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
Author: 赵德明 【阿根廷】塞萨尔·艾拉
Date: 2019-07-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人民出版社

译者序言

翻译了几部阿根廷当代作家塞萨尔·艾拉的小说，阅读了一些关于他的生平、创作经历、作品评论和分析的西班牙语资料，感觉有些想法应该提供给我们的读者，希望能够帮助中文读者理解他的创作指导思想、艺术手法和题材的选取。

1949年，塞萨尔·艾拉出生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南部的普林格莱斯上校镇。父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更是个狂热的庇隆主义者，坚决支持庇隆总统的独裁统治，是个参加政治活动的积极分子。艾拉从小就对父亲的不关心家务表示不满，只能依赖母亲的呵护。他是独生子，母亲对他百般宠爱，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不爱说话，只喜欢读书。由于家离首都不远，他经常在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阅读各类书籍，对文学、历史、哲学、音乐、美术等人文科学类的图书都有广泛涉猎，他雄心勃勃，想要当个“百科全书式的作家”。进入青年时期，在大学里，他广泛接触了欧美先锋派文学和20世纪80年代出现的后现代主义思潮。其中阿根廷文坛上的博尔赫斯、罗贝托·阿尔特和曼努埃尔·普伊格，法裔美籍艺术家马塞尔·杜尚、对超现实主义有重要影响的雷蒙·鲁塞尔以及美国先锋派音乐家、艺术家、哲学家约翰·凯奇对他后来的创作都有重大影响。

先锋派文学的本质特征是反对传统文化，刻意违反约定俗成的创作原则和欣赏习惯，主张独创性、反叛性、不可重复性等原则。先锋作家创造了新小说的概念、叙述方法和新的话语规范，尤其是对语法规则和逻辑性进行“颠覆”和“解构”。在思想内容方面，先锋派作家讲究直面人生，追求片面的深刻性，探求当代人的生存困境，表现作者的觉醒意识和身处边缘的孤独感。这在20世纪70到80年代的艾拉作品中多有印迹，其中马塞尔·杜尚的“观念艺术”理论对艾拉的影响尤其明显。杜尚认为，艺术品的本质在于艺术家的思想，观念是艺术的主体，文字、摄影、文件、表格、地图、电影和录影带，加上观众的心智参与，都是观念的表现形式。他还坚持认为，艺术价值在于“创意”（idea creativa），而不在于展出的物品是否具有美感。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在瓷质的小便池上贴了一个“泉”字，送到展览会上要求展出，被组委会愤怒地拒绝了。他们不懂得“泉”字背后的“创意”所在，这个字却改变了人们通常的审美视角。杜尚的“观念艺术”是反理性的，是反对传统审美观念的。他尖酸刻薄地质问：外在美是真美吗？这让我们联想到，安徒生童话中皇帝的“新衣”是真的新衣吗？杜尚极端的批判精神摧毁了种种传统的艺术观念，为新艺术流派的诞生解除了精神枷锁。艾拉的文学创作深受他的影响。

在阿根廷国内，对艾拉影响最大的人物当属博尔赫斯。这位阿根廷文学大师的写作特点很多，让艾拉直接受益的有：博尔赫斯打破了小说、散文、诗歌三者之间的界限；他的散文像小说，小说是诗歌，诗歌像散文。沟通三者的桥梁是作者渊博的知识和睿智的思想，是有创意的“点子”。三位一体，独一无二，旨在表现“世界的混沌性和文学的非现实感”。例如短篇小说《阿莱夫》中就汇集了诸多主题：梦幻、迷宫、图书馆、虚构的作家、作品、宗教信仰、神祇等题目，有故事，有哲理，有散文诗，多种元素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在类似《阿莱夫》这样的小说中，作者采用了时间和空间的轮回与停顿、梦境和现实的转换、幻想和真实之间的界限自然连同、死亡和生命共时、象征和符号之间神秘的暗示等手法，把历史、现实、文学、哲学（尤其是不可知论和神秘的宿命论）之间的界限打通，模糊了它们之间的疆界，创造出一个神秘、梦幻的虚构世界，在真实和虚构之间，找到一条可以穿梭往来的通道，让读者获得神奇的阅读感受。

20世纪80年代末，欧美的后现代主义思潮延续和发展了先锋派的冲击力。从艾拉90年代的创作来看，他的确接受了后现代主义思想中的某些观点，例如坚持反传统的精神，坚持文学创作的不确定性，坚持写作手法的多样性、多元性和语言上的试验，讲究作品形式的光怪陆离，进一步打破真实和虚构之间的界限，消除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边界，追求作品主体的零散化和故事情节的碎片化。

从1975年到2017年间，艾拉创作了八十多部文学作品，毫无疑问，这是一位高产作家。如果从创作题材上分类，70年代到整个80年代，艾拉的创作题材主要取自阿根廷潘帕斯大草原的风土人情，90年代的题材是“我”，2000年至今的主要题材是“艺术”。

大草原题材的主要代表是发表于1981年，也是艾拉成名作的《女俘爱玛》。从选材的角度来说，《女俘爱玛》与19世纪阿根廷浪漫主义文学大师埃斯特万·埃切维里亚的长诗《女俘》是唱反调的，是反传统的“女俘”形象的。长诗《女俘》的主人公是个被凌辱、被欺压、被伤害的女性，而艾拉笔下的女俘却是个在困境中努力奋斗的女子。她克服了种种生活中的困难，与军人友好共处，善待印第安人，与要塞的上校结为好友，赢得了上校的支持，最终成功地创办了一个养鸡场。作者塑造了一个在逆境中励志创业的模范典型。艾拉在另外一部小说《野兔》里，把印第安人各部落的矛盾冲突处理成了“家族大团圆”，把大草原描写成美丽、富饶、适合人类居住的乐园。这些看法与19世纪的大作家、阿根廷总统多明戈·福斯蒂诺·萨米恩托对大草原和印第安人的认识大相径庭。萨米恩托在他的巨著《文明与野蛮》中提出：印第安人是“野蛮因素”，阻挠了社会进步和国内的经济发展。艾拉不赞成这种看法，认为印第安人创造了自己的文明，是个很有智慧的民族，很好地处理了人与自然生态的关系，应该向他们学习。

进入90年代，艾拉的创作题材转向“我”，也就是“我”成为塑造的对象。“我”在他这个时期的作品中处于中心地位。艾拉用自传的内容和形式来表现小说故事的真实性，但是其中有很多虚构成分，实际上是真实与虚构的对立统一，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是，作品的基础仍然是作者自己的生活经验。《弹子游戏》和《晚餐》就是这类作品的代表。两部小说的主要情节都是“我”的切身经历，前者是“我”去华人超市购物发生的故事，后者是“我”与一位脾气怪异的朋友共进晚餐的故事。作品中发生的怪人怪事显然都是虚构的，但是与真实的场景融会在一起，产生了十分逼真的艺术效果。

而到了21世纪，艾拉的题材选取转向了“艺术”，“艺术”成为他最重要的创作源泉之一。艾拉通过笔下的人物，对某样艺术品做出判断和评论，进而引申到对文学自身问题的关注。比如在《巴拉莫》（Varamo）中，作者让人物出来发表意见，批评专业写作现象，主张自由快速书写，强调艺术的生命在于创新。艾拉的艺术追求是打破文学、美术、音乐、魔术、舞蹈等艺术门类之间的界限，文学家、画家、作曲家、魔术师、舞蹈演员齐聚一堂，各抒己见，旨在打破森严壁垒，支持新艺术家即兴发挥。

纵观艾拉三十多年来的文学创作，他十分在意写作手法的艺术创新。不错，他的确深受国内外文艺思潮的影响，但是，他更注重文学创作的“个性化”。原创构思讲究“智慧”，写作手法讲究“新奇”，叙述话语讲究“怪异”，整个故事情节安排要“碎片化”。艾拉的这些表现在阿根廷当代文学的大合唱中属于“不和谐音”。尤其是他遵循前辈博尔赫斯的教导，追求文学创作的世界性倾向。比如他的《小和尚》和《一部中国小说》，把小说的舞台搬到了韩国、中国、巴拿马、委内瑞拉，甚至包括欧洲和非洲国家。艾拉上述表现的理论基础是超现实主义。艾拉承认，超现实主义的艺术追求（例如表现惊奇、怪异、矛盾、荒谬、梦幻……驾驭意象，改变日常生活的现实感觉等）对他的创作有直接影响。但这仅仅是“影响”，是早期创作的表现。到了2016年，评论家伊格纳西奥·埃切维里亚问他与先锋派文学的关系时，他回答说：“我没有先锋派的外壳，我更喜欢传统小说。我刻意追求创作新东西，其实骨子里，我喜欢老东西。如果有人非要说我是先锋派作家，那只能说明我喜欢写一些荒唐、怪诞的故事，因为我不喜欢老东西里的装腔作势，我要借助艺术手段打假。”他坚信文学高于其他艺术门类，因为文学有自己的秘诀，可以囊括别的艺术门类，反之则不可能。

最近十几年，塞萨尔·艾拉的文学作品和文艺思想在欧美文坛日益受到重视。早在21世纪初，拉美著名作家、《2666》的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就说过：“艾拉是西语文坛上为数不多的最优秀的作家之一。”面对赞誉和批评，艾拉都处之泰然。2018年4月25日曾有记者问他：“您总是能从日常琐事里找到快乐吗？”他回答说：“是的，这正是因为我的写作理想就是每天都追求变化。快乐就在于此，就在于做些天天有新意、不同的事情。我不担心将来某一天没了发现新意的能力，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写完一部作品之后的大脑空白期。但是，第二天我总会冒出新想法。从天而降的新主意，新点子。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看书，也许是道听途说产生的联想。因此可以肯定，新东西总会有的。让我产生联想的主要来源是阅读。我认为作家的营养来自我们自身的第二人格、来自读书的秘密‘超人’。想法可能来自任何地方，电视节目啊，生活琐事啊，随便一次谈话啊。但是，通过读书可以看到别的方面，会刺激我们继续写下去。我非常感谢阅读，因为它曾经挽救了我的生命。小时候，我胆小又近视，只好藏到书堆里，天长日久成了习惯，结果成了写书人，写出书来，再让别人藏进去。”

他还对记者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读书的趣味也在逐渐改变。一开始，我喜欢读儿童读物，连环画、动漫故事、历险记、海盗传奇都是我的最爱。我还记得十一二岁时阅读的海盗传奇，作者是法国作家儒勒·凡尔纳，多达二十一卷。后来，到了十四五岁，我发现了真正的文艺图书，讲艺术的图书，还发现了博尔赫斯的作品，从此看起书来就变得非常挑剔了。”记者请艾拉说一说对图像小说的看法。他说：“我深入过图像小说的世界。如今，我不喜欢新的图像小说，可我儿子是画家，专门为美国出版图像小说的出版社工作。我问儿子为什么总是画僵尸还魂、外星人登陆、海盗抢劫、纳粹入侵，这些东西分分合合，没有新花样，毫无创意可言。我儿子成了图像小说的雇佣军。有人建议，让我儿子为我的作品画漫画，可是我不感兴趣。我一批评儿子的东西没有创意，他就说，您可以为我写一个有创意的脚本啊。我不愿意写脚本，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写作方式。”

记者问艾拉是否阅读过《堂吉诃德》，他的回答引出了一段大学时的读书经历，也值得说给读者听一听：“我曾多次阅读《堂吉诃德》，真是眼花缭乱，那是在大学期间，可以说是《堂吉诃德》把我领进了学术研究的世界。我当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文学系念书，大学毕业时，一位非常赏识我的老师派我去语言文学研究所做关于《堂吉诃德》的研究，选定的研究题目是《论作为对话体小说的〈堂吉诃德〉》。我开始读书，做笔记，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虽然有了工作，收入也不错，却总觉得自己在学术研究领域做不出什么成果。经过努力，我或许可以成为优秀的研究员，成为一名文学史专家，但是我宁愿选择放弃学术研究，去书写自己的作品。我也不适合教书，口才不行。”

从上述这段话可以看出，艾拉个性很强，不愿意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这样的个性反映在文学创作上，更是如此：自己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绝对不做社会、道义方面的承诺。针对尼加拉瓜著名作家塞尔希奥·拉米雷斯强调的“面对社会现实不肯睁开眼睛的作家，就是背叛了自己的职业”的观点，艾拉明确表态：“我不同意这个说法。我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不认为自己背叛了自己的职业。我不明白，为什么文学家一定要对周围的社会政治现实做出承诺呢？为什么？为什么呢？可能是为了拿到文学奖吧。国内有些朋友总是劝我，稍稍努力一下，争取拿诺贝尔文学奖。这个‘稍稍努力一下’，就是要我开口谈谈人权，谈谈民主。我可不想说这个。我宁肯生活在象牙塔里，跟自己的图书、诗歌和艺术在一起。我认为我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当然感兴趣，但感兴趣的方式非常普通。我生来如此，有些东西我就是不感兴趣。很多人喜欢政治和足球，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东西，几乎没人喜欢，这不是我的过错。喜欢和不喜欢，互相弥补而已。”艾拉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表现在方方面面。在阿根廷，公民投票是宪法规定的权利和义务，艾拉却不在乎；他也去投票站，但是投弃权票，因为他不相信候选人的口头承诺。但是，在他热爱的文学艺术领域，他却是忠贞不渝的。年轻时他也很喜欢美术，但是开始写作之后，他就下决心要写出好作品来。他坚信写作这个行当全靠时间和实践，创作的道路只能自己走，别人的建议只是参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写作方式，如果只是按照别人的方式写作，往往有害无益。他这样说，是有他自己的理论基础的。他说：“社会得以幸存，是因为有误会。以文学为例，作家写的东西，他心里明明白白，到了读者手里却产生了误会，难以被人理解。文学的宝贵之处就在这里，因为简单的理解可能就是传达一个信息（今天有雨，明天放晴），而文学远远超出了传达信息的功能，这超出的部分就在作家的明明白白和读者的误会之间。我经常想到我自己就是个读者，这个读者身份让我严格控制自己写的东西。”

艾拉的作品日渐受到欧美各国评论界和读书人的关注。墨西哥大作家卡洛斯·富恩特斯生前曾经预言：2020年艾拉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近几年来，在入选诺贝尔文学奖的外围名单中，艾拉的声望也逐渐提升，阿根廷国内很多人也希望除球星梅西之外，再来一个文学明星。对此，艾拉的态度是：“对我来说，这毫无意义，一旦获得了如此重要的文学奖项，就会变成公众人物，这可是个大麻烦，因为会失去眼下默默无闻的地位；那样一来，如果出门骑自行车，就会有人指指点点……不不不，太可怕了。我还是尽量保持现在的状态吧，我连电视都还没上过呢。不是因为我犯了法或者干了坏事要隐姓埋名，而是我想继续低调地做好事呀。”

“继续做好事”包括写散文。2017年11月19日，文学评论家霍尔赫·卡里翁发表了《塞萨尔·艾拉：优秀的小说家还是杰出的散文家？》一文。他介绍说：“塞萨尔·艾拉有一本散文集，其中有许多精彩段落，比如他说‘要写出好文章，是可以学习的；但是，下决心写作绝非易事，因为写作拼的是生命’。这类关于写作和艺术的看法收在他的散文集《各种思想的延续》中，多数文章都谈及当代文艺问题。他坚决捍卫浸透作家每个细胞的纯文学，态度绝对是浪漫主义的。我们很容易在艾拉身上看到后现代主义和新先锋派文学的影子，但是他还有少见的浪漫主义的一面。他的散文的确反映出他是个浪漫主义作家，很像是墨西哥大作家、伟大诗人帕斯在《污泥的儿女们》中刻画出的浪漫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延续者的形象。近年来，他的散文创作转向论述他的创作经验和小说叙事理论，集中收在《各种思想的延续》、《论当代艺术》和《论遁词》中。”这篇文章的最后，作者得出如下结论：“艾拉的散文篇篇优秀，而小说则参差不齐，原因是小说是他创作的实验室，有探索的性质，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具有随机性。而他的散文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反思创作经验教训的结果，针对性很强，篇篇打中靶心。因此，他的散文胜过小说。”看来还需要把他精彩的散文引进到我国来啊。

最后，我从译者的角度说三句话：一是要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二是理解艾拉，尊重艾拉；三是是否借鉴艾拉，应该根据每人的实际情况而定，何况借鉴终归是借鉴，没人能代替自己的双脚走路。

赵德明

2018年6月25日于观澜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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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辟派领袖罗萨斯[1]浑身是汗水，眼睛睁得很大，跳下床，站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双臂像鸭子一样晃悠着，抖动了几下。他光着脚，身穿睡衣。原本十分白净的被单，由于他在噩梦中的扭动而纠缠成一团；那是他铜床上唯一的被子，铜床则是他午睡用的小卧室里唯一的家具。他拿起被单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残存的恐惧让他感到心脏快要破裂了。但是，感官迟钝的迷雾已经开始消散。他迈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整个足尖支撑在地上，渴望得到站稳的新鲜感。他走近窗户，用指尖拉开窗帘。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棕榈树和铅一样沉重的太阳，一片死寂。罗萨斯回到床边，但没再躺下；他思考片刻，坐在地上，双腿伸开，挺胸抬头。光着屁股能感觉到瓷砖的冰凉，感受到些许快感的冲击。他收回双腿，准备做锻炼腹部的运动。双手放在脑后，运动量可以再大些。起初，有些费力；后来，仰卧起坐的动作加快，反抗着地球的引力，同时他也在思考。顺着思路，他做了一百个动作，每十个为一组，时刻都在思考。他一点一滴重新回想噩梦中的细节，像是一种自我惩罚。腹部运动的舒适感驱散了记忆中的恐惧。或者准确点说，没有驱散恐惧，而是可以控制住恐惧，使体育锻炼又多了一项成绩。在午睡时刻光顾他大脑的这些幽灵总感觉还没溜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那些目不识丁的野蛮人，以为这是因为他所犯下的罪行的影子落在了良心上，这想法是多么荒谬啊！那等于是倒着数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实际情况恰恰相反，他的敌人之所以会这样认为，是因为反对的立场会让人从对立面看一切问题。真正让罗萨斯感兴趣的是那些他从未犯下的罪行，对此他感到非常遗憾。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过去，他心太软了，太讲规矩了。他们说他是魔鬼，可他后悔在途中某个节点上失去了真正当魔鬼的机会。他后悔自己无法成为自己的对立面，那样的话，他就能描绘出自己的两种形象，就像一张精巧的双面绣。一、二、三、四……他一向缺乏想象力，而没有想象力，残忍的计划就不能完全变成现实。五、六、七、八……有人在那些自由派的小报上刊登针对他的指控，先是有一篇叫《呐喊》，后来又有《枪毙罗萨斯》（多么愚蠢的名字），他梦中的形象却与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恰好相反。世界颠倒了。除了文学一无所有。解开他梦之谜的钥匙正是眼看生命流逝的遗憾。他缺少真正的创作才能，缺少充满诗意的灵活。九……通过与自己这样坦率地对话，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为此感到失落。可是到底在哪里、哪里、哪里才能找到必要的本领，以便将蒙得维的亚那些雇佣文人笔下疯狂的幻想转化为现实、生活以及真正具有阿根廷特色的东西呢？十，一百。

办公室里，秘书在写字，罗萨斯喝掉半斤掺了冰水的杜松子酒。秘书写完一行字，他喝一小杯酒，不算太多。看着别人写字，让他欢喜。他认为这是为数不多的有内在价值的活动，对观众几乎没什么要求，除了一点点耐心，可他已经很有耐心啦，太多了，让他觉得身体里面再也装不进别的东西了。他得等一会儿，口头表达的内容才能变成一页书写漂亮的文字。因此，他特别重视工整。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是罗萨斯能看到两人之间正在进行的信息转换。在昏暗的办公室中，他依稀看到一个幽灵的轮廓。人的动作总会创造出一个观察事物的角度，如果是写字的动作，就更是如此。手动，眼动，笔动，好似一个装满幽灵的皮囊膨胀开来。幽灵就是想把自己变成他者。罗萨斯透过一层发光的薄雾看着这一切，好像周围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一片瑰丽的亮光中。这是因为他在炎热的下午喝了酒的缘故，当然环境本身也有原因。他经常说，他发现杜松子酒加冰水是防暑降温最有效的办法；可他没说，实际上他并不怕热。总之，在热天里制造出对凉爽的迫切需求（或与之相反），也许会让话语更有现实感，这办法出奇地有效。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具体来说是英国人，总能在谈话中赋予天气特殊的意义。那是世界中的世界的缘故，不是做戏，而需要去认真对待，相信它。或许这让正在准备的酒水有了意义——冰水是为了降温的，杜松子酒是为了增色的，没有它两者就无法真正融合，或者就看不出融合的迹象。一切问题都是在从一种状态向另外一种状态、从一种实体向另外一种实体、从一种可能向另外一种可能的转变中解决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是他，而非别人成了复辟派。他就是如此，因为……因为什么？不对，原因刚想起来，又以闪电般的速度从他大脑中溜走了。他耸了耸肩膀。理解的那一刻一晃就过去了。罗萨斯像木乃伊似的怔怔地站了好长一段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他唯一的动作就是举杯喝酒。忽然，秘书把写好的那页文字递给他，那些文字就是书写工整的样本。笔在另一只手上，秘书请他签字。

一天的工作刚结束——工作很轻松，到了近于无的程度——罗萨斯就去马努埃丽塔为他煮马黛茶的草棚下坐下来。这是与家人共度的亲密时刻，他用来思考。他在思考，自相矛盾的是，大脑里却一片空白。这看上去不可能，但某人自视甚高，认为自己的大脑可以毫不费力地思考。好大一群鸟在唱歌，三四条狗在做游戏的孩子们腿边窜来跑去。在他身后，半圈柠檬树在净化着空气；正对着他的，是一棵垂柳，枝条拔地而起，似乎是一朵野外的鲜花，有人故意放在那里，讨他的欢心。葡萄藤下是夯实的土地，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有人在地面上洒了水。有时，在他什么也没想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是地球上唯一的男子，唯一真正活着的人。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但是热得并不过分。马努埃丽塔是个丑丫头，脸色苍白，她从厨房到放椅子的地方来来回回地送着马黛茶。她这位亲爱的老爹，每次来这里坐一坐，才喝掉六碗马黛茶，因此不必在户外安放茶炉。他小口品茶，发出吧唧声，她就站在一旁伺候。这位主张复辟君主制的领袖罗萨斯，并不觉得自己的宝贝女儿秀丽、聪明，他倒是相信女儿有点傻。又傻又笨，还很势利。是的，马努埃丽塔就是这样。更糟糕的是，她缺乏朴实劲，没有可加分的因素。她就是个没心眼的木偶。他对朋友们说出这样的心里话：“她是我的坏习惯之一。”他喜欢这丫头，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有些误会，这可以看出来，却没法弄明白。她坚信老爹喜欢自己。他常常纳闷，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女儿来？幸亏父亲经常是不确定因素，母亲的因素则是确定无疑的。望着马努埃丽塔的样子，罗萨斯觉得自己是个女人，是母亲。多年来，他一直琢磨着要把女儿嫁给艾乌塞比奥，一个疯子。这是他的秘密心事，为不可能实现而暗自窃喜。不过，众所周知，不可能之事往往是最先成真的。因此，后来有一天，当他看到那些野蛮人在漫画讽刺诗里谈到这个嫁女儿的想法时，他困惑不已。事实上，关于这件事情，他从来没跟人吐露过半个字。那些人不仅这么写出来，而且按照他们由来已久的习惯，都有图画配上文字。那些肮脏的野蛮人，当然会像所有的反对派那样，只能在《组合数字》杂志上运作，根据一些零星的线索妄加猜测，这样看来，他们会得出“女儿加疯子”的结论，也就毫不奇怪了。话虽如此，罗萨斯还是感到万分惊愕，正如他所想的：我们能认清别人的误解吗？可是关起门来说，管他什么自己还是别人的误解呢！胡思乱想往往从两个极端开始——从过分和缺乏制造日常生活所形成的误解开始。阿根廷政治统一派人士也许将罗萨斯嫁女儿的这个想法理解成了某种寓言：这个主张复辟君主制的家伙用一个装满臭屁的白痴充当猎枪，去“捕猎”国家政权。这里，罗萨斯由于正字法知识不扎实，始终想不明白；但是也没什么要紧，因为对那些人来说是寓言，在他看来却是事实。为此，误解就登上了星座，登上了宇宙，登上了万有引力的高度。实际上，有一天他看到艾乌塞比奥因为病痛濒临死亡时，突然有了将女儿嫁给他的想法。假如那时候把丫头嫁给那个垂死的疯子，倒是很理想的事，因为既能避免现实中的诸多麻烦，又可以保留出嫁的全部价值。老早以前，马努埃丽塔就长着一张寡妇脸。这位复辟派常常在梦中叫道：“我的小寡妇啊……”听见这句话的人猜不出，这是指马努埃丽塔？女英雄？泛指的女人？艾乌塞比奥？祖国？还是他自己？

罗萨斯下午有两次接见，分别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和一个英国人。黑人妇女为一件小事而来，一件无足轻重的个人伤心事。但是，罗萨斯有个规矩，一定要接见他非常喜爱的黑人，在他们面前当个大学问家，那些人都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等待他接见。罗萨斯的看法是，再过一段时间，阿根廷会成为黑人的国家，如果他好好活着，说不定能看见那个时代的来临。因此，他努力让他们稳居上层社会，成为受宪法和司法保护的得天独厚的权贵。这不费什么力气，在某种程度上，他热爱贫穷和愚昧的宿命论，它能把黑人国家变成一个社会虚构的故事。今天的这名黑人妇女带着两个已成年的女儿参加接见。她长得好可怕，应该还不到四十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岁，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她开始诉说，伴有哭喊声，吓人得很。接见的地点是在家中的长廊上，这个钟点那里有阴凉。在围观的人群中（有虐待狂心理），赫然站着马努埃丽塔，她发髻上系了条血红的丝带，一副假慈悲的神情。可怜的丫头，真是个蹩脚的女演员。她本来就没有自然朴实的样子！罗萨斯坐在硬木扶手椅上，一边板着面孔听着，一边端起盛着杜松子酒的杯子。黑女人这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没办法解决的。这个女人在葬礼上充当哭丧妇，丈夫跟她过了三十年的夫妻生活之后，跟别的女人跑了。这事毫无解决的办法。从她的哭诉中可以推断出那小子跟大大小小的女儿，在场的和不在场的，犯有乱伦罪。但随后，这仍然无法满足他的性欲，他觉得没有什么指望，就离家出走了。这种事，谁都能明白。从这里开始，这位被抛弃的女性的控诉就变成纯粹的怨天尤人了。板着面孔的罗萨斯（人称“铁石心肠”）发现此女的抱怨达到绝对高度后处于静态，让他可以趁机想一想。讲道理没用，似乎永远不可能有进展了。她想要我做什么？难道让我派人把她丈夫给阉了？这很容易，非常容易。但是，她本人应该知道，这是行不通的。马努埃丽塔流下了假惺惺的眼泪。黑妇人的女儿们在研究马努埃丽塔下午穿的便服，打算模仿这个样式；黑妇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所罗门式的大学问家；罗萨斯本人则早已登上自己幻想的航船，去考察这名女子身体衰老的程度。这条思路（可以归纳成一个问题：一个女人已经没有了明显的优势，她还能提供什么呢？）把他带到一个意外的方向，突然之间，灵机一动，他有了主意，可以让这位妇人留住丈夫。他有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无懈可击而且好用，保证能成功。真是奇怪，她自己怎么事先没想到呢！可是既然如此，那所有的女人都应该想得到的，包括那个情妇，但这样的话，就完全起不到作用了。这主意是罗萨斯想出来的，恰恰是他啊，虽然想把那个男人留在床上的人并不是他。最奇怪的是，他还不能说出来，不能把这个解决办法告诉她这个当事人，他必须保持沉默，按兵不动。不是因为他害怕荒唐的事情（远远不止荒唐），而是因为有一道逻辑上的命令——必须保持沉默，像从前一样，不用说话。他看看黑女人，后者看看他……出现了僵局。她在为自己捞到可以从屠宰场上拿下水的好处之后，就不声不响地撤了。这结果超出了她的要求，她自然高兴地走了。丈夫怎么办？权做失踪处理。这一点没有任何结论。或者有结论？那要问罗萨斯是怎么想的。

至于那个英国人，他是在下午最令人愉快的时刻之前来的，陪同他前来的是英国领事，两人好像是亲戚。接见的地点是在走廊上，额外再加上两把椅子。这个钟点的好处是没人围观。这位英国客人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岁，肤色黑，头发更黑。他不像是英国人，虽说这里也有过这样的英国人；他的样子更像是印第安人，甚至更典型。罗萨斯早就发现了，因为他本人就像另外一种英国人，金发碧眼，面色红润。罗萨斯起初觉得这位英国客人相貌丑陋，个子不高，像是东方人。等到对方开口说话，才发现他的西班牙语说得很地道，这为他增添了些许魅力，虽然是一种非常严肃、正式的风格。两人先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那英国人叫克拉克，是著名科学家达尔文的亲戚，他转达了达尔文对罗萨斯的问候。接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气、旅行等琐事。此时此刻，重要的是向客人传达时间、地点的氛围，据罗萨斯说，正是这些因素产生了强大的政治影响。一天的工作到了这个钟点，宫廷内的服务人员全部到齐，都在一定范围内为马努埃丽塔的需求奔忙。在马努埃丽塔看来，正派人分两类，“表姐妹”和“少爷”，仅此而已。那英国人说了他的打算，是要去阿根廷内地旅行，一旦准备工作完成就出发。这个问题属于无须多说的议题之一，因此就没再继续讨论。两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对对方有所了解。就在前一天，罗萨斯手下的警官确认这个自称克拉克的人身份属实，在智利的瓦尔帕莱索港登陆，是一名为大英帝国效力的自然科学家，并无异常之处。当然啦，倘若这个克拉克此行另有目的，整个情况会更有意思，或许的确有这种可能。警察做事有局限性。罗萨斯遗憾的是，礼貌教养妨碍了自己直白地询问对方的真实意图。他想，他需要一种新的待人接物的方式。

