伤害别人肉体的目的，互相投掷球心坚锐、打满了钢钉的球。割伤与鲜血并不稀奇，脑震荡永远也不意外，因颅脑血肿引发的死亡更是家常便饭。

卡斯伯特靠近时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要摆脱那些男孩，又害怕他们会觉察到自己的想法。就在他经过时，那个尖下巴的孩子用尽力气丢出一颗球。球上发光的荧光色毛料在空气中发出了刺耳的响声。一块红色的污渍就这样从卡斯伯特的脸颊旁嗖的一声飞了过去，从一个焦糖肤色、长满了深色雀斑的圆脸男孩背后擦了过去。

“快看这个贱人。”被打的男孩边说边翻了个白眼，朝着丢球的人摇起了一只手指，表情显然有些痛苦，“他什么鬼东西都伤害不到。”

“滚开。”丢球的人回答，“你就是个废物，哥们儿。”

那一瞬间，卡斯伯特感觉这话也是对自己说的。他想让自己看上去兴味索然，但又不能太不合群——因为这两种做法都会激怒他们。于是，他尽量快步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这几个男孩可能也害怕引起什么麻烦，让红色警卫队盯上自己。

“你们好啊，孩子们。”他说。

两个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遮遮掩掩地窃笑起来，紧接着是女孩子似的傻笑。两个人还颇为引人注目地互捶了对方的手臂一下。可就在卡斯伯特转回头的那一刻，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怦怦跳动，下巴也在瑟瑟发抖。一个长着水汪汪大眼睛的男孩挡住了他的去路：“不许你到这里来，你是谁，胖子？”他问卡斯伯特。

卡斯伯特一声不吭，继续走着。

“给我一英镑。”顶着水汪汪眼睛的男孩跑到卡斯伯特面前，站住了脚。

卡斯伯特突然停了下来，俯身靠近男孩，把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了，孩子，当心。老虎要来了，还有狮子和熊。它们明天就会遍布这里，你等着瞧。”

男孩的嘴唇窝成了一个椭圆形，紧接着向后退了一步，咧开嘴大笑起来：“这个该死的家伙疯了！”听了这句话，其他人也笑了起来。“疯了！疯了！我猜他就是警卫队要来射杀的那个家伙。一个该死的废物！”

脸瘦得皮包骨的男孩挤到其他人前面，脸上带着一丝忧虑的神色，开口对卡斯伯特说：

“原谅我这个该死的浑蛋朋友，先生。他很抱歉，对不对？”他朝着另一个男孩的身体一侧捶了一拳，对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

卡斯伯特拽了拽自己的耳垂，侧着身子从男孩身旁绕了过去，他笨拙地把汗津津的手指握在一起，揉搓着，艰难地向前走去，心里想象着被硬式足球击中后脑勺是什么感觉。要是他发现自己头昏脑涨地跪倒在了人行道上该怎么办？他会像个经常去做礼拜的人一样平静地跪着，眨着眼睛，看着点滴的光亮如同苍蝇般从公寓前成群地飞过。

终于，一片低语声在他的身后蔓延开来，他闭上了双眼。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听到，“你这个蠢货！你这个蠢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把该死的警卫队引到这里来吗？”

他听到了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寂静。他睁开双眼，稳住自己，打开了公寓破旧的前门，走进了黑黢黢的中庭。流畅而油滑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雷米奥布劳乌，卡斯伯——唷。这是水獭语，古怪的、进了水似的语言。记住圣卡斯伯特。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他深吸一口气，心怦怦直跳，低声答道：“听到了，我会的。”通往他公寓的电梯坏了，并没有停在十一层。据他所知，过去的一年里，它都没有在这一层停过。在一个特殊的树脂玻璃壁槽里，教区的一张字条向居民保证，这种运输工具是“完全安全的”。他并不怀疑这一点。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喜欢先上到十层或者十二层，然后再走楼梯。毕竟他已经是个九十岁的老人了，他的永联牌套管也不能改变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和十一层的其他住户都遭到了隔离，这种感觉如此强烈，难以回避。

他用力按下了“十二”。片刻之后，灯光昏暗的轿厢才突然倾斜着升了起来。三号楼里共有一百四十四间贫民公寓。其他楼层中大部分的主楼道似乎都比他所在的这层更加糟糕，不过那些全是阳光照不到、散发着哺乳动物尿液和香烟味道的天井。地上到处散落着温比汉堡的包装纸、肯德基包装盒子的残骸、被压平的牛奶盒以及玻璃瓶子的碎渣。他时常会想，如果他母亲看到这些会多么不堪忍受。她认为肮脏和宗教都是低级的，尽管她自己就拥有疯癫的草根农民血统。卡斯伯特曾用指甲刮着墙壁走了好几英尺，就想看看会怎么样，结果指甲被一种黏糊糊的棕色污垢覆盖了。不过他不介意。这是一种新的英格兰土壤。步行穿过大楼时，他发现了其他的流浪汉。有个来自北方的老头喜欢讲下流笑话，还总是会晕倒。一个圆脸的男人老是想让卡斯伯特到他的公寓里吃上一碗咖喱饭。他还碰到了一些似乎看不到他的人。

当然，卡斯伯特时常看到孩子们踢着硬式足球，背着加速尾翼在黏糊糊的地砖上飞过，互相追逐。他们有些是难民的后裔，有些出身于贫穷、无知的当地家庭，不信任外国人，很容易感受到敌意和伤害。不知怎的，他们全都住在了一起，混沌度日。

走廊里，一群老太婆和几个小孩抱着几篮鲜花，迎面朝他走来。

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臂紧紧抱着一只娇小的黑棕色吉娃娃。看上去那只狗很习惯被人抱在怀中爱抚。

它目不转睛地盯着卡斯伯特，用温顺的声音说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圣卡斯伯特。”

“我们？”他大声问道。

“动物们。”小狗的声音略带疲倦，“留神听我们说话。”

另一个独眼的贫民女孩将一把粉紫色的风铃草塞到了他手里。他震惊得有些晕眩。接过风铃草，他把花朵举到鼻子下面，却闻不到任何味道。

“拿着。”女孩边说边拽了拽他的衣袖。

老太婆在走廊上停下脚步，朝着他咧嘴笑了起来。在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几个年迈的贫民女子——英国人、中国人、巴基斯坦人——在一个废弃的沙盒里培育了一座小小的花园，里面长着又高又精神的风信子和沙沙作响的金色花朵。

“我一分钱都没有。”他边说边指了指那只吉娃娃，“你的小狗，它会说话。”

“没错。”老太婆中最年轻的那个开口答道，“你太有趣了。”她长着一头黑发和充满中东特色的五官，再加上她如此贫穷，他猜她是库尔德人。“这是一只公狗，名叫奥斯曼。”

“奥斯曼。”他说，“我能看出它是只好狗。我能用什么跟你换这些花儿吗？”

“我们不收钱！”老太婆说话时仍旧保持着微笑，“把钱收起来。”

“什么都不用吗？”他追问。

“当心就好。”老太婆答道，“警卫队就在附近。”

“她是对的，”奥斯曼说。“当心，圣卡斯伯特。”

“你为什么要这么叫我？”他问那只狗。“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快要触底了，而它也快要触碰到你了。难道你不承认自己对动物世界犯下的罪孽吗？你必须承认，不然水獭王子就不会到来。”

罗腾公园里的魔鬼

一九七四年，中风的外祖母临终前的日子混乱又可怕，她去世后，汉德利家与怀尔、与当地的民风以及与奇技的最后纽带都消失殆尽了。父亲的拳脚相加早已偏离含糊的惩戒性质，但也不再像卡斯伯特离家前的最后一年那样，有太多杂乱无章的单纯敌意。在文法学校里，三四个男孩曾看到过他身上的瘀青，但谁都没有对别人提起过。

去世前的几个月里，温芙里德开始在外面为一只名为萨利的流浪斑纹猫放置食物。她总是会喂养当地的猫，尤其喜欢这一只。后来，萨利的体形越来越大。没过多久，温芙里德在后院的塑料桶背后发现了萨利和一窝小猫。温芙里德似乎被这群小家伙深深迷住了，她警告卡斯伯特不要靠近，让萨利自己照顾它们。总之，不要让自己的女婿知道它们的存在。

当亨利·汉德利终于发现那群小猫时，它们和萨利都失踪了。

任何事都能将亨利引爆，但叛逆或粗心的小举动——太过用力地摔门，大声地啜茶，把足球踢到厨房里——似乎格外容易刺激到他。

就在萨利和小猫消失几个星期之后，一个周日的下午，温芙里德在厨房为一只流浪猫治疗它的腿伤，她是刚刚在花园里碰上这只小猫的，她熟练地把它的爪子绑在一根仍旧散发着黑加仑味道的冰棒棍上。

卡斯伯特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感到有些无聊，他拿起另一根冰棒棍轻轻弹到了厨房桌子那头。就在此刻，他醉醺醺的父亲突然闯了进来。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是谁把这个脏东西带进厨房的，你为什么要乱丢那根棍儿？”

“它只不过是一只小猫，爸爸。”

“我们这儿已经快好了。”他的外祖母口气坚决地答道，“这只小猫很快就会离开的。”

“你为什么要丢那根该死的棍儿？”

“你喝多了。”外祖母说，“别管我们。求你了，汉克。”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

“你这个该死的乡巴佬！”他尖叫起来，开始踹自己的儿子，紧接着又解下皮带，动手抽打他，“滚吧，你这个大笨蛋！”

外祖母把小猫丢在一旁，哀婉地试图安慰女婿，还把肉乎乎的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亨利只是绕过她，并没有停手。

当然，父亲打孩子是完全合法的。在一九八九年《儿童法案》之前，虐待者很容易就能逃过监管。温芙里德给警察打过七个电话，每一次都被告知这不构成犯罪，但若是有人受伤了，她应该回拨电话。

“我可以再报警。”她这样说，并再次拨通了报警电话。但当局这一次派来的是个穿着棕色套装和白色衬衫、衣领还被染了色的年轻社工。那个星期一的下午，他和亨利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宿醉十分严重的亨利装模作样地向所有人表示了歉意。不过事情似乎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出现什么变化，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卡斯伯特被吓得不敢说出真相，甚至还为亨利进行了辩护。

“我爸爸挺好的。”他告诉社工，“我不是最优秀的。”

第二天，星期二的晚上，温芙里德·文洛克在睡梦中死于巨型动脉瘤破裂。

那些最恶毒的殴打都是在他的外祖母去世之后落在卡斯伯特身上的，也就是他离家去上大学之前的那些年。他忍受了非法的虐待（所有事情发生的时间点正随着卡斯伯特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模糊。九十岁之际，半醉半醒的他所能记得的多半是自己做过的憾事和自我仇恨——还有他对死去的哥哥不朽的崇拜）。

和他认识的所有黑乡男孩一样，卡斯伯特也变得怀恨在心。当然，他最糟糕的伤痕是看不到的，可他的思想却逐渐被打磨，进入了某种无名黑暗综合征的早期阶段。

他越来越讨厌自己，讨厌这个世界和世间的一切，还有一直在持续攻击他内心的愧疚。终于，这种愧疚爆发了。痛苦不堪的他会向老人们投石块，掴了支持灯笼裤队和狼队的小孩[37]（卡斯伯特支持的是阿斯顿维拉队）。有一次，他还把一只小沙鼠丢进了金鱼缸里，眼睁睁地看着它淹死。在一座被称为水塔桥的运河桥下，他曾经帮助一个小规模男孩团体杀死过一只流浪的西班牙猎犬，他们还费力地从运河边拽来许多金雀花，把猎犬埋了起来。

十二岁时，他把一只手放进了其中一个男孩的裤子里，还邀请他用嘴巴含住自己的生殖器。不过，那个男孩只是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开始嘲笑他。“我才不想要你那个丑陋的小鸡鸡呢。”他大声尖叫起来。一次，卡斯伯特把自己卧室里的一个电热毯扯开了，将刺穿棉花的卷曲电线铺在卧室的地板上，试图找出能够将自己电死的方法。可他胆怯了。这种结束自己生命的方法似乎太费力了，就像是被卡在父亲的金属车床上被转死。后来的某个阶段，在伯明翰运河沿岸的罗腾公园里，愤怒的他会到某座老铁桥附近闲逛，从他父母所住的街区幽怨地步行走向黑乡的核心地带。他会在桥梁的步道上吐痰，试图唤起内心冰冷的意志，好让自己能把一条腿迈过栏杆，然后再迈过另一条腿。锻造扶手吱嘎着尖叫起来。隆隆作响的汽车一闪而过。远处，这里曾经覆盖的矿渣留下的一片片黑色将郁郁葱葱的运动场和草坪搞得支离破碎。他低头望着幽幽的河水，幻想着死亡。然而，即便是自己罪有应得，他也做不到自杀。

和许多受人虐待的孩子一样，他最初的心境充满了可怕的羞愧与自卑。一度，他曾为自己多次自杀未遂的桥下运河取过一个新名字，叫作水獭河。努力鼓起勇气自杀变成了一种冲动，他会在自己记得的时候“恳求水獭界之神的原谅”。他强迫自己想象这位所有惨遭谋杀的动物的救世主穿着长袍，长着锥子形状的眼睛，蓄着长长的胡须，每只柔软的手指上都长着带有珍珠光泽的纤长爪子。他还会逼迫自己说：“我的罪孽冒犯了您。”一次，在一遍遍不停祈祷“上帝原谅我”时，他沿着运河步道走远了，离开西布罗姆维奇，朝着达德利和更远的地方进发，并最终来到了自己从未见到过的废弃运河体系支流。一旦离开西布罗姆维奇的棕色地带、枯萎的榆树、荒废的铸造厂，运河里漂荡着机油的河水就变得越来越绿，比草坪的颜色还要鲜艳。走在路上时，卡斯伯特一直在思考自己若是祈祷得足够用力、足够长久，是不是就能看到另一只水獭，就像他和德莱斯坦在怀尔森林中跌进道尔斯小溪时见到过的那样。这只水獭会在覆盖着青苔的水中舒展自己的身体，转上几圈，然后在圣卡斯伯特的祝福下拯救他——这一次不是让他不被淹死，而是让他不再绝望。

他在穿过旧公寓走廊时，想起了这件事情。年轻的时候，学习动物的语言对他来说无疑是太早了——就英国这个国家的寿命而言也为时尚早，因为它还没有如预言中那样触底。说实话，直到巴杰瓦医生派他前往动物园，他才意识到某种新的事情正在筹备之中，相信自己还是能够再次找到德莱斯坦，相信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应该行动起来，迎接水獭之神。

“主啊，原谅我。”卡斯伯特自言自语道，“我的心就是一个恶魔。”

可我们把你带回来了，他听到名叫奥斯曼的狗说道，无条件地。

组织袭击的冲击

卡斯伯特打开门，缓慢而吃力地走进自己的老贫民区公寓，1102号。公寓里的锁全都不见了，但看上去并不像是被警卫队搜查过的样子。屋里光秃秃的——大多数地方又黑又空荡，只有被染成了棕色的瓷砖地板、墙壁和上百个空罐子。要是警卫队来过，他们会把这些东西统统带走。出乎意料的是，住在贫民区公寓里的小偷似乎没有一个来碰过任何一件东西——也许是出于对警卫队的恐惧。

“该死。”卡斯伯特说，“我真他妈不敢相信。”

他扑通一声在一张白色的蝶形帆布躺椅上坐了下来。躺椅的前面摆放着一台陈旧的小型飞利浦牌电视，能够捕捉到为贫民保留的发射器“残片”发出的数码信号，通常会直接播送维基精神网络的内容。这座房子就像一艘熟悉的小船，曾载着他到访各种各样令人绝望的陆地。廉价苹果酒、苦啤酒和储藏啤酒的两升装空酒瓶将他包围了起来，如同透明的琥珀色浮标。还有无数个已经被喝干的圆形弗洛特瓶。遥控器还在椅子的袋状椅面上，害得卡斯伯特不得不把手伸到屁股下面去够它。这张椅子对他来说太小了，支出来的一根金属棍还抵着他的肾，可它却能安抚他，让他想要沉浸在这种拙劣的快乐中。他打开了电视，伸出一只手在椅子周围的酒瓶上方挥动，直到找到一个里面还有点分量的冰凉陈年弗洛特瓶。一把抓住它，他大口豪饮起来。

这时，新的动物声音出现了。它们在说，记住，圣卡斯伯特。

卡斯伯特在椅子上直起身，在空中摇了摇酒瓶，愤怒地问道：“把这玩意儿带走，圣卡斯伯特，可以吗？”他又嘬了一大口，把酒瓶狠狠地丢到了房间的另一边，闭上了双眼。他感觉自己的双腿被拉长了，开始啜泣起来。

“卡斯伯特-德莱斯坦。”他说，“某个人。”过了一会儿，弗洛特的劲儿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感觉冷静多了，可以对事情做出判断了。

新闻开始了。纵使他做出过种种违法行为，卡斯伯特其实是很喜欢看新闻的，尤其是被皇室认可的英国广播公司/维基精神网络新闻。无趣的选举报道刚一结束（显而易见，老九哈利亲自挑选的托利党新人——这一次是前任首相托尼·布莱尔的一个儿子——将会当选他的首相），他就更加仔细地观看起来。

“人类的敌人再一次发起了袭击。”主持人念道，“有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一次大规模自杀行动再次在美国加州上演，与此同时，英国、印度、韩国和尼日利亚联盟也再次出现至少数千人规模的自杀与屠杀动物事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未经加工的视频影片，拍摄于最残忍的狂热组织之一“天堂之门”发起大规模自杀行动之后——这类露骨的自动新闻报道在维基精神网络上一直颇受欢迎。一台由套环拖拽着的相机正从某种宿舍里穿过。看上去已经浑身僵硬的死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双层床上，脸上盖着紫色的三角形布块。每张床的旁边都摆放着一组庞大的带轮新型塑料屉柜。视频中，抽屉被人缓缓拉开，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每个抽屉里都放着各种各样刚刚被人下毒并“掏空”了的小动物。有黑色的玩具贵宾犬，两只罗安豚鼠，无数只大大小小的猫和知更鸟，一只鬣蜥蜴和大大小小的仓鼠。

随着镜头的继续，卡斯伯特因为既愤怒又沮丧而变得头晕眼花，内心还萌发了一种内疚感——可他就是无法停止观看。

维基精神网络中到处都是“天堂之门”的最新事件。它将卡斯伯特从平常的痛苦轨道上甩了下去，这件事不仅令他焦虑不安、心神不宁，而且还莫名指向了他。

不过，英国广播公司/维基精神网络的报道口吻是轻蔑的，却一点一滴都被卡斯伯特吸收了。一般而言，自杀会被看作是堕落的，是对国王的不忠。暂且不提自己的过往和酒瘾，自杀行为让卡斯伯特感觉不到任何的爱与同情。实际上，作为一个公民，无论这些狂热组织何时发起猛烈进攻，他都感觉自己应该紧跟这些消息。

一个操着威尔士口音的健壮记者用嘲讽的语气说道：“迈克尔，受害者的身份目前已经得到了美国调查员的确定，但他们的名字暂时还无法被公布——”记者的眼睛转了转，“等待通知其家属。这一次，我们看到的受害者人数实在是令人震惊，竟有六七万人，大多数来自南加州。其他地区的死者总数也超过了五千人——包括汉普郡的一人。至关重要的是，该组织臭名昭著的现任领袖马歇尔·艾普怀特三世似乎并不在死者之中。”

“这是‘天堂之门’的标准作风。”记者继续说道，“是种典型的懦弱做法——这一次和夜空中出现彗星的时机相符。我们还没有掌握动物方面的数据，但就‘天堂之门’来看，每具人类尸体旁边通常都有几十具动物尸体。这……应该遭到谴责。自杀者依据惯例均身着一模一样的长袖白色衬衫、白色裤子和白色耐克运动鞋。第二段视频显然是在杀戮开始之前拍摄的。视频中的组织成员身穿袖子上缝有‘去往天堂之门的团队’字样的制服，微笑着接受自己的命运。从一九九七年‘天堂之门’首次发起冲击以来，我们再一次见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一种犯罪手法。国王发言人已经发布声明，谴责这一行为。”

“骇人听闻。”主持人对正在点头的记者说道。

卡斯伯特大声答道：“我希望我们的哈利能把他们抓起来！”

国王的红色警卫队也在试图对他穷追猛打的事实并不曾削弱他对皇室及其方针的感觉。卡斯伯特有很多特质，他年轻时虽曾经叛逆，却从不是个革命家。

他用力地用大拇指戳着遥控器的电源开关，以至于遥控器发出了微弱的破裂响声。他站起身，却失去了平衡，跌落在一片空的新塑料酒瓶之中。他在那里躺了很长时间，轻声呻吟起来，心里的怒气很快便烟消云散了，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躺在旧公寓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傍晚，深橙色的阳光从缺少窗帘的窗户中洒了进来，亮得刺眼，令人很不舒服。他感觉自己在它面前是毫无保护的。紧接着，一阵奇怪的响声传了过来。刹那间，他发誓听到有人正在敲着公寓的房门，轻轻地、害羞地，像个迷路的孩子。敲门声戛然而止，几分钟之后再度响了起来，咚……咚……咚，他把自己的身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德莱斯坦？”他大声问道，声音在颤抖，“是……你吗？是你吗，小德？”

他的心怦怦直跳，迈开艰难的步伐，走到门边，猛地把门拉开。他感觉头很晕，因为恐惧而有些眼花。原来是早些时候贫民区公寓外的那个形容枯槁的男孩。这孩子苍白的下唇在颤抖，乱七八糟的姜黄色头发下，头皮露出了纤弱的蓝色静脉。那群人的虚张声势和他身上的那个加速尾翼都消失了。卡斯伯特意识到，他和德莱斯坦失踪时的年纪差不多大。

“是你。”卡斯伯特说，“是你？”

“抱歉，先生，抱歉。不过我想说，不要介意我的那帮朋友，好吗？他们都是些秃顶的傻大个，不是吗？我们只想告诉你这些，好吗？你不会通过角膜信息通知警卫队的，对不对，比如，说我们骚扰你？对不起，先生。”

“不会的。”卡斯伯特回答，“永远不会。”

“谢谢，先生。我希望你的狮子和老虎们全都能到这里来。我真的希望。”那孩子飞快地跑进漆黑的走廊。卡斯伯特关上了房门。

走进厨房，卡斯伯特想找些速溶咖啡，于是从一个罐子里倒了些冻干晶体到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在厨房的水池里呕吐起来。咖啡的效果一如往常地起了作用。他感觉自己清醒了过来，有一点烦躁，脑子里还在反复想着被“天堂之门”杀害的那些可怜的动物。不过，他也和组织成员一样，应该受到谴责，不是吗？

卡斯伯特读过这个组织臭名昭著的维基精神网络传播内容翻印的“信仰声明”摘录。这个名叫马歇尔·艾普怀特三世的家伙——据大家所说是个长老会牧师的儿子，温文尔雅却遭到过性虐待——用不寻常的无情语气要求自己的追随者不仅应该鄙视动物，就像卡斯伯特的父亲那样，还要让自己远离内心有和没有动物的所有人。

这让卡斯伯特感到由衷的困惑。

“我们真的需要远离那些臭烘烘的可悲小动物，我的同行者们。”艾普怀特在某视频中表示。他说起话来带着倒胃口的单调语气，令卡斯伯特感到十分气恼。“等着瞧吧！当我们伟大的‘大门’在充满欢声笑语的古老英格兰被唤醒时，你们都会明白的。就在伦敦，我的朋友们！”

据艾普怀特说，动物处于一条不断退化的“装配线”上的最低水平，这种“装配线”上生产出来的灵魂如同一箱箱的太阳能插头或者玻色子大巴发动机。奥斯曼之类的家养宠物是粗野的，能够唤起被困在更低存在层面上半人半鬼的东西。它们一直在愤怒地等待，等待加入更高的那个层面。驮兽和野生动物更没有价值。当一个人离开人世时，艾普怀特佯称，一个心怀不轨的动物灵魂有些时候会占据人类的“躯壳”，以获得成长的渺茫机会。动物充其量是个用完就可以被丢掉的物件，在最坏的情况下就是个有机的“躯壳”，里面装满了具有破坏力的半人半鬼的东西。

艾普怀特声称，组织成员天生就处在比人类或动物更可敬的哲学基础上。他们是无性的——许多组织成员都用化学方法为自己进行了阉割——是被称作路西法人的某个遥远外星种族的成员。他们占据了地球繁殖周期的顶端，进化程度远远超出其他所有生物。他们并不是在自杀，而是仅仅在摆脱自己的“躯壳”。生态系统或是生物圈存在相互关联的概念是地球人无可救药的错觉——按照艾普怀特的说法，这是个“骗局”——一旦组织的“人类之上层面”最终伴随“彗星”的到来离开地球，这个星球将沦为一个危险的繁殖机器。

“我们要逃离这里？”艾普怀特每说一句话，都会使用上扬的提问语气，“我们要回家去了，这是件美好的事情？”

艾普怀特的话激怒了卡斯伯特，在他的心里激起了一波又一波狂热的疑问。要是在他有机会释放动物园里的动物之前，这些组织成员就去追捕它们了，那该怎么办？要是这个名叫艾普怀特的无赖伤害了水獭怎么办？那他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德莱斯坦了。

如果四千年来第一次到达近日点的“库伦-兰泊思”彗星就是组织成员迁往“更高层面”、去外太空加入外星同胞的信号，如果在大规模自杀之后数天，彗星在阳光灿烂的伦敦仍是肉眼可见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英格兰就要完蛋了，地球就是一台破损的灵魂机器——那么，留给他动手的时间就不多了。

也许大彗星已经降落在伦敦了？有谁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它吗？在使馆区附近吗？

“哦，谁他妈知道啊？”他大声问道，几乎是在大口地喘着气。

但说到水獭，他知道去哪儿能够找到它们。普通的英国公民是不知道的，但水獭是阿尔比恩的神圣吉祥物。如果没有别的办法，他必须释放它们。没错，一路上，他还要适时地、讲究方法地、尽可能多地释放其他动物，当然——这不重要。他觉得，面对死亡性狂热组织即将发起的进攻，自由的动物越多越好。

当然，这全都是华丽的幻觉。可不论好坏，它都是存在的：卡斯伯特·汉德利，一个来自伯明翰的工人阶级弗洛特成瘾者，要去拯救动物了。

受伤大象的气味

他饥肠辘辘，浑身发抖。呕吐让他更饿了。他拿出自己存放的一块弗赖本托斯牛排腰子馅饼，还从橱柜里取出了一块吃剩的金黄糖浆蛋糕。在过去的几天里，除了真空包装的马鲛鱼和即食的糖蜜蛋糕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吃过——还喝了朗堡牌苹果酒之类的劣质酒。他喜欢一个星期至少吃上一块馅饼，却仍旧把馅饼视为一种奢侈品，因为乐购超市里一块就要卖7.5英镑。

为了保持其传统形象，弗赖本托斯馅饼仍旧是装在老式的扁平罐子里的。卡斯伯特用一只新塑料质地手柄侧面已经严重融化的开罐器将它撬开，把油腻的盖子放在了水池里，然后用指尖碰了碰生馅饼富有弹性的表面。他舔了舔自己的手指，把盖子从水池里拿出来，也舔了舔。那种味道咸咸的，有种金属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自己刷牙太用力的时候尝到过的血的味道。

他从加工过的糖蜜蛋糕上掐掉一角，嚼了嚼。真美，他心想，这东西真美。指望麦维他饼干[38]好了！“天堂之门”死去的成千上万个简朴的成员显然不赞成享受美食。因为他读到过，他们曾“一掷千金”地在美国某家连锁餐厅订购了上千块火鸡馅饼，还会替餐馆的小工把盘子堆叠起来。卡斯伯特讨厌火鸡。牛腰才称得上是一种美食。他小心翼翼地把馅饼放到了烤箱里，几乎等不及看它膨胀起来了。

馅饼熟了。吃完饭，他在自己所有的抽屉和衣柜里胡乱翻了一遍，寻找深色的衣服，还有能够把脸涂黑的东西。他找到了自己藏在床下的手电筒，里面的太阳能电池已经快没电了，只能释放出微弱的光亮，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它带上。

找不到鞋油，他能够找到的只有一盒陈旧的深棕色眼影。新塑料制成的盖子上布满了灰尘，还沾染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但眼影本身看上去是完好无损的。这是多年前，当女人——偶尔还有男人——仍旧愿意触碰他，甚至留宿在他床上时会用到的东西。他站在镜子前面，往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涂了点眼影，然后又用袖子把它抹掉了。俯身靠向镜子，他伸出了舌头。它看上去苍白而厚重，如同鳕鱼片。他还是看不到嗓子里有任何肿块，却依旧相信里面长了什么东西。

卡斯伯特把一堆合适的衣服丢在了马桶座圈上，脱掉了身上的行头。他不喜欢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裸体，因为那上面布满了瘀青和毛细血管，肚子还鼓囊囊的，不仅仅是微胖而已。医生向他解释过，原话是这么说的：他的肝脏状况“不太好”，无法很好地过滤他体内的液体。他的一边胸口下方还有一片苹果大小的印记，可他却丝毫不知道那是什么，或是意味着什么。他欣慰地给自己用力套上一件黑色的针织衫之后，裤子就成了另一个问题。他没有纯黑色的裤子，而曾经合身的那几条貌似穿得上的裤子在过去的几年中也变得过于紧绷了。最终，他套上了一条陈旧的深灰色睡裤。他对自己说，它其实看上去并不像是睡裤，而是“家居服”，尽管又松又垮，却有两个大大的口袋。

卡斯伯特还穿上了自二零一零年以来就没有穿过的黑色带帽训练防风衣（衣服的翻领上印着阿斯顿维拉球队的臂章，蓝色的底色上是狮子的图案和深红色的“准备好了”字样——穿上它出没在芬斯伯里公园的阿森纳球队粉丝周围，他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感到担心）。此时，黄昏早已过去。他急匆匆地离开了公寓。就在步行走出公寓的中庭时，他看到红色警卫队的一队人马正好停下两台红金相间的滑翔车，朝着房子这里走来。警卫队队员飞奔着跑进楼，手里还高举着神经波长矛，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快速冲进大楼这件事情上。或许是因为卡斯伯特的伪装，他们完全错过了他。至少可以说，简直是千钧一发。

坐上二十九路汽车，他返回了卡姆登镇。当然了，车上没有一个人用怀疑的眼神望向他，但这并不能说明多少问题——他身在卡姆登，一片贫民区，酒吧又刚刚关门。他看到了一对与自己相识的憔悴夫妻。他是在肯特镇的心理健康收容所里认识他们的。那时候，这种服务机构仍旧存在。他们坐在卡姆登新地铁站外的一张毯子上，还带着一只骨瘦如柴的小狗。那是某种边境牧羊犬，但应该是来自某个极其偏僻国家的边境。夫妇俩正在出售的是用人造钯金属箔包裹着茎的康乃馨。自然是不会有人来买花的。而卡斯伯特一直在被人群推来推去。

据卡斯伯特所见，这两个卖花的人已经彻底被洗脑了。他朝着他们挥了挥手，还俯下身看了看颜色暗沉的粉色康乃馨，可他们并没有认出他来。他还记得这个留着姜黄色长发的女人——他们曾在收容所里玩过几次空军大师的游戏，还喝过一次茶。不过她已经疯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这却让卡斯伯特感到有些嫉妒。片刻间，他觉得自己与这张毯子上坐着的迷失灵魂之间存在天差地别。公众并没有用怜悯或蔑视的眼神看着他。他们感觉他是什么人呢？他们能看出他身怀奇技吗？

“也许我可以停下这些该死的行为。”他自言自语道。他可以回家去，把所有的弗洛特都倒进马桶里。他可以把公寓收拾干净，给自己洗个澡。他还可以戴上银点图案的领带，去看看巴杰瓦医生，告诉他自己现在已经准备好要康复了。他可以任国王摆布，因为他满怀诚意地想要相信国王。

他开始觉察到，这位国王和他的警卫队是没有丝毫怜悯之心的。

“你俩不记得我了吗？”他问道。两个人把康乃馨递给了他，目光却似乎径直穿透了他。卡斯伯特清楚，尼克萨尔帽或者弗洛特已经熔化了他这两个老熟人的大脑。

一个醉醺醺的家伙穿着新的博柏利“褶边马球衫”——他也许是某个油菜籽期货交易员，是到贫民区来和朋友们喝酒的——把一只手搭在了卡斯伯特的肩膀上。“你——好——啊！”他用苏格兰口音问候道，“你真是个疯子！”

卡斯伯特跑开了。

“等等！”这个游手好闲的小无赖喊道，“等等啊！疯子！疯子！”

卡斯伯特很高兴自己能够逃离新车站附近的喧闹，快步走上通往摄政公园的宽阔的步行大道。晚风对于五一前夕这样的日子来说已经算是冷的了，但在他靠近巨大的老橡树和甜香的榛子树时，空气中却闪过了一丝幽香——这里曾属于亨利八世的马里波恩狩猎场中的一部分——表明摄政公园区域的边缘已经到了。一阵清爽的微风吹过，他打起了寒战。他距离自己深爱的动物园已经不远了。

有了合适的工具，趁着夜色进入公园本身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如果你不打算去动物园的话。这不是白金汉宫——没有旋转的刺轮或是锯齿状、顶上的灰浆里插着瓶子碎片的墙壁。他把一条腿迈过完全隐藏在两丛树篱间的低矮铁栏杆，这样就搞定了。径直穿过一座奇怪的中世纪风格人工运动场，他经过了名叫“受伤的大象”的著名雕塑。那东西看上去就像一座熔化了的巨大卵石。他曾在白天看到过它，却并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停住了脚步。这是某种以“拯救鲸鱼”为主题的宣传品，让他嗤之以鼻。

这里的气味——陈旧，类似乳香，就像被消磨的时间本身——让他想起了一座地窖，想起了伍斯特郡老教区教堂的地下室。他的外祖父阿尔弗莱德·文洛克，那个小麦农夫，就应该被埋葬在那里的土地里。当然，卡斯伯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他在他的母亲只有四岁时便死于急性肺炎，诱因可以追溯到伊普斯的一场毒气袭击。亨利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岳父，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是唯一一个能被亨利用崇敬的口气提起的人。卡斯伯特不知道，如果从本质上来说，这个小麦农夫并非一直是个鬼魂，他的父亲会不会更仁慈一些。

卡斯伯特竟然会感觉自怨自艾，这很罕见——非常罕见——不过他立刻深深地觉察到了自己的遭遇有多么不公平，每次想起这位不曾谋面的过世外祖父，心里就会理直气壮地感到愤怒。

“你为什么没有保护我们？”就在那时，他大声地提出了问题，“为什么没有？我们所拥有的就只有一个老太婆——还有水獭。”

卡斯伯特开始啜泣，但很快就把令他痛苦的怒气塞回了嗓子眼里，让自己别再哭了。

身怀奇技的绿色圣卡斯伯特

卡斯伯特曾在全家人——父亲、母亲和他自己——怀着沉重的心情去给外祖父扫墓时，看到过一种近乎畸形的抽泣。这是他的父亲此生中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掉眼泪。卡斯伯特的父母已经二十年没有去扫过墓了。那是一九七零年前后的事情——就是德莱斯坦在到访叔祖母家农舍期间失踪之后的两年，也是卡斯伯特掉进道尔斯小溪、被水獭“救起”之后的两年。他记得，外祖母那时已经长期卧床不起，因此他不得不对父亲发誓，不把这次外出扫墓的事情告诉外祖母。父亲很少流露敏感的一面。

“这会让她伤心。”他的母亲解释道，“她已经把这段过去埋葬了，不应该再被人提起。”

汉德利一家坐着浅绿色的希尔曼顽童牌汽车，从西布罗姆维奇出发，向西南方行驶，穿过达德利、内瑟顿、采石场浅滩和莱尔，前往黑乡的另一边。穿过斯陶尔布里奇和奇蒂，他们再一次驶上了怀尔森林那条狭窄的、已被废弃的羊肠小道。

虽说阿尔弗是他的岳父，但亨利·汉德利对这个自己想象中的男人——一个士兵，一个白手起家的农夫，一个会在早晨喝酒的酒鬼——满心的崇敬之情实际上已远远超越了他仍旧在世的父亲。他的父亲住在斯塔福郡的大篷车老年社区里。说来奇怪，他出名的原因竟是因为做得一手美味的橘子皮岩皮饼。

“如果你最终能够做到阿尔弗·文洛克那家伙的一半，”亨利告诉儿子，“你就能让爸爸感到骄傲。”

“可他不是你的爸爸，不是吗？”卡斯伯特记得自己那天曾经这样问道。“外祖母说他是个温和的人，非常亲切。他是个亲切而又温和的人。”

“哈。”他的父亲答道，“他是个正直的硬汉。”

卡斯伯特还记得车子是如何全速开到了一座名叫圣卡斯伯特的古老诺曼底风格教堂的。他就是以这座教堂命名的。车子被停在了一条半圆形的碎石车道上。这里距离怀尔森林不到一公里。车道中央种着他见过的最绿的草坪。天空湛蓝、平和。阳光中布满了斑点。褐雨燕像破裂的热电子一样绕着广场的钟楼转圈。

“你会学到一两样东西的。”他的父亲笑着告诉他们，几乎是跳着进入教堂的，心情难得愉悦，“你的外祖父就在英格兰这一区域中最古老的教堂里！”

一头白发、留着两道白色粗眉的瘦削教堂司事向他们展示了被嵌在内墙灰泥中的一堆畸形石头。据他所说，这些都是“古教堂”遗留下来的，诺曼底人在“古教堂”遗址之上，建立了圣卡斯伯特教堂。祭坛附近有一块精致的橡木圣坛屏风，上面画着几张男人的面孔。他们的脑袋周围环绕着光环般的绿叶，嘴里还喷涌出了橡树和常青藤的叶子。其中几张面孔流出的眼泪也是树叶。

终于，他把一些人带进了地下室，仔细查看起了一本葬礼记录。他称之为“书”，将其存在书桌里一个时髦的铁质保险箱里。保险箱似乎没有人用过，上面落满了灰尘。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书卷拿出来，重重地摆在书桌上。空气中飘荡着乳香的味道。

“你说的是阿尔弗莱德·威斯坦·文洛克？”

“嗯，死于一九三三年。”他的父亲答道。

教堂司事开始仔细翻阅起来。“汉德利……汉德利……汉德利。”他念叨着，停在其中的一页上，大拇指顺着一个长长的纵列向下滑动。只见他把脸凑上前去，贴着纸张，却又突然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他仔细端详着卡斯伯特的父亲，看上去十分紧张，一边摇头一边皱着眉。他再次在布满大方格的纸张中翻阅起来，却不是在查看什么——而是完全出于礼貌。很快，他停下了。

“有一件事。”他说道。卡斯伯特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他重复着这个短语：“一件事。”

“无法准确找到你亲属的位置。”他说，“那条古老的小巷，看到了吗？”他舔了舔嘴唇，垂下视线。卡斯伯特的父亲仍旧温和地微笑着，眨了眨眼睛。“那条古老的小巷。”教堂司事说，“就是沿着教堂墓地旁的那条——那里有一座石墙，看到了吗？它很危险，特别窄，看到了吗？”卡斯伯特的父亲脸红了，笑容瞬间消失。“地方议会将它拓宽了。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挪走了几个没有标记的坟墓。”

“无法找到！”卡斯伯特的父亲大喊起来，“什么？”

教堂司事摘下绿色的格子花呢帽，用手指揉捏起来。“呃，我们只会在发现这些坟墓的时候移走它们，至于哪儿能够找到它们……提醒你们一句，我们……我恐怕有几个地方——好几个地方——挖沟机和建筑工人出了点问题。他们……把不该移走的土给移走了，明白吗？我们就是不知道那些平面图后来去了哪里，再也找不到了。倒霉的总是穷人，不是吗？”

卡斯伯特的母亲回答：“我们不是穷人。”

教堂司事继续说道：“当然不是。不过，被搬走的坟墓都是葬在身怀奇技的圣卡斯伯特雕塑脚下的——是属于那些没有多少钱、遭人抛弃和乞丐之类的人的。我们怀疑，他们中半数……还在雕像脚下，剩下一半，你们看——我很遗憾地说——就在新修的人行道下面。没有人来探望过他们，明白吗？”

教堂司事用手翻来覆去地玩弄着帽子，把它放下后将书放回了保险柜里，扣上了锁扣。他看上去很悲哀，却并不惭愧。卡斯伯特的父亲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紧接着，他狠狠地挤着眼睛，哭了起来。

“该死的，我肯定要投诉你。”他的父亲边说边发出了轻蔑的哼声，四处挥舞着手臂。

“汉克。”卡斯伯特的母亲叫道。

“我要去见该死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亨利继续说道，“我会的。”教堂司事点了点头，仿佛觉得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我不怪你，先生。我无法怪你。”教堂司事回答，“我实在是无法怪你。”

最终，全家人迈着艰难的步伐，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教堂墓地，去看雕塑。教堂司事跟在他们的身后，保持着距离。某一刻，他迈步向前，引导四人走向了教堂墓地里一个整洁、平坦而漂亮的角落——乞丐墓地剩下的那一部分。红白色的剪秋罗在绿草茵茵的坟冢上绽放着。圣卡斯伯特饱经风霜的塑像就矗立在一座镀着浅绿色的厚重铜基座上。

多年以来，来自黑乡的酸雨赋予了这座雕塑硫酸铜的铜绿色。圣人身披松散的主教法衣，头戴法冠，正俯身提起衣服，露出一条腿，让一只海獭来安抚自己。两只短毛的水獭（奇怪的是，它们看上去很像是刚毛猎狐梗）在卡斯伯特的脚边伸着懒腰。水獭是用棕漆古铜制成的，颜色和土壤一样，和他在德莱斯坦消失那天在怀尔森林附近见过的一样。其中一只水獭的前腿是离地的，如同天使般紧紧握在一起，爪子举着一个小十字架。站在北海祈祷时，卡斯伯特要被冻死了，于是上帝派来了水獭给他温暖，为他擦干双腿。

亨利·汉德利朝着雕塑露出了扭曲的眼神。

当时，一切对于卡斯伯特似乎已经十分明显了，水獭和圣人都是直接来自天堂的。动物、人类，还有神，大家都是同一种东西的一部分。他想起外祖母很久以前说过，她的父亲就训练过一只水獭，在基德明斯特附近的斯陶尔河和塞文河上捕捞鳗鱼和斜齿鳊，让镇上许多人都分外眼红。卡斯伯特的父母都声称这是不可能的，但对卡斯伯特来说，这绝对有可能。

“外祖父被一个绿人守护着。”卡斯伯特说，“就像德莱斯坦一样。”

“哦，上帝啊。”他的父亲说，“要是该死的郊区牧师能来看着他就好了。”

“汉克。”卡斯伯特的母亲朝着丈夫挤了挤眼，“儿子在这儿呢。求你了。别在这里这么说。”

那一天，他的父母看上去已经被彻底击垮了，可身心都受到挫折的卡斯伯特其实倍感骄傲。他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抚摩着其中一只水獭的脑袋说了句“不可思议”。对卡斯伯特来说，他外祖父的幽灵所在的地方再清楚不过了。他迷失的肉体，正被折叠在英格兰的深处，由圣卡斯伯特和能够在两个维度间穿梭的水獭守护和标记着。这比任何墓碑都强多了，比宗教、比他的父母强多了，甚至超越了英格兰。

豺狼的兄弟

驻足摄政公园，卡斯伯特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要唤醒世界，于是俯身靠近“受伤的大象”，亲吻着花岗岩，仿佛那是一块“巧言石”[39]。他希望石头能够回吻自己，温暖他的内心，像只水獭一样把他塑造成一个神圣的自我，一个温暖的动物圣徒，一个强大、炙热、棕色的铜神像。

“圣卡斯伯特。”他说，“我再也不喝弗洛特了。我这就戒酒。我真的会试试看的！”也许，这就是他几近疯狂的“发誓戒酒”形式。今晚，他会全心全意地试着戒酒。把动物们释放出来时，他会请它们帮忙。

此时此刻，卡斯伯特兴奋不已，一路小跑着奔向动物园，穿过步行大道。南方很远的地方，在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喷泉的另一边，他感觉自己刹那间看到公园里出现了一道闪光。他奔向了自己设在动物园围栏旁的小窝。就在他爬进去时，一束长得惊人的聚焦光束掠过游乐场上空，从一座管状滑梯和一条空中索道边擦了过去。游乐场的中间有四座红色鞍形屋顶的木板塔楼，塔楼上还有探照灯在徘徊，仿佛是在等待头戴圆形头盔的弓箭手从堡垒的炮塔里蜂拥而出。

卡斯伯特尽可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皇家公园警队的一架沃克斯豪尔帕拉丁滑翔车驶上了步行大道，停在了距离他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这是一辆亮白色的警用熊猫花纹滑翔车，带有黄绿色的贴纸和反光带，在黑暗中十分显眼，仿佛带有放射性似的。卡斯伯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倒霉。

他让自己尽可能地贴近地面，在夹克衫口袋里的废物中摸索着眼影。

他在口袋里打开盒子，指甲尽可能多地挖着眼影，然后低下头，把它胡乱涂在脸颊和前额上。他觉得这东西的味道十分奇怪，像是被油煎煳了的三叶草，他瞬间作呕起来。他猜测，肯定有人上报了什么麻烦事——说不定是两个流浪汉吵了起来。还是说，有人看到他钻进了公园？

最终，卡斯伯特还是设法把手伸向了自己上一次过来时留下的陈年弗洛特酒瓶。

“就再喝一口。”低声说罢，他吞咽起来。酒劲很快就放松了他的肌肉，却没能带走他心中的恐惧。就算他把剩下的酒喝得一滴不剩，也不会有丝毫帮助。

“好了，真的结束了。”他边说边打起了饱嗝，“结束了。再也不喝了。我永远也不会再喝弗洛特了。”

过了几个小时，他觉得滑翔车的发动机停止了，车头灯被人关上了。不一会儿，一直对准游乐场的探照灯也熄灭了。卡斯伯特不那么害怕了，却也无法放松，远远无法放松。他隐约能够看到警官坐着的地方有一团鲜红色的烟头正在发光。他感到一阵安慰。警官放下了滑翔车驾驶座一侧的窗户。在鸦雀无声的公园中，在那一片墨绿中，电动车窗剧烈搅动的嗡鸣声十分古怪，仿佛这个普通的夜晚有一小部分变成了机械化的。一片昏黄中，他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一个模糊的形状——那是一个女警，孤身一人，看上去正在车里忙活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但能猜出应该是午夜前后。他已经厌倦了等待和观察，终于抖了抖全身，一把抓过剪线钳，从自己月初在动物园围栏上剪出来的那个洞里挤了过去。一进去，他就笨拙地站起来，半弓着身子，偷偷摸摸地走向金色豺狼的展区。豺狼的围栏里鸦雀无声，空气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它们全都停止了。卡斯伯特希望——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此刻能够听到只言片语。今晚，他愚蠢的所作所为带来了一丝空洞而冷淡的清醒，弗洛特又为这种冷淡添了些美妙的微弱亮光，令他得以站在紫色的云端低头凝视它。

他心想，此时此刻，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没错，事实正是如此。就在他迈上其中一条铺砌小径的那一刻，一盏小小的高架照明灯咔嗒一声打开了。那是行动探测器。卡斯伯特知道的就这么多。他奔离小径，蹲下身子。几分钟之后，灯光熄灭了，再次发出了咔嗒一声。他觉察到，这一夜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巨大的灾难。然而他并未感到焦虑。没错，他心中期待的也许正是一场大祸。

夜晚，豺狼们全都睡在装有闸门的兽舍里，但这让卡斯伯特的任务简单了不少，因为每一个兽舍的后墙都是由展区的主围栏充当的。他只需要切开一段不堪一击的围栏，豺狼就自由了——至少可以在公园的小径上漫步。它们不是水獭，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却无疑是个起点。

他跪下来，开始剪断围栏。从右至左，从一个兽舍到另一个兽舍，他干起活来又快又敏捷。围栏太薄了，而他的剪线钳是那么有力，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的阻力。

笼子总共有三个，里面关了五只豺狼。最终，他在每个围栏上各开了三个一臂长的切口，剪出一个个小小的活板，然后用力将它们向后拉去。剪断围栏似乎比掰弯它要容易得多。动物们兴奋起来，在笼子里转来转去。其中一只豺狼还用高亢的扁平嗓音朝他发出呜呜的叫声。叫声停止后，它小心翼翼地走向他，吓得他停了下来，动弹不得，三只手指仍旧抓着一截围栏。豺狼开始舔舐他的手指，这让他哭了出来。“对不起，伙计。”他说道。他想象着死去的那只流浪狗在运河旁游荡，空洞的黑色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还想起了他在和朋友们收集荆豆、掩盖自己罪行时手上扎的刺。“我是邪恶的，邪恶的，邪恶的。请原谅我，小狗狗们。”别在乎豺狼会不会咬掉我的手臂，他告诉自己。我正在做的正是我要做的事。于是，他继续剪开、拉扯着围栏。每当他剪开一个切口，一两只黄毛生物便会冲出自己的牢笼，迈开长腿慢跑上几步，然后停下来。其中一只豺狼蹭了蹭他的手，他惊讶于它如此柔软的毛发与轻盈的骨架。

“我们就是谎言，”它们对卡斯伯特说，“谎言，谎言，谎言，谎言和谎言。”

“不。”卡斯伯特答道，“现在你们出来了，不是吗？你们想要什么名字都行，明白吗？你们可以深入英格兰，你们可以的。我们还有水獭，这你们是知道的。”

它们说：“躺下，躺下，谎言，谎言，谎言，坐下，别动，躺下，谎言，谎言，谎言。”

卡斯伯特感觉自己与这些狗团结在了一起，成了“豺狼的一个兄弟”，就像约伯那样，行动中带着焦虑和绝望的骄傲。

他希望豺狼们不要停下脚步，而它们中的大多数就是这么做的——仿佛它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何方，而且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只不过最近有些生疏罢了。所以豺狼都无精打采地走到主道旁的那排洋水仙跟前，嗅嗅那些花朵，把它们刨出来。在卡斯伯特眼中，它们看上去既偏执，又温柔得令人吃惊。几个黄色的花被和几片长叶在它们身后飞扬起来。豺狼的后背都高高地耸起，凸出了两肩之间浓密的黑色鬃毛。洋水仙就栽种在描述金色豺狼展区的一块标牌正对面。卡斯伯特兴高采烈地放松下来。最后一只豺狼在花朵上撒了泡尿，和其余的几只一起飞快地跑开了。至少它们还是团结在一起的。

卡斯伯特放下手中的钳子，尽最大的努力把其中一截围栏按回了原来的位置。这样的补救看上去十分粗糙，如同被人撬开了盖子的陈年腌鱼罐头。他决定不再理会其他几处开口，心想，豺狼也许会想要回来。拾起钳子，他站了起来。

卡斯伯特步履蹒跚地走过了小径。一大排灯光伴着金属栓被拔掉的声响亮了起来，仿佛整座动物园都在迎接夜间的访客。

“那个该死的警察。”他含糊地嘟囔道，“该死的饭桶。”他头晕目眩，无法保持平衡，两条幻想中的长腿也站不稳。弗洛特的酒劲仍未从他的体内散去，效果比他预期的还要持久。他尽最大努力镇定下来，紧紧抓着宽松短上衣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向前走，试着不让自己向前跌去。复仇的雄心与恐惧之感同时存在于他的体内。他会找些猴子来——没错，接下来需要被释放的就是它们了。它们都是些聪明的生物。这些家伙既要保卫英格兰也要保护自己不受死亡狂热组织的伤害。然后是长颈鹿。在英格兰土地上方十至二十英尺的地方，这些高个子哨兵的监视是非常有用的。呃。他能够释放任何一只动物——为什么不呢？但是最重要的，当然了，还有水獭——它们肯定要被释放到运河里去！

他听到身边响起了一阵有规律的动物呼噜声和尖叫声——豺狼们正在向世界宣告它们的存在。卡斯伯特·汉德利也要让世人知道他的存在。

four

豺狼的首杀

动物园中，卡斯伯特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失败的尖叫声。那声音既遥远又凄切，发自某个失去了一切的生物之口。一连串粗野的吠叫声在那个声响周围欢腾起来。卡斯伯特竖起耳朵听着，用大拇指摩擦着剪线钳的泡沫手柄，感到一只微小、悲痛的丑陋蛆虫正在弗洛特带来的麻木感之下蠕动，它如此微弱却又如此真实。他祈祷水獭不是受害者。一阵哺乳动物的尖叫声瞬间响起，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感受，紧接着便消失了。他不知道德莱斯坦是否也听到了那种声音。

“德莱斯坦？你在这里吗？”

片刻间，卡斯伯特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可很快就被涌入的其他动物声响给淹没了。

咿咿呀呀呀呀！某种可悲的动物在号叫。咿咿呀呀呀呀！

豺狼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业拉开了帷幕。新闻期刊中常会出现这样的陈词滥调：在逃离避难所、马戏团或是某个愚蠢的佛罗里达路边动物园时，即便是最凶猛的野生动物也很少会表现出攻击性或是什么精明才智。出逃的美洲狮在孩子身旁时镇定自若，或是黑猩猩睡在公园的秋千上——新闻会带着一种矫揉造作的伤感语气指出，这全都是圈养的软化效果。

可豺狼并没有遵循这些陈词滥调，而是依据气味来行事。在它们破裂围栏的西南方向，儿童动物园飘来了令人陶醉的臭气——那是成堆的骡粪、燕麦粥、潮湿的白杨木以及昨天溢出来的火星牌巧克力饮料亲切的味道。这里的儿童动物园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它还在伦敦动物学会的成员中引起过一片哗然——成员们对一切动物园所能带来的娱乐性感到惊骇。对他们而言，普通民众在动物学方面所能提出的最高级的问题包括——打个比方——一只动物能够连续吃多少柠檬娃娃软糖。不过，在充满尝试的战后时期，动物园杰出又附庸风雅的秘书朱利安·赫胥黎坚定地认为，娱乐能够激发人们的兴趣，从而促进售票。正是赫胥黎的主意让人们得以安全、直接地亲近那些性情温顺的动物，从而造就了所有展区中最缺乏防备的一个。

儿童动物园的目的是打造一座运营中的二十世纪传统牧场，里面包含一座尺寸被缩小了一半、以白色为主要点缀的红色谷仓，以及一个迷你猪圈和一堆铁丝兔笼。谷仓附近，一系列彩色木板上写满了给孩子们提出的问题。山羊什么都吃，是真的吗？这些展品看上去应该类似一系列的马厩，提起一块小小的“谷仓”门，你就能够看到答案。其实，山羊是很挑剔的。在伦敦动物园，它们吃到的食物是燕麦、大麦、亚麻籽和黄豆的混合物……

豺狼可不挑剔。两只年轻的豺狼越过尖桩篱栅，飞快地朝着谷仓奔去。畜栏外，美洲驼发出了一连串有节奏的高亢叫声，吸引了豺狼们的注意。它们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种秘鲁怪物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美洲驼所在的那块三面都是橡树的栖息地缓缓走去。

那是一只还没有被阉割的年轻雄性美洲驼，眼睛上长着黑色的花斑。它向前冲撞，一边飞奔一边踢踹。豺狼们发出疯狂的叫声，试图咬住它裂开的脚趾。美洲驼叫起来，声音尖锐。每一次有豺狼试图钻到它的身子下面，它都会把它们踢回去。很快，第三只雄性豺狼出现了。它带着一股新的战斗力加入进来，试着爬上美洲驼的胯部，它咬牙切齿、疯狂地扯下一把把毛发，像个把口袋里所有零钱都掉在了地上的男孩，正试图把每一枚硬币都抓起来似的。可当美洲驼转过身咳嗽起来时，却似乎把豺狼吓了一跳。

一团深色的黏液从美洲驼的嘴里喷溅出来，落到了雄性豺狼的身上。那种东西呈绿色，至少有一品脱那么多。它愤怒的一掌击中了其中一只豺狼，黏液喷溅在它的头和脖子上，散发着强烈的酸臭味。豺狼像小狗一样呜咽起来，开始可怜地绕起了圈子，仿佛一只咬着牙的狗在追逐着自己尾巴。豺狼们纷纷停止战斗，穿过谷仓前的空地，离开了美洲驼。它们在自己倒霉的同胞身边嗅着，照看着它，但那股恶臭实在是太强烈了，令它们心神不宁。

豺狼成员花了整整十分钟的时间用舌头整理自己的皮毛，还会停下来一齐发出刺耳的尖叫，轻轻咬着彼此。很快，另外两只被卡斯伯特释放的豺狼出现了。其他豺狼发出了一片欢快的呼号，嬉戏起来。

我们抓捕，我们杀戮，我们吞噬，我们生存！

平静下来的美洲驼呆呆地注视着它们。它打败了这些犬科动物，不过它们还能找到更容易捕获的猎物。

豺狼再一次发出狂喜的吼叫，沿着畜栏慢跑起来，嗅了嗅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利宾纳牌吸吸乐饮料包装袋、一只小小的绿色蝴蝶发卡和一枚被人丢弃的十英镑硬币。两只豺狼停下脚步，舔舐着在围栏柱上爬行的几只蜗牛，月光下，它们如珠宝般闪闪发光。

终于，豺狼一只只飞快地钻进谷仓，昂首阔步，恢复了集体行动。随着春天的到来，管理员会在晚上敞开大门。骡子格外享受清凉的空气。有些时候，一只八哥或蓝嘲鸫会飞进来，栖息在骡子的干草饲料槽上。

终于感知到豺狼的存在，骡子发出了刺耳的嘶叫声。它虽年迈，但身强体壮，属于退休的役畜，母亲是一只强健的挽马，父亲则是安格尔西岛的一只讨人喜欢的滩驴。它踢踹着马厩的墙壁，听上去像是要把这地方拆散了似的。

豺狼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一扇厩门，在门口，它们发现了一对被绳索拴着的可怜山羊兄弟。这两只可爱的金毛公山羊一直都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小动物。除了偶尔有些粗鲁的小男孩之外，它们此生从未见过食肉动物。此时此刻，它们面对的是自己最古老的敌人，和曾在波斯的扎格罗斯山麓追逐过它们野生祖先的是同一个物种。

豺狼猛地扑向了其中一只山羊，不出几秒钟，就设法挖出了它的肝脏。另一只山羊惊恐地咩咩叫了起来，反复踢踹着畜栏的角落，直到豺狼们一拥而上，把它也按在了铺着干草的地面上。两只山羊都还没有失去意识，震惊得透不过气来，它们能够感觉到这些犬科动物正将自己的内脏连根拔起，口鼻还在搜寻着自己温顺而柔软的心脏。在山羊痛苦的心中，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绿草茵茵的草地；甜甜的嫩枝上挂着的鼠李浆果；攀向更高石头游乐场的一系列花岗岩山丘。不一会儿，画面停止了。在对面的畜栏里，把山羊看成矮马类同胞的骡子没完没了地叫着。很快，美洲驼也再次尖叫起来，一波恐慌情绪席卷了动物园的整个南端。

卡斯伯特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他能听到。显而易见，某种可怕而又令人心碎的事情发生了。酒醉、幻觉或萦绕在脑中的棕红色雾气都无法掩盖它所带来的震惊。他不想去猜测细节，猜测被撕成碎片的是哪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生物。他到底做了什么？

“该死，该死，该死。”他自言自语。

很快，又一串尖叫声传来，夹杂着阴郁的悲鸣和愚蠢的呻吟。那么多的动物，再次乱成一团。也许就卡斯伯特而言，尽可能多地释放动物的伟大计划带来的只是所有动物的痛苦。

他仍旧站着，接纳着所有声响，歪着头聆听每一个细节。

“坏蛋。”他说道。过了一分钟左右，噪声戛然而止。

他仍旧停留在豺狼窝附近的小路上，不确定下一步该去向何方。

“天啊，上帝。”

他用一只手来回挥舞着剪线钳，直到松垮的把手蹭到了地面。安全灯耀眼得如同阳光一般。一切看上去都比片刻之前明确了许多。整个英国——整个地球——的动物都在面临关乎存亡的危险，一种由狂热组织“天堂之门”构成的威胁，一种对于动物王国的普遍冷漠。他的解决办法似乎极其简单：只要把动物都释放出来就好了——全都放出来。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被释放的动物对于圈养动物来说存在何种威胁。我在做什么呢？阻止我，上帝，帮帮我！他试着想象圣卡斯伯特，一尊逼真的雕像，结冰的双腿正被一只水獭舔舐，肉体被奇迹之酶冲刷着。

“我向你祈祷，圣卡斯伯特。”他真诚地说道，“祈祷你的帮助与安抚。我向你祈祷——求求你了！”

动物园遥远的北部，在卡斯伯特还不曾冒险前往过的某个地方，一个男人尖叫起来。卡斯伯特十分确定——那是一个男人。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那声音听上去像是“不！”或者“有狼！”，卡斯伯特想起来，水獭就在动物园的北部。

紧接着，几乎是最后一次，卡斯伯特能够暂时放下心中的一切了。他可以看到问题正变得越发庞大、越发真实。任何一个管理员都知道，夜间的动物园里通常会有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在回荡，可卡斯伯特不知道。对他来说，这就像是某种比他所知的一切都要庞大的东西正在他的脑袋里隆隆作响。他不知该如何将它从自己的脑袋里赶走，赶进这个世界，将它揭发。动物们正抓着它独自奔跑。

他产生了一个混乱的念头：他还是可以阻止一切的，他相信，只要自己能够通过角膜信息联系到巴杰瓦医生。他的钱包里夹着一个角膜信息的地址。他曾在动物园里看到过好几个历史悠久的红色电话亭，全都配备着过时的神经-视觉矩阵变换电路，但在手边没有皮肤显示屏的情况下，它们的功能已经足够了。他想象着诊疗室里的巴杰瓦正朝他紧皱眉头，但充满着善意。巴杰瓦会把一块长长的亚麻治疗布缠在他的头盖骨上，让它像块巨大的纱布一样将疾病吸走。巴杰瓦会把一个铁手镯按在卡斯伯特的手掌里，再把一把刀柄上镶着方形绿宝石的弯刀摆在他的面前，作为礼物。“这就是你的吉尔班弯刀。你现在就是个十足的锡克教人了！”他会这样告诉卡斯伯特，“我确定！”

可卡斯伯特早就是个十足的锡克教人了。

一阵强风为卡斯伯特的脸降了温。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感觉到自己的裤腿正随风拂动。风令他舒服了一些。他闭上双眼——对于大部分贫民来说，这是彻底关闭夜间垃圾角膜信息最容易的方法——注视着眼皮上亮光的图形和旋涡。要是他睁开眼睛，这些角膜广告和新闻摘要的阴影通常会被点亮（尽管卡斯伯特的大脑已经学会了忽视许多垃圾角膜广告所带来的“噪声”）。

别发脾气，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好了，冷静。他知道，这样的自我疗法是无望的：就像他本是一团火焰，却告诉自己要变成橘红色的蠕虫。

他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他看到挂在空中的灰色新月渐渐伸展成短弯刀的形状；飘动中的圆盘蜕变成头盖骨。看得越久，他眼皮上的那些图案就变得越华丽、越诡异。现在出现的是一些微小的贝雕工艺品，是用针在海里的骨头上蚀刻出来的，上面映着用烟草水绘制的死去水手的脸庞，飘浮在他的脑袋上方。他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耳边响起的是不是警报声？还是水獭语的“嘎勾嘎嘛噶咩嘟”？那是不是圣卡斯伯特的歌，水獭的免罪之歌，或是海水猛地涌入这座岛国的声响？难道他的祈祷得到了回应，通过与二十一世纪中叶匹配得特别好的水獭语言？要是果真如此，他沉思道，自己在对抗虚伪的“天堂之门”的过程中已经获得了一个极好的盟友。他儿时的邪恶得到了宽恕。是的，他的弗洛特瘾也许能被治愈。真的有许多东西是他可以为之感到高兴的。当水獭们滑进摄政运河时，英国上空将爆发出一大片绿色，形成一面对抗死亡狂热组织的翠绿色泡泡防护盾。他会不会看到自己的哥哥？他有没有机会给德莱斯坦一个吻、一个拥抱，向他诉说自己许多年前没能挽救他的遗憾？

一瞬间，卡斯伯特感到了一丝朴实无华、泛着金绿色光芒的喜悦。对于任何一个适应良好的人类来说，处于卡斯伯特当前的境遇下，都不可能有现在这样的心理状态——这是另一个不祥的预兆。如果此时可以看到他的脑电图，幸福感的高低起伏肯定非常剧烈：这就是弗洛特戒断过程中一个极其糟糕的情况。愉悦感充满了他的灵魂，却又稍纵即逝。

“这不像我自己啊。”他大声说道，“卡斯伯特在哪儿？”

的确。他甚至不像自己了——他昂首站着，吸着腹，不像往日那样充满恐惧地张开双唇，一副90多岁之人脆弱而又布满皱纹的苦相，此刻的他蹙着眉头，怒目前视。他感觉自己尽管痛苦，却十分强大，已经做好了行动的准备。如果疯狂与明智正分别坐在卡斯伯特脑中一个跷跷板的两端，那么疯狂已经再也无法被跷起来了，昔日的卡斯伯特已经烟消云散，一头扎进了错乱的天空。

动物的出路

带着一种只有疯癫的弗洛特戒除者才能积聚起来的肯定，此时此刻的卡斯伯特觉得自己能够把豺狼赶出动物园。不过，他也模糊地了解到，除非动物们能找到他早些时候在围栏上割出来的那个十分隐蔽的小洞——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否则它们就会被困住。他从未考虑过这个细节，这让他有些担心，尽管远没有他应有的那样担心。

对卡斯伯特来说，与逍遥法外的豺狼在一起，他的个人安危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他所面临的仍然比他听说的现实得多（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在最后一批野生动物的生存地——塞浦路斯，豺狼偶尔还是会伤害幼童和老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幻觉、颤抖的双腿如同正踩着高跷的弗洛特成瘾者对于大多数豺狼来说，都构不成什么威胁。无论如何，他需要一个方法，将豺狼之类的动物安全地引到城市去。与此同时，豺狼已经化作棕色的液体，流入夜色中。如今，它们似乎不只是黑暗的一部分，而是成了黑暗本身，撕扯着白天的蓝色肉体，嘶吼着将它藏进自己的身体。卡斯伯特身旁的风景被犬科动物的颜色和粗糙的阴影所占据，一切光线和优雅的事物也都藏匿其中。他感觉尽可能多地释放动物的做法是无比正确的，但他无法抹去脑海中的那些声响——残忍的，伤痕累累的，如此亲近的，这些声响和啃噬他灵魂的所有东西一样将他淹没。

他开始向南朝着伦敦市中心的大片亮光走去。那是一抹暗淡的曙光，在动物园和城市间的那片漆黑的公园运动场的衬托下，曙光越发明显。他被一个个行动探测器绊倒，一排排探照灯随之开启。它们如同相机闪光灯一样追随着他。每过几分钟，动物园其他地方的灯光也会猛然亮起。原来豺狼们也在四处活动。

几分钟的工夫，他便来到了动物园的最南端。主围栏的另一边，正是摄政公园的步行大道和另一条人行道的交会点，这里形成了一个指向马里波恩的巨型箭头，箭头的另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牛津街圆形十字路口和中心点大楼。在动物园开放时间里，这是令所有访客都忍不住回头观赏的一个景点。

这里有一座维修棚屋和一架小小的白色喀什曼牌电动滑翔车，滑翔车的底座上摆着几个巨大的泥煤苔包、一只安全圆锥、一把干草叉和几只金属桶。一根橘黄色的电线插在了保险杠上的插座里——车上的熔盐电池正在充电。卡斯伯特坐在迷你货车长凳式的白色乙烯基坐垫上，指尖摸了摸方向盘，然后一拳重重地砸向了喇叭。哔！他又砸了一拳。哔！站起身，他走向棚屋，来回摇了摇门把手——门是锁着的。绕着棚屋转了一圈，他意识到这个屋子连一扇窗户都没有。

来到棚屋的背后，卡斯伯特看到了某些十分有趣的东西。在动物园的这片隐蔽区域里，仅由两块短短的面板相接而成的围篱，构成了整座动物园围场的一个直角端。

打开“这一端”，就能打开动物园。

卡斯伯特缓缓穿过一片荆棘，朝着围栏走去，一只脚被缠住了。他拔起棚屋后一半的矮树丛，布满蜗牛和闪亮黑色粉虱的地面露了出来。

他折断了围栏附近立着的几根纤细的老树枝。摄政公园壮观的景色一览无余。

他的正对面，就在围栏的另一边，矗立着华丽的“现金喷泉”，由大理石和粉色花岗岩构成的、属于琐罗亚斯德教的幻想作品。作为露宿摄政公园的常客，卡斯伯特早就知道它欣然喷出的既不是钱也不是水。不过，据说它能够提供他珍视的某种东西：运气。至少许多睡在公园里的流浪汉是相信的。为了安全，他们通常都会在这座维多利亚风格的亭子式建筑附近打铺盖。

卡斯伯特放下剪线钳，推了推其中一部分围栏。围栏松松的。沉重的铸铁被涂成了黑色，偏心轴上是没有倒钩的锋利长钉。即使不会送命，想从这里穿过去的动物也很容易被拦住。不过，尽管十分结实，这里的围栏却并没有被固定住。他在插着围栏的潮湿地面上搜寻起来，然后返回喀什曼滑翔车那里，一把抓起了干草叉。

花了几分钟的工夫，他才把围栏的桩子扒出来。土壤如同巧克力蛋糕一般被叉子轻易扒开。卡斯伯特简直不敢相信一切如此轻而易举。

停下来休息时，他将干草叉扎进土里立着，抬头望了望 。“库伦-兰泊思”彗星在哪儿呢？它到底会停在哪里（云朵如纱一般笼罩着它，让人难以看清它的样子）？没过多久，天空开始旋转起来。卡斯伯特的头越来越晕，失去了平衡。他向一旁倒去，摔倒在一根可怕的冬青树枝上。冬青旁一根短小稚嫩的装饰性竹子又给这一跤多添了一分危险。可卡斯伯特的身体直接压了上去。他的腿部一侧能够感觉到冬青上的刺，裤子的腹股沟处开了一条小小的裂缝。尽管他跌得很重，却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有轻微的刺痛。但他已经无法像普通人的那样感受刺痛了。事实上，他感觉到的是一种荒谬的愉悦。

“我要崩溃了。”他说，“该死！”他在那里躺了一两分钟，觉得自己听到了喇叭的粗糙声响，于是爬了起来。是警卫队吗？还是“天堂之门”的组织成员对动物发起袭击了？

几分钟的工夫，他就把围栏推倒了。老头直接“走”上了围栏，凭借自身可观的体重，将它踩平了。他再次摔倒在地，这一次向前跌在了摄政公园独有的柔软草皮上。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成就。被压倒在地面上的围栏长钉全都向外指向了开阔的公园，如同一个路标。

此刻的伦敦动物园被打开了一个直径约二十五英尺的大洞，大得足以让一只大象摇摇晃晃地穿过。缺口的位置——位于三角形动物园的一端——对于被释放之后在动物园里寻找出路的野兽来说，这真是再有利不过了。单单一个聪明的勇敢者——或者是一个聪明的疯子——就能把任何四处徘徊的生物赶向这条漏斗形通道的顶端。

当然，卡斯伯特在思考这些策略时并没有太多的逻辑，他甚至还没能理解自己的主意可以起多么重要的作用。这不只是公然摧毁围栏所带来的短暂愉悦。这是一个蓄意破坏者的得意——转瞬即逝，带有罪恶感。事情也有些不对劲。他的欣快感受，以及随之而来的些许果断，正在渐渐退去。他开始感觉怒火中烧，浑身颤抖。他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地心引力如此之大，让他感觉仿佛置身木星。弗洛特的效力正在逐渐消退。他的精神状况趋于稳定。

他心里盘算着，那些该死的圣人现在去哪儿了？我拿到了一把干草叉，却没有得到其他的指示。

他用手臂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从草地上抓起了自己的剪线钳。

公园的小径以其强烈的引力，吸引他转身走过去。他的舌头一直磨蹭着脸颊内侧那块松弛的皮肤，仿佛酒后身体里的每一丝、每一线都在下垂。他还一度停下了脚步，直到将那块皮刮下来。他用舌头卷住那块皮，抵在上颚处，然后吞了下去。再一次迈开僵硬的步伐时，他感受到了戒酒的人时常会产生的腿短幻觉。走在小径上，他试图用酒鬼的方式给自己定位——将头歪向一侧，还眯起了一只眼睛。他只是模糊知晓动物园的布局，却能感知到围栏上那个缺口的位置以及其拥有的巨大可能性。

动物园似乎远比他记忆中的更大。从外面的公园里望过来，它永远是那样紧凑，如同坐落在一两片树篱背后、用来囚禁动物的秘密牢房。然而动物园的内部却让人感觉比英格兰还要辽阔。他的胃里一阵痉挛，于是他开始倾着身子、拖着僵硬的腿加快步伐。他决定迅速掠过一个个展区，在展开今晚规模更加浩大、更加繁重的事业之前“重新部署”一番。