他好像刚从昏睡中醒来，说道：“朋友啊，我要让您看看，我会骑马做直立旋转的动作。请您告诉我，马术在大不列颠是不是真的那么先进？”

英国人点点头，准备看看罗萨斯的骑术。艾乌塞比奥那张面孔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吓了他一跳。这是个一米高的侏儒，但是仅头部就有大约四十厘米。他是听到罗萨斯一声口哨而跑过来的，这声音很轻，别人听不到，只是在说话停顿间发出来的。侏儒对自己范围内的事一定十分关注，所以说他才是个魔鬼嘛。主人命令他准备好马，也不用重复马的名字，那匹马就叫“重复”。

于是，罗萨斯露了一手，他很少亲自表演骑术给欧洲客人观看。“重复”是匹杂交小马，不是阿拉伯种，也不是本地种；它体瘦毛长，四个蹄子像铁丝猫，腰身死板，脑袋小，双眼无神。两个英国人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朝向充当马道的开阔地。罗萨斯手下的朝臣们出于礼貌，都暂时停止了交谈。马努埃丽塔整理了一下血红的丝带，脸上残存着一丝傻笑；她相信，在上层社会的社交活动中，这样的表演再常见不过了。这位顶级骑手，也就是阿根廷马术联合会天王级的人物，先溜达了几圈，待坐骑热身完毕。此时此刻，热身其实没多大必要，不过就是几个半旋转腾跃和几个跳高的动作。“重复”已经像穿堂风一样迅速活动起来了。罗萨斯身形好，臀部线条优美、和谐，不像是久坐之人。骑手抬腿后踢，踝骨交叉，超越了臀部的高度，动作优美自然。他继续后踢，加快了速度。在下一个动作里，骑手举起双脚，两手置于头部两边，双臂撑在马鞍上，仿佛自空中落下。第一次掌声四起。第三个动作，骑手面对走廊，双脚与马耳朵平行；第四个动作是全身平衡运动。接着，骑手从坐骑腹部下方兜了一整圈，然后单腿站在马鞍上——金鸡独立；接着下跪，向后仰身，用双脚勾住缰绳；再用牙齿叼住缰绳，双掌拍打靴底。所有旋转动作不疾不徐，技巧娴熟，坐骑不断喘着粗气。骑手的速度逐渐加快，而马儿也同样加快速度，直到高潮来临，一系列急速旋转腾挪，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结束。在这样的骑术表演中通常有两类动作：一种动作本身较为简单，但会让人眼花缭乱；另一种动作较难，看起来却似乎平淡无奇。这两种动作罗萨斯都能熟练运用，就看观众是不是懂行了。不过由于罗萨斯并不能提前预判观众的水平，毕竟围观者总是鱼龙混杂，所以他早就练就了一套将两种动作结合起来的功夫，既能化难为易，又能变易为难。

两个英国人骑着马，沿着路下行，按照英国人通常的做法，静静地走在田野上，偶尔聊上几句，一路回布宜诺斯艾利斯去了。旷野很宁静，他俩说话无须高声，但是坐骑偶尔会因躲避水洼而离开正路。他俩看见有只惊慌的南美叫鸟像关节脱臼了一样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仿佛在给自己做杂技表演。两人不约而同地在想罗萨斯这个复辟派人物。一群肥硕的鸽子稀里哗啦地把它们栖息的一棵胡椒树弄下来许多枝叶。显然，它们不得不勉强度过这个漫漫长夜。两人的左侧是一条棕色的河，水面平静得像是湖泊，只是河水冲到河沿时才撞击出一些微澜，需要特别注意才能看见。那位英国领事对这里的风景非常熟悉，因此没兴趣去欣赏，而是在思考政治问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去想身边这位客人，实际上也的确用不着操心。他属于老派外交官，并不认为给自己的同胞当旅游向导是领事职责所在。在对自己同胞的礼节上，他严格划定了一条底线，认为此次出访阿根廷最吸引人的人物居然是一个独裁者，这是超越了底线的。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事：第一件，克拉克如果真的要去阿根廷内地观光，他自己就可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解决手续问题；第二件，他需要大量的时间思考政治，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都不够用。因此，英国领事摆脱一切干扰，专心致志地思考起来。另外那个英国人则信马由缰，跑到前面去了。他看看大地，又看看天空，天上展开了一片紫红色的云彩，再往上看，是天蓝色和沉重的玫瑰色。天热得令人窒息，空气里充满了湿气。昆虫们发出窸窣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领事一抬头，发现克拉克的神态很是奇怪，后者松开了缰绳，双手在肚脐上方做着什么动作。由于克拉克背对着他，领事看不到是什么动作。于是他加快速度，一面绕到一旁，想解开疑惑。克拉克太专注了，没有觉察出领事的动作。他左手张开，托着一个金属盒子，右手在忙活着什么。领事认出了那个仪器，是色谱仪。它有一排带各种颜色的金属环，克拉克把小针熟练地插入环中。领事没再继续靠拢，他觉得这个物件不仅无用，还不吉利，如同在黄昏柔和的色彩上穿针。

几天过去了，前往内地旅行的准备工作快结束了。自然科学家克拉克沿着同一方向做了一次旅行，但路途较远，目的地是一位著名画家居住的城北村庄。这一次他要单独行动。克拉克清早出发，十一点在途中一家快餐店吃饭，然后在一棵柳树下睡了午觉。他继续前进，速度很慢，像乌龟在爬行。出发时就慢，骑马越来越困难，不知道马儿是停是走。他希望那位闻名遐迩的画家已经睡醒。克拉克知道无论多么小心，由于这种热带天气的缘故，在计算午休时间上总是少算。他在途中遇到一辆马车，驾车人是个身穿绿色衣服的黑人，那绿色闪着光亮，像鹦鹉的毛。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跑到车前面，驱赶着鸽子群，它们在车辙里觅食，距离车轮只有几厘米。牛拉车的场面真是壮观：两头雪白的孪生公牛，由于没阉割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似乎已有几百岁了），外形改变得厉害，很像是日本斗牛，脊背上白皮肤的皱褶惨不忍睹，仿佛披上了一层大理石做的床单，让人想起罗马城里贝尔尼尼[2]的作品。双方相遇，互相有礼貌地打招呼。刹那间，克拉克觉得那个黑人戴着眼镜，但随后怀疑自己看错了。稍稍走过一些，海岸变成了斜坡，急剧下沉，他看到一群小动物聚在一起，从远处看，还以为是螃蟹，但实际上是刺猬，四肢伸展着在晒太阳。怪事发生了。刺猬生性都特别胆小，它们看见克拉克的一瞬间，他也正好看见了它们；然而，刺猬们并非是集体做出反应，而是有先有后，但连续不断，速度奇快，一个接着一个地逃走，这就让他看到了每一只刺猬逃窜的经过。不过这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逃窜，刺猬行走的速度一般极慢，但是，假如受到了惊吓，它们会瞬间跑个精光。克拉克看着那些刺猬缩成一团，浑身奓着刺，一路顺着斜坡滚下去，消失在水中。这样一来，不等英国人眨下眼睛，一只刺猬也没剩下。

画家普里利迪阿诺这一天的午睡没有像往常那样拖得很长，但是跟往日一样，梦中不乏幻觉。这纯粹是习惯使然，跟小孩子差不多。此人在阿根廷历史上，在他那个世纪里，非常重要，却孩子气十足。他长得胖墩墩的，面色红润，办事不谨慎，胆子不小，喜欢跟着激情走，整天疯想。他发明过一种恐怖喜剧，经常在他自己带果园的乡间别墅里上演，别墅位于圣伊西多罗市的村庄高地上；不过那仅限于太阳高照的时候，因为太阳处于地平线以下的每个小时他总在沉睡，都不带做梦的。他独身一人，没有近亲，也没有很多用人，因为他只信任法贡达·洛佩斯，也就是他过去的厨娘，如今兼任女佣、女管家、女园丁、女马倌。法贡达全能全职，她四十岁左右，性爱技能无师自通，把主人牢牢地捏在手心里。她已经完全地、永久地把画家掌控在手里了。法贡达自言自语、高声发话时，再也不是亲热、温柔的典型了。她给画家起了个绰号叫“重复”，因为画家做爱时总是千篇一律，毫无花样可言，而且每天都要做，像个孩子似的不知厌倦。画家总是在法贡达午睡翻身时出现在她眼前，她看他一眼，然后装睡；接着他突然发起进攻，总是如此，都是老一套。几个月前，普里利迪阿诺开始画一幅画，说是自己欣赏用的，这是他第一幅不经委托人做中介的作品。留作自用，不卖。这件事让他有些疑惑。起初，他不确定在这样的动机下会画出什么样的作品。他用自己惯常的方法作画（属于过分精细的风格），看到人物逐渐在画布上成形，如同别的形象一样。总而言之，这大概就是艺术吧。这幅作品画得特别慢，因为是在空闲时间画的。最初的想法是要画法贡达午睡时的裸体肖像。当然，这幅画现在是，也永远都是他的秘密。但恰恰是为了不浪费这一丁点的秘密（那比画布有价值得多），他打算再画一次法贡达就寝的样子，就选在第一次画出来的裸体旁边。他做事一向欠考虑，没能意识到这样一来就画了两个女子，而不是分两次画了同一个女子。当他发现这个问题时，为时已晚。他心中充满了困惑，不知所措。他是天才，可天才身上也会发生这种事啊。至少他已经汲取了教训。既然他被叫作“重复”，那午睡时就不断地重复学习吧，日复一日地学下去。

来乡间别墅做客的人很少，虽然也并非总是如此。下午的时光刚过半，那个英国客人就来了。主人和女管家依然还在半睡状态。法贡达出来拦住马头，问对方是何许人也，有何贵干。克拉克做了回答，却发现对方执意追问他是否真的想见画家。回答是当然真想见。是想见面？还是想画像？如果想画像，恐怕要有些耐心了。您可是选了世界上动作最慢的画家。克拉克听到这番劝告感觉颇为不快，他不等女管家邀请，一头扎进客厅，坐了下来。一分钟后，画家出现了。克拉克还以为这人是画家的儿子，然而并不是，就是他本人。克拉克绝对想不到来人会是这样一个壮实的小伙子，他肤色很黑，虽然没人会觉得他超过二十五岁，但已经微微谢顶，眼睛不对称，眼神显得憨头憨脑，双眼眯缝着。这画家没什么风度可言，但英国人认为风度是两个人的事。他说，是房东的姨妈给了他地址；接着，他谨慎地夸奖了画家的作品。普里利迪阿诺第一次听到像是批评的夸赞。他认为说得都有道理，态度真诚得令人无言以对。似乎已永远离去的法贡达这时再次出现了，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红葡萄酒和两个酒杯。二人转眼间就干掉了半瓶。对英国人逐渐有了信任感后，画家说打算马上去欧洲旅行，去稍微学点知识。克拉克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话说得有些分量。阿根廷拥有可供发展的一切条件，而欧洲的艺术舞台气数已尽，旧大陆的画家们马上就要移民到新大陆来了。画家问：“技巧方面怎么样？”“技巧方面，您绰绰有余啊！”“那些老的艺术大师呢？”英国人说：“坦白讲，他们没用啦。”对话就这样又持续了一会儿。画家抱歉地说，家里没有现成的作品可以拿出来给这位热情的艺术爱好者看。倒是有一幅画，法贡达的裸体画，可还没画完，也不适合拿出来展览。不管怎样，他邀请英国人欣赏一下装饰客厅墙壁的小品。克拉克很有礼貌地起身。所谓小品，就是些织锦画，马努埃丽塔·罗萨斯用羊毛和针茅叶编织的图画，是人家送的礼品。英国人瞅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些垃圾看上去挺吓人。最近几天里，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港口的艺术沙龙里见过普里利迪阿诺署名的画像，有六七十幅之多。在他看来，雷诺兹[3]和庚斯博罗[4]两人加起来也不及这个水平。普里利迪阿诺不仅善于捕捉绘画对象的心理活动和幻想（这方面他是高手），而且能细致描绘其外部特征。在这一点上，他无可匹敌。他有一种干净利落、纯净无瑕的艺术风格，具有纯粹的可观赏性，而且能吸引你从一处外观转到另外一处，让你目不暇接，不知不觉来到早就期盼的华丽艺术面前。这样的成功，可不只是才智和学识带来的结果。而马努埃丽塔的手工滑稽编织画则表现了完全相反的艺术效果。天才艺术家把编织画挂在客厅展览，是不是出于讽刺呢？英国人一时无法确定。

绘画的话题说完了，二人回到座位上，开始谈起客人的计划。克拉克是自然科学家，打算去阿根廷外省采集些动物标本，其中有一种动物，欧洲的某些科研所很感兴趣。

普里利迪阿诺轻声说道：“好吧。如果您能带上一个好的防腐师，估计可以带回来漂亮的标本。”

不，这根本不是英国人的目的。他说，使用防腐技术是他最后才会考虑的办法。他的工作不是为了采集标本，恰恰相反。他详细解释道，有一种新理论，据说一些动物是另外一些动物的后代，因此用不着把动物以某种固定的形态保存起来，也根本无须把它们搬来搬去。因为有另外一种理论补充说，在远古时期，所有的大陆板块是连在一起的……画家脑海里一片混乱，听过之后，感觉身处云山雾罩之中，似乎对方说的是中文。他宁可换换话题，这时刚好想起来一件事，他问：

“这么说，您是要去……沙漠啦？”

“是的。”

“那边不是有印第安人吗？”

“是呀，很好啊。”

“可是，我的朋友，他们一旦发现，就会杀了您的。”

“我希望能有机会采取防范措施。”

画家不再坚持，因为他那反复无常的头脑又开始逆向思维了。那个一些动物来源于另外一些动物的理论，他觉得荒谬，不过倒是联想到或许可以借此解开法贡达午睡裸体画的难题，这至少证明，一些想法是来源于另外一些想法的。但他没有止步于此（他总是对自己说，之后可以重新捡起这些想法来仔细研究）。印第安人是否杀害游客并不重要，总之，这是个运气问题，总会有发生的可能，如同许多意外一样。这个问题需要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来考虑。旅途怎么会愉快呢？不正好相反吗？旅途艰险啊！画家去欧洲留学的计划，多年以来一再拖延，因为他无法想象过一种与当下不一样的生活，而且是每个细节都不同。与此同时，他特别在意愉快的生活，不觉得非要出国去寻找幸福。绘画和爱情要么随处可见，要么无处可寻。直觉一闪念，在他那颗不切实际、反复无常的大脑里，他一下子就跳进了达尔文主义的深渊，将它翻了个底朝天。任何变化都是在循环中逐步完成的。永恒本身就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就是现时性的，就是幸福的形象，上述这番言论可以互为表里。

“我很乐意陪您旅行，”画家意外地前言不搭后语，“可是又不行。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啦！”

克拉克在去沙漠之前，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访问了巴勒莫市。他要向罗萨斯辞行，感谢他提供了一个名叫高纳的高乔人向导。周六下午一个圣灵显现的时刻，他登门拜访了罗萨斯。按照风俗习惯，他赞美马努埃丽塔之后，二人闭门会谈，地点在这位复辟派领袖的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罗萨斯神态放松且不修边幅，满面通红，因为此前和省长们在大型烤肉宴会上喝了很多红酒，浑身散发着烤肉和红酒的气味。关于这个英国人的所有活动，他都了然于胸。这就是拥有秘密警察的好处，虽然对谁来说这都不是秘密，他知道别人的事，别人也知道他的事，因为要掌控警察队伍，首先必须是公众人物。因此，他俩没涉及实际问题，否则谈话可能会很冗长。二人谈到了语言问题。作为一个外国人，克拉克的西班牙语显得很好了，他谦虚地将其归功于自己能快速学习外语的天赋。罗萨斯认为自己也有天赋，而且天赋极高。他没有实践过，也没这个必要，因为他确信自己有天赋，没必要证实。他说，借助类似的才干，他倒愿意试一试英法以外的语言，因为英语和法语太普通了，应该试试真正难以掌握的外语，比如黑人的方言。他随时可以开始学习，或许还会写一部班图语语法书。英国人听了点头称赞。

罗萨斯说：“您别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打发时间，其实我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不单单是指政治，我有一大堆家务事需要解决。远的不说，您瞧瞧这人！”一个男孩，是罗萨斯那些非婚生子中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办公室，正站在一把扶手椅上看着他俩。“最近他又多了一个毛病——总是眯着眼睛。我真怕一阵风吹来，他的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我知道这从生理学上来说讲不通，可是我忍不住这样想。他本来是可以避免养成这种坏习惯的，可是他好像知道这会惹我生气，因此才执意这么干。”这个男孩很漂亮，不爱说话，看看这个，瞅瞅那个，目光敏锐精确，或许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眯眼睛。“虽然我在他这个年龄也有过同样的毛病，这个我承认，可我不会甘心说‘我也有过七岁的时候’，我不是那种父亲。”

克拉克仅仅是点了点头，心想罗萨斯真是个天才，即便他没有学外语的天赋，但是很会“闲聊天”。其余的一切就是个圈套——调查一下他对印第安社会了解多少。克拉克认为自己还没那么愚蠢，他当然知道眯着眼睛在印第安人中间意味着什么。此外，在他们那个年代里，他算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用某种美洲语言解释这一现象的欧洲人之一。不过，这话他没跟罗萨斯说，也不想用这个来填补谈话的空白。

罗萨斯问：“那您是希望能发现什么秘密啦？”

克拉克回答说，这种说法并不准确。他提到的这个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虽说不是他此次远征的唯一目的，毕竟是最主要的目的，而这种兔子本身并不是秘密。假如是秘密，他孤身一人、迷失在那广袤无垠的荒原上，只有一些可怜的手段，怎么能指望找到它呢？但同时这又理应是个秘密，如此一来他的劳神费力才有意义。总结起来问题就是：什么东西藏得如此之深，非要把地球翻个底朝天才能找到？与此同时，它又是显而易见的，随便一找就容易发现，那会是什么呢？按照这个说法，这个东西应该随处可见，只要去找，或许在这个办公室里就能找到。

罗萨斯假装看了看办公桌底下，说道：“可是这里没有啊！”

“因为这个说法本身就是拐弯抹角的，因为任何定义都只是被冠以某个名字，而……”

罗萨斯一直以全部注意力倾听着对方的讲话，即便如此，他几乎从一开始就走神了，尤其是在猜到对方的主要想法之后。这个故事里有马努埃丽塔的气味。无论这种野兔是多么闻名遐迩，他女儿同样是无人不知啊。她的名气都是他一手捧起来的。他早就把这个傻姑娘变成他政治活动中充分可见的因素，但是又不给出任何说明，这就使整件事更加显眼了。达尔文也曾经瞄准过同一个方向，但是胆子太小，结果令人惋惜；他那时不得不依靠罗萨斯最不需要的东西——信仰。与往常一样，一个阿根廷人已经先迈出了一步。罗萨斯欢天喜地，马上做出了几个关键性决定，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一是委托布埃宜雷东[5]之子、画家布里利迪阿诺给马努埃丽塔画全身像；二是把绰号“重复”的坐骑借给这位英国人，让他去旅行；三是答应画家的小学徒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之母的要求，把卡洛斯推荐给英国人克拉克，请他带上这个小学徒去旅行。一切恰到好处，一切都是制度的一部分……在欣赏自己伟大荣光的这一刻时，他自己都怔住了。

[1] 罗萨斯（Juan Manuel de Rosas，1793—1877），19世纪阿根廷独裁者。——译者注，下同

[2] 贝尔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意大利著名的雕塑家、建筑师。

[3] 指约书亚·雷诺兹（Joshua Reynolds，1723—1792），18世纪英国画家，皇家艺术学院创始人之一，尤以肖像画闻名。

[4] 即托马斯·庚斯博罗（Thomas Gainsborough，1727—1788），18世纪英国肖像画和风景画家，与雷诺兹是竞争对手。

[5] 布埃宜雷东（Juan Martín de Pueyrredón，1777—1850），阿根廷政治家、军事家。

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

1

■

卡福尔古拉酋长慢悠悠地拿下嘴唇上的卷烟，继续说下去，他身处一片散发着药味的浓雾之中。他嘟囔了几句话，眼睑下垂，上身赤裸，坐在一张皮垫子上。

他说：“游客们来到荒原上，是要普及什么法律的，是不是呀？”

克拉克小心谨慎地张开双臂，伸出手掌；他慷慨大度，充满诚意。对，普及法律，这说法不容置疑。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后的十五天里，旅途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故，现在听到了酋长的这句话，乍听起来，语气有些阴柔（仅仅是个印象，跟别的印象一样，一旦习惯就察觉不到了），也有些迟疑，因为不精确而愈发难以准确理解。这样一来，要跟酋长就某个特定问题达成共识就更难了。

卡福尔古拉酋长继续说下去：“一种法律来自立法机关，另外一种法律原本就在大自然里，也就是广义上的‘法律’。”

英国人大着胆子提示道，据他所知，在印第安人中的马普切语里，“法律”这个词还意味着其他很多很多内容。不必说得太远，这其中就有“大胆”、“提示”、“外国人”、“知道”以及“马普切语”的意思。

酋长谦虚地点点头，好像这番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再次吸烟，继续说下去之前，模棱两可地点点头，缓慢的语速同两三个小时之前一样。

“您作为游客可能不知道，普及法律会在周围营造出一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圈子，到时候可就不大容易跳出来喽。”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克拉克先生，您别理睬任何威胁，哪怕是什么先知的警告。我恳求您相信我的话。如果您愿意，就把这话当成财富，当成‘法律’吧！法律圈是世界中的微型世界，而世界本身也是微型的。这世界创造出法律，就是为了让法律保护个人利益，为了让人融入世界。换句话说，是为了让微型世界更微型。可是，微型世界有它自己的法律，知道不？因为不仅空间可以是微型的，相应地，时间也会变得微型，加快流逝的速度。这就是为什么生命会如此短暂。”

酋长陷入了沉思。他抽的卷烟烟雾浓度越来越大，又渐渐变小。一层层带着香味的迷雾徐徐攀升到帐篷顶端，帐篷里除了他们俩，还有三名正在睡觉的妇女、三条狗和一只硕大无比的母鸡。克拉克也沉默了。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谈话的议题和使用的词语之间有种真正的连续性。在他们交流期间，双方交换了价值观，酋长之前谈到的快速流逝的时间，现在变得极为缓慢，这种转换又巩固了连续性。下午这个时间让人感觉有些困倦，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集中精神。眼下克拉克在喝凉茶，酋长在喝水，或是某种类似水的东西。天气虽然酷热，帐篷里却相对凉爽。

酋长忽然开口道：“我一直在想您给我讲的事情。应该承认，您表亲是个天才。那年我认识他的时候，只觉得他是个可亲的年轻人，仅此而已，可是据您提供的情况，我应该纠正这个印象。这种事经常发生。是啊，是啊，他在他那个世界的确是天才，我在这个领域，也传播了类似的东西。可是您瞧，多奇怪的改造现象，我的传播工作，总是用抒情的方式来完成的。在这种情况下，重要的是让人们一开始就相信。眼下的情况是，我们马普切族在这个问题上不需要相信任何人，因为我们一向认为，变化实实在在地发生着。千里之外刮来一阵风，都足以让一种东西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您也许会问我是怎么变的。这个问题，我们，至少应该由我来解释……”

他稍停片刻，在考虑如何解释。

“……简单地说，就是应该看见可以看见的东西，也就是毫无例外的任何东西。如果一切都是有联系的（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那么同类和异类怎么会没有联系呢？”

最后这两句话，他是用维伊切语说的，有多重含义。克拉克一开始没有领会对方的意思，他请酋长解释一下。他不明白对方要表达什么意思，因为具体到细微的词义上，印第安人特别爱卖关子——对连续性的认识会妨碍他们给出清晰的定义。但是，这一次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因为酋长这番关于“右”和“左”的其他词义的题外话，最终以此收尾：

“关于‘治理’，我们马普切族有一句话，除去种种意思之外，还意味着‘路’，但不是随随便便的某条道路，而是许多小动物走的路，就是它们弯弯曲曲跑的路，明白吗？与此同时，它们又没有在向左、向右偏离的过程中耽搁时间；走这条路的第二个结果是不再出现偏离，而是变成一种特别的直线形式。”

“啊！是吗？”克拉克先是吃了一惊，以为自己在接近调研的题目，此前他已经有些犯困了。这时，他仔细观察酋长的头发，老人正低头看着下方，一瞬间露出了头顶。他的头发很黑，克拉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漆黑的头发，能直接反射出亮光。一根银丝也没有。这么大岁数，很不可思议。克拉克想，大概是染过吧，印第安人掌握的化学知识很有一套；实际上他们的养生知识丰富得惊人，眼前就是个例子，老人声音洪亮，可谓掷地有声。再仔细一看，克拉克确信酋长的黑发是天生的。他身上令人惊讶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黑发仅仅是其中之一。

重提达尔文主义这个话题，卡福尔古拉酋长更像是自言自语了：“所有的变化……包括气候的变化……”

这时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几分钟前，外面就开始吵吵闹闹了。原来只是一群马走过（这实在谈不上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因为印第安人甚至会骑马去拜访邻居）。这时，高纳来了，为打断两人的谈话道了歉。

酋长迷茫地看着高纳。

克拉克问他的向导：“出什么事了？”高纳一脸神秘的样子。作为向导，高纳真是太过含蓄了。克拉克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会因为带上高纳而感到后悔，他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想法——高纳随时都会让自己感到意外。

高纳说：“大家都去看一只会飞的野兔了。”

“真的吗？”克拉克看看酋长，老人只是习惯性地耸了耸肩膀。

酋长说：“愿意的话，您就去看看吧。”

英国人没等对方再次发出邀请。凉茶和烟草的气味让他感觉麻木、厌烦和恶心。自从四十八小时前到达这里以后，印第安人没完没了，但是彬彬有礼地请他换地方；没问题啊，可是时间一长，挪来挪去的可就让人烦了。看来，印第安大小头领们每天要进行五十回的私下交谈，每谈半个小时，就得请头领们换个地方，每回都道歉，很礼貌地恭请，带着他们熟练掌握的有讽刺意味的宿命论。有人肯定地对克拉克说，此事非同寻常。简单地说就是他来得不是时候。现在至少有了可能令人满意的机会，按照自己的愿望摆脱危机。个中原因，不管怎样还是很让人好奇的。显然，克拉克出于审慎的考虑，尽量不谈起野兔这个话题；可是眼下令人担心的是，具体到这种情况下，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样一来，克拉克听到印第安人有意说起关于野兔的一些传说，像是在笑话他。

英国人一面叹着气一面出去了。外面骄阳似火，最刺眼的白色笼罩着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他没必要询问向导事情发生在哪个地方，因为几个印第安人此刻正在向那边飞奔。他跳上马背，从“重复”的脊背上，他能看到大约两千米外有印第安人正聚在一起。在马普切部落帝国的首都，人们一向把帐篷排成宽松的弧形，这样就不会挡住任何一处的视线。

高纳问他：“兔子会飞，这可能吗？”

“只要兔子有厚厚的脚底板就行。”他不太高兴地回答道。高纳发问时带有嘲讽的语气，令人不快。他大概是半个印第安人，面色发黄有皱纹，像个华人。

两匹坐骑没费多大工夫就跑完了全程。那个地方孩子比大人多，大人们拿纸板做的鸭子给孩子们玩。克拉克一脸茫然。他看见了卡福尔古拉酋长手下的一个得意巫医，正独自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指尖。英国人带着高纳向巫医走去，那个人叫马连。

他开门见山道：“野兔是怎么回事？”

“我刚到，知道的跟您一样多。”

典型的巫医式回答。

克拉克固执地说：“有人告诉我，一只野兔飞起来了。”

马连回答道：“就算是吧。我到这里的时候，野兔已经飞过去了。”

附近，一群小伙子正在向天空张望。英国人没再对马连多说什么，而是朝着那群小伙子走过去，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小伙子们对他比较有礼貌，更讲道理，不过按照印第安人的规矩，他们肯定还属于未成年人吧。小伙子们说，的确是有一只白兔飞过去了。他们把“白色”说成“双胞”，认为在天上可以找到白兔。他们在说“飞”之后，额外加了一个iñ，强调“此事已经过去”，也可能表示“一分钟前”、“几千年前”或“从前”。

克拉克一直心存疑惑，但听完这话，脑袋还是向后一仰。小伙子们继续解释着，拿星星做参照，他们目光敏锐，大白天都能看到星星。他不再多问了。实际上，如果他们说到真实的动物，或者有名字的星座，他还真的无法从中推测出什么。他回到马连身边，高纳已经不在那里了。与此同时，纸鸭子所在的场地上已经变得拥挤不堪了，大概有一百多人，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观众们鼓掌喝彩，马群乱跑，撞来撞去的事情时有发生。拥挤碰撞的过程中，有个印第安人摔倒在地，颈椎骨折。人们很快就跑散了。克拉克一行人返回帐篷区，路上他高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这个野兔的故事是否确有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或者说，会不会只是一种表演，一种宗教仪式。”

马连不住地点头，表示有兴趣倾听，但他不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此时辨别真伪并不合适，纯粹是一种智力游戏。为了说点什么，他断言道：

“往南边走一点就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地区，那里的风特别大，如果你看到有小动物，比如兔子，从头顶上飞过去，肯定不会感到吃惊的。”

这时有个也要回家的骑手策马过来，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马连突然变得活跃起来，问候那个骑手，然后转过身面向英国人：

“你们彼此认识吗？这位是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这位是克拉克先生，英国人。”

“认识。我们昨天见过了。”印第安骑手说。他是卡福尔古拉酋长众多子女中的一个，在王室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虽说是巨人之子，但他生下来就矮小，还算有魅力，有点性方面的怪癖。

马连就那个传说中的奇观发表了一些看法，本来大家希望能一饱眼福的。对此，阿尔瓦里托嘿嘿一声冷笑算是做了回答，这种皮笑肉不笑的事，印第安人可是从来没干过。

“我尊敬的马连，已经发生的事怎么可能看到呢？”

他一定是立即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合时宜，因此严肃地纠正道：

“可是谁会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啊！”

“好吧！”马连说着，发出一声叹息，“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我们尊敬的客人对这事非常感兴趣。”

阿尔瓦里托在马背上转了九十度，像是在坐转椅，为的是能正面对着克拉克（双眼却望着地面），他说：

“当然！当然！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的人，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但也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很令人失望，对吧？”英国人问。

“不，不，一点儿也不。”

马连保持沉默。接着，他说还有事要办，拍拍自己快马的颈部，踏上了另外一条路。

阿尔瓦里托说：“再见！”

“回头见！”

“克拉克先生，我在想，您是否愿意来我的帐篷里喝杯茶呢？但是我又担心家里太杂乱了。”

“我听您的安排。”

“那这位先生是……？”

“我叫高纳，听您的吩咐。”

高纳一同前往。阿尔瓦里托家的帐篷就在不远处，跨过第一道拱门就是。众人纷纷下马。几条小灵缇犬跑过来迎接主人，在阿尔瓦里托的腿上蹭来蹭去。他们让坐骑随意活动，克拉克也照做了。

三人进到帐篷中。所有的帐篷里里外外都是一个样。十几个男人正在帐篷中央玩纸牌。

“朋友们，抱歉打扰了！可是我和几位先生要单独谈谈。”

“阿尔瓦里托，别客气！”一个人一面慢慢收起纸牌，一面说，“我们去菲利克斯·巴利贡家玩。”

果然，几个印第安人都出去了。他们走后，进来两名妇女，怀抱着皮垫子铺在地上，当席子使用。三个人落座。主人命人上茶。落座的位置一确定，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就眯起眼睛看向地面，一副超然物外的架势。这是讲礼貌的标志，到目前为止，克拉克很少受到这样的礼遇，他感觉好多了。三人谈了起来。

如果把阿尔瓦里托给英国人的解惑答疑和题外话概括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意思：

“的确，正如您这位目光锐利的旅行家，以及那位聪明巫医所察觉的那样，关于野兔造成乱子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这种事没人感兴趣。为了解释这个现象，同样也为了解释其他类似无趣的现象，就要回顾一些更加普遍的问题，尽管表面上看这些问题之间可能毫无联系。简而言之，几百年来，印第安人政治的核心问题就是领土之间的间隔问题。我不打算讲细节，一部分原因是太复杂，另一部分原因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不言自明的。潘帕斯大草原如此辽阔开放，除了面积太大之外，还能有别的什么问题吗？经过再三考量，人们最终通晓了间隔性原理；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应该想到这个原理。印第安马普切族一直在开拓连续的领土，其技巧之精湛，甚至连看得见的或者实质上起作用的联系手段都不用，而是让连续性本身履行联系的职能。”阿尔瓦里托继续说：“咱们就说今天的事吧。野兔在跑动，但是它总得在一块土地上跑吧。比方说，假如它在陆地上跑，就不会跑到海岛上。可是，如果它飞了起来，在海峡对岸降落，那该怎么说呢？”他那狂热的语气加强了矫揉造作的调子，又接着说：“比如那个拉着三岁儿子的手的印第安人，在他身上发生了那样悲惨的事情。那是在一次节日活动里，印第安人很多，忽然，他一走神，松开了儿子的手，片刻之后，回头一看，儿子不见了。地面上，在这位绝望父亲的脚边，只剩下孩子手里拿过的纸风车。是被绑架了吗？还是天意？总之父亲再也找不到儿子了。”

他解释说：“这不是什么难懂的大道理，恰恰相反，这就像是儿童故事，只要稍微注意听就可以明白。野兔有大耳朵，可以听见一般人听不清的声音，甚至是远方传来的微弱声息。此外，野兔也是快速的标志。它的速度太快，让人以为在那个微型世界里，事情会立即发生，时间绰绰有余。想到这里，我们会不知不觉地离开这个‘现实’的野兔，去接近那个想象的……”

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总会有现实中的什么因素嘛。”

“会有的，总会有的！”阿尔瓦里托急切地回答说，“我听说您是自然科学家，果真如此，您肯定比我们懂得多。”

克拉克轻轻地点点头。

阿尔瓦里托接着说：“我们印第安人相当无知，脑子笨，不懂得什么大，什么小，对间隔问题佯装不知。对别人告诉我们的事情，最多也只会偶尔关注一下，接下来，我们为了讨人喜欢又会忘记它……野兔也许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故事飞翔在间隔领土的上空，总是会飞到地球的另一侧……我父亲，您大概知道他，把政府建立在神话传说上，不过没有必要给您讲传说，弄不好会误解。我父亲把自己当成传奇故事的主人公介绍给部下……”

就在这时，有两个老巫医走进帐篷，先是跪拜，然后在阿尔瓦里托身边耳语几句。后者不再眯着眼睛，对巫医们的话很感兴趣。

“让他进来吧！”他终于开口道，又转身对两位客人说：“对不起，请二位在外边等我，我要处理一件紧急公务，刚刚发生的，非常重要。就是一分钟的事情，然后跟二位……再继续咱们有趣的谈话……”

不住道歉的同时，他把两人送到帐篷的后门，命人好生招待。拉开的一道布帘后面有几位妇女，立刻出来给他俩送上席子和茶具。随后她们继续快活地闲聊，克拉克和高纳无事可做，只好呆呆地望着远方。外面时不时有马群走过，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溜达。土壤中含硝的大草原发出刺眼的白光。人群中有个女人从门口走过，她让帐篷内的妇女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远去的女人。对这两位男士来说，那女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从两个女人接下来的聊天中，他俩得知那女子叫胡安娜·比迪莱，是卡福尔古拉酋长的大老婆，她带着人数不多的卫队去卡尔维岛做水疗，治一治她那把老骨头。阿尔瓦里托的女人们虽然都是年轻人（他本人也年轻，大概不超过三十岁），但是她们说出的话毒如蛇蝎。那儿是帐篷后面的一块平地，她们衣冠不整的模样倒显得楚楚动人，身上没涂油抹颜料，却十分美丽。

差不多一个小时以后，从帐篷里走出一个印第安人，他对两人说，请原谅阿尔瓦里托，因为这位酋长之子说，他的日常工作太烦琐了，如果能空闲下来的话，今天晚上会去找二位。克拉克无可奈何，跟着高纳在广场上兜了一圈，上马离开了。

二人踏上大小首领帐篷中间的林荫道，克拉克之前在喝茶和谈话的间隙有些犯困，稍稍回想一下，略带惊慌地问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啊？说心里话，现在他不想跟卡福尔古拉酋长谈话，也不想跟其他任何人谈话。一想到这儿，他就头疼。他看看四周，高纳默默地骑在马上，神情不大友好，但这在高纳身上是常事。他向高纳打听那个年轻的水彩画学徒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他从上午起就没再看见那小伙子的身影了。

高纳说：“我估计是去河里洗澡了。”

“咱们也可以去呀，去凉快凉快，怎么样？”

高纳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举手指向帐篷区的另一侧。

“就是那边。”

二人快马前行。那匹名叫“重复”的坐骑，神奇之处就在于百分之百地顺从。他俩骑马，走出部落界线，鉴于帐篷区的位置和克拉克的谨慎作风，他觉得自己毕竟是客人，不应该像印第安人那样从帐篷区中间穿行。这样一来，二人不得不向左急转弯，走出一道弧线。从他俩走的方向，大草原缓缓向下倾斜，虽然坡度极小，却让二人有向前倾身的感觉。马儿倒是走得很快活。微风预示着夕阳快要西下，太阳开始失去一整天折磨人的白光。给人的印象是，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上空，飘浮着小小的棱柱形晶体，把一切压缩成了白色。

又细又窄、清凉的小溪流经柳树林。一大群洗澡的人在水里或岸上度过白天的时光。对面是一片没有树木的空地，看上去好像正式的浴场，两百多匹马正悠闲地等候着主人。人群之中，有人睡觉，有人晒太阳，有人玩纸牌；孩子们尖叫着，在溪水里钻进钻出。他俩一到这里就下了马，信步走了片刻。两人沿着溪流而上，到了一处拐弯的地方，绿树丛生，成双成对的年轻人躲起来交欢。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也在那边。小伙子头发湿漉漉地跑过来迎接两人。三人在一处长着草的高高的小丘上坐了下来，从那里可以俯瞰一片漂亮的水湾。

卡洛斯年纪小，克拉克就对他用“你”称呼：“你还好吗？”

“非常好。你们呢？”

大家沉默了片刻。高纳还在想着心事。克拉克终于开口道：“不太好。这些印第安人喜欢自言自语，不愿意对话，真没办法。”

卡洛斯笑了，真正的开怀大笑，但还不够有感染力。英国人终于认为他让这个小伙子随行，实在是答应得匆忙了些。实际上，从父母的角度来说，让孩子们去旅行，仿佛这危险的荒原之旅是什么家庭庄园漫步，真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克拉克担心，这类家长会是那种典型的推诿过错的人，一旦儿子出事，就会粗暴地让别人承担全部责任。至于这位艺术学徒本人，显然只是想找个借口出来玩玩，因为一直没见他拿起过画笔。小伙子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述他游泳、潜水的丰功伟绩，闲扯了半天最后克拉克厌倦了，建议他回到他的朋友中间去。小伙子笑着走开了。

等卡洛斯走远后，高纳嘟囔了一句：“傻里傻气的！”

克拉克对他说：“高纳先生，您也有过十五岁的时候啊。”

“这家伙吸食过什么东西。您没看见他瞳孔变大了吗？”

“我还真没注意。”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看见一些洗澡的人从水里蹚过去，几只小鸟在树上唱歌。太阳在他俩正前方的地平线上缓缓下沉。

“高纳先生，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有什么烦心事吗？”

“很多很多。”

“比如说呢？”

“比如说，印第安人总是爱骗人。”

克拉克对这话感兴趣。不是因为他需要证实自己是否处在一张欺诈性的网里，而是因为如果知道这位向导有什么东西来证明此事，对他或许会有帮助。

“就说这个‘会飞的野兔’吧！”高纳愤怒地强调说，“您信吗？”

“不管怎么说，可信之处不多。”

“问题是这好像是在欺骗咱俩啊！”

从这一刻开始，英国人的好奇心有了自卫的色彩。显然，高纳拿他当蠢货，因为此前有许多人对他做过解释，因此，他请高纳说明白。高纳早有准备，不可否认，他的说明很巧妙，很聪明，甚至令人吃惊。

“他们说，野兔‘会飞’。马普切语中‘飞’这个动词有多重含义，也可以表示‘被偷’‘消失’。咱们呢，没必要按照第二种词义理解，咱们选第一种，而他们非常开心地继续玩耍，直到您问他们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还是表演的时候，他们会不厌其烦地拿真话当谎言说个不停，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私下里说，我估计‘野兔’就是件贵重物品的名字。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他们给一切宝物都起了名字。所以说，是有盗窃的事发生了。等我们到达抓到小偷或同谋犯的现场，他们就假装表演一场快乐的马术芭蕾舞，望着天，装聋作哑，就像马连那样白痴。其实他们是当着我们的面在审判嫌疑人……”

“您指的是那个从马上摔下来的倒霉鬼吗？可那是个意外事故啊！”

“对，是个‘意外事故’……此外，阿尔瓦里托的伪善也给您上了一堂形而上的课啊！可这并不能阻止一些特别拙劣的讽刺挖苦从您眼前溜走，比如那个丢了儿子的父亲的故事。您能告诉我那个故事究竟跟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我只是把它当作是个例子罢了，一个非常恰当的例子。它的意思是说，一个被偷走的孩子变成大人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之间建立了连续性。”

高纳甚至懒得反驳他。克拉克认为那个故事说明阿尔瓦里托的谈话也很谨慎、敏感（但是，这话没对高纳说出来），因为克拉克本人就是被肯特郡某个殷实人家收养的弃婴。印第安人通过罗萨斯的秘密警察（肯定早就对他做过调查）知道了这个情况，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高纳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件事，一个小时以后，卡福尔古拉的大老婆要外出旅行。这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可他有三十多个妻妾，总会有一两个要出去旅行嘛。”

“可为什么恰恰就是这个胡安娜呢？她是唯一一个有钱有势的老婆！”

高纳的疑心实在是太重啦！克拉克认为最好是换换话题，他把争论的问题做了抽象的概括。

“马普切语有着非常多变的意思。”

“我觉得跟别的语言也差不多。”

“我敢肯定英语可不这样。”

“我不懂英语，可是拿它跟西班牙语比较，我觉得两者同样含糊多变。比如，您可以给任何东西随便起名字。不说别的，就说这棵树吧，您注意看那些低垂的枝叶，它们像不像一把椅子？如果我天天来这里睡午觉，最后就给这棵树起名叫‘椅子’……”

“老天爷啊！”

高纳闭上了嘴巴。过了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道：“另外，您肯定不会否认，他们讲话这个事实本身就有矛盾。咱们都知道，印第安人常常表现出‘对讲话不可抑制地厌恶，除非绝对需要讲话’。您自己刚才还说，不得不听的闲聊让您昏头昏脑。因此，这些人的把戏就是看看有无‘绝对需要’，而咱们除了烟圈什么都看不到。”

“您觉得这也可疑？”

“是的，先生。很可疑！非常可疑！”

“高纳，您跟我说说，您说话不像高乔人。您年轻时上过学吗？”

这位向导立刻又变成了高乔人的脾气，沉默寡言，感情深藏不露，视线在来回奔忙的蚂蚁群上游动。他揪下一根刺草，轻轻咬了咬，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当然上过学。我……”

卡洛斯又回来了，高纳停止了说话，变得格外沉默了。卡洛斯是来告诉他俩，他要带着新结识的朋友回帐篷里去。

克拉克想知道：“是些什么人啊？”

卡洛斯很愿意让他俩看看自己的新朋友，说话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兴高采烈，尽管并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事。他带着克拉克来到附近的一处高坡，指指旁边的几个姑娘和小伙子，其中一个姑娘鼓着圆圆的肚皮，像是个孕妇。

“您过来呀！我把他们介绍给您。”

“不用，谢谢了。”

很多人在玩跳水的游戏。

卡洛斯问英国人：“您还没洗澡吧？”

“说真的，我是很想玩玩潜水。”

卡洛斯鼓励英国人下水。太阳还在天上高挂着呢，出水后很快就能晒干。二人商定晚餐时再聚。克拉克脱掉衣裳，跳入水中，溪水真凉。他是个游泳好手，锻炼身体可以让他放松下来，从骑马到蹲着谈话，身体都是紧绷着的。等到克拉克出水后，高纳已经走了。他在草地上躺下，昏昏欲睡。天空已经发红，鸟儿的鸣啭变了调，显得很奇怪。他看见一群高大的笨牛在临睡前到河边饮水。在半睡的状态下，透过树叶，他看见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树木变得越来越黑。

等克拉克再次返回河滩时，那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家严肃而有礼貌地问候他。坐骑在等候着他。上马时，已是晚霞满天。

入夜后，四周都是火堆。按照天地万物分类，马普切族属于火堆文化。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点起一堆火，并从中得到巨大的享受。克拉克每向前走一步，就冒出一堆篝火、一只火炬或是火炉。璀璨的闪光映照在印第安人的裸体上，对他们来说，从头到脚涂满油脂是夜间乐事。主要首领中，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种场合，无论是卡福尔古拉还是阿尔瓦里托，他们似乎都忙于政治谈判。高纳和克拉克在为数不多的几位大臣陪同下吃着烧烤，卡洛斯来了有一分钟，报告说他要去跟朋友过夜。高纳由于没能睡成午觉，很快就撤了。克拉克面向帐篷坐了一会儿，抽了一袋烟叶，看着火堆和来来去去的印第安人。马连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正准备去睡觉。

“克拉克先生，您好！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很丰盛。”

“太好了。很抱歉我们不得不怠慢您，可是发生了一些急事……您是知道的。”

“是吗？严重吗？打仗了？我估计您不方便说出来，对吗？”

“不，不，不严重。没什么，都是老一套了。”

“可是昨天您亲口对我说的，平时没有这么忙。”

“这也是事实，不过您得承认，有时候，常规的事也会积压成堆的。”

“的确如此。”

“啊，对了，明天的礼仪中间会有一个间隔，卡福尔古拉要我转达他对您的邀请。另外，我本人也希望您能原谅我们礼仪上的疏忽。”

“我听您的安排。”

马连没有坐下。二人面对帐篷入口处站着谈话，马连这个巫医向帐篷内部迅速瞥了一眼。他似乎不愿意在那里说话，仿佛担心高纳会支起耳朵偷听。当然，这是毫无根据的，因为高纳的鼾声清晰地传到外面来了。

“如果您不累的话，咱们走走吧。”

二人朝着距离最近的火堆走去。

“但愿您觉得帐篷还算舒适。”

“舒适。你们在等纳穆古拉回来吧？”

“没有，绝对没有。您愿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待上几星期。”

纳穆古拉是酋长之子和继承人，正在外地旅行，住在他的帐篷里让克拉克心里很矛盾。尤其是纳穆古拉成群的妻妾也在这里居住。

二人走出一段距离以后，马连开始嘟嘟囔囔地说起来，这是典型的印第安式礼节，表明他现在说的内容是早就深思熟虑过的。

“首先，我想说，非常遗憾，您的来访与这样的环境……可以说是各种特殊的因素撞到一起了。周围这些警戒、安保措施……肯定会让人觉得麻烦。”

尽管克拉克之前绝对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他认为此时还是不说话为好。

马连接着说：“可是您是怎么事先知道卡福尔古拉这几天就要满七十岁了呢？怎么知道他会谨慎地拿这些陈年旧事的预测当真？说他谨慎还不够准确……一句话，提起他，什么都说不准。关于这个，我也想跟您谈谈。我斗胆说一句，我们这位酋长的某些特性，肯定会让您吃惊。我不想为他开脱，但有些事情自有他的说法。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觉得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因此，如果您对他有错觉的话，就拿我的话验证一下吧，这并不是对您洞察力的轻视。别忘了，五十年来，这个语无伦次、抽烟上瘾、给您讲了一大通连续性的卡福尔古拉一直肩负着治理一个王国的重任，在这个分布着百万生灵的整个南美大陆的南方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并将继续治理下去。卡福尔古拉从年轻时起就崇尚简朴和自然，但是，一个人总会忍不住要思考，而一旦开始思考，任何简朴都见鬼去了。另外，为了真的自然，你必须‘自然而然’，哈哈哈。”

显然，这个笑话的意思用维伊切语说出来有些不同，这里的人说的就是维伊切语。不过，翻译过来倒还能听懂。

马连继续说道：“这可以解释卡福尔古拉吸食致幻草的原因。我不得不承认，近年来他吸食得厉害。他用致幻剂创造意象，这会与话语联系起来，形成象形文字，同时产生新的含义。鉴于我们语言的棱柱体结构，没有更有效的让语义活动起来的方式，也就是说，没有更好的治理方式。此外，正因为他个人的能力是建立在人神一体的基础之上，他又怎么能用别的方式来思考呢？他追求快速，不惜任何代价的快速，为此求助于想象，因为梦里有纯粹的高速，有振动加速度，可以用来对付语言中的固定节奏。”

这时两人已经踏入正面的拱门，马连请英国人转身往回走。远处有争吵声，在宁静的夜空里格外响亮，篝火在黑暗中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马连说：“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当二人再次回到纳穆古拉的帐篷时，马连最终转达了首领的邀请。

“明天中午，为了欢迎您，我们将在这附近举办猎兔活动。您有空吧？好极了！我敢肯定，您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失望的，尽管我不相信有会飞的兔子。我们不想让您对我们有不好的印象。到目前为止，我们对您说得太多，做得太少了。是吧？可是不说话，也就没有体验可交流。虽说没体验，也就不会有语言，甚至什么都不会有了。”

2

■

在第二天的猎兔活动中，克拉克一只兔子也没看见，他或许可以发誓，根本没人看到兔子。他不能肯定，因为他无人可问，也无人可以交流。高纳早就跟几个闲老头聊起天来，他以为可以从老头那里套出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入手。年轻的水彩画见习生卡洛斯干脆一上午都没露面。将近中午时分，几个高大、傲慢的印第安人前来通知英国人，说有人在等他。那是一百多名经过精挑细选的成年人，个个骑着良马。卡福尔古拉身材高大，体型健美，他板着面孔，身边围着的大概是卫队。无论远近，他都不跟克拉克打招呼，也没人问候他。实际上，他也不认识这群人中的任何人。他们一行人马向东前进，速度不算快；骑在马上，轻风吹来，凉意拂面。克拉克走在那群通知他的人当中，他们像其他人一样，身上也涂抹了刺鼻的油脂。“重复”是唯一有马鞍的坐骑。印第安人的那些快马身上都有奇怪的黄白斑点，不一定比“重复”更好、更快。这队人马逐渐加快了速度。他们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达，也不知道去向何方。路面平坦得像弹子球桌台，草坪被马蹄践踏，发出隆隆声响，凤头麦鸡在空中惊惶地兜着圈子。克拉克走在马队中，鹌鹑飞翔的吵闹声并没有让他惊奇。但这样的疑虑早已传染给了高纳，每当鹌鹑向下俯冲发出嗒嗒声的时候，毫无防备的他总会吓一跳，一只手捂住胸口，脸上全是冷汗。高纳思虑过重，精神过分紧张，与克拉克截然相反。克拉克算是最外向的男人了。卡福尔古拉身边的卫士都手持长长的梭镖，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携带武器。

他们在马背上颇有节奏地一起一伏，一路上呼吸着河边湿润的空气，大约走了三四公里之后，到了一块普通的地方，只是稍微开阔一些（地球大概在这里被砸扁了，只能这么解释），大队人马停了下来。几个印第安人，大概是特别能干的猎手，他们兜了几小圈，一路看着地面，随后跟卡福尔古拉交谈了几句。尽管还有一段距离，克拉克还是从谈话者的脸上看出了眯眼睛的动作。他估计那个人在说，这地方不错，能找到兔子。酋长听罢沉思了片刻，随后用洪亮的声音高喊（与他的嘟囔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克拉克！”安静的时间稍稍拉长了一些。英国人身旁的人们假装漫不经心地向另外一个方向张望，样子有些滑稽。英国人推测，那声高喊的意思大概是“欢迎克拉克！”几个骑手策马飞奔，排成一行，随后不断有人加入。领头的那位用了不到两分钟就跑到了地平线上。猎手们的队伍分散开来，也是快马疾速驰骋，看上去像光在辐射。卡福尔古拉就在他们中间。克拉克策动“重复”前行，争取与酋长保持平行。天啊！跑得真快！这些不知疲倦的瘦马，就知道飞奔，速度不亚于兔子。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已经分散在广漠无垠的大地上了。当他们跑到某个根据时间而不是坐标确定的地点后，就拨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折返。克拉克服从指挥，做着同样的动作，虽然没人给他说明整个步骤。骑手队伍组成一个活动方阵，这样从野兔的角度来看，就产生了包围圈的效果，会让兔子害怕。克拉克觉得自己看见马蹄下有只野兔曲里拐弯地窜了过去，可是他无法指出野兔逃跑的具体方向。他只是提前感觉到了野兔的影子而已，并不能确定就是兔子本身。他绞尽脑汁地想，这个过程的关键在哪里呢？也许每个猎手的任务仅限于让猎物从身旁溜过去，将它转到下一个猎手的脚下，以此类推，整个过程都是这样。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很像只讲速度、不计结果的跳棋游戏了。结果可能是让野兔累死。等到最后，他们无须下马，一弯腰一伸手就可以从地面上揪住兔子耳朵。这种打猎方式太有印第安人的特色了。地平线只是一条细线，比任何时候都更纤细，总是把一半的赛手藏在其后；与此同时，每个赛手都在圈子中央停留片刻。万物都在运转，大地在飞快地转动，阳光时而照在这边，时而照在那边。每盘旋一次，空间就颠倒一次，给人的感觉是你正在头朝下观看赛手经过。看啊！到那边去了！看啊！又回这边来了！但是这一切在克拉克的眼中，既没去也没来，他的视角不仅在跟着移动，实际上也在改变。

印第安人从这样的活动里得到享受。路过观众席的时候，他们就发出一声或几声呐喊，但是含含糊糊不成句子，更像是这个伤感的民族在哈哈大笑。有几个人下了马，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喝点什么东西。克拉克以为他们喝的是水，走近一看，原来是烧酒。他也躺了一会儿。“重复”浑身汗水，弄得克拉克双腿湿漉漉的，他自己其实也是汗流浃背了。他摘下帽子，盖在脸上，仰面朝天。喊声来自不同方向，远近不同，似乎是在维护主子的安全，尽管主子也在活动，位置时刻在变化。之前喝酒的那几个印第安人，这时重新上马驰骋。可以认为他们是偷偷喘息一下之后，继续履行职责去了。可是他们之前躲到哪里了呢？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吗？克拉克继续躺着，渐渐觉得似乎自己也藏了起来，尽管周围的环境并没有改变。等到他重新上马时，“重复”一跃而起，比主人还要兴奋。但是，众所周知，马喜欢出汗，没等它跑完两圈，印第安人又发出一片叫喊声。克拉克心想，抓住野兔了吧。但事实并非如此。叫喊声带有警告的性质，好像在谴责什么。人们已经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在发出可怕的尖叫。克拉克好奇地过去一探究竟。几个骑手闪电般扑向帐篷区。他一走到喧闹的印第安人中间，立刻就惊呆了，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他还从来没见过印第安人如此激动。他们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嚷嚷得很厉害。手持梭镖的大汉，显得尤其张牙舞爪，突然向他扑来，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面对这兴师问罪的气势，克拉克惊惧地发觉，自己的心脏就要停止跳动了。在这之前，他与印第安人的关系都是临时性的、抽象的、初步的。对方表现出来的彬彬有礼的态度，正好表明了关系的初步性质。忽然之间，眼下出现了严重问题，这是什么情况啊？！他望着用竹子做的梭镖，害怕得肌肉痉挛起来，心里想着：“完蛋了！要扎死我了！”糟糕的是，他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真是见鬼了！跟他有什么关系啊！还好，他们没打算要他的命。由于心神不宁，他拿不准他们叫喊的内容。几根梭镖对着他的胸口不停地舞动着。印第安人之间肯定能相互理解，因为短暂地大吵大嚷争论一番之后，一群人箭也似的向东边去了。等到印第安人再度叫嚷起来的时候，克拉克才明白出了什么事——大酋长卡福尔古拉失踪了！他惊呆了。他嘀咕了几句表示遗憾的话。这时众人的视线一齐转向村子的方向，从那边来了一支哭丧着脸的队伍。大家赶忙迎了上去，对克拉克则是推推搡搡，强迫他开路。这些野蛮人的嗓门可真大啊！他们不知疲倦地叫喊。可是大酋长怎么会失踪呢？在这一览无余的大草原上，怎么可能失踪呢？虽说此事想想简单，但那要看观察者所处的位置，毕竟什么情况都会发生，有人在地平线那边看着呢。别忘了，这个民族的自然居住环境是山区，那里到处可以藏身；地平线是平原能提供给他们的唯一元素，如果将其成倍增加，复制一下环境气氛，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不管怎么说，克拉克能够理解为什么保镖们会如此紧张，假如老酋长真的是被人用简单的办法骗到了地平线以下去的话。任何一只“野兔”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捕获。幕后黑手会是谁呢？他渐渐明白了：关于印第安人外交政策的细节，人家一直在瞒着他，当然他也的确不曾打听过。可为什么似乎又在怪罪他呢？他努力回想不久前自己做过什么事情——躺在草地上休息，感觉十分惬意。这些都算不上不在场证明。阳光直射在他极度沮丧的身心上。马群由于被剥夺了训练的权利，在愤怒地喷气。

来这里聚会的人群中，主要的巫医们都在场，还有大臣会议的全体成员。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脸色白得可怕。大家骑在马上，有人愤怒地报告着什么，采取的第一项实质性措施就是派人押送克拉克回帐篷去。向帐篷走去的路上，他看见有几组卫士向出事的地点飞奔而去，速度极快。他被关进一座帐篷里，高纳已经在那里了，后者感到困惑和愤怒。帐篷内外各安排了两名看守。

向导问他：“这些愣头青是怎么回事啊？”

“别喊了！我听够了！”

克拉克刚刚摆脱头昏脑涨的状态，眼下第一件事就是坐在皮垫子上，摘下帽子，解开皮带，要杯水喝。里里外外的印第安人皆不予理睬。高纳在他身边坐下来，用妄想狂才有的眼神盯着英国人。

克拉克开口了：“这些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这种行为简直闻所未闻。”