他再一次听到了喊叫声，此刻越发明显了：“救我！”很难分辨那个声音是男是女，但听上去年迈而虚弱。不可能是德莱斯坦，他很肯定。

片刻间，卡斯伯特想要回应，但说什么好呢？

一个人，比如说守夜人，正惊慌失措地站在一张野餐桌上求救，或是试图找棵树爬上去——卡斯伯特的脑袋里从未冒出过类似的想法。

他循着其中一条小径，蹒跚向北，经过了双峰驼。路上，他碰到了一部分动物的残骸。那是一条长着蹄子的腿，但大腿和腰臀部位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啃掉了，只留下一根带血的骨头。卡斯伯特跪下来，感觉自己就要哭出来了，却没有眼泪，喉咙仅有的一丝刺痛的僵硬感也很快消失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蹄子，上面的两瓣让他想起了一双破旧的芭蕾舞鞋。他揉搓着球节与蹄子之间的骹，捏着它的肘关节，把腿翻了过来。它摸上去凉凉的，上面布满了黏稠的血。他赶紧把手抽了回来，无法分辨这条腿属于什么动物。不过，他猜应该是一头鹿。一瞬间，他想起了全家人到访伍斯特郡和怀尔的路上偶尔会看到的狍子。它们在达德利一座废弃城堡的草坪上吃草。不过，它们长着短短的红棕色毛发，而这只动物的毛却是长长的、金色的，柔软得如同女孩的头发。

起身时，他环顾四周，搜寻这只不幸生物的其他残骸，却没看到任何显眼的东西。

他继续前行，用脚将路边的灌木丛推到一旁。很快，他就来到了一片遭到破坏的地方。人行道上留下了一抹抹长长的红色，延伸至草坪，就像是逾越节的羊羔留下的血印。在一片新草中，他发现了某种奇怪的动物。起初，他以为那是某个健忘的园丁留下的水壶上奇怪的粉红色喷头。凑近一看，他才发现那是一颗动物的头颅——山羊的。它的眼睛和眼窝周围被什么东西用力剜了出来，整个口鼻和嘴唇都不见了，它的头盖骨露出了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见鬼。”卡斯伯特说。

他抓住一只角，一把拿起羊头——这颗头颅重得令人吃惊，和一包四罐的弗洛特一样沉。他转过头，走过去拾起山羊的腿，把它夹在了手臂下面。

他走回了维修棚屋和被他破坏的主围栏那里。每隔六码的距离，他都会蹲下来，将残骸在人行道上抹来抹去。好几次，他还把羊头猛地向下砸去，让点滴的血渍和脑浆喷溅在步道上。他的动作沉着冷静、一丝不苟，就像某个人正试图从瓶子里挤出番茄酱。标记完一个点，他会向前再挪个6码左右，用一只脚将羊的残躯碾碎在路面上，直到能够看出一块明显的痕迹。来到维修棚屋，他将羊头丢到了围栏被推倒的地方，可它却弹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地向左滚了好几码，剩下的唯一一只长长的耳朵像染血的小三角旗一样扇动着。他努力制造出了一系列的血迹斑斑的路标，想着动物们也许能够循着这条路径出来，就像汉塞尔与格蕾特[40]用面包屑留下的踪迹那样。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个很妙的计划，并非建立在小麦粉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瘀血、死亡与疯狂之类能够长久的东西上。

卡斯伯特再次向北，朝着包括水獭在内的大部分动物的围栏所在地进发，感觉脚步更加轻快了。山羊血留下的污点对他来说并不恐怖，也不血腥，而是十分重要。它们标志着动物王国的一大威胁就要开始终结了。

企鹅之歌

随后，卡斯伯特来到了伦敦动物园曾经风光一时的企鹅池。企鹅池紧挨着儿童动物园。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池子中央如同DNA双螺旋体一般光秃秃的斜坡。二十世纪，众多建筑学生都曾带着平静而入迷的表情观察过这一建筑。卡斯伯特心满意足地轻轻窃笑起来。

“真是棒极了！”他说。

四下并没有企鹅的身影。

“伙计们，”他用节奏最单调的黑乡口音喊道，“我来——了。我来帮助你——们——逃离这精致的小牢房了。”

没有回应。那一刻，在展台边不远处一座正对着主水池的冰山里，动物园里古老的黑脚非洲展品正在高度现代主义的白色水泥假山里可悲地打着瞌睡。它们的关节炎以及潜水和游泳的本能都被水位异常低的水池所桎梏，孵卵所也选错了地方。这些企鹅在自己的家乡被人称作“黑脚企鹅”，在灭绝之前一直快乐地生活在最柔软的沙滩而非冰山上，也断然不会是钢筋混凝土上。

这座传奇的水池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一位来自俄罗斯的年轻犹太流亡者设计的。贝托尔德·鲁贝金和他包豪斯学院的校友们吃了大量一种被称为酸奶的新型白色食物。他们曾饱含热情地认真研究过企鹅，但不幸的是，他们最终了解的大都是政客而非企鹅（毕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政坛是云谲波诡的）。那时候，这一方法曾让动物园当局极其兴奋，挑动起了他们最糟糕的冲动。正如这个主意听上去的那般荒谬，他们似乎认为，动物园不仅仅能够推动国家的生命科学，还有可能在社会架构方面做出贡献：如果企鹅能够愉快地出现在一个干净、清洁的人造居住地中，得到适当的关怀与食物，那么就为如何应付生活在长满跳蚤、破烂不堪的贫民窟里的英国穷人提供了绝佳的范例。肺结核会消失。欢乐会出现。在动物园的行政人员中，最伟大的查尔莫斯·米切尔把失业的威尔士矿工作为劳力，挖掘水池。当然，这也是范例中的一部分。

“再多些光！”一九三三年，水池仍在建设中，米切尔站在这座可爱的新坑边缘，打算这样喊。这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还为工人们带来了一托盘青灰色的茶杯，里面全都装满了酸奶。他个人感觉这东西有些恶心，可据鲁贝金的一位校友说（此人兼职销售和推广酸奶），它是非常健康的。

“再多些光！这里有些点心——当然了，是免费的！”

水池七个星期之内便已完工。工人们离开了。当所有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结束时，公众对水池也不那么在乎了。他们对于企鹅的喜爱之情尚可，却不曾好好应对水池艺术的挑战。后来，经常在报纸上唱反调的各色人物开始对水池指指点点，其中一条提到从动物学的角度来说水池就是个不切实际的败笔——企鹅是不会或不能在里面繁衍生息的。他们问道，查尔莫斯·米切尔怎么会没有发现这一缺陷呢？这些人还声称，水池简直就是一座枯燥乏味的建筑，尽管其优美令高度现代主义的支持者们心旷神怡，却让企鹅遭了殃。

在企鹅的信息标牌旁，卡斯伯特读了读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立的那块被擦得锃亮的小小黄铜牌匾：贝托尔德·鲁贝金（泰克顿），1901——1990年，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金奖。他用指尖在“泰克顿”的字母“e”上来回擦了擦。“你瞧，就像一只小企鹅，走了过来。”他说。

忧伤如同灰绿色的薄雾一般悬在水池上，但卡斯伯特也在那里看到了希望。

在他看来，水池无疑是某种东西或欺骗过程的象征，可他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一个乐观的念头隐隐出现在他的脑中：这个建筑也许能够令个人与国家的某种权力得到释放，类似一种精神原子的分裂。在他的目光第一次凝视着离奇的公共艺术与城市建筑时，他总有这样的感觉：中心点摩天大楼看上去就像是他自己那座公寓塔楼的一个圆滑、薄窗的版本。拥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威斯敏斯特地铁站闪烁着昏暗的光线，在巨大的网格状扶梯槽和支撑梁的陪衬下，如同一台会呼吸的机器，让他能够栖息其间，感受到它的力量。就连它千疮百孔的银色包钢看上去都像是车站在用极小的肺吐气。然而卡斯伯特的敬畏感和包容感总是很快就会消散，威斯敏斯特的红色塑料半长椅像是愤世嫉俗之人的杰作，专门用来防止流浪汉——有时他也是其中一员——过得太舒服的。

不过，企鹅池仿佛正处于一种截然不同的、更高的秩序之中，它不只是城市基础设施，它令卡斯伯特震惊，比他在城市里遇到过的任何东西都更让他震惊。它看上去像是在努力取悦他，如同用一个白色蝴蝶结绑起来的脆弱大玩具。他又读了读牌匾，不知道自己若是停下来吃上一碗酸奶，水池是否就有可能“正确地运行起来”。他大声地读了读“泰克顿”这个词，心中萌发了一个错误的想法：这不是鲁贝金的建筑实践，而是他的艺名，和被人遗忘的艺术家克里斯托或新近的“死像素”雕塑家博恩特一样。

“泰克顿。”他说了好几遍，“停顿得很巧妙。泰克、顿。泰克、顿。泰克、顿。”

他靠在围栏上，低头朝着泛起涟漪的卵形水池说起话来。白天，这里的水看上去是蓝色的，美得十分独特；夜晚，池水则闪着令人恶心的放射性黄光。

“有人吗？”他喊了起来。几声吱吱的尖叫和一种郁闷的鸣叫从躲在下面某个地方的企鹅群中升了起来，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卡斯伯特不知道自己是否激怒了那些企鹅。

他再次紧张地开了口：“你们好呀！现在过来吧，好吗？”他怀疑企鹅已经搬了家，或是正在对他的存在表示抗议，心情十分沮丧。

“说点儿什么吧，老家伙们！”他脱口而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明显表明，卡斯伯特的弗洛特幻觉症已经越发严重，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和精神分裂症没什么两样，弗洛特幻觉症扎根时对思维发起的冲击也与其很是一致。受害者永远都会遇到某种不该讲却被大肆宣传的事情。也许是桌子上那个长出了一张脸、背诵《启示录》的菠萝；也许是藏在酒鬼家卧室墙壁里的一百个邪恶的侏儒，他们飞快而含糊地念叨着把婴儿拿来炖煮有什么好处；也许是一棵树上被风吹动的树叶，它们呼唤着更好的儿童滑翔车座位图案。也许是伦敦动物园里的一只豺狼或几只水獭，迷失的兄弟的灵魂，或是一堆企鹅。

不管怎样，即便发生在卡斯伯特身上的事情看似牵强附会，但对他来说却是极其真实的：在他明明白白要求企鹅们对他做出回应之后，它们终于有所反应。这些几近灭绝的笨蛋，没见过自己那些坐落在好望角附近、小餐厅尺寸的岛屿家乡，只能被卡在一座二十吨重的艺术品里睡觉，唱着奇怪的歌词：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从康沃尔到奥克尼，我们以讽刺为食，

连同爱尔兰海的美味腌鱼。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直到那一天到来，我们将会等待，观赏法国的艺术电影，

你们的前卫几乎拯救了,二十世纪。

连同爱尔兰海的美味腌鱼，

我们将吞下愤怒的诗歌做成的每日饲料，

直到世界从动物的角度变得附庸风雅。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推陈出新！事物而非思想！模棱两可！

爱尔兰海无穷无尽的美味腌鱼。

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是让世界上所有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从语法上分析这段大言不惭、漫无边际的陈述，也不会有人能弄清楚。这就是晦涩的精华所在。

然而，这段陈词对于某个男人来说却是再清晰不过的了，不管他的肚子里有没有酸奶。

卡斯伯特说道：“你们全是一群自大鬼。”企鹅们背诵的这首维拉内拉诗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想要的是和它们谈谈帮助其逃离动物园的事情，而不是伊玛戈的未解之谜。不管怎样，伊玛戈的海鸥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德莱斯坦会怎样看待这一切，不过卡斯伯特猜想，应该会比自己聪明、清楚得多吧。他会将这些企鹅分类，指挥它们。

衰落的技艺，折断的脖颈

“好了，出来吧。”卡斯伯特说。令他讶异的是，在对海鸥之类的东西唱完赞歌之后，企鹅们仍旧拒绝现身。动物园里其他地方再一次传来反常的噪声。他知道的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

“如果你们现在不出来，”他含糊地说道，“我还会回来。”

和大部分围栏不同，企鹅池，在现代主义风格的深坑处又下陷了二十英尺，无法直接用剪线钳剪开。他也没办法扔下去一根绳子或者撬开一扇门。他无法判断企鹅是如何被放进池子里去的，感觉唯一可行的方法将某种又长又平的厚木板，向下倾斜着搭在池子里一个螺旋形坡道上。可那又能怎样呢？他不仅需要亲自走上厚木板，一手抓一只企鹅，还需要运用说服力。他能利用什么把企鹅引诱出来呢？他又没有来自爱尔兰海或者别的地方的腌鱼。

他仔细研读了一下小小的信息指示牌。上面写着：“濒临灭绝的黑脚企鹅唯一的自然栖息地位于南非海岸附近。人类收获并食用企鹅蛋是该种族在野外绝迹的最大原因。”

“来自南非的企鹅，”他心想，“多么神奇啊！”

卡斯伯特想到一个主意，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些附庸风雅的畜类，计划肯定奏效。这个计划简单明了：他要指责企鹅的势利，让它们感到难为情。

“该死的鸟中精英！”他说道。

“不，”企鹅们答道，“永远不会的。我们是……艺术家。”

“艺术家？哦——呵——呵！这还真是很不寻常，不是吗？”他装腔作势地说出了这个词，仿佛它就是一个肮脏而油腻的污点。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静静的水池，看着毫无光彩的一层绿色烟雾被困在白色的僵硬墙壁之间，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企鹅们肯定在生闷气。毫无疑问，它们随时都会出来。

等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好了，快点儿过来吧。为自己辩护。现身吧——艺术家们！”

还是什么都没有。一丝微弱的躁动回声都没有。

“要是你们不出来，会让世界被毁灭的，胆小鬼。”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这句诗将卡斯伯特从思绪中惊醒。他看着其中一个斜坡。是企鹅！仿佛打开了开关一般，一切变得如此清晰。他吃惊地发现，六只企鹅跳起了康茄舞。它们看起来和他想象中不一样——并非都是身强力壮、身穿整齐燕尾服、黑白两色的高大生物，而是挺着杂色的肚皮，有着条纹图案弯喙的娇小物种。

“太棒了！”他说，“哦，我就知道你们会来。不管怎么说，你们其中的几个是会来的。”他奋力一跳，扒住了宽如搁架的水池边缘——对于大部分孩子来说都太高了，这也是报纸评论中批评得比较凶的一个问题——靠肚子保持着平衡。他的双脚已经离地，从这个角度可以预估，他很有可能摔到右手边的一组服务楼梯上去。楼梯通往水池平台的最底层，也就是孵化箱所在的地方。他能想象自己从那里把企鹅一只只扯出来，（轻轻地）丢到墙的另一边去。

可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企鹅呢？它们看上去是那么矮小、那么脆弱。更多的企鹅出现在斜坡上。它们似乎正在参与某种预备队列，仿佛什么严重的不适正将它们从自己的巢穴中驱逐出来。此时此刻，刚一遭人煽动，它们便不得不离开巢穴，准备——准备做什么呢？卡斯伯特并不清楚。禽类与酒鬼、雕塑与死亡之间的某种对峙？

“来吧，过来吧。”他说。

他再一次感到沮丧和踌躇。他想方设法地尝试将企鹅引诱了出来，付出的努力似乎有了成果，可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只看到了一个解决方法。他把剪线钳放在地上，爬上了企鹅池的池壁。他不得不粗暴地撑起身体，害自己差点儿跌到水池里去。起身片刻，他蹒跚着从一边走到另一边，试图找回平衡，紧跟着四肢着地，终于跌落下去，如同房顶上的某个喝醉了酒又恐高的未成年人。他爬向了服务梯。

“不要试图触碰我们，”企鹅们突然开了口，“没有伊玛戈之鸥，我们哪儿也不去。”

这一切令卡斯伯特感到心烦意乱。也许企鹅就是一群势利眼。

他踢了踢腿，又摇晃着腿向下试探，双脚摸索着梯子，最终落在了一片小小的方形平台上。

“走开，”企鹅们说，“我们依据秘密计划行事，没有伊玛戈之鸥哪儿也不去。”

卡斯伯特吸了吸口腔壁上的黏液，朝着水池吐了口痰。

“胡说八道。”他说。

这种行为的效果立竿见影，康茄舞队伍中爆发了一连串啾啾的鸣叫声。他第一次注意到，池畔立着好几个小木屋，如同红色的出租滑翔车小屋，距离池水几英尺。无论如何，它们都不符合企鹅池明快的风格，看上去就像是几间被草草固定在一起的茅舍。

“那里有什么？”他大声问道。

他刚向下迈了几步，立刻又开始前后摇晃，差一点儿就径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他紧紧地扒住其中一座宽大螺旋形斜坡的边缘，整个身体朝斜坡所在的方向重重地撞了过去，几乎坠落在了斜坡上，斜坡的角仿佛猛地戳进了他的体侧。

“哎哟，上帝啊。”他喊了起来，“噢！”他需要爬到斜坡上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设法把一条肥大的腿搭在了斜坡上，紧接着是自己肉滚滚的肚子，然后是另一条肥大的腿。刚开始，他并没有试图站起身来，只觉得斜坡上布满了鱼的黏液。此时此刻，上面正挤满了小企鹅。他心想，要是我放手，就会滑进企鹅的地狱中去，摔上一跤就有可能砸晕十几只企鹅，像打保龄球一样。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缓缓逼近，先是半边屁股，然后是一只脚，接着是手掌根，之后是另外半边屁股，如此这般，谨慎行事。距离他最近的企鹅就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它们转过身来，开始迈着摇摆的步伐从他身边走开，推搡着彼此。突然间，它们嘎嘎叫着沿着斜坡滑了下去，先是个别几只，然后三三两两，就这样熟练地一路飞速移动着。好几只企鹅都僵硬地从斜坡上轻轻跳了下去，伴着扑通扑通的水花声一头栽进了水池中。

“哦，见鬼，等等啊！我会给你们找来那些该死的鸥的。”卡斯伯特说着开始匆忙地摇摆，朝着两座斜坡的交叉地带前进——一不小心，他就会再摔一大跤。这对于卡斯伯特来说是常有的事，他要保护的人和物里，自己总是排在最后一位。

“我会找到它们的，好吧！我能向你们承诺的就这么多。我还会找到我那个聪明的哥哥德莱斯坦。他会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的。你们现在得动起来了，离开动物园，明白吗？那个美国家伙，艾普怀特，他计划把你们全都消灭，明白吗？”

在伊玛戈之鸥归来的时候。

“你们这群蠢货！”

紧跟着，卡斯伯特又问道：“这些名叫伊玛戈的该死玩意儿对你们做了什么？他妈的！”挫折感正如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他的胸膛。

他试图站起来，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出几秒钟的工夫，他的双脚就因无法抓住身下光滑的混凝土斜坡而失控，害得他就像俗话里所说的那样，飞快地摔了个“底儿朝天”。他似乎站起来了几英寸，紧接着二十二英石的身体又重重地坠了下去，发出了穿云裂石般的响声。卡斯伯特被弹了起来。再一次撞到斜坡上时，他知道某种奇怪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仍在朝着池水俯冲，几乎是在滑翔。

他这一跤的力道是如此强劲，以至于其中一座斜坡都折断了。卡斯伯特向下坠去，横冲直撞。仅仅几秒钟，鲁贝金的美妙“DNA链”便永远地断开了，产生了一种新的突变。这仿佛标记出了一个新纪元——一切艺术都是破碎、不完美而自由的——而卡斯伯特则在扮演无知的情境画家的角色。在狠狠地拍向水面、沉入水中之后，约莫半分钟后，他感觉自己被固定在了一个平静的悬浮状态中。他无法呼吸，失去了时间感、地域感和方位感，觉得心情愉快。他心想，我现在就可以去赴死，也不会害怕了。他回想起了许多年前淹没在道尔斯小溪中时，那只水獭看着他的脸对他说过的话。嘎勾嘎嘛噶咩嘟。水獭语在他的脑海中回响，如同一支优美的亡歌。动物们会自行离开动物园的。但外星人和他们的加利福尼亚代理人怎么办？他在水下摇了摇头，说着“不——”，冒着泡泡的脸上挂着严肃表情。又咸又苦的鸟尿味道终于涌进了他的鼻孔和嘴巴。他慌了，仰起头，躬身钻出了水面，咳嗽着游到池畔，扑通作响地爬上了演出平台。他在那里躺了几分钟，想要养精蓄锐，却只是茫然地紧盯着企鹅。

企鹅们惊慌失措，此刻正挤在水池对面，保卫着红色的巢箱。那些用胡乱涂抹的木头搭成的巨大丑陋物件被加在这件建筑杰作之中，好让这里能够更适于居住。实际上，箱子里共有四颗成活的企鹅蛋（还有两颗无精蛋）。

卡斯伯特起身，向前坐了坐，伸展开双腿，好控干裤子和鞋子里的水。几个月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么清醒过。他想要站起身欢呼。这一切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爆裂的水池，从蛰伏状态中被惊起的企鹅。

紧接着，他注意到水中漂浮着的一个深色的东西。嘿，那是什么玩意儿？随着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他意识到那是一只企鹅，嘴巴没在水里，正以一种怪诞的姿势漂浮在水中，身边的那圈池水还泛着粉红色。这只动物太倒霉了——被坠落的斜坡猛地打昏了过去。

卡斯伯特潜入水中，用双手抱住了这只企鹅。

“哦，该死的，上帝啊。”他尖叫起来，“哦，见鬼，见鬼，见鬼！”他抡起一只手臂，疯狂地划起了水；另一只手臂则抱着受伤的企鹅——它比他预料中的更轻、更暖。他惊慌地回到演出平台上，把企鹅轻轻地放了下来。鲜血布满了他的手臂。企鹅的脖子已经完全瘫软了下来，脑袋与身体呈一个大大的钝角，喙也已经张开。

“哦，仁慈的耶稣。”卡斯伯特哭着，用手抚摩了它。他确定，它已经死了。“我就是个浑蛋。”说罢，他从企鹅的身边向后退去，咬紧牙关，四肢着地，跪了下来。之后，他站起身，然后又坐下，蹬着腿，双手捂脸，整张脸用力地钻进指尖间，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还甩动起了双臂，用冰冷的手指揉搓着自己。他歪歪扭扭地向上伸出手，嘴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如同一棵老树正将自己身上的树皮刮下。

“这是一个错误！”他哭闹着，“对不起，伙计们！”

此时此刻，企鹅们在用箱子堆出来的临时群栖地周围组成了一个斑驳的黑白色密集方阵，几只还前后摇晃着脑袋，紧绷着鸟喙，营造出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卡斯伯特起身说道：“我会找到伊玛戈之鸥的，无赖们。我会为你们找到它们的，等着瞧。”

企鹅们唱起了一首喧闹、节奏明快的歌——那噪声和卡斯伯特听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像是咔嚓作响的生锈卡祖笛拼凑起来的音调，一直抓着同一个音符不放。一个正经又悦耳、愤恨又天真的音符。现在卡斯伯特看清楚了，就在中间那个巢箱里面，正窝着一个娇小的、毛茸茸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那是一只小企鹅。它小得如同一只麻雀，身上是纯粹的烟灰色。

“哦，上帝。”卡斯伯特说，“哦，保佑你们大家。”

“找到伊玛戈之鸥，”它们告诉卡斯伯特，“找到我们的朋友。但你永远也不会得到原谅。”

卡斯伯特清了清嗓子哼唧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该死。”此刻，他并不介意，只是心里难受得要命。要是能够帮上企鹅的忙，他义不容辞。这是他欠它们的。

“我会找到一个方法，把你们的鸥弄来的。”他举起食指，夸张地摇了摇，像个小小的墨索里尼。“见鬼，该死的鸥！”

可他并非信心十足。

“永远无法原谅，”它们重申道，“你是企鹅的敌人。永远。”

“没关系。”他回答，“我还是会帮助你们的。我确信小德也会和我一起这么做的。等着瞧吧。”

哦，卡斯伯特自己也许无法直接认出那些伊玛戈之鸥，不过他可以调查一番。

“至于从哪里开始找，伙计们，我有几个想法。”他说。

比方说，透过他芬斯伯里公园那间公寓高大的窗户，之前他偶尔能够看到一些灰背海鸥。借着从泰晤士河口一路吹来的东风，这些鸟儿会在与他眼睛齐平的高度飘浮。他发现，在寻找被人丢弃的薯角方面，它们表现非常出色。由于芬斯伯里公园中遍布这样的薯角，它们始终十分忙碌，不过再忙也是能够抽空回答某个疯子提出的一两个问题的。

“下次我看到它们的时候会问问看。”他自言自语，“你们中有谁知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你们的伊玛戈同胞吗？”

他曾数次看到海鸥放肆地俯冲下来，他相信它们一定会从一个贫民小孩或是一位女士的木制薯片叉上抢夺辣味薯片。卡斯伯特觉得它们应该是些让人烦恼的东西，不是吗？并非如此，伊玛戈之鸥应该更大一些，它们不会在北伦敦的领空里飞翔的。

那它们在晚上出现过吗？他从未在晚上见到过海鸥——它们自身的白色似乎与夜晚相悖。可他还是决定密切留意一下。如果企鹅那么惧怕它们，毫无疑问，此时此刻它们肯定就在上面的某个地方注视着。

卡斯伯特退了几步，回到了水池的楼梯上，拍了拍大腿一侧：“笨蛋！”海鸥问题的解决方案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去世已久的建筑师，那个泰克顿，就像被人从多佛悬崖上推下来的一大堆白色水泥，碎成了无数块，飞翔着——海鸥。那就是伊玛戈之鸥——企鹅的“祖先”。它们从毫无价值的杂志折页中升起来。它们升起自尚未建成的梦想城市，升起自一个男人悲伤的心灵——他最大的建筑成就却并非如他所愿，是为了工人而建，反倒是为了几只无家可归、被人拿出来当作华丽展品的企鹅。如果说泰克顿没能为这些鸟提供一个舒适的住处，他至少试着真心地、深沉地取悦了大众，尽管做得并不完美。

卡斯伯特对着动物园上方漆黑的天空喊道：“我会找到它们的——或是它！”

这个愧疚的仆人，这个罪犯，这个对那些被困在错误的半球、无法飞翔却有心灵感应的鸟儿着迷的男人，离开了企鹅池。

给狮子的爆米花

就在卡斯伯特·汉德利试图判断该如何以及去哪儿寻找传说中鼎鼎有名的伊玛戈之鸥，然后完成自己最神圣的任务——解放水獭时，他的注意力再一次被分散，这一次是由动物园猫科动物间的宗教发展造成的。

猫科动物在吸引人类进入它们的世界方面很有一套。企鹅的梦想和神圣的水獭，残酷的豺狼和可怖的异教徒，亨利国王的红色警卫队和洁白的海鸥——都不得不退居次要位置。长着尖爪、毛被舔得干净闪亮的家伙即将登场。

卡斯伯特发现自己进入了动物园的大型猫科动物区域，经过了一连串半圆形的窗户。这是用来帮助人们窥探不同兽笼中的大型猫科动物的：几只老虎、几只亚洲狮、一只黑豹以及一只美洲豹。然而此时此刻，位于综合设施的一边却看不到任何一只猫科动物。他不知道它们入夜后是否会栖息在什么神秘的角落，或者是否有一根管子能将它们与企鹅的秘密洞穴相连。卡斯伯特无法想象企鹅和老虎会对彼此说些什么。但世事难料，不是吗？

他悄无声息地侧身绕过猫科动物围场的前端，来到狮笼对面一家被称为“猫咪古玩店”的礼品商店。他觉得，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商店门口挂着一张红色的指示牌，上面（用金色的、沾满金属亮片、华丽得不合时宜的手写字体）写道：

警铃

紧急情况下打碎玻璃

指示牌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它是专为狮笼设计的，但卡斯伯特并不明白。出于本能，他把手伸向盒子，紧接着又踌躇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骨。他感觉，英格兰的确正处于某种紧急状况中。

他呆呆地盯着漆黑一片的商铺。向内张望令他作呕。某个货架上摆满了传统的二十世纪风格美洲豹和美洲狮的填充玩具。另一个货架上，几只全息的美洲虎正前后摇摆着发光的脑袋，投影混杂在一起，怪异地穿过彼此，如同一个满身斑点和条纹的猫形肿瘤。他试了试某扇窗户。竟然开了。窗户旁边，是几包促销中的爆米花和藻类脆片。卡斯伯特一把抓起几包，塞进自己的衬衫里。紧锁的店门附近，一个柜台上发着蓝光的数字意味着今天早些时候的一大笔交易额：80044.50英镑。他猜，也许是某位游客买下了一头狮子。

关上窗户，他转过身，朝着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狮子走去。它们看上去机警得很，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原地，仔细打量着他，前腿如同覆盖着皮毛的棍棒，绷得直直的。在英格兰，自诩独一无二的人类被野生动物这样注视是种再罕见不过的际遇了，是白天的动物园游客很少能够体验到，甚至是注意到的一种现象。但卡斯伯特把这当作是理所当然的。其中一只狮子的尾巴像条棕头的眼镜蛇般升了起来，然后又落下。五只狮子中最出名的那只，长有鬃毛的雄狮阿尔福尔就坐在四只雌狮的前面。其中一只雌狮婵达妮突然站了起来，趾高气扬地向右边踱了几步，爬进了一个绿草茵茵的小窝里，转过身再次面对着卡斯伯特。

和其他所有大型猫科动物相比，群居且数量较多的狮子在这里占据着首屈一指的地位，占据着动物园中私密性更好，对动物也更友好的一个兽笼。然而，这样的笼子所能提供的仍旧是比一座人类一居室公寓还要再小一些的空间，由一堆围绕在宽阔壕沟中的岩架和高大水泥柱构成。故意设计的蔓生高茎的草从每一处裂缝中喷涌而出，掩盖住了水泥的菱形几何图案和秘密的路拱。值得赞扬的是，动物园管理者们一直在格外努力地尝试让狮子展区看上去不那么虚伪和格格不入，和动物园众多其他展区相比，少一些“边界紧迫感”——这全都是伴随五十年前的千禧年庆典而红极一时的某种“新”思潮中的一部分。

然而故作多情的思想、科学上的自负、资金上的缺乏、空间上的狭小和对艺术、建筑以及园艺的执着迷恋完全妨碍了新思潮在动物园其他地方的展现。当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社会动乱和动物迅速灭绝的情况出现时，仅仅维持一家动物数量急剧减少的动物园营业，就令动物园的管理部门分身乏术。狮子的领地也并不雅致。朝气蓬勃的丛生杂草通常看上去只不过是粗心种上去的：色彩明艳的厚厚海藻盖住了壕沟，就像是顶上立着几片睡莲叶子的某种绿色钢筋混凝土，又像餐桌上的桌巾。每一处平坦的表面都被溅上了泥点。

那些狮子本身看上去既肮脏又困倦，身上松弛的肌肉组织透露出它们已被拘禁多年的事实。混凝土上遍布的海藻痕迹也使这里平添了一丝被人遗弃的氛围。

靠近狭小狮穴的中间位置，矗立着一棵中国的臭椿树，树上挂满了成对迎风招展的闪亮树叶。树边是一座用伐木搭建而成的三层游乐棚屋，看上去就像是一群小孩定居在了一座美索不达米亚的残缺寺庙中。整个院子都令卡斯伯特印象深刻、心神不宁。

“到这里来，卡斯伯特。”婵达妮用自怨自艾的沙哑嗓音说道，“过来，别回去。我们不想像奴隶似的就这样死在牢笼之中。”

卡斯伯特答道：“这可不一定。还不至于。你们认识企鹅吗？”

“它们都是些善良的动物。”它说，“不过它们一直都在自欺欺人，等待某种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好了，卡斯伯特，靠近一点儿。”

“还不行。”他回答，“你们这群家伙就是我的终点，你们这群家伙。我看得出来。”

对于接近这些巨大的猫科动物，他仍会感到极度的紧张——它们与他之间的交流充满了单纯的正义感。没有别的动物能让他如此不安。他感觉狮子们一直在向他隐瞒些什么——它们代表了某种权威、某种职权，闻上去就像是老九哈利和温莎派的激进分子，他们永远都不会欢迎他。然而，狮子们也是这种权力的受害者，即便它们正是它的象征。卡斯伯特不确定这一切为何格外令他心烦意乱，不过他决定再次将狮子们搁置在一旁，于是偷偷摸摸地绕到院子后面，来到了沙猫所居住的那个通常会被人忽略的假山角落。

“你不能忽视我们。”狮子们齐声喊道，“你会回这里来的。”

“我会的。”卡斯伯特信步走开，“也许吧。”他从衬衫里掏出几包黄油口味的爆米花和海藻脆片，撕开封口，扔进狮笼里，里面的东西全都掉了出来。其中一只狮子嗅了嗅爆米花，舔了几颗，又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婵达妮咆哮着吼道：“到了时间的尽头，你永远都会回到狮子身旁。等着瞧吧。征求我们的意见时，圣人会复活，天使会歌唱，旗帜会招展。我们是拥有缔造帝国之力的唯一动物。”

卡斯伯特说：“我正在缔造一个水獭的帝国。可我不会忘记你们。”

“好吧。”婵达妮回答，“先生，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会忘记你。”

一只来自阿拉伯帝国的猫

沙猫居住在平台背后齐腰高的一个半圆柱状深窝房内。这里地面上铺着粗沙和卵石，看上去像是南安普顿海滩上遍布的那种。房顶上的一组复杂的干燥器令窝房比英格兰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干。一盏橘黄色的卤化加热灯点亮了几棵几乎干燥的阿拉伯胶树——特别是一块干燥的海绵。尽管并不是故意为之，和它们身形庞大的表亲所居住的杂草丛生的水泥堆相比，沙猫狭窄的住所看上去似乎是某种整洁的附属品，被插在同一堆溅满泥点、平滑得不太自然的混凝土中。橘黄色的光如同从老式烤面包机里发出的。

卡斯伯特弯下腰，仔细观察亮着橘黄色光芒的袋状区域，走了神。他转过身，感觉附近有什么又矮、又黑、又衰老的东西正在出没。他用眼睛在附近的树篱间搜寻。某根冬青树的树枝颤抖了一下，下面有几个状若足球的深色物体正在急速地奔跑。就在那里，什么东西沙沙作响。是风，他心想。还是一只小田鼠？或是他的眼睛在捣鬼。

他心不在焉地转身退了回去，读了读黑色三角形上印有的简短动物描述中的一部分。“沙猫独特的泌尿系统允许它能在不喝水的情况下存活很长时间。它可以从食物中汲取自己所需的几乎所有水分。”他敲击着猫舍的窗户。一只金色的爪子引人注目地从阴影中探了出来。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醒醒，醒醒！”卡斯伯特叫道。

黑暗中，三只动物的轮廓清晰了起来。它们站起身，振奋精神，将后背拱了起来。它们自打来到这里，就经常得到管理员的爱抚，所以并不惧怕人类。这些沙猫是动物园中少有的几类尚未在野外灭绝的动物之一，不过其处境远不是安全的。

“你们好啊，伙计们。”他说，“你们很美，真的很美。”

卡斯伯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沙猫。这些温顺的动物金绿色的双眼如同宝石一般，能够抚慰人心。其中一只沙猫被管理员取名为米埃扎（据标牌中的内容显示，它是根据先知的宠物命名的），此刻，米埃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卡斯伯特。它猛然拱起后背，跳到一旁，扬起了布满环纹的尾巴。它已经习惯了与人类接触，却还无法与陌生人轻松地相处，在这个时候更是永远都无法放松。

这些沙猫比卡斯伯特在伦敦街道上见到过的猫更小，身体更有弹性，却长着宽大的脸庞和巨大的耳朵——它们的耳朵是大大的金色三角形，能够听到撒哈拉沙漠里蝰蛇肚皮磨蹭的声音和跳鼠的脚步声。身处玻璃房内的这几只沙猫似乎十分清醒，此时此刻，它们正用爪子扒着窗户，注视着卡斯伯特的双眼。

来吧，探索者，卡斯伯特觉得自己听到米埃扎说道。来吧，萨利克。沙猫喵喵叫的时候会把脑袋微微倒向一边。这种关注深深吸引了卡斯伯特。“萨利克”这个词是种责备，还是一种温暖的指派？二者似乎都有一些。

卡斯伯特感觉自己没有时间为一只猫的问候中有什么深意而烦心。他仍旧想要解开伊玛戈之鸥的谜语。对他来说，企鹅池仍是某种最明显的、深不可测的、十分有力（也许不是）的权力装置。他想要将它开启。

“你们好吗？你们在这一区域看到过任何海鸥吗？”他询问那些猫。

如果说卡斯伯特对于伦敦的猫有一样是了若指掌的，那就是它们会小心谨慎地注视着鸟儿。他把自己的前额抵在了玻璃上。沙猫们围成圈绕行，轮流摩擦着窗格。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回应。

卡斯伯特决定改变行动方针。“如果我是一个‘萨利克’，伙计们，也许你们会愿意帮我一把——我正在履行寻找水獭的职责。”他说，“这是我的当务之急。而海鸥——我猜，它们对于帮助那些企鹅来说……很重要，明白吗？我还在寻找一个鬼魂——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两个鬼魂。有这么一个家伙，泰克顿——他碎成了上百万个仍然活着的碎片。如今，他化作了许多只鸥。还有我的哥哥——德莱斯坦。他是最重要的，听着，虽然我说的是‘鬼魂’，但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失踪了。他还没死呢。”

米埃扎从其他几只猫身边挤了过来，似乎也巧妙地挤过了卡斯伯特由祈祷、疯狂和梦想所构成的世界。它用熟悉而直率的语气说道：“你将我们释放，兄弟，我可以告诉你许多、许多微小而活跃的害虫的事情，或许还有其他事情。”

“我不知道怎么办，猫咪。我只有这个剪线钳，对吗？”他握住一只手柄将钳子举起，来回摇晃，仿佛正紧紧抓着一只巨大天鹅（或是鹅）的脖子。

“哦，探索者兄弟，‘兄弟——探索者’，你肯定知道，在所有的生物当中，我会带你踏上神圣之路。我是来告诉你的，这条路最终将带你去见夜之首领。不要害怕。我知道你的目的。首领会等待着你。不过我操之过急了。”

“这样啊。”卡斯伯特答道。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只猫的奇怪想法。在他看来，这跟企鹅的念头一样不可思议。不过，这只动物至少暗示了一个计划，还有一个真心承诺的交换条件。考虑到自己已经向企鹅们做出了某种承诺，与这种生物合作将大有益处。

“你可不可以帮我把水獭释放到运河里去？这是我最重要的任务。”

“可以，我能帮忙。一切皆有可能。”猫答道。

“真的吗？”

“哦，绝对的。”猫说。

卡斯伯特琢磨了一会儿。这里没有小小的红色急救箱，只有玻璃。一只小猫能有多危险呢？他试着揣情度理，没过多久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了，当心。”卡斯伯特说。

几英尺以外的地方，狮园后墙上支着一个便携的轮式线轴，上面缠绕着一根沉重的浇水软管和一个喷头。这种装备是用沉重的镀锌合金制成的。他举起整套装备，退了几步，向前奔去，将它扔向了玻璃窗。他奔跑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仿佛德莱斯坦正在推着他前进。他听到一阵响亮的撞击声，还有奇怪的微弱共鸣声，仿佛这一击是来自深海之下。撞击的力量将卡斯伯特向后甩了出去，害他整个人摔了个跟头，痛苦不堪。

“德莱斯坦！”他尖叫道，他愿意让步，只为了今晚见他一面，即便是在如此令人尴尬的情况下。他是多么思念小德啊！

他一屁股坐下，停留了几秒钟，喘口气。

“德莱斯坦。”他抱怨着，“上帝啊，帮帮我。上帝德莱斯坦。上帝德莱斯坦。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帮帮我。难道我在别的地方就没有朋友了吗？圣卡斯伯特？水獭之神？有人吗？”

空气越来越冷了。他颤抖起来，偶尔牙齿还会打战。他东倒西歪地起身跪好，稳住身子，感觉头晕眼花，十分难为情。“我真的这么做了。”他对自己低语道。跪着令他想起了祈祷，可他不确定眼下自己该如何是好。“该死啊，谁来帮帮我吧。”他说。这就是他，一方面是个一流的社会灾难，另一方面则在哀求食肉类猫科动物——他所需要的仅仅是一排玫瑰色的尖牙。

报纸大小的一块三角形玻璃窗格被砸碎了，朝着柜子里面倒了过去。卡斯伯特站起身，靠近开口处——只见三只沙猫在一座人造的平坦岩石所搭成的小洞穴里挤作一团，耳朵恐惧地向后抻着。过了一小会儿，卡斯伯特，学记忆中的外祖母，说起那几个抚慰人心的词语（“小猫咪——喵喵喵！小猫咪——喵喵喵！”），它们的大耳朵竖了起来。名叫米埃扎的那一只率先站了出来。沙猫以性情温和著称——倘若你不是一条蛇、一只鸡或是一只啮齿类动物的话。卡斯伯特直接把它们拽了出来，放在人行道上。终于自由了！

通往神明的绿线

沙猫们敏捷地跑开了，拔腿迈开了过分讲究的大步，然后又让自己压低身体，进入食肉动物的爬行状态。显而易见，这就是被囚禁的小型食肉动物在突然占据当地食物链顶端时的所作所为。要想捕杀自然的猎物——动物园已经有几十年不允许这么做了——就必须慢慢来。这就像是在一个柔软的肚皮下爬行，如果没能寻找到奶头，那就直接朝心脏扑过去。

卡斯伯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它们，感觉这些猫正在以一种有趣的方式恢复过来，几乎如同魔法一般，是比弗洛特的劲儿还要强大的一种力量。

从阿拉巴马到桑给巴尔，他的外祖母温芙里德应该算得上是你能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最爱猫的人之一了。要是有机会，她能在家里养上十几只猫，再在后门走廊上喂养十几只流浪猫。从克利与怀尔地区周围搬到西布罗姆维奇之后，她便把猫和鸟变成了大自然的标志。

她进入晚年之后，卡斯伯特的父亲便禁止在家里饲养任何宠物了，可在温芙里德的口中，猫咪仿佛就是除了水獭之外上帝手中最完美的生物。如果说水獭能给将死之人和圣人带来契机，那么猫咪就能帮助生者。在形容它们时，她总是会用上“有益”这个词，但卡斯伯特从不理解那意味着什么。她仍旧常常在浅碟里放些牛奶，偶尔还有腌鱼，给社区里的猫吃。

“这是它们应得的。”她会说。

他的脑海中仍旧能够听到她的呼喊：“小猫咪——喵喵喵！小猫咪——喵喵喵！”

卡斯伯特注视着沙猫，它们开始放松身体，站得更高了。在伦敦，猫会令人肃然起敬。他还记得，在到访霍洛威路尽头的惠灵顿医院急救室时，自己就看到过绘有欢腾猫咪的徽标。近些年来，为了领到新型利眠宁安定药、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食或者戒除弗洛特，他常会出现在那里。

又是你，卡斯伯特？他最喜欢的几个护士会说。又来打针吗？对于卡斯伯特来说，去医院曾是一种消遣。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惠灵顿医院里都是受欢迎的，而那里的员工说起话来永远都不会拐弯抹角：坚持这么喝下去，卡斯伯特，你就活不到一百岁了。他曾七次因为慢性弗洛特中毒被医院的精神科收治，住院三至九个星期不等，通常都要在巴杰瓦医生签字之后才可以出院。出院后，他远离弗洛特的时间从未超过几个小时，不过，他能在那几个小时中感到一种短暂的解脱——他明白，至少是在理论方面，戒酒是有可能的。

正是这种暂时得以缓解的感觉，让他想到了惠灵顿医院和猫科动物。医院的徽标上绘着一只猫的黑色剪影，剪影底层是字母“W”，他对这个徽标十分着迷。它能让他想起外祖母和她质朴的力量，一种他错误地认为能够通过进医院来发掘的力量——结果，在那里，决定都替你做好了。不过他曾深深地信任惠灵顿医院。此刻，他相信红色警卫队已经在医院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抓到他。

在遭遇精神病院和红色警卫队之前的那些年月里，他在街道或是边缘住宅中认识的一些朋友每隔几年便会故意砸毁一家店，或是抓着某个陌生人狠狠揍上一顿，只为了获得遭到逮捕、被送往惠灵顿医院的特权。卡斯伯特就特别喜欢从惠灵顿医院精神科病房窗户向外眺望，远远地看着鲜艳的山毛榉与海格特公墓闪光的石墙。他在流浪乞讨时认识的好几个家伙有时就会在那里过夜，以道格拉斯·亚当斯和卡尔·马克思为伴。可以想象，这两个人都是很有同情心的。

一秒又一秒，卡斯伯特眼前的沙猫越来越自由，他感觉自己已经被迷住了，心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抱住一只，于是迈开步伐靠近了米埃扎。和豺狼不同，猫是不会标记新领土的，但它们会短暂地停留。其他猫似乎并不情愿彼此分开，但出于本能又要被迫分道扬镳，于是向前探着鼻子。渐渐地，尽管犹豫不决，它们还是悄然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潜行。最终它们独自上路了，差点儿被一股嗜血的需要所击垮。

令卡斯伯特无法理解的是，沙猫们还一心想着挪威的老鼠。它们就是米埃扎所说的“有害动物”。自从到这个笼子以来，它们就听到过、闻到过、有时还能看到那些啮齿类动物。眼下，这些猫可以直接感觉到它们正在不计其数的灌木丛中、排水沟中以及动物园商店中——那里存放着给澳洲野犬准备的碎谷食和给猴子们预备的一捆捆脱水香蕉——沙沙作响。除了人类，老鼠是动物园中最常见的自由动物。而此刻，当某种美丽的生物获得释放，它们即将被吞噬。

其中一只猫疯了般迅速爬上一棵高大的悬铃树，消失了。另一只则钻到立在隔壁维修棚房门边的黑色塑料筒里，忙活起来。

米埃扎滚动身子，仰面躺在了通往猴子区的小径中央。尽管米埃扎是真实的，卡斯伯特的幻想症还是充实了这只猫的动作，赋予它的每一只爪子一种崇高的优雅感与流动性。这只被精神病人出于幻觉释放出来的猫虽举手投足间仍是一只猫，却比狮子更有猫科动物的风范。它似乎比卡斯伯特在动物世界里见到过的任何动物都更加生动，也更加敏锐。卡斯伯特的幻觉变得越来越详尽，处于幻觉中的动物也变得啰唆、复杂了不少。他正在以无数种想象演绎“天堂之门”所声称的一切动物都有“灵魂”。然而与死亡性狂热组织将这些灵魂视为粗糙、不完整的幽灵不同，卡斯伯特认为它们是完整的、成熟的。在米埃扎面前，他深深地感到了疑惑。

不论如何，这个米埃扎，他心想，即便不能帮他找到德莱斯坦、伊玛戈之鸥或是水獭之神，至少可以赦免他内疚而羞愧的一生。

这只猫愣了片刻，头朝下，以一种惊人的角度伸展着自己矮胖的四肢，仿佛是在试图将自己伸展到美洲豹那么纤长。

卡斯伯特从未见过如此不顾一切想要变得更大的猫。米埃扎蜷起身子跳了回来，如同一根反弹的蹦极绳索。紧接着，它做了一件其他猫都没做过的事（起码卡斯伯特从没见其他猫做过）：绕着一个小圈跑了起来，一圈又一圈，追逐着自己的尾巴，有些癫狂，直到跌倒后打起了滚，才停下来。这只猫朝着卡斯伯特转过头，表情温暖，仿佛是与他同床共寝的伙伴。卡斯伯特看到了某种怪异的情景，这只猫似乎正在对着他微笑。那种表情稍纵即逝，未曾在它的口鼻处停留。猫站起身，摇晃着两只金色的耳朵，谨慎地紧盯着卡斯伯特。

它朝着卡斯伯特慢跑过来，用在他看来完全具有感知力的目光凝视着他的脸。“凡对上帝之生物仁慈的，对上帝也是仁慈的。凡禁锢猫的，也会禁锢自己。”

“哦。”卡斯伯特应和道。他必须琢磨一下这句话。这是个令人生畏的见解，暗示操控动物就如同在试图操控上帝。还是个孩子时，他对待动物无疑是邪恶的。可他究竟有没有想要控制上帝呢？

“我已经像个死去的生物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徘徊了许多年。”他告诉那只猫，“我年轻的时候，即便是在受到水獭的庇佑之后，即便是在外祖母教诲过我之后，即便是在我知晓了真理，外祖母去世之后，我对其他动物都是邪恶的——尤其是对狗。这糟蹋了我，摧毁了我的灵魂，诅咒我注定要成为酒鬼，然后染上弗洛特的病症。我以为释放豺狼之类的东西——还有你们——也许会有帮助。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帮助。”

米埃扎开始嗅闻为了保护草种而被摆放在小径沿途的麻布地垫，然后又闻了闻伸展出来的一只长长的鹅耳枥木树枝。

“很好，品行很端正，萨利克。”米埃扎答道，“你无法理解的是——可能因为你是个太过地道的英国人——在绿线上，所有人都是受欢迎的。我们会说：‘来吧，来吧，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曾多少次打破你的誓言。’水獭的祝福——哦，你会明白的。它永无止境。”

“我没有宣誓，米埃扎。”

“没必要把事情复杂化，萨利克。我是想告诉你，现在束缚已经不存在了，甚至连过去的罪孽也没有了。你很早以前就得到了宽恕。可你必须走上神圣的路径。这才是伟大的开始。你不明白自己是谁，对吗？”它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问道，眼神却没有离开自己正在探索的那堆植物。

“我没有感觉自己得到了原谅。”卡斯伯特答道，“我需要帮助。”

“要是你没有真正做好准备，现在就没人能帮得了你。我们无法让你进一步做好准备。你的‘帮忙’就是我所说的金色的、饰有宝石的神圣路径旁那些堕落沙鼠的粪便。绿线在等待着你。”

说到这里，猫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必须要说，你也许能够沿着绿线找到神明。你提到过的那些狗，萨利克，我不懂你怎么还没明白，它们在这一切的计划中是无关紧要的。杀只狗不是什么大罪——这你是知道的，不是吗？它们连一只爪子都不能踏上绿线。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大部分狗都是肮脏的盲目崇拜者。它们崇拜卑贱的人类。忘掉你的豺狼吧。还是说你就是只狗？当然不是了！”

卡斯伯特无法完全理解米埃扎的话，但他知道他不喜欢猫对狗或人类口出狂言。小时候虐待过一只狗，今晚伤害了企鹅，他自己又一无所成，这一切都深深地刺痛了他，将他心中的怒火煽动得更加猛烈。

“你是一只狗吗？”猫再一次问道，刺激着他。

“哦，闭嘴。你这么说是不对的，是可恶的，真的。伤害一只狗简直就是一种残酷的暴行。”那只受伤的企鹅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伤害任何一种动物都是如此。”他说。他感觉既愤怒又陶醉，被这只猫搞得局促不安。“我们对话时，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呢？”

“我闻得到你。”米埃扎笑了。这只猫把口鼻往绿莹莹的野草深处扎了进去。“不管你说什么，把豺狼释放出来都是件糟糕至极的事情。它们是无情的。我听说，夜之首领已经在古老的土地上终结了不少豺狼的性命。但如果你把它们放了出来，肯定有正当的理由，兄弟。”

“你只是随口这么说吧？”

米埃扎没有回应。

卡斯伯特感到十分迷惑，他想尽快离开。在他看来，这只猫既不疯癫也没有行为不轨。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夜之首领。不过你把我惹急了，小猫。我是说，和一个人说话时不看着对方是很粗鲁的。我得走了。水獭们，它们一定要被放出来。很快。”

猫似乎没有理会他，不过老实说，猫本来就是如此。

没过多久，它再次开了口：“萨利克，让我陪着你吧，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如果你允许的话。就像我说的，我可以向你展示绿线，唯一的真理之路，通往夜之首领的路。从首领那里，你可以找到……痊愈的方法，在神明的面前，如果你真的想要痊愈的话。”

一种悲哀感从卡斯伯特的肚子里涌上了他的喉咙。

“我觉得我已经无药可救了。我是这个地球上最糟糕的人。要不是我的哥哥小德……我说过，他失踪了……我对任何人来说都毫无意义，除了我的全科医生。”那一刻，他第一次确信自己无法活过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了。他不想这样，不想今夜就死去。

他接着说下去：“灵魂的掠夺者，他们要来摧毁我们所有人。我输得很惨，小猫。我一直在思考（是思考还是别的什么？）要是我能把你们都放出去，也许就有办法阻止那些疯子杀光所有的动物。”

米埃扎停顿了片刻，抽动着耳朵，望了望卡斯伯特，紧接着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野草的身上。

猫继续说道：“别再自怨自艾了，卡斯伯特。希望总是有的。你，萨利克，怀揣着奇技。你感觉不到，但是它们就在你的体内。”

“你指的是我的哥哥，猫咪。我身上半点天赋也没有。”

“不。我指的是你，卡斯伯特，动物语言这一神圣知识最后的拥有者。”

“我做不到。”他回答。

猫指了指他的剪线钳。

“可你正在这样做啊，萨利克。”米埃扎说，“而且你必须这么做。猫的世界未来命途如何，就取决于此了。”

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猫的身后，在它金黄色的皮毛边缘，黄蓝相间的强光在动物园的边缘处突然亮起，如同渴望夜晚的花朵。卡斯伯特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有人（警察？警卫队？）已经到达了动物园的外围。他已经没时间了。

英国真正的猫

“不过，要专注于你的内心，而不是那些相信彗星的异教徒。”米埃扎说道，仿佛卡斯伯特只要忽视那些令人心慌的灯光就好，“你就是那个即将拯救我们的人，萨利克。毫无疑问，傲慢自大的路西法种族中的一支，那些称自己为‘中性人’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不过，向你的首领寻求帮助。忘记夜晚的危险。也许你觉得首领就像是抵在你脖子上的一把刀，但事实上，他是内在的全能之神最亲近的副手。能够感觉到他是件好事，兄弟。他会赐予你力量。去感受吧，萨利克。不要害怕。这是自我的终结。”

“我现在感受到的只有折磨。”卡斯伯特答道，“还有急躁。好想来上一杯伏特加。我希望自己真能对什么有所畏惧。”

“哦，哦，不，萨利克。今晚还有很多可怕的事情。当‘迷失机遇’那白色的圣坛苏醒时，当所有逝去的梦想最终满足了死去的灵魂心头的渴望时，当雪白的海鸟组成的云朵飞扑向廉价的诱惑时，当圣坛的谎言机器猛然启动时……如同致命的幽灵之花，开始吸吮万物的灵魂，他会在这个时候到来，正如我们一直听闻的那样，正如书中所写的那样，如同‘夜晚的一个小偷’，他会毫不留情地发起进攻，他会分辨善恶。因为他是一只猫，他会揭开所有心灵上的面纱——特别是蒙蔽在你那颗猫心上的面纱。”

米埃扎身子中间，那片泛着黄色与天蓝色的小小胸脯挺了起来，爪子上的肉垫鼓着，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在近一分钟的紧绷、焦虑的沉默之后，它黄褐色的身体微微有些泄气，毛也顺了下来，它用最庄严的语气吟诵道：“因此，我们要细细观察那个东西——心中之心。这是所有的猫用利爪嬉戏的全部原因。它们总是会伸向如此珍贵的东西，某种一旦被抓紧、就不能放手的东西——是心，兄弟。别忘了。和白金的戒指上需要一枚红宝石一样，猫爪上也需要一颗人类的心。”

卡斯伯特细细考虑了一下米埃扎的话。同它的洞察力相比，这只猫垂死前的激情更令他印象深刻。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心律不齐导致的不规则心跳像是在给他的心挠痒痒似的。巴杰瓦医生曾经试图叫他习惯自己的心脏早搏，可它们却从未让他烦恼过。

他郁郁寡欢地问道：“‘迷失机遇’的圣坛？据我外祖母说，那就是英格兰这一整座该死的岛屿。”他眯眼看了看那只动物，“神奇的猫咪，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我问问你，你懂水獭语吗？你知道‘嘎勾嘎嘛噶咩嘟’是什么意思吗？”

米埃扎摇了摇头：“哦，我的朋友，我的新朋友，我不是语言专家。你真的高估了我猫科动物的权限。不过我确定这句‘嘎勾嘎——嘛噶——巴巴——布’指的是某种又好又重要的东西，萨利克。我确定它和猫有关系，和狗没有任何关系。”

“你真的被狗惹恼了，小家伙。”卡斯伯特说，“那句话是‘嘎勾嘎……嘛噶……咩嘟’。和狗或猫都没有关系。这是你们的水獭，你们伦敦动物园里的水獭，传递给我的。”

“水獭？”米埃扎问道，“最神圣的生物，萨利克。”

猫消失在了植被之中。卡斯伯特能够看到它那条布满黑色环状花纹的尾巴尖从一片常青藤中竖了起来，懒洋洋地摇摆着。

“没错，兄弟。你懂我。也许我不是一个完美的翻译家。不过我尊重水獭，尊重所有活着的生物。我不喜欢狗，这是真的。还有老鼠。你知道我的弱点。我想要摧毁老鼠。”

那条尾巴瞬间停住了，像根芦苇一样立得笔直。“哦，我到处都能闻到它们的味道！”米埃扎发出了短促而又痛苦的咆哮声，那种奇怪的声响和它的脸庞一样微小而精细。“老鼠，兄弟。你能听到它们的动静吗？”

“不，我听不到。”卡斯伯特回答，“由于某种原因，我听不到啮齿类动物的声音。现在我得走了。”

“啊，看到了吗？它们也在你之下，兄弟。”

“哦，不是的。没有什么东西会在我之下。我也不是你的兄弟。请不要这么叫我。”卡斯伯特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自我厌恶感，在西布罗姆维奇度过的童年裹挟着他，如同薯片上的醋味。“反正如果你了解我的话，你也不会想要我。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弗洛特成瘾者，仅此而已。我还有一个哥哥，他比我更绅士，你要相信我。他真的是我的另一半，明白吗？他才是那个应该身怀奇技的人，可我救不了他，明白吗？我不行。不过，要是我能够释放水獭……”

一种清醒的陈年伤痛开始吞噬他的思想。“我是个怪兽。我还不如人类呢，就像我‘亲爱的老爸’过去常说的那样。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我似乎无法在这个国家生存，明白吗？我该如何挽救一只动物呢？我连自己的哥哥都救不了。”

卡斯伯特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飞快地打着双重节拍，双唇出现了轻微麻木感，只有最糟糕的心律不齐症状发作时，他才会有这种感觉。他怒火中烧。

咳嗽了几声，他开口问道：“我要死了，小猫。我已经九十岁了，正如他们所说的，我还参加过战争。你为什么不和你的同伴们一样，干脆跑开，尽享自由呢？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你看，帮助你们就是在帮助我自己。你走吧。拜托了。”

“很乐意。”米埃扎说，“可我注定要来协助你，年迈的萨利克。还有比我甚至是比你更大的忧虑在等待着我们。不过你释放了我，事已至此，我必须帮助你。而且我注定是要吃老鼠的。我们必须消耗我们所能消耗的东西，那些对我们有好处的东西。鉴于这些老鼠是如此愚蠢，它们全都在寻找彼此，甚至懒得应付像你这么智慧的生物，而它们通常能够找到的，就是横亘彼此之间数英里长的花园墙壁。不过，我们不要忘记，就连这些肮脏的家伙心里也存着对彼此的爱。它们不断地尝试跨越边界，而不是去绘制边界。身为令人恶心的近亲繁殖动物并不是它们的错。不管我对它们作何感想，它们为每个地方的猫提供了食物。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 

猫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不过，萨拉菲教派、自杀式狂热组织和该死的超音速神经导弹商人，甚至你的国王亨利，他们——”

“不要诋毁我的国王！”卡斯伯特说，“把哈利从你的猫科动物哲学思维中略去。”

猫露齿一笑，却十分紧张。“当然。”它答道，“我指的是另外一些……领袖？我忘了我的身份，萨利克。不是那位杰出而强大的国王，不是那位人类之王。而是他的红色警卫队、他恃强凌弱的官僚机构，以及所有新兴的人类王子、男爵和子爵，他们只能靠着残酷和冷漠生存。这就是真正的死亡，萨利克，正如你自己发现的那样。对于死亡的钟情——它把一切捆绑在了你那些外太空的路西法中性人身上，你看。他们想要控制。它们看不到我们是如何团结在一起的。一群蠢货！”

“呃。”卡斯伯特说，“我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追寻很久以前消失的某个人，或是某种东西身上的某一点。我觉得我稍微能理解你，猫咪。”

米埃扎点了点顶着一对蝙蝠式耳朵的大脑袋，它正用极其夸张的姿势指手画脚：“异教徒的时间也要到了。”

米埃扎几乎吐了一口痰出来：“你会看到的，兄弟！”说完，这只猫开始追逐自己的尾巴。它就这样转着圈冲出树篱，仿佛是想用金色的毛制造出一股小小的龙卷风，几根常青藤被猛地拽了下来。沙猫近乎蛮横地在步道上舞蹈，敲打着自己的爪子。

“你怎么了，猫咪？”卡斯伯特问道。他开始觉得这只猫的脑子出了问题。

“停下你的猫咪舞步。”他说，“求你了，听我说。”

可米埃扎还在转圈。终于，仿佛它围绕着的那根无形的中心轴被抽走了一般，这只猫头晕乎乎地摔倒在地。它躺在那里，大口地喘着粗气，身子半掩在常青藤的树叶中。

“你这只头脑简单的提线木偶。”卡斯伯特说，“愚蠢的野兽。”

他发现自己很难对这只猫保持厌恶的情绪，但还是竭力克制住了内心的强烈冲动，没有去抚摩它那亮得散发着冷光的金毛。

猫跳了起来，向一侧微微歪了歪脑袋，缓缓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它再一次疯狂地绕圈蹦跳起来，一遍又一遍，直到最终翻了个跟头。

“原谅我，萨利克。”猫尖叫道，一脸茫然地坐起身来，“我……我说……我感觉神明就在我的心里。有些时候，我就是会这样！就连首领都这么说过。它说我太过多愁善感。我是个会受到强烈情感支配的苏非派。你要明白：我的世界存在太多的杀戮。我的兄弟，我的姐妹，从兴都库什山脉到里海，再到摩洛哥，我们曾遍布这些地方。然而萨拉菲教派、瓦哈比教派以及它们所有的暴君，连同它们的神经导弹、法学家的裁决还有自以为是——萨利克，这一切都是‘天堂之门’的一部分，都是路西法人大规模入侵行动中的一部分。我们必须阻止他们。”

米埃扎将一只淡粉色的爪子指向动物园东边的天空。卡斯伯特第一次看到了彗星“库伦-兰泊思”。它是如此巨大——如同被擦上了绒毛的一抹白花花的奶油，却比天狼星还要明亮。它的两侧长着两条长长的手臂，就像拥有箭形翼、身后拖着凝迹的一架飞机。一切突然变得格外明晰起来（至少对他喝高了的大脑来说是这样的）。毫无疑问。那是一个飞碟。

“哦，该死的上帝。”卡斯伯特说，“它真在那里！我必须走了。至少在彗星这件事情上，你是对的。”

“没错。”猫答道，“这是一个征兆。新的黑暗时代就要降临在我们头上——邪恶的长夜，被魔鬼的双手所统治。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能够传播这个消息。他们即将来到伦敦，但是在哪儿呢？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说他们用原生混凝土制成的死亡机器已经在这里了，被伪装成了高楼大厦。我们这些猫必须躲进山里，就连牧民，我们的老朋友，都会将我们囚禁、卖给某些死神。事情变得如此糟糕。”

“好吧，显然我无法应付这个新世界。”卡斯伯特沮丧地答道。

米埃扎说：“有一种方法，萨利克。在未来的英格兰，你会需要自己的智慧，这是没错的。你会需要智慧，需要爪子，需要优雅。简而言之，你需要……呃……需要做一只猫。这样你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不是吗？”

这只猫咯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补充道：“但我注定是你的朋友。这就是差异所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可以从我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兄弟。比方说，我能从被自己杀死的猎物身上获取所有的水分。令人印象深刻，不是吗？这就是我所需的所有液体。这没有让你意识到什么吗？”

猫摆出了一副害羞而又虚情假意的表情，垂下了目光。“我不喝酒。因为你让我离开了管理员的监管——为此赞美神明——我只能通过抓老鼠才能生存。伦敦的老鼠很多——再一次赞美神明。但我真的不喝酒，萨利克。你可以从我身上学习。我就像是一只骆驼，但我并不愚蠢，并不丑陋，也没有难闻的味道。”

“你是个不喝酒的苏非派。”卡斯伯特说。

“我就是真理，兄弟。”这只猫说，“你也是。你，绿色的圣人，先驱，会将我们从敌人的囚禁与杀戮中拯救出来。通过你，一位新的弥赛亚[41]即将到来——水獭弥赛亚。我们今夜聚集在一起是因为地球上所有的动物都将取决于此。你的哥哥，我猜也取决于此。我们正身处动物的时刻。我的神话就是你的神话。我的绿色双眼，属于英格兰的绿人——他会帮助苏非派的流浪者，同时怀揣着我们的沙漠秘密，就像你怀揣着森林的奇技一样。你一直在向你的绿人，这位水獭之神、海鸟之神和岛屿之神祈祷。他才是你们英格兰唯一的、真正的圣人。但要跟随线索。你难道看不到它们吗？你的水獭，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英国的猫！仅此而已，仅此而已。绿人注视着你，他能够看到你，即便是现在。只要你敞开心扉，他就会把你带走。等着瞧吧。光辉划过夜空，你会看到自己的宿命。等到你去拜见你的首领时！”

卡斯伯特细细端详，米埃扎的眼睛的确是金绿色的。一个粗心的观察者会说那是金色。

“我不觉得你的眼睛是你所想的那样。”卡斯伯特并没有被米埃扎形而上学的甜言蜜语所左右，“而且，英国真正的猫……不都是猫吗？我们拥有成千上万只猫，这你是知道的。也许有数百万只。”

“是的，是的，你是对的，没有哪一只猫应该被忽视。只不过英格兰的水獭，它们是最显著的，最出色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向你发誓：以你圣卡斯伯特的灵魂起誓，以你外祖母的灵魂起誓，以这座岛屿上曾经逝去的所有好人的灵魂起誓，还有——”

“你真傻！”卡斯伯特打断了它，微微笑了两声，“你笨得就像个木头。”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米埃扎的话让他非常感动。他总是让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而此时此刻，至少有一只体贴的猫咪来照顾他，试图帮帮他。而且，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确保米埃扎能够弄到些食物。他说：“是的，好吧，我猜你必须吃上几只老鼠，如果真把这个当作食物的话。不过我不想看到那一幕，好吗？”

“如果你不介意，兄弟。我的萨利克，时间不多了。结局正在迫近。你懂的，某些绝对真理是无法躲避的。不管是不是绿色的圣人，我在英国的土壤上都必须吃老鼠。我想向首领致敬，你也必须这样，真的。我想要带你到那里去。我们现在必须动身了。”

给每个伦敦人两只老鼠

卡斯伯特感觉自己需要休息一下。偷偷溜进动物园，在围栏上剪出了一条条缝隙；在企鹅池里跌了灾难性的一跤；释放沙猫——这一切简直要了他的命。此时此刻，更多奇怪的光出现在动物园的外围，还有警报声和微弱的人声。天空中，就在孩子们的云朵涂鸦旁，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难道自杀式狂热组织的成员已经在自己的飞船里集结完毕了？难道他们以死亡调制的加州鸡尾酒已经将他们从肉体的“媒介”中“解放”了出来，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地降临到伦敦？

卡斯伯特怀疑自己还能承受多少，这种怀疑程度不亚于他对米埃扎不带一丝困惑的喜爱程度，他靠在了一个状似河马的垃圾桶上，那上面开了一个收集尘土用的大口。他不是已经被委以重任了吗？可怜的企鹅已经把帮助它们寻找伊玛戈之鸥的任务交给了他，而他辜负了它们。

卡斯伯特对米埃扎说：“要是我随你去见你的‘首领’，我就会失去更多的时间。我已经对那些呆呆的企鹅做出了承诺，明白吗？”

“企鹅？”猫倒吸了一口冷气，“哦，萨利克！为何要在它们身上浪费时间呢？你不知道它们的水池就是‘迷失机遇’的圣坛吗？它们无法被伤害或得到帮助，它们周围的预言也无法改变：圣坛即将动摇。”

“好吧，这我无从知晓，不是吗？”

“你会知道的。这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力范围。”米埃扎答道，“只有神明能够明白。不过，对于动物来说，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比圣坛更危险。它是一座不受控的承诺装置。你看吧，你的魔鬼们，哦，它们会赞美圣坛，你会明白的。它是它们技术的一部分。”

“可那是个可爱的东西，没错。那个叫泰克顿的家伙，他还凭借它获过一项大奖呢。”

“那就是白水泥。没有人问过企鹅，它们对于自己酸奶颜色的游乐场作何感想。事情本没有这么困难。但如今，企鹅们已经被洗脑，成了设计的暗码，等待着为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表演。它们每晚都在等待，窝在自己的密室中，唱着献给伊玛戈之鸥的诗篇。”

“好吧，这有什么可怕的吗？”

“你真让我吃惊，聪慧的兄弟。”那只猫答道，“可怜的企鹅只不过是些独特的装饰。等到外星人唤醒圣坛，这些小浑蛋也会随之消亡。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圣坛就是献给那些应该存在却永远不会存在的东西的纪念碑。企鹅们在等待表演一段展现集体主义辉煌的芭蕾，但这样的舞蹈只能在建筑师的脑袋中表演。”

“当时你说过——承诺过——要告诉我有关鸥的事情。它们对我、对那些无赖企鹅来说都很重要。我和企鹅之间正在进行货真价实的谈判。这个名叫泰克顿的家伙，幻化成了鸟儿。但我清清楚楚地听你说过，只要我把你放出你的——你们的猫笼，你就会助我一臂之力。你的确这么说过，不是吗？”

“如果这就是你要说的，如果你必须这么说，那我就相信。”米埃扎答道，“不过我没有这么说过。”

“啊，猫咪！”

“平静一点，萨利克。听着，我猜你已经做了一些事好将‘伊玛戈之鸥’引到这里来，我们迟早都会明白的。不过，说实话，你的哥哥怎么会和——”它说话的样子就像含着一把死虫子，“和这些鸟儿在一起？鸟儿吃的是垃圾，不是鲜美、温暖而美丽的鲜血，就像猫那样。在我和你谈起通往神明的真理之路时，你却只想谈论一件老古董。难道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你就要见到夜之首领了。”

“我听到了，猫咪！那我说的东西呢？”

“是的，当然了。我是真的相信自己说过，会告诉你有关许多鲜活小害虫的事情。而且我已经说过了！”米埃扎叹了一口气，“你的行为并非总像一只猫，兄弟。”

卡斯伯特想温柔地捋一捋米埃扎两耳之间的那撮毛，直到这只猫能说些合情合理的话。显而易见，卡斯伯特对于“合情合理”的想法——找到那位幻化成白色鸟儿的出色设计师的幽灵——并不明确。可他终究还是失去了理智。他俯下身来，把手伸向了米埃扎。那只猫猛地向后跳了回去，嘴里咝咝作响，似在咆哮，还竖起了尾巴。

“别碰我。那是先知爱抚猫时才能触碰的地方。”米埃扎说，“你看到我前额上的M标记了吗？那就是他的手指在所有小猫身上画下的。”

沙猫冒险迈了几步，靠近卡斯伯特，但表情看起来充满了恐惧。

那个标记非常明显。和任何一只年迈的斑纹猫一样，它深色的毛发间的确有一个M。这令卡斯伯特大吃一惊。

“那是穆罕默德的印记。”沙猫说。

卡斯伯特有些紧张地答道：“不过那也有可能代表了圣母马利亚，或是名字以M开头的什么人，撒克逊战神、穆格诺或是穆格朗德之类的，或是米埃扎？”

“没错，兄弟，也许你是对的，但我表示怀疑。你应该小心些，不要贸然得出结论。鉴于你无法戒酒，把我的M倒过来变成W可能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想想吧，想想对你来说明艳、翠绿而强烈的一切——伍斯特郡、怀尔、惠灵顿，还有你的外祖母温芙里德——也都在我的脸上，只不过是倒过来的。我拥有一切。M倒转过来就是可以直立行走的W。”

“我可以走路。”

“你那是蹒跚，兄弟。你走不了路。”

终于，卡斯伯特又含糊地开了口：“我不认为M或W和任何东西存在太多的关联。”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更加自信地说，“我觉得你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猫咪。而且，我不是你的兄弟！我的兄弟是德莱斯坦。他是个真正的专家，相信我！”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好了，那鸥是怎么回事？”