这时，外面的印第安人呼唤里面的印第安人，两个看守都出去了。高纳和克拉克（正一手提着裤子）走到帐篷入口处的缝隙向外张望。外面没有发生任何事。印第安人满面笑容地跟几个小姑娘聊起天来。但在更远的一些地方，许多人在活动。他们所在的这个帐篷搭建在首都的外缘，肯定是为了便于控制，同时也是防止他俩被狼吃掉。假如酋长失踪的消息传播开来的话，首都此刻一定会成为一锅沸腾的开水，肯定是这样的。他俩回到原地坐下。英国人把刚开场的故事概述如下：

“看来卡福尔古拉酋长化作一缕青烟了。别问我是怎么冒烟的！”

“什么？是爆炸了吗？”

“别当真啊，这只是一种比喻。我觉得他们怀疑酋长被人给绑架了。”

“那咱们呢？跟咱俩有什么关系啊？”

英国人耸了耸肩，完全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心里在想，也许印第安人觉得是他俩出卖了酋长。忽然，他冒出一个想法。

“那小子在什么地方？”

高纳问：“哪个小子？”

“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我怎么知道！”

“他们刚才把您抓到什么地方去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跟几个老头谈话。那几个狂怒的彪形大汉扑过来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关于卡洛斯那小子可能遭遇的命运，克拉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高纳这时候说：“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什么事？”

“袭击酋长本人。您没发现戒备有多森严吗？”

克拉克坦率地承认：“昨天夜里，马连也说过类似的看法。但是，说实话我没意识到。”

二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高纳问：“现在他们会拿咱俩怎么办？”

“当然不会怎么样。难道咱们干了什么坏事吗？”

“他们可不会这么想！”

克拉克对印第安人的正义感没有那么多疑，至少毫不怀疑他们的礼仪规范。

“放心吧。”

“我放心。但是如果我因为他们内斗，被什么计谋害死的话，那就太冤了。尤其是此时此刻，我感觉正在接近……”

“接近什么？”

高纳没有回答，因为那两个印第安人又进来了。他俩宁可选择沉默。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有人骑马过来。凭借身处险境的那种可靠直觉，他俩知道，此人是来找他们的。果不其然，他们被请出帐篷外。几位他俩仅仅打过一次照面的显赫人物正在下马，脸上挂着装出来的笑容说道：

“我们必须为并非出自本意的打扰表达深深的歉意。在很短的时间里，我们担心酋长成了某些人谋害的目标，就做了这么个决定，也许有些仓促，但考虑到两位的安全，对两位采取预防性的关押措施是有好处的，因为你们是这期间唯一来首都的外国游客，我们担心在群情激奋的突发时刻不能保证二位的安全。混乱时期，我们可能没有考虑到你们是否舒适，但是现在问题解决了，事情已经全都过去，你们可以正常活动了，如有不周之处，还请两位原谅。”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卡福尔古拉酋长又出现了？”

“让居民们尽快恢复镇静的是这样一条消息：我们仁慈的皇帝陛下实际上从来就没有消失过。那只是个误会，经常会有的误会。陛下在猎兔活动的高潮时刻离开大队人马喝水去了，偶然遇到一位熟人就闲聊了起来。”

克拉克说：“我必须承认打猎时我也很渴。下次一定要带上一瓶水。”

结束了这一切，他们上马，顺道回首都中心区去。高纳始终没对印第安人说话，至少当着英国人的面是如此，这时他开口说：“拿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在群众中散布恐慌情绪，太不谨慎了！”

高纳说话的口气显得过分装腔作势，吓了克拉克一跳。他不明白，经历了类似的危险之后，这位向导怎么还能如此不小心。他的担心并没有根据。印第安人心思细腻起来无人能及，对别人的讽刺却异常迟钝。他自己对什么都毫无把握。高纳的一席话让他想到，刚才那所谓的辟谣也许是为了安抚民心而编造的谎言。在这之前，他可没想到这一点。另外，水彩画学徒卡洛斯的情况，他宁可不去打听。如果卡洛斯露面了，如果他们确实能够自由行动（对此他很怀疑），那么最好尽快离开这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

在中心区大拱门外，局势似乎得到了控制。二人直接奔向纳穆古拉的帐篷，在那里与一些人辞行，他们身边都有警卫。纳穆古拉不在，他的妻妾们倒是都在。两人请求给他们些食物。尽管吃饭的时间已过，人们还是给两人端上来冷肉和凉拌菜，他们喝下了整整一罐加了水的葡萄酒。

高纳说：“别跟我说这次你又信了他们的话。”

英国人从容地说：“高纳，我的朋友，如果我没请您阐释您的想法，那请您原谅。我不怀疑您是有想法的。但是这一回，坦率地说，我没兴趣。因为我有非常多要操心的事。对我来说，眼下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找卡洛斯那小子。然后，如果他们放咱们走，那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同意吗？”

高纳生气地不说话了。克拉克到户外抽了一袋烟。从帐篷入口处可以看到卡福尔古拉的后院，那里有妇女在正常活动。远处，地平线上有印第安人的队伍在通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

他凭着一时冲动，没有通知高纳就翻身上马，直奔小河边，想着在那里很有可能找到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他拍了拍马脖子，出了这么多事情，疏忽了对“重复”的照顾，现在又对它提出了新要求。至少可以让马儿慢些走，于是他放慢了速度。他答应一定会让“重复”在河里好好泡一泡。

要找到地方可没那么容易。除去情绪激动和鞍马劳顿让他头晕、困倦（午睡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而眼下正是午睡时间）之外，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卡洛斯所去的绿洲在什么地方。前一天，他只是跟在高纳身后走路；而现在，独自一人，他觉得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当然，在极度平坦的萨利纳斯地区，只要能找准方向，近路总是很容易发现的。不过，误差总是有的，虽然路线图上有说明，结果却偏离得很远很远。实际上，地图上的地点常常不太准确。白茫茫的天空和马儿慢走的嗒嗒声，都妨碍他准确判断时间，最终会导致他迷路。他选择走弧形，虽然会绕远，但是可靠。印第安人在规划首都的建设时，安排了弧形布局，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终于，几个骑枣红马的男孩为他指了路。由于速度很慢，他多用了两个小时，炎热都开始退去了。这时他看见了河边的树丛，玩水的人们已经上岸了。他没有下马，而是径直穿过河滩，开始注意那些休闲的人们。印第安人享受生活，很令人羡慕。他们只顾快活，不必非要做什么，日子过得好就行。要吃饱，要睡足，要玩纸牌，就这样年复一年。这样的活法，其中自有奥秘。

克拉克深入到柳树林里，那里简直像大型的绿色和黄色盆景。溪水随心所欲地在地面上穿行，时而是平静的水湾，时而是幽深的水潭，深色的水面上漂浮着扎根水底的细长水草，时而又是小小的瀑布直落，敲击着岩石。整体上，这里就是一座秀丽的水上花园，供人们娱乐的地方。天晓得这座线条弯弯曲曲的迷宫蔓延到何方才是尽头，整条水域上下，好像都有印第安人的影子，显然是受风景吸引而来。他们有水一样亮晶晶的皮肤，半睁半闭的黑眼睛，蛇一般耐心地追随着流转的时光。

他决定溯流而上，这是他们前一天来这里时走的路，看来也是人们喜欢的方向。但是，走了好长一段路，他都没有见到卡洛斯那小子的身影。三五成群的人群逐渐减少，几个钓鱼的人在小鸟的催眠曲中进入了梦乡。要在这里找到卡洛斯，他已经不抱希望了。说不定那小子根本没有来过这里。既然在入口处没有发现，克拉克就不得不去找那小子的东道主，说不定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小伙子的存在。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小伙子或许已经被关押起来了。

不管怎么样，克拉克放弃了继续寻找卡洛斯的打算。他独自停留在一片长草的河滩上，那里有一堆堆树枝。他下马，给“重复”解下马镫子，牵着它入水。此前，他已经脱掉了马靴和长裤。清凉的溪水冲击着脚面，立刻让他感到轻松、平静。遗憾的是没有水桶刷马，“重复”美美地喝了一气溪水，安静下来，也因为四只蹄子还泡在水里的缘故。他双手伸入溪流中，捧起水来。对了，漂亮的红皮马靴旁边有个马褡裢，里面有把刷子，他用力地刷了起来。克拉克一向爱马，罗萨斯借给他的这匹“重复”，的确是上乘好马。它动中有静，值得赞美。他常想，每个人都对马有感情，那么它的美来自哪里呢？是一贯如此的美吗？没有见过马的人，也许会觉得它们面目可憎。他无法想象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这是下午的慵懒时光。一只小鸟唱着歌，从他头顶上飞过。刷子的嚓嚓声，脚下的潺潺水声，就是他此刻听到的一切。远处一只凤头麦鸡在呼唤……还有“重复”的喘气声，知了们枯燥乏味的叫唤声……

干完了刷马的活儿，他感觉并不完美，因为没有肥皂。他在水边坐下来，点上一袋烟。“重复”走上岸，开始啃草。克拉克手持烟斗，心里想着，要是能来一杯热咖啡该有多好啊！有那么一瞬间，他努力不去想自己的麻烦事，也不去想印第安人的问题。印第安人成了他的问题之一，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罢了。他自己的麻烦是自然而然的，至少理应如此。此前，在他刷马的时候，曾经来过两个印第安胖姑娘，瞅了瞅他，又转身向来的方向走了回去，之后再也没人经过这里。他想，他的水边漫游是否走到尽头了呢。想到这里，他萌发了好奇心，打算看看再走远一些会发现什么。这条溪水，人们认为是穿越平原的水线，是同一性质的整体，它的赏心悦目之处是金子都换不来的，走得更远一些才有变化，但变化不大，只是距离感加强了。

克拉克站起身来，没穿鞋，没穿长裤，向前走了一百多米。小溪和岸边在眼前呈现出另外一番景象，虽然此情此景可以模模糊糊地预先猜到，但还是充满了新意。同样的自然元素结合在一起了：水流，河岸，树木，草地。周围一片寂静，他陶醉其间，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这个地方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线条，更在于线条后面隐藏的东西，每条路都是如此，后面比前面开阔。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此地空无一人。轻风偶尔捎来远方星星点点的嘈杂声，到了河滩上，又戛然而止。那声响仿佛来自意大利宫殿中并排安置的秘密房间。随着他穿过一道道类似于“门槛”的设施，克拉克感觉自己进入了神秘房间，进入了无限世界中的虚空天地。

忽然间，他听见了什么，是嗓门压得很低的呜咽声，是不针对任何人的自我呐喊，但又像是在求助。声音就在前边，他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向前走了一段路，随后就惊呆了，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正独自坐在岸边，双手抱头，哭得痛不欲生。

这个英国人此时此刻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他一辈子也没见过一个男子汉会如此地痛哭流涕。不错，这个水彩画学徒差不多还是个男孩，但是他哭泣的方式跟成年人一样，完完全全一样，这深深打动了克拉克。面对痛苦，他感受到了怀旧之情，虽然怀旧不足以道出他心中纠缠在一起的烦恼和悔痛。

他觉得小伙子像是从虚空中抠下的剪影。绝望会在一个人的周围造成一片虚空。没有参照物，这个剪影可远可近，可以是千里之外的巨人，也可以是近在咫尺的微型形象。可是卡洛斯就在那里，在寥寥几米之外。克拉克必须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体积和距离之间的比例关系。宿命的安排让这个场面变得惨不忍睹。他以为眼前出现的就是自己生命的象征呢，这让他感到恐惧。这是英国式的恐惧，是受过教育、为人谨慎者的恐惧，他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甚至是私下里）哭泣，他生活在泡沫里，感受不到激情。许多年前，他的生活就已经这么枯燥、令人厌烦了，那时他也就和这个小伙子一般大，那时青春期里失败的初恋，也可以让他痛哭一场的。从那时起，他的生命中就缺乏与生活相关联的恐惧，现在他却突然在别人身上隐约看见了。

他的第一个冲动是逃走，但是很快又平静下来。他开始靠近卡洛斯，因为没穿鞋，各种荆棘和尖利的石头扎在脚上。卡洛斯没有抬头，依然双手捂脸，也没有停止哭泣。克拉克搂住小伙子的肩膀，充满同情，他想要安慰对方，却不知如何开口。他觉得最自然的办法就是带卡洛斯离开此地，至少应该去找小伙子的坐骑，然后继续自己的计划，忘掉印第安人。他想集中精力办好一件事，先忘掉别的事情。但此时他心里乱哄哄的，两种冲动掺杂在了一起。

不管怎样，二人终于迈开了脚步。小伙子温顺地让克拉克领着，啜泣声并没有降低。他们还没有走出几米远，一个黑影就朝这边扑了过来。克拉克抬头一看，那人居高临下，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他勒马伫立，注视着两人。“他在想什么呢？”这是克拉克脑海里唯一冒出的念头。这时一个凄厉的声音响起来，准确无误地告诉他，根本不是想什么的问题。

“我一直在找您啊。”

这是巫医马连的声音。像是来自阴间的声音，有些神思涣散的感觉，像是遇上了大麻烦的男人的口吻。英国人松开了小伙子的手，向马连走去，他打算让马连离开背光的位置。马连的面部发生了令人吃惊的变化，不到一天的工夫好像老了二十岁。

“出什么事了？”他问马连。

“我得跟您谈谈。”

马连没像往常那样兜圈子。英国人了解形势的严峻，没让马连等下去。

“来吧！我去穿衣裳，”然后他转身对卡洛斯说，“我马上回来。”走出几步后，克拉克感觉有必要再多说几句，便又转身说道：“要平静下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河滩，身后跟着马连。他穿上长裤，马马虎虎地揉了揉双脚，摘掉脚掌上的草刺和小石子，套上了马靴。

他面对马连说道：“我洗耳恭听。”

“劳驾，咱们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吧。”

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安静，可他还是上了马，跟上马连。他们走的方向与小溪成直角，速度很慢。不久，两人来到一片开阔地。让克拉克吃惊的是，远处有座小山，山势舒缓，但是轮廓清晰，这可能是与周围平地对比的结果。两人向小山走去。路上马连一直没再开口，到达山顶后，英国人下了马，也请对方下马。登山的距离很短，但是显得很远，有些令人难以置信，这就是平原的天然优势——一览无余。二人面向夕阳，在草地上坐下。由于马连还没开口，克拉克决定采取主动，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天色真美啊！”

“您瞧，我心思过重了，竟然没有意识到这美景。”

“您肯定有您的原因。”

“嘿，看看算不算原因吧。”马连又不说话了，沉默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总算开口。克拉克耐心地等着。果然，马连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眼神更加阴郁了，他道出原委：“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对这个英国人来说，这句话有特别之处。这样的表达方式，一旦经过细致研究，就能看出其实没什么实际意思。然而，在半个小时之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巫医继续说道：“您大概猜到了，卡福尔古拉虽然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但还是失踪了。”

“可他不是又露面了吗？”

“真没想到您会相信官方的辟谣！如果还有谁会相信这种话，您肯定是唯一的那个人了。”

他的轻信再次遭到了嘲笑。看来，高纳不是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人。他忍住不生气了。

“说实话，我也没仔细想过。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了，纯粹是条件反射。”

马连一面摆脱悲观的想法，一面看着英国人，仿佛是这个下午第一次见到他。

“对了，我忘了，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您。真是荒唐！”他边说边打了个手势，好像要抹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们的大酋长真的被劫持了，而所有的情况都迫使我们认为，把他活着救回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方出于什么原因也许会推迟下手的时间；还有一个情况是属实的，酋长的儿子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已经出发去追捕绑架他父亲的人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您看见了吧，这是我们抓住的唯一一条非常脆弱的线索。”

“不会是他自己走掉了吧？”

“您就别说傻话了！”

“那会是些什么人呢？”

“种种情况表明，是我们最凶恶的敌人——沃罗卡族人。”

“为什么他们没有直接把酋长杀掉呢？”

“克拉克先生，我决定向您摊牌。将来您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个女人既恶毒又凶狠，依我看，她就是劫持事件的幕后黑手。您听说过龙特奥寡妇吗？”

“没有。”

“几年前，卡福尔古拉酋长打败过沃罗卡族的一个酋长，名字就叫龙特奥，当然，他把这位酋长给杀了。在后来的善后工作中，他给战败的沃罗卡族一些钱（因为我们有这个慷慨的习惯，胜利的一方掏钱补偿给战败的一方），还有就是愿意娶龙特奥寡妇为妻。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沃罗卡族人，而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她粗鲁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带着几个随从逃跑了。后来，又有很多人加入了她的队伍，如今她已经成长为一个可怕的强敌。”

“她与卡福尔古拉为敌吗？”

“没有。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并不是因为酋长杀了她丈夫，她本人也不止一次要谋害亲夫，因为她恨丈夫。实际上，她没有什么理由要故意反对卡福尔古拉，或者反对什么特别的人；她就是这么一个凶狠的人，另外她得活下去。”

“您为什么会怀疑她是绑架者呢？”

“因为她是唯一有这个胆量、敢下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担心会损失什么的人（她一块领地也没有），不怕我们会报复她。即便如此，甚至连她大概都明白自己做得太过头了，所以我怀疑她跟当下的沃罗卡族头人有约定，头人叫戈利盖奥，是个假善人，如果卡福尔古拉死了，他捞到的好处最多。我是根据这样的假设进行推理的：如果他们还让卡福尔古拉活着，那肯定是她干的，倘若戈利盖奥说话不算数，她就可以威胁戈利盖奥，要把活着的卡福尔古拉归还给我们。无论戈利盖奥的承诺是什么，她都是稳操胜券的。”

“明白了。”

“克拉克先生，我想求您帮个大忙。”

“您说。”

“请您去戈利盖奥的住地摸摸底，看看他有什么打算。不知道您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事啊！”

“好啦，别谦虚了！要说有谁会做，您是头一份。”

“可是我该怎么去啊？气候这么糟糕！”

“这恰恰是您最不用担心的问题。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实际上，克拉克没有认真想过，他说：“那……我估计是因为我的向导经验丰富，你们各位也有好心善意……”

马连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真的是十分惊讶地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那匹马的故事吗？”

“‘重复’？怎么了？是罗萨斯借给我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罗萨斯又是从哪儿弄来的？您没见过卡福尔古拉的马？”

“对，很像……”

“不是像。就是一模一样的。”

“好吧，一模一样……”

“是的，先生！可是真不可思议啊！难道您真是盲目前来，只相信自己的好运吗？”

“马连先生，麻烦您把话说明白！”

马连不理睬这个英国人的愤怒腔调，正在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先生，为了培育出我们特别喜欢的这种毛色有花斑的良马，我们小心翼翼地做了一些配种的工作。为什么特别喜欢？因为我们可以根据花斑读出一些语言来，很实用。‘重复’是按照卡福尔古拉的‘官马’培育出来的有花斑的良种马，您能顺利到达我们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而没有半点擦伤，正是因为有这样一匹好马。这两匹马是双胞胎，一母所生，母马是名马‘幽灵’的孙女；‘幽灵’死的时候，人们在它的肾脏里发现了一颗蓝宝石，就是现在卡福尔古拉的护身符。除了宝石，还有神话传说和语言文字游戏。‘幽灵’之后有一系列良种孪生马诞生。您的‘重复’是酋长送给罗萨斯的礼物，是在几年前双方签署永久和平条约时送的。”

“这些背景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不奇怪。我们同样也有许多事弄不清楚……好了，一句话，您能帮助我们吗？”

克拉克稍稍想了想，说道：“行吧。”

话说完了。从山丘望去，夕阳的余晖开始播撒彩色的晚霞，山鸽成群结队地在空中盘旋。两人似乎还想停留片刻。克拉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根据您对我说的情况，你们曾经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的理解对吗？”

“也对，也不对。说起来话就长了。”

“求您给我说说，咱们还有时间。我不想没弄明白就上路，说不定会对我有用呢。”

“不会有用的，一点用处也没有。如果说生活教会了我什么，那就是知道得越少，行动起来就越容易见效。不过，我也可以给您讲一讲，因为的确还有时间。明天上午之前您肯定不会出发。”

马连正在梳理思绪，沉默了片刻。

“看看从哪儿说起好呢。恐怕整个故事里有很多荒唐的东西。”

“这没多大关系。”

“那好。的确，为了好好保障卡福尔古拉的人身安全，我们采取了各种各样的预防措施，但不是因为什么确切的原因。请注意，这事多么荒谬，因为预防了半天居然还是发生了劫持事件，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啊，真是太讽刺了！几年前，几位聘请来的巫医玩了一套不知道是什么神谕的花招，预言酋长七十大寿的时候，会再次发生三十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他三十五岁生日那一天正好也要举行婚礼。情况变得复杂了，因为酋长终于找到了生命中的挚爱，与曼妙佳人胡安娜喜结良缘，他追求她长达十年之久。寿辰加上大婚，喜上加喜，给人的印象极为深刻，人们大吃大喝了一个星期，您可以想象我们最后一个个会变成什么样子。庆典最后一天的半夜时分，一支沃罗卡族突击队顺顺利利地钻进帐篷区的心脏，把卡福尔古拉像破布一样捆成一团给抬走了。那时候的沃罗卡族人不像如今这般，除了还是一样的居心不良。当时他们是到处乱窜的团伙，不习惯住在平原地区，总之就是不讲秩序，到处滋事生乱。那时的我们也和现在的我们不一样。卡福尔古拉当年还年轻，有点醉生梦死的样子。我们的组织内部也不够和睦，这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们的队伍会出现混乱。不过胡安娜的勇敢、热心创造了奇迹，她拉起一支队伍去追击沃罗卡族人，他们追踪了好几周，没有跟丢线索。那次绑架的主犯是一整个小部落，他们跑得很快，凭本能钻进了南山。他们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卡福尔古拉，但是为了让他活着，给他喝了草药让他入睡。他们知道后面有强大的追兵，就在山上分散开来修筑工事，把‘猎物’隐藏起来。我们的队伍上山之后，连续作战，部族的十几名勇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仍然前赴后继，最后只剩下女英雄胡安娜，她已经下定决心：不救回丈夫，毋宁死！从此以后，她的事迹被写入传奇故事中。没人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不过我还是给您讲讲广为大家接受的一个版本吧。胡安娜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智慧（如今已是家喻户晓了），那是一种动物本能，使她走路都像个梦游症患者，但是心里却很明白。她独自一人，赤身裸体，没带武器，成功潜入了沃罗卡族人的圣堂。那里不是山洞，而是一圈周长一公里的山峰群，中心是一座有洞眼的尖峰，名叫窗户山。她在一个黄昏登上了山峰，没有被人发现，当时已是夕阳晚照，正好射进了‘窗户’，她从‘窗口’看见一只野兔跑了过去，后来这种兔子被称作‘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请原谅，现在咱们已经进入完全虚构的世界中了。走了这么一趟，胡安娜发现了卡福尔古拉被关押的地点。您会意识到这一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头脑简单的野生小动物居然发现了一处秘密地点，这样的概率会有多大呢？当天夜里，胡安娜独自一人悄悄地把酋长救了出来，两人重新登上窗户山，她确信敌人不会来山顶寻找（沃罗卡族人的策略是一旦发现俘虏逃跑，立刻会分头追击）。山顶上的洞穴就是婚床，拂晓时，酋长苏醒，夫妻俩完成了婚姻大礼。从第二天起，他们就踏上了逃亡之路，被人追杀的日子经历了整整一年。关于两人逃亡的经历，人们有许多猜测和联想。我们知道的情况是，就在胡安娜即将分娩之时，夫妻二人决定分头行动。胡安娜生下一子，正是两人在山洞里欢爱的产物。至于那些被戏弄的沃罗卡族人，传说他们像犰狳一样纷纷转入地下生活去了。卡福尔古拉独自一人回到了我们的帐篷区。两个月后，胡安娜露面了，安然无恙，身体健康，怀里还抱着一个男婴，那就是纳穆古拉。从此以后，在酋长三十二个老婆中，她地位最高，在王室内握有强大的政治力量。对了，顺便说一下，明天有个委员会要去卡尔维岛通知她这桩令人遗憾的事件发生的经过。反馈会很可怕。”

克拉克已经没在听马连讲话了。野兔出现在这个故事里让他感到不安。这正是他想要打听的事，可是他觉得此时此刻不宜催问马连，因为他怀疑马连也说不出什么重要的内容来。另外，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想一想。就在他事情缠身的时候，这些信息却突然出现，他深感无力。他用一个英国人的思维方式（非常错误的方式）想，等安静下来，有了空闲时间，可能会考虑得好一些吧。

他问马连：“纳穆古拉的情况怎么样？据说他正在外面旅行呢，也会通知他吧。”

马连突然之间变得特别不自信了。

“想要找到他可不容易……总之，看情况吧！”

马连起身上马。克拉克也照此行事。天差不多黑了，二人慢慢踏上回帐篷区的路。

马连说：“明天您可以跟着去卡尔维岛的人一道出发，他们要去见胡安娜。您可以跟他们同路，因为是同一个方向。我建议您早点休息，因为他们一大早就要出发。”

“几点钟？”

马连给出了典型的印第安式回答：“三点！”

3

■

就在克拉克和高纳以及纳穆古拉的十七个妻子一起吃晚饭时，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突然闯入帐篷，他神情万分激动。由于一连串事件的意外发展，这个英国人彻底把小伙子给忘掉了。

“我是来道别的。”小伙子说。

“什么？怎么回事？”

冷场片刻。高纳甚至连头也不抬，眼睛紧盯着盘中的小排骨。印第安妇女们则根据传统习惯，佯装糊涂，不参与谈话。克拉克在等着卡洛斯的解释，但这小伙子只说了一句：

“我能单独跟您谈谈吗？”

“我正在吃饭呢。先让我安安静静把饭吃完吧。”

“对不起，可我有急事啊。”

真是太狂妄了！克拉克打算教训教训他。

“坐下！”

“可我有急事啊。”

“坐下！吃饭！”

“那我走了。”

“来人！给卡洛斯先生上一盘烤肉！”

“好的，克拉克先生，马上就来。”

小伙子嘟嘟囔囔地在皮垫子上坐下来。烤肉上来了，他开始小口吃肉，一副厌恶的样子。克拉克假装谈话还在进行中，纯粹是执着于形式。那几个印第安妇女对他的每句话都有回应，作不知疲劳状（其实根本也不费力）。纳穆古拉挑选这些女人做老婆时，并没有遵循同一个标准，各种口味都有。至少，这是克拉克的想法，他试图把自己放到一个印第安丈夫的位置来看，因为就他本人来说，所有的印第安妇女都一样：都长着眯缝眼睛，都有黑黑的头发，都把全身上下涂抹上油膏，都有那种带点野性的温顺，而且总是保留着一点吓人的样子。

等到大家都吃完饭，克拉克说：“好了，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英国人站起身来。小伙子好像已经失去进门时大部分的冲动劲头了。然而，两人向外走的时候，他又来了精神。尽管吃饭时他的脸色已经自然而然地柔和了许多，这时又眉头紧锁，显得执拗起来。但是，此时此刻他自封的角色太重要了，轻松自然的样子当然不合时宜，于是两人一来到外边，他那不耐烦、生气的严肃神情又挂在脸上了。

“好啦，说吧！什么事？”

“克拉克先生，我马上要跟您告别了。”

“什么意思？”

“告别就是告别。我恋爱了，我得抓住这个能让我幸福的机会。”

克拉克一言不发。没有必要嘛。年轻人谈恋爱总以为有必要做出详细解释。果然，接下来的情况不出他所料。

“伊妞伊跑了，我要去找她。”

“伊妞伊是谁？”克拉克冒出一个疑问，“是个女孩子吗？”

“当然是啊！您拿我当什么人了？”

“好吧，好吧，对不起。她是谁呀？”

“我来这里以后认识的一个姑娘，我爱上她了。”

“才一天就爱上啦？”

“一见钟情，怎么啦？时间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感情。”

“我同意。可那姑娘跑啦？”

“因为她有麻烦。关于我的打算，我之前讲得不够清楚，现在我想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是，看看您能不能理解我，她因为自己的问题逃走了，我跟她的关系没有问题，可是我认为她还没明白我是要帮助她的。”

“那她出什么事了？”

“她怀孕了。她恨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她还是未婚姑娘呢。那个男人，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总之无关紧要。我愿意向她求婚。”

“那孩子呢？”

“让他跟我姓，我会爱他，把他当成我亲生儿子的。”

这故事太熟悉了。克拉克不知道如何是好，同情他？还是嘲笑他？

“你认为你父母会怎么想啊？”

“我没父母。”

克拉克愕然。

卡洛斯说：“我是被人收养的。”

“都一样。你让你的继子跟你姓，确切地说，这是你养父母的姓氏嘛。”

“先生，我有充分的自由这么做！”

有很多话可说，但是克拉克宁愿不说，因为说了也是白说。

“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找她了。找到她，跟她说……”

“好，我同意。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我有个预感，我能找到她。”

“首先，你能肯定她真的走了？”

“能。她通过最要好的女友给我留下了一个告别的口信。对我来说，那可真是当头一棒啊。”

“我能想象得到。”

克拉克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可是像从前一样，他没有表露自己的疑虑。他沉思起来。实际上，这些胡说八道几乎是理想的解决办法，可以把小伙子从他特别热衷的朋友圈里拉出来。克拉克也许根本用不着动用自己的权威，稍微劝一劝就行了。

他一只手放在小伙子的肩膀上，一面说道：“听我说！由于种种原因，以后我再给你解释是什么情况，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然后，我会取道南方，沿着这里唯一能走的路走下去。这样的话，我看你就没必要和我们分开了。你跟我和高纳一起走会更安全些，我俩甚至可以帮你找她。你愿意吗？”

卡洛斯狐疑地看着英国人。

“您这么做不是为了监视我吧？”

认为地球总是围绕着他们那些傻乎乎的问题转，是年轻人典型的思考方式。

他对卡洛斯说：“天亮前出发。睡觉去吧！”