“我从没有明确地提到过鸥的事情。我说的一直都是老鼠。”猫答道。

“滚！”卡斯伯特尖叫起来，失望到了极点。那声音响亮得如同出自动物园里的任何一只动物。猫似乎十分困惑，却不慌不忙。

“你听到它们的动静了吗？”米埃扎问道，“它们无处不在。吱吱，吱吱，啃噬着整个糟糕的英国。吱吱，吱吱，吱吱。你释放了我，好让我和我的朋友们能将它们消灭。吱吱，吱吱，吱吱。”

“消灭海鸥？”

“不，消灭老鼠。”米埃扎回答，“吱吱，吱吱，吱吱。”

“猫咪，你有什么毛病。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突然意识到，米埃扎的举止和他在英国碰到过的任何一只小猫没有任何不同。毕竟，猫的倔强是出了名的。十分不情愿地，他对这只目光短浅、一心只想着啮齿类动物的猫生出一种怜惜之情。他感觉自己想要像哄婴儿一样哄这只猫，可他知道米埃扎会蠕动着摆脱他的怀抱，可能还会重重地抓挠或者咬伤他。

“哦，米埃扎，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摸摸你、抱抱你，带着你在动物园里四处行走。你是一只完美的猫咪。我相信每一个到访动物园的人都会这么想。”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米埃扎说，“许多访客——还有这里的许多其他动物——都想把我勒死。对了，你的那个彗星的组织，你知道他们想要对我做些什么？！不，我会自己走。我不喜欢被人溺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兄弟。”

这只猫在卡斯伯特的两腿周围转着圈，尾巴颤抖着。“除此之外，我饿死了。动物园的管理员们假装自己了解非洲，可他们把我们弄得比在马格里布[42]时都饿。在给我们称重、让我们保持苗条方面，他们简直是丧心病狂。他们不会阻止老鼠进入动物园，却连最瘦小的一只都不肯给我们。我告诉你，他们在用那些老鼠折磨我们。老鼠无处不在，你懂的。有上百万只。每个伦敦人都能分到两只。你闻到它们的味道了吗？”

卡斯伯特环顾四周。他的确看到某片冬青灌木丛中有几个肮脏的小影子在移动，还伴有沙沙作响的噪声。

“难道那种气味不会让你感到饥渴吗？”米埃扎问道。

卡斯伯特说：“我什么也闻不到，对老鼠也没有兴趣。我想要的是海鸥，真的。因为它，我就要失去理智了。”他深吸一口气，向后蹒跚了几步，几乎摔倒在地。“或许是因为我没喝弗洛特。就是这样。你知道，如果我能戒几天，就能挨过困难的那一部分。其实这正是我计划向你提起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如今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我本来还有个差劲的想法，认为也许你可以用你的神、首领之类的说辞帮我戒掉弗洛特。”

“不要失去希望，兄弟！”米埃扎仰面滚动身子，再一次将自己短粗的四肢伸展开来。它耳语道：“你总是对的那一个。今晚，你会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得到宽恕，你会戒掉弗洛特，你会释放动物，而你的哥哥，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德莱斯坦？他会出现在这片鲜活的土地上。还有……他也许会。德莱斯坦可以……”

“什么？谁？”

“水獭之神。”

“哦，求你了。”卡斯伯特含糊地说，“他是我的哥哥，不是这个世界的哥哥。我的确想要见到他。就一次也好。已经过去这么这么久了。”

“既然此时此刻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与幸福，你愿不愿意先陪我抓只老鼠？”猫问道。

卡斯伯特摇了摇头，翻了个白眼。

“不，当然不行，萨利克。纵使你不想去抓老鼠，我不得不说，我还是再一次感到吃惊。”

“你不该吃惊。”

“不过，我们还有许多其他的共同点，兄弟。”

“才没有呢。”

“我说到哪儿了？对了，对了，对了——我还是必须向你展示通往夜之首领的神圣之路。你是我的兄弟，但它是我的统治者。它正是那个也许可以帮你戒酒的人。戒掉酿造出来的卑劣饮料，戒掉那种小偷的消遣和囚犯的回忆。”

“你说的是烈酒吗？”卡斯伯特问道，“你是指痛饮弗洛特，对吗？”

“弗洛特神灵。”米埃扎说。

“琴酒[43]也行。”

这只猫朝着其中一条动物园主干道走去，停下脚步，回过头面对着卡斯伯特。当卡斯伯特来到它站的那条路上，他第一次看到了路面上绘制的一条绿色线路标记。白天到访时，他在路标上看到过这条线。和群居动物标记、动物园员工衬衫以及所有的咖啡馆餐巾一样，这条线用的也是浅浅的西蓝花绿。

米埃扎说：“我应该告诉你：这对我来说也是个无可匹敌的夜晚。就好像动物园里所有的猫总说的那样，兄弟。有一条线由神圣的颜色绘制，如果我们能沿着这条线走下去，它将指引我们见到首领。如果你循着它再走远一些，我相信它还能带你去往你希望释放的水獭朋友那里，这都是天意，它还会带你找到伊玛戈之鸥，最终就是你那神秘失踪的德莱斯坦。当然，由于我一直被圈禁着，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些东西或是这条线，也从未想到会有今夜的到来！”

卡斯伯特不知该想些什么。他问道：“那就让我们去见见这位首领好了。他能为我的状况——提供一剂解药？”

“首领能做的事情很多。我不能保证。”

“好吧，无论如何，来吧。你能抓到一两只老鼠，我能得到一只猫。”

卡斯伯特知道，无论如何，无论自己做些什么，他都要见一见这位首领。因此，他会跟随米埃扎。他要找出水獭，帮助它们进入摄政运河。也许水獭会知道去哪儿寻找伊玛戈之鸥。他想起了黑乡那几条被人弃用的运河，以及穿过荒凉的工业景观走向偏远的西边时，河水是如何变成绿色、闪闪发光的。他不介意跟随绿线——反正只走一会儿。起码，那是一个可去的地方，能够远离外星人，远离黑乡，远离红色警卫队。最重要的是，这能让他远离自己。

释放黑豹

在沙猫的尾随之下，仍旧头晕眼花、身陷弗洛特幻想症中的卡斯伯特先是向西，然后向北缓步而行，最终经过了火烈鸟的所在之处。这些鸟全都在小小的岛屿上睡觉，看上去就像他喝了弗洛特之后的感受：长腿，困倦，孤独，一无所求。卡斯伯特觉得这些鸟的形状就像豆子一样，脑海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它们就像豆子。它们就像豆子。它们就像豆子。”他举着剪线钳来回挥舞了一阵子，如同举着一对巨大的指挥棒。哦，他喜欢那些混凝土小岛。“它们就像豆子！”他大声唱了起来。

米埃扎看着他，耸了耸肩。

“你有的时候很有趣，兄弟。举手投足间像个人类一样。”

火烈鸟的脖颈像牧羊人的手杖那样向后弯去，鸟喙搁在自己长满粉色羽毛的后背上。卡斯伯特不明白它们怎么能如此平静，也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还待在自己的小岛上（周围既没有笼子也没有网），但他还是扼制住了将它们唤醒的渴望。他通常不太在乎鸟类，尤其是通常被人认为非常漂亮的基因组克隆鸟。鸽子、喜鹊、海鸥和燕八哥，他最喜欢的还是生活在城市里这些寒酸的鸟。不过他喜欢这些火烈鸟。

“你如何与一只火烈鸟交谈？”他大声问道，希望米埃扎能够给出某个来自动物世界的答案。猫咪谨慎地注视着熟睡的鸟儿。这对于米埃扎来说似乎是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猫答道：“说实话，我才不会自寻烦恼呢。这都是些丑陋而高傲的生物。我听说美国有种人被称为‘草坪崇拜者’。他们会毒害社区里的猫，把它们的雕像放在自己的草坪上。简直是亵渎神明！”它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目光。“我还是个小猫时，在芦苇丛中见过火烈鸟，就在一个即将干涸的大湖附近。不过后来它们便不再来了。游牧民们一直都不喜欢它们，也不喜欢骆驼、牛或狐狸。没过多久，水都干了。我的祖父说，很久以前，时常有上千只火烈鸟会飞到这里来，但那都过去了。”米埃扎从沉思中摆脱出来，发出了微弱的笑声。“据说，它们之所以是粉色的，是因为它们太过自负，神明便命令它们接受地狱之火的烧灼。”

卡斯伯特不喜欢这样去想火烈鸟。米埃扎的这种说教口吻就是一种挑战。他答道：“我个人倒是觉得它们很漂亮。不过我同意，火烈鸟身上是有些问题。你知道吗，伯明翰也有火烈鸟。当然，是通过基因组克隆出来的。”

“不过这些是真实的，是地球上少数幸存的火烈鸟中的几只。”米埃扎说，“尽管如此，要我说，它们还是拥有不受庇佑的颜色。好了，我们继续走吧，你会永远感谢我带你去见所有动物中最伟大的天使的。我相信它会终结你所有的问题。”

卡斯伯特不喜欢这句话听上去的感觉。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感觉你有事没有告诉我。而且我还是需要去找水獭，以及伊玛戈之鸥。”

“你喋喋不休提到的那种鸟儿，亲爱的萨利克，你可以直接问问另外一只鸟。试试当地的苍鹭或是鸳鸯。要诚心诚意的，猫男。你必须不惧怕首领。通过首领，通过你，现在万事皆有可能。”

“猫什么？”

“哦，别介意，”米埃扎的嘴里发出了嘘声，声音因为恼怒而变得沙哑，“兄弟。”

如今，一人一猫循着绿线路径稍稍加快了步伐。这条路径从火烈鸟池那里往回弯曲，经过了一座巨大的开放式广场，然后朝着另外几只大型猫科动物所在的地方延伸了过去。大型猫科动物围栏是用钢丝和水泥制成的，因为年月已久，围栏多处被刮花，水泥也已变得肮脏。围栏对面，便是广场。广场上装点着盆栽杜松，一排排精心修剪过的黄色、粉色的牡丹以及两个抽象的青铜制狒狒雕像（用梯形模仿狒狒的耳朵）。对卡斯伯特来说，被绘制在绿线两边、每隔几米便会出现一个、大如足球的爪印明显属于猫科动物。仿佛伦敦动物园的管理者们旨在帮助宾客们“不要错过任何一样展品！”的创作实际上是为了吸引出逃的沙猫，尤其是一只拥有九世纪伊斯兰战士灵魂的沙猫。这个想法令卡斯伯特心烦意乱。某一时刻，在他们行走时，米埃扎会遇到这些爪印，它会从一个爪印跳到另一个上，像是在玩跳房子的游戏。这只猫似乎不仅十分幸福，而且满心狂喜，如同去朝圣的教徒。

绿线带着卡斯伯特和沙猫经过了美洲虎约瑟夫的围场。约瑟夫是在动物园里出生的，一度得到大量的宣传。不幸的苏门答腊虎也一样。

老虎都是些长腰身、十分强壮有力的生物。它们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一个角落里反复地绕圈，展示着圈养动物“机械重复”这样的反射行为。

这些大型猫科动物生活在拥有低矮天花板、质量堪忧的复杂住宅里。这里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壕沟或矮墙，没有一层层的平台，没有狮头样式的系船柱，没有让人感兴趣的结构。卡斯伯特试着寻找一只老虎，或是看一看约瑟夫，却只看到它们白天活动的那几条空荡的、用混凝土和泥土制成的槽沟。

“它们在哪儿？”他问米埃扎，用剪线钳敲打着张开的手掌。

“我们这些生活在动物园里的猫也会这么问。很早之前，入夜后，管理员们会把这些奇妙的生物关起来，不过他们多年前就已经不这么干了。不管怎么说，这些猫——夜里的猎人——如今会在晚上睡觉。这是一种亵渎。”

“见鬼，你觉得它们还会有更好的住处，不是吗？”

“这样的暴行反而能够更好地提醒人们，他们有什么权力。”

终于，他们来到了黑豹展馆。和所有大型猫科动物的栖息地一样，这里的围场位置靠近步道，小径和笼子之间立着一道一米高的铁围栏。铁围栏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访客与笼子保持一臂。否则，一只富有贵族气质的手很容易就会被咬掉。入夜后，这个区域几乎没有任何亮光，以至于卡斯伯特都无法看清阅读标记牌上的美洲豹简要描述，但他还是辨认出了某些有关基因突变和色素沉淀的内容。

“我们到了！”米埃扎说着一下子翻滚起来，缩起了爪子。“你必须爬行！”

“我才不呢。”卡斯伯特答道，“我不会为了任何人那么做。”

沙猫说：“你必须如此，真的，兄弟。夜之首领的仁慈不是无限的。它不是神明！”

卡斯伯特朝笼子里望去，却什么也无法看到。他不理解“夜之首领”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觉得至少有必要和这只能够束缚他这位小朋友灵魂的动物见见面。实际上，动物园管理员们最近提出一个新观点，他们觉得入夜后，应该允许园内的大型猫科动物在展馆内漫步，而不是把它们关在传统的过夜房里。某个地方，一只金钱豹的模型正在凝视。

米埃扎说：“这里写着，夜晚中的某个地方总是保存着神明的辉煌，如同一颗明亮的星。如果你将首领释放，就会看到，它将成为世界末日的预言者，它是准备期的一部分。你也一样。”

卡斯伯特被猫的话震惊了，脖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米埃扎所说的正是那种末世论玩笑，卡斯伯特如同世界末日大决战中的耶斯列山谷中一只骨瘦如柴的小羊羔，被它一手捡起，完全击溃，直至彻底疯狂。

卡斯伯特犹豫不决地低声问道：“它能帮助我戒掉弗洛特吗？”

猫回答：“通过他的方法，是的。毫无疑问。”

卡斯伯特感到欢欣鼓舞，可这只猫言语中的模棱两可却再次令他忧心忡忡。

“但我看不到它，米埃扎。”他说道，声音仍旧很轻，越来越沙哑，“老实说，我也没有看到任何星星。只有彗星飞船。我不喜欢有关世界末日的一切谈话。别忘了：你是一只猫。”

“我？会忘了这件事？”米埃扎问道，“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就像我能够看到你一样。你觉得你是什么？至于星星嘛——那只不过是一种比喻，萨利克。”米埃扎总是能突然这样发表一通言论，仿佛比喻就是比喻，完全没有其他意义，而他们俩所进行的长谈也并不是一种对于比喻的探索。不过，这让卡斯伯特得以慢慢平静下来。这就好像是喝了弗洛特之后，他梦到一个生物对他说：“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你醉了，伙计，就是这样。”

“我很抱歉。”卡斯伯特说，“我……脑子有问题。”

“那是最好的一种说法了，兄弟。你没有什么好抱歉的，今晚没有。你拥有我们这一族都有的致命优雅。你怎么会没有呢？”

于是，他终于意识到，从他与米埃扎相遇的那一刻起，对方其实就把他看作了一只猫科动物。他不明白沙猫让自己打消这个念头有何意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猫。

卡斯伯特用双手紧紧攥住剪线钳，迈步来到铁围栏旁，剪开了美洲豹的围墙。据他所知，那里一只美洲豹也没有。

“你觉得我是一只猫，不是吗？”

“真好笑，萨利克。你是有福的。你还能是什么其他东西呢？你不仅是一只猫，还是世界末日降临时的救世主。你很快就会见到自己的首领了。”

“我是神圣的，米埃扎。我不相信自己会受伤。但我不喜欢这种恐惧的感觉。它会将你撕成两半。为什么我听不到它的声响？也许你最好还是带我去找水獭。我懂水獭语——至少我能够理解一些。‘嘎勾嘎嘛噶咩嘟’之类的。”

“首领是无声的。”沙猫说，“暂时忘记你的水獭吧。我们是猫。眼下，对我们来说，首领才是更重要的。不过，它说不定不需要和你说话，起码不是此时此地。它用不可想象的方式带你去见神明。即便是对某个和你一样举足轻重的人，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在围场浓浓的黑暗之中，几个阴影似乎突然活了一两秒钟。仿佛小小的黑暗之门被猛地打开了，露出了几个迷失灵魂的剪影。

“哦，现在我能看到些什么了！”卡斯伯特说。一阵带着黑暗热度的风从他的身边偷偷蹿了过去。“是那个什么东西吗？那个？我看到它了吗？”

“我不知道，萨利克。没有那么简单。不过我能够觉察到，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期待中的那样发展。恐怕首领正心烦意乱。现在我们必须离开了。你会看到它的，我保证，在夜晚结束之前。”

“黑暗……真他妈的热，就像煮沸的油。”卡斯伯特把头塞进围场的缝隙间，忽略了米埃扎。他口齿不清地念叨起来：“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准备好不再自杀，用烈酒自杀，好吗？帮帮我，首领。”

米埃扎用严肃的语调说道：“我们真的必须离开了。它可以杀了你，萨利克。它不是那么……容易被预测的。”

“我不在乎。”卡斯伯特回答，“不见得。”

“现在又是你的烈酒在说话了。我们可不想惹恼它。你太重要了，不能陷入险境。你——你这个囚禁的猫男——相较于首领，你对神明更重要。它准备好在城市的无限黑暗中昂首阔步，揭开重大的秘密，将骨肉剥离，而我们必须接受。有福去目睹是很强大的。但我们不想现在就目睹。”

“它为什么生气？”

“我不知道。”米埃扎说，“也许是因为彗星狂热组织的入侵。事情有些不对劲。在我们可以跟他沟通之前它就离开了。有些时候这就是……它的风格。”

“可我没有‘目睹’任何事情！我想要停下。戒掉弗洛特！”卡斯伯特恳求道，“我想要我那该死的水獭。还有我的哥哥！看在英格兰的分上，我必须找到他们。”

沙猫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我们必须走了。”猫说，“神的意愿就是这样起作用的！要是你希望找到德莱斯坦，就走吧。”

米埃扎朝着前方奔跑，希望卡斯伯特能够跟上，当卡斯伯特犹豫不决，几次像罗得的妻子[44]那样回望敞开的兽笼时，它又小跑着返回去驱赶他。会面的失败让卡斯伯特对自己的弗洛特瘾乃至找到鸥的希望完全破灭，卡斯伯特对此深感失望。他跌跌撞撞地跟在猫的身后，不知道到底该把双脚放在哪里，还微微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我不相信你！”卡斯伯特说，“看看你的首领吧。当我们前来致意时，它却没有任何表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我还是会弗洛特上瘾，不是吗？就为了看一眼某种黑暗的东西——说不定它已经睡着了？在箱子里移动？这就是你绿线的终点，唯一的真理之路？难道你觉得我是个傻瓜吗？”

米埃扎停下过分讲究、一路小跑的猫步，摇了摇头，说道：“思维方式太狭隘，目光太短浅！无疑你正处于痛苦与折磨之中，因为这可能不是我们的救世主在说话，而是你的弗洛特，可怜的人儿。它让你此刻想要拥有一切，立刻，立刻。我再告诉你一次，首领会带你去见神明。它是你的伙伴。未来的大事中也有它的一份。不过，你——而不是他——才是事情的关键。德莱斯坦也一样——他会出现的。你难道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卡斯伯特答道：“哦，我现在明白得很。你骗我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情。我明白得很。”

“我没有骗你。我已经清楚地对你解释过了。不过，我警告你，留在绿线上。”

“哈！我们不要说话了，好吗？”

他们沉默了片刻。没过多久，米埃扎开了口：“卡斯伯特，我的萨利克，你刚刚释放了首领。它毫无疑问是地球上我们这类动物中最重要的，当然了，除了你之外。我向你保证，就在我们离开它视线的那一刻，它就离开了自己的牢笼。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反对基督的人会在火池中灭亡。难道你不理解这种宗教仪式的结果吗？”

猫侧身躺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卡斯伯特，口鼻处带着某种微笑。“我不知道它究竟怎么让你戒掉弗洛特，但事情会发生的，就像夜晚之后就是白天那么肯定。它是夜之首领。它控制着黑暗中的万物。它会通过某种方法把你从弗洛特边撬走的。”

“好吧。”卡斯伯特应和道，“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才会相信。”

这并不完全是“我们离开的那一刻”，可就在这个头昏脑涨的男人和他那只如影随形的猫蹒跚着从围栏那道粗糙的砍痕旁走开时，动物园里这只得了黑色素沉着病的美洲豹展品——其实，它的名字叫作蒙哥马利——的确离开了自己的笼子，悄无声息地潜逃进了夜色之中。它被管理员们称为老蒙蒂，是只大个头的金钱豹——有十二石重，肩宽二十八英寸，肌肉发达，还长着一个巨大的头盖骨。它不在乎什么苏非派神秘主义或者绿线，也不在乎卡斯伯特越发严重的疯癫，或者盎格鲁-撒克逊的圣人。

它还不是很饿，还不到时候。它是某种比这更危险的东西：它已经被囚禁了九年，而此刻，它离开了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心里既害怕又好奇。

自动新闻媒体蜂拥而至

在距离大型猫科动物区域好几十码的地方，卡斯伯特确信自己听到了警笛声。他可以发誓，那里又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大声呼喊。他的脑袋似乎再一次捉弄了他。他不知道豺狼怎么样了，害怕它们会冲着沙猫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处理它们遭遇的场面。

他把自己对豺狼的担忧告诉了米埃扎，可米埃扎只是快活地咯咯笑了一声。

“我认识豺狼。”米埃扎终于开口说道，有些盛气凌人，“其实它们只不过是东非的狐狸，对我是无害的。听天由命吧。你也是如此。我们可以把它们全都干掉。附近没有它们的味道，倒是有猴子的气味。”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卡斯伯特说，“我就在这附近找到了豺狼留下的‘杰作’。老实说，那真是一场闹剧。”

米埃扎狡黠地摇了摇头：“那是杀戮游戏，兄弟。只不过是杀戮游戏。”它用一只张开的爪子使劲拍击起来，仿佛是为了展示一下。

卡斯伯特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对方用猫科动物的言语进行说教。这类似于跟鲨鱼学游泳。不管怎么努力，他永远都没有鱼鳃、鱼鳍和必不可少的鲨鱼大脑。

猫继续说道：“你必须小心的是大象。动物园里的每一只动物都知道。只有在你年幼、生病或衰老时，豺狼才是危险的。或者你遇到的不仅仅是一只豺狼。”

卡斯伯特问道：“是吗？你怎么会知道大象的事情？”

“怎么知道？”猫的嘴里发出了咝咝的声响，“动物园里所有的生物都知道大象。我很吃惊你竟然会怀疑这一点！”

“我还很吃惊你竟然会说话呢。那我们扯平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实的。”

米埃扎答道：“围场里有三头大象——拉央、迪尔伯塔和穆罕默德。被称为穆罕默德的那一头去年害死了自己的管理员。动物园试图让大家相信这是一场意外，但事情并非如此。毕竟踩在管理员脑袋上最后一脚的是神明。这倒是提醒了我，应该说，猿也是非常糟糕的家伙。神明会通过将某些人变成猿或者猴来惩罚他们。与其说这是将人类的身体置于险境，倒不如说这是一种精神警告。”

“你爱唠叨，不是吗？”卡斯伯特问道，“这些伪善的说教是怎么回事？你应该多加小心。”

“谢谢你，兄弟。这就像是我们的小道消息。”猫说，“你懂的，我们这些被囚禁的动物，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声咆哮传来，紧接着是另外一阵，然后是一连串的吠叫声。

“就是它们！”卡斯伯特说。

“我告诉你，那些不是豺狼。”米埃扎说，“那是猴子——它们被吓坏了。豺狼——我感觉它们早就动身进城去了，根本不在动物园里。毕竟有消息说你来了。”

猫带着几分高傲扬起自己的口鼻，说：“发现我们知道你要来了，你可能会很吃惊。我知道，然后还告诉了其他所有的生物。是我要它们和你沟通的——因为你就是英格兰的绿色猫圣人。顺便说一句，你会来找我并非纯属偶然。”它沉默了片刻，缓缓环顾着四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监视他们。它仿佛叹气般咝咝叫了两声，补充道：“这都是为了它们的最大利益。”

卡斯伯特感到一阵凉意爬上了自己的脊椎骨，感觉自己迫切需要喝上一杯。他问道：“但其他人也能听到你的声音，对吗？”

米埃扎答道：“你是唯一一个。你。我想你知道原因。”

猫把两只前爪放在卡斯伯特的胫骨上，注视着他。“在基督徒中，动物会在它们的救世主出生那一夜开口说话。我不相信这种话。毕竟，没有什么事情好讨论的。但现在你来了——救世主——把我们从反对基督的人的手中救起。”

“我是什么？我是从什么的手中拯救你们的？”

“反对基督的人。”

米埃扎紧紧地盘绕在卡斯伯特的一只脚边。“你相信水獭之神，没错吧？那好，什么是水獭之神呢，兄弟？所有人的救世主？将世界末日带来的人？谁是他的预言者？救世主只有一个，他就是那个‘谁’，而你就是他。你和我以及今夜的万事万物都在你的心里，萨利克，这也是真的。我们也许会称你为施洗约翰或者卡斯伯特之类的，但都一样。他们全都是救世主。我以猫人艾布·胡莱赖[45]的名义对你说：神明会让这一夜变得漫长，直到救世主降临！”

“不。”卡斯伯特说，“我必须死去——这才是要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我要走了，该死，伙计。而且你不是真实的。”

米埃扎站在卡斯伯特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是的，兄弟。正如你所说的，我不是真实的。我来自基纳的维度——也就是人类生活的宇宙下的那个微妙宇宙。”

“哦，这话倒是很有用。”卡斯伯特说。

一人一猫继续上路了。

米埃扎对他的索求令卡斯伯特感到既困惑又恼怒，他发现自己很难不放纵内心想要拯救所有动物的想法。

卡斯伯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碰到豺狼。他不知道它们是否已经逃进公园，并从那里去了伦敦。但他周围由咆哮声、咩咩声和吠叫声所组成的刺耳声响却愈演愈烈，尤其是公园北侧的区域，也就是主入口所在的地方，动静最大，尽管他把那些声响错认为是外星人进攻的先头部队。一架自动新闻媒体无人机和红色警卫队的一架战斗直升机却已经开始在摄政公园上方的天空中嗡鸣，寻找着动物园骚乱的源头。

米埃扎专注于高高挂在空中轰隆作响的独立电视新闻公司/维基精神网络高大的角膜信息接收天线和发射器。卡斯伯特和猫从公园里面很容易就能看到它。

“真是个令人厌恶的东西。”他说，“撒旦的大白勺子！”

其实，那是一辆自动新闻报道滑翔车的一部分，无疑它是被警方的角膜信息行动吸引到动物园来的。独立电视新闻公司的摄影师和粗通文墨的制作人有时会坐在这些自动新闻滑翔车里，但人类工作人员并不是完全必需的，通常被公布出来的都是配上一两条有声字幕的“原始”影片：“好了，亲爱的维基精神网络朋友们，我们伦敦动物园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这些影片在维基精神网络的开放区域内很受欢迎，甚至在贵族之中也一样受欢迎。

至于米埃扎，它通过自己的方式一眼就认出了顶上装有菱形接收天线的那根高大的白色杆子。

“这肯定就是鲍芙默神[46]谋害灵魂的异教徒装置。”猫说，“我确信，这是来自沙漠之外的一种工具。毫无疑问，就是这种东西摧毁了希泰族，他们可是猫的老朋友。魔鬼已经把大魔王鲍芙默神的机器带来了。”

卡斯伯特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但令他更加忧心忡忡的是动物园里那些焦虑不安的动物。有什么东西——如果不是豺狼，就是某个人——正让他心烦意乱。

此时此刻，一片喧嚣之上还飘荡着一种类似警笛的滑音二重奏。卡斯伯特从未听过这首歌。声音来自一对长臂猿。和动物园里的众多动物一样，它们是同一物种中唯一一对在野外幸存下来的。旋律向上攀升，继续攀升，如同在风中颤抖的红色纸带。它们距离卡斯伯特似乎并不遥远。他为此感到十分兴奋，却也困惑不解。

“你知道这个美妙的声音吗？”他询问米埃扎。

猫用十分谦虚的语气答道：“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噪声。我在动物园里听到过，却从未见过它的发出者。不过我知道，这个声音是某种猿发出来的。这些怪兽心烦意乱，因为夜之首领正在动物园里四处走动。它们正在警告其他的猿。它们厌恶猫，所以它们也厌恶你，猫男，我的救世主。”

“它们是不可能抵触我的。它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何况我看起来和你、首领、狮子或者任何一只猫都不一样。”

“但你也不是满身臭气的猴子种族中的一部分。”猫答道。

“它们……那些猿，也抵触水獭吗？”

“是的，当然了。我告诉你：水獭就是英国自然界中的猫。它们比你在哈克尼碰到过的流浪猫还要像猫。”

“当然，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你是错误的。你太愚蠢、太荒谬了，我是不会听你所说的任何一个字的。”卡斯伯特答道，“那种猴子……呃……猴子的情歌之类的东西，嗯，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简直棒极了。”

“是啊，这方面你是对的，关于它的美妙。但它并没有在赞颂首领，或是你，或是神明。猿不喜欢上帝。它们甚至不喜欢其他的猿。它们喜欢的是暴力，是愤怒。但我相信你说的话。你永远都是正确的，而且——”

“见鬼，你现在是在阿谀奉承。”卡斯伯特说，“你知道我就是某种猿。”

米埃扎笑得太过用力，以至于仰面滚了起来。它肥胖的金色爪子竖了起来，颤抖着。

“救世主现在在开玩笑。真的非常好笑。这就是‘黑色’幽默。”

“我是人类。”卡斯伯特说，“我长着灵长类动物的外形。”

“太好笑了。”米埃扎回答，“不过我该走了。我还有许多的沙漠要去跨越，散播消息，告诉全世界的猫，救赎就要来了。”

这让卡斯伯特感到心烦。他感觉自己正开始喜欢上这只头脑不太清楚的沙猫，感觉人类和猫科动物之间正在铸就某种联系，即便这样的联系被猫对救世主的信念所遮蔽了。在弗洛特带来的孤独中，很少有哪种生物会对他表示赞许。

“求你了。”卡斯伯特说，“别走。我会成为你的救世主。”

“你当然会。”米埃扎回答，“但我必须离开。末日正向我们迫近，而我还有上百只老鼠要去屠杀。我要说，谢谢你，艾布·胡莱赖。谢谢你，猫男，谢谢你，我的救世主。谢谢你，奇技之神。某一天，我们会再次相遇的。你等着瞧吧！”

“荒谬的猫。”他喃喃自语道。

卡斯伯特踉踉跄跄地走了一阵子，寻找着绿线。他听到猿再一次歌唱起来，于是转向了它们。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够找到猿猴歌手们的位置，问问它们唱的是什么意思。在他跌跌撞撞往前走的过程中，他绊住了更多的运动探测器。一束又一束的灯光猛然亮了起来。从远处看，就在摄政公园外围，亮起的灯光微弱闪烁，看上去像诡异的花，充斥着白粉色和白绿色，如同北极光。但近距离看过去，就在动物园围栏的另一边，就在权威人士集结的地方，灯光看上去却很刺眼，仿佛某种粗糙的白色楔子正被人用锤子砸进历史悠久的动物园中，从东南角喷涌出来，扎进它的胸骨。

米埃扎和卡斯伯特一起迈步朝着美妙的曲调走去。没过多久，那只猫就偷偷摸摸地溜走，追求自己心中布满常青藤的苏非派梦境秘密去了。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卡斯伯特口齿不清地大声说道，以为猫仍在自己的身旁。他的心中充斥着可怕的自怨自艾。“我不是救世主。我不知道外祖母为什么非要把什么该死的奇技告诉我。我是个黑乡的傻瓜，一事无成。”

可他还是做出了些成就的：五只豺狼、三只沙猫和一只黑豹如今已经自由了。

five

水手驿站的警报

那天晚上，当橘黄色的频率警报在督察阿斯特丽德·莎莉文的眼中熄灭时，她感觉这是自己在这个世上能够应付的最后一件事了。通过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戒掉弗洛特瘾，度过了相对快活的数年康复时光之后，阿斯特丽德成了英国少有的能撑到第二次戒断的几个人中的一个，第二次戒断通常发生在第一次戒断十几年后。那天，她感觉精神格外不正常，没能像往常一样，为了保持健康到海布里的公共泳池舒舒服服地游个泳。作为一名高级警员，她获准将垃圾角膜信息和广告调至“关闭”状态，却无法阻止亨利国王的官方公报（没有哪个英国人可以拒收这种信息），也无法让那该死的橘黄色频闪停下。

频闪的火焰动画从她的角膜上飞快地掠过。这样的警报旨在唤起受到震惊的警员的注意，十分奏效。“哔哔呜嘎”的声音接踵而至，铿锵有力地钻进了聆听者的神经中枢，如此直截了当，以至于耳膜都变成了微小的扬声器。要是有人站在这种橘黄色频率接收器的旁边，都能听到受害者耳朵里的声响。在陈旧的水手驿站潮湿的地下室厨房里，阿斯特丽德的头盖骨所受到的知觉冲击简直无法更加强劲。她正在厨房里为一场弗洛特匿名戒断会制作，或者可以说试图制作，她最出名的维尔茶。

哔，哔，哔，哔！呜嘎——呜嘎——呜嘎——呜嘎！

“不行。”她说道，几乎啜泣起来，“他妈的，不行。现在不行。”

她把指尖举到眼前，读都没读便把警报轻轻地弹开了。她这样做会被开除的，可她不在乎。她眼中的数码火焰熄灭了，可噪声在她读完那段该死的内容前是不会消失的，并且很快就会转变成一阵稳定的尖锐响声。她该读吗？不，不，现在还不行。

哔，哔，哔，哔！呜嘎——呜嘎——呜嘎——呜嘎！

地下室的水泥地面开裂十分严重，被涂成了腐烂牡蛎的颜色。一块小小的皮肤面板在天空新闻/维基精神网络的背景下发出了响亮的粗粝叫声。空气中飘荡着海草般咸咸的味道。

哔——！哔——！

“去死吧！”她倒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噪声关掉。这是一项她使用起来越发熟练的技能，而且最近她还得了某种强迫症，必须在海布里的泳池里游上几圈。通常，游泳是能让她身心都冷静下来的唯一方法。她跪下来，把手伸向了矮架上那两只巨大的铁茶壶。这两只壶都已经十分陈旧了，壶壁上还残留着数十年的橙黑色火焰痕迹，人造树胶的把手上则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作为被派往伦敦动物园查看闭园后警报的警员，她本身也是弗洛特成瘾者的事实似乎是个讽刺的巧合。不过“打起精神”的渴望是如此普遍，因而很少有机构里没有现役的酒鬼。皇家公园警队也不例外。二十一世纪中叶，如果你属于贫民或者中产阶级，还没有入住精神病院、戴上尼克萨尔帽，或是去大豆农场做农奴，那你所面临的困境就是如何既能抵挡弗洛特的诱惑，又不被自杀性狂热组织的甜言蜜语所蒙蔽。

阿斯特丽德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到目前为止，她是这个国家上百个设法戒掉弗洛特的人中的一个。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加入弗洛特匿名戒断会十一年后，二次戒断的恶劣影响已经降临到她的头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阿斯特丽德感到很愤怒。她已经按自己得到的建议去做了：半个星期参加一次会议，经常自愿承担起泡茶的责任，与信赖的人合作。尽管如此，弗洛特瘾复发和死亡的威胁依旧真实存在着。她无法入睡，肌肉酸痛，每天都要忍受把大拇指按进眼睛里、把自己的前额皮层挖出来的冲动。当然，还有对弗洛特的渴望——一只银色长爪撕开肚皮探出头来一般的渴望。

由卫理公会派教徒经营的水手驿站位于犬岛上一个全是贫民、被人遗忘的角落，伦敦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正位于此。

她把两只茶壶举到了水池的钢化台面上。

“最后一次。”她对着茶壶说，“上去吧，你这个家伙。”她是清醒的，是生龙活虎的，显然自己还没有被压垮。不过她再也不会包揽泡茶的事情了。

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在维多利亚女王水手驿站里的场地是租来的。这里通常被称为“维多女王”，是为英国贫民船员建造的最大规模的招待所，当年的非自动船只会把登岸度假的船员放在妓院、酒吧所在的港区，或者“维多女王”这个唯一的备选住宿地点。如今这座由波特兰砖石堆砌而成的、摇摇欲坠的大楼，已经变得过时。驿站的顶部高踞着一尊三英尺高、拥有巨大钩状鸟喙和不屈不挠冷酷双眼的老鹰雕塑。老鹰的形象有点儿奇怪，不过阿斯特丽德把它和康复联系在了一起。她暗自忖度，老鹰能够保护万物。

几个小时之前，阿斯特丽德下了班，准备参加晚上的活动，此刻肚子里却有种令人恶心的沉重感。她正在寻找方向，而恼人的连续不断的哔哔尖叫声威力也已经减退。“我就不能度过一个收不到一则警报的夜晚吗？”她低沉、浑厚的嗓音发出一阵牢骚。

她这个星期收到的两次橙色警报都是因为年轻贵族在摄政公园内圈线那一站的玫瑰花园里做爱所触发的。在阿斯特丽德看来，这其实十分浪漫。不过，巡警就不能自己解决这件事情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眉毛，调出了自己没有理会的那则警报信息：“你好，巡视员莎莉文！有可能的话请通过角膜信息回复我。动物园的灯亮了。抱歉！警员J.L.阿特维尔。”

尖叫声戛然而止。

什么？动物园。

新来的实习生——贾思明·阿特维尔。她真精明，太精明了，阿斯特丽德心想。警员阿特维尔做什么都要一丝不苟地照章办事，结果就是害所有人都得加班——至少在她正式的小队长休完最后一个星期的病假回来之前。

动物园的灯亮了？那是什么意思？在动物园里？为了露宿皇家公园的流浪贫民，每晚都跑去解决假警报和安全灯的问题实在是令人感到烦恼。私下里，她会告诉值夜班的巡警别太在意警报，不管它们，它们最终都会停止。但动物园里的灯？阿斯特丽德心想，这有点儿奇怪。

和许多同事相比，阿斯特丽德更负责任一些，但这一次她想要等一等，就等几分钟，再做出回应。她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戒弗洛特让她痛苦不堪，就像是撞到了脑袋。她觉得自己仿佛卡在了某种狭窄的、曲线形意识中，思维如同一颗开裂的网球内部那样赤裸、黑暗而富有弹性。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动物园！这不是英国共和主义者在汉普顿宫发射马克66火箭，对吧？这甚至不是有人被抢了皮包。除此之外，她也在忙着挽救自己的生命，不是吗？那么做意味着要喝完两大壶令人苦不堪言的茶。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就是这么运作的。服务与康复。几分钟之内，十二个正在戒断期的弗洛特成瘾者、几个瘾君子、一两个传统酒鬼以及好几个精神不正常的老流浪汉——几乎全都是贫民——就会出现，为了茶而大发牢骚。在她看来，似乎所有人都会抱怨她的茶泡得晚了，然后就会抱怨茶本身。

茶泡好了没？茶泡好了没？哦，好姑娘，不错，不错——不过这茶有点儿淡了，不是吗？

装满眼泪的抽屉柜

阿斯特丽德试图加快速度，害得一只金属壶盖从她的手中滑落，砰砰作响着摔在了地上。她执意要把盖子冲洗一下。驿站的维护人赛克斯在自己的房间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每晚她泡茶时，他都会这样注视她。

她知道，如果她花多几分钟的时间回应这种警报，警队老板鲍比·奥莫托索是不会介意的。对她的老板来说，一个改过自新的禁欲成瘾者，意味着一个高尚的人生，而这种人在过时的警队里很难找到。因此，他倾向于给她更多自主权。除此之外，她在休斯敦警察局任职过好几年，曾参与一项国际刑警组织的重要交换项目。在这位上司心里，这样的经历在阿斯特丽德的名字上加了一颗闪亮的得克萨斯五角星。

“总有一天你会成就一番大业的。”他曾这样表示，阿斯特丽德甚至还没将问题问出口。“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会成就什么呢？我怎么知道？”听上去就像他应该知道问题的答案似的。

这位上司，这个身材结实、过度肥胖的尼日利亚籍英国人出身自一个信奉约鲁巴宗教的家庭，对美国警务方法论及其暗含的道德说教倾向十分着迷。他觉得阿斯特丽德在得克萨斯的经验能让整个警队更上一层楼。

“我确信，得克萨斯的休斯敦，就是伦敦的未来。”他曾对心里默默感到苦恼的阿斯特丽德说过，“那里没有英国人的抑郁。你知道我有个叔叔在休斯敦。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一次神经枪射击靶场训练能安排多少警员？我一直试图在自己的脑海中想象如此令人惊讶的训练场面。”

“我觉得——呃——每个分区十人左右吧。每次大约五个分区上阵，老板。”

“令人印象深刻啊。这才有火力啊！我们一次才派几个……两个人？就这样，我们怎么能打得过共和主义者呢？”

阿斯特丽德瞥了眼身后，看着门边假装正注视着小小皮肤面板的维护人，天知道他作为一介贫民怎么能买得起那种东西，面板被他喷在了自己颤抖不已的瘦削前臂上。阿斯特丽德清楚，他只是在假装看面板，实际上，他一直在留意她有没有把教堂的茶匙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或是放把火把这地方点燃。这样的情景每个星期都会上演一遍。协会成员的戒酒对于多疑的赛克斯来说毫无意义，阿斯特丽德怀疑他很有可能是红色警卫队的线人。通常来说，亨利九世对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和其他历史更加悠久的自助团体都会采取容忍的态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信任他们。如果这些团体能让英国人远离狂热组织，还不会耗费国库里的一分一毫，他就愿意容忍他们的存在。与此同时，但凡他们有一丝的暴动迹象，赛克斯之类的人就做好了准备随时告发他们。

赛克斯摇了摇头，假装自己为那块小得可怜的屏幕上播放的某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到义愤填膺，某一刻，他俩的目光尴尬地相遇了，紧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回到了屏幕上。

“灯。”她低声自言自语起来。这肯定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倒是有些奇怪。但如果是一场入园抢劫怎么办？然后呢？

她意识到，自己忘了把人造甜味剂拿出来。这种发明于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的东西被称为“微笑”，小纸片状，可溶解，可以从粉绿色的甜味剂分配器中拽出来，吃起来像是苦苦的橙花蜂蜜。弗洛特成瘾者喜欢这种东西。她弯下腰，把手伸向橱柜深处，却被某种东西挡住了。

她不得不将挡在中间的那只小木盒慢慢取出来。她以前就注意过这个奇怪的老物件，外形状似一条船——英国海军舰艇“胜利号”——盒子的两侧就画着那艘著名的黄黑色舰艇的轮廓。她更加仔细地注视着它。盒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锁。她本能地伸手一拽，便把锁头拽开了。她心想，这锁已经坏了。于是，她猛地掀开了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小瓶巴卡第朗姆酒——酒瓶已经空了一半，还有一张看起来已有上百年历史、无法播放的盒式录音磁带，标签上用粉红色的笔草草写着“鲍勃·马利”的字样。盒子里有一大袋已经被人撕开的巴西特娃娃软糖。除了黑加仑口味的之外，里面所有的软糖都被人吃光了，剩下的都碎成了腐烂的渣滓。“微笑”甜味剂也在里面，被摆在了错误的地方，薄荷绿色的分配器已经被人撬开，里面只剩下几张。

“真奇怪，这么恶心的事情是谁干的？”她拿起酒瓶，用手指将它转了过来。那酒很诱人，不过她知道它除了折磨自己之外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只有弗洛特能够抚平她的心头之痒（当然，赛克斯正看着她）。她一把抓过甜味剂，关上盒子，把英国海军的“胜利号”舰艇塞回了橱柜。

阿斯特丽德知道自己现在无法放松。通常来说，动物园是皇家公园中最不会给警队惹麻烦的区域——尤其是在夜里。去动物园值夜班就等同于放一晚的假。当然，动物园员工每半年便会进行一次安全演习——但针对的都是白天可能发生的紧急情况。园内也有固定的守卫，是个贫民守夜人，住在老式爬虫馆建成的小公寓里。很久以前，阿斯特丽德和他见过一面。他叫道金斯，一个极其肥胖的奇怪年轻人，长着长长的脑袋，沉迷于名为《咝咝声》的过时蒸汽朋克杂志。她听说，这个人对爬虫馆拥有一种奇怪的迷恋。

可现在却出了这么一档事。动物园的灯亮了？

她数出了十个泰福茶的茶球，把它们放在一旁的台子上。这些茶球都只有泡上一壶茶所需的一半那么大，但茶叶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二十英镑一盒。她再次用指尖摸了摸眉毛——许多使用角膜信息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小动作。她还记得，在加入匿名戒断协会之前，自己做起事来十分粗心，不太能控制弗洛特的量。休斯敦也有一个打扮得十分精致的性感店主。他长着丰满的嘴唇和纤长的大腿，举着弗洛特瓶倾倒的动作如同在修剪无花果灌木一样灵巧，有条不紊。阿斯特丽德想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也许会发生什么。住在得克萨斯时，她的名声不太好，于是她给了自己第二次机会。如今，她回到英国已经好几年了。她是不是又粗心了？

阿斯特丽德知道奥莫托索对她赞许有加，她还利用过这一点，她也知道奥莫托索这一年一直处在警队资深警长德雷克·布朗的压力之下。这位警长提升得过快，工作任务繁重，他也处于皇家公园顾问委员会、红色警卫队，甚至据说还有老九哈利的秘密枢密院的仔细监控之下。在过去的一年中，针对皇家公园警队的普遍退化与布朗警长糟糕的领导力，行政审查不曾停歇过。

另外，聪明的贾思明·阿特维尔是个胸怀大志、颇具才智的姑娘，会强迫自己的上司注重细节。她才是警队需要的那种既热心又聪明的人。问题在于，像阿特维尔这样的警员没有一个会想留在公园警队里。从海德公园的脚踏船到里士满公园的鲜红色叩头虫，再到圣詹姆斯公园的鹈鹕，这份工作很少遭遇什么戏剧性的时刻，更没有一丁点儿警务人员的光辉可言。如果这个巡警走运，也许有一天能逮捕一个威胁天鹅的人（整个二十一世纪，大多数小地方和专业的英国警力都被伦敦的都市警察吸收或是被红色警卫队——“国家警察组织”——消除了。在美国风行过的一切也都成了英国的流行事物，额外加上一枚温莎的盾形纹章）。很多人都在谈论撤销公园警队的问题。警队大部分时间里有半数的警员都在休病假，刚刚被训练出来的实习生又会被内政部警察部队和红色警卫队的高层人物抽调走，这种情况下，警队不可避免地被主流警察组织孤立。

这一切加重了阿斯特丽德被迫断绝所有联系的感觉，无论是与人类、动物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而第二次戒断所带来的愤怒还在灼烧着她内心几乎每一个念头。她至少有一年没被任何一个情人触碰过了，几乎夜夜辗转难眠，经常凌晨五点钟就醒来，无法再次入睡。

在匿名戒断会的成员间，第二次戒断和足球比赛中的最后一分钟一样，被称为“死球”，而且会遭到孤立，因为没有人能够应付这一过程，总是会不可避免地重新拿起弗洛特。

或是自杀。

阿斯特丽德知道被孤立的滋味，而它还没有要了她的命，不是吗？她在柏蒙西的一个单亲家庭中长大，多少曾被过分溺爱。在她小时候，妈妈就是她亲吻、拥抱或是真爱的唯一来源。直到最近，母女俩还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她的母亲因为一种被称为“布鲁塔7”的病毒而出现了类似老年痴呆症的症状）。但早在母亲染上这种神经退行性疾病之前，随着阿斯特丽德的年纪越来越大，母女俩之间曾有一段冷淡期。阿斯特丽德住在休斯敦期间，她曾感觉自己在这个宇宙中独特得令人厌恶，简直是个孤独的怪人。于是，她把数千美元都花在了给母亲打越洋电话和购买弗洛特上。

阿斯特丽德感觉这种孤独是遗传的。她的母亲本身就是一个贫民酒吧女招待和某个来自北方的神秘男子一夜情的产物。她从未见过自己的外祖父，不过据说和她家族中众多的男人一样——其实是和二十一世纪的众多男人一样——他深受酒精和弗洛特的困扰。她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她的母亲几乎从未提起过他。“他不值得我现在说这些话时喘的这几口气。”她曾经告诉年幼的阿斯特丽德，“但是，你的外祖父——他是个特别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妈妈？”

“他知道许多事。他来自英国深处的某个地方——更遥远、更荒凉，还有点儿吓人的某个地方。”

“总不会比现在这个地方还吓人吧。”阿斯特丽德答道。

她聪慧的母亲曾在杜伦大学学习文学，在伊斯灵顿的维基精神网络研究办公室里做过自由撰稿人和助理编辑，与可怕的不平等做斗争，防止她和自己唯一的孩子重新被归为贫民。几乎和她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母女俩每个星期天的早上仍会前往天主教堂。那是墨乐街上一座几乎空无一人的黑色砖体建筑，名叫拉萨莱特与圣约瑟夫圣母修道院。小时候，她会努力地祈祷，在嘎吱作响的靠背长凳上，手里紧紧攥着戈尔韦的外祖母留给她的养殖珍珠诵经念珠。

在她还是个少女时，她母亲曾发现她在自己的卧室里翻箱倒柜。那一天，在她抓着枕套和长方形的西洋杉木时，最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她在母亲的橱柜里找不到的东西。那里没有照片，没有文件，没有一缕缕的头发。她所能找到的有趣物件只有外祖母的诵经念珠，以及一本易碎的陈旧平装书，名为《流淌吧，我的眼泪，警察说》。别无他物。只有裤子、袜子、木头和痛苦。

“告诉我！”她朝着自己的母亲尖叫道，泪如雨下，“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他是谁？！”

母亲的脸扭曲了：“他是个酒鬼，我的宝贝。你的爸爸，和外祖父一样。就是这样，没有添油加醋。”

母亲瘫坐在床上，轻轻啜泣起来。

“对不起，我的小羊羔。”她闷声说道，坐直身，擦干净一抹鼻涕，把女儿纤长、冰冷的双手握在了一起。“但你的外祖父——他不仅仅是个酒鬼，还是个显赫的人，阿斯特丽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呃……我不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什罗普郡吗？反正是泰晤士河以北的某个地方。我甚至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你外祖母说，他是个魅力四射又很疯狂的人。”

因此，阿斯特丽德心中无法摆脱的形象并不属于她的父亲，而是那位在痛苦中被描绘出来的、“来自泰晤士河以北”的外祖父——某个超乎寻常、愚昧无知的情郎，既是一个年迈的诗人，又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她已经蓄势待发，要去会会动物园里的这位深夜来客了。

暴脾气的维护人

阿斯特丽德打开水龙头。水喷溅到空荡水池里时发出了惊人的噪声，如同一场暴风雨落在了巴厘岛的一片铁皮屋顶上。

她注意到，赛克斯此刻正站在自己所谓的“办公室”里，注视着她。

“出什么事了吗？”阿斯特丽德问道。话一出口颇具侵略性，她马上就后悔了。

赛克斯是个看上去萎靡不振、喜欢摇头晃脑的贫民，肤色发黄。他惜字如金，却总是半掩着自己的房门，注视着皮肤面板的仪表板。阿斯特丽德出现时，他永远都在那里，可若是阿斯特丽德望向他，他便会移开目光，把房门关上一两英寸，通常用的是那只散发着耀眼亮光的手臂。几分钟之后，阿斯特丽德便会注意到办公室的房门又开得大了一些。

“我听到了什么噪声。”赛克斯答道，几乎是在咆哮。他竟会开口说话，这让阿斯特丽德大吃一惊。

她语无伦次地说：“哦，这样啊，是水池吗？你指的是水池吗？”

赛克斯摇了摇头，鼻孔微微张开：“不，那声音听上去像小鸟。”

“那是我的橙色警报。它们很吵。就是这么回事。”阿斯特丽德犹犹豫豫地答道，“信不信由你，我是个警队督察，今晚待命——在某种程度上。它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对吗？就是这么回事。”

“一位督察！”赛克斯坐了回去，推动房门，几乎将它关了起来，“嘘。督察！”

透过房门上的窗户，他朝着阿斯特丽德露出了一种他独有的无耻表情。他能做出好几种没有礼貌的表情——表示“别浪费我们的水”“别发出太大噪声”“别让你那些酒鬼的有毒香烟把驿站烧成平地”“别偷偷喂养小鸟”的凝视；以及，更厉害的“别谎称自己的职业”的怒视。

赛克斯调大电视音量，大到从皮肤面板上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失真。

暴脾气的赛克斯对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似乎有什么意见——毕竟准确来说，这个组织是由一些公认的、格格不入的人组成的。半个伦敦的教堂和传教机构中一半的“公共活动室”都成了他们的聚居地。这些人会弄乱别人的厨房，乱动人家的炉子，借用——有时是偷窃（阿斯特丽德确认他就是这么以为的）——他们限量供应的那些陈旧、弯曲、已经被染了色的茶匙。阿斯特丽德不知道赛克斯自己是否也有酗酒问题，也许他是在升华内心的自我憎恨，或者他只是对女性有意见。

她动手把茶壶里已经变质的茶叶沉淀物倒出来。把水壶倒扣在水池中，她看到水池底部铺了一层黑点。

赛克斯的电视正在播报新闻。阿斯特丽德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注意。新闻中正在讨论狂热组织领袖马歇尔·艾普怀特自制的一段视频。阿斯特丽德关掉水龙头，靠近了一些。她觉得“天堂之门”的勾当十分引人注目，不过是从一种超然的学术角度来说的。她很嫉妒那些能去应对狂热组织的警察。轻轻地，她推开了维护人的房门。

“介意我看看吗？”

赛克斯瞪着她，有些恼怒，却很快说道：“当然不介意。”

一个长着宽眼距、细长眼睛的女人正在接受采访。字幕中写道，她是一名狂热组织问题专家，在亨利九世最新设立的精神健康机构中工作。她用显而易见的愤怒语气表示：“人们是一步一步地被吸进这种思维体系中去的。起初，没有人会告诉他底线在哪里。”一段狂热组织臭名昭著的影片出现了。艾普怀特穿着某种闪闪发亮的银色束腰外衣，头发剃得短短的，身后是闪着微光的紫色褶皱窗帘。彻头彻尾的疯子，阿斯特丽德心想。她讲求实际的妈妈——曾在她小时候不惜一切把阿斯特丽德送进私立学校——会说他是个废物。

艾普怀特用温和而又油滑的嗓音说道：“我觉得，我们正身处一个时代的尽头。好吧，我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先知，但直觉告诉我，末日将在未来的一两年中降临。我可能也会离开几年。”

阿斯特丽德曾在昨日的报纸中读到，艾普怀特几年前去过墨西哥，交了一笔钱之后切除了自己的睾丸。她发现自己很是敬重这个男人十足的血气之勇。

出于某种原因，艾普怀特和他的支持者显然会在口袋里放上一张五美元的纸币。所有的组织成员都是如此。对于阿斯特丽德来说，这似乎是个有趣的事实。她在赛克斯那里又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到巨大的不锈钢水池旁，猛地拧开冷水龙头。这就是美国的弱点，暴力那一套。和艾普怀特一样的人不在少数——表面上和蔼可亲得令人倒胃口，实际上却残暴透顶。不过如今英国也有这种人，不是吗？

阿斯特丽德决定和赛克斯聊聊，表明自己对于愚蠢的大规模自杀场面并不是麻木不仁的，也并不觉得索然乏味，反倒可以说她对此有些津津乐道，她还可以说一说自己的一些观点。她打开两只煤气炉，听到它们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啪”。她勇敢地对赛克斯说：“要我说，永远也不要加入一个没有一千年历史的宗教。”她感觉肚子有点儿痛。“我自己是信佛的。”

赛克斯只字未说，也没有看向她，而是拉上了办公室的门。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她用不太响亮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信仰佛祖。”可赛克斯什么也听不到。

水开了。阿斯特丽德在每个壶里加了五个茶球。她很享受地看着它们漂浮的样子，仿佛那是五颗滚烫的小太阳，身边正绽放出上等红茶的橙色。她用一只木勺在每只茶壶里搅了搅。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前来参加会议的弗洛特戒瘾者——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戒断后的幸存者——应该已经哼哼唧唧地上楼来了，嘴里问着同样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即便他们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这个星期是谁负责泡茶呀？”见鬼，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试试看让他们中的一个人自愿出来泡茶？

送上茶水时，阿斯特丽德感觉到了一丝愉悦与骄傲。她已经忘记了动物园和阿特维尔的角膜信息。服务与康复。她一次端着一只茶壶快步走上楼，来到会议举行的地方。一进门，几个常客便朝着她的方向露出了微笑。

“啊，阿斯特丽德，我的梦中情人。”无家可归的伯特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因为缺了几颗牙，他说起话来总是唾沫飞溅，满嘴湿乎乎的。“你就是我想娶的那个人。”

“你好，伯特。”她答道。

通常，其他酒鬼不会出手帮她这一事实并不会令她感到烦恼，但今天，他们的无动于衷似乎有些粗暴无礼。她所在的匿名戒断协会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正处在第二次戒断的特定状态中，而且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的试炼中存活下来。

何况阿斯特丽德还会为难那些试图帮助她的人。要是他们尝试伸出援手，她反倒会恼怒不安，她想要亲手完成每一项任务。对天发誓，如果动物园的灯亮了，不管有没有阿特维尔，她都知道自己会亲自前去把它们关上。和往常一样，我会去做。毫无疑问。我总是会去完成需要完成的任务。

需要帮忙吗，阿斯特丽德？

不需要，她总是会说。

我可以做到。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

马尔库斯这种人的问题

伴着沉闷的响声，阿斯特丽德把茶壶放在了一张厚重的桌子上，还摆出了糖、“微笑”甜味剂和牛奶。她动作敏捷地切好几块圆柱状的佳发蛋糕，把它们摆成了两个同心圆，放在她从地下室里找来的一个漂亮古老的伟吉伍德陶盘中。在盘子中央绘制的图画中，一对牧羊男女正在小溪边拥抱，还有一只奶牛和两只羊羔在旁观。盘子的边缘上画的是野花，有淡紫色的药蜀葵、黄油色的樱草花以及紧紧缠绕起来的白色绶草。

接下来，她又用塑料小盘摆出了粉色黄色相间的巴腾堡蛋糕。至今仍在流浪的贫民戒酒者之一艾德是二十年代早期从戈尔韦来的。他声称伦敦的流浪汉正面临暂时性的秘密屠杀（“我告诉你，警卫队杀了我们好几千人！”）。艾德几乎一下子就吃掉了半盘的佳发蛋糕，还往自己臭气熏天的外衣口袋里塞了好几块。阿斯特丽德什么话也没有说。

紧接着，她想起了自己收到的橙色警报。她最好弄明白阿特维尔到底有什么事。肯定不仅是动物园的灯光问题。不过，再等一会儿吧——等会议结束了再说。上司不会介意的。

此次会议的主题是“诚实”，一个标准的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话题。阿斯特丽德很高兴会议开始了，因为她真的很想告诉大家，随着第二次戒断危机的深化，她经历了多少痛苦。这是她最后一次有机会形容内心的空虚寂寞，她对自己无法融入由贫民主导的匿名戒断协会会议而萌发的羞耻感，以及她新的渴望。她心想，只要我把话说出来，就能释放内心的野兽，灭了它们的威风。老掉牙的“十二步”箴言中保证，两个人分担，困难减半。

她发现自己的思绪已经漂移到了泳池。她是多么喜欢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情绪一头扎进海布里的绕圈泳道啊。压力的记号会像她背上那湿漉漉的创可贴一样，被水冲走。她游起泳来是那么有力，带着一种健康的自我中心感，还有某种侵略性——和任何人在海布里见识过的风格截然不同。她三十二岁了，四肢看起来却比警队里的许多男人都要强健有力。

此时此刻，会场里已经聚集了大约十二个酒鬼和瘾君子，其中大部分人其实阿斯特丽德都特别喜欢。前经济学教授杰拉德说起话来口音很重，他曾不知怎么被人从阿尔萨斯某片无名的农田驱逐了出来，这么说毫不夸张，而且对方的行为完全合法。可爱的退休人士汤姆·P，也是她遇到的一个二次戒断幸存者。他似乎受过教育，却穿着通常只有贫民才会穿的破衣烂衫。他声称自己曾是来自凯里郡的多明我会[47]兄弟，流浪期间一直睡在墓地里，他还说自己渴望墓地。“那是伦敦唯一安静的地方。”他会说，“就像上帝的礼物，而且一天天在扩大。”阿斯特丽德喜欢汤姆——甚至爱上了他。正如东伦敦会议中的许多人那样，汤姆没有多少钱，却不是个一直逃避工作的人。多年前，在第一次戒掉弗洛特时，他曾努力加入了一家天主教社会服务机构。他很擅长做木匠活儿，能为自己的孙女打造精致的玩偶屋，说起自己在当地的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中声名鹊起的历史时，他振振有词：“好戏还在后头呢。”鉴于他是水手驿站里唯一一个经历过二次戒断的人，这句话充满了讽刺意味。

轮到一个易怒的爱尔兰单身母亲了，她叫露伊莎。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总是会让阿斯特丽德感到害怕。露伊莎慷慨激昂地说起了自己如何想要往某个男人身上扎一刀。她是在另一场协会会议上认识他的，他告诉她要“按步骤来”，这让她很是愤怒。她留着一头厚实的金色卷发，皮肤上布满了雀斑，美得让人恐惧。和阿斯特丽德一样，戒断康复期的愤怒也让她窒息，可不同之处在于，露伊莎距离第二次戒断还远着呢。有些时候，阿斯特丽德真希望她能知道自己终将遭受的是什么——那种愤怒能像碾碎葡萄一样碾碎红宝石，让人想要一刀捅死的可不只是几个出格的弗洛特成瘾者。

露伊莎用虚假的淑女口吻说道：“哦，我只是需要检验一下我自己。没错，我怎么会那么愚蠢呢？”紧接着，她又说道：“我很诚实，我想要了结那个傻瓜。”对待令她困扰的人，露伊莎总是直言不讳，还会将对方归入“饭桶”和“傻瓜”的类别中。露易莎把阿斯特丽德吓得魂不附体，但她却依然时常想要分享自己的愤怒，并因为许多其他人能够接受她而感到安心。露伊莎赋予了阿斯特丽德希望感。阿斯特丽德希望自己也能如此开放。

在露伊莎的发言结束时，阿斯特丽德试着开口讲话。她想要以令她发疯的橙色警报作为开头——没错，就是该死的动物园里那些该死的灯，他妈的——愚蠢而无用的警队连恐怖分子和河马都分不清楚，还有肮脏的茶壶、注视着她的赛克斯、他不怀好意的小小皮肤面板，以及你们这些该死的荡妇根本就不了解的戒瘾，因为你们这些傻娘们儿总是戒不到十年就会重新喝起来，你们这些该死的荡妇！

然而，就在她开口说话的一瞬间，局面完全朝着一个尴尬方向发展开来。露伊莎刚才听上去是那样自信，而当下紧随其后的阿斯特丽德甚至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的想法与“诚实”扯上哪怕一丁点儿关系。

“我工作的时候感觉有些不在状态。”她开口说道，“心里对那种东西产生了某些邪恶的、新的渴望。今天晚上，我再一次收到了这种差劲的警报，又一则差劲的、浪费时间的警报。这一次是在动物园，好吗？”她迟疑了一下。“我只不过是在试图实话实说，好吗？”她感觉到，这是段十分低能的开场白。

她继续说道：“你们瞧，这事说起来其实有些让人反感。实际上，我感觉自己能够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在那些狂热组织里自杀。我不会那么做，不过我能理解，不是吗？话说回来，我只不过是在试图实话实说，好吗？”她停顿了一下，注意到房间里所有友好的唠叨声都已经停止了——在其他人说话时，人们总是会随意地嘀咕几句。可正处在二次戒断阶段的阿斯特丽德毕竟是如此严肃，而她的话又是那么压抑。

“首先，让我给你们提供一点……背景，好吗？”她说。

她听到伯特满嘴唾沫地低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意思？什么是‘背——景’？”

在她身旁坐着的汤姆·P正小心翼翼地把烟草碎渣丢进陈旧的金色弗吉尼亚牌卷烟器里。汤姆把那个装置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仿佛自己在女教师吟诵什么事实时做出了什么不端的举动。阿斯特丽德的胃里涌起了一阵难为情的绞痛。在匿名戒断协会的会议中，她的发言为何总是听上去如此呆板？她苦恼地扪心自问。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她必须说下去：“哦，见鬼，我该怎么说呢？你们都知道我就职于皇家公园警队，手下有十二名巡警和三名小队长在保护海德公园和摄政公园。好吧，即使是今天晚上，我的角膜信息面板也在响个不停。这一次，我就是不打算应答，而且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回去工作了……我放弃了。我觉得自己想把这一切付诸行动，你们理解我的意思吗？”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软弱无力的拳头开开合合。“该死的动物园里有什么灯亮了起来。动物园！我需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们。这讲得通吗？”

汤姆在座椅上俯身向前，将身子扭向了一侧。他带着奇怪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阿斯特丽德，抬起双眼，咬紧牙关。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个惊天动地、气沉丹田、酝酿已久的响屁。屁声既响亮又得意，不过可怜的汤姆随即脸红了。

“哦，对不起。”

整间屋子都沸腾了。好几个人站起身来，拍着腿，笑弯了腰。会议的主持人——名叫弗莱德的冷漠格拉斯哥人——开始用力地敲打一把小木槌。“好——了！好——了！”他不断地说，“让她把话——说完。”可就在这个时候，弗莱德的脸上也突然绽放出了无助的露齿笑容。他仍在敲打着木槌，可眼下所有人都笑成一片，谁都无法——就连他自己在内——注意其他任何事情。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忽视的那个个子矮小、身体十分紧致的贫民马尔库斯却催促道：“接着说，阿斯特丽德。接着说下去！”

阿斯特丽德颜面尽失。她也假惺惺地笑了起来，但那种冲动不是轻而易举就能伪装出来的。她正在试图讨论自己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议题，一个牵扯到经济安全、道德错误以及同龄人社会、疯狂与压抑的议题，可她却把阵地输给了某种幼稚的粗鲁行为。在她看来，伴随恶臭席卷而来的还有她对于这次会议的幻灭。她本能地责备马尔库斯这样的人——尽管她心里多多少少知道这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她，在动物园。

弗莱德说：“继续吧，阿斯特丽德。说完你要说的话，小丫头。”一条奶茶的小河从她的椅子下面流了出来，有人碰翻了一只杯子。她听到露易丝说：“该死！拿条茶巾来！现在就把那东西吸干净！”

阿斯特丽德答道：“我觉得就是这样。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不，不是的，说吧。”有人应和道，“求你了，阿斯特丽德。”

“一个警察不应该回复自己的角膜信息吗？”另一个人的声音冒了出来。

“嘿，听着。”阿斯特丽德不耐烦地说道。

沉默再次降临。所有的窃笑声都停止了——仿佛阿斯特丽德·莎莉文就是一把锋利的镰刀，砍断了房间里一切好心境成长的幼苗。长久的沉默之后，就在她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再次提及自己的工作，说不定还能讨论一下她死一般的感情生活这个更加重要的话题时，马尔库斯插进话来，甚至没有等戒断会成员说出那句“谢谢”——通常在别人说完话时都要这么说。

“我的前妻心胸狭隘，正暗中试图阻止我和我的孩子见面。”甩了甩前短后长的棕色头发，他一边用鼻子吸着气，一边左顾右盼，看看是否有人在倾听。

阿斯特丽德几乎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房间被点亮了，大家都对马尔库斯的困境产生了最热切的兴趣。“我给儿子买了辆自行车，是那种三个轮子的训练车，我要说的是——那个脚踏两只船的贱人在角膜拍卖会上把自行车给卖了！”

似乎所有人都因为马尔库斯的极端措辞而静止了，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对不起。”马尔库斯的都柏林土腔掺了进来，“我只是非常生气。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不过我恨她。”几个聆听者点了点头。露伊莎把一只手搭在了马尔库斯的肩膀上。

阿斯特丽德为水手驿站这个地方能够包容急性子的马尔库斯却不能包容她而感到嫉妒与悲哀，紧接着又为自己的嫉妒而感到愤怒。

汤姆朝她靠了过来，用和蔼而低沉的声音说道：“阿斯特丽德，我很抱歉。原谅我们。你知道水手驿站的公开会议不一定是提及私事最好的地方。在这里，他们会把你整个嚼碎的。我们爱你，阿斯特丽德，我们真的爱你。不如我们会后聊聊吧，好吗？”

阿斯特丽德是非常喜欢汤姆的，但此时此刻她却想抓过一只茶壶，把水倒在他的脑袋上。不过，她还是微微笑了笑。她当然会微笑了，还要冷冷地说上一句：“谢谢你的建议。”

她从未如此深信，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不再参加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的会议。自从二零四一年在休斯敦第一次走进会场以来，这件事她一直未敢付诸行动。

“一群浑蛋。”她低声说着，内心翻江倒海。

汤姆点了点头答道：“你是对的。不过还有别的会议更文明——呃，你懂的——理解力更强一些。”

终于，她不可预见地明白了从二零四一年起便被她忽视的一个问题：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的问题在于，里面全都是弗洛特成瘾者。

“我的奇迹在哪里？”

阿斯特丽德早早离开了会场。令人震惊的是，这是她参加匿名戒断协会的会议以来第一次这样做。她打算让其他人把茶点收拾干净。让他们见鬼去吧！在向门外走去时，她听到老汤姆在身后呼唤着她，仿佛他知道阿斯特丽德身上发生了什么十分糟糕的事情似的。

“我能不能和你简短地聊上几句，阿斯特丽德？”汤姆喊着，“等等，姑娘！”

她假装听不到，朝着波普拉区摇摇欲坠的旧达克兰轻轨列车站走去。通往金丝雀码头破碎摩天大楼的腐烂高架人行道上覆盖着3D立体涂鸦和污秽的广告。这里总是令她困惑不已，可除了金丝雀码头本身之外——那里半数的办公室都被百叶窗遮着，或是成了会服食笑丸[48]的人的小房间——达克兰轻轨列车站是半英里内唯一一个可以让人找个安静的角落收听私人音频角膜信息的地方。一道橙色警报的火焰再次飞快地从她眼前闪过。新的尖锐响声又开始了。她产生了一种全新的奇怪感觉，仿佛动物园本身正将她吸收、吞没。

星期三夜里晚些时候，车站附近的那片地区把此时十分喧闹的丑陋展露无遗。一箱箱没有售出的市场产品——发黄的小橘子、布满白色霉菌的大把荔枝——和白日里被人遗弃的食品包装纸一起被丢在满得已经溢出来的垃圾桶里。在车站墙壁上一只凸出来的、巨大的紫色全息生殖器下面，她忽然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身旁还有许多其他淫秽的3D图像、标签以及英国匿名军的标语。车站入口处布满了利宾纳的饮料盒、可乐、储藏啤酒的球形酒瓶和葡萄适的袋子。

在车票售票窗口的对面，她找到了一个玻璃已经破碎的废弃旧电话亭，于是飞快地低头钻了进去，拨通了巡警阿特维尔的视觉电话。她无视视频选项，坚持只用音频。

“你好？”阿特维尔问道。

阿斯特丽德清了清嗓子说：“我是莎莉文。希望你不介意我关掉了摄像头。”

“哦，不介意，谢谢你，长官。”阿特维尔答道，“其实我很感激你能打来电话。我抽了根烟，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飞到海王星上了。我不相信自己竟然做出了这种事情——我真是个愚蠢的饭桶。”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很抱歉打扰你，长官。非常抱歉。你还好吗，长官？你过了好一阵子才打来电话，听上去……”

“别担心，阿特维尔。”她试图让自己听上去疲惫不堪（但又不能太过疲惫）。

“好吧，长官，起初我觉得那可能没什么大事，你知道吗？可现在我觉得的确——出事了。还是个潜在的紧急事件。”

“抱歉？你说什么？”

阿特维尔继续说道：“我把车停在了步行大道上，当然了，就是那辆熊猫滑翔车……我是不会独自出去的……然后动物园里的几组灯突然亮了起来……你确定你没事吗，长官？这里还有一架忙碌的自动新闻滑翔车，装了天线接收器的那种，还有至少一架太阳能战斗直升机。”

“一架太阳能战斗直升机？”阿斯特丽德说，“真是见鬼了。可能是被自动报道机触发的。事情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灯光触发了自动新闻报道，自动新闻报道触发了警卫队，警卫队派出了战斗直升机，然后我们恳求警卫队回家，那些浑蛋会把一切都赖到我们头上。”她要结束这种胡闹的行为。引来警卫队的监视很少会有什么好事。你永远都不知道事情会如何结束——以降职、新职务、重新分级告终，还是最终被戴上一顶尼克萨尔帽，或是得以和国王共进晚餐。“你打电话给守夜人了吗？备忘录里是这么规定的。”

“守夜人，长官？”

“动物园的守夜人，阿特维尔。那是个传说中的怪胎，住在旧的爬行动物馆里——名叫道金斯。”阿斯特丽德了解皇家公园三千公顷土地的每一寸，尤其是她负责维持治安的那些地方：海德公园、肯星顿花园、摄政公园。指挥警队是一种骄傲。她能够说清蛇形湖的每一个弯，蒙上眼睛也能在玛丽皇后花园的五万多玫瑰中找到方向。但动物园对于阿斯特丽德来说多少就是一片空白。它是皇家公园，却又不是。它归属于她所在的警队领域，却又不是真的归属。警察会忽视它。仔细想想，它甚至不完全属于伦敦。

新上任的公园巡警都会被要求参加动物园的危机演习，却没有人会认真对待它们。阿斯特丽德回想起了自己几年前入职时在动物园参加的训练课程。三年前（经由伦敦警察厅的特殊安排），她还获准亲自帮忙训练守夜人使用神经枪。这种枪即便是用来对付最大型的哺乳类动物也十分有效，但据她回忆，这些枪平时被锁在保安室柜子里，守夜人一把都没有用过。

和露天剧院一样，动物园是用栅栏围起来的，需要付费进入。从维护治安的角度来说，你通常是不用为这种地方感到担忧的。而从司法权的角度来说，这里又不是公用场地，巡警通常需要获得明确许可才能够进入动物园，即便是在跟踪追击逃犯的过程中。事实上，动物园已经在皇家公园内部章程的批准下建立了自己的安全卫队，其中还包括一支动物回收团队。该团队的成员全都是专家，却非常悠闲。其中一个人顶着一头细发辫，另一个留了一嘴卡尔·马克思一样又长又蓬松的络腮胡。不过他们知道如何哄诱一只狮子，如何安抚一匹斑马，或是呼唤一只逃跑的老鹰。如今，要是有必要的话，他们还知道如何杀死这些动物中的一只。

这支被称为动物安全卫队的队伍是由一个名叫戴维·比彻姆的男人领导的。他的身材十分高大，性情非常暴躁。阿斯特丽德不太喜欢他。比彻姆很容易被人认为是大麻农场主或寻欢作乐之徒，无法与其他人和睦相处。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对警队谈不上一星半点的尊重。警长奥莫托索声称，比彻姆私底下很想看到公园警察被警卫队所替代。

“我的团队里都是专家。”他曾告诉阿斯特丽德，声音中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屈尊语气，“我们对待自己的任务十分认真。我们可不是什么破警察，会去逮捕乱丢废物的人，更不像什么皇家公园巡警，当然不是了。”对警队的这种不太隐晦的挖苦、讽刺让人心痛，但阿斯特丽德只是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便继续工作去了。

动物安全卫队拥有自己的枪炮训练，如今已经在自行培训自己的人。警队里没有几个人真的认为这支队伍里有人会开枪打倒任何东西。

“督察？”

阿斯特丽德透过电话亭的窗户望向步道。

“督察，你说的是……守夜人？”

“没错，是的，阿特维尔，让普通的动物园员工——提醒你，不是他们的安全卫队——来处理这件事情。他们有自己的行事方法，对动物是友好的。确保警卫队知道，我们已经知晓此事。要是我们不阻止他们，他们会把整个动物园都掀翻的。”

“很抱歉，长官，但我觉……你同意我的看法吗？这里的问题真的是某种紧急情况，不是吗？”她听上去十分恼火，让阿斯特丽德觉得自己的指示并没有得到真心的赞同。她接着说：“最重要的是，我第二次呼叫你的时候，已经不只是灯光的问题了，还有奇怪的声响，长官。”

阿特维尔的担忧真的令阿斯特丽德感到茫然不解。

“那是一座动物园，对吗，阿特维尔？我不是想开玩笑，但是……谁说这不是紧急情况了？”

“我很感激，长官，但事情不仅如此……督察……我是说，那已经超越一座动物园应有的声音了。”此时此刻的阿特维尔说起话来带着一种暴躁而恼怒的语气。

“也许是因为这是普选前夜。”阿斯特丽德答道，“动物们天性自由……民意调查看上去不太乐观啊。”

阿特维尔呻吟起来：“没错，长官。该死。恕我直言，我知道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我觉得你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情。你应该认真起来。那听上去像是谋杀。还有一个半裸的男人从车旁跑了过去。他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所有头发都立了起来，脑袋就像是——被压扁了似的。他重重地敲打着我的窗户，长官，然后就朝着阿尔巴尼大街跑去了。他说豺狼被人放出来了，还说自己是守夜人。但是……我不知道，出于某种原因，老实说，我不相信他，长官。他说动物园里有什么人，还想钻到熊猫滑翔车里来，但我是不会让他这么做的，长官。我不是害怕，长官。只不过这看上去似乎不太明智，对吗？但是，好吧，我相信这里的事态已经超出我接受的常规训练了，长官。”

阿斯特丽德感觉脖子上一阵冰凉。她答道：“豺狼被放出来了……这倒是件新鲜事。”难怪自动新闻报道机在四处徘徊。“天啊！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找借口搪塞你的，贾思明，但你肯定能够理解……只不过……这一切……以前从没有发生过，在我那个时代没有。”她搔了搔鼻子，“那个男人看上去什么样子？我见过夜班守卫，就是守夜人，道金斯，一个老家伙，胖乎乎的。”

对方愣了一下：“这个男人一点儿也不胖，长官。是个瘦高个儿。”片刻间，阿特维尔沉默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其实，我刚刚还听到了某种新的声音。我就待在原地，长官。有什么东西正在围栏那边大吵大闹。你懂的——震耳欲聋，不是吗？听上去像是一千只豺狼。不过我一只也没看到。不过长官，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死的豺狼长什么样子。”

“我确定它们全都是深青棕色的。”阿斯特丽德说。似乎更有可能的是，露宿摄政公园的某个酒鬼或是弗洛特成瘾者发现阿特维尔一个人在巡逻，于是决心嬉闹一番。阿特维尔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女子，属于第二代英国人（她的父母出身于新英属圭亚那一个谦逊的中产家庭，一位是老师，一位是化学家），长着一双美丽的深绿色眼睛，透亮的深色皮肤泛着焦蜜的颜色。很有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十分享受她屈尊给予他的任何关注。

“还有一件事，长官。”阿特维尔说道，“那个男人说他的母亲还在动物园里。他的母亲！这就值得重视了，督察。老实说，我几乎感觉绝望。我想要打开滑翔车，不顾一切地想要将它打开，可那样我就毫无防备了，对吗？”

站在陈旧的电话亭里，阿斯特丽德恼火地猛然转过身，注意到老汤姆正站在她的身旁，脸上挂着悲伤而又担忧的表情。他肯定是从会场一路跟踪她到这里来的。阿斯特丽德感到有些窘迫。

“阿特维尔，我这就过来，好吗？我相信你所经历的已经全都结束了，如果事情不是那样的，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在步行大道上吗？”

“是的，长官。但是长官，我真的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我感觉事态非常严重，长官。”

即使是在最好的情况下，某些年轻的实习生偶尔也会觉得阿斯特丽德因弗洛特而筋疲力尽、心烦意乱，但她发现自己此刻却对阿特维尔产生了一种厌恶却又困惑的怒火。她讨厌这样。

“嗯，也许吧。”阿斯特丽德答道，“我也有种感觉，巡警。我们这个星期已经有过……多少……十几次‘没什么特别’的警报了？没错。当然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当然那有可能很严重……贾思明。可能听起来我有些居高临下，巡警。抱歉，不过，待在那儿。我会打车过去的。给我二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她直勾勾地瞪着汤姆，挑起了眉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表示她正在打视觉电话。她摇了摇头，仿佛自己是在和一个疯子说话似的：“等我三十分钟好了。”

“好的，督察。谢谢你，督察。还有，督察？”

“什么事？”

“我应不应该让警长知道这些？”

“哦，不用了。让奥莫托索睡觉吧。”

对方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你确定我不必通知动物园的安全卫队吗？比如比彻姆先生？”

阿斯特丽德摇了摇头：“哦，他妈的，不用了，阿特维尔。别告诉比彻姆，别。在我们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我想要和你一起评估一下事态。”

“好的，长官。三十二号下线。”

阿斯特丽德眨了眨眼睛，挂上电话，转向了这位匿名戒断协会的同伴。

“哦，汤姆，很抱歉我无法收拾茶点了。”阿斯特丽德说，“我有些麻烦要去处理，汤姆。是工作的事情。那个橙色警报，明白吗？”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对待自己的同事简直就像个贱人。”

汤姆紧盯着她的双眼，小心翼翼，皱起了眉头，端详起来。“这是一种有损尊严的措辞。它只会贬低你。”搓烟卷、放屁的那个人消失了，曾和伦敦的死人们共眠过的那个多明我会的兄弟回来了。

“谁在乎收拾茶点的事情呢？你还好吗，阿斯特丽德？我很担心你。”

“我很好，汤姆，真的。我不会喝酒的。我保证。”

汤姆眼睛和嘴巴周围紧绷的皮肤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答道：“在会上，我不是故意要冒犯你。我只不过是个卑鄙的街头酒鬼，阿斯特丽德。这就是我最重要的问题。”

“不，汤姆，你是对的。”

“我们不想失去你，亲爱的。”

汤姆挠了挠脖子。上面长着覆盖着软胡须的赘肉。“你从未离开过会议。你懂的，我们只不过是稍稍戏弄了你一番。这不是什么英皇道上的会议。我们都在第一线。它不会让我们变得更好或是更糟，但我们就是我们，不是吗？”他垂下了目光。一群吵闹的西汉姆联合足球俱乐部的年轻支持者，横冲直撞着围在了街对面角落里的一座大楼周围。他们刚刚剃完胡须，穿着熨烫过的、复古的宾舍曼服饰，身上散发着佛手柑古龙水的气味。

“阿斯特丽德，海布里的……泳池。我是不是说过，你要是去游泳会感觉好一些？我就是这么挨过二次戒断期的。我看到了液化的鬼魂，就在我身旁的水中闪着光——水中的天使。”汤姆正是那个说服她去游泳的人。

“哦，我希望自己可以。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去游泳。”这是真的。在海布里的泳池，她可以让自己溶化，却依旧保持自我——在某种程度上是，但又不完全是，她不太像是水中的生物，又不太像是陆地上的生物——而且强大、卓尔不凡。不管弗洛特成瘾和戒弗洛特会议带来什么样的感觉，游泳都与它们截然相反。

那群乡巴佬朝着通往列车站台的楼梯走去。站台上立着结了霜、有棱有角的玻璃窗和金属支架，他们拍着彼此，边跳边笑，如同一群又紫又粉的梗犬，猛扯着狗链，想要出门。这些人是要出发前往伦敦西区剩下的那片俱乐部会所。汤姆一脸疑惑地注视着他们。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汤姆指了指那些花花公子，说道，“你也不一样。我们更脆弱。这就是我们能够得以幸存的原因。”片刻间，他似乎走了神。“我不想对你‘指指点点’。”这是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的一句行话，大概意指不请自来地进行道德检查。“不过，阿斯特丽德，我觉得你就快重新拿起弗洛特了，很快了。”

汤姆的话让阿斯特丽德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伴随家长般的口吻，那些话似乎深不可测，让她无法理解。

“哦，滚开！”她骂道，“你这个该死的老家伙。”

此时此刻，一些轻轨列车的乘客走下了台阶，其中几个放慢脚步瞥了瞥阿斯特丽德。汤姆没有露出尴尬或是受伤的表情，反倒看上去兴趣盎然。他温柔地笑了。“我很抱歉，阿斯特丽德。我这是在对症下药。”他又后退了几步，给阿斯特丽德留出了足足两三米的喘息空间。“发泄出来吧，阿斯特丽德，发泄出来。这样很好。”

阿斯特丽德差点儿吐了一口痰：“我还有工作要做。”

汤姆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相互摩擦着。他过分紧张，勉强地露出了同情的一笑，以及黑色的牙齿，问道：“好吧，但是我们可以以后再聊，对吗？”

阿斯特丽德什么话也没有说，于是汤姆转身离开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阿斯特丽德以前从未见过的方式弓着背迈开了步伐。

汤姆停在街对面，紧张地露齿一笑，喊出了一句匿名戒断协会的口号：“别在奇迹出现前的五分钟离开！”

阿斯特丽德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她十一年前听到过这句话。不过它已经无法震撼阿斯特丽德了。“我的奇迹在哪里？”她扪心自问，很想给自己的脸来一拳。

在伦敦更加老旧的一边，天色微微暗了一些。纵使眼前矗立着陈旧的摩天大楼以及泰晤士河的水上公寓上还开着闪烁着微光的酒吧，你还是能够看到许多星星。阿斯特丽德听说，凌晨时分的夜空中，彗星十分明显。她完全不介意看到它。反正据说在公元四十四世纪之前，它是不会再回来的。那时候，英格兰可能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几秒钟之后，她在东边的夜空中看到了一个类似某种污渍的斑点。不过这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因为城市里的光污染就是这样的。阿斯特丽德心想，如果那是彗星，就真的太奇怪了：那像天空中的一个错误，仿佛一只陈旧的橡皮擦被人拿来在深色的光滑杂志页面上粗心地磨蹭，留下了不规则的瑕疵。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她想。也许你得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才能真正看到彗星，某个类似加利福尼亚的地方。

阿斯特丽德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全身冰冷，她自以为理直气壮，沉浸在愤怒之中。她看着汤姆穿过街道，走到了门前立着几座加油泵的乐购迷你杂货店那里。透过窗户，她能看到汤姆伸手抓过一只蓝色的手提篮，走向了小商品的区域。他拿起一捆香蕉，把它们放在了自己的篮子里。正在整理哈密瓜的深色头发店员开始对汤姆指指点点，说了些什么。汤姆看起来稀里糊涂的。店员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这就是会发生的事吗？阿斯特丽德不知道。戒掉弗洛特多年，最终却还是会落得连香蕉都控制不了的下场？她再也不想要这样的人生了。

她大声喊了起来：“汤姆，对不起，汤姆。”

six

制服及其安慰

阿斯特丽德惊慌地跑向自己所住的大楼。她在哈格斯顿站拥有一间曾经属于市政租赁住房的旧公寓，就在摄政运河和一座小型公园中间的一条小街上。

哈格斯顿就位于犬之岛西侧的路上，她想在前往公园冒险之前换上自己的全套装备。尽管警队的责任章程允许她在非工作时间遭遇紧急情况时穿便服，但她能从制服上那些象征权势的饰品中找到安慰。她摸索着打开门锁，推开房门，轻轻弹开一盏向上照射的落地式双光灯。她在这盏灯里塞了一堆三玻色子的色荷灯泡——阿斯特丽德喜欢非常明亮的东西。她在单调乏味的房间里会感到安全，某种她很少允许客人侵入的安全，就连她在匿名戒酒协会里最亲密的朋友也要远离她的公寓。

阿斯特丽德径直跑进卧室，那个让她经历过太多性挫折和失眠的地方，连公寓的大门都懒得关。她床上画着斑斓钻石的彩色被套和枕套整齐又紧绷，如同一个生日礼盒。

一辆私人出租滑翔车或是他们所说的“的士”正在门外空转，上面搭载着车子的“轨道负责人”（轨道负责人通常能一次控制好几辆卫星的士，同时自己还开着一辆可以运送乘客的“控制的士”）。

阿斯特丽德这间亮着刺眼灯光的卧室也散发着涂料溶剂的气味，却没有一件客厅里那种现代家具，而是摆着一张拥有巨大金色桩子的陈旧松木双人床，以及她从十五岁起就在使用的破旧橡木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放着一个小小的圣祠，里面大多是她母亲小时候的动态照片，此外还有那串五十年的老诵经串珠。它蜷缩在那里，如同一条被压扁的蛇，一动不动。她拿起串珠，将其中的一颗珠子摩擦了几下，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打开衣橱，一行熨烫过的整整齐齐的普通白衬衫露了出来，每件衬衫上都还套着干洗店的塑料封套。她随意挑选了一件，小心翼翼地把衬衫从塑料保护套中拿了出来。她自言自语道，我的动作太慢了。太慢了！她开始加速脱光身上的衣服，踢掉鞋子和裤子，单腿蹦跳起来。她换上了一件更舒服的玛莎百货品牌“活力支撑”内衣（人工培育生物纤维能在使用时紧绷起来，在休息时松弛下去）。不出一分钟的工夫，她就急匆匆地套上了警服，并且快速地打量了自己一番。在镜子面前，她时常感到十分脆弱，但此刻却并非如此。她扬起粗重的深色眉毛，富有同情心地笑了笑，仿佛是在试着鼓励某个没有希望完成任务的人尝试做些新的事情。

鞋子！她坐在床上，用力穿上了一双陈旧却仍被擦得很有光泽的黑色工作鞋，弹开了黑色裤子上的几根棉绒线头，戴上女警的软帽，然后又把它摘了下来——身为督察，她拥有不佩戴帽子的特权。她把黑色的长发梳到后面，绾成了一个髻，然后重新戴好可笑的软帽，感觉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上班期间，她在办公室外应该穿加了凯夫拉尔四代衬垫的防护背心。然而和其他警官一样，她把自己的背心留在了“牧场”里，即位于海德公园的老警察局——皇家公园警队警署，她的同事们都是这么称呼它的。她又套上了一件光滑的黑色夹克衫，立正站好。

再一次面对镜子，她双手叉腰，装出一副傲慢的、微微有些懒散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看上去很精明，和往常一样精明。她高耸的颧骨，深褐色的光滑肌肤，几近黑棕的双眼——全都赋予了她一种时髦女郎的外表，冷酷而艳丽，被山上湍急的冰冷河水冲刷过许多年。

还不错，她心想。穿上装备，不管是不是弗洛特成瘾者，她都是像样儿的。她感觉自己没有故态复萌的危险，至少暂时没有。

“你需要更多的制服。”她对着镜子说。她已经拥有二十四件一模一样的衬衫了，却永远不嫌多。“见鬼去吧，管别人怎么说。”她耳语道。

最后，她回到梳妆台旁，拉开了最上面的抽屉。她的神经枪就摆放在整整齐齐的一沓黑色丝绸内裤上。在得克萨斯时，她曾在枪把的一侧镶嵌过一颗三角形的人造钻石。它闪烁着冰冷的残暴光芒。打开枪膛，她往里面装上了全新的神经毒素网——这是英国非武装专业人员获准装配的最危险的子弹，然后把枪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车前灯中的豺狼

当阿斯特丽德急匆匆返回出租滑翔车时，轨道负责人透过防弹透明隔板上的视频面板说道：“不收钱，全程免费乘坐。”轨道负责人歪着脑袋朝阿斯特丽德微笑，然后回过头看了看显示屏上的什么东西，纤长的手指飞快却不失优雅地在整个控制面板上移动。他似乎正为什么事感到紧张，甚至超出了他这份贫民工作所应承受的压力。阿斯特丽德仔细打量起他来。他穿着一件海军蓝色的绒毛背心，里面套着的旧羊绒针织衫的袖口已经破烂不堪。他的两只眼睛是杏仁形的，靠得很近，顶着一对粗眉，头发十分浓密。

“我得快点儿走。”阿斯特丽德说道。

她想和轨道负责人闲聊几句，却觉得自己会让这个男人更加紧张。他逐渐消失在了视频屏幕上。和某些警官不同，公园巡警在公园以外是没有治安权的，但贫民们总是把执法者视为可憎的红色警卫队的延伸。阿斯特丽德希望自己能够解释一下，说不定可以让这个人放松下来。可她感觉很不自在。作为一名女性警官，她曾被同事们称为“臭女警”，甚至还有更糟的称呼。

“今夜可真安静啊。”阿斯特丽德说道。

轨道负责人慢慢回到了显示屏上，答道：“是啊。”他更仔细地打量着阿斯特丽德，却并不会显得特别鲁莽。“我想到目前为止，生意不太好，如果你注意到了的话。”轨道负责人说，“要是不这么安静，我倒是没意见。”

阿斯特丽德回答：“祝你好运。”她清了清嗓子。“多赚点儿车费之类的。”出租车略微加速起来。阿斯特丽德一把拽住了车窗上的安全把手。它摸上去很脆弱，凉凉的，是用新型塑料制成的——一个没有搭配门的玩具门环。

她试着摇下车窗，却只能打开几英寸——窗户坏了。

的士此刻正快速向前移动，让阿斯特丽德左摇右晃。不知怎的，车身倾斜着绕过了街道上一个看上去衣衫褴褛、推手推车的贫民。

“哦！”阿斯特丽德说。

“抱歉！”轨道负责人说着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没关系。”她答道。

司机的鲁莽就像她人生中更加放任自流的那部分。

滑翔车遭遇到了些许低速湍流，颤抖起来，玻色子色荷发动机发出了尖叫声。在老城区里，滑翔车总是会遇到这种神秘的现象。

“没关系。”阿斯特丽德说，“我也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要急着处理。”这就是她表示“慢点儿”这个意思最隐晦的方式。

在大波特兰街车站，阿斯特丽德要求轨道负责人右转，驶上摄政公园外环路。在动物园区域的上空，她看到了至少两架太阳能直升机在低声嗡鸣，探照灯不耐烦地四处飘忽。其中一架无疑是红色警卫队的战斗直升机。它的水平旋翼是用逼真的黑色羽毛状叶片组成的，能够发出与众不同的黄蜂般的呼呼声（据说这种叶片在陆地上能被回缩成许多叠层，使得这种极其罕见的战斗直升机能像滑翔车一样轻易驾驶）。从它机鼻处伸出来的强有力的神经大炮能在几秒钟里把一群人的大脑搅成灰色的汤汁，这样的事情的确发生过。另外一架太阳能直升机是小型的自动新闻媒体无人机。她还看到了阿特维尔提到的自动新闻媒体滑翔车高耸的白色无线电接收器。但她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疯了。”她说了一句。

就在这个时候，两件事情发生了。首先，阿斯特丽德感觉到了二次戒断过程中某种轻微的、意想不到的放松。仅仅靠近动物园就能起到某种作用。她的肌肉和肌腱都不那么紧绷了。这很奇怪。她又能思考了。就连如同爪子般在她的五脏六腑中抓挠的那种渴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其次，她明白生命——可能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性命在内——正处于危险之中。她不确定是怎么回事，或是为什么。我要自杀了吗？她怀疑。不——我是不会那么做的。这是二零五二年，事件发生时，红色警卫队和自动新闻机会赶在警方之前到达，这本身并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在维基精神网络的留言簿上，消息传播的速度就是这么迅猛。不幸的是，正是因为如此，跟随自动新闻媒体机出访的制作人和摄像师，通常都不是什么精英人士，而呆头呆脑在一旁看热闹的人在事件中受伤或是遭遇更糟糕伤害的情况屡见不鲜。无人驾驶的自动新闻太阳能直升机会定期从伦敦上空进行扫描，通过照片来发现异常现象，因此立刻就能飞到任何发生异常情况的现场。要是警卫队也在场，好吧，那么什么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警卫队总是会先动用神经长矛，然后再提问。

“快点儿开，但要小心。”她开口说道，“谢谢。”

他们朝着北行驶了一两分钟，来到位于左手边的奢华的切斯特大门门前。这里曾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一座屠宰场，门上的装饰熟铁被涂成了光滑的黑色和金色。和往常一样，大门本身是敞开的，于是车子向公园里行驶了几米远，到达被称为切斯特路的双车道大街。街道上铺着公园内部小路特有的粉红色沥青。

“就是这里。”阿斯特丽德说。

“好的。”轨道负责人答道，“我们现在已经离开了操作路网，长官。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我知道。这没事的，对吗？”

“为了你这没有任何问题，长官。”

紧靠右手边的地方，就是通往步行大道的大门，穿过那里就能通往公园北部的所有区域。此刻，大门紧锁着。不过，摄政公园所有的大门和门锁都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流浪汉和小孩在夜里进入公园，也是为了强有力地暗示某种有价值的东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实际上，除了动物园本身和公园的内环路之外，整个摄政公园是千疮百孔的。

切斯特路通往内环，那里有一个玫瑰花园和安静的天鹅以及埃及大雁的隐蔽巢穴。阿斯特丽德需要打开步行大道。不过，除非是在追踪逃犯，否则阿特维尔巡警应该已经遵循程序，封锁了内环路。自动新闻报道机是怎么跑进来的，谁也说不准，但这并没有让阿斯特丽德感到吃惊。

阿特维尔的车应该就停在这条路前方四分之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也就是公园的旁边。

“我们要进去，不过我需要把门锁打开。”阿斯特丽德说。

她跳出的士。松弛的水轮机盖噪声比滑翔车外面更加嘈杂，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勺子有规则地敲打豆子罐头。她也听到了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叫声——嘶吼声、驴叫声、喘息声和嘤嘤声，显然全都十分不安。

阿斯特丽德刚一靠近大门，就发现动物园里真的出了大事。从她所站的地方向北望去，动物园里的灯光正如暴雨般狂闪不停。她的耳边响起了更多动物的尖叫，几乎无法弄清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仿佛一颗导弹击中了诺亚方舟。

“哦，上帝啊。”她说道。

她的双手颤抖了起来，猛地拉出万能钥匙，将黑色的围栏向后卷动。她感觉自己如同一卷钚线般，全身紧绷了起来，兴奋不已。这不是什么情绪高涨的感觉，更像是若隐若现的焦虑感，既光芒四射又令人苦恼。是时候有所行动了，她想。不，别心怀渴望，这太差劲了。要保持专业。

结果证明，大门的确是锁着的。阿特维尔真不错。如今，警队里大多数老手都会忽略这样一个细节。而这正是他们仍是公园巡警的原因。

阿斯特丽德全速跑回的士那里，喘着粗气在后座上坐好，向轨道负责人解释他们需要尽快且尽可能安全地加速驶向步行大道。

“动物园里可能有入侵者。”阿斯特丽德说，“也许有人受了伤。一种微乎其微、存在于她内心更深处的良知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你瞧，我已经下班了，却被自己的同事叫到了这里。不过事情还真是有点儿奇怪。”

轨道负责人带着呼哧作响的声音咯咯笑了起来。“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座动物园。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很难被人看到。你刚才听我说了吗？我说那里没有滑翔车的路径。我在自己驾驶，OK？”

将的士切换成手动控制模式是很少见的，通常也是违法的。

“我知道。”阿斯特丽德试着保持礼貌，“麻烦你了，走吧。没有滑翔车路径你也能行驶，对吗？你的眼睛会适应的。这对警方来说很有帮助。”

“我夜车开得不好。”轨道负责人答道，“我会试试的。”

“好吧。”阿斯特丽德说，“走吧。”

“这些动物，它们有可能想要在你身边玩耍。”

“嗯。也许吧。”阿斯特丽德十分虚伪地笑了起来。

的士轨道负责人直视着前方，身子开始无精打采地靠向自己那一侧的门边，仿佛做好了准备要迎接一个漫长的夜晚，然后又笔直地坐起身来。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都在自己的整个操作面板上忙活着，显然是在照看其他路径上的另外几辆的士，不过眼下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轨道负责人正在加速，车头灯的灯光大亮着聚集在一起。随着滑翔车加速行驶，数不清的绿色园景一闪而过。尽管公园里一片漆黑，步行大道旁的一片片悬铃树却闪烁着白光，在阿斯特丽德的余光中变成了一道来回晃动的闪光。她感觉晕头转向，头昏脑涨，于是在座位上倾身向前，寻找着阿特维尔那辆帕拉丁牌熊猫滑翔车的踪影。

“抱歉，朋友，麻烦请慢一点。”阿斯特丽德说。她说起话来带着以前从没有过的严厉语气。轨道负责人猛踩了一脚刹车，害得阿斯特丽德向前撞了过去。轨道负责人再一次发出了滑稽的笑声。

她说了一句：“谢谢。”

就在两个人停在那里时，滑翔车的小型色荷发动机因为高温而嘀嗒作响起来。阿斯特丽德忽然发现了帕拉丁汽车的尾灯，就在他们前方步道上一百多米的地方。要是轨道负责人没把车子停下来，他们可能就一头撞上阿特维尔的车尾了。

“再往前开一点儿。”阿斯特丽德说，“麻烦你，慢慢地开。”的士开始向前滑行。轨道负责人再一次猛踩刹车。

“到底出了什么事？”阿斯特丽德问道。

“哇维！”轨道负责人惊呼，“哇维！”

阿斯特丽德向外望去，差点儿撞上了的士的天花板。她看到了那些生物，它们共有五只，就在前方。它们就站在那里，呈大三角形状的黄褐色耳朵在轻快地抖动，但身体一动不动。和她夜里在哈格斯顿的后院墙壁上偶尔看得到的狐狸不同，这些家伙的口鼻处并不是那么尖，个头也要更大一些，不过二者的外表十分相似。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长着可爱黑刺李般双眼的脸庞上带着令人胆怯的表情。那完全就是豺狼的表情。

“哇维！”

“什么是哇维？”阿斯特丽德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在车头灯的照耀下，豺狼们的双眼含磷般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黄白色光芒。

轨道负责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按了好几次喇叭。这些罕见的动物稍稍后退了几步，尾巴向下卷着。只见这些“哇维”慢慢后撤，停顿片刻之后再次向前迈开了碎步，每一只都在车子前方循着某种不规则的轨道前行。阿斯特丽德无言以对地注视着。这个豺狼群体似乎正以一种混乱的节奏散开和重组，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展开，用身上那对来自赤道的肺呼吸着英格兰的空气。

“我不知道哇维是什么。”轨道负责人说，“不知道用英语该怎么说。”他听上去很不耐烦。阿斯特丽德让他陷入了某种难以应付的状况。

“麻烦你，继续行驶。”阿斯特丽德说。她能够看到那辆车里阿特维尔的模糊身形。对方显然对喇叭或是车头灯没有反应，而这让阿斯特丽德心生恐惧。

她对轨道负责人说：“先生，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别把车子停在这里。请往前开一点儿。”

轨道负责人答道：“我不喜欢哇维。它们都是些祸患。这就是问题。”声音听上去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轨道负责人缓缓地把的士向前挪了挪。那几只动物在车子周围徘徊了片刻，很快就融入夜色中，肌肉随着犬科动物的骨架不停地拉扯起来，而那副骨架就像一个小小的、永不餍足的仇恨牢笼，上面还长了爪子。

阿斯特丽德迈出出租车，心头再一次被紧张的情绪所笼罩。她为轨道负责人解锁了两张全新的五十英镑视觉矩阵全息图，相当于车费的两倍。但仔细想想，这对她来说似乎并不算多。看到飘拂着的红色全息图，那个男人皱起了眉头，从阿斯特丽德的手中夹走了钞票，用她听不出更听不懂的某种语言嘟囔了几句。他对着阿斯特丽德的手闻了闻（过去的伪造全息图会在皮肤上留下特有的番茄叶味道），开口说道：“我喜欢光学信用卡，全息钞票要花两英镑手续费的，长官。”轨道负责人把打着转的红色全息钞票塞进了光学信用卡的读卡器里。“不过我可以收下。”他的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向后倒车，断断续续的风扇声即便在车头灯消失于城市后仍然不绝于耳。

奥利弗·克伦威尔也有鬼魂

当阿斯特丽德找到巡警阿特维尔时，这个年轻的警官犹豫了片刻才关掉熊猫滑翔车的虚构车窗。这个有些无谓的举动惹恼了阿斯特丽德。

“好了，阿特维尔。我们没有该死的一整夜可以消磨，不是吗？”

阿斯特丽德知道自己既无情又专横，尤其是因为她这么晚才响应最初的橙色警报，但坐在出租车里短暂休息片刻之后，她的心头再一次悄悄涌动起一股怒火。香烟和被碾碎的杏仁味道从熊猫滑翔车里飘然而出。阿特维尔呆滞的表情以及前额上覆盖的一层汗珠暗示阿斯特丽德，她在车里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时光。阿特维尔沉默不语，也没有望向阿斯特丽德，她只是抱着双臂，像是很冷似的揉搓着。

“你没看到我们吗？就在你的身后？你还抽烟来着，阿特维尔？”

“我知道。”阿特维尔答道，“我只不过，我——”

“我看到你说的那几只小豺狼了。”阿斯特丽德突然插话道，“你把他们叫来没有？”

“是的，长官。至少还有六支小分队正在赶来的路上。”年轻的警官坐在座位上，把身子向前探了片刻，焦躁地深吸一口气。

“上帝啊，对不起，阿特维尔。我很抱歉。我……好吧，我一直很抱歉。事情不太乐观。你还好吗？”

“是的，长官。”

她发现自己为阿特维尔，也为自己无力帮她感到焦虑。她不知道新的病毒会不会将阿特维尔吞噬。

“你说过周围还有什么人，对吗？”阿斯特丽德问道，“他们才是最难应付的动物呢，不是吗？”

“是啊，那些自动记者……我没有理会他们，长官。”阿特维尔终于抬头望向了她。她的动作仍旧存在某种奇怪的呆滞感，手臂软绵绵的，脖子似乎很重，有气无力，还咳嗽了几声。

“你病了吗？”

“也许吧。”

她不知道阿特维尔是否也在喝弗洛特，尽管她看不出任何与之相符的迹象。

“两个人——在自动新闻媒体滑翔车里。”阿特维尔告诉她。

“很好。他们在那里很安全。”阿斯特丽德踮起脚尖站了一会儿，隔着滑翔车的车顶瞥了瞥。悬铃树粗壮的树干上结满了一束束的白色花朵，将她与警员说话的这片区域遮蔽了起来。远处的城市灯光在树枝间闪烁。“我认为你已经竭尽所能了。对吗？”

“是的，长官。希望如此。还有我提过的那个奇怪的男人。”她再一次发出了气喘般的咳嗽声，于是谨慎地转过头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我——我不得不自己决定如何处理——我决定不去追他。”

“千万别去。”阿斯特丽德回答，“我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做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斯特丽德问道：“这个奇怪的家伙……他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天色很暗，长官。他就像个疯子，脸很长，姜黄色的头发全都立了起来，仿佛他的脑袋同时在向二十个不同的方向延伸。”

“这些流浪汉啊。”阿斯特丽德说，“我这么说不是对他们品头论足，可他们太……哎……太狡猾了。上帝保佑他们。相信我，这个男人会没事的，和如今的所有贫民都一样。至于豺狼嘛，事实上，阿特维尔巡警，它们似乎……很年幼。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阿特维尔吸了一口气，看上去很想打断阿斯特丽德，却被她优越感十足的语气搞得十分尴尬。

“那个男人，”阿特维尔说道，“他很痛苦。真的，夫人，我不觉得他是个流浪汉。就像我之前提到的，他说他的母亲还在——”

“是的，他的母亲，我听你说过。”

“没错，长官。”

阿特维尔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径直望向了阿斯特丽德：“长官……这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我们都十分敬重你，长官。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了？你似乎……很挫败。我们是一个团队，对吗？我真的很喜欢你。出什么事了吗？”

阿斯特丽德的双唇有些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过了几秒钟，她用沙哑的嗓音低语着回答：“我不能说。”她不能向自己监管的警员喋喋不休地将二次戒断的可怕之处一一道来。

“挫败”这个词用得倒是很好笑。

“督察，我知道了。总体情况令人满意。”

可没有什么事情是“令人满意的”，阿斯特丽德心想。的确，此刻的她在某种程度上十分享受某只迷途的老虎在公园森林的夜色中燃烧着煌煌的火光[49]，突然向她扑来，像撕开一只肮脏的穿山甲一样将她戒弗洛特的感觉撕碎。因为，如果说起初靠近动物园可以缓解她心中的恐慌，那么新的焦虑此刻正在飞快地孵化出来。她能够肯定的一个可怕事实就是：她将以喝下弗洛特而终结这个夜晚。她戒断的人生眼看就要结束。让匿名戒断协会去死吧。她已经受够了做个坚强的人。

一瓶就好，阿斯特丽德感伤地告诉自己。她知道，即便只有一口，她的弗洛特瘾都会带着丑恶的怒火卷土重来。酗酒将是她人生终结的开端。她还是无法逃避现实。

远处，就在动物园围栏的另一边，两个女人突然听到了两匹非洲野驴的声音。作为世界上的濒危物种之一，它们正发出可憎的驴叫声。

“真的是这样吗？”阿斯特丽德假装做出了回应，声音却很滑稽，“好吧。那就祝你好运了！”

阿特维尔笑了。

“你还好吗，巡警？”

阿特维尔似乎没有听到，此刻她正注视着动物园上空鲭鱼斑纹色的天空。她心不在焉地回答：“将那个男人锁在外面让我感觉很糟糕。真的。”她露出了瘆人的微笑。“哎呀，我太焦躁了，头痛欲裂。哦，我不舒服，我真的不舒服，长官。”她摇了摇头，眼神从阿斯特丽德的身上移开了。“我只是想做好一份工作，不对吗？”

“我明白。”阿斯特丽德说。

“你能明白吗？”阿特维尔瞥了瞥她，发出善意的嗤笑，“也许‘一份好的工作’就像是一份不重要的野心，但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我的父母来自圭亚那，他们觉得执法者都是些——你懂的——品质低劣的人。可我喜欢这份工作，我就是喜欢。他们说，自己到英格兰来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当警察。哈！在重新被划分等级之前，所有人都满怀壮志。他们觉得我应该去做一名律师，现在还觉得我是可以的，不是吗？”

“为什么不呢？”

“你知道为什么。英格兰正在倒退。奥利弗·克伦威尔的鬼魂应该都在哭泣。该死的国王亨——”

“别这么说，贾思明。”她耳语道，“别这么说。不要在这里。对警卫队心存恐惧是有好处的。他们无处不在。”

“抱歉，长官。”她低声回答，“你说得太对了，长官。”

“下不为例。”

“我们应不应该打电话给比彻姆先生？”阿特维尔问道，她现在看上去清醒了一些，不紧张了，开始熟练地抠起了指甲周围的死皮。

“应该。”阿斯特丽德说，“真令人遗憾。”她不想叫醒动物园主管，却意识到了专家到场的必要性。“我猜我们不能直接大喊：‘快来啊，崔克茜！’[50]然后把豺狼像只迷路的可卡犬一样抱走。”

花了几分钟的工夫，阿特维尔用警用滑翔车上那个老旧却很安全的端口联系上了比彻姆。阿斯特丽德能够听到比彻姆针一般的声音在背景中发着牢骚，不过她很高兴自己不必与他打交道。打电话时，阿特维尔一直在眨眼睛，仿佛是在努力让自己做好准备，等待着由比彻姆的自大垒成的山坍塌在她的头上。

“一切准备就绪了吗？”电话挂断时，阿斯特丽德询问阿特维尔，“他有没有说些有用的东西？”

“是的，长官。他说了很多。他说我们需要‘弄出一条警戒线来’。我还问了有关豺狼的事情。他求我们不要去理睬它们。反正，就眼下的状况来说，鉴于我们缺乏正规的训练，我们反正也拿它们无可奈何，不是吗？但我想要找到那个男人。”

“是的，守夜人，道金斯。没错，我们必须找到他。还有其他身陷险境的人。我们有没有从警卫队那里听到任何消息？比彻姆有没有提到他们？”

“没有，长官。”

“老是这样。警卫队会按照自己的方法行事，比彻姆也一样。一点儿该死的合作也不讲，从来都是如此。不管怎么说，我们得走了。”

“很有道理，督察。”阿特维尔说着犹豫了一下，“督察，我感觉很冷，筋疲力尽，头晕眼花的。”

“你想请假吗？”

“哦，不，不，不。我只不过是……不在状态。要是我看起来……很怪，非常抱歉。我的耳边老是能听到些可怕的噪声。这座动物园——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里面有种什么东西让我的腹痛，一直痛到了心里。不知怎么回事，光是看见这个该死的地方，我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已经倦了，长官。仿佛我是某种生来丑恶的东西中的一部分，不仅是豺狼，更多，更糟糕。”

“我也能感觉得到。”阿斯特丽德说，“这就像是某种比最大的动物还要庞大的东西，正在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抗争。”

“没错……我觉得……要不就是我们疯了。”

“很有可能。”

阿斯特丽德把一只手掌放在了阿特维尔的前额上，它又湿又热，如此脆弱，仿佛属于一个生病的孩子。不知怎的，阿斯特丽德看得出来，她的确有些脸色发青，还带着些许惊叹的神情。她的双眼似乎已经无法对焦了。有些时候，她会把这双泛绿的棕色大眼睛和拥有苏格兰血统的人联系在一起。她那对用眉笔勾勒过的黑色眉毛高耸着，赋予了她一种让阿斯特丽德觉得十分迷人的淘气表情。

“是啊，你在发烧。天哪。烧得还挺厉害的。”

“是的。”阿特维尔回答，“不过我敢说，我还能够工作。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没事的。”

阿斯特丽德说：“如果你不舒服，需要回家的话也没关系。”

“我会没事的，好吗？”阿特维尔轻笑了两声，声音像刚刚哭过的人一样沙哑，还抽着鼻子，“真好笑，你和那只动物顶嘴的方法。太好笑了。太好笑了。”她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要不要去寻找那个男人？”她开始下车。

当她用力打开熊猫滑翔车的车门时，她身上的味道将阿斯特丽德整个包裹住。阿特维尔并没有喷香水——规定不鼓励警员使用味道强烈的香水，但不知为什么，阿特维尔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宜人的气味，芬芳而强烈，像是杏仁和西洋菜混合着某种气味浓郁、粗糙的热带牧草所碾成的碎末散发出来的，是香根草吗？她说不上来。

“我能不能问你点儿事情，督察？”阿特维尔点了点头，微微眯起了眼睛，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仿佛是在诵念一条经文。“上帝啊，我感觉很奇怪。我……我不想向你表现出任何的不敬。可是你……我听说你正处在他们所说的弗洛特戒断康复过程中，这是真的吗？”

就阿斯特丽德的经验而言，这个问题很少会有人提及，她吃了一惊：“是的，暂时是这样的。”

“我还听说……你们称之为弗洛特瘾？”阿斯特丽德能从阿特维尔的口音中听出绵延数英里的圭亚那，“它是邪恶的，不可能戒得掉，对吗？还有什么两次戒断之类的。你最终会被困在魔鬼的酷刑室中。所以说，这是无路可逃的。几乎所有人都会为此送命。我是这么听说的。你会成为这种东西一生的囚徒。所有人看着你，为你烦恼，把你厄运的判决写在一张折好的纸上，然后你就死了。”阿特维尔清了清嗓子，直勾勾地盯着阿斯特丽德，甚至还微微靠了过来。“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是的。”她答道，“我觉得。”

“好吧。但长官，这是我的愚见，好吗？是这样的，我觉得你能做到。这就是我想说的。我觉得你与众不同。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我知道这有点儿奇怪……不过我认为自己需要告诉你。就像我所说的，我对康复了解得不多。但那又怎么样？”

“谢谢，阿特维尔。谢谢你。顺便说一句，警察局里存了些退烧药，可以为你降温。”

“好的。没问题。”她说着打开熊猫滑翔车的门，跳了出来。“我很高兴你来了，长官。”她用惊人的力气重重关上了门。“开工了！”她说。

阿斯特丽德感到一种东倒西歪的常态又回来了。她转向动物园，开口说道：“那么，你觉得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远处的一头大象发出了喇叭般的叫声，声音如此响亮，阿斯特丽德的胸腔都在为之颤抖。

“不可思议。”阿斯特丽德说，“那些动物看上去已经够惨了，我想象不出，还能发生什么让它们更不幸的事。”

“我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一直在思考这件事，长官。我们对这里的态势真的没有什么感知。我希望我们可以和那些战斗直升机聊聊。”

“别想了！你知道警卫队那些人。他们是不会和你分享信息的，只会试着毁了你。上帝啊，不过听着。为什么动物园听上去比看上去要糟糕得多呢？”

动物园内部本来亮着的好几排安全灯，几分钟以后却开始熄灭了。这就是运动探测器系统毫无价值的节能功能，真是滑稽。毕竟，如果没有什么极其可怕的状况出现，动物园里的探测器怎么会被触发呢？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灯光被触发，是不可能有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把灯再次关掉的。也许动物园里那支由戴维·比彻姆经营的安全卫队主要担心的是盗窃和破坏威胁（据说，包括欧卡皮鹿在内的许多动物身价都有数十万英镑，虽然似乎很难想象一个强盗带着一只已经在野外灭绝的、两百磅重的非洲中部森林蹄类动物在英格兰能做些什么）。

阿特维尔咬了咬下唇，似乎是在严肃地考虑阿斯特丽德的问题。她答道：“我真的不知道。不管那里有什么——是鬼魂还是什么——它就在那里。”

“鬼魂？”阿斯特丽德咯咯笑了起来，“那是什么？奥利弗·克伦威尔也有的东西吗？”

“哦，抱歉。我是说，恶魔或者是妖精。我说的是圭亚那的说法，长官。你懂的——克里奥尔语。”

“嗯。”阿斯特丽德附和道，“岛屿传说？”

“哈！圭亚那不是什么岛屿，它属于英国。”阿特维尔露齿笑了笑，“还有这座动物园，它就是由濒临灭绝的动物被困的牢笼组成的岛屿。要不就是某只非常聪明的动物挣脱了自己的牢笼，把豺狼放了出来，要不就是某个愚蠢的人类闯了进去。你觉得比彻姆多久能到？”

“谁知道呢？”阿斯特丽德说，“哦，我是多么讨厌那个男人啊。很抱歉这么说，但他真的很让我反感。”

在武器训练课上，阿斯特丽德帮忙领导过动物园卫队。当时比彻姆一直在催促她，仿佛警队插手动物园的事会玷污他的手下似的。看上去，比彻姆似乎既不尊重她，也没有渴望进行治安管理或危机管理方面的培训。

阿斯特丽德在动物园里工作的一个朋友曾告诉她，比彻姆做起这份工作来非常不开心，但显然，这份工作很有可能帮他在伦敦动物学会中谋得一个管理职位，同时拿到个贵族头衔。不过他极其鄙视学会本身的公共关系团队及其对维基精神网络上那些关注的渴望，以至于学会发言人都会引导到访的记者远离他。一次，在一场主题为“某只动物被射杀时会发生什么”的糟糕晨训中，阿斯特丽德试图缓和一下现场氛围，她指向了月光世界展区里的一只食蚁兽，俏皮地讲起了一只出逃的“雄性非洲食蚁兽”会带来什么威胁。许多动物园员工都笑了。

“那是一只玻利维亚食蚁兽。”比彻姆却在后面发起火来，摇动着自己的手指，“区别很重要。而且这是一只雌性样本，名叫蒂娜。”说到这儿，比彻姆朝着玻璃里看了看，绷着脸问了一句：“对不对，蒂娜？”

他就是阿斯特丽德心中的动物狂热爱好者。她喜欢动物——却不是一个疯子。尽管如此，她知道，阿特维尔的意见从程序角度上来说是正确的。那个男人了解自己的样本。

“我听说他很执拗。”阿特维尔说。

“是的。”阿斯特丽德答道，“动物园就是他要照看的小宝贝。不过今天晚上他可高兴不起来。”

“我还听说过他对待动物非常上心。”

熊猫滑翔车的行李箱里有两支手电，还有几根能让肌肉变得迟钝的警棍以及额外的几副无形手铐（它们并不是真的无形，而是可以通过磁力驱使手或脚并到一起）。

阿斯特丽德在里面仔细地翻找起来。阿特维尔则通过对讲机确保比彻姆及其小队已经上路。阿斯特丽德将手铐的两极翻转过来，让其中一副“飘拂”在自己一只手上方几英寸的地方，自娱自乐了一会儿。之后，她留下手电筒和警棍，把手铐收了回去。她要那东西做什么？把豺狼锁起来吗？

阿特维尔绕回了车子后面，开口说道：“我真的和他说上话了。他快到了，听上去，呃，筋疲力尽。他说我们需要快点儿行动起来。”

“我相信他肯定是筋疲力尽的。”

“他想把动物园封锁起来。其实，他已经疯了，长官。我把有人声称自己是守夜人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他想要知道我们有没有拉起警戒线。他说这是件‘绝对紧急’的事情，对此言之凿凿。借用他的原话来说就是：‘这是对抗悲剧的最后一条防线。’”

阿斯特丽德咬紧牙关。事情真的已经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以至于演变成了一场悲剧吗？这难道不是个小意外吗？

动物园里开始传出零零散散的几声新动物的噪声。这一次，它们听上去像是猴子或猿在可怕地尖叫。这让阿斯特丽德大惊失色。

“该死的上帝啊。”她说道，“好吧，让我们尽力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只有两个人，肯定是无法拉起一条警戒线来的，不是吗？我们会尽己所能。”

她把一支手电筒和一根警棍递给了阿特维尔，对方提醒了她一句，那个看上去痛苦不堪、自称守夜人的男子说过，他的母亲不知怎么还在动物园里。阿特维尔向阿斯特丽德确认她没有忘记这件事，阿斯特丽德向她保证，她们会去寻找他们，尽管她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真正的危险在于比彻姆的出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就在这时，阿斯特丽德意识到了什么。

“哦，上帝，阿特维尔，我们今晚有麻烦了。我告诉你，记住我的话。我忘了什么——你知道我们会任比彻姆调遣对吗？这是规定。皇室财产之类的。”

“也许事情没那么糟，长官。”阿特维尔答道，“至少不是让警卫队来领导我们。”

“没错。”

阿特维尔打开手电，将灯光打在了自己的脸上。这样的光线让她的脸变得阴险起来，眉毛变成了惨白的颜色，颧骨看起来冷冰冰的。

她们决定沿着豺狼待过的地方走下去。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十分紧张。她正身处一份有趣的警察工作之中。对于公园巡警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但夜色中也存在着某种令人越发胆寒的东西，一种有什么会变成碎片飞出来的感觉，而她既无法抓住它，也无法在不受伤的情况下解决它。坐在匿名戒断协会会场里的感觉，阿特维尔的鬼魂还有动物园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声响：某种邪恶之物正在骚动。

“我说，”阿斯特丽德开了口，“我觉得我们最好通知奥莫托索。但我想这个老头不会高兴的。”

阿斯特丽德等待着阿特维尔垂下目光，准备一条新的橙色警报。

“我已经通知他了。”她答道，“奥莫托索已经略知一二了。

寻找撒旦的头颅

阿斯特丽德决定，她们先绕着动物园走上一圈，检查一下围栏。与此同时，她们也会留意传说中的守夜人，说不定，还能碰上他可怜的母亲。

两名警官——一个是濒死之际的弗洛特成瘾者，另一个则是个生疏的菜鸟——停留在伸手不见五指、几乎名不副实的步行大道上。两人手电筒的光线在粉红色的人行道边缘前后摆动着，如同一只巨大的甲虫盲目伸出的触角。夜色似乎变得越发黑暗。阿斯特丽德觉得是手电筒的光在戏弄她的数字化角膜，又或许是她们在向前巡逻的过程中右手边的动物园内部忽明忽暗的安全灯所导致的。她们经过一间小型茶亭。其实，那只不过是修建在一只巨大气动水壶周围的一间被刷成了白色的小屋。茶亭的旁边摆着一把被撞翻的折叠椅，显然是关门时被人遗忘在那里的。

面对左手边那一大片儿童游乐场，阿特维尔的注意力被看上去像是融化了的巨型花岗岩现代雕塑吸引了。它们全都是大象。“看到了吗，督察？”她说，“它们在夜里就会苏醒过来，就像心脏一样，抱着自己折叠起来，全都变成灰色。我本身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大象。但我分辨出许多种感觉。这很棒，长官，不是吗？”

“是啊，是啊。”她答道，“我猜你是对的。”

事实上，阿斯特丽德并没有看到什么向内卷着的心脏，而是看到了缺陷，一片优柔寡断的灰色，是陈年的梦想在向内生长。这种艺术并不会令她感动。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阿斯特丽德心想，彗星应该就在某个地方，就是维基精神网络上到处都在讨论的那颗。某种比这个世界更明亮、更锋利的东西，它会向她开口说话。“人类历史上受到最普遍关注”的彗星可以被肉眼观测到，而她却被困在追踪一群野狗的路上。“库伦-兰泊思”真的很值得一看。

讽刺的是，和地球上大部分地区相比，这颗彗星在英国南部观测起来更加清晰，伦敦北部却被一片非常具有英国南部特色的云层给挡住了。云层正开始飘离。

阿斯特丽德觉得，阿特维尔显然始终坚信自己能够做到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战胜二次戒断。这很感人，可难道这不是一种错误的寄托吗？哦，她希望不是。她能够打败死神，毕竟她已经快要成功了，不是吗？还是她已经失败了？她但凡能够喝上哪怕一瓶弗洛特（下不为例）就能清醒地走路（之后再也不沾一滴）。如果，如果。一瓶就好。一瓶，仅此一瓶，从此在这低劣的地球再也不沾一滴。

“督察！”阿特维尔在她前面急匆匆地跑了起来，用自己的手电筒瞄准了一个红黑色的东西。“这里不太对劲。”她指向了一个被误放在那里的物体。

“等等，阿特维尔。等等！”可阿特维尔没有停下，还是匆忙地赶了过去，此刻她已经在那东西的面前了。

眼下，她亮着的手电筒正照在那个东西上。那是某种动物的小脑袋，被什么东西咬下来了。阿特维尔向后打了个趔趄。

“上帝啊！”她边说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我要吐了。”

阿斯特丽德追上去，用手电筒向下照了照。“我的天哪！”她惊呼。

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正低头看着的是撒旦瘦削的、被人咀嚼过的头颅。对阿斯特丽德来说，那对布满深色带血指纹的肋状犄角不像是因遗传基因而卷曲起来的，倒像是被凶狠的魔鬼掰弯的。她还感觉那个可怕的东西是来找她的。它已经离开了动物园，准备用自己瘦得皮包骨的头颅和一只湿乎乎的耳朵将她吞噬。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正在呼唤她。不过，她把这看成戒断的影响。

“这是一只山羊。”阿斯特丽德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嗓音低语道，“我十分确定。”

“我不想看。”阿特维尔答道。

“别看。”阿斯特丽德说着用警棍把头颅顶到了一边。没有蛆虫或苍蝇，也没有腐臭的气味。“这是整个灯光事件中的一部分。”她说，“不管这是什么干的，它都是今晚动的手。没什么好担心的。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不会是人。人是不会把山羊的口鼻给咬下来的。”人的行径会更恶劣。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正在缓神、慢慢站直的阿特维尔。阿特维尔终于重新看了那东西一眼。

“我的胃，长官——我的胃不太舒服。哎呀！太可怕了。”她再一次把脸别了过去，“我不能看，不然就要吐出来了。别——看着——我——是的，要是我忍不住的话，好吗，督察？在你面前，这太丢人了，不是吗，长官？”

阿特维尔弯下腰，吐了起来。阿斯特丽德温柔地把一只手放在了同事的后背上。她的后背很烫，湿湿的，十分强健。“好了，我没事。”阿特维尔说，“好了，过去了。很好。”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口痰。“见鬼！”

“放松。”阿斯特丽德说。

“这颗脑袋，长官，它真的有点儿吓到我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不想死得和这只山羊一样。这是谁干的？”

“放松。”她答道，还揉了揉阿特维尔的后背，“放松。应该说，是什么东西干的。这种事情，是动物与动物之间才能做得出来的。我们要考虑的正是这一点。”她眯起眼睛，歪着头，举起一只手来，示意两个人安静。

紧接着，她确定自己听到了一个声音——一种奇怪的、遭到了迫害的声音，正悄悄在稀薄的空气中哀鸣。

嗯，凯——凯，费马尔林思！你吓死我了，凯——凯！那个声音的音调很高，却明显是个男人，是从上方传来的。可她们的视线内一个人也没有。

“见鬼去吧。”阿特维尔说。

“这都是那五只豺狼搞的鬼。”阿斯特丽德表示。

阿特维尔点了点头答道：“肯定的。你觉得我们……哦，是不是应该继续绕着‘外围’走动一下？”

“哦——比彻姆该死的外围。他妈的。不走了。”阿斯特丽德咬了咬下唇。就是这种愤怒。站在死神面前的愤怒。如果她坚持下去，它会过去的，不是吗？“实际上，我们还是要走。抱歉。比彻姆是对的。当然了，我们可以走走，我们会到处去看看，但我想要调查一下那个通过恶作剧害我们的人。那个声音回到熊猫滑翔车那里去了。说不定，他就是早些时候那个试图通过恶作剧吓唬你的家伙。”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一阵凉爽的夜风迎面吹过。“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对于一个人来说，那上面可是个不太舒服的地方。”她指了指步行大道旁成排的悬铃树背后的田野。“也许是那个方向？”

于是，两个人丢下山羊头，朝着滑翔车走了回去。

要是她们绕过公园的南端，也就是山羊头身后几码远的地方，她们就会碰到卡斯伯特在围栏上留下的那个显眼的手工作品。她们就能提起被卡斯伯特推到草皮里的那一部分沉重的铁围栏，堵上两个世纪以来动物园里出现过的唯一一个破洞。

像撒该一样爬上一棵树

豺狼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五只动物飞奔出摄政公园，设法安全地穿过了马里波恩路。一群年轻忠实的保守派政客正在一家当地的酒馆里为了选举前夜的民意调查喝得酩酊大醉（劳工托利党碾压了他们）。透过窗户，他们看到了那些豺狼，却把它们误认为什么奇怪的大猫（难以理解的是，猫竟然会成群地生活）。

“这是个好兆头——动物。”其中一个人口齿含糊地表示，“一个非常好的兆头。只要我们拥有自己的猫，英格兰就能得以延续。”

“延续？是稳定，麦克。”

“是的！”麦克的回答十分明确。

当阿斯特丽德和阿特维尔返回熊猫滑翔车旁时，那个尖锐的男声又开始哀鸣起来，不过听上去更近了一些。

费马尔林思，帮帮我——凯——凯？

“谁在那儿？”阿斯特丽德喊道。

“在上面这里。在这儿！”

阿斯特丽德和阿特维尔开始慢跑着穿过公园东北角一小片呈扇形的土地，那个角落刚好背对着卡姆登镇。她们很快就来到了另一片悬铃树的幼苗林中。

“该死的上帝啊。”那个男人喘着粗气，用一种更加低沉的掘墓人声音瓮声瓮气地说道，“卑鄙！”

没有人回应。紧接着，那个男人再一次开了口：“是道金斯——守夜人。在上面，该死的。”她们抬起头，看到树林间最小的一棵树上正摇摇晃晃地挂着一个身材瘦长的年轻男子。他看上去就像是被卡在树枝织成的蛛网中一只可怕的苍蝇。“见鬼，没有一个人尊重守夜人！”

阿斯特丽德和阿特维尔将手电筒对准了这个人影。阿斯特丽德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张脸。阿特维尔也一样。他看上去和阿斯特丽德记忆中的截然不同，更瘦削了。与其说他骨瘦如柴，不如说他就像是一包被人撕开的胡萝卜。他穿着一条破烂的四角裤，厚厚的针织袜滑落到脚踝处，脚上还穿着一双十分陈旧、饱经风霜的“锐步”牌悬浮鞋，鞋子里的电池显然已经不见了，不然他就能飘回家了。不过他确实是道金斯，那个被允许在夜晚从里面注视动物园的贫民怪人，两百年来一直在夜里包围着伦敦动物园的可怕、孤独、暴躁得要死的守夜人一族。

“道金斯？你瘦了好几磅是吗？”

“谁在问？”

这么看来，这家伙变得更糟糕了。他那满是斑点的皮肤在他长长的头盖骨上伸展开来，两个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他的双唇就像一对死去的水蛭——发灰却十分饱满（至于里面充斥着什么东西，谁也不敢问）。他的一小片姜黄色头发如同被侵蚀的钢丝棉一样立着。阿斯特丽德只见过他一次，那还是她刚开始为警队工作的时候（当时，她曾被人介绍给动物园里大部分的主要工作人员，但这个家伙会给人一种特别可怕的感觉，让人无法忘却）。

道金斯也小有名气。阿斯特丽德曾听说，他非常爱护自己在老爬虫馆里的小公寓，整天神神秘秘的（夜晚，他是动物园里唯一一个灵魂——除非你相信动物也有灵魂）。他能被留下可以说是因为善良的主管们不愿与他对抗。今夜，他竟然放弃自己的蛇窝，实在是不同寻常。阿斯特丽德想起了身材更丰满一点儿的那个道金斯，戴着铆接护目镜，穿着滑稽的红色玩具士兵夹克衫，肩上还戴着肩章、扛着铜铸的古董防毒面具。她记得他问过自己读没读过过时的蒸汽朋克杂志《咝咝声》（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份杂志在二零一四年左右卖得最好）。

“我只读这个。”他曾向阿斯特丽德吹嘘，“这是不拙劣的高雅文化中唯一的一点，至少是在英格兰。你懂的，唯一一份真正的期刊。”

“哦，是的。他们会做期刊。这就是他们的小玩意儿。”她回答道。

阿斯特丽德知道，道金斯的主要任务就是每晚开关动物园的安全系统，以及在某种紧急情况出现时通知别人。今天晚上，他似乎大大忽略了自己唯一的真正职责。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从自己的窝里冲了出来，一心只想安全地回去，回到对于其余人类来说就是地狱的地方。

“你不记得我了吗？”阿斯特丽德问道，“督察莎莉文？我们见过面的，道金斯。”

“我也许见过你。”他闷闷不乐地回答。

“是的，我记得你。你要不要我帮你下来？”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好，那请你下来。”

“我记得你的同事，那个胖婆娘。”道金斯边说边挪动着双脚的位置，仿佛准备长久地待在树上，“那个臭警察把我遗弃给了那些动物。见鬼，我真是不敢相信。”他把一只瘦削的手指猛地戳向了阿特维尔。“你这个蠢货。你！你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蹩脚警察。”

理所当然，阿特维尔看上去非常生气，大口呼着气：“我能不能把他弄下来？”

道金斯沉默了片刻。“公园警察！哈！更像是不让别人随地乱丢垃圾的盖世太保吧！她是个蠢货，一个——”

阿斯特丽德突然尖叫起来，心中的怒气膨胀得和道金斯所在的那棵树一般高大。“闭嘴！闭上你那张臭嘴，下来，先生。你现在惹恼我了，真的，该死。你这个蠢货——你这个浑蛋！”二次戒断的致命愤怒重新迸发出来，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种感觉像是正义的，像是一件令人激动的喜事。

“告诉他。”阿特维尔说，“告诉他。”

阿斯特丽德控制住了自己。她紧紧抓住了从心中喷涌而出的愤怒的细线，将它卷了回去。

“这是无法原谅的，先生。”她边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很抱歉，我的意思不是……我……但你是皇家公园的雇员，不是吗？这些侮辱之词是没有必要的。不过，道金斯先生，你现在下来好了。你肯定又冷又累，不是吗？”

“不，老妈子，我是不会下来的。”他回答，“该死的危险动物跑出来了。我做不到，警官。”他朝着两个人露出了一个可耻的微笑，突出的颧骨更加明显，“我为什么要在老虎正逍遥法外的时候下来呢？”他指着阿特维尔，摇了摇手指。“我以前作为一个受害者还不够格，对吗？我都一团糟了，你却无动于衷。其实我是因此才爬上一棵树的。”

阿特维尔摇了摇头，一直用困惑的表情望着阿斯特丽德，一双大眼睛就像两颗被人突然撬开的杏仁。她对阿斯特丽德说：“我不知道他是谁，长官。他一直在尖叫——而我孤身一人。你能理解的，对吗？你知道我需要协助。这是规定。”

阿特维尔朝道金斯转过身去，强装自信（这让阿斯特丽德有些反感）地说道：“你是不可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按照你的计划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道金斯先生。这就是人生，我的朋友。”她对阿斯特丽德耳语道：“看看他，在树上像撒该[51]一样。真是个怪人。别忘了他说他的母亲还在动物园里。”

阿斯特丽德也低声回应道：“我说，不如我们假装打算把他丢在这里。他是个……不起眼的假绅士，不是吗？”

紧接着，阿斯特丽德对道金斯说：“道金斯先生，你的母亲是怎么回事，还在动物园里？”

道金斯吓了一跳，举起双臂，仿佛是在保护自己不受什么东西的侵犯，然后望向了自己的大腿。他开口答道：“准确地说，她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我的妹妹。她是来看我的。要不是……”

“什么？”阿特维尔问道。

阿斯特丽德说：“我需要事实，道金斯。我警告你，眼下我是不会理会那些废话的。你不想因为妨碍公务而被逮捕，对吗？让我们有话直说，你的妹妹还在你的公寓里，那间爬虫馆？”

道金斯怒不可遏地点了点长长的脑袋。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名叫乌娜。她真的不应该待在那间公寓里。我是不允许有访客的。当然了，她是个贫民，不过她没有我所拥有的特殊地位。我以为，要是我告诉别人她是我的母亲，他们就不会逼问。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并不变态。”他把每个音节都咬得十分清楚，“是这样的，她有点儿傻，懂吗？我在照顾她，可以这么说吧。我们也有自己的宠物蛇。它通体是白色的——完美无瑕。没有我们的蛇，乌娜哪儿也不会去。人们都无法理解，你们明白吗？她得了颅脑损伤，十九岁的时候被车撞的。一辆装满铜器时代手工艺品的滑翔货车，是从其中一所大学里开出来的——开车的是一个学生。在达格南。”

阿特维尔和阿斯特丽德看了看彼此。“达格南——当然了，就在巴金贫民区后面。”阿特维尔说。

“哈——哈。”道金斯答道，“要是警卫队来了，会把她丢进精神病院去的。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你们不能告诉他们。”

阿斯特丽德表示：“道金斯先生，我很抱歉。我觉得我们只不过是要确保乌娜的安全，仅此而已。我不担心其他任何的事情。我不会告诉警卫队的，但能否请你下来？”

道金斯提了个问题：“能不能给我找杯软饮来？”

“哦，好吧。”阿斯特丽德回答，“我猜我们……可以？难道你就不能直接下来吗？你会伤到自己的。”

“我需要一杯健怡可乐，香草味的。”他有些害羞地说，“然后我就下来。”

阿特维尔转向了阿斯特丽德，双唇微张，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们到哪儿去找那种东西，先生？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阿斯特丽德摇了摇头，轻声说着，“我们找不到。”

她告诉道金斯：“听着，我们会看看能不能找个警局的人来给你弄上一杯……可乐，但你真的要下来。”

“健怡。香草味。可乐。是特别版的。”

“是的，好吧。”阿斯特丽德应和道，“待在那里会让你像个傻瓜似的，不是吗？乌娜会怎么想？你就不担心她吗？比彻姆先生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知道比彻姆先生吗？戴维·比彻姆？他是你的……上司，之类的？”

“比彻姆？哦，那家伙把我们所有人都毁了。”道金斯边说边露出了气馁的表情，“要是他听说了乌娜的事情，会开除我的。”他摇了摇头。“可怜的姑娘！她的身体不好，得了肠胃感冒。我也……不太舒服。我们非常需要彼此，督察。看到动物园四处的灯光开始亮起来时，我告诉过她，留在爬虫馆里。她今晚有点儿疲惫。我抢了件花哨的探险家套装，有很多口袋之类的，明白吗？但当我看到豺狼时，我慌了，一溜烟就蹿出去了，不知道乌娜现在在哪儿。哦，鲜血与沙子！我真是个糟糕的人！”

阿斯特丽德叹了一口气：“你这是在夸大其词。真的，道金斯先生。下来吧。比彻姆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

“你可以尽情地嘲笑我，比彻姆先生也一样，但我会把事情汇报给国王的劳资仲裁法庭的。我会的。我不会被迫让自己身陷险境的。动物园里还有一个疯子——我看到他了。疯得丧心病狂。还在自言自语。”

“你还看到了其他人？”这个新消息让阿斯特丽德倍感意外。她朝着动物园望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另一个男人？”

“远远看到的。我觉得。我觉得。没错，我觉得我看到了。我吓得不敢靠近。他看上去奋不顾身。他——说来也怪——他——”

“别着急，小可爱。”阿特维尔安慰他。

道金斯朝她笑了笑，眨着眼睛：“老实说，我就是个小可爱。不过是冷酷的那一种！”他开始用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却因为筋疲力尽而无法打起精神。“好吧。”他继续说道，“有趣的地方在这里。”他用一只手揉搓着自己的大腿，注视着阿斯特丽德。“我发誓，是的，他和你们绝对不是一类人，是的，督察，是令人讨厌的城市流氓那种人。不过他的颧骨和你有点儿像，比方说，暧昧地提醒你一句，他的脸看上去和你有点儿相似，只不过更垮——而且醉醺醺的。我觉得是个典型的弗洛特成瘾者。你认识他吗？”

“当然不认识。”她答道。

“你没有什么……表兄弟吗？”

道金斯的话惹怒了阿斯特丽德，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哈！你疯了。”然而她心中的焦虑却并没有消失。动物园里存在她醉醺醺的分身这个想法瞬间给她带来了一种不真实感，对她来说，这预示着自己的健全心智正奄奄一息。二次戒断的极度痛苦看来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尝试一下匿名戒酒协会的一个老把戏，换句话说就是“假装”她并没有真正发疯。她答道：“好了，你能从树上下来了吗？还是说要我们派谁上去接你？”

“是的，一个弗洛特成瘾者！”道金斯重复道。他似乎很乐意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优越感。

他沉默了片刻，紧接着用令阿斯特丽德和阿特维尔吃惊的速度敏捷地爬向地面，张开一只手臂，抓住一只树杈，一遍又一遍，如同芭蕾舞者般优雅。

“我越来越健康了。”他说，“这样更有魅力。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性感的男人的。”

“你会的，亲爱的。”阿特维尔答道。她把一只手放在了道金斯的后背上，像轻拍小狗一样拍了他几下。起初，他向前跳了出去，然后又倒了回来，靠着她的手。“好了，让我们带你去取取暖。”她说着。

阿特维尔的话音刚落，几组耀眼的车头大灯就在步行大道以及她们周围亮了起来。那不是照明灯，而是国家自动新闻媒体，或者是其先锋部队——独立电视新闻公司/维基精神网络的一辆近似方形的白色卫星卡车，来自《太阳报》/维基精神网络的一名脸色不太好的疲倦记者，还有一个开着辆前端已经被撞凹的蓝旗亚滑翔车的欧洲女自由撰稿人。仅是这个小小的三重组合，就有能力对英国任何一个公众人物或是公共机构造成持久的伤害，或是带来巨大的赞誉，只要这个目标不是国王最喜欢的。他们是如何收到动物园事件的风声的似乎无关紧要了，但阿斯特丽德觉得自己很清楚今晚是谁给这些不规矩的媒体通风报信的。

“难以置信。”阿特维尔将这句显而易见的话说出了口。

道金斯重新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我想要躲起来。”他说，“要是他们让我上了电视，我会去告这些浑蛋的。”

夜色中的哭号

没错，戴维·比彻姆的淫荡演技太明显了。一辆丑陋的蓝色掀背滑翔车正从他们的背后驶来。就是他，那个高高大大、面如土色、缺乏任何幽默感的家伙。他想要让整个国家看看动物园是如何处理一场危机的，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得动物园园长的职位。

在阿斯特丽德和阿特维尔把道金斯带上熊猫滑翔车之前，比彻姆挥了挥手臂，将记者们集中到一起，开了场假惺惺的、耸人听闻的“新闻发布会”。

“我要强调。”比彻姆说道。他起床后选择了伯顿男装的闪亮紫色领带和强力羊毛衫，还穿了条时髦的星星花纹宽松皱褶裤，似乎还在脑袋上抹了两把头油。

“伦敦动物园会从这次的不幸事件中恢复过来的。”他说。

独立新闻电视台的制作人之一，一个穿着黄绿色训练夹克的健壮女子从比彻姆的身旁悄悄溜了出来，一看到阿斯特丽德便朝她走来。身穿整齐警服、手持闪亮警棍的阿斯特丽德看上去的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比那个抹了头油、俗里俗气的、多嘴多舌的人强多了。

“他在说什么——不幸的事件？我没有看到任何不幸的事件啊。”

“有几只小豺狼跑了出来。”阿斯特丽德答道，“鬼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不过，提醒你一句，这话不宜公开报道。如果你想要听到官方的口径，还是得一早打电话给警队总部，好吗？你们这些人被耍了，真的。这简直就是小题大做。”

“你是否愿意被解读为‘官方人士’或是‘警方人士？’我保证不会直接引用你的话。”

阿斯特丽德说：“不行，抱歉。我不得不坚称你必须联系警队。我的话不能被引用。谢谢。去和主管谈谈吧——总督察奥莫托索。”

“你或任何人已经联系到他了吗？”

“他很快就会赶过来的。”

制作人开始朝一个摄像师挥手，显然是在试图让那个男人到她这里来。梳着两条马尾辫的摄像师点了点头，从独立新闻电视台的厢式货车那里慢跑过来，拧开了“正在录影”的按钮。阿斯特丽德立刻被一束强烈的光笼罩了。

“豺狼？”制作人问阿斯特丽德。

紧接着，她垂下目光，背着阿斯特丽德用更加低沉的声音和某个显然出现在她角膜视频电话里的人说起话来。“莫莉——他们告诉我，有豺狼跑了出来。你觉得怎么样？”她保护性地俯身躲避着强光，低声说道，“是的，内容非常好。没错。让我们据此组织点内容出来。非常不错。我的意思是，好得能拿皇家电视学会奖了。”