小伙子好像没有完全被说服。此次碰巧南下冲淡了小伙子英雄救美的大部分热情，但是他找不到借口拒绝。克拉克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说道：

“明天给我讲讲这个姑娘的故事吧。她叫什么来着？”

“伊妞伊。”

“漂亮的名字。她父母怎么说？”

“她没父母，是被人收养的。”

“啊！是吗？她也是被收养的？”

“这就是我对她的不幸遭遇会感同身受的原因。她太孤单……”

克拉克不等他的倾诉变得滔滔不绝，连忙打断他的话。

“我想告诉你，我也是被人收养的。”

“难以置信！”

“为什么？英国跟别的国家也是一样嘛。”

“那您就更能理解……”

“对！对！睡觉去吧！我再抽一袋烟。三点钟，这些蛮子就会来叫醒咱们。”

“天啊！三点！他们得把我拉起来走路。我是说，如果我睡着了，得拉着我。不过，我应该是难得合上眼了。”

“快走吧！”他把小伙子推进帐篷，他担心小伙子会遭遇高纳的白眼。可是小伙子困了，可能并未察觉。

克拉克点燃烟斗，望着火堆和夜色里缓缓走过的马队。他在思考，但不大清楚在想些什么。他也困了。

过了不久，天还是漆黑一片，三位旅伴出发了，高纳是唯一真正清醒的人。他们离开帐篷区，身后护送的人员是六个沉默不语的印第安人。黎明前寒气逼人。太阳还没露头。星光灿烂，每颗星星像液体水晶球一样在夜空中闪亮。会看星座的人都知道，闪烁的星光都会指明道路的方向。大地是一片迷雾中的海洋。一些草屑捕捉到星星微弱的反光，其余的一切处在绝对的黑暗中。空旷感十分强烈，但没有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是一种移步换景式的宏大场景。克拉克双手冻得难受，他把手套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了，只好把手插入此前为了防寒而自己缝制的皮筒里。那是用羽绒卷成的皮筒，很精巧，很暖和。潮气上升，寒风刺骨。终于，传过来一声鸟叫。从这一刻开始，曙光极为缓慢地降临了。一轮红日，像虞美人那样，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不久，温暖的阳光洒满了大地。万物复苏，它们重新开始展示相互之间的明显差别。蓝天笼罩在他们头顶上。地面上阴暗的绿色逐渐染上迷人的光泽。克拉克不时看看印第安人，他们一个个封闭在缄默不语的深井里。突然之间，让他意外的是，一个印第安人问他是不是要吃早饭。他点头同意了，无须多说，停止前进。他们魔术般点上火堆，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喝上了热茶。英国人此前从背包里抓出一把锡兰产的好茶叶交给了印第安人。说实在的，他也就能拿出这么一点东西。印第安人喝完茶之后，起身去小便，大家都统一行动，一起开始，一起结束，仿佛这就是他们表达谢意的方式。英国人看着他们排成一排，面向朝阳，感觉这真是个风景如画的场景，给旅途增添了独特的魅力，让他终生难忘。

白天行走的时间里没有更多交流的机会，但至少有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可看。克拉克无论怎么努力，还是迷失在复杂至极的梦幻里，灵魂飞到了遥远之境。忽然，他们身边跃起一只鹌鹑，这一惊吓几乎让他犯了心脏病。他还险些跌下马来，这让卡洛斯哈哈大笑。高纳比较同情他的遭遇，也许在他脾气暴躁、无所顾忌的外表之下，也是个爱做梦的人吧。自从这次惊吓之后，英国人走路特别注意观察周围的情况了。但是，这样一来必须精神高度集中，出现的第二只鹌鹑跟第一只产生的后果一样，甚至更糟，因为他本以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

大约在七点或者七点半的时候，他们远远看见了卡尔维岛的一角，那里有著名的温泉。一些小山和峡谷给风景增添了更多情趣。他们沿着一条路前进，那是印第安人频繁往来卡尔维湖走出来的。这里没有树木，但是有龙舌兰，有些长得十分高大。他们一行人到达消夏者临时居住的帐篷区，到了这里，大家分道扬镳。印第安人为了道出“祝你们一路平安”，终于开口说话了。现在，三人全听高纳的意见了。前一天夜里，这位向导声称自己十分熟悉从这里到戈利盖奥部落的路，这时候他没有收回讲过的话，至少还算是讲道理。分手后，他们三人向左，印第安人则向右边的帐篷区进发。

地形向上攀升。忽然，在他们右前方出现了湖水，水色银灰，平静且一望无边。远方，湖中心是一座岛。尽管天色尚早，或者说正是因为天早，已经有许多游泳者或在岸边或在水中嬉戏了。他们出水后晾干身体，皮肤上挂了一层白霜，那是盐分留下的白色，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幽灵。

他们看到，原来跟着来的那几个印第安人，此时正在岸上奔跑。三人居高临下，没有停步就看到印第安人向前面的一群女人奔去。到了跟前，那些印第安人下马，挺起胸膛，开始彬彬有礼地讲话。这三个白人并驾齐驱的时候，克拉克好奇地停了下来。那几个印第安人面向一个女子讲话，她的几个同伴站在她身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女子就是胡安娜，克拉克知道那就是她，尽管此前未曾谋面。她赤身裸体，从头到脚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盐粉，在阳光的照射下，浑身像钻石粉末一样闪烁着光泽。虽然她的年龄应该不会小于六十岁，却依然漂亮，气势威严，身材高大，站在她面前的几个印第安人简直像斜眼侏儒。她表现得很冷静，估计早就收到了丈夫被劫持的消息，因此一言不发。纹丝不动中有悲伤的成分，也许是冷漠，但无论怎样，她看起来都美丽动人。克拉克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连步子都迈不开。一股强大的难以言说的吸引力把他给牢牢拴住了。他觉得她那因蒙上了盐粉而发亮的眼睑睁大了，正望着自己。三人已经渐行渐远，胡安娜仍站在原地不动。看到此情此景，克拉克心里慌乱，后悔没能抓住机会跟她谈谈著名的野兔的事。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如果直接谈及那著名的兔子，计划可能根本不管用。她不像那种有问必答的女人，甚至不像那种会跟尘世的凡人说话的女子。

4

■

旅行用了一周的时间，三人走的是直线，绝不绕弯，这纯粹出于偶然，因为高纳所做的只是计算道路的变化，然后跟着走就行了。三人赶上了好天气，不冷不热，轻风不因黑暗的到来而变化，每时每刻都令人愉悦。这如同每走一步都有佳丽陪伴，只是美女不存在，因为路上没有人烟，当然也就免去了实际上的诸多麻烦。甚至三人之间的关系也维持在一个融洽的状态。高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吹口哨之外，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睬，那单调而无害的口哨声就这样伴着三人前行。只要有山鹑出现，他就不无遗憾地说：“嗨，没把猎犬带来！”他的看法是，猎犬可以抓山鹑，用不着别人帮助。他有条叫“协和”的猎犬，是捕鸟的高手。受到他们的惊吓，大群斑鹑扑棱棱飞起来，场面令人称奇，克拉克便趁机练习枪法。每次他瞄准一只飞翔的山鹑，打中的却是另外一只时，都会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失误，坦白的次数多了，反倒令人起疑。他似乎枪法还不错，但不够稳，也就是不够熟练了。高纳自愿去捡回猎物，此举总是让英国人想起之前的玩笑，自顾自地说一句：“嗨，没把猎犬带来！”有一次，高纳把山鹑捡回来的时候，示意英国人他听见了那句话，并说道：“它叫‘协和’，好名字，因为一头公牛踩到了它，我真遗憾没把它带来，真的遗憾，加倍的遗憾，因为没办法带它来了，它死啦！”克拉克感觉很难堪，再也不讲那个笑话了。像每个英国人一样，他爱动物胜过一切。

后来，克拉克对高纳说：“高纳先生，您可能认为我雇佣您时拿不许携带枪支做条件是不公平的。尤其不公平的是，我自己却携带了猎枪。可是出于安全考虑，我还是提了这个条件。我也不必虚伪地说，假如当初我也像现在这样了解您，就肯定会让您带枪了。这是原则问题，不管我了不了解您，都不能拿原则做交易，也就是说，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没有什么区别。”

高纳点点头，仿佛是在倾听耳旁的风雨声。

其实他们也可能走到别的方向去了，没走上正确的路。他们时不时会在路上遇到一些印第安人，但是相距很远，都没有交流的机会。一次，有个孤身一人的骑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总能看到他。在他们看来，那人好像是在沿着天际线前行，行进的路线忽上忽下，而不是弯弯曲曲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会看到他忽远忽近），似乎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整个空间都在倾斜。类似这样的事情为克拉克提供了思考的食粮，后来他又想到，也许他不一定生来就是做一个自然科学家的，而是其他某种职业呢，只是他并没有一个现成的名字来描述它。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但是每个人的情况都差不多吧。那个孤身流浪的骑手在提醒人们，生活中有种种地位、身份、处境、立场的区别。

令人警觉的是，两天之后，他们又看见了那个流浪骑手，这一次是在与地平线完全相反的另一个地方。由于一个印第安人不大可能为了好玩在原地兜圈子，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自己在原地兜圈子。英国人开始担心起来。

三人停下来露营时，克拉克对高纳说道：“那个流浪骑手……”一面用小木棍在地上画图。他想解开这个位置变化之谜，可是一回想起这两次情况下他都观察到的那种空间倾斜的现象，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高纳终于开口道：“别再研究您那该死的流浪汉啦！”此后，克拉克就不再公开画图了。总之，他也相信自己会有好运。即使他们最终到达的地方离沃罗卡族的营地很远，至少这段距离还可以测量出来。也许干脆与印第安人保持距离会更好。不过，除了好奇心强之外，克拉克还是那种以达成自己最初目标为荣的人，虽然这种人往往并不清楚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与卡洛斯饶舌的本领相比，旅途中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了，这小子唠叨水平极高，这绝对不容置疑。卡洛斯是那种外向、自信，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年轻人，只要拨动心弦就能让他没完没了地响起来；这趟旅途中，看来正是克拉克或是生活本身拨动了卡洛斯的哪根筋。奇怪的是，这个英国人虽然与卡洛斯有年龄上的差距，却有同样的特点；他看见卡洛斯就仿佛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只是年轻了二十岁。这个年轻旅伴爱说话的潜能一经觉醒，也唤醒了这个英国人的能量，这样一来，两人的谈话就没完没了了。高纳心满意足，因为有机会再三思考自己的心事。那两位望着他的眼神，像在邀请他加入谈话，但没起作用。高纳只是吹着口哨，漫不经心地看看云彩、草地，或者干脆望着空气发呆。

第二天或是第三天的早上，三人上路时已经是太阳高照，因为他们不大喜欢早起，除非情况紧急，必须早起赶路。晚饭和早饭吃的都是烤鱼，这是高纳辛勤钓鱼的结果，因为他们的路线中要穿过一条可爱的小河。也许是因为黎明天凉，卡洛斯吃鱼后不太舒服，呕吐了。吐干净之后，他感觉好多了，脸色红润，眼睛发亮，微胖可爱的脸庞上又有了笑容。他拍马上前与克拉克并驾齐驱。

他对英国人说：“爱情真是神奇而美妙的东西。”

“这话你跟我说过了。”

“可我又一次想起了这个问题。我认为总是可以多想想，想得生动活泼些，每当……”

“对不起，打断一下，因为我突然有个想法，不马上说出来，恐怕会忘了。你知道，我是在肯特郡的乡下长大的，那里的农村与这里很不一样，甚至完全相反；那儿的乡间非常适合散步，人口稠密。不过我也在伦敦生活过，咱们现在穿过的这片荒原恰恰让我想起了伦敦，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真奇怪！对吧？两者似乎毫无共同点，可产生的效果是一样的，包括细节。你沿着街道朝一个方向走，或者走进一片没有尽头的空地，那种没有迷宫却好像身处迷宫之中的感觉，可以自由支配的感觉，均匀平衡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在我这个没怎么旅行过的人看来，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

“那么好了，在我看来刚好相反：布宜诺斯艾利斯相当于肯特郡，而潘帕斯大草原相当于伦敦。”

“那您跟斯威夫特[1]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从这个世界到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世界里。”

“你读过斯威夫特的作品？”

“读的是西班牙语译本，改编后给小孩子看的。我估计性爱部分给删掉了。”

“相信我，书里并没有多少关于性的内容。”

“作品不应该改编。人们会猜想到底删掉了什么，就没法好好欣赏全书了。”

“完全同意。改编就是犯罪。但翻译本身就是一种改编。所以应该学外语啊！”

“总之，依我看来，斯威夫特的作品最重要的是他的总体思想，这能通过各种语言传播开来，因为他的信息太强大了。”

“的确如此。”

“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或许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以前的作家想不出来！”

“可能是因为受到了什么阻碍。我的家庭教师告诉我，斯威夫特是从宏观和微观世界共处的科学理论中获得灵感……”

“对不起，我不想用不合时宜的纠正来让你生气，可是据我所知，西班牙语的连接词，如果下一个词的开头是‘i’的话，那‘y’应该改成‘e’。”

“对呀，我说成什么了？”

“你说的‘y’，没改成‘e’。”

卡洛斯犹豫了片刻。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正要准备撒谎，他一向如此。

“因为这条语法规则也有例外的情况。在口语里，如果‘i’开头的词是以‘mente’结尾的副词，那么连接词都要用‘y’。不用‘y’而用‘e’的话，听起来会显得矫揉造作，怎么跟您说呢……我似乎有点卖弄学问。”

“这我倒不知道，得记下来。”

“正如您刚才所说，重要的是学外语。真羡慕您能这么容易地学习外语。”

“我估计，你的家庭教师肯定也教过你一些英语吧。阿根廷人好像对英国挺感兴趣……”

“学了一星半点。单词多，句子少。”

“这很荒唐啊！”

“真的。她是个独身女子，还是处女呢。不过单词虽然零散，都自有其意义，甚至可以从中看出不同民族的心理。”（嘿，这里他怎么又一次用了“e”呀？）

“一个年轻人居然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太棒了！来，举个例子吧！”

“英语单词‘game’，意思是‘游戏’‘休闲活动’，不过它也可以表示‘猎物’，对吧？”

“对。跟法语单词‘gibier’一样。”

“可是法语不说我玩象棋‘gibier’啊！”

“不能，当然不能。可是你在这两种用法中发现了什么民族性呢？”

“这是一种因果转化的关系。你们说打猎时用的是‘玩一次’，讲究‘fair play’（公平竞争）。这很好。但是，‘game’也指死掉的动物（野兽的肉），可这恰恰不是公平竞争的结果，而是子弹命中的产物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英国人是伪君子？”

“克拉克先生，道德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形式。具体到这个例子，我认为形式就是现实和结果之间产生的连续性。”

“你说的这一切绝对是胡说八道，不过这个结论倒是与几天前卡福尔古拉跟我说的话惊人地相似。”

“对了，顺便问一下，那个老疯子出什么事了？失踪了吗？”

“完全是一团乱麻。正如伯克[2]所言，那是‘需要他们自己去处理的事’。”

“克拉克先生……”

“什么事？”

“我们停下来喝杯茶，怎么样？”

“怎么了？你还是不舒服？”

“没有。我空着肚子呢。”

“我没意见，可是得问问高纳。”

高纳早就听见了他俩谈话的全部内容，他邀请二位下马，在山边休息。此前，在两人谈话期间，他们已经走了一大段路。浪费的时间总是可以弥补回来的。上午走的第二段路程很长，有好几公里，这可以成为睡午觉的理由，地点就在有树荫的小溪旁边。由于这个纬度的动植物很有异国情调，克拉克猜测这里的树木是从北方移植过来的；人们迁移时会带着植物种子，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总比运家具要实际得多。三人吃完烤鸡，躺在树荫下睡觉，让马儿（一共十二匹）放开吃草，这本来是印第安人的习惯，他们觉得很方便，就入乡随俗了。马这种动物很奇怪，似乎懂得人类平时养成的习惯。卡洛斯连连惊叫吵醒了英国人。他睁眼一看，发现小伙子坐在草地上发呆，满头大汗，眼珠子瞪得老大。小伙子做噩梦了。高纳在忙着给几匹马整理马鞍。也许是为了彻底清醒过来，三人喝了点咖啡才上路。

马儿在路上并排行进，好像是为了便于主人谈话。克拉克对卡洛斯说：“做梦的事，真遗憾。”

“从来没做过这么可怕的噩梦。”

“你这么认为？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噩梦变成了现实，那才糟糕呢！但是当你有可能醒来的话，那么……”

“您总是这么睿智。您说得对，我非常赞同。同时，我想说这里还另有一番道理。人总是以为自己处于梦境当中，恰恰是因为现实的牢固和一致性，虽然咱们并不知道该怎么样以及为什么要应对现实。”

“对，但现实有时也不那么牢固和一致。有时它会中断，破碎。”

“对呀，肯定是这样！”

“那咱们有共识了？”

“不知道……您要求太高了。”

“你是典型的经验主义者。”

“什么是经验主义？”

“这不重要。可以问问你梦见了什么吗？”

小伙子脸红了：“不说为好。我宁可告诉您我现在正想着什么，可是您已经知道了呀。”他挥挥手，指向整个大草原。

“喜欢出来旅行吗？”

“这就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生活一样。这里有伊妞伊，还有您啊……”

“谢谢。”

“不客气。可实际情况是，伊妞伊失踪了，整个现实中的这条线索断了。这就如同必须从一种状态转向另外一种状态，从一个梦转向另外一个梦。”

“咱们会找到她的！”

“当然啦。有座桥可以帮忙——爱情。”

克拉克温和中带点玩笑地引用小伙子说过的“爱情真是神奇而美妙的东西”。

“把生活中不连贯的事情切切实实地结合在一起，这样美妙、神奇的事难道还少吗？”

“并非每个人都会爱。”

“每个人都会呀。”

“卡洛斯呀，卡洛斯，谁能有你这样的十五岁啊！”

谈话间他们走上了弯弯曲曲的小路。与此同时，路途在马蹄下一段段后退，如同一条带子可以走过去，不单是大地，还有其他的一切，比如思绪、天空和时间。高纳一路吹着口哨，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走着，不理睬他俩。三人都看见远处有个骑手，几乎只是个黑点，不过距离太远，看不出是否在动。

“会是那个流浪骑手吗？”克拉克问道。近来他一直在关心此事。他喊了一声高纳，用手指指着那个黑点。

“我看见了。”高纳说。

“是个骑马的印第安人，对吧？”

向导说：“您的眼力真好！”

卡洛斯赞成：“目光真是锐利。”

“会不会是之前咱们看见的那个流浪骑手啊？”

高纳耸耸肩膀，又向前方望去。克拉克一与高纳拉开距离，就悄声对小伙子说：

“高纳像法国人。”

“哪儿像？”

“耸肩膀的习惯，那是法国人在大革命时留下来的。人们害怕政府的绞刑架就耸耸肩膀。”

卡洛斯哈哈大笑。

“太好了。我要告诉费德里科，他也有同样的习惯。”

“费德里科是谁？”

“我最好的朋友。他没来，真遗憾！”

“等你回去以后，有很多故事可以说给他听。”

“他要是看见我结婚，还带着一个儿子，会怎么想啊！也许不会相信这一切！”

“结婚这事，咱们得谈谈，认认真真地谈谈。”

“为什么呀？”小伙子准备自我辩护了。

克拉克只是说了一句：“将来再说！”

“您一见到伊妞伊，疑虑就会烟消云散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不怀疑那小姑娘非等闲之辈，但是急急忙忙办事不合适。”不等小伙子吐出嘴边急于要说的话，英国人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所以我故意把这个话题留到以后再说，等到你有什么让我意外的东西再说。”

“也许我永远说不出来。您实在是太有洞察力了。”

这话可能是讽刺，但英国人没计较。为了不让小伙子生气，他请小伙子谈谈自己的家庭情况。

卡洛斯立刻进入了状态！他喜欢说话，总觉得别人也对此很感兴趣。虽然这种预设是不对的，他总免不了将其发挥到极致，一谈起自己就特别开心。

小伙子说：“我是被人收养的，可以说我一个人就是全家。”

克拉克说：“你大错特错，家庭的样子可不止一种。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一直把自己的出身这么牢牢记在心头。我跟你说过，我也是被收养的。我觉得自己过日子从来没把收养这件事记在心上，是你让我回想起自己是被收养的，即便如此，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要紧的。”

“可是，我正好相反，我认为自己应该牢记出生的那一刻。”

“不可能。没人做得到。”

“克拉克先生……咱俩总是陷入一个老问题。您太理性，没意识到理性也会证明您犯的错误。跟我说说，什么东西会阻挠一个人从最开始回忆自己的一辈子？”

“你别否认，假如你问一千个人或者一百万个人是不是……”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话证明不了什么嘛。请回答我的问题吧！”

“好吧，这有可能。那又怎么样呢？”

“您承认一切皆有可能吗？”

克拉克没有回答，因为他不愿意踏进这个小朋友如此喜爱的瞎争论的泥坑。

“你是罗萨斯的亲戚，对吧？”

“远亲。我家族中的几位叔祖父是他的姻叔。当然了，我指的是我养父母的家族。”

“好吧，好吧。你一直忘不了被收养这件事吗？”

“我认为这很重要呀。”

“你不知道亲生父母是什么人吗？”

“一点也不知道。”

“没打算查一查？”

“没有。为什么要查？”

“你可真任性！如果这事对你很重要，那动手调查不是很自然吗？”

“您动手调查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给养父母养老，全面负责到底。我不记得我对什么人改口说过我克拉克不是被收养的。”

“每个人想干吗就干吗呗。”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最后，卡洛斯又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我的确做过一些调查。我妈妈知道一些情况。”

“当然了。”

“可她总是不愿意说。”

“这肯定是为了你好。”

“我让她保证，等我十八岁的时候，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

“他们没有别的子女吗？”

“我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

“你跟他们相处得好吗？”

“一般吧。”

“我估计，他们从来不提你的养子身份。”

“从来也没提过，嚼断了舌头也不会说。他们可有教养呢。”

“你是说，他们很善良。”

“对我来说，有教养就行了。”

“我的养父母没孩子。”克拉克加了一句。此话一出，他就笑了。可是卡洛斯根本没听他说话，准备继续说自己的情况。

“实际上，我母亲……”小伙子刚一开口，前面就发生了有趣的事，打断了他的话。确切地说，是高纳在前面出了事。一只小鸟站在高纳坐骑前面的路上，马蹄刚要踏到它头上，它就飞到几米外落下来继续拦住马的去路；它反反复复玩这个把戏，就像音乐节拍器一样。虽然高纳始终保持稳重，但显而易见的是，小鸟的固执扰乱了他平时的习惯。他已经不再吹口哨了。克拉克拍了拍“重复”，要靠近一些看个究竟。

他告诉高纳：“这是拦路鸟。它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做同一种动作。”

高纳说：“拿出猎枪来！”

卡洛斯在笑。他一下子跑到前面，站到小鸟对面，它立即采取老办法对付。另外两位晚到一步，听见小伙子冲着小鸟哈哈大笑，小鸟不断重复着这个不理智的伎俩。

高纳说：“上帝造出人、马、鸟儿，它们就是会相聚在一起。”

克拉克说：“我正好也在想这事。您从来没见过拦路鸟吗？”

“见过，不过没大注意。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高纳先生，您别以为观察大自然纯粹是消遣。对我来说，这也是一门学问。”

“您以前见过这种小鸟？”

“见过这种以及其他同一科的鸟类……”

高纳打断了他的话：“观察它有什么用处？”

“它们都属于‘夜鹰科’。”

高纳带点讽刺地哼了一声：“真有意思！”

“这比您想的更有意思呢。有学者毕生都在研究这一科鸟类。”

“不可思议。多浪费时间啊！”

“它们只在夜间活动……”

高纳哈哈一笑，这太难得了。他是真的被逗乐了。大白天的说什么夜鸟嘛。

“拦路鸟不等太阳落山就出来活动，是夜鸟中最早开工的一种。”

“我注意到了。”

克拉克终于生气了，不再吭声。他再有耐心，也是有限度的。突然，那只小鸟啼叫一声，飞了起来。卡洛斯又落在了后边，高纳又到了前边。太阳已经西下，三人没想停下来。这个时辰最适合赶路。天气凉爽，光线在变化，天色越黑，空气越清澈，远近景物就越能分出层次。每天黄昏，壮丽的玫瑰色在天空中蔓延。万籁俱寂，越发深邃。两位口若悬河的聊天健将此时也缄默不语了。他们又走了两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星光开始闪烁。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三人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宿营了，他们用路上捡来的干草、树皮点上一堆篝火，点火的工具是克拉克的英式火镰绒绳。他们每晚都累得要死，活动起来极为缓慢，像是机器人。让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就在他们眼睛下方两米半的地方，草地不再往后退去。十几匹马在主人四周围成一个友好的圈子，主人用小木桶轮流给它们喂水，然后上饲料。他们煮茶，烤鹌鹑，勉强说个一言半语，最后铺好卧具，为过夜做好准备。整个过程相当快，因为夜色就要驱散晚霞的余晖了。吃饱喝足后，三人全身松弛，好茶缓解了紧张的神经，情绪随之好转。马群在周围活动。高纳点上一支雪茄烟，这说明他心情不错。

克拉克说：“要是我在这里睡不着觉，就去走走。”

卡洛斯说：“走走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跟在伦敦一样。”

嘻嘻一笑之后，两人面朝天，在卧铺上躺下。

小伙子说：“天上的星星数不清啊！”

“这场景真美！是吧？”

“每天夜里，星星们都有自己的位置。不可思议的是，它们从来也不乱。”

“人望着星星觉得自己很渺小，一点点尘埃罢了。”

“大家都这么说。”

“因为面对大自然，这是人们唯一能说出来的。”

“大自然是怎样的啊？”

“就是世界吧！”

“我本以为大自然就是草地呢。”

“要更大。”

“咱们也算大自然吗？”

“人是第一位的。”

“我这个位子可不跟任何东西、任何人交换。”

“你说出了大自然最初，也是最终的真理。星星们也不会互相交换。就连草叶也不会互相交换。”

“可是我还在想，世界上随便什么东西都会想要占据我这个位子。而实际上，我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只是我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你又说对了。就好像是大自然借助你的嘴巴在说话，也许情况的确如此。”

“真奇怪！您居然不说‘大自然母亲’。”

“西班牙语里有这种表达方式吗？我虽然没说，可是我这样想过。我本以为用外语说‘大自然母亲’会让人觉得滑稽呢。”

“不要有这样的顾虑嘛！说出来就好了。”

克拉克突然坐起来，望着地平线上冒出来的硕大的白圈，问道：“那是什么呀？”

高纳简单明了地说：“月亮！”

三人静静地望着月亮。它一离开地平线，似乎大小就比较正常了。

卡洛斯问：“克拉克先生，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您是无神论者吗？”

“是。”

“我也是。”

高纳看了两人一眼，觉得这二位是彻底疯了。英国人面露悔色，什么也没说。小伙子说“我也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快乐，尽管他相信这样的巧合没什么重大价值。他是反复思考之后才认定自己是无神论者的，卡洛斯则没有经历这样的过程。但是，这一点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巧合，甚至比前者有意义。

就在此时，从寂静深邃的夜空里传来一个短促的叫声，似乎就在附近。

“这是什么声音？高纳，您咳嗽啦？”

高纳说：“是狐狸叫。”

克拉克拿起了猎枪。

“看看我能不能打中它。”

他要从一侧出发，可是高纳告诉他应该走另一侧。

“它在那边！”

“好。我看看。”

平原沐浴在月光之中。万物蒙上了一层灰白。英国人举起猎枪，动作规范、经典。他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二三十米外有个东西动了一下。枪响后，卡洛斯跟英国人冲了上去。

“我就知道不会落空。”两人来到狐狸躺倒的地方，卡洛斯说道。那狐狸的长尾巴像豪华的鸭绒被一样盖在它身上。

5

■

三四天后，三人继续之前的生活。路程依然遥远，天色准时变化，气候稳定。十几匹马轮番上阵驮着主人前进。高纳依然保持沉默，卡洛斯说起话来依旧滔滔不绝。他本来就爱说话，每走一步，每遇到一件事，都会被他小小地加工润色一下，放入谈话当中。他早已跟克拉克“你我”相称，不再用“您”的称谓，纯粹是出于热情，还因为据他自己说，他觉得两人拥有孪生的灵魂。克拉克暂时不清楚小伙子这样的情感流露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一时的轻率欠考虑呢，还是明显在哄骗人、找乐子，比如他在克拉克的独身问题上表现出的好奇和猜疑：

“克拉克，你已经三十五岁啦，不知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结婚？”

“在英国，没人在四十岁以前结婚。”

“别胡说了！都老了，还怎么结婚啊！不，不对，你这个情况是特例。”

“什么特例？”

“不知道。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说不准。”

英国人不由得笑了。

“我在外边旅行的时间太长……”

“那就更有理由结婚了。每次旅行回家，都能看到孩子们长高了。嘿，那该多得意啊！三十五岁！你都能当爷爷了！”

“别夸张！”

“我可是认真的。你都可以有我这么大的儿子了。”

“哎哟！”

“难道不是吗？假如你在二十岁……”

“行了，行了。可以换个话题吗？”

“你没看见你都吓呆了吗？至少你得告诉我想不想结婚，哪怕是到了最老的时候。”

“想。我要结婚。满意了吧？”

“你想过你会老吗？”

“当然。要不然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不，不，我是在认真地问你。我相信我能活一百岁。我要是告诉你，我曾祖父还活着，你相信吗？老爷子的外号叫‘老祖宗’，今年九十六岁，壮得像头牛。他的老伴仍然漂亮，像紫罗兰，今年九十四岁。他俩生了十一个子女，只死了一个，别以为是因为生病，其实是淹死的。在我母亲这一边……”