在制作人开始和自己的团队规划她的报道时，摄影师关掉了“正在录影”的灯——他看上去无聊得发慌。阿斯特丽德试图偷偷溜走。她想和阿特维尔避开这里站到一边，等着和比彻姆说上话，弄清楚该做些什么。在她看来，今晚似乎已经开始彻底失常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几只非洲的犬科动物发了疯。

可比彻姆在她还没能离开浮夸的新闻发布会听力范围之前便朝她跑了过来。他薄薄的嘴唇颤抖着露出了微笑，看上去十分勉强。

“督察，”他用不加掩饰的嘲笑语气问候道，“你好吗？”

“好多了。这一切有点儿过分了，不是吗？”

比彻姆的笑容垮掉了。他微微冷笑了一下，答道：“听着，简而言之，你有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封锁四周？”

“呃，是这样的，我们还没绕着这里走完——”

比彻姆露出了一脸苦相：“哦，果然是一把好手！你真是警界精英啊，不是吗？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们只有两个人。大部分公园警察还在赶来的路上。”

阿斯特丽德感到怒不可遏。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裤子里的那把枪，只为了感受一下它所能赋予自己的冷静能量。

“我们尽力了。”她说，“我们——”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吗？”比彻姆质问道，几乎喊了起来。

就阿斯特丽德所知，这主要意味着比彻姆在刁难她。

她用响亮的嗓音告诉他：“皇家公园警队的全部警员都任你调遣，先生。你若想这么咄咄逼人，那是你的事情。覆水难收。我们会封锁四周的，或是进入动物园，对问题展开调查。那里显然有一个男子，也许是某个流浪汉。不过我不明白动物是怎么逃出来的。”

制作人和摄影师被这段剑拔弩张的对话所吸引，朝着他们走来。摄影机灯光猛地亮了起来。阿斯特丽德一下子就后悔自己竟然尖叫着喊出了声。

“你不需要明白，懂吗？”比彻姆问道。

丢下这句缺乏思考的评价后，比彻姆瞬间看起来有些自负和尴尬。他揉搓着双手，点着头：“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尽快到动物园里面去，督察。一个骚扰动物的流浪汉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糕。”

“嗯。”阿斯特丽德表示赞同，“有可能是这样的，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

“你向伦敦警察局发出警报了吗？还有警卫队？”

“当然。伦敦警察局。我们没有给警卫队打电话。他们已经来了——这你是知道的。他们荒谬的战斗直升机就在那里。”她看都没看便直直指向了天空。

“你真的竭尽全力了吗？”比彻姆厉声问道。

沉默片刻，阿斯特丽德在想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延误。她开口答道：“当然，我们会得到支援的。”此时此刻，她感到心慌不安，需要快点到端口那里，尽可能多发一些角膜信息。

“见鬼，至少整个动物安全卫队都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比彻姆说，“他们现在应该马上就到了。”他朝双手吹了口气。公园似乎变得越来越冷了，阿斯特丽德心想。草坪都已经蒙上白霜了。

比彻姆表示：“督察，你知道这里还有道金斯。他是守夜——”

“是的，我们已经和道金斯先生交换过意见了。他现在正对我的同事进行详述。在熊猫滑翔车那里。”

“我警告你。”比彻姆边说边靠了过来。看到他那头光亮整洁得一丝不苟的秀发，阿斯特丽德吃了一惊。“那个道金斯，他……名声不太好。有些时候，你懂的，他的母亲会到公寓里去看他——严重违背了规定——她今天晚上也有可能在那里。如果道金斯就是这一切荒谬之事的根本原因，我都不会感到吃惊。”

“我不这么觉得。”阿斯特丽德试图在比彻姆强迫她给道金斯已经糟糕的生活雪上加霜之前打断了他的话。

“比彻姆先生，我不是想把你丢在这里，但我现在真的得走了。警队那边……还有事找我商量……我相信你不想让我……耽搁吧？”

“好吧。”比彻姆答道，咳了口痰，“哦，公园警方也磨蹭够了。”他用力地透过鼻孔喘息起来，补充道：“要是没有得力的警方来控制局面，我的小队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去吧！”

真是浑蛋的完美典范，她有点儿满足地心想。

突然间，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和玻璃破碎的响声迸发出来，绝对是从动物园里传来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步行大道上——自动新闻制作人、自由撰稿人、比彻姆、阿斯特丽德——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听到一个男人在哭喊：“德莱斯坦！德莱斯坦！”

“见鬼，那是什么东西？”比彻姆问。

“我不知道。那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男人，毫无疑问。尽管如此……”她设法说道，声音有些颤抖，“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援，以防万一，我最好连上通信端口，对吗？我需要更多的支援。”

比彻姆对此嗤之以鼻：“是的，支援。”他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我们不会忘了那些动物的，对吗？别忘了。好了，走吧。走，快走。请赶紧快步跑起来！”

阿斯特丽德冲回帕拉丁汽车那里，发现阿特维尔和道金斯正坐在后座上，一边用友好的语气交谈，一边为自己稍稍取暖，表面看上去并没有留心周遭的混乱。

她敲了敲虚拟玻璃，把嘴巴调整到一个温暖而发痒的无形力场中，上气不接下气地向阿特维尔解释——在豺狼逍遥法外、自动媒体倾巢出动、动物安全卫队集结、动物园里仍有两个人面临潜在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必须扩大行动。他们需要召集更多的巡警，并和尚未到达的伦敦警察厅进一步加强合作。

“我们眼下需要的是空中支援。”阿斯特丽德说，“一切都太过缓慢了。警卫队能从空中进行监视。自动新闻媒体也能。可负责的警官呢？我们只有该死的戴维·比彻姆。”

“奥莫托索来了吗？”

“还是……没有。”阿斯特丽德说，“我有点儿吃惊。也许他已经知道了，而且还知道了某些我们不清楚的事情。我不知道。”

道金斯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喝到香草味健怡可乐？”

“耐心点儿。”阿特维尔回答，“耐——心。”她用温柔的耳语声拉长了音节。

“哦，天啊。”阿斯特丽德朝着道金斯摇了摇头，“管你喜不喜欢，你得等一等了。你就不能放我们一马吗？”她转向阿特维尔，补充道：“说不定长官正努力让整个行动保持低调和灵敏。要是他说，你们自己处理去吧，让媒体明天早上联系公共事务处，我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阿特维尔说：“我希望你是对的。”

“督察，”道金斯摇了摇头，羞怯地说，“我滔滔不绝地说起你们这类人和那个疯子的颧骨时，没有任何意思。只不过今晚我的脑袋真的乏了，督察——”

“你不是已经筋疲力尽了吗？”阿特维尔取笑道。

“我知道。”阿斯特丽德回答，试着安慰道金斯，“没关系。”

可她对动物园里的这个陌生人充满了疑问。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最微弱的联系。

“德莱斯坦？”她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名字啊。”“德莱斯坦”，听上去有种熟悉得令人难以理解的感觉，同时也是美丽不做作的，就像她用两只手按着的黑色土壤一样——黑色土壤，散落着金色的斑点。不知为什么，阿斯特丽德产生了一种新的、特殊的责任感，某种远远超出了她职责范围的东西。要照顾好这个男人，不管那意味着什么。他显然已经不顾一切了。她不想欣然接受这种感觉，可是她看到了，带着惊讶、隔着礼貌的距离，正如一个人在步行穿越一座英格兰森林时会看到的——一只水獭。

接下来的两秒钟

就在阿斯特丽德站在熊猫滑翔车旁边时，总督察奥莫托索终于通过角膜电话的音频联系上了她。她想要找个私密的地方，于是偷偷溜到了一棵白绿相间的杂色悬铃树背后，蹲下来接电话（自从维基精神网络的皮下注射和角膜电器成为公共权利以来，“蹲下来”接听视觉电话这种独特的方式就被通俗地称为“视话蹲”）。

“督察？你在吗？”奥莫托索问道，“督察？阿斯特丽德？”他的声音一点儿也不无力，仿佛已经醒来好几个小时了（事实上，他才刚醒来二十二分钟，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自如地应对事关他仕途的一系列最稀奇古怪的角膜电话）。

“长官，非常非常抱歉。我在。动物园这边的情况，我们一直试图——”

“是的，是的。”奥莫托索打断了她，这是他在两个人平日里开玩笑时很少会做的，“我已经接过好几个其他人打来的角膜电话了。说吧，快点儿。阿斯特丽德？给我简要地汇报一下，非常简略地。”他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家长作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能够听到他那一端的背景中有另一通角膜电话哔哔响了起来。

“老实说，首先，我还没有……抱歉，长官……我还没有理解问题的严重性。我觉得这里是动物园，不是吗？不过的确，我搞砸了。有入侵者。另外还有一个弱者。还有动物跑出来了。阿特维尔就在我这里，但是……长官。长官，媒体也来了，可以说是倾巢出动。显然这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应对的范围。我们需要更多的警员。比彻姆似乎已经打电话叫来了英国所有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她清了清喉咙，“我觉得我刚才看到了天空新闻台的人。”

“该死。”奥莫托索倒吸了一口气，“到处徘徊的动物。我已经有所耳闻。我希望报道的都是一堆胡说八道的玩意儿。我觉得那些肯定是流浪狗。”

“我知道，长官。真是闻所未闻。不过我怀疑那不是胡说八道，至少不是单纯的胡说八道。”

“言之无物！”奥莫托索怒吼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你和阿特维尔是那里唯一的巡警吗，督察？”

“是的，长官，我不久之前才赶到这里。我是今晚待命的唯一一个人。在我赶来的时候……很难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在我看来一切都是例行公事。起初是这样的。警卫队派来了战斗直升机……不过他们——”

“他们总是派来那些无用的直升机。我知道。提醒你一句，那些直升机对我们永远不会有任何帮助。”

“是的，长官。可尽管如此……事情看起来还是例行公事。”此时此刻，她感觉今晚发生的事情就是一片污迹，“是这样的，阿特维尔早些时候给我发来了角膜信息。我在达克兰。我们看到了一个被什么东西咬下来的山羊头——”

“见鬼，一个山羊头？那你还觉得这不过是例行公事吗，督察？你是这么觉得的吗？你？”

一阵刺痛的羞耻感涌上了阿斯特丽德的脸颊。她发现自己几乎说不出话来，强烈地渴望照着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拳。

“对不起，长官。我们试着保护周边。”她答道，“这是比彻姆的主意，听上去是明智的吗？”

奥莫托索在电话里响亮地叹了一口气：“是的。”他说，“公园主管想要伦敦警察厅宣布这是一起重大事件。我们会派伦敦警察厅SO19专业武装警察——这还没完。总得来说事情看起来很糟，我们……你本该把事情汇报上来，阿斯特丽德。”

“是的，长官，我知道，长官。我知道。”她正在痛苦地自我谴责。她为什么偏偏没有严肃认真地对待阿特维尔最初的那个电话呢？这就好像她的嘴唇还没碰到弗洛特，她的人生就已经因为弗洛特瘾的复发而脱了轨。

奥莫托索磨牙延伸出来的咝咝声和角膜电话线路中的白噪声融为一体。沉默过后，他终于开了口：“这样吧，我有点儿恼火，不过我刚刚才在半夜被人吵醒，得知贝克街出现了黑猩猩，独立新闻电视台或天空电视台已经过去了，而我正是要为这一切负责的那个官员。只不过我现在没有在负责。”

“是的，长官。”

“我们只能继续干下去，对吗？我只希望没有人丧生。”他沉默了几秒钟，“所以说，让我们来看看。你和阿特维尔，守住阵地。试着帮助比彻姆把他的人集合在一起，但别让那个浑蛋乱跑。暂时把那些该死的自动新闻媒体赶回自己车里去。还有动物在逍遥法外呢，不是吗？”

“我相信是这样的，长官。”阿斯特丽德答道。

“那现在就不是把酒瓶丢掉[52]的时候。好了，我的意思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抱歉，措辞不佳。对不起，阿斯特丽德。我尊重你戒弗洛特的行为。深深地尊重！”

“别担心。”阿斯特丽德回答。

“你就是现场的负责人了，至少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可以吗？你可能会看到新人彻底崩溃，而我已经要求所有的公园巡警都赶过去了。暂时，你就是现场的负责人了。祝你好运。”

“好的，长官。”

“那就这样。好了，冷静。再见！”他下线了。

的确，远非“把瓶子丢掉”，阿斯特丽德觉得自己正朝着喝上一杯的方向飞速发展。她多少有些担心这一整晚只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是失眠和第二次戒断所带来的持续精神神游症。难道她已经疯了，在滴酒不沾十一年之后？还是说她已经豪饮过一瓶，才有了这接踵而至的噩梦，而她则在梦中骑着某只凶猛的熊进入了一片虚幻的境界？

“不。”她大声说道，试图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仿佛她就是自己的匿名戒断协会保证人。她疯狂地想要去感受奥莫托索不知怎么依旧能够给予她的信任。“我还是清醒的。我做得到。”

自动新闻不复存在

步行返回帕拉丁车旁时，阿斯特丽德忍不住吃了一惊。在她和奥莫托索通话前后，竟有这么多各式各样发出响亮警报声的应急车辆赶了过来。

似乎已经有人将这场危机通报给了当局。阿斯特丽德猜想，奥莫托索可能并未直接参与其中。那些掌权之人都用异乎寻常的活力欣然予以回应，而这证实了事情已经不再处于她或警队的掌控之下。

与此同时，阿特维尔和道金斯似乎已经承认了各自的职业角色。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帕拉丁汽车，去“看一眼大家都在忙些什么”，事后道金斯像个普通的热闹看客似的说道。阿斯特丽德想要说些什么，但似乎是徒劳的。

两架新来的伦敦警察厅太阳能直升机此刻正在所有人上空轰隆作响地低飞，巨大的探照灯光束在动物园里来回扫射。阿斯特丽德早些时候在的士上看到过的小型自动新闻无人机马上退了回去，而红色警卫队的战斗直升机则升到了更高的观测高度。

六辆黄绿相间的格纹伞降医务滑翔车一辆接一辆地冲上步行大道，在靠近越来越多的停滞车辆时纷纷猛踩刹车。一辆辆白色荧光橙色相间的“果酱三明治”快速响应卫星滑翔车、装甲救险厢式货车、客货两用滑翔车以及伦敦警察厅的轿车强行驶入了阿特维尔那辆孤单的皇家公园熊猫车所在的区域，这一串白色与荧光橙色相间的“果酱三明治”反应之快，令人哑口无言。

这些车子上的荧光橙色带状花纹和方块花纹在夜空中留下了令人炫目的橙色、绿色和黄色火花。没过多久，各种闪亮的樱桃红电气设备也出现了，有来自伦敦消防局的，还有来自著名的、可以容纳70人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头等医院的。六台滑翔车加油泵开始缓缓地向步行大道移动，身上背负的100-玻色子发动机敲击着、颤抖着，肥大的滑翔垫平铺在公园的草地上，而在巨型医院滑翔车身旁匍匐前行的所有庞然大物就像是盲目的红色大象，在试图和它们肥胖的妈妈一起挤上一条花园步道。

自始至终，一大群不加掩饰的新闻动态照片摄影师和摄像师从四面八方涌向前去，如同一条一望无垠、向内破裂开来的银河，将自己吸进了动物园的黑洞之中。两支乘坐运输滑翔车赶来的新闻小组在车子刚刚停下时便启动了卫星圆盘；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厢式货车上还涂着“聚光灯——现场卫星自动新闻”的字样。

阿斯特丽德决定昂首阔步地走去记者团最密集的地方。她猜到，比彻姆应该就被围在中央，对所有关心事态发展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新的指挥结构意味着她不得不收回自己任由比彻姆差遣的随口承诺——警察占主导地位的老原则从现在开始不再适用，不能再向昔日里顺从而无能的公园警察兄弟们做什么随意的“安排”。

她猜测，此时此刻能被叫起来的皇家公园警队人数应该接近一百五十人。而他们会被分配到“事件区域”周围，建立限制通行的警戒线，承担起支援任务。眼下，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任务。

与此同时，看上去，一切是混乱的。阿斯特丽德知道“金——银——铜体系”是如何运作的，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抽象的概念。和公园警务方面的几乎所有同事一样，一旦涉及国王为重大事件而新建的皇家紧急服务联络小组，她就力所不能及了。情况十分错综复杂，金色代表的是战略层面上的，银色是战术层面上的，而铜色则是地面操作层面上的。不过，在一位指挥官出现、向大家表明其身份之前，谁都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像奥莫托索说的那样，“守住阵地”，让人们撤往安全的地方。

“抱歉，抱歉。”阿斯特丽德边说边试图用手把记者们轻轻推到一旁，但她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十分羞愧。

当终于挤到比彻姆身旁时，她发现这个男人正被维基精神网络直播用的摄像机灯光照着，被围成的炙热“圆形监狱”圈在了中间。看到他，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安慰，至少比彻姆正在采取真正的行动去阻止一切，如果没有别的办法的话。

“嘿，你好啊。”阿斯特丽德边说边被挤到了他的身旁，无意中将他推离了中央。他失足跪在了地上，像个常去做礼拜的人一样在那里歇了片刻，吃惊地眨着眼睛，直到被她搀扶着站起来。这场意外让阿斯特丽德赢得了一个皱眉的表情作为奖赏。

“非常非常抱歉。”她低语道。很快，她转向人群说道：“听着，事态有变，我们已经发表声明，这里发生了一起重大事故。”

似乎没有一个人听到了她的话。比彻姆得意地笑了起来，追问道：“什么？一起重大的什么？”他点了点头，凑近阿斯特丽德，对她耳语起来：“我看到你的‘援军’已经到了，虽然我觉得你应该与此没有半分关系，对不对？现在我连自己的卫队都找不到了。该死，天知道他们怎么才能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找到我。”

“闭嘴吧。”阿斯特丽德在他耳边高声说道。比彻姆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好像很满意别人用这样的方式和他说话——仿佛已经习惯了。

“公众的安全才是这里的第一要务。”她说，“紧接着才是你那些动物的安宁。这不正是你期待的吗？难道你有什么别的目的？”

阿斯特丽德转向记者，清了清嗓子：“听着！”她吼道，“好了！”人群至少安静了一些。一大排灯光一下子就转向了阿斯特丽德，害她眯起了眼睛。“我需要大家坐进自己的滑翔车和其他车辆中，拜托了。你们不引用我的话，我会感激不尽的。从现在开始，伦敦警察厅的公共事务部会处理各位的问题。”

一阵静寂过后，一个粗鲁的声音叫了起来，是一个记者：“回到你的自行车上去，普罗茨太太！”

好几个记者哄笑起来。有一个人首先做出了回应，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侮辱警官，你们这群脑子里都是糨糊的人？你们把这一切都给我们毁了。”然而他的语气却是模棱两可的，甚至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等等。”另一个人说，“这不是限制区域，对吗？我自己说了算，而且我有该死的记者证——我觉得我们都有。就连国王也阻止不了我们。”

“小心！”某个人用青蛙似的声音大口吸着气警告大家，“这是暴动！”他结巴起来：“你会……你会……你会深陷其中的。”

“闭嘴吧，你这个该死的皇室走狗。”另一个人回应道。

“让老九哈利见鬼去吧！”

阿斯特丽德被空气中公然蔑视的氛围吓得惊慌失措。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记者们似乎个个都怀揣着辛辣讽刺感。

“我……”她开始说道，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颤抖起来，又猛地进入了难以驾驭的狂跳状态。一瞬间，她的视线边缘起了毛，逐渐变成了白色。她觉得自己就快晕倒了。

“该死的。”她怒了，微微骂出了声。她为自己的脆弱、为自己在压力之下的萎靡不振感到愤怒不已，却无法将心中的怒火集中起来，发泄到也许对她有用的地方去。这样的愤怒似乎会将她的心恢复到一个快速却正常的节拍，可她仍旧不知所措，因为她没有这种被人围观成为焦点的经历。

“见鬼，有几只动物跑出来了！”她气急败坏地答道，“你们都醉了吗？”

“是啊，是啊，是啊。动物逃犯。我们已经听说了。”

“重大事件的警报已经启动。”她说着，努力软化自己的语气，却还是无法控制，就像是在驾驶一辆手把突然被拔掉了的空气自行车。“你们……你们这群人需要自我保护。机动控制组很快就会到达这里。你们明白吗？你们正站在隔离区里。我们全都有危险。你们拥有新闻自由没错，但也面临着风险。”

片刻间，阿斯特丽德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力量。

“我们听到了，警官。”一个留着白色短发、年纪稍长的女记者答道，“不过我们的新闻自由一直在受到恐吓，对此我们已经厌倦了。这里正在发生某件非常非常有意思的事情。警卫队会在动物们做出任何伤害我们的事情之前就赶到，开始用神经长矛戳向我们。我们应该——”

“如果你们站在外面，我们是无法保护你们的。”她说。

此时此刻，他们注视她的表情更加严肃了，似乎是在对她的固执己见表示尊重——不管这样的固执是否荒谬，尽管显然他们是不会被她说服的。在她的眼睛逐渐适应摄像机灯光的过程中，她开始能够看到他们中某些人的面容了。许多人都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公园巡警很少应对自动媒体背后那些普通的工作人员。阿斯特丽德也从没有接触过他们。这些人的眼睛中都闪烁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洞察力，脸上则带着发自内心的忧虑表情。这让她想起了新闻曾经的样子，那是在“调查报道”（这个术语已经渐渐没有人使用了）和长篇新闻杂志的时代，如今，这种会令人不快的探索性作品已经随着财产权起义消失殆尽了。

这些自动新闻工作者看上去比阿斯特丽德刻板印象中的这类人还要邋遢。男人们似乎都穿着同一种古板的新塑料质地纤维夹克衫，以及她的男同事们会从玛莎百货购买的那种有机材质混合衬衫。女人们则让她想起了放假时的自己：匆匆化的妆，现成的黑色克莱龙材质服装。有些人还用她也用过的同一种多条状发夹和“原生”生物纤维发带把头发绾在了脑后。所有人似乎都刚刚睡醒，有些还是晕晕乎乎的。在水手驿站的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会议中，她一直以为来自金丝雀码头的那些肮脏的记者都是例外，看来这并不是绝对的。

好几个记者开始四处张望，审视着附近的灌木丛和树林。其中一个人看上去是个老手，留着一头白发，身穿袖口都已经磨破了的老式巴伯牌蜡面外套。他微微蹲下身子，缓缓地走向别处，稍稍转了个圈，在做完一次完整的360度检查之前差点儿摔了一跤。

“我的小美人，这就是我的芭蕾舞脚尖旋转——四位转[53]！”他俏皮地说。

另外一个女记者一只手紧紧攥着长长的自动报道可调节麦克风和一袋打开的“马沙拉酱口味”海藻脆片，开口说道：“抱歉，但我没有感觉到威胁。”她边说边朝阿斯特丽德摇了摇自己的可调节麦克风。“反正这周围看上去有不少新来的权威人士。”她补充道。

“我很担心。”阿斯特丽德笨嘴拙舌地答道，“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小心一些。我们真的知道动物园里有什么吗？那里真正有的是什么？”

“那里有的是一个故事，还有动物，在地球上其他地方都已经灭绝的动物。”

话说到这里，一个似乎一直在凝视地面、肥厚的下唇颤抖不已的自动记者开始不自觉地摇头，嘴里说着：“是啊，滚开！直接……直接……直接告诉我们媒体……媒体……媒体发布会什么时候开始，好吗？”他听起来既坚定又僵化，一直弯曲着的手指虚弱地攥着拳头——开，合，开，合。他抬起目光，凝视着她极度兴奋的双眼。

“我要放弃‘自动报道’新闻。”他用刻薄的语气说道，“它可以滚……滚蛋了。我会调查清楚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我会亲……亲自把它写出来。”

阿斯特丽德发现自己十分钦佩他的勇气。

她也想要一点这样的勇气。

天空中的一种征兆

在阿斯特丽德所站的地方，记者们无所事事地站了几分钟，喃喃自语地发着牢骚，同时却有一股规模更大、危险得多的混乱正在将人群包围。伦敦警察厅的警官、消防队员、便衣警察以及陆陆续续前来执行罕见任务、衣衫不整的动物安全卫队成员，所有人似乎都在试图弄清楚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什么指挥结构可言。

突然间，某个人喊叫起来：“快看！老天啊！快看！快看！”

阿斯特丽德本以为会看到某只大猩猩或是野驴朝着所有人狂奔而来，却什么动物也没有看到，而人群的注意力也并没有落在什么空间的焦点上。她原地不动，微微闭上双眼，试图辨别那个喊叫的男人站在哪里，因为此刻有好几十个人正带着明显迷惑不解的神情四处乱转。

“看啊！”那个男人再次喊出了声。阿斯特丽德转身看到了他。原来是那个穿着蜡面外套的老记者，正手指着天空咧着嘴笑。

阿斯特丽德抬起了头。“天啊！”她惊呼。

那个男人看到的东西的确令人惊叹。在公园的另一边，就在一排病恹恹的榆木顶上，“库伦-兰伯斯”出现了。这颗彗星如此巨大，身后拖着闪闪发光的宇宙尘埃和向上喷吐的电力气体，如同留着一头光亮长发的垂死的伊卡洛斯[54]，看上去像是要猛地俯冲到地球上来。它强烈的闪光让阿斯特丽德的内心无法平静。

“太惊人了！”另一个声音说道。

“见鬼，见鬼，这真是太美了，这玩意儿。干得好，上帝。”

“上帝？”另一个人嘲笑着说道，“我不觉得有任何一个‘上帝’参与其中。”

今夜所有的喧嚣似乎都暂时停止了。所有人都安静地望着彗星。新月使得彗星格外明显，几乎毫无遮掩，仿佛某个巨人从身上扯下来一个大火球碾碎后顽皮地抹在了漆黑的夜空中。

身穿蜡面外套的老记者用警句般的措辞说道：“消散的流星——恐惧的预兆，尚未到来的时代突然出现祸端的征兆！”

“什么？”阿斯特丽德问道，“你说什么？”

记者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看向她的方向，而是将笑盈盈的目光集中在了彗星身上。

几分钟的工夫里，几乎所有训练有素的维基精神网络动态照片摄影师都把镜头本能地对准了彗星。人群渐渐沉默。一拨人采取了“视讯蹲”的姿势，给编辑发着信息，还有自动新闻的工作人员在卫星厢式货车间跑前跑后。没过多久，自动新闻的记者们就全都挤在了动物园的东边，按照动态照片的摄制术语来讲，他们看上去不确定该“压缩”什么。许多人咬着嘴唇，抖着脚，焦虑地大口吸着气。更多动物正四处乱跑、离开动物园的消息陆续传了过来。被困得走投无路的自动新闻记者们恢复了开机状态，好几个人匆匆拍起了其他记者通过影像、照片拍摄其他记者的画面。有些人犹犹豫豫地将3D摄像机和被高高挑起的动态照片镜头机器人对准了动物园，拍摄着树篱和大多动物躲藏其中的模糊兽笼。围栏边的树篱和碎石是如此密集，以至于没有一台低成本的镜头机器人能够钻进动物园。几台悬浮机器人成功了，但某种东西——或是某个人——一直在将它们击落。即便是白天，也很少有人能从外面看到动物园。一波不安的情绪席卷了现场。自动新闻记者们不可避免地再一次望向了彗星。

“它一开始的时候很美。”其中一个人说道，“现在却让我满心疑惑。我不喜欢它。”

“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另一个人说。

“好了，大伙儿。”阿斯特丽德招呼着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在听。她从未在自己的岗位上感到如此无力。“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请坐到滑翔车里去。”

只有那个老记者留意到了她的话，但与其说他有心顺从，不如说是疲倦促使他没精打采地钻回了滑翔车里。碰巧的是，他的车子已经被其他滑翔车和纹丝不动的车辆包围了。他坐进去，用暴力的方式打开一瓶弗洛特，晕晕乎乎地喝了起来。

阿斯特丽德觉得自己应该回到熊猫滑翔车那里，看看阿特维尔和道金斯先生怎么样了。由于重大事件引起的骚动，帕拉丁汽车此刻已经不再是一切的中心，而是位于人群北端一个相对漆黑、安静的果园里。那里的步行大道似乎——这是园林建筑学的一种错觉——逐渐变窄，成了一条林荫道。在走向帕拉丁汽车的途中，她遇到一个体重超标的动态照片摄影师和一个打扮时髦的电视自动记者。两人站在那里。那个记者在膝盖上用力敲打着一支显然已经坏了的手电筒，整个人都被与摄像机相连的强光打亮了。这两个人的举止有种莫名的鬼祟之感，让阿斯特丽德的心警惕了起来。

“需要帮忙吗？”她问道。

“哦，是的！”记者答道，“可以说，我们正在寻找……前线？主入口？动物园的？我们知道那里有个标牌。”他站得更加笔直了。“我们需要一个定场镜头。”

阿斯特丽德不情愿地解释了一下如何前往那里。

“是这样的。我们还需要——”记者边说边朝着动态照片相机挥了挥手，“机器没开，完全没开。”

“你们真的不该冒这个险。”阿斯特丽德说，“我们还没有确保这一区域的安全。”

“当然。”记者说着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但紧接着两个人还是默默地走向了入口，仿佛阿斯特丽德不存在似的。

突然间，一个响亮的人类尖叫声再一次从动物园里传了出来：“德莱——斯坦！德莱——斯坦！”

“老天！听啊！听啊！”记者说。

一波新的噪声似乎对此做出了回应，冰冷的空气里，上百种凶猛吵闹声中似乎只留下了这个叫声。

“他妈的。”记者骂了一句。

尖叫声、啾鸣声和吼叫声又传了过来。对大多数抢险工作人员、动物园员工和聚集在一起的记者们来说，那听上去就像是动物园里的一万两千名居民都被释放了出来，此刻正在彼此攻击。实际上，被放出来的动物还不到五十只，大部分只不过是被吓傻了。不过，在最好的情况下，一座大都市竭尽全力所能设法应付的动物大约不超过四十只。

在电视新闻工作者们纷纷从阿斯特丽德身旁走开时，数十声所谓的蓝色警报开始在她的耳边发出轻柔的爆裂声。这是全伦敦紧急战术渠道的主要信息类别，略带镀锌气息的叫声充塞着她的耳朵。这个夜晚已经完全被金属代号所占领：青铜七号，青铜七号，这里是白银二号，黄金发来命令。黄金的新命令，通过一切合理手段制伏动物。黄金向红色警卫队发来命令。重复，黄金发来命令：红色警卫队应压制入侵者。阿斯特丽德发现，从运作的角度来说，自己似乎已经被忽略了。事态迅速地横冲直撞，而她已经成了一个旁观者。

不过，出于她自己都无法说清的理由，她感觉自己不能容许事情维持这样的状态。今天晚上，动物园里的那个男人把她带到了这里，而此刻的她需要加紧工作。对此，她尽管思绪还不是特别清晰，却怀揣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渴望，想要带来些什么，即便是凭借一己之力，或者可以说，去“占有一席之地”。还有道金斯的妹妹乌娜的事情，这是个实际的问题，乌娜需要帮助。可那个喊着“德莱斯坦”的男人为什么要偷偷潜入动物园呢？他是谁，而她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要见到他？为什么是她？难道这只不过是因为戒断的疯狂让她失去了理智？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某件不那么容易迅速办妥的事情？她想，他也面临一个实际的问题。红色警卫队会杀了他，而她感觉自己必须找到他，莫名还要在他们乘虚而入之前保护好他。这个男人的脆弱对她来说是如此庞大，如同一整个全新的国家，一个难得无辜的世界。如果除了善待陌生人之外没有别的理由，那么她就是应召唤而去的。

解除职责

在阿斯特丽德仔细思考这些事情时，她的眼角开始闪烁起了紫色——一通常规的、非安全角膜音频电话。又是奥莫托索打来的。

“亲爱的阿斯特丽德……我有个……奇怪的消息。不过，你在哪儿？”

“也许就在距离你不到一百米的地方，长官。”

“哦，是的——哦，阿斯特丽德，其实我能看到你。我们就在你的南边，像笨拙的松树一样被丢在了该死的步行大道上。这里已经被自动记者堵得水泄不通了。”

阿斯特丽德发现一身便服的奥莫托索正在朝她挥手。他上身穿着红黑相间的紧身皮夹克——这说明他是骑着自己那辆滑翔自行车来的，下身却穿着不太协调的优雅的海军蓝紧身礼服裤。隔着相对较近的距离，通过视觉和听觉神经界面和自己的上司说话让人感觉十分滑稽，其中却又带着某种亲昵。

“阿斯特丽德，”他说，“我们从……某个当地精神病医生那里得到……情报——我不认识这个叫巴杰瓦的医生，而且这是保密的——不管怎么说……他担心动物园里的那个人有可能是他一位非常年迈、十分无助的病人。医生本人显然对这一切感到心烦意乱。病人的名字叫作卡斯伯特——卡斯伯特·汉德利。我们得知，他是个重度弗洛特成瘾者——肯定和你不一样，不处于康复的任何阶段。他是个完全不会使用暴力的人。但这个名叫巴杰瓦的家伙说，汉德利先生认为自己能够听懂动物园里的动物说话，还说这个人也许相信它们——我说的是动物——一直在要求他把它们释放出去。医生今晚收到过汉德利先生的角膜电话。显然，情况已经符合国民健保制度十二章程中的‘对自己或他人造成危险’。不过，正如我所说的，医生的心情十分不安。汉德利先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显然是一片好意。但我可能要补充的是，在这种环境中他是十分危险的。当然，他的悲哀是非常英式的——你懂的。他声称自己具有‘特殊的权利’——这不是谁都有的吗？但我们认为汉德利先生正是整个混乱局面的根本原因。一个年迈的弗洛特成瘾者。阿斯特丽德？”

身陷人群之中的奥莫托索说话时一脸沉思地抬头凝视着天空，仿佛星星是他不得不从中选择的、唯一清楚的措辞。

阿斯特丽德想起了她从未谋面的外祖父。母亲说，他十分年迈，富有同情心，却是个弗洛特成瘾者。而且，她和道金斯所说的汉德利先生之间存在着某种模糊的相似性。他知道卡斯伯特·汉德利不可能是他，那是不可能的，对吗？疯疯癫癫的老弗洛特成瘾者有成千上万人呢，不是吗？然而知道这一点却并没能让她对这个男人的迷恋减少分毫。

“我……我不太清楚该说些什么。这和守夜人道金斯所说的情况相符，长官。他说这个男人，这位……汉德利先生？看上去像是喝醉了的样子。所以说，他患有某种严重的精神疾病？”

奥莫托索揉了揉半边脸颊：“最起码可以这么说。”

阿特维尔走到了她所站立的地方。道金斯和她一起。还有某个新来的人，一个身材十分矮小的女子。她身上穿着有点儿装模作样的考古学家服饰：一件饰有肩章的卡其布夹克，一条粗糙的斜纹布短裙，以及一顶遮阳帽。她的一只手臂上还套着用闪亮的黄铜齿轮制成的支架，肤如凝脂的圆脸上长着一双微微有些凸出的蓝色大眼睛，遮阳帽里弯弯曲曲探出来的两根铜管钻进了她的外套里。加之她短粗的脖子，这些特征多多少少让阿斯特丽德想起了机械的雌性牛蛙。最重要的是，她圆胖的一只手上缠绕着一条小白蛇。她就是某种蒸汽朋克的霍比特人。

在奥莫托索继续说下去时，阿斯特丽德一直凝视着那个女人。

“好的。没错，事情就是这样的，阿斯特丽德。你有没有什么建议？你懂的，你做过社区工作之类的事情，还参加过康复会，等等。你会如何……如何应对这种暴怒的弗洛特成瘾者呢？”

“善待。”她答道，“而且我不会用‘暴怒’这个词。这个男人的问题远不止弗洛特上瘾。如果他正处在二次戒断的过程中，那么他就会非常愤怒。如果他还是个酒鬼，顶多正在经历第一次戒断，那就意味着——这么说吧——人是会变糊涂的。如果他这么大年纪，安装了身体模块，却还莫名地活着，还能喝酒，那么他……他可能会和动物或者任何想象中的朋友说话。不过‘暴怒’——我不会这么说。”

“好吧，”奥莫托索答道，“言之有理。”

“谢谢你。”

“还有，阿斯特丽德。我有个想法，问题是……我……呃……我需要你回家去。”一瞬间，她也没再说些什么。“非常抱歉。你已经辛苦一天了。干脆放下工作好了，就今晚，回家休息一下，好吗？你……暂时……被解除职务了。暂……”

“长官，为什么？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她傻了眼，感觉彻底遭到了背叛，“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他妈——”

“注意你的言辞。”奥莫托索答道，“这里还是警队。”

奥莫托索拖着一只脚走了起来，避开了阿斯特丽德的目光，看上去焦躁不安。

“出了……出了些事情，阿斯特丽德。我很抱歉。我本不该告诉你任何事情的。不过，呃……是一个男人。一个小时之前，他受了重伤，是在波普拉区的一场集体自杀事件中被人发现的。又是其中一个狂热组织干的好事。红色警卫队赶到那里时，他显然还活着。他声称来自你所在的那个匿名戒断协会——名叫马尔库斯。我觉得他十分悲惨，不知怎的，他认为警卫队也许能联系到你。我觉得他……很害怕。不过问题在于，同样的事情今晚在整个英国都有发生。全国至少有二十名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成员参与自杀式袭击。还有更多的报道正在传过来。”

“真是见鬼。马尔库斯？我今晚早些时候还见到他了呢。他没有喝醉。他是个蠢货，不过他没问题，他——”

“事情已经不同了。警卫队，阿斯特丽德，那群浑蛋用神经矛刺中了他。他已经满肚子都是药了，于是他们杀了他，说不定是为了娱乐。他们都是些冷血的浑蛋。不过你的名字出现了，因此有人一直在……要求我，真的……让你摆脱今晚这个局面，作为防范措施。警卫队真的非常害怕‘天堂之门’渗透到任何警察机构之中。一旦察觉到与活跃自杀者之间的任何联系，他们就会想要查探一番。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阿斯特丽德。我相信你能理解，对吗？”

“可我以为……你懂的……国王和他的手下不是支持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之类的组织的吗？不是匿名戒断协会的问题。毕竟和英格兰的其他任何组织一样，匿名戒断协会面对种种诱惑是无法免疫的。我以为哈利喜欢我们呢，不是吗？”

“我可不会想得那么远。的确，恐怕有些涉及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和其他上百个组织的事情——新的政策——让我十分担心。你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垂死的组织成员口中，这样胡说八道的事情是需要澄清的。”

“马尔库斯……他不是什么组织成员。他只不过是个来自都柏林的卑鄙小人。他没有问题。”

“我听到你说的了，阿斯特丽德。还有别的事情。这也是我没有使用蓝色警报系统的原因。我从自己信得过的人那里……听说……听说国王……天知道这消息为什么不是来自国王本人——不过我听说即将要下达枢密院L7命令了。阿斯特丽德，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国王的人说它和狂热组织存在联系。”

“这样的谎言真让人恶心。这是谎言，不是真的，长官。”

“我知道。你是了解我的。我知道这全都是些陈词滥调。但还有一件事情：在匿名军也四处潜行的情况下，所有‘匿名’的东西……在贵族的眼中都吃不开，对吗？”

“太疯狂了。我们和英国匿名军、英国共和主义以及任何形式的政治都没有半点关系。该死！”

她觉得指令的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她见过刚刚羽翼丰满的自救组织挽救数十个怀有自杀倾向的男女。就算L7指令不会摧毁这些组织，也会对其造成重创，而这意味着平等镇定机构委员会要展开大规模的调查，意味着有人将不可避免地被扣上帽子，被迫成为奴隶，而中产阶级成员则会遭到重新分级。

“弗洛特匿名戒断协会是在帮助国王。这简直就是一个噩梦。你之前说什么来着，在你询问我的意见时，你是不是在火上浇油？”

“没有！你别这样。我……谁都不想提起这种事情。有没有什么人……也许是你协会里的其中一个朋友？某个能和你，你懂的，多少聊一聊的人？”

“我暂时离开匿名戒断协会了，长官。我戒了，但我对协会已经有点儿不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这话听上去似乎不明智啊。你上一秒钟听上去可不是这样的。”

“是的，长官。不感兴趣了。”

“好吧，好吧。”奥莫托索答道，“我……你这么说不是因为害怕警卫队和指令吧？”

此时此刻，奥莫托索正注视着她。要是他们站在彼此身旁，他也会带着同样宽容的表情。“不过自然……这是你的事情。好了。去吧。回家去吧。去吧。这话够清楚了吗，督察？”

阿特维尔此刻就站在她的身旁，显然正努力低头听着。她的脸上挂着一种忧郁的表情，无论阿斯特丽德何时说了些什么，她都在不住地摇头。这令阿斯特丽德既安慰又愤怒。

“是的。”

“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话。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你懂的，阿斯特丽德巡警……你……我能在你的心里看到这种特殊的东西，就像我妈妈所说的某种气韵……某种‘头脑中的头脑’。一切都会没事的……反正对你来说是这样的。不过……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你必须回家去了。别拖拖拉拉的。照顾好你的母亲，还有你自己。给匿名戒断协会的朋友们打电话，好吗？”

“我不想给他们打电话。”

“阿斯特丽德，如今事情的前景不太乐观，但你告诉过我，有人对你说过‘好戏还在后头’。”

“就这一点来说，长官，我觉得汉德利先生……我相信他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总督察。”

“晚安，阿斯特丽德。”

她眨了眨眼，挂掉了电话，心再一次怦怦跳了起来，思绪像被风吹起的橡树叶一般盘旋着。奥莫托索在人群的包围下消失了。出于恐惧、痛苦和困惑，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很想拥抱贾思明·阿特维尔。

和道金斯、阿特维尔在一起的那个圆脸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巡警。”阿斯特丽德叫道。

“你可能已经猜出来了，这位就是乌娜。”阿特维尔答道，“她刚刚是步行出来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门的某个地方肯定有个缺口。”阿特维尔朝着阿斯特丽德靠了过来。“她是个傻瓜……我是说，她是个哑巴。而且她很焦虑。”

“我知道这种感觉。”阿斯特丽德回答，觉得十分无语。

在阿斯特丽德重述她与奥莫托索的对话、解释自己已经被解职时，阿特维尔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坦率，镇定得令人吃惊。这让阿斯特丽德觉得她很体贴，又充满了疑惑。媒体、警察和动物管理员组成的拥挤人群全都聚集在动物园东沿的步行大道上，距离她们还有几米的距离。空气变得越来越冷了。阿斯特丽德自己也开始感觉恶心，她快要被冻僵了。她不知道令所有人都怨声载道的肠道病毒是不是终于感染了她。

“听着，”阿特维尔说，“我开车载你回家。”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嘴里正不耐烦地飞快咀嚼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块止咳糖。“长官，老实说，我准备大发雷霆了。原来我也没有被分配到任何一支青铜队伍中。这简直是一种羞辱。我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很不公平，不过老实说，这本来也会是我的大好机会。我还从没有应对过什么重大事件呢。”她叹了口气。“真该死。”

“很抱歉，巡警。”阿斯特丽德垂下了目光，“你是我见过的一位十分优秀的巡警。我现在不想让你感到尴尬。”

“啊，谢谢，长官。”阿特维尔说。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我们该怎么做？这真是太愚蠢了。”

眼前的骚动——太阳能直升机、探照灯、抢险滑翔车、动态照片摄影师以及可怜的动物口中不和谐的刺耳噪声——已经发展到了一种狂热的境界，让阿斯特丽德几乎无法专心思考。然而，当她突然想到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时，面对自己坚定的信仰，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要进去，贾思明。这个男人，这个卡斯伯特，我需要去见他。”

“进去？这太疯狂了。不行。不能进去，长官。这不值得你赌上自己的虔诚，不是吗？阿斯特丽德？况且还有野生动物出没，对吗？”

“我得去见见他。”她勉强地笑了起来，却无法维持这个笑容，心里感到十分害怕，“我觉得他也许……跟我……有什么关系……”

阿特维尔答道：“哦，亲爱的，你已经怒不可遏了，没错。阿斯特丽德，别进去。”

阿斯特丽德把视线从自己的同事身上移开，用不太自然的颤抖声音说：“我这一生……从孩提时代起……然后是青少年时期……还有成年后，你懂吗？从我还是个小孩子时起，直到现在，明白吗？我总是在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上感到他妈的孤孤单单的，几乎一直都是形单影只。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不在乎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在不在那里。他是为了我而来的——某个人。”

“谁？”

“我要说的正是这一点。我不知道。说不定就是汉德利先生呢？或者说是我？但我觉得，我必须要去见他一面——帮帮他。”

“这说不通，而且时机也不好，不是吗？”

她朝着动物园的围栏转过身，开始攀爬起来。“别拦着我。”她说。

“不行！”阿特维尔喊出了声，“阿斯特丽德！别这样！”

几秒钟工夫，她就翻过了障碍物。那一刻，就在她的双脚触碰到动物园土壤的那一刻，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在一个被创造了一半的世界里醒了过来。这是她一生中做过最疯狂、最不符合阿斯特丽德作风的事。对她来说，以这种方式进入动物园，就是跳下了一座悬崖。对此，她没有深思熟虑，至少没有像个人类那样好好思考过。她想起了家里床上那本沉重的《哺乳动物百科全书》，其中被称为“野蛮的思维”的一章声称，动物的确是会思考的，但和小熊维尼、《大白鲨》里的鲨鱼以及布莱恩·考克斯在《万物生机》中所说的不太一样，是某种更加深刻、更加陌生的东西，却并不是与道德无关的。

眼下，一想到喝上一杯弗洛特，她就心生反感。在她奔跑着穿过几丛灌木，朝着大型猫科动物区前进时，她的嘴巴似乎在流着口水，但她渴望的并不是弗洛特。哦，上帝啊，谢谢，上帝，她自言自语道。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就是一只“正在思考的动物”。不管那是什么，它都在驱使着她向前走。她能不能读懂豺狼的心思，和大猩猩交流，在夜里驾驭大象的灵魂？她心想，这简直是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可这就像是某种新的平面，一个她能够步行穿过，遇见卡斯伯特的平面。这是一片精神世界、一种灵力，是一团纠缠不清的次元字串符，上面覆盖着毛皮、爬行动物的鳞甲和流淌着血液的时空。然而她的心里还偷偷保留着一个模糊的概念，那就是一切都存在一个简单得多的解释，因为她今晚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熟悉得不同寻常。在某种意义上，动物园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没有什么能真正令她大吃一惊。

seven

死亡灯塔处的近距离接触

“米埃扎？疯疯癫癫的猫咪？你已经走了吗？”

此时的卡斯伯特发自肺腑地感到忧伤，思绪像没有外皮的粉色管子一样，缠绕在他的肚皮周围。他也需要去上个厕所。那只猫为什么一定要走呢？除了巴杰瓦，米埃扎是他多年来认识的最接近朋友的家伙了。他再一次发现了斑驳破败的绿线，于是步履艰难地踏了上去，可紧接着就像一个试图憋尿的男孩那样，他开始碰撞自己的膝盖，他要找一个安静的小角落。他已经不再头晕了。弗洛特柔软而又令人振奋的尘雾正越来越稀薄，他的阴茎感觉到一阵刺痛。最近，他开始尿裤子了。这是个较新的趋势，在年迈的弗洛特成瘾者中十分常见，其中包含的不仅是幼稚叛逆的根源，但这让他惊恐万分。他对自己说，是时候让浑蛋们养成习惯了，不是吗？

四年前，他还是可以进入一家（只不过勉强）经营的贫民酒吧的。他过去经常光顾斯特劳德·格林路上的莫蒂默白狮酒吧。这是家非常有名的下流小酒馆，脏兮兮的，而且为了让贫民们都挤进来，撤掉了半数的座位。不过，他在这里感觉很舒坦。所有人都会在这儿挥霍自己的失业救济金，吃着海藻味的迪斯科小吃和养殖小羊羔肉烤肉串，这是从街对面的库尔德小酒店里带来的。卡斯伯特还一度在白狮酒吧里交过不少的朋友。

不过，正如他现在明白过来的那样，他那时候过得太舒坦了。他再次把自己当作德莱斯坦，并像德莱斯坦那样就自己在伦敦大学学院里度过的短暂时光“撒起谎来”。他变得越来越唠叨，吹嘘自己某天是如何就线粒体章节的内容“斥责我的导师——吹毛求疵的丹尼尔斯先生”的。这几乎和卡斯伯特的遭遇正好相反。他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惊小怪，比如每买一瓶弗洛特，自己是否能收到新的餐巾。渐渐地，他付不起账单了。终于，某天傍晚，他在一张酒吧的凳子上尿了裤子。可他就是没有心情起身到男厕所里去。留着丝绸般红色头发的波兰贫民女招待开始用拳头猛砸他的手臂。“该死。”她骂道。他仍旧能够听到她低沉而又美妙的声音。“你这个该死的怪人，不配到酒吧里来。”可他清楚记得有人带有感情触碰他时的感觉有多美好。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

如今，他不敢再去酒吧了，即便它们不会遭到红色警卫队的攻击。

这一夜既晴朗又寒冷。星星随着由他引发的光污染而逐渐减少。除了疼痛的膀胱之外，他感觉更加镇定了，即便先前的弗洛特戒断如同刀剑般割痛了他，将他的五脏六腑向下拽去，即便动物园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东西。也许他只要再闲逛半个小时就能回家，不外乎是另外一个趁着夜晚在摄政公园里溜达的贫民。没有什么豺狼、水獭、油腔滑调的猫和声音甜美的猴子。他会忘记被拆卸下来的围栏、山羊的头颅、中性人和路西法人。他会挡住父亲的拳头。他会扭动着身子挣脱奇技的束缚——他甚至会把水獭的事情抛到脑后。

可他永远也无法避免失去德莱斯坦——在他这漫长的一生中都没有办法，再过九十年也不行。

突然间，他满脑子都在想，是时候放放水了。于是他飞快地拉开拉链，朝着生长在路边的一小棵野生薄荷尿了起来。长臂猿又开始大叫了。“现在这首歌唱的是什么？”他大声问它们。随着尿液的流淌，另一种动物咆哮起来——一种夹杂着喉音、打着寒战的号叫声。那不像是二重唱，似乎是好战且充满阳刚之气的。卡斯伯特感到一丝颤抖，既是因为焦虑，又是因为在抖尿。他十分难为情地径直望向前方，仿佛自己正站在一间公共厕所的尿斗前。

他再次望向天空，寻找彗星。可它再一次被一坨厚厚的、正在迅速移动的云挡住了。卡斯伯特心想，呃，那些组织成员现在肯定就集中在云朵里面，从自己的集装箱中走出来，纷纷低头凝视着动物王国，而叫艾普怀特的中性家伙则从自己魔鬼小屋的同伴那里得到指示。卡斯伯特不知道太空飞船降落在地球上时会发生什么。英国国家广播电台/维基精神网络的图片中展示过彗星身后那些夸张的高速冰尘彗尾。他觉得，只有梦想的天空中才会出现这种物体，还有风车星系和嘀嘀嗒嗒的超新星。这种东西不会落到星球上——而是会把它们都吸进去。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叫艾普怀特的小伙子。他无疑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不过卡斯伯特料想，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应该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存在着关系，这就解释了他为何能在维基精神网络的视频中振振有词地讲述太空旅行的事情。卡斯伯特在《标准晚报》/维基精神网络中读到过，自称“Ta”的艾普怀特是如何在休斯敦遇到自己的中年女性伴侣“Do”的，那可是“我们有麻烦了”的得克萨斯。这不可能是个巧合，卡斯伯特认为。

艾普怀特对动物的攻击始于他的一个疯狂概念，处于“人类之下”的动物是对魔鬼的灵魂最大的存在性威胁。动物的肉体就是精神上的空虚，能让外来灵魂像八号黑球一样顺着错误的轨道渗透下去。与此同时，人类已经通过摧毁生态系统完成了“天堂之门”灭绝动物的大部分目标，而伦敦动物园及其有关的研究设施仍旧是世界上最集中的动物多样性媒介。对路西法人来说，这就像是给人类准备的一大盘天花细菌。

卡斯伯特知道，地球上的动物王国本身知道的比艾普怀特所认为的更多。斯普特尼克二号人造卫星上的莱卡犬、小乔、菲力猫，都被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生物，强行塞进太空飞船中，以引导自己国家的人进入平流层。他想象豺狼们在狼天使的带领下，沿着一座巨大的舷梯，迈入某种犬科动物用自己的精巧技术设计制造的太空飞船中。卡斯伯特会在豺狼离开之前要求它们吃掉自己。他将像献祭的山羊一样，或是像变成海鸥的设计师泰克顿那样，化作数百万片，飘浮在太空之中。

“我会成为某种太空圣人！”他喊叫道。他还在尿。在这里公然任尿液流淌会让人得意忘形。一阵让人无法承受的羞耻感迅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再一次想起了自己孩提时对杂种小狗是多么残忍。至少俄罗斯人曾给莱卡的辛勤劳动赋予了某种目的。他不配拥有奇技。但是，他也许可以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不一会儿，他发现西边出现一团长长的尖锥形亮光，他本以为那也许就是“库伦-兰泊思”彗星，但它很快便消失了。难道他这一生只能目睹它一眼？他试着更加仔细地观察天空。他不了解那些星星以及它们名字之类的事情，不过他想，这有什么要紧的呢？对于他和整个世界来说，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天体是重要的。他推测，一旦彗星降落，“天堂之门”的成员就会通过某种方式“打开”永恒的死亡机器，而所有被困的灵魂——不管是大是小，不管是不是人类——都将像进入一台胡佛电动吸尘器的灰尘那样被吸进去。

这是一场战争。卡斯伯特用鼻子吸了吸气，转过身，拉上了拉链。首先，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防御性动作。他还需要来点儿烈酒，没错。他想，动物园哪里能让人豪饮一番呢？

他微微加快步伐，步履轻盈地向西北方走去。另一组运动探测器猛地亮了起来。他听到了早些时候听到过的同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一次更明显了，仿佛那人就站在街道的对面。“救我！该死的，来人救救我啊！”他又听到一轮狂乱的吠叫声和咆哮声。卡斯伯特一口咬住了自己的食指，感到忧心忡忡。他的果断随着那只猫消失殆尽了。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或是否该说出任何一句话。不过动物园看上去更熟悉了一些。他相信自己正朝着主入口大门走去。

转身片刻，他向后望去。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偏离了绿线。

他一眼瞥见了陈旧的古老电信塔。它正在吐纳着数万亿通角膜电话的电波，看上去就像一只巨大的啤酒瓶的瓶盖。说实话，它距离英国伦敦大学学院不远，不知道它是否也是死亡狂热组织的另一个机器。

“不。”他对着自己喊道，“停下，该死的，停下——停下！”

他考虑到，要想扭转这个悲剧的夜晚还不算太晚。他也许还可以致电巴杰瓦医生的紧急代接电话服务处，或是联系皇家警队。他还记得，在一九六八年那个可怕的日子里，在两个人掉进小溪之前，自己如何用汗湿的小手指用力拖拽德莱斯坦的手。他恳求过德莱斯坦回头，远离妖怪，可小德却朝着怀尔森林的更深处钻去，嘴里还尖叫着“杀死梅肯”！

不过，要想阻止这荒谬的一切还不迟，不是吗？运用还残存的一丝健全的心智，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今晚在让事情陷入一团糟。如果他不尽快住手，就会无可挽回地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大象和犀牛展馆朦胧的绿色尖顶从地平线上弹了出来。远远夹在其中的电信塔在卡斯伯特看来格外渺小而造作。在它的身后，巨大的城市只不过是树尖上的一抹亮光。那短粗的厚皮动物尖塔本该看上去如同象鼻一样，却让他想起了自己儿时在伯明翰看到过的破败烘干室的尖顶——原始、简单，像食人魔鬼一样高大。

毫无预兆地，一系列敏捷而又彼此不相连的呜呜声猛地响彻在他身旁，那么响亮而强烈，像是他脑袋的一侧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冲了出去。呜，呜，呜！他拼命跑了起来，迈开了狗小跑时的那种短促碎步，完全不像个九十岁的老人，手里还高举着剪线钳。然而，不知不觉中，他却径直朝着声音的源头奔了过去。

原来是一只孤单的黑眼合趾猴。它在距离卡斯伯特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把自己挂在几块底座上的巨大纺锤形围栏里。合趾猴把自己的喉囊鼓成了一只邪恶的黑色气球，警告某种东西或是某个人退后——效果似乎立竿见影。卡斯伯特在游戏绳索织成的网络里看到了穷凶极恶的猿。

他用接近耳语的声音说道：“见鬼！真是见鬼！”

卡斯伯特转了个身，双手颤抖着跑开了。呜呜声听上去如同炸弹噪声一般，比卡斯伯特听到过的最响的警报声还要洪亮，还要震耳欲聋。这声音对他，同样也对其他任何生灵传递出这样的信息：“滚开，不然我就给你一团永恒的黑暗。”

紧接着，卡斯伯特错乱神经的深处又出现了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它们听起来都很尖锐，十分挑剔，非常美国。它们一直在重复某几个特定的句子：“哺乳动物会从地球上消失。”“遣散动物。”“描绘生物学空间。”那声音滑落到了合趾猴噪声的上方，如同对于自然的某种蔑视，滴入动物园里，从一个杯中洒向天空。

“哦。”卡斯伯特咕哝道，感觉自己遭到了折磨，有些不耐烦。他尽力沿路慢跑起来。“狂热组织的成员！他们来了！我没有时间管水獭了。”毫无疑问，“天堂之门”的成员与动物王国之间的精神大战就要展开第一场战斗。那些再清楚不过的声音就是一种预兆。超脱世俗的心灵正在移动。痛苦、焦虑和失败就是它的轮胎润滑剂。他停下了脚步，无法继续跑了。弯下腰，他大口喘息起来，心怦怦地狂跳。又走了几英尺，当他抬起头时，发现几个一袭白衣的模糊人影从他前方不远处的小路上穿了过去，就在某根暗黑的柱子旁边。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他们的白色紧身衣，还有印着黑钩的白色耐克鞋。

“哦，我看到他们了，那些加利福尼亚的浑蛋！他们中的两个人，还举着摄像枪之类的该死的东西。”他大声喊道，“站住！你们这些该死的卑鄙中性人。”

这些中性人显而易见的懦弱不足为奇。他们是不会直接与他对质的。片刻间，那些人影似乎正徘徊在前方小路上的阴暗石柱周围，然后在卡斯伯特靠近时怯懦地跑开了。

卡斯伯特喘息着：“你们这群人到底是谁！赶紧出来！你们是什么人？”可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

他用充满了虚情假意的声音说道：“如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那么……”他想不明白一个男人尖声呼救的声音是如何与这一切相融合的。但这和伊玛戈之鸥有什么关系吗？那个呼救的家伙会不会有答案？

长着羽冠的长臂猿美妙的二重唱再次复苏，仿佛是在做出回应，如同桃花心木树上的合唱团男孩一样对着卡斯伯特歌唱：“威斯苏，威斯苏，我们有灵魂，我们有灵魂，灵魂——魂——魂——魂。”卡斯伯特对这些猴子产生强烈的同情之感，同时也为自己逃离合趾猴感到某种奇怪的羞耻。它只不过是想警告他。

有灵魂！

“呃。”卡斯伯特会意地答道，“我现在明白了。”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只见其中闲着的那一只正不住地颤抖，于是他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另一只手的颤抖正害得剪线钳猛地开开合合。

他歪了歪头，仿佛是在聆听长臂猿的歌声在地下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他说：“放马过来吧！”

他无法等待一个答案。势不可当的疲惫感正朝他席卷而来。他不知道自己的肝脏或是其他主要器官是否正在衰竭，破坏着廉价的核心模块。他这一生还从未完成过自己着手做的任何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个想法激怒了他。今晚将有所不同。如果别无所成，他希望至少他可以帮助灵长类动物与该死的中性人展开一场激战。他发现自己想起了坚决支持阿斯顿维拉球队的那段日子，他曾在酒吧里把西布罗姆维奇队支持者打得满地找牙。

然而中性人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一点毫无价值的不愉快的。

再一次，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活不过今晚了。但这个念头并不像本来应有的那样令他不安，他知道自己为全力帮助动物做好了准备。反正除了与德莱斯坦有关的记忆之外，他还有什么可损失的呢？这些如此宿命论的念头起到了镇静效果。他把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那只手仍在颤抖，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严重了。他感觉脑袋很晕，就要晕过去了。他想，也许，他应该稍稍睡上一觉，一会儿就好。

他迈上的那条老步道形成了动物园东、西两边之间的主路，能将卡斯伯特闯入的动物园核心区域大致连在一起。步道中间摆放着分布均匀的长花槽，创造出了某种大道景象。这里是动物园的“高街”，自从乔治四世以来就没有挪动过位置。虽然石头花槽出于某种原因空空荡荡，却刚刚被粉饰一新，每一个都有3米长，宽度足以装下一个人。卡斯伯特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于是停下脚步，把膝盖抵在其中一个花槽的边缘处，像个准备跳下船的潜水员。他猜测，如果自己太过走运，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在花槽里，就像一只气数已尽的灵长类动物。他有可能变成这里的一个幽灵，因为没喝弗洛特，这看起来并不差劲，一点儿也不。要是他没死，他可能明天还会醒来，发现一个为威斯敏斯特社会服务事业工作的漂亮女子站在他的上方。她会为他在一间小客栈里提供个落脚之处，还会递上一杯热茶，也许还有一个明虾咖喱三明治或是一根香蕉。说不定德莱斯坦也会来找他。卡斯伯特动了心，却忍住了。除了他，还有谁会把动物们放出来呢？水獭还没有得以释放——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老朋友，水獭！还有可怜的企鹅们，以及泰克顿和鸥的秘密。要是他如米埃扎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圣人、一位“先驱”，身上背负着为所有动物服务的任务，那该怎么办？难道他不应该为夜之首领站岗放哨吗？毫无疑问，倘若他保持清醒（还要好好活着）的时间能再长一些，就肯定能够解决这些问题。

他把自己的目光定在了纪念碑上，朝着它走了过去。对于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很像人类的影子，他感到十分害怕，觉得它们可以在弹指一挥间就把他的灵魂从肉体上撕裂开来。

他心想：也许，我低估了他们。也许他们不仅仅是艾普怀特的追随者，还是撒旦派来捕捉水獭救世主的恶魔。在他逐渐靠近那根六边形柱子时，他发现这是某种背负着十字架的纪念碑，做工精致，是用一块精美的波兰石打造而成的。六只小小的老式白炽灯泡正在一片圆锥形的石头屋顶下亮着。这就是死亡灯塔，受到中世纪拉苏泰尔兰处一座灯塔的启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摆放在这里的。十几个男人的名字被蚀刻在一块青铜牌匾上，上面还刻着他们所在的兵团和在动物园里的职务（动物园员工、花匠、动物园图书管理员等），以及一首两行诗。卡斯伯特心怀敬意地读了起来：

直到红色的战争如同一朵暗红色的玫瑰般闪烁

迷失在时间后裔的花园里。

他想起了自己的外祖父，多年以前默默无闻地在伍斯特郡的土壤上耕作。英格兰的那片土地上遍植剪秋罗。他感觉到了一种几乎已经熟稔于心的苦涩。他外祖父的圣祠又在哪里呢？他记得父亲曾吹嘘自己的岳父是多么坚韧，抽着一支忍冬草香烟，轻易躲开了害伍斯特团覆灭的毒气袭击。

“我来了，”卡斯伯特自言自语道，“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位迷失的战士膝下迷失的外孙，低头凝视着一场全新战争的面容，任由好战的人快速地在我身边集结。我手无寸铁，”他对自己说，“没有忍冬草，没有军团，连能够抵御即将迫近的攻击的斗篷都没有。”

“但我拥有奇技，”他大声说道，“还有所有动物的声音。”

灵长类动物的背水一战

任何一个像卡斯伯特这样满脑子幻觉的男人，在这样一个地方，臆想出一个人形黑影或一只充满深情的猴子，都没什么令人吃惊的。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动物园的几何中心，来到了建立已久的灵长动物区的核心。

卡斯伯特来到了一组双开门面前。这里是展馆的主入口，对他来说，展馆只不过是被困在松散砖块堆里的一个丑陋的黑色笼子。虽然只有几十年历史，但是很难看出这个展馆昔日里用柱子、坑洞和水泥谱写的诗歌有多大改善。和动物园里许多地方一样，这里围绕着沉重的钢筋网格，被红色的砖块所主宰。每个灵长类物种都拥有一块标牌，上面各写着一句话：“蜘蛛猴——能把尾巴当作挂钩；大猩猩——温柔的素食大块头；松鼠猴——好交际，很活泼。”诸如此类。每个笼子里都纵横交错地摆放着已经被扒掉了树皮的攀爬原木和垂绳，地面上则覆盖着黄色的稻草。动物管理员努力让如此狭窄、缺乏树叶的监狱成为动物们的乐土，但动物园里没有哪种展品丢脸丢得如此独特。

在中间的那座建筑中，动物园的访客能够透过可以望见猿猴夜间休息室的玻璃窗户看到这些猴子。

卡斯伯特端详着一棵青铜进化树，上面用浮雕图案展示了智人和猿猴是如何同属于人亚科分支的。图上画着一对裸体男女直立身体时的剪影。有人粗鲁地把一块口香糖粘在了那个男人的头上。卡斯伯特把它抠了下来，还用大拇指的指甲把牌子刮擦干净。裸体人的下方还有一张史前头盖骨的照片，上面标记着“非洲南方古猿”的字样。这黄色的头盖骨很长，长着娇小的脑壳和凸出的上颌骨，还露出了大方牙，它是没有下颌骨的。卡斯伯特觉得这种结构的“人类”应该过得很舒服——可供思考的空间还没有一只茶杯大。

不远处，就在他的右手边，一块颜色鲜艳的木头标牌上写着这样一条信息：“动物最大的威胁。”只见一张人脸指示牌开了一个洞，这样，厚脸皮的访客们可以把自己的脑袋放在开口处，让朋友用视网膜相机啪嗒一声拍下一张“高水准”相片。

卡斯伯特所能看到的最快乐的一只猿猴是一尊铜像，属于早已过世的一位伦敦动物园明星——大猩猩盖伊·福克斯，这尊铜像位于展馆的入口附近。大猩猩俯身向前，用指关节顶着自己的身体，周围环绕着枝繁叶茂的葡萄藤，它还被赐予了足够宽敞的空间，看上去已经准备好向所有应战的人发射一小块会爆炸的香蕉，以跳下来逃离大猩猩的天堂。

卡斯伯特轻轻推了推双开门。门上了锁。不过噪声却唤醒了这里的个子小一些的居民。猴子们带着狡猾的敏锐性突然发出了尖叫声。卡斯伯特一下子被整个展馆全部的猴子所迸发出来的激情鼓舞了。他能够真实地感受到它们。他希望，“猴子们”正在为与“天堂之门”开战尽自己的本分。他就会这么做。

他看到越来越多的黄绿色闪光在西边绽放开来，耳边传来了更多的警笛声。他幻想着狂热组织的迷你飞船，正像巨大的蜻蜓一般鼓动着液钛制成的翅膀（事实上，是普通警力和自动新闻媒体无人机，还有红色警卫队的战斗直升机正在调查入侵事件和谣传的有人释放动物的事件）。他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没有发起进攻。他注意到，自己早些时候在动物园里绊到过的行动探测器安全灯已经灭了。他周围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漆黑之中，只剩“飞船”射下来的光束。一只蓝黑色的纺锤形鸟儿从他的头顶飞过，它是那么庞大，吓得卡斯伯特张开大嘴站在那里。它应该就是公园湖面上鹭巢里一只著名的苍鹭。

“你！”他朝着那只鸟喊道，“你！去找伊玛戈之鸥，好吗？你能不能帮个忙？能不能？”然而那只鸟已经飞走了。

迟一些才加入噪声制造队伍的较大猿猴带着新的吵闹声张开了嘴巴。首先是四只已经在夜间休息室里彻底清醒过来的黑猩猩。它们横冲直撞地跑到了室外展区，开始对着卡斯伯特吼叫，还把柔软的金色手指戳进了网格围栏里。能在夜里遇到一个有趣的人类对它们来说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对卡斯伯特来说也一样。不管守夜人道金斯何时过来——这样的状况十分少见——通常都只会敲敲它们的笼子，聆听一会儿，就继续向前走了。但和许多动物一样，黑猩猩已经不再会被束缚在夜间休息室和牢笼之中（在地球上其他动物园关闭之前的那些年里，许多动物园都承认，几乎所有动物都是夜行动物，把它们整夜锁起来是不人性的。何况没有人真的担忧过可能会有卡斯伯特这样的人闯入动物园）。

黑猩猩的叫声很快唤醒了附近最稀有的那只名叫凯巴里的山地大猩猩。因为脾气暴躁而独居的它，是地球上最后一只在野外出生的山地大猩猩。

一年前，体重四百磅的它从刚果经由乌干达来到这里，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适应。在那之前，在它曾经生活过的那片由阿尤斯树和沙贝利树组成的华盖下，它的母亲和妹妹在它的眼前被联攻派民兵开枪打死，而它则是被三根不同的牵引绳从它们的尸体前拽走的。

凯巴里绕着圈在自己的夜间休息室里爬行，既焦虑又厌倦地用手拨弄着嘴唇。它所在的房间白天会被当作室内展区，砖墙被涂成了淡绿色，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蹩脚地仿造出那个几乎已经从地球上消失的雨林的色调，但便于观察的八英尺庞大钢化玻璃却让凯巴里看上去就像是玻色子大巴车站里一个满脸忧郁的男人。

它拾起了一团刨花和被撕碎的苍白垃圾食物包装纸。这些东西通常是给它筑巢用的。它会用长着黑色长指甲的双手将柔软的填料撕开，随手丢掉碎片。一块食物包装纸的碎片卡在了凯巴里脖子上的皮毛里，上面还印着“你可以看到，丽娜拥有能够取悦邦克航空上所有‘乘客’的优点……”，许多遭到囚禁的大猩猩都喜欢在每晚入睡前搭出一个乱糟糟的窝来，可凯巴里已经不再搭窝了，它只是把碎片到处乱扔。黑猩猩的叫喊声无法给它安慰，反倒使它不由自主地想要殴打些什么东西，它捶捶自己的胸口。

到伦敦动物园之后不久，它就被介绍给了一群通过生物软件培育出来的母猩猩——它的潜在扈从，不过它们暂时被送去了动物园在贝德福德郡运营的一家动物收容所。这样的流放是为了它们自身的安全考虑，因为它们中有一只的头皮曾被凯巴里咬了下来，另一只还差点儿被它咬断了胳膊。它应该“冷静一下”。

它打了个嗝，紧接着发出了一连串好斗的咯咯笑声。跑了几米之后，它蹲在几条两英寸粗的吊绳下方，在散发着黄芥末味道的狭窄房间的另一边拍打着一只巨大的尼龙球。球重重地从天花板上弹开，撞到了地板上，然后再次弹向了天花板，不过，考虑到天花板低矮的高度，这一壮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惊人之处。于是，它手忙脚乱地爬到一只巨大的胶合板箱顶端，钻进自己的房间里，好从一条窗缝间看出去，望向骚动的方向。它用拳头重重地砸着墙壁，发出了尖叫。它感觉很兴奋，还能觉察到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它已经用大猩猩的方式努力让自己做好了准备。

在动物园里，它的抑郁曾一发不可收拾。它用手打飞食盆，还会用近乎危险的力道将管理员推开。它越来越少与公众互动，有时还会朝他们丢掷球和巨大的玩具。通常这些东西会从围栏上反弹回来，惹得人类哈哈大笑。

如今，凯巴里的背已经变成了银白色，不过它永远无法建立自己的部队。它狡猾的双眼颇具穿透力，与落魄的囚禁并不协调。由于一生久坐，爱吃某个行为不当的管理员偶尔偷偷喂给它的巧克力棒和手指小饼得上了晚期心绞痛。游客们经常透过羞辱的橱窗看到凯巴里，试图让它用那双眼睛看自己一眼，他们会敲击窗户，无止境地惹恼它，引得他的胸口和左肩阵阵疼痛。

黑猩猩们似乎是在嘲笑他。凯巴里咆哮起来。它不喜欢猩猩的噪声，因为那会让它想起人类。它跑出夜晚睡觉的角落，来到自己的生活区，一片高大却狭窄的室外区域。看到那个人时，它安静了片刻，压抑住了一声呻吟。这个人类似乎并没有对它抱多大希望，但它愿意等等看。这个时间还有人前来探望它，真是令人惊讶。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正在迫近，而就像这个男人一样，它也感觉自己可以不计后果。

“你！”它对卡斯伯特喊道，“你在走向那些黑猩猩。别到那里去！”可卡斯伯特几乎听不到这只伟岸大猩猩的声音，因为此刻他的脑袋就像谚语中所说的那样，成了“一桶猴子”[55]。