“等一等！你不是被收养的吗？”

这时，他想起了这回事，哈哈大笑，说道：

“我忘了。看见了吧？我并不是那么武断的。实际上，我并没忘，这么说是为了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可你用不着耍心眼儿！你忘了就是忘了，承认吧！”

“不，不，说真的，是为了考验你。”

“你就承认吧！”

“我发誓，是真的。”

“承认吧！要不然我就把你绑在树上！”

“你就蒙对了一次，用不着借题发挥。你祖父母还活着吗？”

“我没有祖父母，我是被人收养的。”

小伙子洪亮的笑声长时间在平原上回荡。由于有高纳在场，克拉克对这番荒唐的谈话感到不好意思。与此同时，他又认为这种谈话很好。生活中并没有那么多可以释放心中孩子气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卡洛斯问克拉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小伙子对这个话题仍然很感兴趣。

“我没有一个特定喜欢的类型。”

“你要是不愿意讲，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吧，我不愿意告诉你。”

“可别是留着胡子，身上有文身的家伙。”

“这些话是学校的神父教你的吗？”

“你喜欢有文化的？”

“……？！”

“说不出来？……你这么聪明，读书又多。”

“我喜欢不爱说话的。”

“哎呀呀，克拉克，克拉克，你真是让人摸不透。我对你越是了解，你就越是让我吃惊。你这一生爱过多少次呀？”

“一次。”

这瞬间给出的答案，在哄笑中显得很严肃。卡洛斯当然感受到了英国人的严肃态度，发自内心的好奇和关心让他心头一亮。好奇心一旦受到刺激，就变得无往不前了。克拉克对自己不情愿地说出隐私有些后悔。他想，有时候还是闭口不谈的好。但是，他为人忠厚老实，也承认这是自己的疏忽。这么多年来，他没向任何人敞开心扉，说出记忆中的痛处。也许是时候这么做了。小伙子毕竟年轻，很难保持沉默。在某种程度上，这一切有着某种富于诗意的正义。

他对小伙子说：“过几天我再详细跟你讲。”

“不嘛，现在就讲！”

“我保证给你讲。耐心点！你现在心烦，不惜拿一切寻开心，但具体到眼前，这不是说说就算了的事，至少对我是如此。成年人都有伤心的回忆，这些个人的伤心事有着沉重的分量，出于某种原因，我们会珍藏起来。而如果把这些回忆说给漫不经心或者爱开玩笑的耳朵听，可能会产生额外的伤痛。”

“克拉克，你别生气啊。生活的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你知道得太少了。”

“那有什么要紧的？”

英国人笑道：“是啊，有什么要紧？我保证我会告诉你我的事，你将是第一个听见这些隐私的人。给我点时间下决心。”

“不行。现在就说！”

英国人不愿意争论下去，于是不说话了。吃了午饭，睡过午觉之后，三人又上路了。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风光秀丽，气候宜人，在一种淡淡的哀愁中，话自然而然会涌上唇边，他说：

“那是好多年前了……”

“哪一年？”

“什么‘哪一年’？我出事的那一年呗。你不是让我给你讲故事吗？”

“是呀，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事情。”

“那你继续想吧。我不想打断你的思路。”

“不，不，求你了，讲吧！讲吧！”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讲了。”

“克拉克，你真让人抓狂！对不起了，别生气。我刚才是在走神，现在我全神贯注，洗耳恭听啦。”

克拉克叹了口气，重新开讲。

“那时候，我还年轻……也就是你这个年龄吧。我那时的梦想是来美洲这块土地上长些见识，我父亲生前经常怀着乡愁，用讲传说的口吻讲述美洲，这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我父亲当过海员，偶尔也经商，甚至参过军。他到过阿根廷南部的巴塔哥尼亚高原，去过智利和秘鲁。大约是在圣马丁将军发动军事远征打败西班牙殖民军的年代，他在异国他乡的经历突然结束了，没有任何解释。有一天，他回到了英国，回到了妻子身边，他们十年没见了。他俩收养了我，此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肯特郡。父亲美洲之旅的岁月，他突然返家的神秘举动，这一切让我的少年生活充满了梦幻色彩。因此，我一满十八岁，有了上路的机会后，我那了解美洲大陆的梦想就变成了现实。我去了智利的瓦尔帕莱索港，在一家出口公司工作了一年。我多次去智利内地旅行，如果在智利这样的国家还可以说有内地的话，因为智利国土狭长，有人经常划着小船沿海岸航行。我见过智利北方的大沙漠，两次穿越安第斯山脉，甚至去南方体验过南极的严寒。在最后一次旅行中，我终于参加了一支小小的队伍，他们是为了建立殖民开垦区而进行先行考察。我们走的是陆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终于到达了峡湾地区。在海岸上一处农舍里，我见到一个英国老乡，是个上了年纪的探险家，在等冰河解冻后深入到山区考察，天晓得那里面会有些什么玩意儿。他也是地质学家，丧偶后带着女儿旅行，她叫罗莎娜·豪斯曼，漂亮极了，我发疯似的爱上了她。她也爱我，所以我就告别原来的旅伴，跟豪斯曼教授和他的女儿一道上路了。他们父女二人带着四个印第安人和一个名叫卡杨戈的智利黑人（智利还有黑人，稀罕之极）。道路刚能通行，我们就照着教授的地图直奔东部地区。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颇具魅力的冒险之旅，真正的恋爱时光、这片土地以及大自然，通通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遗憾的是，后来它们再也没能出现。豪斯曼教授一心扑在山脉、山体构成、重力、山与地球引力的复杂关系上。几年后，我才明白教授在那个时代是很有前瞻性的科学家。那时候，他给我讲的内容，我是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罗莎娜的绵绵情话则永远铭刻在我心中。我俩觉得每道风景、每次大自然展现出来的威力，都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一带的自然风光本身就是一种认可。我不知道认可什么，但就是认可。我们遇到过黑色的冰山，就在我们眼前移动过去；遇到过高大的蓝色松林，林中的野鹿像马一样高大；遇到过开满鲜花的峡谷，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开满花朵；悬崖上巨大的飞檐铺满了雪花，山风吹来，雪花飞舞；遇到过平静的湖泊，湖面像镜子，山风呼啸而过，发出骇人的旋律；遇到过体积如宫殿大小的大理石。所有这一切我们都喜欢，每个地方无论大小，我们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无论我俩走到哪里，那智利黑人卡杨戈的目光都紧随其后。这个有精神病的黑人，后来给我造成了一生中最大的不幸。这个人当时头脑不清醒，乍一看不是很明显，很不明显。他浑身油腻腻的，说话随随便便，一副侥幸苟活下来的模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命运也让他爱上了罗莎娜；但是，众所周知，黑人爱上白人女子通常都没有太大的希望。爱慕绝对不可能完全是精神上的，因为爱慕在于不断强化的欲望。假如我告诉你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那我绝对是在骗你（我那时还没读过休谟[3]的作品）。但我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危险，于是去找教授谈了谈。教授替黑人开脱，他说，他很早就认识这个黑人，早就察觉到他对罗莎娜有些病态的痴迷，但教授认为这种心理并无害处。依教授之见，卡杨戈有原发性神经质；他甚至推断黑人很快会爱上我，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笑谈整个事情了。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轻率地满足于教授的解释。我们发现安第斯山里有个部落，这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那个部落的印第安人太罕见了，他们为教授提供了很多可以记录的素材。翻过安第斯山，就到了东山坡，我们在一片香桃木林里停了下来，扎营住了一段时间，因为附近有一座极大的冰川，具有可供地壳运动研究的全部典型特征，于是豪斯曼教授决定在这里仔细观察冰川构造和运动的情况。此外，当地的印第安人也给教授讲了大量关于冰川的传奇故事。教授说，传奇包含很多深刻的道理，应该加以验证核实。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和罗莎娜更快活的了，因为那里的小树林是我们到目前为止能发现的最美的角落。在那金黄色的美丽树丛中，树皮像人的皮肤，但是摸着冰凉，没有什么香桃木的树皮会如此冰凉（因为欧洲的香桃木树皮是温和的），我俩再次发现爱情是多么妙不可言。我们整天泡在小树林里，与此同时，教授跟陪同的那几个印第安人在冰川上工作，他们测量、检查样本，做推算工作。那个黑人卡杨戈往来于两个地方，看起来似乎无处不在。在我和罗莎娜如胶似漆的销魂时刻，他不止一次地监视我们。当然了，小树林的确太小，那里实际上只有一棵大香桃木，其余的小树都是从一个老树根上生出来的（无论是我们俩还是他，怎么可能躲在一棵树后面呢？）；而邻近的那座宝石般的冰川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印象。再说了，我那时二十岁，正在热恋中，根本没法思考。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欣赏罗莎娜，在这几周的旅途中，她似乎变得越来越美。那时就像天天接触仙女一样。直到有一天，那段时光里要命的一天，那个天空乌云密布、万分闷热的中午，空气里仿佛有带电的湿气，可怕的事发生了。陌生部落里的一群印第安人裸露着上身，号叫着袭击了我们，可我们并没有对他们怎么样啊！那时，我们正在临时搭建的茅舍门口吃午饭，一阵雨一般的梭镖抛向我们，幸亏没有造成恶果，接着是一阵危险的石雨落到我们头上，随后是带火绳的石块点燃了茅舍，吓跑了几头骡子。我们随行的几个印第安人，真是可怜，都吓瘫了。我和教授立刻拿起猎枪，可是装子弹让我们浪费了宝贵的几分钟，几乎是毫无目的地做了回击。这时，我们才意识到地形对我们不利，安营的地方是个洼地，很难逃走，而事先毫无受攻击的迹象。我把左轮手枪给了罗莎娜，告诉她沿着骡子逃跑的方向往后撤；我打算开枪吓退敌人，然后去追赶她。突然，我听见身后有左轮手枪的射击声，我怎么能不惊慌呢！就在这时，袭击者已经逼近我们了，形势相当危险。跟随我们的四个印第安人死了，黑人卡杨戈也不见了踪影。我一能够动弹，就立即离开原来的位置，沿着罗莎娜逃跑的方向追去。我遇上了印第安人，他们用那嗜血的眼神盯着我，至少我感觉如此，只是猎枪的射击声才让他们不敢逼近，但是双方的距离在变化，不单单是活动的范围，还有各自的位置。在这座迷宫里，由于地形崎岖，特别是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让我很快失去了方向感。不明白印第安人为什么没有杀死我。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发现了教授，他已经脸色发青，有些半疯，正像我一样狂奔。我和教授还活着，没有受伤，但我俩都很担心罗莎娜的命运。我有种预感，野蛮的印第安人把她给劫走了，他们对这个战利品很满意（他们还能指望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呀？），已经撤走了。果然，我们已经看不见、听不到他们了。我暗暗发誓，不论花多久的时间，一定要找到罗莎娜。我还自我安慰，觉得找起来或许不会太难。相反，教授对女儿的生还已经不抱希望。我俩最终找到了返回营地的路。印第安人撤走的时候，带走了他们部落成员的尸体，丢下了我们的随行人员的遗体。似乎是为了保持传统，他们还抢走了我们的一些零碎物品，当然没忘记牵走我们的坐骑。罗莎娜则毫无踪影。那个黑人卡杨戈，更是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俩毫无章法地寻找起来。我把老教授拉到香桃木树林里寻找，天色越来越暗，暴风雨没有来，我俩却已经身处昏暗之中。不知不觉中，几个小时过去了，夜幕降临，原本可爱的小树林，此时变得阴森可怖。我俩穿过小树林，没发现人影，这时山上传来阵阵雷声。最后，我走不动了，累了，精神濒于崩溃，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是好。天啊，该上哪里去找！教授的情况也不比我好，他提出去冰川看看。他的话让我惊讶，我甚至不懂他的意思。但是，他上路了，我只好跟在后边……”

克拉克说到这里停下来，不再开口，因为他看到一队印第安人，正不慌不忙地走向他们三人。对方有十五人，都是男的，带着寥寥几匹马，驮着沉重的东西。三个人之前没看到他们，因为他们虽然队伍松散，但走得很快。印第安人发出一阵带点野性的呐喊声，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般情况下还是表示友好的意思。来到近处时，对方聚拢在一起了。

“这是些什么人啊？”克拉克心想。高纳停了下来，等英国人赶上来。克拉克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他非常缓慢地向前一步。印第安人那边没人离开队伍，但有一人似乎是领队。克拉克用马普切语问候道：“下午好哇！”

“您好，您好！”看上去像领队的那位回敬道。双方沉默了片刻。大草原上有这个不便之处，对同样赶路的人不能见了面不理不睬，哪怕无话可说。终于，那位领队做彬彬有礼状，客客气气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去呀？”

克拉克当然选择说真话：

“我们要去拜访戈利盖奥的营地。”

“啊。”

双方再次沉默。

“你们呢？”

“打猎。”

“祝你们好运。打到什么了吗？”

“多多少少有一些。”

总之，这些情况都会说清楚的，说不明白也没关系。他们互相没有介绍。简单询问同伴们的意见之后，印第安人便邀请这些白人一起安营，他们想在这里停下来过夜。克拉克假装征求高纳的意见。那几个陌生的印第安人看上去相当正常，甚至算得上平易近人。于是，三人下马卸下用具，几分钟后，已经生起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堆。大家说起话来。坐在克拉克身边的那个印第安人说他名叫米尔丁，是阿纳尔科·乌伊切部落的酋长。他们斟满白薯酒，用玻璃杯子分给众人。干了几杯之后，高纳和卡洛斯去看印第安人是如何剥小野牛的毛皮的。

米尔丁说：“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来的。”

“啊！是吗？你们住在那个老疯子家里？”

“您说的是卡福尔古拉？当然是住在他家。”

“他儿子怎么样？”

“纳穆古拉吗？他不在家。”

“我猜到了。这小子真是不体谅家人啊！”

“事实上，关于纳穆古拉，他们没告诉我们什么事情，尽管我们就住在他的帐篷里。”

再次斟满酒后，米尔丁换了话题，他说：

“先生，您叫……？”

“克拉克。”

“英国人？”

“对。”

“是什么吸引您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我是自然科学家，在做田野考察。”

“考察什么？”

“考察动物。”

“有意思！祝您成功，干杯！”

二人就这样聊了一会儿。他们把肉串放到火上烤，闻着肉香，望着彩云。对他俩来说，时间过得很慢，很安静，虽然远处嘈杂，说话声断断续续，节奏却逐渐加快，一个小时飞也似的过去了。克拉克对印第安人的风俗略知一二，知道对方说的所谓“打猎”是弥天大谎。这些人其实是贩运烧酒的，来的路上载得满满的，谁知道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能剩下几滴酒。

烤肉串送上来的时候半生半熟，没有面包，没有香肠，什么也没有。啊，对了，有盐。他们喜欢有味道的东西，由于盐块坚硬，他们会用牙咬碎。卡洛斯正在兴致勃勃地跟印第安人聊天，因为喝了烧酒，脸上红扑扑的。克拉克让他去拿军用水壶，他太渴了，要喝水，要是再这样继续喝酒的话，他可能会失去自制力。

天已经黑了，烤肉也吃饱了，米尔丁露出一副醉鬼特有的执拗劲儿，想在白人面前炫耀一下一个部下罕见的本事。他介绍的这位部下是未来的巫医，个头矮小，相貌平常，比他的同胞肤色黑些，微胖，身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油脂。

高纳和卡洛斯遵照酋长的请求在克拉克身旁落座之后，酋长开口道：

“这个人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本领，可以随意进入鬼魂附身的状态，无须事先准备。”他停顿了一下，请客人们出于礼貌也要相信这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话，尽管客人们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来吧！给大家展示一下！”

那人在火光中，一动不动，脸上发亮。有个印第安醉鬼从后面的什么地方喊道：“预备！好啦……！”

米尔丁骂了一句粗话，让他安静。他命令道：“开始！”

立刻，众人看到胖子进入了鬼魂附体的状态。那人连一根头发都没动弹，可是显然他的灵魂在一眨眼之间（他并没有眨眼）就飞到万里之外去了，然后停了下来。

“看见没有？”

“真不可思议啊！”克拉克说。他瞥了高纳一眼，担心他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但是这位高乔人一如既往地一副郁闷的样子，除了有些醉意之外，并没有注意这场表演。至于卡洛斯，小伙子正傻乎乎地看着。

米尔丁说：“现在请大家注意啦。醒过来！”

那胖子从附体状态中走出来了。

“再来一次！”

胖子重复着那套把戏。

“醒过来！”

这样又表演了四次。克拉克问酋长，这个人是否看到了什么幻象。

酋长说：“谁知道啊！”

“很可能看到了。”

“也许吧。”

胖子回到自己的朋友圈里去了。克拉克和酋长继续交谈，从轻度精神异常现象谈到了爱情，又提到卡福尔古拉几个儿子的名字。克拉克心想，这可是打听纳穆古拉情况的好机会。米尔丁不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恰恰相反，他有什么说什么。米尔丁说：

“这么说没人告诉您纳穆古拉去什么地方了，对吗？我敢打赌，您是没问对人。”

克拉克说：“实际上，我谁也没问。”

“你们欧洲人总是这么小心谨慎！我常想，这有什么用啊？你们明明很好奇嘛！无论遇到什么人，我就是喜欢打听，甚至会问问他们有多少银子！我听说，纳穆古拉这样乱跑一气，是在追一个女人，他父亲要是知道这女人是谁，一定会气疯的。您知道那女人是谁吗？”

“不知道。”

“是沃罗卡族的女首领，也就是著名的龙特奥的遗孀。”

“真的？龙特奥的遗孀？”

“您认识？”

“略有耳闻罢了。”

“幸亏您不认识她。她就是凶神恶鬼，当下的草原数她最危险了。”

“纳穆古拉爱上她啦？”

“谁知道呀！先生，谁知道男人心里的事啊。实际情况是，他追她有好几年了，根本不管她在死了丈夫以后瞧不起卡福尔古拉本人的事实。”

“这事我多少打听过一些。”

“可那只是表面，是个‘话题’而已，内容更多的是历史性质的。不晓得您是否知道，卡福尔古拉是一对双胞胎中的一个，他父亲是著名的文特古拉。他的双胞胎弟弟死了，但据传说，兄弟二人完全是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楚谁是兄谁是弟。所以死的那一个，可能是兄，也可能是弟，对吧？总之，这无关紧要。可是，乌伊切族人编了一大堆故事，他们这么做是卡福尔古拉积极发起、引领和推动的结果，他从生活中发生的每件怪事里捞取政治上的好处。事情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在他树立威信的漫漫长路上，其中一个里程碑就是孪生兄弟的故事，或者说树立威信也就是增加各种身份，当然都由他来代表。我知道您是文明人，不过可别拿我们当白痴。请您想一想我们的历史环境吧！我们印第安人面对你们白人，要反抗种族灭绝论，代表着人类要生存下去的欲望。一个神话传说、一个具有象征性或者抒情性的元素，都可能具有重大的现实影响力。通常情况下，孪生兄弟不会再有孪生子女，卡福尔古拉已经有八十个子女了，连一对双胞胎都没有。但是，他的儿子们肯定会有孪生子女，这不单单是纯粹的生物决定论使然，而且还有政治——魔术因素。嘿，您瞧，这事真怪，儿子们都没有孪生子女！在这一背景下就爆发了争夺继承大酋长之位的斗争，一方是纳穆古拉，另一方是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两人都有好女色的名声，其实只是他们疯狂想要孪生子女的表现罢了。纳穆古拉总是占上风，因为没有哪个女人能抵抗他的魅力……”

“真的吗？他很有吸引力？”

米尔丁半是嘲笑半是恶意地瞅了英国人一眼，仅仅回了一句：

“跟您一样。”

克拉克知道自己长相普通，没说什么。他只是问道：

“可那个寡妇，显而易见的……”

“是显而易见啦。纳穆古拉的动机可能有双重含义。一方面，人们传说，早年间，寡妇在跟龙特奥成婚之前，生过一对双胞胎。这样的生育潜质非常可贵。但是，这个传说可能是在纳穆古拉开始追求她之后才传开的。另外一方面，纳穆古拉正在追求任何一个酋长从未有过的目标：一个能征善战的妻子，一股自成体系的政治力量，可以弥补没有孪生子女的遗憾，说到底，就是一场与幽灵共舞的游戏。”

克拉克想了想，感慨道：“看上去一切都相当不合情理啊。”

“表面上不合情理，可本质上很有道理。您应该看结果，而不是企图。”

“可是能肯定纳穆古拉是跟那个寡妇在一起吗？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流传着关于寡妇落脚点和活动情况的另外一种说法。”

“是吗？怎么说的？”

米尔丁正如他自己刚才说的，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克拉克觉得最新消息还是不说为好，让米尔丁从其他渠道去打听吧，因为此前有人劝他少说为妙。

“具体不大清楚。不过据我了解，他们担心她会发动进攻。”

“呸！老一套！好像马普切大帝国会害怕什么可怜的女子带上一群乱跑的疯子来进攻一样。实际上，这一回纳穆古拉可是要玩到底啦，因为有传言说，寡妇准备彻底返回安第斯山区，那是她的老地盘。看来，她认为在平原上活动的时期结束了。”

高纳的一声口哨引起了克拉克的注意。显然，这位向导一直在关心他的动向，米尔丁最后那句话吓了高纳一跳。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因为火堆周围的印第安人起了争执，吵闹声简直让人忍无可忍。两人谈话的同时，克拉克也在注意着印第安人醉酒后的动态。他先前还听到有“兄弟，我好爱你”的声音，这时已经开始争吵、辱骂了。米尔丁本人不停地说话、喝酒，当他以首领的身份去进行调解时，已经和部下们一样烂醉如泥了。他介入的结果就是火上浇油啊。大家都在尖叫，嗓子也哑了，拖着长长的调子。火光照耀着扭打在一起的肉体。最好笑的是（这也是唯一好笑的事情，因为其他的一切都有种令人忧伤的情绪），他们还互相指责对方是酒鬼：“你个酒鬼，你个臭酒鬼！”像疯子一样不停地重复。米尔丁也醉得一塌糊涂，狂叫着：“印第安酒鬼！印第安酒鬼！”其中一个人受到了大家的攻击，他跟所有人一样都喝醉了，显然是说了些侮辱部落选手的话——争论的起因正是冰球运动。结局来得快，出人意料，让三个白人感觉是在噩梦里，浑身打寒战。一把匕首闪闪发光，对准了油腻的肌肉，刀锋划开了那个持不同看法之人的喉咙。看来，动刀子的行为得到了酋长的批准，他正在摇摇晃晃地咆哮。克拉克已经被吓呆了。印第安人可没有被吓呆，毫无意义的暴力和狂怒还在继续，一刀又一刀（包括挥刀的动作）扎在死者圆圆的腹部，几只手伸进腹腔，开始掏出内脏，四周都是喊叫声，事件的性质起了变化，从狂怒转为狂欢。好像有根杠杆那么一撬，克拉克纵身跳起来，急于救人的强烈冲动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怒吼一声，可是喊出来的全部内容只是一句别人说过的话：“印第安酒鬼！”

卡洛斯和高纳企图拦住他，但没有成功。这个英国人也喝了不少酒，酒精让他变得勇猛无畏。他分开众人，一直扑到那具尸体前，一路上发出各种叫骂声，骂杀人凶手，骂亵渎神明的人，一把抢回来那些滑溜溜的肚肠，笨拙地塞回死者被撕开的腹腔里。由于他看见伤口有两处，就把一些零零碎碎的肠子从喉咙的伤口处塞了进去。幸亏印第安人以为此举只是一个玩笑，否则的话，他有可能被乱刀当场劈死。米尔丁在喧闹中把酒杯高举过头，请英国佬干杯，可是这个英国人像疯子一样狂怒，挥起一巴掌打掉了对方的酒杯。

酒鬼含含糊糊问了一句：“可您以为是什么……”

“畜生！畜生！”

“我不允许您这样骂人！”

两人之间交换着最粗鄙的辱骂。幸亏他们都没听见对方的话，因为周围印第安人的呐喊声震天响。克拉克摸摸腰间，寻找手枪，他不带枪已经有十五年了。米尔丁跳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动，像个中邪的人一样尖叫起来。

多亏了高纳，他一直站在发怒的人群外，保持了起码的沉着冷静。他吩咐卡洛斯把克拉克拽出来，他自己跑去牵马。卡洛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因为他的状态也不佳）才把英国人拉到离火堆较远的地方，与高纳会合，三人一起上马。

克拉克连连骂道：“畜生！畜生！”

印第安人甚至懒得出来阻拦他们。或许是没条件这么做吧。他们能做到的是吐出各种淫秽的脏话，其中有个人嗓门洪亮得可怕，跟着大家长时间地呐喊。克拉克由于愤怒和紧张而哭了，月亮让他慢慢安静了下来。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当然是随意前行，但不管怎样，三人做出了重要的决定，尽快远离是非之地。等到卡洛斯无声地摔下马时，他们才停止前进。至于克拉克，这时凉风已经驱散了他的狂热情绪，他开始担心起卡洛斯来，可是小伙子已经躺在地上发出鼾声了。于是，他们就地摊开卧具，把自己完全交给了慈悲的老天爷，进入大醉之后的酣睡状态。

第二天，不出所料，三人打乱了日常的作息时间。他们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因为天阴，阳光也没出来叫醒他们。后来，他们上路走了一小会儿，头又疼，饥肠辘辘。三人的话不多，谈到了那场令人作呕的杀戮，还说了说印第安人怎么会那么野蛮、血腥。高纳显得比往常更加不苟言笑。显然，有什么想法在他头脑里转悠。他们很走运，找到一处漂亮的小河湾，三人于是下水洗澡。由于一场暴风雨迫在眉睫，天气显得闷热，喝完一杯淡茶后，大家躺下睡午觉。雷雨声吵醒了他们，三人连忙躲到树底下，等待雨停。等了好长时间之后，大雨转为小雨，三人决定继续赶路。此时已是暮色苍茫，天色越来越阴暗。小雨零星飘落，三人既不困也不饿，决定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午夜时分，天空已经放晴，月亮也出来了。此后，没人再从马上摔下来了，他们点起一堆篝火，安安静静地过夜，与前一天晚上形成鲜明的反差，最后进入了梦乡。

次日，阳光明媚，和风徐徐。三人精神抖擞，噩梦已被驱散。空气清新，能见度极好，地平线显得特别清晰。他们几乎可以看到地平线另一侧的情景，仿佛地平线是水晶制成的；这条棱柱形的线条把可见与不可见之物分得一清二楚，呈现了更为开阔的视角。而恰恰就在那里，他们再一次看到那个流浪骑手，英国人非常固执地思索这位骑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对卡洛斯说：“他又出现了。”

“看见了，看见了。”

“他是要走开还是走过来？”

“这我可不知道。”

“咱们来想一想……如果他是从左向右移动，那他的前进方向跟咱们一致；如果是从右向左，那他肯定会在咱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们相遇，这样我们就会在另外一侧（随便哪一侧）看到他，因为这取决于咱们的位置……嘿，真是乱！咱们应该制定一个时间表，用黑白相对的记号标出位置来。我担心咱们会迷路。我会跟高纳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的。”最后这一句，他压低了声音。但是，走在前面大约五十米的高纳清清楚楚地耸了耸肩膀。

与此同时，那个流浪骑手已经消失了，仿佛是阳光中飘过的一粒灰尘。

克拉克问：“会是什么人呢？”

“普通的印第安人。”

“肯定是。可是他要去哪儿呢？有什么打算？提这种问题是不是让人好奇？”

“克拉克，提问题就是因为好奇嘛，否则就不是问题了。”

“你知道刚才我想起了什么吗？想起了自然人。有一段时间，我只阅读与自然人有关的书籍。在18世纪，研究自然人是知识界的时尚。其实，现在也仍然是时尚。”

“自然人？”

“对。只要有一点哲学头脑，你就可以想象出不带任何理性、文化、风俗习惯等等偏见的人文特点。这就如同研究机器人的构造，不是组装，而是拆卸，最后剩下的是精华，赤裸裸的心脏……”

“这太有诗意了！”

“也很有科学性。了解遥远和充满异国风情之地的民族，比如咱们这里看到的印第安人，会让你的头脑里充满关于自然人的想法。至少对我是这样的，我这个人没有想象力。”

“但是我们总是在幻想中创造人类。”

“卢梭是提出‘自然人’这个概念的思想家之一。他说，人创造人类，是教育失败最鲜明的标志。”

“那么卢梭是最没教养的人啦。”

“他得了疯病，很快就死掉了。”

“真的吗？哲学家也经常会猝死。”

“那又怎么办呢！”

“那制造魔鬼不是相当恶心呀？”

“对，你的想法很对。那样的话，咱们又一次回到了自然人的问题。人类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魔鬼，是一种灵魂和肉体不大可能结合的魔鬼。”

“照你的看法，前天夜里咱们遇到的印第安人算什么？自然人还是人造人？”

“二者都有。”

“哪一方面的倾向更大？”

“你说呢？”

“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自然人吧。”

克拉克忽然想到自己作为老师的责任，哪怕是对一个年轻人偶然和临时的责任。他想到那难以摆脱的失败。这个想法把他带上了自己往昔走过的道路，他自身的经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自然人有一种神秘的关系。他沉思起来。在他身边，卡洛斯也想起了自己的心事，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走了很大一段路程，直到午饭时刻。午休后不久，天色渐晚，三人遇到一大群美洲鸵鸟，接着看见了猎捕鸵鸟的猎人们，竟然都是头人戈利盖奥的部下。他们一听说三个白人来访问头人，对这样（根本不存在）的巧遇表示惊讶。印第安人护送三人前往帐篷区，结果忘记了鸵鸟的事，从它们奔跑的速度来看，估计现在已经绕地球一圈了。