告诉他们，一大批动物正在靠近

听到灵长类动物在对自己哭喊，卡斯伯特那颗乱如麻的残缺心脏都要碎了。“请现在，请现在，请现在，请现在。”一脸浅灰褐色的恒河猴一直在大声喊叫，“现在，现在，现在，救命！”五只金色的绢毛猴焦虑地立着时髦又优雅的红色鬃毛，挤在一根水平的树枝上，只是重复着一句神秘莫测的话——“我们向你保证”，但是音高和音量大相径庭，令卡斯伯特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坚持住！”他不停地说。他无法不去听，可越听越相信“猴子们”应该被马上释放。

他打算从最靠近自己、嘴里仍在呼呼作响的黑猩猩开始。这是个十分糟糕的决定。

在他举着剪线钳，踏进展馆入口附近的水泥墙裙、朝着它们的笼子走去时，黑猩猩们呜咽了几次，紧接着突然爆发。它们的标牌上写着：“和我们一样，聒噪而引人注目。”如果它们“和我们一样”，就是人亚科中“震耳欲聋的典范”。它们的尖叫声就像有几个孩子正被人拿刀捅。卡斯伯特傻乎乎地露齿一笑，开始用摇摆不定的双手在围栏上忙活起来。他隐约察觉到，自己正在面对某种庞大到他无法应付的东西。四只黑猩猩开始靠着围栏推搡彼此。其中一只处于主导地位的雄性大猩猩巴迪直接爬到了一只年纪较轻的小猩猩背上，紧紧攥住了围栏。它低头怒视着卡斯伯特，用一只手拍打起了笼子。那只名叫奥利的小黑猩猩抬头望了望，朝巴迪吠叫起来，左右摇摆着自己的脑袋。卡斯伯特不确定这些猩猩是害怕还是生气，或是既害怕又生气。

室内观景窗和建筑的正门都配备了高声的警卫室通知警报，但可供所有不同灵长类展览动物使用的室外笼本身并没有安装警报。卡斯伯特的剪线钳毫不费力地在围栏中飞快地穿梭起来。几分钟的工夫，他就打开了一道长方形的门，并撬开了其中的三条边。在他还没来得及撬开第四条边之前，大猩猩们便把门推开了几英寸。

奥利侧着身靠近这道缝隙，把一只手臂探了过去。它设法抓住了卡斯伯特的一只袖子，将它撕了下来，如同从纸巾盒里拽出了一张纸巾。黑猩猩们尖叫着把那只袖子递来递去。一瞬间，有些震惊的卡斯伯特被深深地吸引了，可他还在不停地忙活。每新剪下一刀，他都在松开通往更大组织的那扇“门”，而大猩猩们也会把门推得更开一些。终于，奥利几乎穿了出来，可就在这只年轻的猩猩准备钻出笼子时，巴迪却跳了下来，一脸嫉妒地把奥利猛地拖了回去。奥利的前臂被围栏锯齿状的开口狠狠地划伤了，它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接下来一切发生得极其迅猛，令人恐惧。这样的伤害不知怎么让卡斯伯特成了黑猩猩眼中的敌人。四只黑猩猩全都从笼子里挤了出来，对卡斯伯特发起了袭击，将他打翻在地。巴迪充满恶意地照着他的鼻子就是一拳，将他的一个鼻孔整个撕烂。卡斯伯特似乎感觉不到，他聪明地打了个滚，趴在地上，抱紧身子。其他几只黑猩猩嘴里发出了哇啦哇啦的噪声，仿佛是在怂恿巴迪。然而巴迪却中断了袭击，向后退去，再次呜咽了好几声。

一阵沉默中，黑猩猩们似乎在彼此的皮毛上检视着什么，嘴里发出了呼呼的叫声。

巴迪终于开了口：“你离我们远一点儿，伙计，离远一点儿。”卡斯伯特小心翼翼地仰起头，几乎睁不开眼睛。鲜血从他的脸上簌簌地落下。他把和往常一样颤抖不已的掌根抵在了被撕裂的鼻孔上。伤口不痛，却让他产生了双眼偏斜的感觉。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不是。我是你们的盟友。”卡斯伯特说。

巴迪摇了摇头：“别和我说话。再也别和我说一个字，伙计。你是水獭的朋友，还有猫。”

其中一只黑猩猩一把抓过剪线钳，朝着卡斯伯特双脚之间的地面上猛地砸了下去。卡斯伯特惊呆了，愕然愣在了那里。黑猩猩的机敏与聪慧已经超出他的所有想象。

很快，巴迪和奥利各抓住了卡斯伯特的一只胳膊，而他则只攥着自己的剪线钳。它们把他一路拽过黑猩猩展区——钳子当啷直响——穿过一道混凝土边，来到了恒河猴所住的地方。根据指示牌上的内容，这些猴子都是“全能型多面手”。卡斯伯特就这样被它们丢在了一大堆东西之中。

它们的力道之大让他起了鸡皮疙瘩，可他脸上却还挂着尴尬的笑容。他的眼中似乎只能看到黑猩猩昔日里摆出无力或是亲切姿态的画面：被拴在前往水星的试飞机座椅上的汉姆和艾诺斯；在某家瑞士实验室里被人注射了艾滋病病毒的无名黑猩猩；身穿卡其服，双臂间怀抱着的大猩猩幼崽，把奶瓶塞进它嘴巴里的珍·古德；偷偷潜入大英博物馆的“大猩猩妻子”艾米丽[56]。但眼前这些伦敦的黑猩猩似乎力大无穷，信心满满，而且还怀恨在心。

恒河猴就不一样了。在卡斯伯特设法站起身时，他紧盯着笼子中的它们，仍旧扶着自己的鼻子，努力为自己止血。那三只恒河猴也默不作声地回望着他。其中两只蹲坐在笼子里的地板上，另一只则蜷缩在用锁链吊起来的一只摩托车轮胎里。它们全都是越南来的长尾恒河猴，长着热带蜂蜜颜色的短刚毛和亮粉色的脸庞。这些家伙似乎在等待他或大猩猩采取行动。

巴迪告诉卡斯伯特：“把我们的朋友放出来，伙计，不然我们就杀了你，你这只该死的猫。”卡斯伯特用钳子在笼子上忙活起来。当他把一只手从脸上拿下来时，鲜血再一次流下来，但已经不如之前那么汹涌了。他的黑色上衣将血渍稍稍盖住了一些，肚子上有一道泛着光泽的深色血印，腿到脚的位置上也有一道，仿佛他心中隐藏的怒火已经乱七八糟地迸发出来。可他并不介意让巴迪来告诉自己该做什么，这其中存在着某种安慰，和他在伦敦的街道上熟识的某个前科犯在提起监狱时所流露出的放松感一样。

被刷成了黑色的笼子和黑猩猩所住的那种一样。卡斯伯特有条不紊地将它剪断，一边咬着下嘴唇，一边眯着眼。

与此同时，最后一只银背大猩猩凯巴里已经离开了夜间休息室，正在几米外的地方观察着整个情形。白天时，黑猩猩们总是会在凯巴里注视它们时制造一些噪声。一个夜里，凯巴里曾看到一只倒霉的老鼠不知怎么钻进了它们的笼子，它们把它递来递去，各咬了它一口。

在卡斯伯特剪开笼子时，恒河猴们骚动起来。其中一只长着格外大的红金色双眼，鼓着小小的胸膛，昂首阔步地从门边经过，然后仓皇跑开了。蜷缩在轮胎里的那一只则爬到了轮胎的顶端，开始猛烈地摇晃锁链，让轮胎微微摆动。猴子们全都开始快活地咯咯叫起来，他能够看到它们苍白的舌头正在触碰嘴巴的上颚。这是一种威胁的警告，但对卡斯伯特来说却似乎是在责备他。

“你们说什么？”卡斯伯特问。

巴迪戳了戳卡斯伯特大腿的后面。这一次，他感觉到了疼痛。

“别和我们的朋友说话，伙计。”巴迪说，“你是个人渣。”

凯巴里说：“人类，你在做什么？别打开那个笼子。”

“滚开！”巴迪告诉那只大猩猩，还瞥了瞥它，“胖子。”

一块方方正正的金属围栏掉落的那一刻，黑猩猩们成群结队地钻进了恒河猴的住处。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应该不会让卡斯伯特感到惊讶，但它所带来的恐惧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黑猩猩们抓住黑眼睛的恒河猴首领，一顿拳脚相加之后把它勒死了。另外几只恒河猴冲出牢笼，消失在了黑夜之中。结果，其中一只被自动报道机丢到动物园里的氦气空中镜头机器人所吸引，一只手抓住一只，丢来丢去地玩耍起来。

卡斯伯特渐渐退了回去，摇着头。再一次，他开始大声呼喊：“德莱——斯坦！德莱——斯坦！”处于恐惧的被动状态中，他仿佛回到了感伤的童年——消失在怀尔森林里，找不到自己失踪的哥哥。

在卡斯伯特撤退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巴迪正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说的‘德莱——斯坦’是什么？”

巴迪的双唇噘了起来，向前推去，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迹。奥利和另外几只黑猩猩丢下死去的恒河猴，迈开几英尺的距离，张开嘴巴露出了“鬼脸”，又呼呼叫了起来。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卡斯伯特答道。

“他不可能是人类。”巴迪说。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寻求保护，卡斯伯特跑到了凯巴里所在的地方。此刻面无表情、沉默不语的凯巴里正坐在那里注视着邪恶的黑猩猩，挠了挠前臂，似乎十分冷静。

“救我。”卡斯伯特说。他心想，没有德莱斯坦，他还能向谁求救呢？

当然，他是在幻觉的作用下对着某个被他幻想出来的、移植到某只真正大猩猩身上的人格说话。但这只真正的大猩猩就站在他的面前，名字叫凯巴里。撇开卡斯伯特所有的幻觉不说，事实上，不管是不是在想象，此时此刻的他已经设法释放了四只豺狼、三只野生沙猫、一只大猎豹和六只身形庞大的猿猴。

大猩猩又长又黑的双手张开又合上，仿佛它们已经僵硬了。它点了点头，对卡斯伯特说：“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我相信，它们杀死了一个间谍。它们从不信任恒河猴，我也一样，尽管我并不是黑猩猩的朋友。恒河猴是管理员和其他人类的最爱。正如你可能有所怀疑的那样，它正在试图变成人类。”

凯巴里俯身向前，注视着卡斯伯特的脸庞，继续说道：“间谍会替人类做些见不得人的小把戏。它是无耻的，总是能拿到管理员的奖励：蛋糕、糖蜜和巧克力牛奶。它会像个贵族那样迈着小步，还会偷走管理员的太阳镜。他们事后发现它戴着太阳镜时还会表扬它，给它甜甜的馅饼。我们除了几片纽乐面包什么都没有。‘这对你有好处，凯巴里。’那群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管理员总是压制我们，让我们过得连动物都不如。”

卡斯伯特摇了摇头说道：“黑猩猩没必要杀了它。大战即将打响，你们需要朋友。”

“哈！”凯巴里惊呼，略微摆脱了长期抑郁的懒散模样，“你这是在哪个星球上啊？难道你已经忘了，还有另一场战争正在进行吗？”

卡斯伯特认真考虑了一下。他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脖子疼得厉害，脑袋空洞。他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重重地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仿佛已经彻底与一切有形的物体剥离开来，丧失了个性。他注视着滚动着黄蓝色微光的警灯，还有疯狂的太阳能直升机探照灯，希望它们能够以某种方式钩住自己，将自己压制在它们的刀尖下。他转身环顾了一下四周，注意到恒河猴的笼子里已经空了。黑猩猩们偷走了尸体，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跟上战势的发展了。

“你为什么一直念叨着‘德莱斯坦’这种东西？”凯巴里问道。

“他就在这里，在动物园里。我的哥哥。我可怜的哥哥。是他叫我到这里来的，你懂吗？”

“他是有什么魔法吗，人类？”

“不仅如此，他还是神圣的。”卡斯伯特回答，“我的外祖母是这么说的——或者是什么类似的话。他是水獭之神，动物们的绿色之神。”

“我想要认识他。”大猩猩说。

他望着大猩猩答道：“你会的，凯巴里。如果这是我此生能做的最后一件事，那么我一定会找到他。你知道‘天堂之门’吗？”

“知道。当然知道。”凯巴里说，“他们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们对自身的痛恨已经到了足以消灭自己本性的程度。跟随他们就能去往天国，他们是这么想的。然而，即便是用所谓的人道方式，人类在对待我们时也带着同样的蔑视与恐惧。那是你们在对我们宣战。”大猩猩用食指触碰着围栏。“是时候把这东西移开了。黑猩猩是不会回来的。你暂时是安全的。”

卡斯伯特犹豫了片刻。他并不是十分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他这一生都在损害自身的健康，斩断自己前往星星的强烈渴望，自己的那扇内心之门。

“你必须向我保证些什么。”卡斯伯特说，“你太强壮了，真的非常强壮，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凯巴里答道。这只大猩猩满是皱纹的黑色脸庞上露出了一丝绝望的神情。“你想让我等等。好吧，我会在这里等待的。”

“不，不是这样的。不用再等了，老伙计。”卡斯伯特开始剪开围栏，“别伤害任何动物，好吗？再也不要那样了。我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好吗？我放你出来，是为了让你阻止随彗星来的那些人即将发起的袭击，这样你就能保护自己了。你不能死，凯巴里。但你也不能大开杀戒。”

大猩猩起初沉默不语，什么反应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它说道：“哈！朋友！你的身上全都是血。我没有引发死亡。我警告你。但我也不会伤害你。你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卡斯伯特说：“啊，这没什么。”他看不到自己此刻已经不成人形了，少了整个鼻孔，血流如注。其实，他只能看到上衣上那光滑的一片。

“告诉你看到的任何动物。告诉它们就在今晚。告诉它们，没有哪只动物是安全的。但还要告诉它们，动物之神就要来了。”

凯巴里点了点头，揉了揉下巴：“我猜，如果不是出于某种理由，我们不会像这样交谈。我想要认识这位神明。”

“你会的。”卡斯伯特答道。

“我必须要认识他。难道黑色的大猩猩长年累月的悲惨遭遇不意味着些什么吗？难道它们的价值还比不上人类的苦难吗？难道像我这样的动物——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是孤独的——不应该被允许和这位神明见上一面吗？”

“啊！”卡斯伯特说，“亲爱的大猩猩，是的，但今晚要小心。我还有个问题：你听说过伊玛戈之鸥吗？”

“啊！”凯巴里回答，“你去见过企鹅了。它们都是些顽固不化的东西。我对鸥一无所知，只听说它们是白色的，算不上很美丽，还喜欢吃薯片和垃圾。”

笼子上已经被剪出了一个足够大的洞，于是这只动物步态优雅地迈了出来，走向了动物园围栏旁的一棵柠檬树。卡斯伯特看着这只美丽的动物吊在一根粗壮而低矮的树枝上，越过围栏，落到了他的视线之外。凯巴里不需要别人向它展示卡斯伯特早些时候剪出来的那个破洞。已经穿过摄政公园，来到贝克街上的黑猩猩也不需要。然而当凯巴里翻过围栏时，这个夜晚将唤起所有人的注意。更多的警察厅人员和自动新闻无人机被派出。红色警卫队无疑也会对附近任何的贫民“骚乱”展开镇压。此时此刻，一只四百磅重的大猩猩正在城市里漫游，简直就是《金刚》和《莫尔格街凶杀案》里的画面。就连亨利国王也会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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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鬼被追封为圣人

终于，卡斯伯特下定决心，趁一切还为时不晚，趁寻找德莱斯坦的梦想还没有终结，他要去寻找水獭。战斗的声响和景象正在他的身边扩展开来。他设法找到了其中一条通往动物园北区的人行隧道。绿线正好从这条隧道里穿过。沿途，三条细细的生物性发光带散发着暗淡的光。看到隧道墙壁上布满了模仿旧石器时代洞穴艺术创作的画，卡斯伯特感觉坚强了不少。某种已经灭绝的锈红色欧洲野牛，高高抬起黑色的牛蹄，一路小跑起来，仿佛永远都在跨越什么。动物园的围栏，他心想，就是它们跨越的东西。它们是自由的，这些巨大的橘红色公牛。

他心想，要是事态急转直下，这里倒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离开隧道时，他在路边看到了一座陈旧的红色电话亭，犹豫了一下。

“好吧，巴杰瓦医生。”他大声说道，钻进了电话亭。英国只剩下几座这样的电话亭，而动物园是把它当作某种可以供游客怀旧的东西才留下来的。它安装着只能进行语音通话的装置，还配备了一只真的能用的听筒。该装置没有维基精神网络界面，只能与别人进行直接的语音角膜通话。头顶上的灯仍是连续一整天亮着的。电话亭里干净得有些怪异：你能在贫民用来拨打廉价维基精神网络电话的那种电话亭里找到的东西，这里一样也没有。没有贴画或是妓女的卡片，没有尿臊味，没有被按在玻璃窗上到处都是的块块口香糖。装置里还能塞入硬币。这种东西只有像他这样年纪稍大的人才愿意使用。

他拿起了听筒，感觉它大得不可思议，而且十分笨重。他从口袋里掏出1.3英镑，多此一举地用一只颤抖的手把它塞进了角膜电话的硬币槽里，摊开了巴杰瓦医生给他的那张写有自己维基精神网络密码的纸。他用颤抖的手重重地按下了那几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之后，被一个声调平缓的女子接了起来：“国家医疗服务制度精英级别服务医生代接电话服务处。有什么可以帮您？”

“告诉巴杰瓦医生，我在……动物园里。我是来找水獭之类的动物的。”

一阵咳嗽声之后，那个女子问道：“不好意思，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卡斯伯特·汉德利，动物们的救世主。”

“嗯，好吧。汉德利是吗？您能否拼写一下，先是姓氏？”

卡斯伯特把自己的姓氏拼了出来。

“您是巴杰瓦医生的病人吗？”她问道，“这是什么紧急情况吗？是萨布金德·巴杰瓦医生？”

“啊，女士。”他再次含糊其词道，“告诉他，我现在在动物园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都记下来了。”女子答道，“我确信医生周末到肯特去了，去开自己的太阳能直升机之类的。”

突然之间，卡斯伯特向后倒去，把亮黄色的听筒也一起拽了下来。他的身体是那么庞大，以至于听筒连带着电话线之类的东西一起脱落下来，就像是一只变质后的香蕉从一串香蕉上掉了下来。电话亭的门猛地打开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一半躺在亭子里，一半躺在亭子外，感觉头晕眼花。丢掉手中的电话，他爬了起来，把巨大的钳子当作拐杖，帮助自己站起身来。

“好了。”他说道，“搞定。”

紧接着，他听到了它们的声音，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毫无疑问，那是水獭的声音：

嘎勾嘎嘛噶咩嘟，嘎嘎某嘎嘛噶咩嘟，

瑞喵步劳，卡斯伯咿，

盎格鲁水是阿格永远的格劳德，

卡斯伯——咿——咿——咿——咿，为鲁格鲁斯穆雷！

“嘎勾嘎嘛噶咩嘟”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他心想，他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但剩下的内容他是弄得明白的。用水獭语来说，它的意思就是：“记住，英格兰的水是我们永远的路，圣卡斯伯特为我们祈祷！”三种不同的思绪，潺潺作响，没有鱼鳃。这就是溺水之前那一刻最终的意义。如果这些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至少对卡斯伯特来说，这意味着二零五二年应该还是有理由让人心存希望的。

“啊，我来了。”卡斯伯特大声呼喊道，“亲爱……亲爱的孩子们，我终于来了。”他再次迈开了步伐。

一架警用太阳能直升机的探照灯找到了他，用颤抖的光束瞄准了他的一举一动。被笼罩在从天空投射下来的光线之中，卡斯伯特料想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蹒跚而行，朝着水獭奔去。但像这样勉强行进了一分钟之后，他发现躲开了探照灯，但自己迷路了。其实，这才是正常状态下的他。太阳能直升机的飞行员缺乏经验，踩方向舵脚蹬的那只脚太过用力，害得观察员跟丢了卡斯伯特，似乎暂时找不到他了。

“该死。”卡斯伯特说，“感谢上帝。”

他希望自己能够找到动物园的一块地图标牌。他还记得，水獭所在的地方应该就在坐标“2B”的位置上，卡斯伯特把它解读为某种本体代码。

透过颤抖的双唇，他说道：“或者不是，这是场谈判。”

随着西边厚厚的一坨云随风而逝，空气变得极度寒冷起来。

“库伦-兰泊思”彗星如此明显，令人震惊。当卡斯伯特这一次看到它时，如同被某种不美好的景象突然击中了。彗星的中央露出了羽毛状的分层亮光，如同几十个重叠的白色花瓣。它长长的臂状物变成了两只苍白而又邪恶的角。彗星本身似乎径直对准了地面，将天空撕开了一个口子。对于英格兰来说，它看上去天生就是错误的。它过于庞大、耀眼，在夜间出现，是来自某个远离银河的邪恶星系的多叶玫瑰，没有任何具有英国特点的地方。

少了一只鼻孔，拖着深受弗洛特瘾折磨的躯体，精神错乱，一贫如洗，衣服上满是肮脏的破布条，这样的卡斯伯特在面对彗星时所怀揣的勇气算是惊人的。他举起血染的拳头，朝着彗星挥舞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尖叫道：“以圣卡斯伯特的名义！你没有权利到这里来！”

他再次精疲力竭，四脚着地，跌倒了，手中的剪线钳也铿然作响地掉了下来。他嘴里念叨着：“我们还有水獭！优秀的英格兰水獭！”他开始出现急性肝功能损伤。事实上，他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病态的黄绿色。卡斯伯特的大限即将到来。

终于，卡斯伯特成了绿色圣人，就像他外祖父坟墓消失的古老教堂院落里的那尊雕塑。如今，他也积聚起了一种新的力量，能将其他人加入他闪烁的信仰之中。他就是救世主。如今，他对此心知肚明，和他所知的任何事情一样。他还明白，他在英格兰的身份一直都被写在了道尔斯小溪的水中，被写进了水獭的歌里，自从一九六八年他离开这个世界成为另一个人的那一天起。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被追封为圣人。

身怀奇技之人圣卡斯伯特，新动物之神的先驱，已经到来。

和许多围栏一样，东方小爪水獭的展区入夜后看似一片寂静。动物园白天迎客、夜间将动物禁锢起来的昼夜循环仅对水獭的夜行性产生了一部分的破坏效果。它们仍是黑夜中活跃的常住居民，在凌晨时分照管着动物园访客们看不到的那一部分笼子。

起初，圣卡斯伯特的到来有些“虎头蛇尾”。和在企鹅池时差不多，他没有看到任何的动静，没有听到任何的声响。组成假河岸的纹理混凝土斜壁上堆积着不少水獭的粪便，被爪子交替涂抹、揉搓成了貌似疯狂闪族人楔形文字的记号。那些粪便散发出了一种独特的强烈气味，像是茉莉花茶。粪便的野性气息也赋予了圣卡斯伯特自信与冷静，他很快便采取了行动。他一把抓住剪线钳的泡沫把手，把鹰嘴式的坚硬钢刀片用力地砸向了两片厚玻璃窗格中的一片——游客们就是从这里得以窥探到水獭在水下时的滑稽动作的。这样的努力立马就得到了回报。一大片玻璃弹了出来，使里面的水喷涌到了步道上。圣卡斯伯特用鹰嘴猛戳破洞，轻易便砸开了一条和炉灶一样宽的缺口。绿色的水咆哮着奔流而出。圣卡斯伯特向后退去，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景象，还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整个围栏中的水花了大约两分钟的时间才流干。坐着彗星从加利福尼亚来到这里的外星人此刻已经无处不在，在天空中盘旋，通过吱吱作响的麦克风尖声叫嚷，在动物园里四处徘徊，要消灭动物王国里一切生物的灵魂。但双脚都已被水淹没的圣卡斯伯特眼下正站在自己的英伦小岛上，沉浸在神圣的幻想之中。这里就是他这个精神病人的林迪斯法恩[57]。

水停止喷涌的那一刻，伦敦动物园里所有的小水獭全都出现了，从破洞中跳了下来，嗖的一声留下一道颤抖而闪亮的、河底颜色的痕迹。仿佛一起被解放的它们就是英格兰最后的、最宝贵的东西，一种用金棕色的珠宝制成，闻起来像是偷来的异域花朵的半水生、半陆生动物。水獭共有七只，全都体形硕大，如今还有一只怀有身孕的雌性水獭站在家族成员的中央，带着某种粗重的威严感向前游荡着。两只雄性水獭可以说是“适时”地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尖叫声，面对着水獭群，探出鼻子寻找着食物、危险和水。

体形硕大的雌性水獭朝着圣卡斯伯特转过身。他跪了下来，把两只手拍在了湿乎乎的人行步道上。他觉得自己听到它在说“嘎勾嘎嘛噶咩嘟”，却又无法确定。他真的听到了吗？

“我……我……我……求……求……求……求……你了。”圣卡斯伯特结结巴巴地说着，身子跌了下去，蜷缩起来。冰冷的空气，加之弗洛特瘾，让他的牙齿打起了寒战，舌头也变成了颤动的树叶。“拿走我的……我的……我的病态的脑袋。它已经无法正常运作了。”

“你释放了我们，”水獭答道，“看看你自己吧，圣卡斯伯特——然后呼唤水獭之神。”

“那我的弗洛特瘾呢？弗洛特瘾怎么办？”

“去找狮子。它们会带走你所有的痛苦。今夜，你将拯救英格兰和它所有的动物。”

圣卡斯伯特啜泣起来。似乎显而易见，水獭们在暗示他去死。

“不，”他说，“我不想去见狮子。”

“这是阻止那些灵魂贩子的唯一方式，只有通过你的超度，圣卡斯伯特。”

“不，”他答道，“告诉我，告诉我一种不同的方法。我就不能去找伊玛戈之鸥吗？”他大声说着，重复着企鹅的歌：“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放我们自由……从康沃尔到奥克尼，我们以讽刺为食……连同爱尔兰海的美味腌鱼。”他打了个嗝。

“你释放狮子，鸥就会到来。它们至少能在许多年里，保证世界艺术往正确的方向发展。它们会让恶魔的机器重返它们起初善良的目的。”

我必须要死吗？什么时候？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然而水獭们并没有停下脚步闲聊。尽管早就习惯了动物园里的上百种不协调的气味，它们却还是能够觉察到夜色中剧烈的骚动。它们都是些敏锐的倾听者，而太阳能直升机和尖叫的大猩猩尤其令它们胆战心惊。它们整齐划一地移动着，先是向西，紧接着向南，朝着摄政运河潮湿的水道散发出的明显味道走去。在圣卡斯伯特抬起头之前，它们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他感到一阵悲哀，震惊之余又觉得疲惫不堪。的确，他能够看到自己的皮肤颜色已经发黑，成了明显的绿色。也许这是一种魔法，但也有可能表明了多个器官的衰竭。

他蹒跚着穿过洞穴的艺术隧道，向南走去，这一次避开了小径，走向大型猫科动物所在的区域。在此过程中，他会尽力在每一座围栏、牧场和笼子处停下脚步，抓住机会释放尽可能多的动物。他猛地打开了大象围场的巨大后门，让拉央、迪尔伯塔和凶猛的穆罕默德得以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长颈鹿和紧张兮兮的霍加皮鹿也从巨大的人造非洲透视画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来自阿尔及利亚的三只叫个不停的耳廓狐嬉闹着全速飞奔出来，抱着彼此打起了滚，准备和任何可以被当作猎物的生物一起欢腾。来自马来西亚的名叫格蒂的黑白貘必须在圣卡斯伯特的推动和粗暴推搡下才肯离开枝叶茂盛的围栏，但很快它们又回到了闻起来充满了安全感的进口植被中，蜷缩起来。来自苏拉威西岛的小野牛、来自安第斯山脉的一对普度鹿和来自墨西哥南部的五只西貒猪，全都十分欢快、充满期待地慢跑了出来，仿佛只不过是自己的围栏得到了拓展。

在圣人继续前行、释放各种各样的哺乳动物、两栖动物、有袋动物和鸟类时，一个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开始困扰着他：这些动物真的和他说过话吗？

“是的，”狮子们回答，“别傻了，因为听到我们的咆哮声，悲哀就不会再来。”

可他无法确定。片刻间，他开始怀疑在数十年服用弗洛特经历的影响下，他的思维正跟他耍什么不同寻常、纷繁复杂的把戏。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令他窒息，仿佛这个疯狂的夜晚本身，它的每一部分都被丢进了外太空，留给他的只有从四面八方延伸出的数万亿英里令人窒息的真空。

等到圣卡斯伯特到达亚洲狮的围场时，伦敦动物园已经被侵占了。由于警方和自动新闻媒体所引发的骚动大部分都在靠近动物园东北端的地方，动物们自然逃向了相反的方向，朝着南端奔去，也就是圣卡斯伯特在主围栏上剪出过一个大洞的地方。这就如同一只漏斗。穿过这里，惊声尖叫的野兽们将如同炙热的溪流般无法无天地涌入伦敦。

与此同时，在圣卡斯伯特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势力正在入侵动物园。他可以看到越来越多身穿白色连身套装的魔鬼中性人一闪而过的身影。他们全都在不合常理地滑行，仿佛脚上装了轮子，还拖着如同长匕首般从手腕上突然弹出来的银色量子反流棍。圣卡斯伯特知道他们是冲着动物来的，而他和红色警卫队必须千方百计阻止他们。

他的死敌，虐待他的人、追捕他的人——谋财害命的警卫队，如今和他拥有同样的敌人。

“警卫队和我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他边说边窃笑起来，“这可不是计划中的，不是计划中的。”

神父特鲁利和他的“狗”

离开摄政公园后，早些时候被释放出来的豺狼来到马里波恩路上的一家美食酒吧背后，在某个阴暗的垃圾收集点里嗅了很长一段时间。它们在柠檬皮和不新鲜的法式乡村面包之间搜寻，舔舐着从破裂的油炸锅里漏出来的香甜深色油脂。无论何时，一旦有工人出来丢酒瓶和罐头，或是抽支烟休息片刻，这些犬科动物就会飞快地逃走，但它们还是会更加紧张不安地游荡回来。最终，豺狼设法掀翻了一只装满了储藏啤酒罐的巨大蓝色回收桶，响亮的哗啦声吓得它们迅速逃离此处。不过，豺狼群此刻正处在有些混乱的状态中，一种由好奇、恐惧和嗜血混合而成只属于犬科动物的独特状态。

它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向南奔去，彻底深入马里波恩，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今天是五一劳动节。著名的伦敦诊所外，一个瘦削的年轻对冲基金交易员正清醒地蜷伏在新买的红色巴伐利亚滑翔车里，通常来说，晚上他要在公司监控亚洲市场，不过今天，他得来等待早晨七点钟的医院预约。他一直无法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账簿上，于是开始吃自己从唐人街买来的一盒宫保虾球和炸蟹球。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和巴杰瓦医生一样，他也患有转移性肺癌，尽管他从不吸烟。不过，和巴杰瓦医生不一样的是，他的病情发现得很晚。一切似乎都悬而未决，如同氡气一样。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胃口了，他不断地把虾肉放进嘴里，又吐出来。看到豺狼，他摇下车窗，打起了响指吸引它们。

“你们好啊。”他说，“过来，小鬼，过来摸摸。”

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目的，豺狼有时会在人类周围表现出些许的抑制。其中一只小跑上来，开始舔舐从交易员瘦削的手指上滴落下来的甜味花生酱。这个男人很孤独。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努力鼓起巨大的勇气面对自己的疾病，可他正远离自己在约克郡的家人和朋友。他想起了儿时的小柯利牧羊犬巴尔尼，那只过去时常在小路对面的甜菜根地里追逐野兔的忠诚小动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搬回家去等死。

“你们都是好样的。”他说，“乖狗狗。”

另外几只“狗”也包围了那只手，沉浸在从巴伐利亚滑翔车里散发出来的香气之中。

“就是这样。”他说道。交易员环顾着街道，却没看到一个人。他把餐盒倒过来，将所有的食物全都倒在了人行道上。其中一只豺狼扑上前去，朝着另外几只咆哮起来，威胁它们后退，却遭到了它们的抵抗。每一只豺狼都想设法至少吃上一口。动物本性的恶意把交易员吓呆了。

“冷静。”他呼唤道，“冷静，小家伙们。”

很快，豺狼们跑开了，再一次向南奔去。忠诚只属于狗群。

人类都是一回事，然而随着夜色逐渐浓重，汽车与卡车的咆哮正让它们变得越发愤怒、战战兢兢，仿佛它们被囚禁的一生中总能听到的遥远背景噪声被调到了最大音量。最终，它们逃到了哈利街，一个此刻——接近凌晨四点三十分——相对安静的地方。异常冰冷干燥的夜晚空气在温暖潮湿的街道上飘散，制造出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它们待在宽阔、干净的街道上。和伦敦的大部分偏僻小路不同，这里找不到任何一张“火星”牌巧克力棒的包装纸，或是《太阳报》的碎片，对它们而言，这里散发着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类皮肤味道——被香体剂、性爱和食物的香气冲刷过的皮肤——它们从自己的管理员身上嗅到过这种味道。在儿童动物园里，它们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那只山羊，却无法多吃一些。它们放松了不少，又开始嗜血，嘴里还轻声吠叫着：“快乐的愤怒，快乐的愤怒。”

哈利街上的医生办公室和牙医诊所门前的铁栅栏最近全都被刷上了同一种光滑的黑瓷漆。栏杆的一致性与可预测性给了豺狼信心。它们掌握了一种符合犬科动物思维的几何学。尽管是色盲，它们的视觉中却闪烁着栏杆富有规律的嘀嗒声，如同三十二分音符。那是什么音乐来着？就像这样：寻找——捕杀——寻找——捕杀，带着颤音响彻在狗那越来越快的心跳节奏里。

此刻，它们跑得更快了，沿着围栏转向右边的新卡文迪什街，心情有些狂暴。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围栏闪过。一辆黑色的出租车驶上马路，沿着一条十分狭窄的巷弄朝乔治街驶去。它们紧追其后。这些豺狼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谨慎。最终，它们来到了圣詹姆士花园的国教教堂。四个世纪前，西班牙人曾在这里的一座礼拜堂内阻止过一场针对伊丽莎白一世的政变。如今，这里坐落的是这座新哥特式建筑。奇怪的是，教堂的门大敞着，里面还充满了人类的气味。

脾气古怪的年迈牧师詹姆斯·特鲁利照例很早便起床了，为的是替乘坐夜间航班的所有旅客祈祷。他艰难地跪在祭坛附近。八十六岁高龄的他正处在退休的持续压力下，但特鲁利神父为自己偶尔获准主持的礼拜仪式感到骄傲，强烈反对搬离教区首席神父的住所，以至于触怒了年纪较轻的同事。和往常一样，他刚刚打开大门的门锁，猛地将门敞开。通常，在这个时候，一两个流浪汉会从苏荷区的大旋涡中摸索到教堂里来，在靠背长凳上睡上一觉。特鲁利神父从不会要求他们离开。今晚，他在一个竟然有胆量使用睡袋的人附近跪了下来，开始了自己冗长的祷告。他为那些正在十英里的高空中以光速急速飞驰、看着编辑过的《南极洲梦想》和《骨箭2》的人祈祷，希望他们“在耶稣基督、我们的主的保佑下不受各种碰撞、火灾、爆炸、坠落与挫伤，还有魔鬼的侵袭，阿门”。天知道特鲁利神父替人进行的祷告曾让多少人赶上过布鲁塞尔的早间会议……

进入教堂之后，豺狼们径直朝着中殿的高坛奔去，舌头伸长，露在外面。中殿那苍白的波白克大理石小柱和完美无缺的交叉拱门让豺狼感觉到了平静。

另一个在场的流浪汉看到了这些动物，趁特鲁利神父没注意，他从靠背长凳上站起身来，提着红色的小帆布背包直接离开了教堂，一句话也没有说。

神父听到这个男人的动静，抬起头来。他摇摇晃晃地小心站起来，紧紧攥住了其中一根大理石祭坛栏杆。豺狼们一拥而上，将他包围起来，感觉到了他的脆弱以及那一身油腻的、咸咸的皮肤。

“兄弟们，”特鲁利神父说道，“我猜你们依然在危害人间，但你们还是可以得到宽恕的。”他迈开步伐走上主通道，朝着大门走去。“现在离开吧。”

豺狼们跟了过去。当特鲁利神父来到教堂前厅时，他感觉自己被一阵势不可当的疲惫紧紧抓住了。在盛满圣水、被放置在一只雕刻洗礼盘中的银色小碟旁，他找了张橡木长凳坐下来，叹了口气。

豺狼们簇拥在他的周围。

他看出它们正急促地喘着粗气，这让他的心中充满怜悯之情。“你们渴了。”牧师说道，“你们现在不可以去激怒别人，能不能向我保证？”

他把银碟从洗礼盘中取了出来，正如他每个星期二把它取出来清理时一样，小心翼翼地避免将水洒出来。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朴素的搅拌碗。他艰难地弯下腰，将碟子放在了石头地上，肋骨和后背感到一阵痛楚。

豺狼贪婪地舔舐着盘里的水。

特鲁利神父画了五次十字，每只动物一次，为它们赐福。喝完水，豺狼们兴奋不已地跑了出去，最终分道扬镳，加入伦敦的数千只流浪狗中。这是野生豺狼在地球上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与此同时，就在动物园的北边，一个长着姜黄色头发的自动新闻记者和他肥胖的动态照片摄影师忘了在外环路上左转，反而来到了摄政运河上的一座桥上，脚下的旧河道上挤满了白天供人消遣的运河船。这里能看到的关于动物园的唯一景象便是综合园区安静的东北角上四四方方的混凝土园区管理处和研究大楼。

“哦，很好。”动态照片摄影师说，“我们在这里是拍不到什么远景镜头的，不是吗？倒是可以拍到漂亮的船，见鬼。我们回去吧。我们需要那个入口，杰瑞。”

就在他们转过身时，水獭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眼前的这两个自动新闻工作人员正多多少少挡在动物园和通往脚下缺口处的一组混凝土台阶之间，水獭们无法看到任何通过的路。于是，它们大声地吱吱喳喳叫了起来，愤怒地来回跑动着，绕起了小圈。

“见鬼，拍它们，拍它们。”名叫杰瑞的记者喊道。

举着相机的胖男人反问：“什么？谁想看这玩意儿？”他把3D照相机架在肩上，对准了水獭。杰瑞则放下了好几个镜头机器人，从水獭的背后“收集”镜头。

“拍它们，你这个呆子。”杰瑞说，“快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拍下来。”

当动态照片摄影师打开摄像机上的强光时，整片区域出现了一大片光亮。

“哦，现在我们做的是实录。”动态照片摄影师说道，“这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们不是想拍老虎或者犀牛之类的东西吗？和萨瑟克区的老鼠不一样的什么东西？”

“它们才不是该死的老鼠呢。”

然而紧接着杰瑞才在楼梯下看到了水獭们焦虑的真正来源。那只硕大的雌性水獭正在生产。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小窝里，他能够看到至少六只赤裸的小水獭。它们就像粉红色的手指一般，被母亲来回舔舐着。他拍了拍摄影师的肩膀，指向了桥。

“我们到那里去。我们得把路让出来。另外几只水獭在保护它。这太美了。美得触目惊心。”他说。

“这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没人会想看这个的。”

“妈的，我真的不在乎。”记者答道，“快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拍下来。这就是我们能拍到的。”

亮光如同一颗炸裂的星星般落了下来。圣诞节带来了救世主，但五一劳动节带来了水獭——六只水獭。

突袭蜡像馆

和许多被释放出来的动物一样（它们大部分都在向南移动，朝向伦敦市中心），杀害了另一只猿猴的巴迪和奥利两只黑猩猩很快就来到了马里波恩路。穿过马路，它们被伦敦天文馆的绿色穹顶吸引住了。靠近这座庄严的建筑，穹顶刚一从它们一米高的视线世界中消失，它们就立马对它失去了兴趣。不过，还有不少别的东西在刺激它们好奇的思维。

它们开始用拳头连续敲打与杜莎夫人蜡像馆建筑相连的大门，在巨大的“T”字旗帜下高声尖叫——这个“T”字也可能代表着“麻烦”。

更年轻、体格比巴迪小一些的奥利用汗湿的大长手猛砸着玻璃，嘴里还发出了微弱的呼呼声。尽管它的努力微乎其微，响亮的敲打声还是证明了它的强壮。

挺着鲸鱼肚的夜间保安敞着衬衫坐在自己的小亭子里，吓得集中了注意力。他一直利用喷涂在自己肚皮上的皮肤面板显示屏，观看一个名叫“桃子”的维基精神网络频道，大拇指的指甲麻木地在戴着威尼斯面具、各个年龄的裸体女子动态照片中翻阅着。保安的皮肤面板释放着按摩的感觉，他闲着的那只手握在自己的生殖器上。他松开手，在办公桌上四处拍打着，摸索自己的手电筒，对自己和外面的小孩一下子愤怒不已。

“去死吧！”他倒吸了一口气，挣扎着系上了扣子。

巴迪不断地冲向一排入口大门，用脚踢踹着，制造出了一种令人震惊的咔嗒声，惹得奥利发出了一连串恐惧的哇哇叫声。当看到了什么令自己不安的东西时，黑猩猩就会制造出这种噪声。巴迪正处在一种淋漓尽致的欣快状态中。它还记得那个在夜里到来的人类，记得那只叛逆的恒河猴遭到谋杀时的尖叫声，记得自己和奥利跳跃着逃了出来。它发现自己正身处马里波恩路，某种猿猴的天堂，其间的复杂地带有上百万种发光的东西可供它触摸、攀爬、撕扯成碎片。

此时此刻，在获得自由之后，它家族群落里的另外两个成员和其他的恒河猴（它们仍旧被它当作自己的表亲）怎么样了？它不知道，但手头还有太多的事情可做，没空去为那些而担忧。

保安想关掉维基精神网络，但他的双手抖得太过厉害（与其说是出于对噪声的恐惧，不如说是害怕自己被人发现在工作时手淫），以至于没能关掉肚皮上的标题页。他没有在皮肤面板上敲下999，而是决定吓唬这些笨蛋一下，不管他们是谁。他打算走出去，说上几句尖刻的话，趁自动警报还没被触发，重新锁好大门。

他拉上衬衫，挺起肩膀，尽可能地昂首站好，然后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嘴里还尖叫道：“我要杀了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蠢货。”

黑猩猩当即对他展开了袭击。体重接近十英石的巴迪跳到他的头上，开始撕咬这个男人的脸颊。保安蹒跚着退到杜莎夫人蜡像馆中，跌倒在地。奥利也加入进来，径直冲向了这个男人的生殖器（他还没有穿好自己的裤子）。保安的死安静迅猛得令人吃惊，远比许多人与人之间的谋杀仁慈多了。这个保安在地球上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从他的肚皮上投射出来的一张3D动态照片，照片中那个来自多伦多的四十二岁女子正戴着闪亮的兔子面具，两条大腿和炙热的焦糖一样热情洋溢。在他的肚子最后一次起伏时，他心想，她似乎正紧紧抱着自己。

事后，巴迪开始又喜又怒地高声大叫起来，在那个男人的转椅四周转起了圈。在那个死人的肚皮上，它看到维基精神频道首页上的一张桃子图像仍旧亮着。口鼻和双手上仍旧沾满了保安鲜血的它向下伸出手，试图把屏幕上的那颗水果扯下来，却把那个男人的尸体涂成了红色。看到这一切，奥利跑过来，开始喘息着发出顺从的咕哝声——它也想尝一尝那颗桃子。

于是，巴迪开始更加用力地敲打屏幕，想要取出水果，可它却一动不动。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巴迪和奥利抬起尸体，把它扔向了博物馆大厅里的其中一座蜡像。那不是别人，正是伊丽莎白·鲍斯-莱昂[58]。保安肚皮上的屏幕在这个水桶体型的女人的一只肩膀上咝咝作响，撞掉了她的宝蓝色帽子和上面的网纱，她银色的假发也被一起拽了下来。其实，秃顶的她看上去更加亲切，如同来自温莎星系的某位仁慈的外星老人。

然而巴迪和奥利却气得脸色铁青。它们顺着灯光昏暗的走廊急匆匆地奔跑起来，愤怒地撞倒了不少人像。这些可憎的人类丝毫没有抵抗，而这只能让巴迪更为恼火。被它们骚扰的受害者似乎并不完全是随机的——高大或者肥胖的人像可能更容易引来强烈的怒火或好奇。角膜信息神经界面的发明者雅各布·格列布和瓦基斯·拉哈的蜡像脑袋被它们从最近的窗户里丢了出去。莫里西[59]紧紧攥着的双手被扯了下来，丢向了拳王阿里。真实的莫里西可是永远都不敢向拳王出拳。

在它们到处乱跑的过程中，不由分说地用力丢掷、撕扯、啃咬以及掌掴着人像的脑袋、手臂和各种各样的道具——从哑铃到听诊器，再到盖革计数器。巴迪感觉到了某种令人激动的光荣。某一刻，它抓住了大卫·爱登堡爵士白发苍苍的脑袋，狠狠丢在地上，把它踩得稀烂。

不过，新的一轮恼人的声响开始在大厅里回响起来，巴迪知道，敌人来了，它们得走了。动物安全卫队的一队管理员和伦敦警察厅SO19的武器专家已经收到了警报提醒，做好了准备。

警察厅的专家们手里紧握着装满了致命子弹的亚光黑色神经枪，小心翼翼地潜入了博物馆的大厅。看到保安被鲜血浸透的腹股沟和被撕烂的脸庞，他们倒吸了一口气。现场其中一名爱尔兰管理员名叫基兰，看上去像是一名匿名军成员。他梳着缀有蓝色生物性发光珍珠的金色细发辫，还刮掉了半边眉毛。他只是悲伤地低头看了一眼，便继续迈开了步伐。他有些狂妄自大，行色匆匆，但这在那些在场的人看来却是一件好事。警官们感觉自己正处在一片未知的领域，而基兰似乎十分清楚那是什么。

“巴迪在这里。”一看到尸体，他便用平淡得令人胆寒的语气说道。

“巴迪？”其中一名警官问道。

“它……是个麻烦的家伙，有点恶毒，尽管它只是只动物。另一只猩猩完全不同。奥利是个崇拜者。这是它的缺点。”

基兰认识巴迪的杰作。尽管它以前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类，却越来越喜欢虐待其他的猩猩，远远超出了展现自身主导地位的程度。基兰已经催促动物园将它驱逐，可事情进展得十分缓慢。没有人想要一只邪恶的黑猩猩。

因此，基兰觉得自己有责任处理好巴迪的事情，还感到一种奇怪的冲动涌上了心头。不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救出奥利。众所周知，它是只顺从的黑猩猩，可以说只会偶尔“效仿”一下淘气的行为。奥利最喜欢吃从意大利进口的新鲜无花果了。

尽管官衔不及那些警官，基兰却潇洒有力地开了口。

“拿上你们的手电筒，跟我来。别开枪，好吗？”

他把自己那把奥地利制造、装满了晕厥弹的神经枪举到了面前。和其他管理员相比，他去靶场的次数更加频繁，知道如何射中全息人像心口上的圆圈。

“你们这群笨蛋都小心一点儿。”基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们。”

目前，两只黑猩猩已经窜进了更加漆黑、冰冷的恐怖物品陈列室中。在那里，它们稍稍平静了一些，感觉筋疲力尽，困惑不已。

巴迪开始呜咽、叫喊。它想起了森林里的母亲是如何从它的头皮上捡拾蚂蚁，把它们放在自己的嘴里，还会温柔地用鼻子爱抚和拥抱它。紧接着，它又想起了父亲是如何惨遭另一个家族群落中的陌生黑猩猩的谋杀，那只新来的黑猩猩又是如何毒打它和它的兄弟姐妹的，它们一度那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它的母亲——那个寡妇——毫不夸张地将入侵的雄性摔倒在枝叶茂密、危机四伏的雨林中，把它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它心想，它的整个群落，除了它之外的所有猩猩，都已经死去了，而雨林也已经面目全非。

作为博物馆里历史最悠久的展览之一，法国大革命展引起了巴迪和奥利的兴趣。长矛上插着在断头台上被切下来的两颗血淋淋的头颅——玛丽·安托瓦内特顶着一头脏兮兮的卷发，而罗伯斯庇尔则睁着一只歪曲的眼睛——引得巴迪开始恭恭敬敬地呼呼叫了起来，就像是在刚果森林中遇到了一棵软木树或无花果树。鲜血以同样的方式从这些领袖的嘴巴和脖子里滴落下来，不管他们曾经是贵族还是激进分子。

巴迪向上伸出手来，摸了摸王后的头颅。她如此平静地注视着它，睡眼惺忪，充满同情。这是不曾被它与人类联系在一起过的情感。在巴迪看来，人类全都是黑猩猩心中的入侵者。

奥利开始紧张地大叫。

“巴迪，”基兰用枪对准它的脸，靠了过来，“我们可以帮助你，巴迪。巴迪，巴迪——”

不料奥利却尖声喊叫着猛地跳了起来，在此过程中向前撞倒了一座近来初次展出的怪物蜡像——这个名叫克里克的家伙出自安德鲁·雷克新的连续剧。模糊的红色恐惧泡沫真的在克里克上方和周围的空气中咝咝作响起来，吓得周围的人都忧心不已。如今，杜莎夫人蜡像馆就是靠这种廉价的恐怖伎俩过活的。巴迪动了手，而其中一个年轻的警员也做出了反应。只听他手中的神经枪阻气门发出了如雷贯耳的爆破声，紧接着其他专业人员也发泄起来。在子弹撕扯着它身体的过程中，巴迪蜷缩成了一个可悲的球。惊慌失措的奥利试图把手伸向基兰，却被射进它嘴里的一颗子弹打趴在地。闪烁的枪口如同闪电般点亮了恐怖物品陈列室。

“打得好，”基兰说道，“你们这群愚蠢的浑蛋。你们这群愚蠢的浑蛋。”

他啜泣起来，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铺了路的森林深处

作为伦敦市中心环路的一部分，白天的马里波恩路上，六条繁忙的车道对于任何一只试图穿梭于摄政公园和威斯敏斯特区其他地方的野兽来说，都是一道险恶的关卡。这里就是人道统治的垂死卵细胞的外壳，里面放置着白金汉宫、议会大楼、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等。除了智人之外，没有哪只动物会对此产生多大的兴趣。

这里不仅聚集着卡斯伯特这样的穷人，还有快得令人害怕的出租滑翔车、通勤车和长途公车，许多人都在前往尤思顿车站或时髦的伊斯灵顿的路上。不过夜里这条路却车流稀疏，荒凉至极。动物园里的绿线似乎在十分遥远的地方。这正是凯巴里这种情绪抑郁的银背大猩猩可能驻足的地方，只为了到被它视为摄政公园小“森林”的地方以外呼吸呼吸空气。

它就是这么做的，测试着自己新的自主状态，只有几个目瞪口呆的司机从它身边驶过。

自由。它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用闪光的长手指刮擦着巨大的下颌骨。它为自己所见的东西感到怀疑。

自由——可树在哪里？

它是大都市里数千只受伤的生物之一，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故事。它希望自己能够躲在某棵绿油油的阿尤斯树树干下。联攻派民兵在附近吗？它在野外度过的最后几天中所发生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在树叶的遮蔽下，它曾目睹民兵们切开那些棕眼睛的小个子，其中既包含人类也有大猩猩，仿佛他们不过是一堆木瓜，然后把他们丢在一旁。它在这里不曾期待能够得到更好的待遇，因为就连管理员也不尊重它，总是用不耐烦的语气对它说：“起来转转，该死的凯巴里。求你了，伙计。”

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某种幽灵，某种有影子的光滑东西正在跟随着它？它好几次转过身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终于，它向西穿过马里波恩大街，朝着黑猩猩和豺狼待过的地方走去。它的确遭到了跟踪，但并不是什么虚无的东西。在它的身后，三只被释放出来的大象中的两只——拉央和穆罕默德——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紧跟上来，把它当作了某种向导。

此时此刻，它指关节着地，走在贝克街的中间，向前甩动着庞大、强壮得如同獒犬一般的毛茸茸的黑色手臂，和双腿完美地相互交替。贝克街上没有树，没有绿线。它迷失了方向，回头看了看身后，大象们正或生气或兴奋地摆动着脑袋。它不知道它们的心情，也不在乎。它怒火中烧，喘不上气。有一种东西比这些动物更加危险。一个真正的猎人就在附近，它能够闻到它炙热、香甜的尿液。动物园里另外几只猿猴哪里去了？它的老朋友薄嘴唇去哪儿了？它那个在笼子里繁殖出来的表妹“小丫头”呢？它们全都死了吗？

豺狼被误认作狗还可以理解，可后面跟着两只亚洲象的400磅大猩猩，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牛排馆门外十分与众不同的景象了。贝克街上车流的灯光如同海水般冲上了人行道。有人将房门匆匆锁上，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拨通了报警电话，还有人制定出了逃跑路线。这其中唯一的例外是N74路夜间玻色子大巴车的操作员。她目睹了一切，在试图通过角膜电话进行汇报之后（当地的网络已经出现了拥堵），她设法小心翼翼地在动物周围穿梭，然后加快车速，格外处变不惊。她是有时间表的，不是吗，她才没有时间去搭理在夜里碰到的这些违反交通法规的好莱坞电影人，或是任何一个戴着动物面具在她的行车路线上鬼混的人。显然，那些家伙是没有许可证的。“我的天哪。”她的嘴里发出了咝咝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过，没有一个人敢接近这群野兽。实际上，它们也发现自己没有得到批准。

在波特曼广场上，凯巴里怦怦跳动的心率加快了。终于，这里有树了。眼下，它已经喘不上气来。它想回家，回到刚果的东北部去。此时此刻，巨大的酸橙树和悬铃树就是最接近它家乡的东西。正当它走上前去，脾气变幻莫测的大象穆罕默德坐在了自己的后腿上，发出了它许多年都不曾听到过的有力呼啸声。

凯巴里猛地转过身，恐惧却又欢欣地望了过来。它想，那些民兵现在就会来寻找它，无论它去哪里。也许它早些时候察觉到的那个影子生物也能做个自我介绍——如果算不上是朋友的话，说不定还能做个盟友。无论如何，它都觉得波特曼广场令人却步，于是它向南穿过通道，朝着未知的地方前进。

在它蹒跚着步入贝克街时，它的胸口痛了起来。出现在它眼前的是贵族的自信和金钱的世界。这里有名为“本质”和“北方蓝图”的餐厅，一间被称为“小周”的玩具店，一家名为“艾丽美”的温泉疗养美容院。这一切给它的印象都是优雅精致却死气沉沉的，十分奇怪。这里没有好闻的尿臊味，而它看到的模特脖子上也没有汗毛。没过多久，尽力飞奔的它便穿过了几乎一片荒芜的牛津街，来到了果园路上。前方很远的地方，它看到一片美丽的黑绿色——没有滑翔车，没有机器，没有大楼，只有黑暗的避难所。当然了，那里就是格罗夫纳广场，美国大使馆的所在地（二零一七年伦敦南部曾建立了一座替换用的外交大臣官邸，却两次被恐怖分子夷为平地）。格罗夫纳是附近唯一的一大片森林，其身后就是两大皇家公园——圣詹姆斯公园和海德公园。这两座公园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棕绿色天空拱廊。遵循绿线，它发现自己又换回了自己大猩猩的思维方式，仿佛醉醺醺的卡斯伯特的思维此刻正传递到其他生物的身上。穆罕默德留在了波特曼广场上，准备与设想中的外星人搏斗，践踏车辆，大声呼吁公平（直到它被狙击手开枪射杀），但拉央还在尾随凯巴里，它觉察到了隐藏在它们这个小小群体背后，越发强烈的威胁。

狮子们警告圣卡斯伯特

婵达妮和其他三只母狮在肮脏的围栏中厅里昂首阔步，如同被风吹动的火舌，来回掉转着方向。它们似乎因为卡斯伯特的回归而活跃了起来，但也因为被困而怒不可遏。目光凶狠的雄狮阿尔福尔坐在它们中间，伸着爪子，自以为是，却也十分不安。至于圣卡斯伯特，他已经筋疲力尽。随着弗洛特的效果逐渐消失，他感觉到双腿短了不少，晕晕乎乎的。他的心里再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分离感，觉得整个夜晚都不是真实的，于是俯身靠在了围场的承重墙上。

围场背后，数十辆抢险滑翔车积聚的灯光点亮了酸橙树、榛子灌木和常青藤山坡，照得它们如同尺寸各异、形式多样的绿色灯罩。整个地平线都燃烧着黄色与蓝色的光辉，两种颜色透过灌木林，融合成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翠绿色。

卡斯伯特早些时候离开了这些狮子之后，它们已经瞧见了几个中性人，并本能地把他们当作某种可供狩猎的可憎猎物——但事实上就是猎物。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圣卡斯伯特告诉这几只大型猫科动物。

“时间不早了。”阿尔福尔边说边摇了摇巨大的黄褐色脑袋，“把我们放出去，圣人。大门——‘天堂之门’——很快就要打开了。”阿尔福尔跳起来，继续说道：“我们听说，大门的一边在这里，在我们身旁，在动物园里的某处，另一边在南边的某个地方，靠近格罗夫纳广场。一旦大门开启，就将摧毁我们所有人。我们必须阻止它！”

“冷静。”婵达妮命令阿尔福尔，同时用一种柔软的、充满威胁的步态走近这只老雄狮，“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还是太早了？”圣卡斯伯特问道，“现在肯定是凌晨三点钟。我还……我不确定。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说，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们被释放出来，我肯定会是第一个送命的人。我还在等待他——等待神明，水獭的神明。”

“哈！”阿尔福尔嘲笑起来，“我以为圣人是不会死的。”

婵达妮朝着阿尔福尔咆哮起来。“尊重些。”它说，“这个有福之人能够帮助我们。”

然而阿尔福尔已经朝着母狮举起了巨大的爪子，它向后扬起了头：“罗马正在燃烧之时，你和这个老头竟然要讨论水獭的事情？”另外三只母狮对着阿尔福尔冷笑起来。圣卡斯伯特担心一场斗争即将爆发。

“你说……”圣卡斯伯特询问阿尔福尔，试着去理解，“第二扇大门会出现在……格罗夫纳广场？为什么？靠近美国大使馆？我们就在第一扇大门的旁边？这里，在动物园里？当然，这一点是说得通的。但我不会说是格罗夫纳广场，永远也不会那么说。你确定吗？”

“格罗夫纳，没错。”婵达妮用低沉但优美的皮革嗓音答道，“圣人，我们已经感觉到入侵正在进行。当然了，不是美国士兵——但还是美国人。加利福尼亚的彗星崇拜者。那么多人都嘲笑过他们，可是他们真的会造成伤害。这种事情不会让任何人感到高兴，而且——”

阿尔福尔打断了它的话：“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自从那些患有间歇性酒狂症的法国恶棍在菲什加德登陆以来，英国的国土就不曾有入侵者踏入，但是看看现在。我们这些英格兰的狮子，你知道，就算是一个阿根廷的中锋迈进了温布利球场，我们的血液都会沸腾。所以说——”

婵达妮插进话来：“我丈夫想说的是……我们眼下……正在受到胁迫。”

阿尔福尔点了点头，一脸心满意足地说：“我要问问这个：如果你是一个圣人，为什么不为我们牺牲些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来阻止入侵者呢？你在等待什么？这个……水獭之神……在哪里？记住我的话：任何大战都将在这里、在我们附近结束，世俗动物之间所有冲突的彻底终结，就在狮子生活的地方。有没有人称我为‘狮子之神’？”

“阿尔福尔！”婵达妮骂道。

“怎么了？”

“我必须要说，”婵达妮表示，“头脑简单的阿尔福尔有一件事说得是对的。黑色军团[60]是会来找我们的。他们会到这里来。”它话音中带着认出一个可怕敌人时的崇高语调又补充道：“我们必须勇敢地面对他们，首先是用忠诚，然后是用我们的爪子。嘿。但是我相信，某个人还是必须到格罗夫纳广场上去。也许那里就是你的水獭救世主最被人需要的地方。而它的先知——就是你。”

“我……我……我不知道。”圣卡斯伯特答道，心中又涌起了一阵自怨自艾的情绪，“这对我来说太难了。”狮子们的爪子在他看来突然就像是巨大的金色点心。“说到这里，我是个弗洛特成瘾者，而且我觉得自己不配做任何人的奇迹制造者或巨型杀手。我甚至连一只海鸥都找不到，何况我们距离绍森德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放我们自由，”阿尔福尔说，“你就会拥有自己一直以来需要的所有高贵生物。当然，一只伟大的鹰还会将你的救世主带给你。”

婵达妮翻了个白眼。

“我不想见到他们。”圣卡斯伯特答道，“但我的确希望能在自己‘摆脱这副尘世的皮囊’之前见见我的哥哥。我怎么都找不到德莱斯坦。我真正在乎的就是这件事情。没有不尊重的意思——我对他的在乎是动物、是英格兰所不能及的。我需要见到他，明白吗？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他，行吗？我的大脑会欺骗我。或许是弗洛特的缘故。”

就在这时，仿佛恰好在这个时候，某件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至少是从某个邋遢圣人的角度看来——从狮子的角度看也一样。从动物园围栏的一小片森林里，从绿光闪烁、麻雀筑巢、充斥着黑暗的地方，从他外祖母的陶瓷顶针和致命的道尔斯小溪里，从他除了弗洛特成瘾者之外没人能够了解的沉醉、悲哀、羞愧和孤单里，从猫咪游戏的无尽长夜与被放空的围场中，从圣卡斯伯特，这个身怀奇技之人最深沉的痛苦中，出现了一个——水獭之神。动物的神明终于来了，圣卡斯伯特需要一个神明。

圣卡斯伯特惊讶地凝视着。他失踪多年的哥哥头发更长了，眼神充满恐惧，也更娇柔了，可他就在这里，死而复生，有目的地迈着步伐，看上去与德莱斯坦如此相像，不差分毫……如果……

如果。

如果，圣卡斯伯特心想。如果，如果，如果。

如果他是个女人，年纪二十八九岁或是三十出头。

“德莱斯坦？”圣卡斯伯特问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阿尔福尔带着好斗的气势咆哮起来，那声音可以被加入《牛津英语词典》，作为“狮子般的”这个词的准确定义。

毫无疑问，那是皇家公园警队的一位督察，一个女人。正如道金斯说的那样，她的外形的确酷似汉德利兄弟。黑棕色的双眼，高高的颧骨，就连雀斑都像是克利那带有斑点的开阔丘陵地——简直就是一个分身。那一晚，扮演卡斯伯特脑海中一千个脚本中主角的正是那张脸。

不过，她与卡斯伯特整晚都在想象的德莱斯坦也有不同之处。她更加冷静，更加专业，不那么纤弱，而且，她还留着长而纤细如同黑曜石般的头发。

“德莱斯坦？你就是水獭之神吗？”

“我是督察莎莉文。”女子答道，“你是汉德利先生，对吗？卡斯伯特？”

“你就是我的哥哥。”他直截了当地对那个女子宣称，同时摇晃着脑袋，大口喘着气。“嘎勾嘎嘛噶咩嘟。”他说道，眼睛里噙满了泪水。通过最粗略的方式，他差不多能够理解，这个巡警，这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并不是许多年前死去的那个男孩，可他却很难接受。发生了改变，没错，隐藏在一个美丽女子的模型中，但她就是德莱斯坦。

“你是他吗，小德？”

“不，我恐怕不是。”她答道，感觉泪水正从自己的脸上滑落，“不过若是你想要这么叫我，就叫吧。我是为皇家公园工作的。警队。我是一种特殊的警官。”

“要是我对你说些什么，”他问她，“他能听到我吗？水獭之神能够听到吗？你是不是被它‘附身’了？可以这么说吗？”

“我不知道，卡斯伯特。我不知道事情是不是这样运作的。”女子答道，“不过我很有兴趣听听这一切。你受伤了吗？”

“没关系。”他答道，“不过你现在必须离开我，到格罗夫纳广场去，如果你是水獭之神的话。”

说到这里，圣卡斯伯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安得利苞状币的复制品，他多年前曾试图赠予表姐丽贝卡的那个护身符。他把它放进了阿斯特丽德的一只手中，合上她的手指，让她握住它。

“珍藏好它。”他告诉她，“动物们告诉我，我已经变成了某种圣人。圣卡斯伯特。对此我一无所知。不过这枚护身符会保护你的安全，德莱斯坦或者不管你是谁。”

她看了看这枚早就从钥匙链上掉落下来的大纪念章。画面上，罗穆卢斯和雷穆斯两兄弟正嘬着某只狼一样的生物的奶头喝奶。纪念章上还用弗利然语的神秘记号写着“嘎勾嘎嘛噶咩嘟”。阿斯特丽德用大拇指磨蹭着古老的咒语，轻轻朝着这个老人微笑了一下。

紧接着，她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里，掏出了那串陈旧的珍珠念珠。这是她最宝贵的财产，她把它套在了卡斯伯特的脖子上。

“好了，”她说道，“现在你就是个合乎体统的使徒了，不是吗？”

此刻，她极其想要相信这个无家可归的男人也许莫名与她存在着某种更加直接的联系。要是她无法成为“德莱斯坦”或是一位水獭救世主，她难道就没有可能是这个充满诗意的酒鬼的外孙女吗？就是那个很久以前曾与她的外祖母有过一夜情，后来就消失在她和她母亲生活里的人？难道这就不可能是今夜吸引她来寻找他的原因吗？说不定这个奇怪的老酒鬼就是她的外祖父呢。没有这种可能吗？她发现，在弗洛特的影响以及有所需求的状态下，他似乎满足于保留这些问题，让它们停留在令人充满期待的无解状态中。不过，她猜想自己需要的不仅是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问她。

“我猜，是为了救你。”阿斯特丽德答道，“也许是为了另一个原因。我不知道。你知道吗，汉德利先生，你给许多人惹来了一大堆可怕的麻烦？”她把一只手臂搭在他的一只肩膀上，扶住了他。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寻常的举动，不过他并没有挣扎。“你能明白吗，卡斯伯特？”

就在老人似乎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时，一个橙色警报意外地在阿斯特丽德的角膜上闪烁起来，火苗在黄紫色的炉火中鼓动。

哔，哔，哔，哔！吱嘎——咕嘎——咕嘎！

“见鬼！”她说着紧紧闭上了双眼。

阿斯特丽德读了读这条信息。“特殊通知：拘留与停职令。皇家公园警队督察阿斯特丽德·莎莉文，白人女性，三十二岁，五英尺十英寸高。请将其拘留。携有武器，可能十分危险。注意：可能与恐怖分子有关。”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一拳打中了肚子。如今，她的仕途已经毁了。大伦敦的每一名执法人员都会看到这一则橙色警报。

“我是不是……有麻烦了？”圣卡斯伯特问道，“因为非法入侵吗？还有……其他的几件……事情？”

阿斯特丽德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关掉了所有的警报。

“暂时别担心任何事情了，卡斯伯特。”

“可我这里还没有结束呢。你也是。说真的，你必须到格罗夫纳去。你是不是在骗我？”

“哦，不是的。”她答道，“我觉得这不太合适。”

听到这句话，狮子阿尔福尔赞同地咆哮起来。

“我们需要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她说。

“我很安全。”圣卡斯伯特回答，“你来了。不过这个世上的动物就不见了。求你了——到格罗夫纳广场去。我不需要你——它们才需要你。”

在阿斯特丽德穿过的同一片树篱中出现了某种动静。只见一个新的人影从灌木林中闲逛一样地走了出来。那人头上戴着深黄色的锡克教头巾，蹲下来穿过树枝，把它们高高提起，在朝着他们走来时还回望了好几次，仿佛是在证实自己真的刚刚穿过了动物园的围栏。他朝着卡斯伯特和阿斯特丽德做了个鬼脸。不是别人，那人正是萨布金德·巴杰瓦医生。

“卡斯伯特！”他喊道，“你……是你！”

距离圣卡斯伯特上一次见到巴杰瓦医生不过几个星期，但医生看上去明显瘦了一些，身体没有那么强健了。显然，他的癌症恶化了。没有什么神奇的疗法。他的眼睛陷了下去，丁香色的皮肤有些发青。他皮带的刀鞘上镶着的石榴石闪烁着紫色和绿色的光芒，刀鞘里装了一把弯曲的小匕首，或者说是仪式用的短刀。事实上，他刚刚从弟弟的婚礼庆典上回来。那里的客人会一直狂欢至深夜。

至少有超过六名巡警和警察厅的武器专家正身披黑绿相间的全身迷彩套装，慢慢地从围栏附近的灌木中钻出来。很难分辨他们，从视觉上看他们与身后的一切完美融合（眼下是黑暗中的树叶）。他们携带的是光滑的白色战术自动枪，以及神经狙击来复枪——二者将全身迷彩的效果消除得一干二净（在旁人看起来，隐形生物手中的枪支如同飘在半空中，这样的画面的确容易引起注意）。

“我们就此罢手吧，卡迪。”巴杰瓦医生对自己的老病人说，“求你了。我还有个……有个十分特别的消息，不过这……这需要你的配合，卡迪。”他不易察觉地朝着阿斯特丽德弯过腰去。他们显然并不认识彼此，但医生肯定已经听到了阿斯特丽德的开场白。

“警官。”他打了声招呼。

“医生……我猜，是巴杰瓦？你是那个会开飞机的全科医生？”

“没错。我是。开飞机只不过是个爱好。我……我来……帮忙了，如果可以的话。”

“你看，卡斯伯特，”阿斯特丽德说，“我们全都来帮助你了。”

“卡迪，哦，”巴杰瓦医生说，“我好担心。”他向着朝狮穴上方的平台挪近了几步的卡斯伯特靠了过去。

“伙计，别这样。我们能不能离边缘远一点儿？你还好吗？你受伤了。有血。在你的脸上，卡迪。看上去你经历了几场战斗。”

圣卡斯伯特点了点头，却没有表露任何一句真心感谢的话语。他答道：“巴杰瓦，他就在这里……德莱斯坦。我告诉你，这个女巡警，她就是德莱斯坦。”

“是的。”医生迁就着他，“你必须听我的话，卡迪。听着，那个曾为你做过测试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精神病医师……里斯医生，他的提议全都被取消了。不知怎么回事，他遭到了批驳。”他眯着眼睛瞥了眼圣卡斯伯特，仿佛是在等待一个反应。“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很不同寻常。不过这意味着……这意味着，意味着你可以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去了。”

医生环顾四周，好像很害怕会有一只老虎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在此之后，呃，事情已经得到了澄清。你可以住在家里了，可以来看我了。你不需要逃跑了，卡迪。你不需要害怕了。”

“可我不害怕。”圣卡斯伯特答道，“一点儿也不。反正不会为我自己而感到害怕。”这并不完全是真话。他害怕死亡，害怕戒掉弗洛特，可他更害怕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圣卡斯伯特转过身对督察说道：“我们和那些知道的人必须阻止中性人。他们已经混在了我们中间。我已经在动物园里见了几个。狮子和水獭说我必须做出牺牲。为了所有动物的灵魂。不然中性人就会抓住它们。”

“谁？”她问道，朝着巴杰瓦医生耸了耸肩。他摇了摇头。

“这个‘中性人’是什么，卡迪？”医生诚恳地笑了笑，“你是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入侵者——来自外太空。是路西法人。动物们已经向我警告过有关他们的一切了。他们正在开启一扇通往死亡的巨型大门。狮子们明白。这附近还有一只小沙猫。它也明白。”他用大拇指指了指阿斯特丽德，“德莱斯坦也明白。”

长久的沉默过后，阿斯特丽德伸出一只手，示意那些身穿迷彩服、手举悬浮神经枪的人退后。

巴杰瓦医生终于开了口：“卡迪，跟我走。我会送你去医院。你需要得到照料，我的朋友。最起码，我们得离开这里。他们说，动物们无处不在。你可能会受伤。求你了，我的朋友。我是在乎你的，我的朋友。”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阿斯特丽德附和道。

“我不明白。”圣卡斯伯特噘起了嘴，“你说得好像对路西法人的计划一无所知似的——他们意在谋杀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你就是那个我们一直在等的人。”

警官和医生摇了摇头，脸上挂着相似的同情。

“都是弗洛特害的，卡斯伯特。”巴杰瓦医生说，“你得了幻觉性精神病，我的朋友。我们可以找人帮忙，到医院里去。我们没有听到狮子说话，我们没有听到水獭说话，我们没有听到小猫说话，我们没有等待任何人，我们听说的只是一个男人极其需要得到照料。一个几乎被弗洛特摧毁的男人。”

“弗洛特。”

“是的，弗洛特。它让你产生了幻觉。”

阿斯特丽德说：“不过，卡斯伯特，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是在乎你的。我甚至不……好吧，我觉得我也许知道是为什么。”她笑了，但有些酸酸地、拘谨地微微摇了摇头。“或许不是。我也许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吧。不过……今晚是你吸引我到这里来的。我……我想要相信你。我想要帮你。”