6

■

头人戈利盖奥语气决断地说：“鸭蛋吃下去最有效。”

克拉克完全被眼前的形势震撼到了，感觉无法融入，很难开口。帐篷里挤满了妇女、儿童、狗群和火堆，火势一直不减，为的是烧茶；尽管为了空气流通把墙上的两面皮革卷了起来，帐篷内依然充满了烟雾。克拉克和大酋长都两眼通红，仿佛因为亲人去世而号啕大哭过。在某种程度上，克拉克的确如此，整个下午，他一直守在贝尔达的尸体旁边。戈利盖奥就是个典型的不诚实的印第安人，一开始也许会让人觉得滑稽，但是打过一阵交道后，往往令人沮丧。对克拉克来说，自己毕竟是客人，打交道的初步阶段早已结束。

他们究竟是如何谈到鸭子这个话题的，过程之曲折，令人难以置信，尽管回想起来，这一切不仅显得直接，甚至可以说是非常仓促了。大酋长的种种谎言和含糊其词汇集一身，似乎是一项长期计划的组成部分。当然没有什么计划了，戈利盖奥也没有制定计划的头脑啊。但是，如果把三个白人在帐篷里度过的二十四小时回顾一遍，只不过是意料之中的毫无意义的时间。克拉克一听到鸭蛋的话题，就在心里把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这个过程很快，但是非常详细，因为宿命论的答案就在细节中。谈话中出现冷场倒没关系，因为此前多次出现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此外，出于礼节，克拉克当着那些野蛮人的面，不停地表示尊敬，这也导致了他的沉默。对方可以接受冷场。公平地说，他也只能接受，别无他法。

戈利盖奥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笨手笨脚，肤色发黑，像个非洲人，面目狰狞像囚犯，头发长及下巴颏。他身穿一件军装，油腻腻的，敞着胸脯露出抹了油脂的瘦弱骨头架子。印第安人穿得都一样，皮肤上都抹油，结果都很难看。跟大家一样，他也爱喝酒，酒后身上有股子说不清的兽性，既凶狠又狡猾。虽然人们推测戈利盖奥来自悠久的马普切族贵族世家，他看起来却很粗俗，一点教养也没有。克拉克吃惊地发现自己不喜欢这位酋长在谈话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人。他想，说到底，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啊！他在英国时经常拜访那些肯特郡的公爵们，他们在正式场合眯着眼看人，也没人说什么。

这里的帐篷区人口稠密，杂乱无章，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讲究秩序的王宫形成了巨大反差。实际上，这是个临时定居点，确切地说是季节性的定居点，冬季用来招待白人盟友的。他们完全是西班牙人与原住民混血后的分支，但并不因此少了印第安人的特点，恰恰相反，有些特点还格外加强了。为了消夏，他们曾经选过一处山岗，那里有一条小河，周围没有树木。

前一天夜里，三个白人到达时，部落正在过节。他们大摆筵席，庆祝戈利盖奥的长子结婚，小伙子油亮的身体上长着一颗跟父亲一样的头颅。戈利盖奥为十五个儿子的长相都跟他一模一样而自豪。他把儿子们召集在一起，在火堆前排成一行，请克拉克欣赏。果不其然，儿子们身上基本都有他的特征，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有几个却几乎没有，但是这里起作用的是想象力和善意，再加上父亲的确信无疑。

身处印第安人过节的气氛中，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之一是，欢声笑语之中无人察觉你的活动，你可以东张西望，可以仔细观察，没人干涉。印第安人观察自己的模样，方式特别离谱，先从头到脚抹上油，再把镜子翻过来，从下往上看。他们会跳一种男人的舞蹈，分分合合，一会儿围成圈，一会儿排成行。他们动作僵硬，假装笨手笨脚，扮作酒鬼，慢腾腾的，跌跌撞撞的。为了表演醉态，他们会喝下大量的酒，其余的动作则各自为战。妇女们远离男人，另外集合在一起，也不约束自己，狂呼乱叫。男子的舞蹈一结束，她们就开始唱歌。这支合唱队就像是经受了最难以想象的酷刑的犯人，唱出来的声音糟糕透顶。唱完了，跳完了，剩下的全部内容就是吃吃喝喝，大呼小叫。他们吃掉的烤肉数量之大，令人难以想象。人们还宰了几头肥牛，肯定是特意养肥了过节用的。三个白人坐在一起，严格遵守礼节，慢慢享用牛排，勉强沾一口烧酒。即便如此，卡洛斯还是脸色铁青，不得不出去呕吐；在这之后，他又跑遍了一个个火堆，查看了一圈圈的人群，不抱任何希望地寻找他心爱的伊妞伊。在这样的场合里，高纳十分谨慎，绝不贪杯，只同酋长的亲戚友好交谈。克拉克不得不听着酋长的连篇空话，直到东方破晓才罢休。恐怕他永远也不会记得酋长那些无聊的故事。酋长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不是因为喝酒（酗酒成性使人说话愚蠢），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显得更严肃，更令人敬畏。实际上，他可以说得流畅而连贯，但是出于某些令克拉克费解的原因，酋长认为说话快的人属于二等人，或者说属于唠叨鬼。可是他自己常常说些鬼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总是含糊其词的。沃罗卡族人的方言适合玩这种把戏，很可能是故意如此。火堆熄灭了（干牛粪烧起来很臭），晨曦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一群眼圈发黑、神色忧郁的印第安人。他们带着这副模样，都一一睡觉去了。克拉克代表自己和两个朋友，谢绝了酋长留他们睡在自己帐篷里的邀请。克拉克说，他们习惯露天睡觉，觉得这样更有益于健康。由于高纳患有哮喘病，恰恰在晚会上发作过一次，这个借口听起来很有说服力。结果，克拉克一夜不曾合眼，因为户外的光线太强了。他气得发愣，心里重复着酋长没完没了的蠢话。酋长甚至不问他的姓名，从哪里来。酋长一直在说话，说了些什么呢？老天爷啊，他到底说了什么？更糟糕的是，他说的那些话，跟魔鬼说的一样，纯粹就是谎话大王的做派，不需要任何承诺和保证。至于另外的事，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这个部落根本没有兴趣打仗，酋长更不想打仗，但最好还是别从夜间的表面现象来做判断。卡洛斯已经张着嘴巴，在卧铺上睡着了。高纳跟一些以前认识的白人（也都住在沃罗卡部落）另外搭铺就寝了，其中一个白人还是以前的熟人。克拉克此前没有机会跟那些白人打招呼，如果高纳还没打听过他们的信息，克拉克打算第二天去探探那些人的底细。

沃罗卡族人起得都很晚。一点钟前，酋长不会露面。有人给了三人一些甜腻腻的蛋糕和一杯煮茶当早餐。克拉克和卡洛斯望着那些无所事事的印第安男女，看了好大会儿工夫。他们找不着可以说句话的人。和高纳一起过夜的那几个白人也没什么盼头。高纳把他从前的一位朋友介绍给克拉克，那人也是高乔人，名叫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

克拉克开门见山地问道：“关于卡福尔古拉，您知道些什么情况吗？”

“谁？”

克拉克面向高纳，问道：“他难道不知道卡福尔古拉是什么人吗？”

“您不知道卡福尔古拉？”

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说：“不知道。”

“从来也没人说起过他？”

“我不掺和印第安人的事。”

“那您是做什么的？”

“我写东西。”

一直迷迷糊糊的克拉克，这时来了兴趣。

“是酋长的书记员？”

“是的，为您效力。”

“这个老疯子还给什么人写信吗？”

“他口述了一些备忘录，都是给罗萨斯的。”

“可你会写字吗？”高纳问道，表情总是那么疑神疑鬼的样子，这容易伤人。

“会。是位神父教会我写字的。”

“哪位神父？”

“那位要在家里歇脚的神父……有几头猪的那位。”

“啊，是他呀！”

“猪是怎么回事？”克拉克问道。高纳懒得回答，望着远处。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替他说了：

“那位神父买了四头被人追得累死的猪。”

“那位神父……”高纳顺势评论道，“是世界上最缺心眼的人。”

“啊，对了，”克拉克问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戈利盖奥出什么事了？是烟抽太多了吧？”

“还好。”

“酒呢？”

“喝一点。什么都喝一点。”

“他有些事情很难理解。”

“的确，他是有点奇怪。但人不坏。”

克拉克保留了自己的看法。他觉得阿里斯迪德斯·奥尔托奈斯不像个好人。天晓得他为什么要躲藏在这些野蛮人中间。如果高纳从他那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也不会告诉克拉克，这两个人简直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但克拉克至少习惯了与高纳待在一起。

中午时分，戈利盖奥派人请克拉克去帐篷里会面。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接见开始了。克拉克让卡洛斯去河里洗澡，自己一人前往。

酋长眯眼瞧了他一阵之后，这样说道：“我听说阁下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

“是的。昨天夜里没机会跟您说，因为说实话，挺难开口的。”

“那当然啦！您嘴里可是塞进了半头母牛啊！”

克拉克只好认输，他的玩笑话没有奏效。酋长接着说道：

“这么说，我那远房表弟、亲爱的卡福尔古拉消失啦？走得越远越好呀！”

“您已经听说了？”

“有一天偶然听说的。”

“您怎么看这件事？”

“我差点笑弯了腰！”

“您不认为他会有危险吗？”

“哪种危险？”到目前为止，戈利盖奥一直努力保持着理智，但是这个问题让他坐不住了。他不等英国人做出回答，举起双臂吼道：“我跟这事毫无关系！我一直认为他们肯定是想把我牵扯进来！这些牛皮大王让我烦透了！”

“如果能让您冷静冷静，我可以告诉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没有人怀疑您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他们是想在幻想里把我也牵扯进来！”

“这可不是幻想。那人的确是失踪啦！”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沃罗卡族人不是乌伊切族人的敌人吗？”

“我们之间签署了一项永久和平条约。文字是死的，可是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掌管我族里的百姓，包括生产、发展和外交。我想在我管辖的有限范围内，当一个模范元首。而他们呢，盗窃！偷懒！勒索！整天胡说八道，贪婪成性！那个疯子卡福尔古拉制造出一种奇怪的疑心气氛，新一代的人就在这样的气氛里成长起来，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因为什么先知或者巫师而死掉的话，我一点也不会吃惊，他活该呀！”

“戈利盖奥先生，至少在我的理解范围内，您说得没错。在我停留在他王宫的短短几个小时里，我就有所察觉。但是，您这儿也有不足之处呀，乌伊切族人虽然迷信，看上去还是幸福的。”

“那是他们的事！”

“他们讲卫生。”

“我认为政治第一，卫生第二。”

“好吧。这取决于您所说的政治到底指的是什么。比如，您刚才说的话，我把它理解为您蔑视他们的魔幻政治。”

“那不是政治，那是愚昧！”

“可如果行之有效呢？”

“别开玩笑了！一个酋长在部下眼前突然消失了，这能证明他们的政治行之有效吗？人们被迫生活在一种总是不讲常理的制度下。比如这个失踪的事，我敢打赌他那些巫医又会搞出来一系列可笑的驱邪活动。他们又要进入一个不讲道理的新阶段了。我承认这勉强算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方式，可是非常荒谬。来，请您告诉我，他们怀疑是谁干的？”

“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想到鬼怪幽灵的头上，目前推测是个女人……我不知道这种推测有多少真实成分或者有多可信……”

“是龙特奥酋长的遗孀？！这不可能啊！那些人只会胡说！”

“这种可能性很小吗？”

“根本没可能！指责那位寡妇就是说说罢了。这相当于接受一个可能变成事实的谣言而已，只是他们心血来潮的产物。这可真是您那‘行之有效’的好例子。太荒唐了，居然拿幻想当真。”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您怎么能这么肯定呢？”

“因为大约一周前，那个寡妇从这里路过了，她在办别的事情。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说她离卡福尔古拉的肉体有上百里远的话，那么距他的心就有千里之遥了。我猜想，她是出来找女儿的，她要给女儿过十五岁生日。并不是我想替那条毒蛇开脱，更不是为了证明她不在犯罪现场。恰恰相反，我很乐意看到她被人指控，被追捕，被消灭。我们可以减少一个麻烦。如果我能动手……”

克拉克认为，他说话前后矛盾，因为他刚刚说过寡妇前几天来访过。克拉克没做评论。而另一方面，戈利盖奥已经用一个带有引导性的问题做了暗示：

“您想知道卡福尔古拉出什么事了吗？”

“当然想。”

“他的某个儿子把他杀害了，纳穆古拉或者是阿尔瓦里托。”

“嗯……纳穆古拉那时候不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

“他不在那个地区，还能在哪里？他肯定是躲起来了。这一阵子，人们都说他俩在追女人，说什么像鹳鸟追梦，是什么‘和平王子’……全是假的。双胞胎作秀而已。什么鸭蛋、野兔、蓝色的胆结石，都是扯淡！可怜的老家伙大概被埋在帐篷区之外的什么地方，正在为他犯下的蠢事抵债呢。子女们会吵得不可开交。真是一场有教育意义的好戏啊！”

“那您站在哪一边呢？”

“哪一边也不站。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对不起，阁下，您对我说过，您对外交关系很感兴趣。这很自然。考虑到马普切族的联合要建立在从火地岛到科尔多瓦的有机平衡上，我不明白您怎么会不关心卡福尔古拉这颗平衡机制上的关键棋子呢！”

“因为我把有用功放在别的事情上。如果你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会丢掉全局的大方向。就说您吧，是做什么的呢？”

克拉克想，嘿，终于问到我了。

“我是英国自然科学家。”

“要苦思冥想吗？”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可以说，我从事的活动需要积极观察自然。”

“哪方面的工作？”

“主要是动物，其他方面也不排除，因为正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大自然包括一切。”

“我说过这话吗？听着，您怎么看鸭子？”

“什么鸭子？”

戈利盖奥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说：

“卡福尔古拉有很多小动物的故事，他肯定给您讲过一大堆吧。”

“讲过一些，不多。他的一个巫医说得更多些。”

“哪一个？”

“一个叫马连的人。”

“那个蹩脚的巫师还在呢？我想象得出他那个样子，好像就在眼前，总是废话连篇。对那些人来说，日子怎能不忧伤呢！人人都封闭在一堆‘机械装置’里，里面的‘部件’不能更换，因为都是假的。您是科学家，比如说，您先看一只动物，再看看其他的……一次又一次，全都记录在案，您会思考，相信世界博大，多种多样。可是他们呢……差距多大呀！”

“那是不同的文化嘛。”

“不对，先生。是文化观念在起作用，为差距找借口，让迷信和失去理智的行为存在下去。他们就像儿童，拿着自己的玩具自命不凡。”

对方说到这里，克拉克心生钦佩之情，甚至觉得对方有洞察力，很有智慧。于是，他随着这一乐观的感觉说下去：

“戈利盖奥先生，作为观察员，我有从多种视角看问题的好处，因为这些视角里面包含着人们的各种认识。乌伊切族人的视角是其中之一，您的视角是另外一种，更加理性一些……”

“您听我说！咱们之间是能够互相理解的。您有没有时间为我做一件事？我可以付高价，我相信您的研究也会从中受益。”

“嗯……我手上正在研究一个课题。”

酋长用玩笑的口气问道：“莫非您正在寻找卡福尔古拉？”

“您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永久和平，仅此而已。您的工作会给这片土地带来好处，而且不用费多大力气。您也能顺便摆脱那些乌伊切族人，不管怎么说吧，他们总是给您设下愚蠢的圈套。我这件事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想起来不用脸红。我估计，您大概听人谈起过永久和平的问题。几百年来，马普切族各部落之间一直在打仗，他们的联合由于集中了推理法中最有效的部分——永久和平这个光辉顶点——而结束了战争，永久和平是过去的结束，是生命曙光的开端。这些话，您相信吗？”

克拉克不知说什么好。信？还是不信？

戈利盖奥说：“您犹豫不决，我很高兴，因为实际上答案在别处。您相信马连讲的那些动物故事吗？”

“当然不信。”后来他想，这话说得真蠢啊！简直是主动走进设好的圈套里。

“很好。传说之一就是那个双黄鸭蛋的故事，蛋里可以孵出来一对一模一样的小鸭子，它俩会在南方一处秘密的湖泊里游泳，天亮之时将是永久和平到来之日。”

一阵冷场。克拉克根本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事。

“那么，好啦，我希望您给我弄到那个鸭蛋。用您的知识，自由安排时间，我没有成堆的问题来捣乱。您只需使用您的聪明才智，很快就会找到鸭蛋的。到那时候，我就是真正的皇帝啦。”

克拉克惊呆了，仿佛感受到心里发生了地震。他意识到自己如此天真，刚才听到的一切只是一个作茧自缚的狂人持续不断的胡话。多浪费时间啊！这时戈利盖奥武断地说完了他的话：

“这个鸭蛋是最有效的东西！”

“我需要去透透气。请您原谅……”

英国人站起来了。

“您去吧，过一会儿再见。您好好想想。”

克拉克出门后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谁也不喜欢办荒唐事，尤其是这样一个英国大学者还要面对自己内心的道德审判。呼吸空气的同时，他渴望见到有人影的世界。他不觉得沃罗卡族人的帐篷有多么寒酸，虽然不久前还有这种感觉。下午蓝蓝的天空，吵吵嚷嚷的孩子们，四处走动的松了套的马儿，女人的眼神，所有这一切让他恢复了正常的感觉，而不久前他还觉得自己脚下在震动。他踏上回峡谷之路，那里是他露营的地方，有自己的马匹和卧具。奥尔托奈斯坐在那里。英国人向他打听高纳的下落。

奥尔托奈斯说：“我不知道。他让我帮忙照看东西，可他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我也有事要办呀。”

“您走吧，没事。非常感谢。”

现在只剩下克拉克一个人了。几分钟过后，他有些后悔，不该放走奥尔托奈斯。现在可好，被困在这里了，要一直待到晚上，因为高纳和卡洛斯绝对不会中断自己的外出，无论如何不会跑回来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嘿，别指望了！如果他敢离开这里一步，有人会把他们的东西偷光，包括马镫子。他想，至少可以享受一下清静吧。他点上烟斗，抽了一口烟，看着向下游流去的河水。河两岸光秃秃的，水量小，水质也不大干净。帐篷都搭建在山冈上，建材不很精细，人们都像他一样在外面乘凉。沃罗卡族人从外表上看，与乌伊切族人一模一样，只是语言不通，他还有听不懂的地方，当然，也区分不出来是什么语言。他继续待在那里。克拉克想，虽然听不明白，区别肯定是有的。其实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其中的差别：这里的人忙着过日子，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人则忙着生活之外的事情。克拉克一度直接掉进了那个传说中的王国，把它当成自然而然的事，现在他形成了这样的想法，那传奇故事就是日常生活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沃罗卡族人、平民百姓和混血贵族，都是那个社会正常状态的备忘录。他们缺乏的是劳动才能，完全是懒人。他们当然不会为了劳动而牺牲，哪怕是为艺术而劳动。

河里有个东西引起了克拉克的注意。一个比较白净的东西浮在两股水流的交汇处，水流缓慢，水携带着流沙。那个软软的大团东西上下起伏，吸引了他本来漫无目的的目光。等漂到眼前，他才看清楚是一件男人的衬衫，在水中舒展摇摆的衣袖几乎就像溺水者的动作。衬衫越漂越远，消失在河湾处，但始终处于水流中央，不慌不忙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想，这是不是一种洗衣的方法，无须人动手刷洗，在水中漂流冲刷几公里就行了。

他的思绪转移到一个更加开阔的领域，主要是关于视觉的局限。沃罗卡族社会已经反映出来的人际交往现象与这条河水的流动性有吻合之处。克拉克的这个想法与他看到的情况是一致的。有两个小姑娘手牵手从他眼前走过，向他投来一个充满挑逗性的秋波，接着俩人嘀嘀咕咕，开怀大笑，传出一阵神经质的回声。片刻之后，两人又回来，问他几点钟了，不等他回答，她们再次开始嘀咕，又嘻嘻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个丫头还特意回过头来……两人的年龄不会超过十岁，表现得却像是有经验的风尘女子。

此前，还有一条狗靠近过他，是库斯科种犬，很瘦小，在他身边闻来嗅去，寻找着什么东西。

这时，高纳来了。他神色匆匆，像往常一样忧心忡忡，但是，一看见克拉克坐在卧铺中，他立即翻身下马，脸色更加阴沉了。高纳在克拉克身边坐下，目光迷茫地望着远方。克拉克本想问问他是在什么情况之下认识的奥尔托奈斯，可还没来得及问，高纳就直奔主题了。

“咱们是在浪费时间啊！您不觉得吗？”

成千上万个巧妙且带有哲理色彩的答案在克拉克的脑海里涌现，但是有个声音说，不予回答最好。他知道那些答案只会让谈话脱离正轨，脱离重要的内容。鉴于他经历过那么多巧妙且带有哲理的事件，眼下看起来最重要的是立即行动。因此，他很愿意听听高纳会说些什么，直觉告诉他，最终高纳会带领他们采取行动。果然，高纳没有因为对方没回答而拘束，坚持把话说下去：

“你们可以在这里继续谈下去，一年两年都行，两年后，您还是会处在开头的僵局中。正如人们常说的，那只野兔会在您最意料不到的地方跳出来，只要您肯等下去。您是在找一只野兔，对吧？”

“是的，高纳。”

“我说我也在找野兔，您一定会吃惊的。”

“真的吗？您可从来没对我说过呀！”

“您也没问过我呀。您跟那个毛头小子唠叨个没完，我哪有机会说我的打算。”

“这事好办。我多次说过，我本善良，愿意洗耳恭听。”

“问题不是在这里谈下去！我建议我们今天立即离开这里，马上！”

“去哪儿？”

“去追寡妇！我调查过，得知她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东南方向，最多走上三四天就到了。她从这里经过的时间还不到一星期，不是很着急赶路的样子。”

“类似的话，戈利盖奥也对我说过，我估计情况属实。可是这寡妇有什么值得追的呢？我认为，劫持卡福尔古拉的人不会是她。”

“这事没人相信，现在和过去都没人信。”

“可是马连……”

“您太轻信人了！人家说什么您就信什么，每次都这样。可是到后来您又说什么不信上帝了！”

这一回，借助哲理的人变成了高纳。克拉克固执地不跟着他的思路走。

“所以呢？”

“寡妇有野兔。或者说，这几天里她就可以抓到野兔，就这么简单。”（克拉克默默地在心里给“就这么简单”标上大写字母，甚至可以发誓，自己能实实在在地看到它们。）

“我恳求您把话说明白！”

“您不信我的话？”

“正像您说的那样，我什么都能相信，但我更想知道我相信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的事。说来话长了。”

夏日的黄昏已经变成了一道奇怪的紫色夕照。一群群鹦鹉箭也似的射向远方，高大的薰衣草像在伸手阻拦。深紫色的云带开始在地平线上升起。这两个男人坐在地上的身影逐渐被拉长到峡谷下面的河边。

高纳开始讲述起来：“阿根廷的有些家族享有更多的土地占有权，我就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家族里。我是阿尔维阿尔家族的高纳，您感到奇怪吗？依照法律，那一望无边的辽阔土地、像它们吃的牧草一样多的母牛、牛肉腌制厂、英国银行里的信贷，甚至还有一个极具影响力的政治地位，都将由我继承，只是不幸的家族命运让这一切都化为泡影。这就是为什么您会见到我衣衫褴褛的样子，我这个高乔人做的也是偶尔当向导的营生。我所属的整个高纳·阿尔维阿尔家族是最富有的家族，却深受非婚生育之苦。我外祖父的三个女儿都是未婚生子。我在整个青少年时期都以为自己是独生子，母亲是个虔诚、性情忧伤的信徒。可实际上并非如此。还有一个女孩也降生到了这个世界上，跟我一样，她也是我母亲偶然外遇的产物。不过，她那个冒险家父亲不但认可了她的身份，还将她带在身边抚养成人。我成年后才知道这个同母异父姐姐的存在，她甚至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在那儿没待多久就回到了内地，她的社会地位非常奇怪。她是个大美女，勾引过一些无所事事的土著富豪，最后结婚了，她本人似乎并不情愿，只当作是对自己放荡生活的惩罚罢了，新郎就是龙特奥酋长……”

“天啊！是寡妇！”克拉克惊叫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是寡妇。这一点我的推测是不会错的。实际上，我从来没见过她，关于她的具体情况，我一无所知。我母亲在病危时说出的只言片语帮助我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我的姨妈们跟我母亲一样染上了一种奇怪的传染病，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去世，顺便说一句，那病很可疑。就是在那个时候，刚好也是龙特奥酋长死于卡福尔古拉手里之时（没人能说服我他的死不是由我那同母异父的姐姐背叛造成的），寡妇的正式代表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加紧活动。我外祖父在世的时候，继承权始终没有弄清楚，这时要求继承财产的呼声变得沸沸扬扬。当然了，没人能说只有自己是合法继承人。这正是那个毒蛇人物德·安杰利斯一直在盼望的机会，我不知道他的灵感是不是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能言善辩的氛围。他给罗萨斯出主意，想趁我们争论不休时独占阿里斯托普罗·德·高纳·阿尔维阿尔将军的全部财产，这位将军就是我外祖父。您应该知道，我们来自欧洲最古老的王室家族——哈普斯堡家族，虽然不敢确定是否是旁系分支。我们家族的文件中一直记载有一件来自王室的遗物，是一颗特大的长方形钻石，打磨的样子很特别，举世无双。家族的习惯是传女不传男，但是，同族内部结婚的做法使得这颗钻石一直在家族内部流传，至少传到了我上一代。可是，我外祖母（也就是最后一名财产继承者）在她大女儿还不满十五岁时就去世了，十五岁是财产转让的法定年龄。照理说，或者应该这样推测，是我外祖父在他大女儿年满十五岁的时候，把财产交给了她；但是，这时节外生枝，插进来一件怪事，始终也没人知道三姐妹中究竟谁是老大，是我母亲呢还是另外两人中的一个。可以肯定的是，三个人之间正好有十个月的年龄差，不过由于三人的母亲把她们关在家族老宅院的闺房里养大，没人分得清她们谁是谁。我觉得，她们三人应该知道，但是从来没说过。我外祖父呢？他是不是知道？他也不发表看法。他老了，喝得醉醺醺的，像个疯子，说出的话肯定没人信。后来外祖父死了，遗憾的是，三姐妹趁着年轻，依靠社交为生，后来靠着假装虔诚，依赖教会为生。三人死后，宝石也没有出现。大家曾经猜测，是做父亲的随便选了一个女儿，把宝石交了出去。这里我应该交代清楚一个小问题：她们经历过几段感情，生下了几个男孩，直到后来才发现还有我那同母异父的姐姐，也就是现在大家所熟知的寡妇。我讲的这些，您明白了吗？”

“还算明白。不过，如果这是一部长篇小说，我恐怕还想要认真重读一遍这最后一段。好，咱们说到罗萨斯……”

“罗萨斯，或者确切地说是给他出主意的那条意大利毒蛇，借口说财产清单不完整、不明晰，也就是那块钻石留下的漏洞，冻结了遗嘱的执行。这在我们的圈子算是小花招。实际上，这是他们在用拖延战术，等着手握钻石的女继承人出现，到时就可以和她谈判瓜分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土地的交易。以上这些，全是事实，其余的问题，您可以比较容易地推测出来。”

“对我来说，肯定不易推测。劳驾，帮个忙吧！”

“我觉得显而易见的是，这么多年来，钻石一直在印第安人手里，他们需要从巴勒莫那个魔鬼的手里强行拿到一些有利于他们的协定。您来到这里以后，玩这个大花招的时机就成熟了，因为您本人就是推动此事运作的绝佳工具。要不然罗萨斯怎么会把他最好的马借给您？‘重复’就是您平安到达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通行口令。您一到那里，他们就开始演戏，事情也就复杂了。我不知道实际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洞察力不够用，但我有疑虑。关于交出钻石的问题，王室可能有分歧，尤其是追随胡安娜·比迪莱的那一派人。确实，交出钻石也许会刺激罗萨斯的贪欲，甚至会加速印第安人的灭亡（即便他们肯定能从这笔交易中分到一大笔好处）。咱们亲眼看到，或者说几乎亲眼看到了所谓的会飞的‘野兔’，您还记得吧？好，钻石的形状恰恰让人联想起野兔的模样。至于什么‘雷西布莱里阿纳种’，坦率地说，对我来说也是新鲜玩意儿。这颗钻石是查理五世委托阿姆斯特丹的一些犹太人制成的，以便能放在伊拉斯谟的右眼眉骨上方，当成单片眼镜用来减轻他的散光，让他可以‘阅读’，‘阅读可以阅读的内容’，不知您是不是听懂了我的意思。这是查理大帝送给这位伟大学者的礼物，但伊拉斯谟去世时礼物还没有制作完成。”

“很有创意。这么说，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那次动乱中，有人把钻石偷走了？”

“或者说假装被盗。”

“那卡福尔古拉的失踪呢？怎么说？”

“我暂时还没弄清楚，但是二者之间肯定有联系。”

“高纳先生，您的故事里有很多重要的空白。”

“重要的不是空白，而是其余的部分。如果您仔细观察，到处都是空白，但是掩盖空白的证据也很容易看到。您可能听说了，寡妇准备撤退，据说是撤回安第斯山区，可我的预感是，她要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一旦拿了不义之财，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另外，我今天听说，她准备为一个所谓的女儿过十五岁生日……”

“是的，这事戈利盖奥对我说过了。”