圣卡斯伯特感觉自己的心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起来，胸口涌上了一阵尖锐的痛楚。他抬头仰望着天空。彗星就在那里。

“彗……彗……彗星。”他恍惚地说道，“那里有一艘太空飞船，隐形的。”

再一次，警官和巴杰瓦医生看了看彼此。头顶上，红色警卫队的一架战斗直升机正用聚光灯瞄准着卡斯伯特和阿斯特丽德。

上方传来了一个声音：“国王陛下的仆人要求你们在原地不许动。”

阿斯特丽德挥了挥手，仿佛是在试图用力拍走脸上的小虫子。

“卡斯伯特，”阿斯特丽德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是这样的，我今晚来到了这里，如今已经失去了一切，但我不会改变。你看，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你。我和你长得很像。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我不知道我的思维是不是也和你很像，还有感觉。我也是个弗洛特成瘾者，现在正在进行第二次戒断。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我的希望十分渺茫。不过我还是来了。我觉得，汉德利先生，我觉得你有可能就是我的外祖父。也许吧。”

圣卡斯伯特倒吸了一口气。“你？这怎么可能呢？”他在围场的边缘上踉跄了几步，手指纠缠在了一起，“这是不可能的。莎莉文？爱尔兰人吗？你既大胆又勇敢，督察。爱尔兰人的血统，英格兰人的心？”

“哦，远胜于此。”她答道，“你是来自黑乡的吗？你的家族来自边界地区？”

圣卡斯伯特点了点头。

“你认不认识一个来自柏孟塞的酒吧女招待？还和她有过一夜情？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关边界地区和黑乡的那些细节是说得通的，可剩下的事情对于圣卡斯伯特来说就是完全陌生的了。他从没有认识过什么来自柏孟塞的酒吧女招待，至少一个也不记得。

“你在我身上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的影子？”阿斯特丽德问道，“某个其他的人。”

不过，圣卡斯伯特不需要更进一步的证据来证明两个人之间的关联，他只要凝视着这个女人深色的双眼就好，凝视着某种比基因更为深刻的东西。她的问题就像是一根从他身上拉出的甜美藤蔓——如果不是从他的心里，就是从他的脑海里——即便它一直会碰到障碍。毫无疑问，自从外祖母温芙里德多年前去世以后，他就没有见过和她一样坚韧的眼神了。这意味着，英国还有另外一个人类能与动物交谈。她会拥有奇技。她是个男人，也是个女人。她就是德莱斯坦。她就是水獭之神。是个圣人。卡迪不必一个人肩负这个重担了。他终于可以美好地、完美地去献祭了。

一群疾驰中的红色警卫队队员此刻正从盘旋在空中的深红色战斗直升机上顺着黑色的尼龙绳滑下来。着陆后，他们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打起精神，像痉挛的节肢动物那样来回折叠着自己的手臂。

阿斯特丽德、巴杰瓦和其他警员焦虑地注视着绳子如同咝咝作响的黑色角蝰般缩了回去。战斗直升机仍在约四十英尺的空中原地盘旋，太阳能电动发动机几乎无声地工作着。回头望去，圣卡斯伯特正靠在狮笼的边缘，低头凝视着脚下的壕沟。

“退后，卡斯伯特。”医生说道，“求你了，卡迪。”

三个警卫队队员伸出了加长的金色神经矛。其中一人在他们着陆的地方用力敲开了由神经栅栏制成的牢房。另外两个人开始重重地跺着脚朝阿斯特丽德和巴杰瓦走来，身前探出了一对长矛，矛尖上亮着红色的光芒。二者加在一起就是一颗巨大的魔鬼头颅，来回摇摆，如同公牛般势不可当。他们似乎十分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是谁。只有阿斯特丽德和一个罹患肺癌的全科医生站在他们和猎物之间。

“卡斯伯特，快跑。”阿斯特丽德喊道，“离开这里。”

“我不会离开的。”他悲哀地笑了笑，“我做不到。”

阿斯特丽德满心惶恐地意识到，这些不是普通的警卫队队员。自杀式狂热组织成员和在街道上起义的共和主义者通常会被留给普通的警卫队来处理。而这些队员属于一个特殊的新部门，苏格兰冷溪贵族军团，或称SCARE。在老九哈利想要树立一个引人注目的特殊范例时，便会部署这些人展开高水平的政治或战略层面谋杀。他们披着普通警卫队的红金色温莎王室斗篷，却也穿着与国王的亲兵护卫司令部相同的闪亮的深红色护身防弹衣。苏格兰冷溪贵族军团与众不同的球状螳螂眼头盔遮住了他们的脸庞。

“卡斯伯特·汉德利，阿斯特丽德·莎莉文。”其中一个近前的警卫队队员透过模糊的扬声器发出了警告，“你们两个人在此将被置于陛下的监管之下，你们——”

“直接弄死那个贱人就好了。”另一个说。

圣卡斯伯特将一只腿摆过相对较低的围墙。脚下，围墙和展区之间的壕沟就是访客与狮子之间的主要屏障。圣人像个滑雪新手似的坐在墙壁上，微微俯身向前保持着平衡，试图将墙壁握在两只手的手掌之间。他不断地在警卫队队员和脚下围场中的狮子之间扫视。

“卡斯伯特！不要！”巴杰瓦尖叫起来。

连同飘浮在空中的一组枪，仍旧穿着全身迷彩的警察厅警官和武器专家们退了回去。阿斯特丽德清楚自己正处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另外几个皇家公园巡警——其中有些人还是阿斯特丽德的老熟人，比如胖乎乎的詹金斯、年轻的霍普和爱开玩笑的拉希姆中士——不是一脸困惑，就是被吓得动弹不得，全都一动不动地站在灌木丛旁。

医生本能地四肢着地趴了下来。他化作了一幅令人目瞪口呆的困惑画面，爬向自己刚愎自用的病人，然后停下来，像匹不耐烦的小马驹一样回头望了望，然后朝着阿斯特丽德慢跑回去。

没有谁——甚至是登记过的执法人员——敢于坚持反抗警卫队，而它的苏格兰冷溪贵族军团更是因为不顾文明礼仪的暴行令人闻风丧胆。他们最喜欢的猎物就是英国共和主义者和英国匿名军的追随者，其弹出式牢房最终禁锢过的“恐怖分子”尸体数量竟和“活人”囚犯差不多。的确，事实上，只要是他们杀害的就是恐怖分子。

“到我身后去。”阿斯特丽德对医生说道，同时挣扎着挡在了医生和圣卡斯伯特的前面。她突然将手塞进裤子口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神经枪。她记起，里面装的是非致命性神经节毒剂子弹。

趁阿斯特丽德来不及反应，其中一个警卫队队员向前扑了过来，将灼热的红色矛尖戳向了她，却因为一只手臂伸得太长而失去了平衡。长矛发出了铮铮的响声，击中了她脚边的人行道。一块拳头大小的人行道混凝土被撬了起来，击中了其中一个怯懦的警察厅警员的膝盖。他哀号着重重摔倒在地。

“动手了。”圣卡斯伯特念叨起来，“动手了。”

阿斯特丽德向后退去。她现在知道了，警卫队队员是来试图谋害她的——有可能是来谋害他们所有人的。她试探性地用一只手握住从口袋里掏出的神经枪。

“求你们了。退后。”她对警卫队队员说，“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我们都冷静一些。”

然而，她的枪紧接着就响了起来。它向后翘起，差点儿从她的手中飞了出去。她顺利扣下了扳机，却几乎算不上是存心的，眼睁睁地看着神经节毒剂鲜艳的灰网如同鲨鱼的嘴巴一样大大地张开，击中了目标。它粘在了其中一个警卫队队员的盔甲上，使得它暗淡的外壳亮起了白色的火花。片刻的停顿间，所有人都默默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很快，受害者踉跄着摔倒了，痛不欲生。他大脑上数百万个痛觉感受器被打开，同时他的惊声尖叫透过头盔扬声器传递出来。

“上帝啊，见鬼。”巴杰瓦尖叫道，“督察，你不必——”

“你这个该死的贱人！”另一个手举神经长矛的警卫队队员喊着，“你现在死定了，人渣。”

头顶上嗡嗡作响的战斗直升机突然降了下来，砰的一声落在了人行道上，羽毛状的旋转叶片向内折叠起来。此时，另一个手举长矛的警卫队队员和仍在忙活弹出式牢房的队员朝着收缩的战斗直升机后撤了几步。战斗直升机如同一只巨型的黑甲虫般坐在那里，在高温下运转着，两只巨大的神经大炮缓缓地朝着阿斯特丽德滑了过来。它代表着对难以安抚的敌人的终结。阿斯特丽德心知肚明。

“听着！我很抱歉！”她大声叫喊起来，蹲下身子，将医生拉到了人行道上。“趴下。”她对巴杰瓦低声说，“趴下！朝着直升机爬过去！”她的确感到抱歉，伤害任何人都不是她的本意，但她也需要拖住他们。“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阿斯特丽德用手势示意着圣卡斯伯特和其他的巡警、警察厅警员。“趴下！”她带着坚定不移的怒火瞪着战斗直升机。

然而此时此刻，躺在阿斯特丽德附近的苏格兰冷溪贵族军团的长矛兵正毫无顾忌地朝着她和医生全速奔跑过来，武器的尖端充满了电。这一次，蹲坐在地上的阿斯特丽德双手握住了神经枪，像自己曾做助理教练时那样将长矛兵击倒在地。

为了安全起见关掉了全身迷彩装置的警察厅警员也朝着阿斯特丽德和巴杰瓦奔跑过来。公园巡警则开始朝着圣卡斯伯特迈开了试探性的步伐。

“这个该死的女人已经疯了！”其中一个警察厅警员尖叫道，“我告诉你们，她会把我们全都杀了的！”

着陆后的战斗直升机在发射神经炮弹时发出了刺耳的嗡嗡响声。起初，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白色的追踪激光射线越过阿斯特丽德的头顶，落在了圣卡斯伯特的身上。

“不！”医生尖声叫嚷起来。

紧接着，两道宽得如同烟囱一样的粗壮深色压缩空气顺着激光谱线的引导喷射出来，变成了同等效力的数百万条管状突触挤压机。致命的灰黑色等离子体旋转柱状物如同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般来回摆动，一下子缩了回来。

正如阿斯特丽德之前预测的那样，炮弹稳定地射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方，却一下子悄无声息地把狮笼周围所有的警察厅警员和公园巡警的大脑全都液化了。她和巴杰瓦惊恐地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变成了橙色的眼窝，身体如木头般倒地。

此刻，最后一个警卫队队员在仓促间钻进了弹出式牢房中，把它当作了临时堡垒，或者至少是某种安全屋。

战斗直升机上带有翼状部分的红色机门突然打开了。

阿斯特丽德别无选择。她必须在战斗直升机的飞行员将他们斩尽杀绝之前将其制伏。于是，她朝着直升机飞奔过去，俯身蹲在画着金色盾形纹章的亮红色驾驶室下。背靠着主发动机的风筒，她掏出武器，朝着门边缓缓移动过去。就在她蜷伏起身子滚到开口处、瞄准飞行员时，她看到了自己和医生仍旧活着的原因：里面空空如也。直升机是由牢房里的那个警卫队队员远程操控的。

“你们会被捉拿归案的。”警卫队队员告诉他们。他摘掉了自己的头盔，显然认为自己躲藏的地方是安全的。这个面如土色、下巴无力的秃顶男人长着一双小小的蓝色眼睛和一个十分不协调的高挑罗马鼻。“不过我会先杀了你们。”

巴杰瓦医生在阿斯特丽德身后站了起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低语道，“我已经没什么可损失的了，不是吗？”

“什么？”

“分散箱子里那个笨蛋的注意力。”

于是，阿斯特丽德朝着那个警卫队队员喊起话来：“你从那个角度……呃，是看不见的，不过在你的头顶上，老兄，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国王自己的战斗直升机。上面全都是漂亮的温莎金和深红色。我觉得国王是不会喜欢你的表现的。你谋杀了自己的同事。他就要降落了，我的朋友。”

“哦，滚开。”警卫队队员露出了圆滑的微笑，“你在撒谎。哈利国王！你现在最好期待自己已经把所有的后事都安排好了。”他开始敲击喷涂在盔甲下手背上的显示屏，皱起了眉头。“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巴杰瓦医生把脑袋从战斗直升机的驾驶舱里探了出来。“我已经解除了遥控。”他说，“我可是拥有N7太阳能直升机执照的人。就算是吧。它现在是我们的了。”

“该死的直升机。”警卫队队员的嘴里咝咝作响，脸色红得发亮，“这可不是什么周末度假直升机。”

“好吧，我们走着瞧，朋友。我上过菲利普·K的太阳能直升机飞行学校。在肯特，兄弟，免得你不知道。”他点了点头，露齿一笑，“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你看上去像是已经阵亡了，老伙计。”

“你们全都得死。”警卫队队员愤恨地反驳道。

“这我倒是没什么好争辩的。”巴杰瓦回答。

阿斯特丽德和医生低头看了看那几只狮子。“卡斯伯特！”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两个人跑到围场边，朝着边缘的另一边望去。他就在那里——圣卡斯伯特，已经滑到了内墙的一半位置。壕沟里的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大腿。他把剪线钳当作了登山者的鹤嘴锄，让自己得以停留在壕沟的上方。水面上覆盖着足足一英寸厚的翠绿色海藻，以至于沟里几乎不会泛起什么涟漪。这条只有大约4英尺深的壕沟对成年人来说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但是里面的水很凉，而体弱年迈的圣卡斯伯特又经历了几番波折。狮子们饶有兴趣地紧盯着他，却没露出一丝的杀戮欲望。

“卡迪，”巴杰瓦喊道，“我们会把你从那里救出来的。你能待在那里别动吗？”

“我是卡斯伯特，我的老朋友。我哪儿也不去。你必须——你必须到格罗夫纳广场去——和德莱斯坦一起。啊，时间已经过了。我应该开始我的……我的最后的祈祷了。”

“可我们不能丢下你。”阿斯特丽德说，“你会没命的。”

“是的，是的。”医生边说边点着头。

“德莱斯坦，”圣卡斯伯特答道，“我会称呼你为‘阿斯特丽德’。这个名字和‘德莱斯坦’只差了两个字母，其中一个是代表‘我’的字母I。我就在这里，不是吗？哈哈。可是动物们……要是我能听到它们说话，你肯定也能，别忘了你是谁。聆听它们的声音。它们造成的伤害不可能超越人类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的。去吧，到格罗夫纳去，快点儿，求你了。然后再回来。”

“可你不安全。”阿斯特丽德说。

“如果你不去，就没有未来。”

“不行。”阿斯特丽德转向巴杰瓦，“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不能丢下他。”

圣卡斯伯特嘴里的话语已经含糊地连在了一起。他说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现在就走。我只不过是茫茫街道上的一个声音。你才是荣誉。所以走吧。嘎勾嘎，勾勾。走吧。”

巴杰瓦医生低头朝着自己的病人笑了笑，挣扎着吞下眼泪，答道：“好吧，卡迪，我猜这是要正式机毁人亡了。”

“是的。”圣人说。

阿斯特丽德和巴杰瓦医生迈开沉重的步伐、怀揣破碎的心，爬进了战斗直升机里。

“我不相信我们真的要这么做。”阿斯特丽德说，“简直是疯了。”

“是啊。”巴杰瓦医生说着拉起了悬浮触控面板，“这难道不好吗？”

他们呼呼飞向了热闹的伦敦夜空。

eight

永远的英格兰

远离家乡西弗吉尼亚州的明戈格罗夫，梅森·盖奇身在异乡。

作为美国大使馆的首席安全官，因为凌晨四点就被人叫醒而感到有些暴躁的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所在的位置官方名称为“中央秘密预制房”或CCM，不过几乎所有人都叫它“鸟窝”。除了通风口里发出的呼呼风声之外，昏暗的房间里既冰冷又安静，尽管里面挤了二十多个人。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用一直被他放在钱包里的一张纸巾擦了擦镜片。最近，他总是擦不掉镜片上的最后一抹面油。这和伦敦有关。他重新戴好眼镜，手中紧紧攥着关于今晚事件的三份报告。和使馆的所有机密官报一样，它们全都被打印在摸起来黏黏的可溶解临时纸张上。最后一份报告中写道：

“北欧范围机密最新报道 20520501.1

“英国/皇室信息来源声称，几只罕见的非家养动物穿越了伦敦市中心。可能与英国恐怖分子或以美国为总部的狂热组织的活动，抑或伍斯特伯爵叛乱存在关联。补充报告：格罗夫纳综合设施附近有大猩猩出没。高级皇家警卫队战略防御武器已启用。威胁等级蓝色。风险评估/牵制行动备忘录严格等级H。报告结束，202061-33。”

没有一份报告能让他为手头这个超现实主义事件做好准备。伦敦街头……动物无处不在。还有一只可恶的大猩猩在逍遥法外！

他不喜欢把事情和那些疯子组织联系在一起。他不喜欢依靠皇室的情报来源。而且他真的不喜欢大猩猩。

梅森并不是传统的外交人员，即便是在比较生硬的外交警务环境下。他是个敬畏上帝、满口脏话、做人真诚的阿勒格尼人，一个来自西弗吉尼亚州彭杜尔顿郡的乡巴佬，会带着满脸煤灰去猎鹿。在他的心里，任何小于0.30——0.06毫米口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的东西都是用来打松鼠的。他的配镜衣橱上存放着一对白尾鹿鹿角，旁边是他母亲身穿粉色居家服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阳光斜洒进来的厨房里，手里骄傲地抱着还是个婴儿的梅森，亲吻着他细软凌乱的黑色头发。

在一排外交安全机构的特工背后，数块屏幕上显示着从格罗夫纳广场周围各个微光深红外摄像头发送回来的画面。几块屏幕上，一架皇家警卫队的战斗直升机正飘忽不定地悬在广场的酸橙树和悬铃树上方。

“荒唐。”梅森自言自语道。

飞行员似乎无法让直升机保持水平的角度，战斗直升机看上去就像一颗红色、黑色和金色相间的巨大复活节彩蛋，歪歪扭扭，眼看就要重重地坠落下来。

“盯住那架直升机。”梅森大声说道，“那里有什么事情……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遵命，长官！”几个声音答道。

“还有，有没有人可以给‘马戏团’[61]打个电话？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罗夫纳广场上的大部分地区——尤其是道路和街道本身——都处在鸟窝的监控范围之内。脸孔、轿车、卡车和交通管理局牌照都可以被放上屏幕，放大后经由一系列识别与意识探测技术对面部身体模块进行分析。据说，它还能为目标嵌入不起眼的微妙想法，尽管严格来说，在英国执行认知干预是需要刑事法院批准的，而且只能针对英国国民。

颤抖的直升机降落在了巨大广场上的其中一个角落里。在一个魅力十足、留着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下机后，直升机马上平安飞回了空中。

“这到底是什么？”梅森问道。那个女子身上的制服和英国警务机构辅警部门的很像，肯定不是警卫队的人。

“我想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梅森尖叫道，“我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想要知道她早餐时会往自己的什锦麦片里切什么牌子的有机草莓。天哪，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来捕捉动物的吗？”

梅森不是个自大的人，但他觉得自己比这件有动物参与的荒唐事强多了。整个场面在他看来太草率、太荒谬了，不像是什么恐怖行动。大使和他的家人都在格陵兰度假，这让他少了一件头疼事。不过战斗直升机、这个女人和有关动物的报告还是让他忧心忡忡，即使仅仅因为他们就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笨蛋。

“说真的，大家给我点儿数据！”

阿斯特丽德的脸突然出现在了六块屏幕上。她似乎正在试探性地寻找某些东西的迹象。

一个被借调到大使馆来的眼睛斜视的看上去十分文弱的认知专家——所谓的考格——就位于附近的一张肉椅上。这种椅子是用实验室培养出来的肉制成的，它如此贴合肌肤，简直可以做考格们的外衣。考格对梅森说：“长官，我对她的事情多少了解了一些。我觉得她是个……英国公民。阿斯特丽德……莎莉文。”

大约有十二个新来的人拖着步子走进了鸟窝的铁门。看到他们，考格微微退缩了一下。

“不好意思，你们是谁？”梅森问道。

新来的人中有个留着短平头的高个子男人复述起了通行码：如果你想要从头开始制作一个苹果派，就必须先发明一个宇宙。他似乎被自己逗得乐不可支，非常古怪。这句话出自二十世纪的老天体物理学家卡尔·萨根之口，梅森在昨天的最后一份简报中看到过它。

“好吧。”梅森答道，“OK。不过我们这里很忙，伙计们。你们……？”

“没错。”高个子男人答道，朝着梅森露齿一笑，“第三级行动。我们无处不在。”他窃笑道。

梅森说：“那就请你们努力别碍事。”

考格冲着梅森挥了挥手。这些考格各个训练有素，相比他听说过的那些颇受争议、双腿萎缩的变体“前考格”要保守得多。尽管如此，梅森还是不太喜欢他们。所有的认知工作人员都让他感到不舒服。毕竟，这些考格可以看到任何人的内心——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乱。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好的，让我们来看看。”考格用一种令梅森十分焦虑的方法爱抚着肉椅的扶手，“皇家公园警队的一名督察。她是个不安的人。压力很大，长官。警卫队……他们正在寻找她。不仅如此，我感觉……嗯，让我们来看看……是某种入侵吗？真的很模糊。也许是狂热组织的成员，长官。她不是……呃。”

“什么？”梅森问道，“别这样，老兄。让‘模糊’之类的话见鬼去吧。”考格看了看梅森，怨恨地抽搐了一下，开始轻轻摇动自己的膝盖。

“她没有犯罪，至少没有犯过什么普通的罪过。”

“那是什么意思？谁会在乎那些？”

“我试图要表达的意思是……她是……她是……我不知道。就是这样。现在我要下线了。”

“别走。”梅森说，“如果她属于狂热组织，我想要她保持距离。我想要她除了一窝窝的蓝色知更鸟、雏鸟之外什么也不去想。”

这个女人的目光凝视着斑驳的梧桐树树林，又抬头望向天空，紧接着环顾起了建筑的门面，一头飘扬的黑发在她沿着广场的边缘游荡时摆来摆去。她几乎既来自一个超现实的世界，又是从尘世的水土中冒出来的。梅森发现自己着了迷。淡淡的绿色光晕——原始，和煦，富饶——从梧桐树和酸橙树萌芽的树干上反射出来，将她包裹。她没有望向大使官邸，反倒是对广场上其他的地方更感兴趣。此刻，梅森确信这就是阿斯特丽德·莎莉文，无论她是谁，都不会对使馆构成任何的威胁。

眼下，阿斯特丽德似乎径直望向了某个隐藏的摄像头。她张望的方式让梅森感觉不太有人性，于是他认真审视了一番。她并不年轻，也不轻盈，但是个子很高，形体强健，白色和深海军蓝色的制服下隆起的是游泳者优美舒展的肌肉。

在这个女子的脸上，梅森看到了某种东西，她绝不是前来响应某个贵族或是愤怒的共和主义者的武装号召的。那种东西更加深刻，更加强大，更加久远，比梅森在英格兰见到过的一切都更有英式风范。那不仅仅是一句荒谬的“通过血液与法律”的口头禅。

鸟窝里的几个外交警察骚动起来。

“见鬼！快看啊，白痴们。”其中一个说道，“是该死的猴子！”

“那不是猴子，蠢货。”另一个人说，“那是猿。”

梅森也看到了大猩猩一闪而过的脸，还有一只大象隆起、回缩的臀部和巨大的象腿。此刻，大猩猩再一次出现了，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痛苦表情，眼睛径直望向了其中一个镜头。那里还有另外一只动物，不过更难看清——那是一只老虎吗？没有人说过任何有关老虎的事情啊。

大猩猩的脸再次出现在了几块屏幕上，但阿斯特丽德似乎消失了。

“英国正在遭到……自己动物园里动物的攻击？可我现在看不到那个女人……督察莎莉文了。”梅森说，“大猩猩的画面倒是不少。”那只动物看上去十分沮丧，情感敏锐得吓人。

“不行。没有一张脸是我们能在数据库里找到的。”他边说边朝着一个来自巴尔的摩的方脸黑人新手特工转过身来。那个人正在操控监控录像的主控制台。梅森很喜欢这个名叫纳瓦斯的新人——一个拥有强烈移情技巧的特工（未来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会倾向招聘具有这种特质的特工）。不过纳瓦斯对这些技巧的运用并非完全是被训练出来的，对梅森来说，这更增加了他的可信度。

纳瓦斯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严肃的语气问道：“那个女人怎么办？”

“我觉得我们可能陷入了某种困局。”梅森说，“其实我不明白她的存在为什么会超越一起英国国内治安事件。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没有看到事情的结局。我希望她不会有事，在她的身上没有看到任何的威胁。我只不过是无法……不过，暂时，我觉得我们得把她留给该死的警卫队。真他妈的可惜。”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朝着斜眼的考格转了回去。

“她对于美国来说是不是一种威胁？”梅森询问考格。

“我……不这么认为。”

“那好。”梅森答道，“不过皇室不喜欢她。”

“可敬的哈利国王。”纳瓦斯嘟囔道，“要是他在搜寻她，她肯定是个能干的人。”

“那当然了。”梅森边说边朝他俯身靠了过来。

“嘿——嘿——”纳瓦斯说着尴尬地笑了起来。几台闭路电视监控器疯狂摇晃的方式让人很难看清它们在录制什么。“我的焦点一团糟。”纳瓦斯说，“我正在失焦。我感觉大使官邸里有什么东西，长官。”

梅森深吸了一口气，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瞥向考格，皱起了眉头。

“你说呢，考格？”

“我不知道。我也注意到了……某种东西，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里。”

“‘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的思绪……就像是泛起了波澜，长官。”

梅森朝着那一群凭借通行码进来的新人望了过去。

可能什么问题也没有，梅森知道，不过考格的心不在焉通常意味着麻烦。尽管他不喜欢这些考格，他还是认可他们颇具天赋。这些人能像鲨鱼一样钳住别人的思绪，永远不松口。

“好吧。”梅森答道，“我们去楼里彻底搜查一番。”他朝着在鸟窝里站岗的少数几个荷着真枪实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点了点头，“看看楼里是否有什么工作人员以外的人，或是没有得到授权的人。”

“那个女人。”纳瓦斯说，“我们应该帮帮她。我们必须帮帮她。”

“也许吧。”梅森答道，“这很复杂。有什么实质性威胁吗？这些……动物在哪里？”

纳瓦斯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控制台旁，忙活起了摄像头的事情。广场上一大片模糊的画面——梧桐树叶、黑色系船柱、带竖框的窗户——从屏幕上一闪而过。终于，两张不同角度的大图出现在了主控屏上。图片中那只筋疲力尽的厚皮动物僵硬地伸出了象鼻，显然怒不可遏。

“好了，长官。找到一只。它在外面。”说罢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他妈的。”梅森骂了一句，“这可是……该死的……这可是英格兰啊，不是吗？就是这么回事。你们都这么觉得吗？这种鬼事情怎么总是发生在这里？”他向前走了一步，好更仔细地观察屏幕。“有没有人读过《世界大战》？典型的英国人作风。”

另一个孩子气的特工转过身来，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梅森打断了他：“这太夸张了。”

此时此刻，那些新来的人——留着整齐得如同头盔一般的短发，看上去一丝不苟的笨家伙——正簇拥在屏幕周围。这些家伙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梅森想要知道。他们中很少有人穿着他的特工才有的乏味羊毛西装并打着领带。梅森不想为他们的出现耗费太多精力。在“公司”的安保方面，你要学会忍受的一个麻烦就是被现役的平行机构暗中监控与视察（何况通行码已经受到了过度保护，能够知晓它们属于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不过梅森感觉十分紧张。他注意到，这些怪人中许多还穿着同样的白色耐克训练鞋。他们正身处伦敦安保最严密的房间之一，位于地下六层（而不是常人所以为的地下三层），被足足十英尺厚的铅槽和钢铁扶壁保护着。有了这样的保护，他们能在大部分的氢弹直接打击中存活——至少几个小时。除了神秘莫测的新来者之外，这里的所有人都崇拜梅森。他的脾气很坏，却颇受欢迎，能够激发人们的忠诚。不过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边流逝。

“说真的，”他突然对所有人宣布，“压力在某种程度上会落在你们所有人的身上。”并非所有人都在转身听他讲话。

伦敦警察厅和可怕的国王特殊军事部门正在处理这个离奇的状况，他向房间里的人解释道。美国安保人员——外交警察、小型专业海军分遣队、中情局特工和联络员，以及一些被所有人认为归属军情五处的英国安全“服务承包商”——将在一旁观战。没有人会相信袭击大使馆的人会在一只大象的身上装满硝酸铵，连上一个角膜电话引爆器。

“大猩猩真够酷的。”那个孩子气的特工说道。所有人都望向了他。他将其中一个深红外镜头放大，让一片红橙色的模糊图像充满着屏幕。“这是它的大脑。里面有许多的能量。”

站在门边的一个士兵笑了。

梅森的大脑是时候从熟睡中彻底醒过来了。

“见鬼！申请者，该死的签证申请者！”

大家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人都忘了。即便是在凌晨四点钟，大使馆的签证服务处也总是有人在排队。男人、女人，时常还有儿童，通常都是些贫民，他们蜷缩在毯子里，原地踏着步为双脚保暖，虔诚地用无数种语言低语。问题在于，他们平日里都聚集在十分靠近大使官邸前门的地方，在屏幕上是看不到的，直到上午八点半使馆正式开门办公。这时候，他们才会鱼贯穿过楼内的一组室内金属探测器，排起蜿蜒的队伍，忍受完美、多层次、勉强合法的仔细搜查。

梅森说道：“该死，我们需要到外面去。”他已经能够看到《镜报》/维基精神网络的头条会这样写：“无情美国人将难民丢给野兽。”

他望向了鸟窝里的海军陆战队队员。“老天啊。等一下。你们不能到外面去。”到底该怎么做，竟然如此难以抉择。目前，申请者们还站在英国的国土上。

美国士兵是不能携带武器走上人行道，在英国的国土上保护外国公民的。即便是派遣外交警察到人行道上，都会引发一场国际争端。美国与英国之间的“特殊关系”早已烟消云散。暂且不说别的，亨利九世就是个庄重而阴险、变幻无常的人。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去年，亨利九世真的说服议院重启了《根特条约》[62]。他认为，对于缅因州和上密歇根约两千万英亩矿产丰富的土地，如今重新归属皇室殖民地的加拿大（除魁北克之外）是具有历史要求权的——至少是一部分。两国关系因此紧张了起来。几个星期以后，他又称二十一世纪中挣扎的美国是“所有人不朽的灵感”。

“你可以邀请他们进来。”英国承包商表示，“显然是那些人——不是大象。”

“不，大象可不行。”梅森点了点头，傻笑起来，“不错。”他转向其中一位外交警官。“就这么办。”

警官拍了拍自己的神经枪皮带。

“该死。”梅森说道，“快点儿去办，不然我就用钝鹿角把你的命根子切下来。”

好几个男人笑了起来。考格一脸嫌恶地摇了摇头。

“是，长官！抱歉，长官！”

“打开大门！”一个声音在楼梯间里向上喊道，“放申请者进来。”

梅森转向了纳瓦斯。

“真是一团糟。打电话给五角大楼和军情六处了解最新情况。告诉他们，我们的后勤已经就绪，还有几个小的司法权问题要提问法务部……等等，不行，等等，别，别这么做。上帝啊，那样他们就会唠叨个没完没了。‘英国人的权利’这个这个，欧盟条约那个那个。等哈利联系他们看看！仅仅要求协助就好。”

“当然。”纳瓦斯答道，“那个女人怎么办？皇家公园的那个督察。被警卫队狂追不舍的那个。”

“我不知道。我想和她谈谈。我觉得我需要到外面去。”

“该死，你疯了吗？”纳瓦斯问道。

“好吧。”梅森答道。他在电梯门边的一块长方形数字板上用力地按下了密码。这台只在地面或地下六层的鸟窝停留的电梯立刻打开了。

“我很擅长和动物打交道。”梅森说。

申请者们需要帮助。梅森想起了《以弗所书》中所说的“以恩慈相待，存怜悯之心”是多么重要。他自己就是通过艰苦努力才从明戈格罗夫的穷困小山庄一步步走到现在的。高中毕业之后，他加入了空军，表现出类拔萃。后来，他半工半读念完了州立大学，夜里还在一家有益健康的冰激凌餐厅打工，以支付账单。不管与世隔绝的阿帕拉契亚山脉人有多偏见，梅森依然被他家人口中的“外务服务”深深吸引，而如今在他松树成林的险峻家乡他备受尊敬。一旦你做到了，所有人就会说离开是正确的做法。他知道，申请者们的处境更糟。这是没有可比性的。

至于动物，他成长的过程中身边一直都围绕着咄咄逼人的动物，有的感觉敏锐，有的则不然。他非常喜爱它们。他的姐姐会饲养佩罗德普雷萨卡纳里奥小狗，并以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将它们出售。她还养过一只名为虎牙的山猫，在它还是只小猫时被她从山里捉来的。虎牙长大后变得十分危险，有一次还袭击了梅森的母亲，杀害了一只前来暂住的普雷萨种犬以及老疯子家的另一只宠物——一只大浣熊。尽管如此，没有谁曾有一瞬间想过虎牙不该在他们的家里拥有一席之地，尤其是梅森。

随着电梯门在大使官邸的接待室里打开，梅森大步慢跑着奔向了广场，去查看申请者们的情况。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以及对某种责任的信念。

存怜悯之心，他不得不对自己重复道。心存。怜悯。

来自桑给巴尔的勇敢者

大使官邸外，大约二十四个人正以非凡的风度排队站在那里，其中大部分是来自非洲撒哈拉以南地区和南亚的男人。他们中很少有人来自富裕得足以实现国际公开通信协议的地方——在那些地方，维基精神网络的肉体移植是一种人权。他们中几乎没有人知道伦敦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当大猩猩和大象——还有某些别的东西——进入广场时，他们愣住了。

不过，这不是沉着，而是恐慌。

“大猩猩！”一个亚洲女人尖叫起来，紧接着又大声哭喊起来，“大象！”

苏莱曼·盖兰尼一直坐在自己的那个编织袋上，里面装着他在这个地球上的所有财产。和他一起排队的某些人称这种袋子为巨大的格子尼龙手提包。他袋子里的东西大多是来自津巴布韦慈善机构的二手衣服。这些慈善机构的货源是肯塔基和巴伐利亚，那里丑陋、破旧的聚酯材料服饰显然用之不竭（苏莱曼很早以前就发现，这个世界拥有足够的T恤衫和花哨的上衣，可以提供给非洲。在桑给巴尔人看来，旧的预生物降解纤维比他们追赶的神秘时尚能多持续几十年。到底谁需要带有十二个拉链口袋的紫色紧身裤呀？）。袋子里还有一套褪色严重的奥德里牧师铁路系列书籍，这是他用来学习英语的（傲慢的蓝色发动机戈登能让他捧腹大笑），以及两包他珍视的圆珠笔，这是他在希斯罗机场时仓促（很贵）购买的。他计划一到美国就把这些圆珠笔寄回桑给巴尔岛，给自己的父亲和几个妹妹（连入了维基精神网络/角膜电话网的人是不会使用圆珠笔或铅笔的，不过世界上那些最穷困的地方还是很崇敬这种东西）。他还要在信里放上一张崭新的、挺括的五百美元钞票，就像他在功夫电影中看到过的那样。在桑给巴尔岛，乘坐陈旧电车的人都看过这种电影。一旦安全到达美国，他就要让自己的家人感到自豪。

第一眼看到动物时，他跳了起来，退过去靠在了大使官邸正面的一根波特兰石柱上，目瞪口呆。桑给巴尔岛没有大猩猩——那里剩下的唯一一种灵长类动物就是游客们会花钱去特别保护区观赏的疣猴，而他自己是从不屑于去那种地方参观的。年纪还小时，他见到过最后几头野生大象。和大部分东非人一样，他对大象的尊敬超越了其他任何一种生物，甚至是如今已在野外灭绝的狮子。

片刻之后，苏莱曼迈步向前，朝着大象走了过去。要是他能够吸引这些动物的注意力，也许就能拯救一些人的生命。

“菲阿曼阿拉。”他耳语道，“因沙拉。”

苏莱曼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但是在前往伦敦这件事上，他竟然投靠了一个不可靠的人，害得他输得一败涂地，如今他只剩下了最后四百英镑。于是，他留宿在含早餐的旅馆里，心中充满了愤怒。他本应和一个来自邻近岛屿的熟识修道士住在一起。这个名叫阿巴斯的人住在芬斯伯里公园，负责看管那里的清真寺。可奇怪的是，阿巴斯消失了。当苏莱曼敲响他的公寓房门时，一个留着大胡子、身穿亚麻祈祷长衫的年轻巴基斯坦人开了门，自鸣得意地告诉他，阿巴斯已经到地狱里去了。他从未解释过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弟，”苏莱曼说，“我迷路了。”

那个男人笑了笑，会意地点了点头。“明天过来，我会给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你需要听听我们的大师说的话。你知道吗？他和你听说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会帮助你的。”

一个狂热的家伙，苏莱曼心想。

于是，苏莱曼转变了方向。他在伦敦遇到的所有非洲人——几乎都来自西非——都力劝他去纽约城“转转”，多待一阵子，好拿到“申请延期签证”的章。“你可以永远躲藏在皇后区或纽瓦克。为了安全起见，美国的其他地方可以忽略。”

“到纽约去吧，我的朋友。”一个来自拉各斯的肥胖路径负责人说，笑得牙都快掉了，“我下个星期就要回去，只为了买几双新鞋。这个伦敦——该死，百分之五千会剥削你！”

大象颇有针对性地停了下来，面对着签证申请者。苏莱曼转过身，看到其中几个人正试图钻到柱子后面去。不过这是无望的。人太多，防护物太少。

“托卡，马马坦波。”苏莱曼对大象说，“托卡，马马拉蒂。”

与此同时，大猩猩注视着整个场景，悲哀地摇了摇头。它抬起头，看了看门面上由埃罗·沙里宁设计的、烤架般的巨大钢筋混凝土蜂巢状房间（精确的矩形，加上建筑顶端三十五英尺宽的金色老鹰，鼓舞和威吓着到访者——它让美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处在遥远未来的国家，一个辉煌却冷漠的后人类社会，奇怪地为周围整齐分布的乔治王朝建筑做了补充）。不过，这些矩形中有什么激怒了大猩猩，它们有种冷酷的乏味，缺乏激情，完全是在诱人犯罪。

凯巴里希望能靠近些看看，于是在十几根更大的新石头系船柱中找了一根跳上去。这种古老的坦克陷阱是几十年前装在大使馆建筑门前的，都是些丑陋而混乱的不规则四边形，如同俄罗斯T-120坦克上的反应装甲炮弹，完全破坏了沙里宁的轻盈格调。大猩猩在这片生硬的混乱中坐了下来，栖息在国家威慑物其中的一个石头标记上，在使馆大门猛地打开时焦虑地弓起了后背。凯巴里看到附近的巨大悬铃树是那样浓密，水平伸展着枝干，感觉自己也许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上找到了一个安全、舒适而黑暗的家。

就在这时，一个幽灵般的生物飘到了空中，从让凯巴里陷入沉思的那片绿荫中飞了出去。它很像是阿斯特丽德，却更大，充满野性，如同一棵长手长脚、点缀着小红莓的野生紫杉树。阿斯特丽德的黑色长发似乎变成了金绿色，在空中飘浮着，闪烁着小火苗，从中还迸发出了几只小茶隼、甩着尾巴的蝰蛇和加速奔跑的白鼬。

“嘎勾嘎。”那个生物说道，“嘎勾嘎嘛噶咩嘟。”

听到这些话，那些靠近这只春天般生物的人都低下了头。

除了梅森·盖奇。他背着手从大使官邸大楼中走出来，出于什么原因正低着头。他的注意力仍旧集中在从大猩猩和大象手中拯救脆弱签证申请者的念头中，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生物。他只是下意识地摆出了一副顺从的姿态，就像他记忆中应付姐姐那几只活跃的佩罗德普雷萨卡纳里奥小狗一样。这样的姿态和他头顶上六层楼的地方那只威严的金色老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古怪。

愤怒的大象把头转向了那个生物，冷静了片刻，却径直小跑着穿过绿色的雾，微微弓背跃起，在梅森的面前摆好了架势，它距离这个年轻人如此之近，他都能够闻到它的粪便那剧烈且新鲜的臭味。

一群身穿酸奶色连身工作服，看上去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也从大使官邸里走了出来，排成密集方阵，站在了梅森的身后，看上去十分紧迫。相反，梅森只是随手套了件朴素的海军蓝运动上衣和一条陈旧的黑色“梦想”牌牛仔裤。这种牛仔裤理应可以通过心灵遥感进行微调（不过，消费者们很快就发现，这种功能从来就没有奏效过）。运动上衣下面的枪套里，他一直放着一把装有非致命性子弹的神经手枪。

那群人中有几个男人留着同样的短发。他们的出现让他有些困惑，不过这些人是从大使官邸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因此他心中暗暗——轻率地——相信他们没问题。毕竟，在任何一个重要的世界大都会中，大使馆的运作都存在某些第三方。从厕所维修到取暖管道维护，这一切都意味着即便是安保主管也不可能无所不知。梅森的错误在于，他把这些人当成了自己人。

“你们是谁？哪个单位的？”

没有人回答。

梅森判断，他们肯定属于某种他不知道的建筑承包商。安保团队下一次开会时，他会提到这些一身白衣的维护人（或者无论他们是干什么的）。这些人看上去很可笑，不是吗？他们难道不该知晓一些基本的英语吗？

梅森迈出大门，朝着广场上的大象走去，他经过了那个先前站出来的黑人。

“到里面去。”梅森告诉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朝着那只焦虑而愤怒的大象伸出一只手来，看到就在它的身后，绿色的雾气再一次聚拢起来。梅森暂时回头望了望剩下的签证申请者，心中涌起了一股保护欲——可大象冷漠可怕的眼神更令他着迷。要是得被迫在人类和动物之间做出选择，梅森可不是那种能够站在自己种族这一边的可靠之人。

“没事了，宝贝。”他对大象说道，“没事的，亲爱的。”几个身穿白色连身衣裤的人充满恶意地瞥了瞥眼前的场景，仿佛觉得梅森是在开玩笑。

“好了，好了，宝贝。”他告诉大象，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你们有什么要求？”

穿着连身衣裤的男人开始挥手招呼签证申请者入内。其中一些人看着他们手上的皮肤显示笔记，用机械化的声音说道：“进来！进来！欢迎！欢迎光临！欢迎！欢迎光临！欢迎！进来！”（掺杂着英语、中文和法语三种语言）。门的上方投射着一个3D全息指示牌，上面用膨胀的字体写着同样的信息。

苏莱曼不喜欢那些穿着白色连身衣裤之人的长相，还在原地磨蹭。他突然发现使馆里那个身披海军蓝夹克的男人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太过靠近大象。在苏莱曼还是个孩子时，他幸运的表哥艾玛尼在首都南部的一个狩猎保护区里生活和工作过一段时间。前去探望他时，苏莱曼曾看到艾玛尼小心翼翼地拍击野生大象的脚，驱使它们远离游览用的路虎汽车。不过，它是个危险的差事，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做的。可这个美国人举手投足间像是此生从未见过一头大象似的。

当大象冲上前去时，苏莱曼目瞪口呆地看到那个男人朝着它跑了过去。不知为何，他也开始朝着那只动物奔了过去。也许他心中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必须做出些超越自我的事情来。这个美国人，这个向前奔跑的家伙是不是个怪兽？但重要的是，苏莱曼的心里隐藏着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与生俱来的气度与勇气。

“不！”他叫嚷起来，“托卡！”

拉央发出了一声像是要打喷嚏似的尖叫声，如同打结的短号发出的爆裂声响。紧接着它用象鼻的底部将梅森撞倒在地。梅森的眼镜飞了出去。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在那只动物的前脚重重地落在距离梅森膝盖仅几英寸的地方时，他仍在微笑，还对此抱有信心。他依然朝着那只动物伸着手，几乎没有停止过微笑，诡异地感觉自己的短发突然长长了几英里，还着了火。

“哦。”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嘿。”

就在这个时候，苏莱曼扑到他的身上，试图和大象的一只脚展开搏斗。“托卡！马马坦波，托卡！”

苏莱曼从未如此接近和触碰过一只大象。这种动物巨大的脚踝竟是柔软而温暖的，他对此感到惊叹——他本以为它会是某种硬邦邦的橡胶感。他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可拉央似乎对他做出了回应，它退了回去，不过仅仅是暂时的。苏莱曼朝着那个男人转过身，试图将他抬起来。拉央举起了后腿，准备用一千五百磅的体重猛扑向梅森，对他发起致命的一击。

苏莱曼转过身，踉跄着退了几步，挡在了愤怒的大象与梅森之间。那只野兽蛮不讲理地左右摆动着头部，像是试图要把自己的大脑摇晃出来，同时目不转睛地低头紧盯着这些人类。苏莱曼将那个男人拉起来，让他用一只手臂环抱住自己的胸，猛地拖着他后退。出于他难以理解的原因，那个男人一直在反抗，狂暴地拉扯着他的前臂。

“我没事。”梅森大发脾气，“放开我！”可苏莱曼没有让他去送死的打算，一直在努力拉着他远离大象。

梅森把运动鞋的鞋跟在一组三层水泥台阶上重重地跺了跺，试图找回平衡。他能够看到大象满腹埋怨，彻底愤怒了。它的两只耳朵已经充血，泛红的棕色双眼中燃烧着怒火。这个陌生男人的温柔和计划之外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他不想被营救。这是一只该死的大象，又不是什么人体炸弹。

尽管如此，在他们向后撤退的过程中，拉央突然将两只脚重重地砸在了人行道上，附近的树木都因此沙沙作响起来。很快，大象渐渐退了回去。

“谢谢。”梅森站起身，呆板地说道，凝视着这个露齿笑着的瘦小男人。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深蓝色隔热外套少了一只袖子，里面套着的是一件写着“趴下计划——底特律，迈阿密”字样的陈旧褪色红T恤衫。

“好了，进去吧。”梅森说，“没事了。进去就好。”他擦了擦松垮卡其裤上的些许灰尘，跪下来捡回自己破碎的眼镜，把它们重新架在了鼻子上。眼镜的其中一个镜片已经碎了，他啪的一声把它取了出来，丢在了地上。

大猩猩已经从系船柱上爬了下来，钻进了格罗夫纳广场上的小小中央花园，它正用无尽的困惑和悲痛表情注视着大使馆前的所有人。它的一只长手一直捂着心口，看上去似乎非常痛苦。大象仍旧逗留在街道上，就在坦克陷阱的后面。站在巨大的悬铃树斑驳的树荫下，它做着深呼吸，身体两侧在半明半暗中鼓了起来。

再一次，树林似乎缓缓地吐出了一团青翠的雾气，以至于树林本身渐渐地形成了一棵体形更大、稀奇古怪的大树。这就是壮观而诡异的怀尔紫杉树。许多怀尔当地的巫师都曾偷偷在它旁边召唤过鬼神。数千年前，它萌芽于伍斯特郡的最深处，如今响应召唤发出隆隆巨响，冲出来钻进了广场之中。烟雾弥漫的枝干也开始盘旋，钻进森林和小溪中的各种“半人”形态中——德律阿德斯[63]、沃德沃，还有森林精灵，这些“半人”由沙色玄武岩、粉色长石和鹅卵石组成。几个世纪以来，流向伟大塞文河的内陆河水不断打磨着这些岩石。当中性人中有任何人靠近树的绿色蒸汽时，它们便会颤抖起来，直到化成一摊摊的白色胶状物。渐渐地，阿斯特丽德的形态毕现其中，她粗糙的皮肤表面布满了青苔，衣服支离破碎地脱落下来，一双眼睛比河床更黑，头发长进了一棵盘根错节、不断蔓延开来的大树金色与翠绿色相间的枝干中。

“嘎勾嘎嘛噶咩嘟。”她开口说道，比她本来的声音更凄切、更刺耳，但还是她的声音，“嘎勾嘎咩嘟。”

很快，紫杉树开始再次飞快地后撤。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逐渐进入了现实，跪倒在了地上。一种新的身体敏感度——既不冷也不热——开始沿着她的四肢涌动。这不疼，却迫使她伸出了双臂。这就像是一种尚未成熟的强烈紧张情绪，从土壤和树叶中萌芽，让她的手掌流出了绿色的血液。

“求你了。”她呻吟道，“求你了。”

阿斯特丽德一丝不挂。她颤抖着爬起来，强迫自己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喘起气来。在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的过程中，那对茶杯大小的苍白胸脯明显起伏着。成片的绿色黏性树液散落在她的皮肤上，从她的脑袋和双肩上细细地流淌下来，流过了她干净的肚脐，淌过她后背中间光滑的曲线，然后沿着她纤细的腰部形成的曲线向外扩散到了她丰满的臀部上。她湿漉漉的脑袋上还环绕着一只由冬青和常青藤组成的小冠冕，手里则举着一只弯曲的紫杉木棍当拐杖。广场上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把她看作一个体格健壮的高大美女，如同诞生于树木间的绿色狄安娜。

微微退后的梅森·盖奇出了神。“放松。”他对她说道，轻手轻脚地慢慢靠了过去，“没事了。”

她感觉身子脆弱到站不起来，而且冷得刺骨。

“哦，我的上帝。”她尖叫着朝使馆走去，双手举在身前，仿佛她就是个瞎子，一只肩膀上还扛着微微摇摆的紫杉木。“哦，圣母马利亚。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我正处在弗洛特的二次戒断过程中。谁来救救我。”她似乎无法用比耳语更响亮的声音说话，于是开始朝着身穿海军蓝运动上衣的男人挥手。

“上帝啊。”梅森惊呼道。

她还没完全变成一个树人，但已经接近了。

路西法人的攻势

苏莱曼从未见过像这个绿色女子一样的东西，却能感觉到她的强大和一股强烈的任性。这些东西令他感到恐惧，而裸体则在他的脑海中制造出了某种恐慌。

“伟大的神啊，伟大的神啊，伟大的神啊！”他不断地重复道。

苏莱曼朝着玻璃门转过身去，看到了大使官邸接待区正闪着白色和金色的光，一切都是苍白大理石和蜂蜜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在桑给巴尔岛的石镇上找到的那种阿曼珠宝盒，小小的盒子上布满了镀金细丝装饰和象牙。这些精巧的装置是用来收纳那些闪光的美丽首饰的，但它们却时常比其内容物更加耀眼。

最特别的是，接待室的某张桌子上还布置了一个临时的酒吧，上面摆放着精致的弗洛特瓶、一排顶级烈酒和挂着红色饰带的大瓶香槟，以及一大片的饼干、布里干酪和斯提尔顿干酪。银碗中盛放着葡萄与无花果。苏莱曼为自己凌乱的外表感到难为情。

梅森入迷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个裸体的女人，完全无法动弹，不停搓着两只手，部分原因是为了掸掉上面的土，另一部分则是为了应对涌上心头的焦虑。他突然醒悟过来，树女就是莎莉文督察，而她扭曲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恐惧。无论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肯定不会是真的。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他终于朝着阿斯特丽德一路小跑了过去，用力吸着鼻子，试着找回自己预先形成的印象。

“督察？莎莉文？”

“我已经再也不是督察了。”

梅森如同父亲般用一只手臂温柔地搂住她，可她却耸起了肩膀，想要摆脱。

“我的皮肤，格外敏感，有点不正常。这样是帮不上忙的。”她低声说道，抬头望了望那个男人的眼睛。他看上去十分和善，也很健壮，于是她如释重负地啜泣起来。“我是个康复中的弗洛特成瘾者。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戒了。死亡。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是救不了我的。”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我猜这意味着你有危险。”他答道，“我可以帮你取暖。我可以……”

“你知道吗？”阿斯特丽德说，“要是你只能做其他灵长类动物能为彼此做的事情，那就太好了。”说罢，她亲吻了他的脸颊。“不过谢谢你，好心的先生。”

苏莱曼设法从自己的袋子里扯出了一件旧的底特律老虎队毛衫，和梅森一起把阿斯特丽德包裹了起来。她没有反抗。

“你怎么了？”梅森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我觉得自己……我觉得我到这里来的原因远远不是为了我自己。也可以这么说……在过去的十分钟时间里，国王的角膜信息公告和黑色警报就像疯了似的在我的眼睛里炸开了花。我们……有麻烦了。英国有麻烦了。某种袭击……就要发生了。”

梅森朝着附近其中一名普通外交警察打了个手势，同时向苏莱曼点了点头。他对警察说：“确保这位先生拿到自己的签证——无论他想要什么。他救了我一命。他是一个好人。确保这一点。”

梅森朝里面瞥了一眼，看到摆放着弗洛特和香槟、开胃小菜的桌子，他吓了一跳，心中惴惴不安。“这是什么鬼东西？”这一幕让他从对阿斯特丽德的遐想中摆脱了出来，阿斯特丽德对此感到不太自在。

“大半夜的，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在办派对？”

某种令人困惑的事情正在以新的方式展露出来。梅森命令的那个一头红发的高个子男人被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身衣裤的人——一个中性人——领走了。红头发的警察一头雾水，梅森也一样。阿斯特丽德紧紧抓住梅森的一只胳膊，更多的是渴望温暖，而不是出于恐惧。

“嘿，”梅森询问那个中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挂着灿烂微笑的中性人用一根神经短棍猛地击向梅森的锁骨，将他打趴在地，梅森大吃一惊。

“你准备好登上彗星飞船了吗？”中性人用谦恭得无比荒谬的声音询问梅森，脸上依旧挂着麻木的露齿微笑。

“等等！”那个警察喊道，试着脱身。梅森努力站起身，却再一次被中性人击中了后背正中间，仰面倒在了地上。

“啊！”他尖叫道，“你这个浑蛋。”

另一个白衣中性人出现了，抓住了红发警察没有被束缚起来的那只手臂。

“盖奇主管会怎么说？”那个警察问道，“浑蛋，住手！把你那双脏手从我的身上拿开。你们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任何人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话，那个中性人的下巴就挨了重重一拳，左右晃动着，似乎脱臼了。阿斯特丽德一鼓作气，迅速解决了另外两个人，给美国人带来了短暂的庇护。

在梅森重新站起身时，他意识到了自己在保护大使馆这一神圣职责方面是多么失职。中性人不知怎么混进了大使官邸，仿佛是从里面钻出来的。他们中有些人显然肯定曾归属外交安保特遣队。

此刻，到英格兰来消灭所有动物、迫使大规模人类自杀的中性人似乎在一瞬间自我复制了出来。他们行事残忍，把大使馆里的所有人都硬扯到了广场上，很多人都被拉扯得脱了臼。他们分散开来，穿过广场，开始入侵伦敦市中心剩下的地方，将自己碰到的每一只动物都包围起来。天空中也出现了新的红色警卫队战斗直升机和几架自动新闻无人机，但中性人会用带有黏性绳的等离子鱼叉将它们一一击落。

截至目前，整个伦敦市中心的男人、女人和儿童——首先是贵族——都被中性人从床上拽了出来，被迫押至格罗夫纳广场。一场噩梦般的入侵已经郑重其事地拉开帷幕，正如沙猫和狮子曾经警告圣卡斯伯特的那样。拥有数百个活体和冷冻基因库的伦敦动物园，地球上最后一座动物园，它比诺亚方舟还要诺亚方舟，将成为中性人最重要的目标，但远不是唯一的目标。

苏莱曼不知所措，却毫不畏惧。事实上，他以为中性人的打扮是某种大使馆古怪流程的一部分。至于裸体的女人……好吧，这他就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不过，他把她视为好运的标志或象征，抑或是他不需要去理解的某种势力。他拿到签证的可能性一直不大，此刻却有了十足的把握，正如盖奇主管所说的那样。苏莱曼禁不住露齿笑了起来，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些袭击者，他的注意力有一半仍停留在大象身上。它还在那里。他笑着心想，此时此刻，需要有人把它诱捕起来。它看上去既冷静又服从，但已然筋疲力尽，象鼻软塌塌地垂着，发出了鸟叫般的吱吱声和黏糊糊的低沉隆隆声。也许有人能把他在美国人的桌子上看过的大把令人陶醉的饼干给它一些？

突然，梅森一把抓住了他，其坚定有力的手劲把他吓了一跳。他第一次看到了其他人看到的一切：上百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类人生物此刻正从大使馆里涌出。

“这是什么？”苏莱曼用吞吞吐吐的英语问道，“使馆……生气了吗？”

“我不知道。”阿斯特丽德告诉他，“不过事情不妙。”

数千名伦敦市民被一身白衣的生物推搡着、刺戳着涌入格罗夫纳广场。

埃罗·沙里宁设计的大使官邸蜂窝艺术效果的确透露出了某些不属于这个地球的东西，准确而言，对动物们起到的是地狱而非天堂“之门”的作用。

一大束等离子夸克光束突然从大使馆的天花板喷涌而出，在伦敦市中心的高空形成了一条光束。与地面平行着流动了一两英里之后，光束再次朝着北边的动物园弯去，如同厄运那突然下陷的手指。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神经亚原子粒子圆弧，仿佛一只白色的行李把手，有了它，大力神就能把威斯敏斯特区提起来，丢进平流层。

沙里宁那些毫无灵魂的门面上所有的长方形嵌板瞬间被点亮了，开始闪烁着一种可怕的红光。在每一个蜂巢内，阿斯特丽德都能看到有哺乳动物的剪影在缓慢出现，又随之溶解。大捻角羚、树鼩、青蛙、柯基犬以及海豚全都闪烁着泯灭了。如猛犸象般邪恶的灵魂吞噬机，开始将地球上所有活体动物的灵魂一一吞噬。正如沙猫曾经警告圣卡斯伯特的那样。就是这个“来自沙漠以外”的装置，某个遥远星系不正当的产物，如同魔鬼巴风特的吸尘器一样被开启。

与此同时，几个中性人柔软苍白手腕处滑出一根根银色长棍，长棍启动后，释放出了强有力的量子反流电击。紧接着，狂热分子将这些长棍戳向申请者、中情局特工、分析师和警员。蓝色的火花飞溅出来。就连某些赶来的自动记者也被赶向了酒桌。在那里，遭到驱赶的对象要被迫喝下黑莓颜色的弗洛特。阿斯特丽德怀疑，里面被人下了巴比妥类[64]的药物。这就是“天堂之门”杀害你的方式。她想知道，他们在杀害你的那一刻会不会把那张谜一般的著名五美元钞票塞进你的口袋。说不定，在遇到银河系间的某个冥府渡神时，这种货币可以用于支付过路费，从而确保灵魂能被稳定地输送到他们所在的彗星世界。

那个红头发的男人仍在抵抗，直到被人猛地推倒在地，用至少三根外星树棍才将其制伏。其中一个狂热分子开始放肆地抽打和电击他，直到他停止动弹，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噪声。这一幕发生时，阿斯特丽德确信自己就是下一个了。

一片嘈杂声中，狂热组织的首领马歇尔·艾普怀特三世出现在了安保团队曾经用过的电梯门口。他身上依然穿着阿斯特丽德上次在电视里看到他时穿的那件银色束腰外衣。这件衣服忸怩、荒谬，有可能出现在某部陈旧的二流科幻片里，像是某个金星大祭司会穿的那种。他高大的身形和被剃光的脑袋让他看起来十分险恶，可是那双小鹿一般的蓝色大眼睛、挺拔的身姿和几乎不受压抑的欢喜表情却给他带来了某种甜蜜的魅力。阿斯特丽德几乎就要明白为何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追随他去寻死了。几乎。

“你这个疯子。”她说，“我现在肯定是死到临头了。你是我戒弗洛特所引发的。你是个被虚构出来的家伙，没错。”

“抱歉，”艾普怀特边说边靠近了阿斯特丽德，“我和彗星一样真实。”他补充道，伸手指向了天空。“对不起——不要害怕。你会明白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阿斯特丽德想要把这个变态从自己的身边推开，但他却抢先一步自行离开了。

像牲口一样遭到驱赶的人中，很大部分只被电了几次就自愿喝下了自己那一剂药水。艾普怀特如同某个视察车间的领班，亲自在行动现场走来走去，点头微笑，用某种刻板而尴尬的方式拍着人们的后背，甚至试图安抚潜在的受害者，给予他们简短的拥抱和笑声。“存在并不是死亡。”他说，“在人类之上的那个级层中，你们全都能得以建造可供太空旅行的、新的永生肉体——它们是如此美丽。”但若是那些被驱赶的人不那么顺从，中性人士兵就会把有毒的弗洛特和香槟喷射到他们的嗓子里去，有时还会额外塞上一把饼干、几粒药片和一个无花果。看到这些丑恶的画面，艾普怀特只是充满同情、夸张地噘一噘嘴，进而继续向前走去。

“让我们全都温柔一些。”他一度说道。

排在桌前的使馆常驻人员中有几个看上去一点也不痛苦，也不需要被施以暴力。实际上，他们是在彬彬有礼地等待着。

阿斯特丽德本人也感觉到了弗洛特和香槟的诱惑。她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事情没有几件是真实发生的。喝上一两杯又何妨？这能瞬间终结死亡的焦虑，而且在她看来，还能终止这整个乱七八糟的夜晚。难道她就不能略微品味一下不含镇静剂的格兰菲迪威士忌，一点弗洛特，一小口奶酪吗？她把自己的头发拽成了两条粗粗的辫子，拧成了歪歪扭扭的发髻。大使官邸里的湿气让她的头发卷曲起来，细软凌乱，和以往一样令人分心。

马歇尔·艾普怀特三世从阿斯特丽德的正前方滑了过去。

“是的。这太——OK了。”他说起话来瓮声瓮气却不失友好，“毕竟，我们就在你的身体里。我们了解你，知道你的悲哀和孤独。多年来你除了母亲没有别人，而她此刻正因‘布鲁塔7’病毒奄奄一息，可怜的人儿。你会变得很难在这个……这个……这个国王卑劣、动物们胡作非为、人都活得像动物一样的世界里相信任何东西。来吧——喝掉它。这是解脱，阿斯特丽德。”

艾普怀特微微皱起眉头，为阿斯特丽德拿出了一瓶紫色的弗洛特和两只烈酒杯。她用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仿佛是在约束自己。

她听到外面的广场上的扩音器正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亨利国王的罪行，还有被神经长矛刺死的那些受害者临终的哀号，以及一只大象的凄厉叫声。她仍旧没有穿内裤以及裤子，健壮的双腿上还滴着绿色的黏稠树液。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暴露而尴尬，只是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堕落的半兽人。”扩音器里一个鼻音浓重、毫无精神的声音说道，“这个自私的半兽人——这个不能飞的半兽人——他已经——堕落的半兽人——他已经诉诸英国最糟糕的本质。堕落的半兽人。让老九哈利去死吧。让他跟随地球上剩下的动物一起消失。让他——”声音没完没了地嗡嗡作响。远处，阿斯特丽德能够隐约听到一个新声音，既悦耳又尖刻，如同上百只龙响亮的尖叫声。艾普怀特似乎也听到了，他怀疑地眯起了眼睛。

“哦，”她说道，“哦，天哪！”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开了口：“还有卡斯伯特呢。”她开始摇头，从艾普怀特的身边向后退了几步。“他觉得我就是他的兄弟。或是某种森林的救世主。他说我是水獭之神。”她的目光避开了艾普怀特。“卡斯伯特疯了，不过至少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是你什么人？他是个陌生人。他什么都不是。他是你二次戒断过程中的一部分。你那多余的戒断呀。你没有必要和自己的人类躯壳‘做斗争’。”

“可他不是这样的。别管我。你才不在乎我呢。卡斯伯特……他不是陌生人。我甚至觉得他有可能是我的外祖父。他不应该是一个陌生人。英格兰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是陌生人。”

“可你没有意识到，”艾普怀特自鸣得意，满脸堆笑，朝阿斯特丽德举起了一只酒杯，“这个圣人只不过是在经历第二次戒断？你还不明白吗？没有什么圣卡斯伯特。他只不过是另一个成瘾者。”

阿斯特丽德再次把头发拉下来，摇着头把发髻晃散。

“我不在乎。”她说，“据我所知，我们都只不过是彼此最深刻需求的幻影。不过，就是这么一个无助而年迈的贫民说过，他是来拯救英国的动物的。他也许疯了，不过今晚，五月一日，在哈利国王统治下，在二零五二年的伦敦，在英格兰，他就是圣卡斯伯特。”

“可是你……你呢？你对他来说是什么？”

“我……我是水獭之神。”

艾普怀特悲哀地露出了一脸苦相：“哦，孩子。”他边说边咯咯笑出了声。“好吧，你真是在两次戒断之间停留了太久。我知道，这是件特别可怕的事情，以至于你很容易就被骗了。这没关系。我们会帮助你的。我真的，真的，真的认为你正处在人类之上的进化层面。你毫无兽性。你是十分特别的。这就是你为何没像其他人那样……遭到强迫的原因……明白吗？我们对你十分了解，阿斯特丽德。对不起，但我不得不这么说：你已经彻底准备好摆脱自己的外壳，升往我们在彗星上的家了。喝吧，朋友，喝吧。”

艾普怀特用布满皱纹的粉色的手举起满满一杯烈酒，喝了下去，微微抽搐了一下。

阿斯特丽德答道：“我是不会喝的，贱人。”

“那你就是在自取灭亡，阿斯特丽德。”说罢，他稍稍倒吸了一口气，“你可以留在这个淫秽肮脏的世界里，今晚就会没命。要是死神没有带走你，我的中性人也会动手的。”

伴随着某种爆破的声响和一抹红色的闪光，艾普怀特神秘地消失了。

豹子的愤怒

阿斯特丽德突然感到头晕眼花，她笨手笨脚地跪在了地上，就在摆着弗洛特、香槟、斯提尔顿干酪和鹅肝酱的宴会桌旁，腰部以下仍是裸露的。她的心脏似乎正在挣扎着跳动，和大猩猩的一样。难道组织成员也给她塞了什么致命的作料吗？她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猜测——很快，她发现令人敬畏的梅森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我扶你起来，好吗？”他问道，嘴唇微微颤抖着。

“不行……”她答道，“好吧。”

就在他用一只手臂将她拉起时，她的双腿一瞬间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这让她猛地感受到了一阵战栗的快感。她差一点就把梅森推到地板上，好让他能够进入自己的体内。

他似乎也挣扎了片刻，好像是在摆脱、逃避她。

“该死。”她说道，“不知为什么……我真的为你发狂。对不起。这……”

他拽着她站了起来，任她转过身去。她环顾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关系。”他答道，“我只不过……我这人有点儿迟钝，你懂吗？而你是那么……你很美。不过，你的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已经走了吗？”她问。

“谁？”

“那个可怕的男人，举着烈酒杯的那个。”

“嗯，当然。”梅森作答的方式在阿斯特丽德看来就像是在说，当然，不管你怎么说。

阿斯特丽德重重地靠在梅森的身上，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稳住自己的身体。然而，她心里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仍像一只没有眼窝的眼睛，无助地四处打量，结果视线卡在了梅森的身上，无法移动。她不知道这种无助的裸露，这种对另一个动物的温暖卑躬屈膝的渴望与依赖，是否能从某个角度说明她已经真正跨过了二次戒断过程中最后的一个坎。自此，一段新的人生就要展开了。她痛恨需要的感觉，渴望再次做回水獭女王，拥有如同橡树一样强壮而坚硬的腿，还有如同天空般辽阔的思想。

“你看到他了吗？”阿斯特丽德问道。

梅森只是朝她笑了笑：“我们得给你找条裤子。”因循守旧且过分能干的他也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放纵。那些身穿白色套装、比疯子还要疯狂的人将这个夜晚带入了超越外交的领域。他的脑海中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美国是不是也遭到了袭击？他是不是被下了药？还是说他莫名得了什么精神病？他还活着吗？他觉得今晚发生的事可能会永远改变他的看法，但不管这是不是幻觉，他又是否被人下了药，是生是死——就他而言，他是不可能让一个显然正处在痛苦之中的女人半裸着在大使官邸中四处游荡，却不给她找件衣服的。

他打开苏莱曼巨大的行李袋，翻出了一条陈旧而破碎的“飞哥与小佛”图案睡裤。这条裤子肯定有五十年的历史了。阿斯特丽德欣然套了进去。

“好了。”梅森说，“我想去查看一下那些动物。”

“跟我来。”阿斯特丽德对苏莱曼和梅森说，“我们可以试着把它们赶到广场中间去。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就在那时，格罗夫纳广场西边的树林背后不远处，阿斯特丽德早些时候听到过的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噪声越来越近，如同神龙组成的一个密集方阵，嘴里喷出炼狱的火焰，吐着炙热的金色闪电。

“天啊。”梅森说，“我们走吧。那东西听上去不像是想和我们做朋友。”

“可我的签证怎么办？”苏莱曼问。

“你会拿到签证的。”梅森回答，“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三人走下大使官邸的台阶，来到了人潮拥挤的广场。大象拉央又在发脾气了，精神振奋地尖声叫喊着。救救我，大象对阿斯特丽德说，带我去一个温暖的国家。在阿斯特丽德朝它走去时，大象几乎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

阿斯特丽德回头望了望梅森和苏莱曼。“哦，我的上帝。”她说，“我刚刚听到……我听到大象在和我说话。”

梅森感叹了一句：“哦，老天！”

阿斯特丽德没有机会享受自己这门跨越种族的新语言的技巧。此时此刻，当她看到其中几个中性人的面容时，一种新的恐惧袭上了她的心头：他们所有人似乎都成了马歇尔·艾普怀特，在她眼中都长着同样的蓝色眼睛、浓重眉毛，脸上带着欢快而阴柔的蔑视表情。

“他会杀了我的。”她说，“他会试图杀了我们所有人的。我们必须得走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把传统手枪的响声，大象拉央如同一堆灰乎乎的东西，伴随砰的一声巨响跌落在了阿斯特丽德的身旁，以至于广场上的树都沙沙作响起来，窗户也被震得发出了咯咯声。梅森和苏莱曼的膝盖也感受到了这次剧烈的震动。这一枪似乎是从一群吵闹的贫民中射出来的，不过很难说。这只动物的死就是片刻间的事情，非常彻底。四肢不曾颤抖，耳朵也没有抽搐。

“不！”梅森哭喊着朝阿斯特丽德和大象跑去，“该死的，不！”

是谁？他问自己，见鬼，是谁？海军陆战队？警察？这些中性人？还是一个普通的伦敦人？为什么？为什么？“别开枪。”他喊叫起来，“别开枪，你们这群该死的浑蛋，住手！”

一阵古怪的新噪声响彻树林，如同用鲜活的肉体制成的一把木锯。

吼——哈！吼——哈！吼——哈！

就在这时，被沙猫称为“夜之首领”的黑豹蒙蒂从其中一棵悬铃树树干上一跃而下。它在那里挂了几秒钟，像条发光的黑色丝绸围巾一样垂着，紧接着掉落到了两个中性人的后背上。蒙蒂一直在跟踪大猩猩和大象——尾随它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阿斯特丽德抬头望了望，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力量的天平似乎正朝着动物那一边压下去。

“呀！”苏莱曼倒吸了一口气，“豹子！”

豹子开始在中性人中乱咬起来，伸手可及的任何人类都不放过。它所拥有的力量超越了人类的所有机器，是任何编号的咒语都不能及的。蓝紫色的液体从中性人的脖子里喷吐出来，如同破损的草坪软管。那不是鲜血，十分冰凉，尝起来有些苦涩，这让豹子更下定决心，要强迫这群异教徒就范。

大猩猩凯巴里远远地看着，急躁地将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上，反复地，来回地。

“住手。”大猩猩朝着蒙蒂呼喊，“求你了，让我们平静地上路，我的朋友。朋友！”

“救世主来了！”蒙蒂不讲道理地尖叫着，用自己的爪子钩住任何一点乳白色的肉体，然后啃咬、撕碎。“为了所有人，为了大家，为了现在，为了你！”

阿斯特丽德能够听到这只生物所说的每一个字，尽管她不确定自己能否理解它们。

“啵——落——啵——落——啵——落喔喔！”那只动物咆哮起来，“在救世主面前鞠躬和祈祷！”

“救世主？”阿斯特丽德询问这只大型猫科动物。

“他在等你，在动物园里。”蒙蒂暂时停止了战斗。尽管他们仍处在一片混战之中，不知怎么，它却在亲昵地对她一个人说话。“你，一切不羁事物的公主，‘贯穿绿色导火线’的力量，你，就是水獭之神。”

“这不可能。”阿斯特丽德答道，“我只不过是伦敦一个孤独的弗洛特成瘾者，而你只不过是死神的征兆。”

“你会明白的。”蒙蒂说。黑豹一举跃入空中，砰的一声击中了一个中性人。

“到里面去！到里面去！”中性人重复着，试图砍伤这只黑猫灼热的口鼻。

“低头！鞠躬！”

广场上的某些市民决定将凯巴里包围起来，他们开始朝它掷物品——塑料瓶、皮带扣、鞋子。“该死。”梅森紧紧地和阿斯特丽德与苏莱曼挤作一团，“一群该死的蠢货。”

“他们为什么想要伤害大猩猩？”苏莱曼问，“它又没有伤害任何人。”

“让我去死吧。”阿斯特丽德能够听到凯巴里在恳求，“让我走。”

计划杀害这只大猩猩的并不是中性人，而是人类暴徒。

此刻，阿斯特丽德和梅森眼睁睁地看着凯巴里摔倒在地，就在大使馆对面的街道上：这只猿侧躺在草坪上，紧紧捂着疼痛的胸口。梅森朝它跑了过去，阿斯特丽德和苏莱曼紧随其后。

崇高的银背大猩猩遭遇了心肌梗死。白衣侵略者的出现，出逃的压力，蓝紫色液体的喷发，久坐多年的愤怒，好心管理员的手指饼干，还有这群普通人的辱骂——最终它已无法承受。

凯巴里被自己在动物园以外发现的一切击垮了。人类不仅是它的敌人，甚至丝毫不比动物更值得尊敬。它将永远被人类追捕。整座城市只不过是动物园的赘生物，而它永远也无法逃脱。

凯巴里的周围也充斥着卡斯伯特在动物园里听到过的声音——“天堂之门”尖锐、挑剔、甜得发腻的声音。那些声音一直在重复着某些话。“哺乳动物将从地球上消失”“消灭动物”。毫无疑问，凯巴里心想，联攻派民兵肯定即将到来。奇怪的是，它知道自己会更喜欢他们。在被一把弯刀切成碎片的过程中，你是死于接受了真正感情的终结，某种既属于动物又属于人类的东西。相反，这里则是超然的、数字化的暴民屠杀。这就是彗星“库伦-兰泊思”的真相。它带来的是超越之前任何一个千年的屠杀可能。要是它能够赶去圣詹姆斯公园或海德公园，抑或是怀尔森林——也许就能在美丽的英格兰树林的掩盖下，俯身缓缓前行，从一片绿地走向另一片绿地，直到回到刚果。哦，要是它能够平静地死在阿尤斯树和沙贝利树下，让蚂蚁搔着它的关节，身边围绕着自己的家人，它将是多么满足呀。

呼吸变得困难，它试着将空气吸进去，却只是徒劳。它觉得头晕眼花。

此时此刻，梅森正将凯巴里抱在怀中，他让这只悲哀的巨兽靠着自己，而苏莱曼则把一只手搭在了梅森的肩膀上。在彭德尔顿县，梅森也曾抱过被自己射杀的奄奄一息的雄鹿。他会对它们说出同样的话：“没事的，伙计，没事的。”

就在那一刻，阿斯特丽德确信自己看到大使馆房顶上栖息着的那只金色的老鹰也苏醒了，像是摆脱恼人的荆棘般，它撕扯着爪子上的螺栓。这只猛禽朝着广场上的四只动物飞了下来，在它们的头顶盘旋。它是美国中的美国，如同奥莫托索的约鲁巴语“ori”一样拥有动物的核心和内在的火花。一个被伪装成艺术的守护者，永远无法被任何死亡组织的计划纳入其中。

在老鹰的影子下，凯巴里也对梅森开口说话了，因为他这一生也在努力聆听动物。至少现在，就在今晚，他可以听到它们说话了。

凯巴里说：“我要告诉你们两个人，‘嘎勾嘎嘛噶咩嘟’。这是今日的幸存者认识彼此的生命之语。我从动物世界里将它传递给你们。这是违背死亡潮流的声音，意思是‘我想要活下去’。”

说罢，大猩猩的视线暗淡了下去，心脏颤抖着停住了。它保持着抬头凝视阿斯特丽德的姿态。在它的眼中，她似乎是飘浮在自己上方的。它用强有力的猩猩语对她说：“嘎勾嘎嘛噶咩嘟，阿斯特丽德。活下去！活下去，美丽的救世主。你几乎与死神擦肩而过。你是地球上最后一个拥有奇技的人。你是荒野的公主，是英格兰的水獭之神。你将拯救我们的国度，拯救我们的世界。不过我向你保证，躲避痛苦与悲伤的代价就是灵魂与肉体的毁灭。就像你不能禁锢一只动物还期待它能够存活一样，你不能重新拿起弗洛特。你必须一直想象绿色的世界，必须朝着它前进——在通往幸福命运的路上，我们将陪伴在你左右。帮帮动物园里的那个陌生人。那个认为你是他兄弟的可怜疯子。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你的外祖父，阿斯特丽德。但这无关紧要。事实上，他有可能就是你的外祖父。”

“我听到你的话了。”阿斯特丽德答道。一系列新的国王公告和橙色警报在她的眼中亮了起来，可她读都没读就忽视了它们。

“要是我能把自己的双眼剜出来就好了。”她愤怒了，“讨厌！”

老鹰的金色双翅如同长了羽毛的盾牌，遮住了他们所有人，在广场四周搅起了一团尘雾，把那些生物——三个智人和一只大猩猩——隐藏在自己的翅膀下，保护着他们的安全。阿斯特丽德看到，他们被紧紧拉在了一起，仿佛正围着谚语中的马车转圈，但“天堂之门”的追随者们很快就会找到他们，逼迫他们服药然后使他们进入吞噬灵魂的机器。她猜测，他们必须离开，不然就会被毁灭。

丝毫未感到惊奇却悲痛欲绝的苏莱曼现在确信，他什么新的国家都去不了了。这些美国的外来恶魔——他决定这样想他们——已经将他们包围了。他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微弱希望就是夜之首领。

显然对中性人的银色电枪、子弹和投掷暴徒的机器免疫的黑豹变得越来越疯狂，极其致命，用豹语尖叫着将苍白的恶魔们撕成了碎片，像是在撕开许多腐烂的白桃。

老鹰的羽毛扇动着，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吻了吻躺在那里、艰难喘息的凯巴里的前额。

“你醒醒。”她说道，甘草色的头发滑落下来，轻抚着它的脸庞，“醒醒。”她不得不想象，这就是二次戒断过程中，她眩晕的大脑空想出来的男中音：她真的在对一只大猩猩或是在对自己说话。“求你了！”

凯巴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自己死去的母亲。它被命名为常胜将军，是它父亲的种族在刚果东部翠绿山峦间的女统治者。阿尤斯树下，它在母亲的发丝间看到了树叶，感觉它正将自己拉近身旁。吐出最后一口气时，它听到它粗声粗气地唱起了猿猴的摇篮曲，用一颗也许已经超越了人类的心。

释放动物过去的灵魂

此时此刻，在广场上的夜之首领正酣战，大使馆的老鹰将阿斯特丽德拉向自己翅膀的更深处，它也拉起了梅森和苏莱曼。阿斯特丽德感觉自己升上了天空，不知道这一次的旅程——遭到一只老鹰的诱拐，是否能够成为二次戒断的终点。

被一只老鹰拯救。天马行空的幻想总是这样终结，她暗自思忖。完美。

然而这并不是一只老鹰。那种东西上有几扇门。门突然打开后，伸出了几条人类的手臂，猛地把她拉了进去。

原来，这只“老鹰”只不过是另一架更大的战斗直升机——一架军用运输机，由重病在身却露齿微笑着的巴杰瓦医生掌舵。善良的医生赶来把他们从广场上救起。他坐在全息控制面板前，带着飞行专家的轻松惬意忙活着，如同一个满心欢喜的周末飞行员。

在战斗直升机的货舱里，将阿斯特丽德、梅森和苏莱曼拉进机舱的三个普通红色警卫队队员没戴头盔，正试着帮助他们在座位上坐好。

“把你们肮脏的手从我身上拿开。”梅森边说边从运动上衣里掏出了自己的神经枪，他如巨大的果冻卷般滚到了阿斯特丽德和苏莱曼的面前，朝着警卫队队员摇晃着手枪，僵硬地举着一只手臂，身子仍旧俯卧着。

“嘿，放松，放松。”其中一个警卫队队员说，“冷静，伙计。我们是好人。”

“没事的。”巴杰瓦向所有人保证，“大家坐下。你们已经安全了。督察，皇室……暂时……明白自己错了。这几位先生——杰克、奈杰尔和劳森——他们是我们这边的人。警卫队正在对抗组织成员。”

“你们可以指望老哈利。”名叫奈杰尔的那个人说道，“他会抓到这些自杀式袭击者的。我听说他甚至为此拿出了‘埃塞尔斯坦之福’，知道吗？就是那种能够玩弄时间的聒噪迫击炮。有粉色支架的那种。”

“我听过……传言。”梅森答道，缓缓地把配枪装进了皮套，“我以为你们比那些人……人数更多。”

“组织成员？”医生问道，“这是前所未有的。他们最后做得太过分了。就连英国的共和主义者——伍斯特伯爵——都与亨利国王暂时结盟了。”

“我不相信。”阿斯特丽德对医生说，“不过，那些中性人想要把我们斩尽杀绝。他们最想要的是动物。”

“呃，是的。”巴杰瓦医生模棱两可地回答，仿佛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但又想要表现得彬彬有礼。

“自杀式狂热组织。”梅森说，“他们不是人类。”

“什么？”

“他是对的。”苏莱曼说，“我看到他们了。那些人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看上去最年长的警卫队队员劳森突然转向阿斯特丽德，用口型僵硬、仿佛能够翻江倒海的西部口音说道：“我刚刚收到了几条新的警报，小姐。不可思议。”他眨了几次眼，显然是在仔细阅读角膜上的信息。“按照要求，我必须这么说，亨利九世陛下表示，他为所有误解感到抱歉。长官，你不需要担心重新划分等级的事情。我们也会为你母亲的‘布鲁塔7’寻找希望，好吗？你也不需要担心心理治疗师的事情，好吗？哦，平等镇定机构委员会已经得知自己不再负责你的案子了。而且，呃……”他停顿片刻，瞟了瞟自己的上方，在眉毛上敲了几下，在角膜上读取着什么。他挠了挠下巴，说道：“我想就是这样了，长官。”

“好的。”阿斯特丽德答道，“感谢该死的上帝。”窗外，她能够看到巨型的白色夸克光束正咝咝作响着划过空中。尽管存在光污染，彗星“库伦-兰泊思”还是很容易就能被看到。实际上，此刻的彗星色彩斑斓，仿佛正在朝着地球降落。

“感谢国王。”奈杰尔的口音听上去更像是当地人——也许他来自伦敦南部。

“管他呢。”梅森说。

“我们得快点儿了。”阿斯特丽德说，“光束亮的时间越久，我们失去的物种就越多——而且是永远地失去。到动物园去！”

“我比你早一步想到了。”医生说，“只要两分钟，我们就能飞到狮笼上方了。”

“可是那道光束，它是某种能量武器。”那个当地的警卫队队员说，“你说的‘物种’是什么意思？”

“就是动物。”阿斯特丽德答道。

听到这里，巴杰瓦医生从全息控制台旁转过身，疑惑地望着阿斯特丽德。

“我不懂。”医生表示，“督察，你听上去就像是……我的病人。卡斯伯特。”

“圣卡斯伯特。”

巴杰瓦医生凑上前来，端详着阿斯特丽德的脸，问道：“你有没有为了迁就……为了帮助……我们的朋友卡斯伯特，做了什么事？”

“我不需要去迁就他。某件事发生在了我的身上，某件能让我更好地理解卡斯伯特的事情。不过我自己也许永远都无法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如卡斯伯特说过的那样，我就是‘水獭之神’。而且我现在能够听到动物们说话了。”

巴杰瓦医生目瞪口呆，在操纵全息控制面板时手滑了一下，害得战斗直升机猛地坠落下去。

“哦，不。”他说道，“卡斯伯特有妄想症。肯定是弗洛特戒断惹的祸。这是典型的戒断症状。你也处于二次戒断期吗？”

她回答：“是的。这也许是弗洛特的问题，不过其他人也看到了啊。”

“其他人也看到了？”

“我们也看到了。”梅森附和道，“督察……她变成了……某种……生物。我想……我想……这差不多就像是我能听到大猩猩说话一样。”

“嗯。”苏莱曼的嘴唇颤抖起来，“我也看到那个女人了。她就像某座苏醒的森林，在大猩猩死去时还将它抱在了怀里。它就那样望着她的脸，仿佛她就是它的妈妈。不过我可没有听到它说什么。”

此刻，战斗直升机已经停在了动物园上方。伴着轻微的颤抖，它静悄悄地悬浮在狮子围场的上方，也就是早些时候那场致命对峙发生的地方。

“我们到了。”医生说，“对于你的故事，我只能抛开怀疑。不过这一切都太奇怪、太奇怪了！”

“见鬼！”奈杰尔叫喊起来，“快看窗外，我们刚才去过的地方……那该死的东西！”

这时，所有乘客都朝着之前龙一般的噪声传来的地方望去，那就是传说中亨利国王的“埃塞尔斯坦之福”。它的体形和一座小教堂差不多大，高度也与之相差无几。其主平台匍匐在巨大的钛材料履带车上，它能从挡在路上的一切物体身上碾压过去。迫击炮上只有闪光的粉红色触须在挥舞和尖叫，将一团团的中性人和任何靠近它的人全都消灭，这是和时间玩的一个非常冒险的游戏，直升机上的乘客看得一清二楚。

大炮能够对瞄准射程范围内的敌人的时空进行折叠和擦洗。它不仅能够杀人，还能将其存活在宇宙中的那个瞬间抹掉，同时擦除她或他存在过的痕迹。

大炮每抹除一个组织成员的存在痕迹，被组织成员“销毁”的一种动物就有可能复原。问题在于骇人的“间接伤害”。每次玫瑰色的触角挥舞起来，即便只是从无辜旁观者的后背或前臂上轻轻擦过，那个人的整个身份——无论是肉体的还是网络的——都会被溶解。更糟糕的是，所有与那个人存在联系的生命都会遭到时间线被修改的间接打击。整个家族都可能灰飞烟灭。如果一个男孩某天拉下了被一只触角意外碰到过的火警警报，就有可能出现大片的烧伤受害者。

“如果那就是我所想的东西，今晚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梅森说。其中一只触角——它们其实是从装置底部被“发射”出来的——差一点儿就击中了战斗直升机，它剧烈地向右掉转了方向。

“该死！”

“我们需要着陆。”巴杰瓦说，“它会毁了我们的！”阿斯特丽德注意到，这位飞行员，也就是医生听起来有些不太一样，他的声音更洪亮、更低沉了。同样奇怪的是，他看起来比之前重了不少，仿佛胖了两英石。

战斗直升机再次向下猛冲，又升起，短时间内左右摇晃起来，但很快就被巴杰瓦救了回来。

“我们没事。”他说，“安然无恙。”

“你们的国王就是一个蠢货。”梅森对警卫队队员说，“你们是不能拿时间开玩笑的。”

“滚开！”奈杰尔骂道，“滚开，美国佬。你们这些该死的美国人，你们——”说到这里，奈杰尔消失了。

“不！”劳森尖叫起来，“见鬼！”

梅森摇了摇头说：“不妙。我猜，有个通过某种方式与你这位可怜朋友的人生存在联系的人刚刚被大炮抹除了，所以当那个人被清理时，他也消失了。”梅森叹了口气。“不过也有可能他还没死，只不过是变换了位置。我猜我们会搞清楚的。”

阿斯特丽德说：“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吗？”

“是的。”梅森答道。

“希望不会是卡斯伯特。不要是可怜的卡斯伯特。”

“大猩猩，那家伙说过‘嘎勾嘎’。我们也要这么说。说吧。说说又何妨？”

这话没问题。于是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念叨起来。战斗直升机里剩下的两个警卫队队员注视着他们，就像是在观察两个精神病人。

当这群人走下飞机、靠近狮子围场时，却在围场周围碰到了一大群看上去十分无助的人。

阿斯特丽德推搡着钻到围场边。卡斯伯特就在壕沟的上方，此刻他已经从水里爬了出来。这个如同巨熊一样蓬头垢面的男人东倒西歪地快步走向了静止在那里的狮子，一只手还握着剪线钳。

“卡斯伯特，”她喊道，“回来。回来！”

正如狮子们那天晚上早些时候预言的，动物的黑暗时代将严格按照它们的轨道在此终止。

阿斯特丽德走起路来仍旧觉得软绵绵的，十分缓慢。转过身，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阿特维尔和奥莫托索，他们就在远处的黑暗里全速奔跑着。奇怪的是，那几个人影似乎并没有靠上前来。她在惊恐中清醒地意识到：这全都是弗洛特戒断惹的祸！所有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

可现在她已经无法阻止自己了，她径直走向了狮子围场外立着的一个红色警报装置。在动物园的历史上，它还从未被使用过。尽管英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出警速度最快的警力和公共安全部队此刻已经包围了动物园，四周警笛大作，太阳能直升机轰隆作响，黄色和蓝色的警灯旋转着炼狱般的光芒，可阿斯特丽德还是觉得自己必须打破玻璃，拉下紧急杠杆。说来也怪，竟然没有一个人屈尊考虑过这件事情。

阿斯特丽德注意到了装置上的特殊标记：

警铃

紧急情况下打碎玻璃

她照做了。一种震耳欲聋、难以置信的喇叭声响了起来，仿佛是将所有动物的声音合成了一种猫叫春似的怒吼，或是从活生生的动物而非水组成的云朵间钻出来的雷声。

在一片耀眼的金色薄雾中，伦敦动物园放出了自己的幽灵。

成百上千只闪闪发光的金绿色动物身影一只接一只地、飞快地从我们日常世界之外的一些微妙的想象中展现出来。在阿斯特丽德走向狮子围栏时，另外几十名警官、记者和动物园工作人员聚过来，不起眼的动物灵魂开始在他们所有人周围打转，飞快地填满了狮子和企鹅池附近一带的地方，如同一棵野生橡树被人用力地撬开，释放出了一大批近两百年来惨遭囚禁的生灵亡魂。

西方哲学家和神学家通常不会承认动物也是有灵魂的。不赞同这一说法的人中，聪明的或是得到过赞许的很少：这里一个神秘莫测的犹太神秘哲学家，那里一个基督教隐士圣人。这些极其罕见的有识之士——例如，犹太学者哈依姆·维塔尔、圣弗朗西斯之类的人——知道动物是永远不会死去的。就连追随路西法的死亡狂热组织成员以及“天堂之门”的成员都相信动物至少拥有某种不起眼的半魂，而这种灵魂妨碍到了他们自我憎恨的行动。大多数人类什么都不允许。佛罗里达州蹒跚学步的婴儿会听到彼得兔的故事；只有一颗尖牙的大象加尼什在孟买备受崇拜；梗犬在好莱坞受到了热捧。但在这些人之中，除了疯子、几个聪明绝顶的科学家和遭人嘲笑的激进分子之外，谁会真正发自内心地把自己和与他们同住在地球上的那些感觉敏锐的动物视为完全平等的呢？

如今，伦敦活着或死去动物的灵魂都出来拯救人类了，因为人类也是动物。

其中一些灵魂格外引人注目。著名的无毛大猩猩盖伊兴奋地拍着巨大的双手——它已经准备好要把组织成员扇回圣地亚哥了；加拿大来的黑熊维尼咆哮着用后腿向前走去；最终被卖给了巴纳姆马戏团的非洲巨象金宝冲进了夜色之中，它的一生很少这么开心；曾在维多利亚女王时期令整个伦敦好奇不已的可爱苏丹河马奥贝施笨拙地朝着企鹅池走去，泛粉的金色后背上还小心翼翼地卡着墨西哥食鸟蛛贝林达。还有一些不太出名的小人物：出类拔萃的幸存雪枭艾洛能在海上不屈不挠地飞行，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实施定量配给的阴沉的英格兰，它振奋过许多人的精神。它就在那里翱翔，在天空中绕着圈，富有魅力的双眼与夜色交相辉映、相得益彰。紧接着赶来的大批灭绝的野兽已经幻化成了古老却令人心爱的天使：一只塔斯马尼亚老虎，弯曲着大得足以吞下一只小袋鼠的下巴；白氏斑马在冰冷的空中嘶吼、踢踹；满身红色斑点的巨大威尔士野兔是世界上已知的最大兔类动物——它们全都是自己种族中的最后一只，而且全都死在了伦敦动物园里。

动物灵魂排成的那条闪闪发光的队伍对折起来，凝成了某种富有生命力、正在呼吸的莫比乌斯带，如同上百万个潮湿的蜂巢被卷成了交叉的小球体，就像对第七维度的一个解释，就像一种宗教。就好像国王、国家、父母、子女、人类历史信条乃至“更新世”的力量都是向动物借来的，如今，这些力量已经被转交回了动物王国。这就是我们所能借予你们的，它们似乎在暗示，看着吧。

狮子的游戏

猫叫春似的声音还停留在阿斯特丽德的思绪中，渐渐变成了尖叫声、斥责声与吠叫声稳定的背景哼鸣。她也能听到外祖父的声音（无论卡斯伯特是谁）：他吃力的呼吸声，因为患有肝病而放屁的声音，他充满希望的痛苦——尽管她就在他的身旁。

她跳过围墙，向下滑到了冰冷的水中。

“卡斯伯特！”她边喊边手脚并用地冲了过去，爬上壕沟的另一边，重重地滑了一跤。“等等！”

这个肮脏的圣卡斯伯特在她看来太庞大了——至少二十英石的体重，身高如同一头站起来的熊，衣衫褴褛，满身污垢，就是个庞然大物！他身上布满了壕沟中的水藻，从头到脚都是绿色的，就像伍斯特郡教堂墓地里那尊被铜覆盖的身怀奇技之人圣卡斯伯特的雕像。卡斯伯特的外祖父，阿尔弗莱德·威斯坦·文洛克的贫民墓穴，就是在那里消失的。

“我是阿斯特丽德！我是小特丽德啊！圣人！卡斯伯特！听着！”

此时此刻，阿特维尔正趴在围场的墙壁上低头呼喊。“回来，督察！专家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会阻止这一切的。”

“我不能回去。”阿斯特丽德答道。她再次从壕沟中起跳，却又滑了下去，似乎无法将自己从里面拉出来。

与此同时，圣卡斯伯特已经站起身来，站在布满水藻的脏兮兮的中央庭园中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身旁围绕着五只肮脏的亚洲狮。早些时候被他满怀好意丢进来的上百片薯片与爆米花仍旧散落在地上。水藻在他的剪线钳上晃晃悠悠，还从他的衣服上垂下来，甚至会从他的嘴里溢出来，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身上覆盖着的那层水绿色是从他嘴里长出来的。

“我就是绿人，不是吗？”圣卡斯伯特问道，“你们……你们是我来探望的最后一批动物。我说我会考虑回来。而且要带着给所有人祝福，祝福，我说，给所有人的祝福。”

“卡斯伯特！”阿斯特丽德还在喊着，可他似乎没有听到。

“要不了多久，”母狮王婵达妮对圣卡斯伯特说，“敌人就要迫近了。不能允许他们占任何上风。我们会在这里进行抵抗，征服他们。但你需要放我们出去。”

婵达妮是用自己平日里如天鹅绒般柔软的语气说话的，但此刻的圣卡斯伯特却在其中发现了一丝傲慢以及精心考量过的新音色。它很兴奋，尾巴微微扬起，眉毛挑了起来：“你今晚已经释放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不过现在是时候释放正义与高尚了。只有英国的狮子才能奉上这些东西。放我们自由。”

“哦，别这样，别再说这种虚伪的话了。”圣卡斯伯特答道，“今晚我说得不少了。”他的双脚微微摇摆，他探出下巴，仿佛这么做就能防止自己摔个狗啃泥。

突然间，阿斯特丽德和圣卡斯伯特都看到幽灵般的夸克光束第二次从美国大使馆里射了出来。猛烈摇摆的射线很快就像愤怒的蛇一样再次落了下来，一头钻进了鲁贝金的企鹅池中。早些时候曾被沉重的卡斯伯特破坏过的斜坡不知怎么恢复了DNA的双螺旋结构，开始盘绕起来，就好像这座建筑被人启动了一样；“迷失机遇”圣坛的倾斜白色坡道开始像死神的翼形叶片一样旋转。与此同时，中性人从圣坛里蜂拥而出，掏出电枪，他们如同“白血病”一样扩散开来。

阿斯特丽德惊恐万状。不过，在她和圣卡斯伯特之间，他们开始看到了制衡狂热组织的狡猾技术。动物们的灵魂正飞快地被收集到一团宝石绿色的雨云中。这团雨云一半是真实存在的，一半是超自然的，一直在膨胀、膨胀。在云朵之间，卡斯伯特和阿斯特丽德能够看到所有的动物正在黑豹蒙蒂的带领下袭击白衣的中性人。这是一场残酷而夺目的战斗。动物们似乎占了上风。

“哦，这太美了。”卡斯伯特说道，喘不过气来。他转向了狮子。“好了，你们的门在哪里？这里没有看到。快点儿！快点儿！”

“求你了，卡斯伯特。离开这里！”

留着一头凌乱鬃毛的年迈雄狮阿尔福尔像是得了关节炎似的迈着缓慢的步伐朝着园区的后面走去。水泥祭坛上有一扇绿色的小门。被囚禁的狮子们应该在那里将自己展示在公众的面前。出于安全目的，它的外面不上锁，只挂一道闩锁，以防管理员需要逃脱。圣卡斯伯特飞快地打开了绿门。嵌壁式双闸门另一边的准备区也挂着一道沉重的锁链。卡斯伯特手脚并用地费力俯下身子，爬进去剪断了锁链，打开了另一扇外门。终于，这些大型猫科动物自由了，通往它们挚爱国家的通道已经畅通无阻。

当圣卡斯伯特回来时，阿尔福尔正四处小跑，仿佛是在做准备运动，它一直绕着种在狮子生活区里那棵长满闪亮树叶的中国臭椿树转圈。

“好了，去吧。”圣卡斯伯特说道，“战斗吧！”可狮子们并没有离开。它们似乎正在弯折四肢，彼此碰撞，让自己逐渐进入杀戮状态。

“圣人，”婵达妮说，“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拯救动物的世界。你是那个王国中的一部分——只不过是一部分。这不意味着我们没有自己的需求，没有私心，没有渴望。我们想要的是你。当然，你很早以前就已经明白了。”

听罢，圣卡斯伯特转过身，他终于看到了水中的阿斯特丽德。和许多许多年前的德莱斯坦一样，她正挣扎着不让自己沉没。眼下，她的四肢有些不太对劲。不知道是死神、疲惫或者只不过是不够协调，伟大的游泳者、海布里泳池的女王似乎突然不会游泳了，或者甚至连让自己不要沉入五英尺深的水中都办不到。她跌进了水下，透不过气来。阿斯特丽德体内的“水獭之神”消失了。

“德莱斯坦！太好了！你来了！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斯特丽德再次跌入了壕沟的水中，溅起水花一片。她咳嗽着试图再一次爬起来，拍打着，却还是会打滑。她试图站起身，又一次次地摔倒。就在这个时候，婵达妮跳到了卡斯伯特的身上。

“上帝啊，不要！”阿斯特丽德叫喊起来。

“没事的。”卡斯伯特答道，脸上还带着微笑，“让它们吃了我吧。”狮子们太过用力地叠摞在他的身上，以至于一同滚落到了壕沟里。不过，勇敢的阿斯特丽德朝着那个和野兽纠缠在一起的男人扑了过去。

他们再一次落入了水中。阿斯特丽德试图抓住这个精神错乱的老人，她认为他有可能就是自己失踪多年的外祖父。她分不清哪个是狮子，哪个是人类——一切都是温暖、粗糙而绝望的。狮子们的嘴里说着些什么，但阿斯特丽德已经再也无法理解它们的话了。在水下，那听上去就像是她以前听自己说起过的一句话，水下的一句话：“嘎勾嘎嘛噶咩嘟。”这些字词在游着泳的狮子把巨大的爪子伸向卡斯伯特、如今又伸向阿斯特丽德时，被夹在泡泡里冒了出去。阿斯特丽德感觉狮子们并不是心存恶意，但它们的举止中的确饱含愤怒。和中性人不同，狮子们是带着激情和意图去杀戮的，利用的是阿斯特丽德从凯巴里那里听到的同一句祝福语，也就是卡斯伯特多年前在道尔斯小溪里听到水獭们说过的那句话。如同各种体型的猫科动物所拥有的攻击性一样，喜爱与杀意之间的界限很是模糊。和家养的暹罗猫偶尔会和捉到的老鼠“玩耍”一样，狮子们对卡斯伯特的攻击也并非没有喜爱的因素。

“别杀他。”阿斯特丽德命令那些狮子，声音中充满了动物对动物的强烈感情。她从未如此笃定地说过话。“别吃他。我会失去他的！不要再这样了！”

听到这句话，狮子放弃了进攻。就是这么简单。它们尊重果断。

“我们太激动了。”婵达妮说道。再一次，阿斯特丽德又能明白它们的意思了。“仅此而已。我们……心情很烦闷。”

狮子们帮忙把卡斯伯特和阿斯特丽德拉出了壕沟，温柔地含住他们肩膀下面的位置，像拖幼崽一样把两个人拖到了安全的地方，离开了。

“现在你已经经过了洗礼。”卡斯伯特对阿斯特丽德说，“我也一样。”

最强壮的女猎人婵达妮并没有加入对抗中性人的战斗。它渴望自由纯净的模式，于是潜逃进了摄政公园。在那里，在其中一片整洁的滚球草地上，这只母狮子追逐、折磨着一个红色警卫队队员，直到动物安全卫队里的基兰用镇静剂飞镖将它放倒。本来在杜莎夫人蜡像馆执行完黑猩猩任务回来时感到沮丧的他，此刻倍感欣慰，因为这是当晚的动物们中少有的几个乐观结果之一。

包括阿尔福尔在内的其他几只狮子开始朝着伦敦塔进发。要知道，住在老狮塔中的狮子是在一八三五年才被送走的。它们想要回去。听说，这是它们的权利。不过，在巴比肯区的野兽派多样化建筑中，它们在水景平台上被逼入了绝境。趁着这群心不在焉的动物在红砖水池里玩着喷泉，一支城市警察分遣队轻而易举地制伏了它们。这群家伙就是无法阻止自己用爪子入迷地拍打喷水器。

所有的狮子都活了下来，可只有阿尔福尔实现了它的狮子梦想。它只想坐在塔里，保护皇室。和其他狮子相比，它更愚蠢、更懒惰也更年迈，不过凭借一头长长的美妙的凌乱金鬃毛，它在自动新闻中的连续镜头显然抓住了国王的注意力。

“那一只。”和自己的伴侣躺在卧室里、看着天花板上的自动新闻报道时，亨利告诉她。他喝多了弗洛特，肯定已经“嗨”了。“我会得到那一只的，就在明年。它是个淘气鬼，它是——你可以看得到。我应该和一只该死的狮子照张官方的照片。‘上帝及我的权利’[65]之类的。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歌将让我自由

狮子们离开之后，卡斯伯特和阿斯特丽德在壕沟的边缘躺了一会儿。绿色的弗洛特成瘾者、壕沟里的烂泥以及血亲关系交织进梦想、痛苦与需要之中。他们就是一个完美的公共景观，而自动新闻媒体会把这些内容吃得一干二净。

由自动新闻“搜集者”、动物园员工和警察组成的人群咆哮着把狮子围场包围了起来。

当阿斯特丽德开始坐起身时，那个名叫杰瑞的不知疲倦的高个子记者和他魁梧的动态照片摄影师用十分挖苦的语气鼓励他们别动。

“不，你们很完美！”杰瑞喊道，“你们最好保持不动，好吗？在医护人员赶到之前。说不定有什么地方……呃，折了呢？”

“折了的地方可多着呢。”卡斯伯特用沙哑的嗓音答道。

天开始亮了起来。来自外太空的中性人在阿斯特丽德和卡斯伯特的脑海中飞快地消失了。一片泛着金光的绿云在伦敦上空舒展开来。阿斯特丽德吻了吻外祖父湿冷的额头，尽自己所能地将他拉近身边。她说道：“你永远都不许再离开我。永远，卡迪，永远。”而对卡斯伯特来说，她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出自德莱斯坦之口。八十多年了，自从他可怜的哥哥溺死在道尔斯小溪以来，他终于找到了他感觉自己需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阿特维尔和奥莫托索再一次出现在了围场的边缘，低头望着阿斯特丽德和卡斯伯特。

“白痴。”阿特维尔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督察。”

“我同意。”奥莫托索附和道。

很快，阿斯特丽德能够再次看到胖得有些离谱的巴杰瓦医生了。他摇着头，但脸上也挂着得意的笑容。

“看起来你已经解脱了。”巴杰瓦医生叫喊着，“我告诉过你了。我告诉过你了，不是吗？这不是一清二楚嘛。”

梅森用手肘推开人群，颇有权威地挥手示意旁观者站到一旁，嘴里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抱歉，安保人员，抱歉。”

紧接着，苏莱曼也悄悄溜了进来。出于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这个桑给巴尔岛的男人脚上穿了一双加速鳍状鞋，是你通常会在贫民区周围看到的那些玩硬式足球的孩子才会穿的。如今，美国签证已经被嵌入了他的身体，他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他的手杖上会突然出现一只银色的全息老鹰，在通往任何地方的旅途中扇动着翅膀。

梅森和苏莱曼趴在围场边缘，将身子往里探了探。梅森低下头，朝阿斯特丽德眨了眨眼睛：“救援就快到了。你们俩都坚持一下。”

终于，阿斯特丽德也发现了汤姆，那位匿名戒断协会的朋友。

看到他，她感觉很不好意思。

“我没有喝酒。”她边说边垂下了目光。

汤姆似乎并不苦恼。“你当然没有。不过这是一个奇迹。我开始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战胜死神的人。现在不是了。”

阿斯特丽德牵起卡斯伯特的一只手，吻了吻。

没过多久，国王的一支伦敦塔近卫军分遣队赶来了，在附近的“战斗”地点占据了阵地——企鹅池、美国大使馆——耀武扬威地站着岗。这都是老九哈利计划的一部分，他计划将今晚“做成”温莎王室力量的一大典范。一个近卫军走到狮子围场的边缘，把他的神经波长矛砰的一声插在了地上。忠心耿耿的臣民中很少有人在看到如此传统的王室场景时能像圣卡迪一样高兴——显然这是为了他。

维基精神网络上的视频原材料、自动新闻的广播节目和大版面文章——背后经过了亨利国王的理事会之手——已经被制作成了粗略叙述卡斯伯特和阿斯特丽德抵御恐怖分子和组织成员的内容。卡斯伯特释放动物园珍贵动物的行为则被表述为某种权宜的“战略”。只要组织成员一命呜呼，其老巢关闭，老九哈利便喜不自胜。

“小特丽德。”在两个人躺在壕沟边时，卡斯伯特问道，“这是你的名字吗？可我总是能在你身上看到德莱斯坦的影子，你明白吗？我已经彻底完蛋了。我的身体无药可救，已经不中用了。可你找到了我。你还记得我。这就是我所想要的一切。永远也不要忘了，好吗？”

突然间，一大群白色的鸟儿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歇斯底里地唱起歌来。海鸥！这些鸟儿就像是中性人改头换面的有益版本，他们还长出了翅膀。它们不是来胡作非为的，而是来鼓舞人心的。它们俯冲下来，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卡斯伯特晚上丢进狮子围场里的爆米花和薯片，开心地尖叫着。

“浑蛋。”圣卡斯伯特说，“这就是伊玛戈之鸥。它们来了。”终于，圣卡斯伯特用沙哑的嗓音唱出了企鹅的歌，用的是《一百年前》的曲调：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从康沃尔到奥克尼，我们以讽刺为食，

连同爱尔兰海的美味腌鱼。

连同爱尔兰海的美味腌鱼，

我们将吞下愤怒的诗歌做成的每日饲料，

直到世界从动物的角度变得附庸风雅。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伊玛戈的海鸥，你们的歌会给我们自由，

推陈出新！事物而非思想！模棱两可！

爱尔兰海无穷无尽的美味腌鱼。

“这是什么意思？”阿斯特丽德问道。

“我完全不懂。”卡斯伯特答道，“也许我们需要先吃腌鱼。这就是我需要的——还有全套的英式早餐[66]。还有食欲。我需要其中一个。”

“是啊。”阿斯特丽德说，“鸡蛋和烤面包片，还有一个西红柿。煎的。就在今天。”

“没错。”卡斯伯特说，“那我们就醒来吧。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告诉你呢，阿斯特丽德。好多好多。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

海鸥们俯冲下来，在他们的脑袋边扇动着翅膀，急匆匆地叼走爆米花的碎渣。附近，复原后的鲁贝金企鹅池中察觉不到一丝曾遭到攻击的痕迹。企鹅们迈上旋转的坡道，准备好了要去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它们听到了海鸥的叫声，准备跟随它们回到南非之端好望角的家乡。

整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注意到天空中出现了上百幅新的云朵涂鸦。伦敦的孩子们也听说了这一晚的事情，而他们的回应就是绘制象形图。有犀牛和长着棍子腿的斑马。有脖子和足球场一样长的长颈鹿。汉普斯特德一个名叫露西的五岁女孩还画了一只满身斑点的美洲虎。刚一画好，它身上的斑点就被风吹散了。

那其他动物怎么样了？

可以预见到的是，夜之首领消失了。它会藏匿在树林里，需要藏多久就藏多久，几天或是几十年，准备将异教徒带向真正的信仰。最终，它会加入英国隐生动物学[67]的传奇之列，一只大型黑色猫科动物，在夜晚的西边荒野中，偶尔会被某个容易激动的退休校长认出来。

尽管动物园管理员们百般尝试，却怎么也找不到蒙蒂的小小仰慕者米埃扎。也许，它之后都和伦敦北部的流浪猫一起快乐地追捕挪威老鼠。其他几只沙猫最终被围捕了起来。

和自己种族里的大多数动物一样，水獭去往了不同的方向。一只游向了泰晤士河口。它会朝着北海的林迪斯法恩游去，因为圣卡斯伯特的灵魂正在那里等待着所有的朝圣者。另一只水獭一路向西，去往更安静的萨摩塞尔角落。也许有一天，它甚至还会到伍斯特郡的塞文河流域和怀尔森林去。水獭幼崽们正处在痛苦之中——它们被迫抛弃了刚刚生产完的母亲，这便是鼬科动物世界里的强迫分离。在这样的世界里，你要不停地游泳。圣卡斯伯特的灵魂会保护它们，直到有一天，它们重新在英国的河流和小溪中再次安家。与此同时，它们的视频画面将会面向全世界播放，多亏了姜黄头发的记者杰瑞。连续好几天，动物园风波中最受欢迎的都是六只新生的水獭躺在光滑胎膜中，被尽职尽责的母亲舔舐干净的画面。这其中还会穿插几个戴维·比彻姆令人讨厌的画面。终于小有名气的他会解释，伦敦动物园已经计划进行一个千载难逢的展览，名字叫作“六位一体，六只水獭”。“其实，这是我起的名字。”他会这样说。

正如路西法人发起进攻时那般神秘而诡异，它结束得也异常迅猛，当然，这是依据客观现实以及人们自己对那晚发生了什么所抱有的看法。从格罗夫纳升起、降落在动物园企鹅池中的白色魔力拱桥闪烁着熄灭了。而“库伦-兰泊思”彗星也消失在了东半球。恐慌刚刚过去，某些人就声称它们从未存在过。老九哈利的“埃塞尔斯坦之福”大炮对时间线的大肆破坏进一步混淆了公众的思维。

但有些事情是不容置疑的。

英国上下，尤其是伦敦的美国大使馆附近，数百名“中性人”自杀的尸体在五一劳动节当天和之后的几天内陆续被人找到。他们全都穿着白色的连身衣裤，留着短发，穿着白色的耐克训练鞋。不过，他们并不像阿斯特丽德想象中的那样——全都是马歇尔·艾普怀特三世的克隆人，而是普通的市民，来自美国、北欧、日本和新加坡等各个地方。他们全都献身于狂热组织，决定在英格兰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了“摆脱自己的外壳”、在艾普怀特的彗星星际飞船中与他见面。这将成为自杀式狂热组织势力在地球上发展的最高峰。所有自杀者都用弗洛特服食了致命剂量的镇静剂，并且杀害了至少一只可怜的动物——通常是偷来的家养宠物。这些人的口袋里也都装着为自己来世准备的五美元钞票。显而易见，他们认为这是一次物美价廉的交易。按照计划，一大批中性人激进分子在伦敦市中心设法谋杀了数十名其他的非组织成员。有些受害者被强迫服食了镇静剂和弗洛特，而某些被释放出来的动物也的确袭击了他们。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几个月内，随着自动新闻报道的传播，有关那一晚发生了什么的不羁谣言开始在维基精神网络中蠢蠢欲动——涉及大规模谋杀和豹子袭击人类的报道、针对“埃塞尔斯坦之福”造成巨大灾难的消息，以及随后美英两国针对恐怖主义展开外交纠纷的传闻——官僚作风开始发作，起初十分缓慢，后来越发激进，压制住了真相。老九哈利甚至担心自己对“埃塞尔斯坦之福”未能严加管束的行为会危及自己的皇位。暂时，他成了一个谦逊的国王——但不完全是这样。

老九哈利仍在操纵大规模的虚假情报行动。很快，有关动物之夜的事实就变得和塞文河的水獭一样令人难以捉摸。时间线似乎遭到了人为篡改。动物安全卫队中，充满雄心壮志的戴维·比彻姆带领动物园官员努力贬低和低估证据，在某些方面还对证据进行了抹除。伦敦警察厅也尽了自己的一份力，自动媒体的调查精神已经降到历史最低，遭到威胁后，它们便立刻有所行动，报道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精神处于历史衰退期水平的情况下，报道很快便开始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如此，皇室还是指挥平等镇定机构委员会的心理治疗师避开了阿斯特丽德和卡斯伯特。私下里，当局将阿斯特丽德视为某种无私的小英雄，而卡斯伯特则被视为一个精神错乱的先驱。他们的案子被标记为特例，一个与弗洛特相关的失常行为，而那一夜则正式被标注为某种地下分水岭，将狂热组织与恐怖分子中可以被忍耐的那些与危及英国核心的那些区分开来。

和卡斯伯特想要的不同，一切并非只与动物有关。

据说，逍遥法外的动物其实并不多。除了几个愚笨的组织成员之外，没有人送命。苏格兰冷溪军团实际上并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只有几个满腹狐疑的人在美国大使馆附近看到了一个“绿色的生物”。除了少数几只动物受伤或暂时出逃之外，几乎所有的动物都已被抓获送回围场，恢复了被囚禁的幸福生活。

在第二年的春天到来之前，二零五三年，没有彗星的幸福的一年，动物之夜已经被大部分人遗忘。当然了，所有人角膜上的大新闻都成了“二零五三年将是亨利国王登基二十五周年的纪念”。在那一年的王室官方画像中，阿尔福尔出现在了背景中，俯卧在一张紫色天鹅绒织锦和貂皮制成的长椅上，把松饼一样的爪子搭在身前，脸上露着难以置信的满足表情。

nine

新语言的咒语

周年纪念那个漫长的酷暑期间，某一天卡斯伯特·汉德利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会频繁地听到各种声音了。事实上，它们全都缩小成了一种声音。

二零五三年，地球上的动物数量及种类进一步大幅减少。自从毛犀牛和惧狼灭绝的“更新世”以来，进化就不曾到达过这样一个“瓶颈”。更令人悲痛欲绝的是，炎热的四月和五月孵化出的成群蚊虫，给国王大规模收藏的阿尔比恩牛羊带来了致命的传染病——蓝舌病。

在伦敦，街巷中的流浪猫更少了，在寂静的天鹅池旁遛狗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动物园里出现了许多意外、奇怪的繁殖问题。贫民再也无法获批宠物许可证了。尽管动物园仍是地球上最珍贵的基因组档案储藏室，研究、生化工程和保护工作已经趋于停滞。动物园的安保力度加强了十倍，只允许受邀人士入内。展馆也一个接一个地被关闭了。除了少数几个案例之外，野生原始动物已经被基因组克隆动物所替代，而伦敦动物园——人类最后的动物王国方舟——多半已经不再开放。

出于令卡斯伯特无法理解的原因，动物们不再和他说话了。意料之外的长时间宁静令他压抑，给他留下了极度痛苦的内疚感。

“我帮不了它们。”他对阿斯特丽德大喊道，“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我为什么在瞎忙？为什么？奇技的下落如何？你听得到它们说话吗？”

不过，这是阿斯特丽德永远不敢再回答的一个问题，即使是面对亲爱的卡斯伯特。

容易上当受骗的卡斯伯特心想，在动物救了他们的那一晚之后，人类应该会学到些什么。他盼望动物与人类之间的纽带能够变得神圣不可侵犯。可这样的情况根本就没有发生。

夏日里的那一天，他决定也许是时候永久地离开英格兰了。

“我已经受够了，不是吗？”他想着，心中无不可惜，“我已经为动物们、为亨利国王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有什么用呢？”

然而永远睡在室内的念头在他心里就像烤腰子和松饼一样香甜，飘向他那张充满渴望的脸庞上。他正在阿斯特丽德位于哈格斯顿的公寓厨房里。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多。他用颤抖不已的双手，把仍旧装在罐头里的滚烫馅饼直接放进了一只画着红色大梨和金色柑橘的意大利晚餐盘中。一个新塑料材质的方形容器中还装着牛蒡绿叶菜，是阿斯特丽德用豆瓣菜炒过之后放起来的。她强迫卡斯伯特向她保证，如果他坚持要吃“那些不健康的馅饼”，就必须吃点绿叶菜。

“不过馅饼很好吃啊。”他坚称。当然了，阿斯特丽德是个素食主义者，和他的外祖母一样。他尊重这一点，可他就是无法鼓起勇气诋毁一块上好的腰子馅饼，对吗？

那天下午，阿斯特丽德上去班了。她已经复职，还在奥莫托索升入伦敦警察厅后被升任为总督察。阿特维尔接任了她原先的督察职位。在英国，她是自己所知的、成功度过二次戒断弗洛特瘾的第二个人。在她所在的匿名戒断协会中，她成了某种鼓舞人心的案例。结果，她自己的奇技竟然是以令人意外的方式起作用的。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或信任上帝，或者甚至是否知道该如何去相信，不过她昔日心中的强烈反感已经不见了。

卡斯伯特在阿斯特丽德深胡桃木纹理的小厨房中坐了下来，把没有加热的一部分绿叶菜直接从盒子里倒在了馅饼上。一道颇有穿透力的六月阳光射了进来，有些刺眼。于是，他眯起了眼睛。

卡斯伯特在整盘菜上倒满了棕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大块接着一大块，他不停地用叉子舀起大坨的馅饼和翠绿色的牛蒡，懒得用叉子尖去扎任何东西。他灌下一大碗加了蜂蜜的柠檬和荨麻茶，喝完后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嗝。

“这才叫一顿饭。”他说道。

哦，她想让我留在这里，他暗自盘算起来。远离寒冷，远离酷暑。我为什么不愿意这么做呢？

可他能否找到一种方法，永远地戒掉弗洛特呢？

阿斯特丽德违背许多熟人的建议——因为她的朋友们明白事理，什么话也不会说——在动物之夜后邀请卡斯伯特搬来和自己同住，而且显然没有任何保留和后悔之意。她知道，这是一个奇怪的安排，是在孤注一掷。不过她无法抵抗想要尽自己所能保护这个男人的感觉，或是至少保证他这几年能够过得舒坦一些。

“他是我的外祖父。”面对质疑自己的人，她会这样说，尽管她其实并不确定。暂时，她十分满足，就让事情保持这样的状态。“我爱他。”

毕竟在那之后的一年中，她和他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即便身处一个可以更换主要器官的时代，巴杰瓦医生无休止的癌细胞还是没能被阻止。这样的失去对卡斯伯特来说是残忍的。原来，就在阿斯特丽德的眼前，巴杰瓦在劫持战斗直升机时多出来的体重和更加粗野的声音都是“埃塞尔斯坦之福”的作用之一。某条破损的时间线不知怎么缩小了他的肿瘤，增加了他的脂肪储藏，多赋予了他几个月的寿命。他把这些时间都奉献给了霍洛威路上的穷人，他诊治贫民，一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最终，肿瘤卷土重来，在冬天夺走了巴杰瓦的生命，这令卡斯伯特陷入了恐慌之中。同一个月，阿斯特丽德的母亲在“布鲁塔7”病毒的折磨下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了。尽管应特别命令在国民医疗服务制度下接受了遗产级别服务的护理，她最终还是在病毒带来的并发症面前屈服了。

午饭之后，卡斯伯特决定小睡一觉。他在自己舒适的床铺上躺下，把两条腿拽了上来。

他喊叫起来，就像昔日里的外祖母那样：“咪咪——小猫咪！咪咪——小猫咪！”

顷刻间，金色的小猫就从自己藏身的地方跑了出来，跳到了床铺上，在卡斯伯特的脚边舒舒服服地蜷缩成了一团。他向下伸出手来，挠了挠猫咪的耳后。暂时，它没有反抗，但很快就躲开了。它永远无法在人类的手中放松，但和许多沙猫一样，它的性子里有一半是可以被驯服的。

“你浑身都是馅饼味儿，不是吗？”米埃扎从床上跳到了地板上，仿佛是在示意人来喂它（它吃的一直都是冰冻老鼠）。

狮子围场那件事之后，在接受医护人员的检查时，卡斯伯特在树篱中发现了米埃扎。它距离遭到破坏、如同水族馆一样的展区非常近。在阿斯特丽德或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这个老头设法把沙猫包在外套里，偷偷带了出去，如同从杂货店里偷偷带出了一个小瓜。

这是不道德的，是违法的，是不明智的。不过阿斯特丽德还是很不情愿地允许米埃扎留在了公寓里。尽管它很不友善，却显然极其崇拜她和卡斯伯特。它会顶着他们的脚踝磨蹭，和他们一起依偎在沙发上，还会竭尽所能地摧毁阿斯特丽德那款价值两百英镑的人造伊朗小地毯。她知道，某一天，这只猫需要回到动物园里去，但不是今天。

米埃扎朝着卡斯伯特喵喵叫了起来，几乎是在挑衅。

“怎么了？说话，我的兄弟。所有的动物都不再对我说话了。你是下一个吗？我不是救世主吗？”

那只猫没有回答，至少是没有用言语回答。

“哦。”卡斯伯特说，“哦，我的兄弟，米埃扎。你必须说话。不然就是我已经失去奇技了。”

很快，他们俩都睡着了。

阿斯特丽德修缮好母亲住过的房间，给了卡斯伯特一把公寓的钥匙。规则只有一条：在任何条件下，他都不许在公寓里喝任何酒精饮料，或是弗洛特。

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的神志并不是完全正常的，即便听不到许多动物的声音。

九十一岁高龄的卡斯伯特在皇室的特殊分配下更新了自己的核心模块器官，只要远离弗洛特，他可能还有一二十年的寿命可活。他一直在尝试——非常努力。有时候，他能撑上几个星期的时间，只是罕见地需要到惠灵顿医院的戒瘾病房里休息几天。他会从阿斯特丽德的公寓里消失一两个星期，然后再回来，总是满心懊悔。不过，他总是会回来的。在许多方面，他仍旧相信阿斯特丽德就是自己早已去世的哥哥德莱斯坦。而阿斯特丽德没有勇气纠正他这个念头。

在过去的一年中，通过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阿斯特丽德对他的了解又多了不少——他和他的哥哥常遭到父亲的毒打，情感上又遭到了母亲的忽视，却得到了脾气乖戾的外祖母不可阻挡的爱。总之，她发现了卡斯伯特在哥哥溺水而亡时心里深深的裂痕。

那年夏天早些时候的一个清晨，卡斯伯特开口索要“那枚硬币”，只为了再看它一眼。

“那枚纪念苞状币？你给我的那枚？”

“是的。”

她把安得利苞状币从口袋里捏了出来。她听说，莱斯特大学的研究人员已经破译了硬币上的古老盎格鲁-弗利然铭文。“嘎勾嘎嘛噶咩嘟”原来意味着类似“咒语——为你，兄弟，喝上一杯蜂蜜酒”的意思。研究人员说，这实际上是英语中最古老的一句话。

卡斯伯特盯着苞状币看了一会儿，仿佛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上面画着的两兄弟罗穆卢斯和雷穆斯正在君士坦丁的画面下嘬着一只母狼的乳房。

“我没有你那么好，阿斯特丽德，没有你对我那么好。我忍不住还是会思念我的哥哥，小德。对不起。”

“没关系。”她告诉他，“永远不要这么想。你帮了我——带我走出了死亡，你知道吗？”

“我什么也没有做。”他说，“那都是你自己的功劳，阿斯特丽德。你是个天使。”

和他同住的这一年里，所有这些了解都让她与第二次戒断期间发生的一切、自己经历的神秘际遇和后来发生的事情达成了一种妥协，一种可以与之和平共处的妥协。她渐渐相信，成为水獭之神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是自然而然的，是生而为人更深层次的一部分。

小睡过后，脚边趴着米埃扎，卡斯伯特做了些他发誓自己永远不会去做的事情。在公寓里四处窥探一番之后，他去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的一个地方。蹑手蹑脚地，他钻进了阿斯特丽德的卧室，不停地回头看看，生怕她会走进公寓。这里不是伦敦动物园，他这么做也不是出于预谋或是色欲，但是他讨厌自己的做法。他感觉自己是在关怀以及失常的渴望迫使下想要更了解阿斯特丽德一些，因为他仍旧会无奈地以某种方式坚定地将她与德莱斯坦联系在一起。

于是，几分钟之后，从前的圣人站在了自己救世主的梳妆台旁，目不转睛地盯着被阿斯特丽德放在那里的几样小藏品。它们在他看来是那样神圣，即便只不过是几个世俗之物。梳妆台上摆着三张动态照片，其中一张是阿斯特丽德小的时候坐在一顶红色的圆锥形帐篷下拍的。只见她的头顶上别着好几个发卡。一只圆柱形的铜弹药筒里摆着一枚散装的神经节毒剂子弹。一副蓝色的新塑料材质游泳眼镜上绑着一条廉价的白色带子。还有一块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DNA毛巾，上面写满了小小的数字5。

卡斯伯特展开那块毛巾，将它平摊开来。上面的日期是前天的。

他听说过这种毛巾，却从没有见过或者使用过，心中充满了好奇。它摸上去干干的，像纸一样，不知为何还有些黏。他突然想起，前天喝茶时，阿斯特丽德曾轻轻地从他的嘴角擦掉过一小块的蛋糕。他以为她用的是一张纸巾。他从未对此多想过什么，直到此刻，他意识到，她看上去的确很是不自在，有些古怪，完全不像她自己。这种毛巾是用来建立或证明家族遗传关系的，而眼前的这一块表明，被擦拭过的那个人与之存在直接基因联系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五。卡斯伯特开始动手将它折起来，却怎么也无法折好。自己可能会遭到她抛弃的恐惧突然袭上他的心头，引发了他的焦虑，害得他的手颤抖不已，他叠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成功。

卡斯伯特的听力很差，加之他又处于心烦意乱的状态中，所以当公寓的前门开始吱嘎响起时，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进门后的阿斯特丽德正站在他的身后。

“不。”她说，“别看那玩意儿。求你了，卡迪。”

卡斯伯特晕晕乎乎地转过身，羞愧难当，嘴巴扭曲了起来。

“哦，该死。”他倒吸了一口气，“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深感抱歉。”他把DNA毛巾举了起来。它被搓成了一团，已经有些破损了。“我刚刚把你的这个重要文件之类的东西弄得一团糟，亲爱的，上面写满了‘5’的那个。我只不过——我想——我只不过是好奇……”

“没关系。”她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没关系。不过，出来好吗，你这个傻乎乎的老淘气鬼？我们好好地喝上一杯茶，怎么样？卡斯伯特？卡斯伯特？”

然而卡斯伯特·汉德利已经摔倒在地。他那颗巨大的、愚蠢的、患有心肌病的心脏出现了致命的心室性心律失常。

“不！”阿斯特丽德尖叫起来。没有一丝耽搁，她眨着眼睛在眼角膜上拨通了999报警电话，发出了紧急的双倍橙色警报。

卡斯伯特躺在地板上，仰面注视着白色的天花板，呼吸困难，却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他的思绪开始神游了。

那是一九六八年，怀尔森林里另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漫步中的他和德莱斯坦是那么快乐，少有的快乐。他再一次记起了那天下午的一个小细节，卡斯伯特是如何不太小心地踩到了一条年幼的蛇——一条蝰蛇——将它踩死了——哦，他们那个时候就该转头回去，德莱斯坦说过。这完全是一场意外，没有什么值得怪罪的——那条蛇已经被彻底藏了起来——不过卡斯伯特一眼就能看出德莱斯坦承认自己践踏了一只活生生的森林动物。德莱斯坦恐惧地跳了起来，退却了。

“哦，不。”德莱斯坦说，“我伤害了某种东西，卡迪。哦，不。”

这条有毒的蝰蛇并没有咬到他，但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似乎被彻底击垮了。

“只不过是一条蛇而已。”卡斯伯特答道，“不是你的错，德莱斯坦。就跟一只蟋蟀之类的差不多，仅此而已。蛇就是蛇。它甚至不是什么善良的动物。”

但什么样的安慰似乎都无法触及德莱斯坦。

卡斯伯特想起自己曾用一根手指抚摩着那条蛇冰凉的鳞片。它的上身奇怪地弯曲着，后背上的一连串菱形是那么完美、有序，像是某种欧普艺术。可德莱斯坦就是不肯触碰它。他看上去不知所措，紧紧抓着双颊，拽着自己的两只耳朵。

两个男孩飞快地将它埋葬起来，挖了一个小洞，用粉红色的锦葵和紫色的马先蒿把它盖好。然而德莱斯坦就是无法停止哭泣。卡斯伯特几乎已经忘了，但此刻却看到小德的脸庞就在自己的上方，再一次啜泣起来。卡斯伯特记得，他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却很快就能从一个坚强的小伙子变得敏感脆弱起来——他认真起来是那么可怕。他是个好孩子，一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

“我比恶魔还要糟糕。”小德在两个人把土扫到蛇的尸体上时说道，发自内心地懊悔，“我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等着瞧吧。那些妖怪会来抓我的。也许把我们两个都抓走。”

葬礼之后，他们继续探索森林。德莱斯坦似乎放松了一些——起初，只是一些而已。卡斯伯特在几口陈旧的林地炉床周围找到了几块老木炭，快活地朝着德莱斯坦的脑袋砸了几下。德莱斯坦终于还击了，兄弟俩再一次欢快地嬉闹起来，重新笑出了声，像年幼的小狗一样奔下森林里的山坡，不介意自己的方向，加速穿过齐腰高的孔雀草和欧洲蕨。他们就这样跑啊笑啊，仿佛是要在一大片绿地与无边无际延展开来的欢乐田野中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德莱斯坦转身望向了卡斯伯特。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哥哥那张鲜活的面容。他微笑着，可看起来却也是悲哀的，仿佛他已经知道了。

他又回忆起德莱斯坦消失后他步行走回小屋的那段可怕经历。他看到了自己和德莱斯坦在水下时见过、听过的那只巨大水獭正用后腿站立着。它曾试图挽救他，或是把他带去动物的世界。就在那里，在小溪的一个转弯处，他再一次看到、听到了——如今更加温柔、更加甜美——德莱斯坦是如何在水下对他呼喊，那些字眼听上去多像“嘎勾嘎嘛噶咩嘟”，至少在卡斯伯特的记忆中是这样的。

当地警方进行了一次质询。德莱斯坦的死被判定为“意外事故”。可年仅六岁的卡斯伯特就是听不进去，“妖怪”并没有谋杀德莱斯坦。他的外祖母一遍又一遍地重申事情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天，她仍在尽自己所能安抚着卡斯伯特。

“不是妖怪干的，卡迪。这件事和森林没有一点儿关系。”可他就是无法全盘相信，他认为外祖母心里对这种说辞也非完全信服。

盯着头顶的一片苍白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下一个世界里见到她。德莱斯坦溺水身亡之后，温芙里德·文洛克对怀尔地区的“传统”风俗依赖得更厉害了。她过去常对卡斯伯特说，她在两兄弟一岁之前一直小心地确保他们不会望向镜子，但不知怎的，她的做法肯定在德莱斯坦身上没有起作用，肯定是这样的。她还声称白色的鸟是死亡的象征，如果卡斯伯特一个人在花园里玩耍时看到一只海鸥或是白色的猫头鹰出现，他就要立刻“飞奔到室内”。一次，在卡斯伯特因为支气管炎而病倒时，外祖母曾在深夜里举着剪刀钻进了他的房间。她的阿尔弗就死于肺炎，因此她对与肺部有关的小病格外着迷。他能够感觉到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他脖子的后面剪下了几根头发。第二天，当他问起她为什么要剪他的头发时，她说自己数出了二十根漂亮的棕色发丝，把它们叠进一片抹了黄油的面包里，全都喂给了一只流浪狗。狗会把疾病“带回给妖怪”，她这样说道。

“阿斯特丽德。”卡斯伯特气喘吁吁地说着，朝着这个陌生人举起一只手来。在他的人生走向终点时，这个善良的灵魂没有任何明显理由地爱着他。猫咪米埃扎坐在床上，把爪子摆在前面，看上去一脸困惑，置身事外。

“你，亲爱的。”卡斯伯特说，“你。我对‘嘎勾嘎嘛噶咩嘟’的答案。我的答案是……”

可他已经走了。

“嘎勾嘎嘛噶咩嘟。”她念叨着，“我听到你的话了。”

这是生命之语，是祝福，是秘密的水獭语预言。它来自同一片森林永恒的水下世界，来自德莱斯坦、外祖母和他失踪的外祖父的尸体住过的地方，在奇技存在的地方，在卡斯伯特如今回归的地方。

它说，带着这个梦想，带着这句水獭语的祈祷词，带着这种新语言、新故事的短语，在云中之虹的下方，不让声音凋零。

致 谢

写作这部小说的十四年中，许多人给予我过帮助，令我深蒙恩惠。我猜其中一些人早已忘记了这件事，这可以理解，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们。

我要特别感谢艾哈迈德酋长，（英国）切斯特动物园的蕾切尔·阿什顿，我的兄弟帕特里克·布拉肯，已故的美国艺术历史学家布鲁斯·钱伯斯，汉斯·考斯特，詹姆斯·加德纳，格罗斯大学教授安德鲁·戈德斯通，我的内科住院医生，语言学家、民俗学者阿尔弗·詹金斯，切斯特动物园的麦克·乔丹，耶鲁大学英语名誉教授特劳戈特·劳勒，爱德华·伦丁博士，布莱恩·塞尔金博士，皇家公园，伦敦应急服务联络小组创始人、二等勋位爵士安东尼·斯皮德，凯瑟琳·斯莱特以及VillaTalk.com网络论坛的参与者们——他们在有关西米德兰兹郡语音和语法方面颇有洞见。

我要感谢加尔维斯顿的布拉德和林恩·汤普森，他们为我提供了两个夏天的写作场所；感谢耶鲁大学的罗伯特·T.法里斯选我作为蒂莫西·德怀特学院的住校研究员，让我有时间、有住所进行写作。

在英国，我要特别感谢我论文委员会主任阿兰·霍林赫斯特，他既平凡又伟大，一直鼓励着我；在我于芬斯伯里公园居住、创作，在动物园四处游荡期间，伦敦的几位编辑为我提供过几分灵活有趣的工作，这几位编辑分别是《建筑师期刊》的保罗·芬奇、《卫报》的蒂姆·庐舍、《泰晤士文学副刊》的前任编辑林赛·杜吉德。

感谢我在东斯特劳兹堡大学的三位同事——彼得·霍克斯、南希·范·阿斯达尔和安迪·麦克拉纳罕，他们让这部小说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永远都要感谢我亲爱的朋友玛丽安·瑟姆。由她来阅读这部小说的早期草稿令人十分安心。

在英格兰，我的表姐金伯利·肖就米德兰兹的历史、文化和语言给予我批判性的见解。她的父亲、我的朋友理查德·T.埃尔斯莫帮我认识到自己与古老的以及未来的英格兰之间所存在的深刻联系。我的表姐玛丽·芬尼根为我旅居伦敦提供了令人难以忘怀的协助。

二十世纪，我的父亲威廉·A.布龙多定居于伍斯特郡和伯明翰。他的很多经历成为这部小说精神神话的部分基础。

我愿有最美好的词语为我多年的朋友帕米拉·戴尔蒙德献上慷慨的赞美。是她给了我勇气书写一个涉猎如此广泛的故事，她还是本书早期草稿的阅读者之一。

在伊可出版社中，我要深深感谢（这番措辞听上去极其微不足道）梅根·林奇。她颇具独创性的编辑和始终不渝的鼓励令这个美梦成真。感谢她才华横溢、勤勉用功的助理编辑艾琳诺·克利斯曼；感谢其余的编辑和艺术团队。

我还要向我的导师玛丽·盖茨吉尔致以无以言表的感激。她也是我的朋友，永远充满活力，她曾阅读这部小说的几版草稿，并给予指导。

玛丽还将我介绍给了改变我命运的出色经纪人——怀利经纪公司的金·阿尔。我还要感谢金优秀的助理杰西卡·福利德曼，当然还有怀利经纪公司的所有员工。

我要感谢我可爱的儿子托拜尔斯。小说核心那两个男孩的许多故事都是他给我带来的灵感，他还得常常忍耐一个心不在焉的爸爸。（我向你保证，托比，我承诺的那本讲述参与星际空间大战的英国赛特犬的小说就要来了——某一天）。

最重要的是，我要感谢我的妻子，诗人、翻译家安玛莉·特鲁里。在成书过程中，她做出诸多牺牲，还一次又一次将我从绝望中拉回，并启发我追随着那些从牢笼中逃出来的动物与幽灵，进入星光灿烂的夜晚。

[1] 《创世记》有关诺亚方舟的内容中提到，上帝曾说：“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就可做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译者注

[2] 一种塞了炸土豆的黄油面包卷，通常搭配棕色调味酱或番茄酱。——作者注

[3] 免费获取，多半是通过诡计。——作者注

[4] 亨利九世统治期间，穷苦民众对他的称呼。——编者注

[5] 卡斯伯特的昵称。——编者注

[6] 英联邦国家普遍采用的质量单位之一，1英石约等于6.35千克。——编者注

[7] 一种公共大众运输形式，使用的发动机是以玻色子粒子为基础的。——作者注

[8] 英格兰或不列颠的雅称。——译者注

[9] 《维洛那二绅士》是莎士比亚的早期戏剧作品，是莎士比亚第一部以爱情和友谊为主题的浪漫喜剧。——译者注

[10] 俚语，指运河。——作者注

[11] 奥兰治党创立于爱尔兰，维护的是新教徒的信仰、王朝和新教法规。——译者注

[12] 古代的一个凯尔特人部族，后来逐渐形成近代威尔士人。——译者注

[13] 谒师所是印度锡克教教徒的礼拜场所。——译者注

[14] 伊斯兰教的一个神秘主义派别。——译者注

[15] 这里指的是《圣经》中的诺亚方舟。——译者注

[16] 一种起源于英国的饮料，成分为葡萄糖。——译者注

[17] 大卫·爱登堡，被称为“世界自然纪录片之父”，负责《人与自然》《动物世界》等节目的画外音配音，是BBC的灵魂人物。——译者注

[18] “狮心”一词源自与英格兰的传奇国王查理一世有关的一个典故。作为最杰出的中世纪指挥官之一，查理一世因勇猛而被称为“狮心王查理”。——译者注

[19] 坦桑尼亚的首都。——译者注

[20] 位于伦敦西区中心地段的萨维尔街是世界顶级的高级手工男装店集中区。——译者注

[21] 英语中，“躺下”（lie）也是撒谎、谎言的意思。——译者注

[22] 坦桑尼亚北部东非大裂谷的一座死火山口的名字。——译者注

[23] 比利时西部的一座城镇。——译者注

[24] 一九六七年，英国出现经济危机，首相威尔逊反对英镑贬值，还为稳定民心声称贬值一事“并不代表在英国你口袋里的英镑价值少了”。——译者注

[25] 指城中旧房被清除后可盖新房的地方。——译者注

[26] 英国传统的五朔节游行中的一个人物，浑身覆盖着花环状的绿叶服饰。——译者注

[27] 耶稣遭犹大出卖被捕的地方。——译者注

[28] 东什罗普郡的一座著名山丘和景点。——作者注

[29] 原文为威尔士语。——编者注

[30] 原名约翰·以诺·鲍威尔，英国政治家、古典学者、作家、语言学家、批评家、文献学者和诗人。——译者注

[31] 原文为波兰语。——编者注

[32] 在记忆、自我意识或认知功能上的崩解，起因通常是极大的压力或极深的创伤。——译者注

[33] 出自泰德·休斯的《乌鸦之歌》。——作者注

[34] 黄金黎明协会（1887—1903），总部位于伦敦，是一个致力于研究和践行神学、形而上学和超自然活动的组织。——译者注

[35] 杰里米·边沁（1748—1832），英国法理学家、功利主义哲学家、经济学家和社会改革者，是个正直的激进分子，也是英国法律改革运动的先驱和领袖。——译者注

[36] 以古凯尔特人传说和神话为基础。魔法与超自然能力在其中占据了巨大篇幅。——译者注

[37] 这分别是西布罗姆维奇阿尔比恩足球俱乐部与伍尔夫汉普顿足球俱乐部的昵称。——作者注

[38] 英国联合饼干公司的旗下主打产品。——译者注

[39] 爱尔兰布拉尼城堡的石头，相传亲吻这块石头后会变得能说会道。——译者注

[40] 汉塞尔与格蕾特是《格林童话》中《糖果屋历险记》中的兄妹，迷路后落入了女巫之手，最终通过面包屑走出了森林，找到了回家的路。——译者注

[41] “弥赛亚”是《圣经》里的词语，与希腊语中的“基督”是一个意思，最初的意思是被上帝选中之人，具有特殊的权力。《新约》主张耶稣就是弥赛亚。——译者注

[42] 非洲西北部地区，阿拉伯语以为“日落之地”，后来逐渐成为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三国的代称。——译者注

[43] 琴酒英文单词为Gin，与上文中米埃扎所说的神灵（jinn）的英文发音类似，卡斯伯特把这两个单词搞混了。——编者注

[44] 有关罗得妻子的故事记载于《圣经·创世记》。她不顾天使的警告，在逃难时回头望向了索多玛，从而变成了一根盐柱。这个故事用于告诫那些不专注真理、爱物质超过爱上帝的人。——译者注

[45] 原名阿卜杜·舍姆斯·本·艾斯沃德，穆罕默德的弟子，圣训背记家和传述家，因其喜欢小猫，又被称作艾布·胡莱赖（小猫之父）。——编者注

[46] 鲍芙默神长着羊头、长角，是掌管生殖的神，也被认为是撒旦的鬼神。——译者注

[47] 又译“多米尼克派”，是天主教托钵修会主要派别之一，一二一五年由西班牙人多明我创立。——译者注

[48] 未来某种会令人上瘾的危险消遣类毒品，会引发颇有特点的窃笑。——作者注

[49] 出自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诗歌《虎》，原诗译文为：“老虎！老虎！黑夜的森林中燃烧着的煌煌的火光。”——译者注

[50] 动画片《彩虹小马》中的台词。崔克茜是一只浅蓝色身体、蓝白色鬃毛、紫色眼睛的小马。——译者注

[51] 耶利哥城的海关监督、税吏长，个头不高，为了能看到耶稣，就在耶稣经过耶利哥前往耶路撒冷的路上，爬上了一棵桑树。——译者注

[52] 意为胆怯，失去勇气。——译者注

[53] 一种芭蕾舞的旋转技巧。——译者注

[54] 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与父亲使用蜡和羽毛支撑的羽翼逃离克里特岛，因飞得太高，羽翼上的蜡被太阳融化而跌落水中丧生。——译者注

[55] 原文为“barrel of monkeys”，在俚语中意指乐趣很多。——译者注

[56] 出自John Collier的小说His Monkey Wife中的情节。——译者注

[57] 又名圣岛，是英国东北部诺森伯兰郡的一座潮汐岛。拥有艾丹和卡斯伯特两位圣人。——译者注

[58] 伊丽莎白王太后。——作者注

[59] 英国歌手、作曲家、作家。——译者注

[60] 一七九七年登陆威尔士的法国大革命入侵者。——作者注

[61] MI6，英国秘密情报局。——作者注

[62] 《根特条约》于一八一四年签署于根特，是一条终止了合众国与联合王国之间一八一二年战争的和平条约，让两国关系大体回到了战前状态。——译者注

[63] 希腊神话中的树神。——译者注

[64] 巴比妥类药物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镇静剂。——译者注

[65] “上帝及我的权利”是英国王族族徽铭文。——译者注

[66] 全套的英式早餐通常包括鸡蛋、香肠、豆子、培根、黑布丁、西红柿等。——作者注

[67] 隐生动物学，即对传奇动物进行研究的科学。——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