“可他没对您说的是，寡妇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为了能买下一个十五岁的普通姑娘……做了不可能做的事……这只能说明重大事件的发生加快了速度，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知道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但是，她没有从这里带走任何女孩。戈利盖奥坚持不卖任何女子，当然不是出于原则，而是迫使她去别处买，以便争取时间。因为戈利盖奥这个疯子大概也听到了风声，肯定在做调查。所以我认为，一旦她在咱们附近，咱们就掌握她的踪迹了……”

“高纳先生，我觉得您在轻率地使用‘咱们’一词。我跟你们这场家族官司有什么关系啊？”

“我的‘家族官司’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其余的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您要野兔吧？要卡福尔古拉吧？”

“我还不大……相信。”

“那您就听我说，还有别的。我那同母异父的寡妇姐姐，实际上是……”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嘈杂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原来在他俩交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们在四处点篝火，数量众多，距离很近，由于帐篷的布局混乱，又扎堆搭在一起，火光弄得整个定居点闪闪发亮，如同一座城市。实际上正是大量的篝火让黑夜提前到来了，其实天色并未完全变黑。一束黏糊糊的光线从天而降，火堆与火堆之间本来应该是黑暗的，这时一些隐隐约约的灰色插了进来。

叫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克拉克一向容易受到惊吓，此时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像球一样团团转。高纳比克拉克提前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他叫喊道：

“是袭击！”

果然，一场突然袭击正在进行中。就在他们附近，他俩看见一个头发乱蓬蓬的骑手沿着山坡冲过去了。那是个典型的印第安骑手：一手拿着梭镖，一手拿着旋转的石球，裸着身体，身上涂抹了油脂，头发迎风乱舞，面部因可怖的叫喊而扭曲，坐骑翻蹄亮掌地奔驰，慌慌张张向前冲去。看看那张马脸吧！一脸的恐惧。看到此情此景，两人都吓呆了，但骑手和马像一道闪电一样转瞬即逝。幸亏骑手没有注意到他俩，可是下一个骑手呢，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尽管他俩在黑暗中只是无足轻重的角色，与正在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急急忙忙向河边跑去。克拉克在奔跑途中，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有另外一些袭击者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速度很快，像是事先安排好的，一眨眼的工夫就蹿上了一座山坡，那里大概是从战略上就选好的进入帐篷区的通道。从两人所站的位置可以看到帐篷那边发生的乱局，而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在那里优哉游哉地等待夜幕的降临呢。人们互相推来挤去，半人半马的怪物扑向尖叫的女人堆；男人们成了旋转石球致命的靶子，石球的轰轰声中夹杂着愤怒的咒骂；大小头目喉咙嘶哑地发号施令，被人揪着头发离开地面，颈部就势给上一刀，随即身首异处；孩子们和狗从马蹄下逃遁，甚至连母鸡都咯咯叫着挤作一团，还在毫无意义地企图振翅高飞。在成千上万闪动的人影中，在每块活动的肌肉上，都映照出了火光。因为手里没有武器，帐篷里的印第安人显得惊慌失措，身上倒没少抹油脂——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与袭击者是平等的。一波印第安人从帐篷里涌了出来，又几乎立即骑着马往回跑。拥堵加剧，帐篷被马群撞倒，好像是用整齐的纸牌堆砌的建筑物。

河对岸高高隆起一座山岗，没有人烟，两个人起初想到那里躲藏。但就在他俩观望之时，发现一群逃难的人已经登上了山顶。两人之前待过的河岸这会儿已不见人影，但是似乎现在回去也没有意义，因为他们的马队从袭击一开始就跑散了。他们无处可逃。河对岸的一群人冲了过来，一面发出极度骇人的尖叫声，克拉克和高纳惊慌地意识到两人正是他们的目标。克拉克像一道闪电一样离开原地，在昏暗、乱糟糟的马具袋里摸出猎枪和子弹袋。等到回身时，他发现一个蛮子就要用梭镖扎死高纳了，后者正向帐篷区跑去。他准确的一枪把蛮子打倒在地。其余的人纷纷逃向两条山涧之中的空地，高纳在那儿等着他。

英国人问他：“您还好吗？”

那位高乔人气喘吁吁的，像只野鸭：“您真是及时。”

“可您看呀！真惨啊……”克拉克惊叫起来，他望着帐篷区的地方，这会儿那里已经成了乱哄哄的一团。人的身体变成了血喷泉，鲜血染红了黑暗；有些尸体倒在篝火堆上，人肉炙烤后的焦煳气味格外恶心，令人恐惧。

不幸的是，战斗开始向他俩这边转移。就在两人身后，一场战斗打响了。克拉克举起猎枪，一下子放倒了两个印第安人。两人拔腿就跑，穿行在帐篷之间。一大群发疯的妇女把他俩拖向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最危险的莫过于枪林弹雨，原住民们按照老习惯，射击从来不瞄准。有两次，两人听到子弹从脑壳边飞过去的嘶嘶声，很像夜间的小蜜蜂。突然间，二人分开了，接下来的时间似乎变得混乱起来。有妇女弯腰给伤者喂水，几步远的地方，有个印第安人骑在沾满鲜血的马背上，正在解开马上的套索……克拉克有点纳闷，他们是在外围，战斗怎么恰恰在中心区结束了呢？人们在慌乱中奔走扬起的灰尘，加上帐篷燃烧产生的浓烟，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厚雾。大家纷纷跨过地面上的尸体。克拉克担心自身的安危，努力躲避危险的遭遇，忽而东跑，忽而西窜，最后完全迷失了方向。不过，让他更加惊愕的是，他还处在战场之中，只是到处躲藏倒是相对避开了肉搏战，所以无须开枪，尽管不止一次险些要开枪射击。马群过分夸张的面部表情不时从烟尘、火墙中显现出来。印第安人打仗的呐喊声不停地呼应着混乱的情形。突然，一群人把克拉克给拖走了。他们穿越一个又一个被毁掉的帐篷，就在他从一些受伤的印第安人身上跨过去的时候，他吃惊地听到了……笑声！笑声里有某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果然，他看到卡洛斯从浓雾中蹿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印第安青年男女。

“克拉克！我担心死你了！”

“把烟扔掉！”

这个英国人的愤怒像火山口的熔岩，突然就喷发出来。他向小伙子走去，用左手揪住对方的胳膊（右手拿着猎枪呢），一面把小伙子拽到旁边，一面用力摇晃对方。实际上，周围只剩下他俩了。卡洛斯的手指还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

“你可真不负责任！真是吊儿郎当！……”克拉克气得要死。再说，他也不得不高声叫喊，才能让对方听见。

卡洛斯突然用力挣脱了英国人的手掌。他头脑不大清醒，脸上一直挂着傻笑，甚至大叫道：

“让我清静点！不用你管我！”

“过来！”克拉克有些失控，举起猎枪，好像要开火似的。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匹马，有没有骑手看不清楚，从两人中间穿过去了。英国人懵住了，小伙子却依然如故，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抽一口吧！”他对克拉克说，递过来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的一个烟头。

“谢了！”克拉克喊叫道，显得十分紧张。他接过烟头，扔到地上，用靴子尖碾压，一副报仇雪恨的架势。卡洛斯以长长的笑声来应对，好像在说：“反正我已经抽够了！”克拉克下定决心要狠狠给他一记耳光，但是有个突发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只听一声呼哨，从他脑后几厘米的地方飞过来一个石球。他防卫性地挪开了一步，很快第二个石球在他脑袋原来的位置上炸开了花。他想：“要是不挪开这一步，我准得扇他个大嘴巴子。”这几分钟里，他神经紧张得要崩溃了。他想喝血！不单单是这小伙子令人气愤，还有某种未知的事物让他心中燃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抬起头，同时举起了猎枪。一个印第安人披头散发地从马上打着手势，像个娘儿们，准备要杀他。克拉克没瞄准就开了枪。子弹穿过那蛮子的腹部，一下子就炸飞了，他俩看见那蛮子在空中翻了个身，倒在地上，舌头吐出来，死掉了。卡洛斯这时已经跑了，克拉克赶忙去追。

两人在一个相对黑暗的地方停了下来，从那里可以俯视大部分战场的情况。他俩找了个地方坐下，尽可能躲开流弹，不给别人当活靶子。

“真是不可思议！”

“太野蛮了！”

卡洛斯说：“他们是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印第安人。你没认出其中有什么熟人吗？”

原来那个所谓的“永久和平”变成了这个样子。克拉克经受这番疯狂的生死考验之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向那个可怜的倒霉蛋开枪……”

“那是在自卫啊！”

“好吧。幸亏咱们捡了一条命。”

“还是先别庆祝胜利了吧！”

“啊！对了……高纳呢？”

“刚才我看见他骑马过去了，可能是从死人手里拉过来的马。”

克拉克叹了口气，对自己和身边这个不负责任的小伙子的表现稍稍有些愧疚。

“他这个时候肯定在找回咱们那些走散的马匹。希望他能找到‘重复’，否则的话，罗萨斯饶不了我的。”

“罗萨斯可是靠山啊！”

“别讽刺人！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瞧那边！他们疯啦？”

克拉克看了一眼，但是看不太远，因为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加上漆黑的夜色，眼睛又由于对面的火堆而眯缝起来，只能看见十来米远的地方。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了对面发生的事情，一支印第安人的求和队伍正在缓步走向帐篷区中心。这当然很像是幻觉，但又并非是幻觉，没多久就证实了这是真实的，因为他发现村里的印第安男女也停下来看着那群人。他们也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支使节队伍走到中心时，一桩惊人的事件发生了：另一支由戈利盖奥亲自率领的正式而整齐的队伍走了出来，以迎接前面那支队伍。四周的战斗仍然在继续，但是这里却出现了和平的转机，甚至连尘埃都落定了，火光神奇地减弱，光线照耀着两支队伍会合的场面。这情形与片刻前克拉克感觉到的幻觉与现实重叠一样，仿佛是战争打乱了时间正常的交替。卡洛斯是辨识人的行家，他在克拉克耳边说，刚才来到这里的队伍中，有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的大巫医。显然，他们正在举行和平谈判。两人挤到围观人群中的头一排，从那里可以听见有人在演说。开始讲话的是个乌伊切族人，眼睛斜视得很厉害。那人当然没有下马。他不慌不忙地开始，说明在卡福尔古拉酋长的三十二个老婆中，其中三十一人的复杂心态。他的演说长达四十五分钟，概括起来内容如下：这三十一人心急如焚，想要自己掏钱组织一支讨伐队伍，但摄政委员会坚决反对，并且委派这个发言人带领一支道歉的队伍来恢复不该受到威胁的和平，等等。讨伐队与求和队没能同时到达的原因是，求和队在路上遇到一个孤身流浪的骑手……接下来是一通极其复杂的几何学和地貌学推理，现场又没有演示的图标，让人完全听不懂。克拉克发现这个人的推论与他关于那个“流浪骑手”的猜测有吻合之处，他毫不怀疑那就是同一个人。戈利盖奥表情漠然地听完了演说。那人讲话完毕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冷场，但从远处传来了呐喊声和枪声。接下来，轮到酋长演说，他接受了对方的道歉求和，听上去像是在死记硬背讲话的内容。接下来本该对方再次发言，但克拉克不打算再听下去了。他给卡洛斯打了个手势，两人从全神贯注的听众中撤了出来。

“我们走吧！”他像在舞台低语似的小声说道。

“这样不好吧？”卡洛斯说。

在帐篷区之外的一些地方，骑马的队伍仍然在互相追逐。几头被吓傻的母牛钻进了居民区。到处都有无人管束的马，有的甚至躺倒在地，但是克拉克那十几匹马在哪里啊？他准备随便骑上一匹马，只要能上路就行。他打开猎枪的保险，向原来露营的地方前进。两人很幸运，路上没有遇到打仗的人。途中，高纳来了，还牵着两匹马的笼头，这两匹以及他骑的那匹马，克拉克和卡洛斯都没见过。

高纳喊道：“上马啊！”

“找到‘重复’了吗？”英国人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

“别担心！我一直在找。”

果然，“重复”就在那儿，身上闪烁着磷光，腹部颤抖，旁边还有十匹小马，大体上跟他们丢失的数量是一致的。马上驮着他们的物资，肚带已经系紧马鞍，随时可以出发。此前，高纳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一看到有机会就带着自己的东西脱身了，而且也弄清楚了寡妇的踪迹。克拉克没精力责备他什么，能上路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现在只好来一次例外，他们准备不辞而别了。三人骑着马，又赶着十几匹马，不大一会儿工夫就逃到了旷野。再回首远望时，帐篷区成了一片闪亮的烟雾，子弹、梭镖横飞，演说声经久不息。三人没做任何评论，他们完全可以说些“这一回虽然蹭破了点皮，可是我们得救了”之类的话。毕竟一面骑马奔驰一面说话，很不舒服。很快，双方交战的舞台就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一片安宁、舒适的氛围围绕着他们。三个人在月色之下的大地上穿行了两个小时。克拉克心里还在想，逃跑的过程中，连时间都不重要了，因为此前他目睹了一场污染一切的事件。为什么不在大屠杀开始前就逃走呢？这一次他们突然身陷大屠杀之中，不得不杀人，同时也被追杀。好在纵马奔驰的逃离清除了他脑壳里的蜘蛛网。三人轮换着骑上备用马（克拉克跳上“重复”的马背），还可以再跑上两个小时。月亮在夜空中走完了长长的弧线，最后消失在越来越厚重的大雾中，高坡和洼地的界线在迷雾中变得模糊不清了。他们停止前进，这时才察觉周围什么也看不见。继续赶路等同于自杀，因为马儿迟早会跌进地鼠洞里。此外，还可能有迷路和兜圈子的危险，这让三人下定决心不再前进，尽管又向前走了几步，更多的是惯性使然。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正站在山边，天然的峭壁迫使他们稍稍走了一些弯路，于是三人下了马。他们感觉疲惫不堪，几乎没有力气打开卧具，盖上毛毯。克拉克心想，天气这么潮湿，明天肯定会全身酸痛。可是点火也没有必要，因为并不太冷。他们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吃什么呀？沉沉的睡意袭来，让他合上了眼睑。

7

■

三人醒来的时候，太阳应该已经高高挂在头顶了，但迷雾中看不到太阳，只是在深灰色的迷云中，隐约可见一团纹丝不动的白光。一动不动的天与地，没有光明的世界，哪怕是在大白天，也暗沉沉的。叫醒克拉克的是高纳，他来回摇晃英国人的臂膀。这个曾经吹牛说一有动静就能立即清醒过来的人，这次却在发愣，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自己是谁，在这里干什么。不久前发生的事可能要为他这种精神状态负责，但眼前发生的一切也有责任。因为此刻他们周围站着一些人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他们人数并不多，尽管过了一会儿克拉克才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看高纳，后者依然像平常一样耸了耸肩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卧具上坐起来，开始找马靴。他拿过马靴，一面穿鞋一面开动脑筋。他首先回忆起昨天夜里那些可怕的事情，再想到眼前的情况。克拉克很自然地推测出眼前的事与往事的联系，那些陌生人应该跟他们三人一样，也是戈利盖奥那场灾难中的逃亡者。可是，他上前一看，才发觉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他的记忆在夜间断片了，这些人是另一批人，来自另一个地方，他们正走过来迎接他。客观上来讲，这样的情形让人感到宽慰。他们是四个矮子，男性，脸色苍白，模样像印第安人，但比较矮小，肤色比较白皙，没有涂粉，没有抹油，衣裳五颜六色的，有点讲求时尚，脑袋上还戴着小帽子。克拉克说：你们好！他们回答：您好。脸上没有微笑，但也并不胆怯。他问：你们是什么人呀？他们一开口，他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另外一种语言。片刻之间，他不知所措了，那个开口说话的人，一口气说了将近一分钟，由于克拉克一开始就没听懂，后来的时间里，他一直处于脱节状态。他转身寻找高纳，企图寻求他的帮助，因为他是出色的语言学家。可是克拉克看到的景象令他心里一惊：高纳面色惨白如纸，眼睛瞪得大大的，从张开的嘴巴里传出带着哨音的呼吸声，那是哮喘病发作的症状，可能已经长达数小时之久了。他感到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高纳为什么不生火烧些草药粉吞下。想到这儿，克拉克自告奋勇要去生火，但高纳坚决反对，他挥了挥手，似乎在说“好好听着！好好听着！”于是，克拉克只好重新面对那些印第安人。

他问他们：“会说沃罗卡语吗？”

“当然了，先生。我们就是沃罗卡族人啊！”首先开口的那个人回答他。这句话，克拉克听懂了。他意识到刚才对方说的话他也完全明白。刚才他们说：“您好！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可是我们很难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到这个地区来的访客实在是太少了。”可他为什么以为自己没听懂呢？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自己当时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但是，仔细一想之后，两种语言不符合同一逻辑更接近听不懂的真实原因。

十五年前，克拉克就开始接触马普切族的十种语言了，它们与世界上的其他语言有诸多区别，最突出的是与外国人交流时使用的礼貌用语，不是因为居民们多么深思熟虑，而是因为语言本身的结构，至少是表达方式如此。一个人学习外语，出错在所难免，即便是长期研究和经常使用外语的人，也会犯各种错误。原住民自己也犯错误，但跟外国人犯的错误不一样，而是由于长期使用母语，会在不知不觉中给一个脆弱的语言体系进行自然而然的改造。当这两种错误在马普切族语言中同时出现，开始说这种语言的人反而不像个初学者了。至于别人懂不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另外一回事也是一个令人好奇的问题。讲话中的错误、习惯各式各样，变化无常，像艺术表演那样出现。艺术根据各种文化和各个时代，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理解方式，但所有的方式都有个共同点：艺术、艺术品，是不强求别人理解的，因为它纯粹是行动，其意义存在于主观选择之中。礼节程序和对内在本质的说明，是马普切族语言的核心。因此，他们有一个古老的谚语，其中包含了理解他们所有行为的关键，即：“管住你的嘴！”眼睛斜视，看着地面，仅仅是他们理解力的一部分，其余都来自于说话。

克拉克的误解仅限于此，只是一瞬间的事。这个瞬间如同任何一个瞬间一样快速流逝，哪怕是一瞬间接着一瞬间，无休止的瞬间，都会是过往云烟。此刻两人已经是相谈甚欢了。

克拉克问：“你们就住在附近吗？”

“就在这下面。”

“服从谁的指挥呀？”

“眼下，我们的君主是比扬。如果你们不着急赶路，能做短暂停留的话，我们很乐意介绍您见见君主。我们这儿的客人太少啦！”

“比扬？没听说过啊。”

“这不奇怪。他刚刚上任。”

“是吗？有过继承王位的事？”

“可以这么说吧。实际上，不久前我们这里经历过争夺王位的战争，可以说是内战吧，对于我们这个小小的无名社会来说，如果内战的说法不算太夸大其词的话。”

“我深表同情。内战就是内战，只要是发生在家庭内部的就是内战。”

“这词太大了呀！”

“随您吧。”

对话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们能荣幸地邀请您……？”

“我个人没有什么不便之处。”在这个时候来点民主元素，克拉克觉得蛮不错的。

“请等一等我朋友，等他能开口讲话再说吧。我要问问他的意见。”

高纳的哮喘病又犯了，还在艰难地呼吸。那个说话的印第安人提出一个建议，把最高级优雅的礼节集中在这位自我折磨的病人身上。

“您现在就问问他吧，这样他就可以想一想了。他又不是听不见。”

这话正合高纳的心意。他随即卷起卧具，放在马背上。

克拉克压低嗓门说：“我从他的表情里猜测，他同意去。你们的马呢？”

“没有。”

“怎么会呢？”

“我们不骑马。”

“什么？！”

“好啦，好啦！别这么惊讶！你想想吧，我们不需要马。”

“你们生活在平原上，我不明白怎么会不用这么得力的牲口呢？”

“问题是我们不住在平原。”

“先生们，我们陪你们上路。”

那印第安人说：“小何塞，把他们的马留在这儿就行了。”他指指其中一名随从说道。“你留下来照看马匹，虽说没这个必要，主要是让人家放心。”

高纳走过来了。克拉克说：“走吧！”高纳的眼睛还迷迷糊糊的。

那个印第安人又说道：“我本来不想给你们提忠告，可是不得不提醒你们，你们有一位还在睡觉啊。”

“您是说高纳先生？”克拉克问。他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认为对方在影射他的向导呼吸困难。“别为他担心！他不是梦游症病人。”

“好吧。对不起。”印第安人说。

“高纳，感觉怎么样？”克拉克问了向导一句，觉得这事就算过去了。

“很好啊。”

“等一等！”那印第安人插话道，一面指着那高乔人说，“他是高纳？”

“不是他是谁？”克拉克生气了。

“那么另一位叫什么呢？”

英国人顺着蛮子的视线看过去，吃了一惊，他看到自己的脚下有个人在静静地睡觉，是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天啊！是卡洛斯！”他叫起来，“糟糕！我把他彻底给忘了。可您看，这是什么？要是您不说，我就把他扔在这儿了。今天我这是怎么了！昏头昏脑的。”他弯腰打算叫醒小伙子，可是中途停了下来。“你们看看，他睡得多香啊，简直像个小宝宝。打断他的好梦是不是太狠心了。”

高纳表示同意道：“是的，太狠心了。”

克拉克还是叫醒了卡洛斯。小伙子一脸不高兴地穿上了马靴。

克拉克对卡洛斯说：“这些先生邀请咱们去他们的帐篷里吃早餐，恰巧就在附近。”

那个说话的印第安人纠正道：“不是帐篷，但我们希望饭菜能让各位喜欢。”

“好吧，现在可以开路了。”

印第安人请三人跟在身后。他们在白雾的包围中前行，克拉克发现白雾并不是密不透风的，而是由许多气团组成。他们穿过岩石堆的夹缝向上走，走了不远，但可以肯定相当高了，给人的感觉就像随时要撞上白雾的“天花板”，但是，白雾也似乎跟随他们一道攀升。突然，他们似乎走进了某个内部空间。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一座山洞。由于白雾一直伴随着他们，眼睛有充分的时间来习惯黑暗。

那个印第安人用肘部碰了碰第二个印第安人（第三个印第安人走在他们后面，与高纳并肩前行，边走边惊喜地望着高纳，天晓得是为什么），很满意这一切让三位客人感到惊讶。这时他转过身对克拉克说道：

“我们就住在这里面。”

“真难以想象啊！”克拉克大声说。

“我们到了之后就可以喝啤酒，吃蛋糕啦。”

“好吧。其实我不太饿。”

“看得见吗？”

“马马虎虎。”

“我们马上去拿提灯。”

果然，稍稍往前走了几步，山洞变得更加狭窄，真的是漆黑一团了，那印第安人从墙上摘下几盏提灯，一一点亮。每三个印第安人中有一人拿着提灯，他们纷纷站在三人两侧，照着路面，地上没有坑坑洼洼，路面是用白色岩石铺成的，由于赤脚的摩擦而变得十分平坦。不一会儿，平面变成了下坡路。于是，他们更加注意脚下的路面，转了几个弯，沿着粗糙的石头台阶下行，甚至还跳了几次。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暗。此前，克拉克曾经很自如地应对过远足，这时的急转弯（或确切地说是下坡），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甚至觉得好玩。他知道此时此刻高纳一定非常愤怒，这让他回想起前一天高纳给他讲的故事。他不得不承认，那故事非常实在，非常逼真，但那完全是因为故事中包含了所有（几乎是全部）现实中发生过的细节；同样地，肯定还有其他故事能做到这一点，哪怕它们是完全不同的。所有发生过的事，通过判断甚或是想象得以被孤立，被观察，最终成为能与其他事物融合的元素。个人的创新能促进整体结构的形成，并保证这些元素能融为一体。当然啦，克拉克并不愿意费神去做这些事……不过他可以由此推断，除去高纳讲述的故事之外，必定还有无穷无尽的版本存在。不仅如此，一个故事与另一个故事之间（即便其中一个故事已被讲述，而另一个故事尚未形成，只是隐匿于慵懒的幻想之中）没有断裂，只有连续。此时，在克拉克眼中，这种连续性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正是它创造出一种自然的多样性，高纳讲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克拉克并不打算跟高纳说这些想法，因为如此一来高纳很可能就不愿再与他们同行了。在高纳看来，自己的故事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一行人越是向山洞深处走去，越是感觉有空气在流通，他们时不时地穿越洞顶很高的通道。忽然，前面出现了亮光。

“咱们到啦。”当向导的印第安人说道。他冲着那个欣赏高纳的印第安人说道：“杨根，去通知比扬！”

“好的！”杨根说道，跑着通知去了。

“欢迎光临寒舍！高纳先生，卡洛斯先生……您怎么称呼？”

“克拉克。”英国人说，此前他没做过自我介绍。

“埃基莫西斯，愿为您效劳。”

“这名字真奇怪。”

“这是我母亲请一位神父起的，出自一本书，是多年前在安第斯山一辆出了事故的牛车中被发现的。书名叫《墓中回忆录》。”

“我知道这本书，作者是法国大作家夏多布里昂。”

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实在是太大了，光线无法全部照到，房间里点燃了一百多个火堆，但在这个硕大的空间里，给人的印象等同于大教堂里点燃了一根火柴。然而这里并没有烟气，充分说明洞穴高处有一些狭长的石缝给山洞调节空气。干净的空气，夏日黑夜的昏暗，凉爽的温度，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这环境比埃基莫西斯的口才更为热情地欢迎三位的到来。

卡洛斯惊奇地赞叹道：“这是一座地下城市啊！我绝对没想到生活为我提供了如此得天独厚的机会，发现这么一个充满新意的地方。”

埃基莫西斯带着父亲般的微笑，说道：“我年轻的朋友，这不是一座城市，您会看到这里没有房子。这里既是内部又是外部。至于您说的‘发现’，恐怕您不是第一个发现者，绝对不是。远的不说，就在上个星期，罗萨斯政府派了一位特使来看望我们。”

他们走上一段石路，确切地说，是一条必经之路，前面有一排篝火，比别处排列得密集。从火堆旁过来几个印第安人迎接他们，这些印第安人没穿衣服（可能走出山洞时才穿上吧），从那几个人里，走出一个高大、白皮肤、模样凶狠的印第安人。他就是比扬酋长。

“各位来我们这里，我们深感荣幸。受哮喘折磨的是哪一位？”

“是我！”高纳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因为他讨厌别人说他的病情。

“请您去那个最大的火堆旁边。我几个老婆正在等着您呢。我让她们为您点燃了一种特别的火球，里面有草籽，很快就可以缓解病痛。”

酋长又郑重地面对克拉克，眯着眼睛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我们就是从这里路过，实际上，没什么要做的……”

“先生……克拉克先生，对吗？您这个姓氏像是英国人。”

“我是英国人。”

“您这么大老远的离开祖国，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

“就是做研究，没有别的原因。”

“研究历史吗？”

“研究自然史。”

“植物还是动物？”

“动物多一些，植物少一些。”

“那我们这里有一群小狗，我给您看看。还是先吃早饭吧！请允许我陪您过去。”

他们走到大火堆旁。这些印第安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床毛毯、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石头上的衣服、一些很有艺术品位的陶器，都摆在明处，没有箱子，没有口袋。正如那些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民族一样，他们唯一的财富就是自身。除此之外，尽管眼下他们看起来放松又自在，身上总有些蛛丝马迹表明并非一直如此。他们身上满布横七竖八的伤痕，由于缺乏日晒变成了玫瑰色或猩红色。酋长身上尤甚，皮肤简直就是伤痕累累的画集。男人们占据着火堆旁的一块高地，比扬把英国人和卡洛斯领了过去。女人们则聚集在较远处，她们丰满而迷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与白皙、微红的皮肤形成了鲜明对比。除了几个为高纳治病的妇女在扇动带草药的火球之外，其他女子只是懒散地站着。克拉克猜测这些印第安人生活安逸，从他们举手投足间就能察觉到。并不是说他们活动很多，再说了，天晓得再远一些的洞穴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两百多个印第安人或坐或躺，围在一堆堆篝火旁，火堆发出耀眼的光芒，却没什么热量（也不大需要）。那情形如同天晚了，人们结束了一天的捕猎或旅行后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聚会将尽，大家都要去睡觉了，唯一奇怪的是，现在才上午十点呢。有人立即给三人送来啤酒和蛋糕，印第安人只是看着他们吃喝。三个人吃完后，大家开始聊起天来。

克拉克说道：“真羡慕你们在洞穴里享受平静的生活。”

比扬回答说：“也不总是这个样子。我们这个民族非常好战。”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不知多少代人之前了。”

这话相当模糊，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这个英国人在荒原上本来已经养成非要讨个究竟的习惯，并不相信谎言，这时却放了酋长一马。

“没有试着把这股好战的劲头指向外来之敌吗？”

“因为我们实际上没有敌人。一旦树敌，那麻烦就大了。假如开战，我们就不得不走出山洞，”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颇为严肃，“一旦涉及命运的安排，人们应该走不大费力气的下坡路。”

克拉克对他们的谋生手段很感兴趣，他们的生活极其简单：挖一点矿，种一些不需要光照就能生长的谷物，磨些面粉，少量地捕捉猎物，夜间出去偷些东西，用山洞里挖出的好煤换些饮料和工艺品。他们的生活可以概括为两件事情：好好休息和为顺心的事高兴。他们有相当多的体育锻炼项目，享受性生活，实际上完全就是男女乱交。这些印第安人有个现象倒是极罕见，他们不喜欢赌运气的游戏。他们玩音乐，使用的手提乐器克拉克在智利的时候见过。但是他们弹奏起来慢悠悠的，因为如果过分爱好音乐会打断好梦，而睡眠是最受青睐的社交活动。山洞里四处躺着睡觉的人，人们说话要压低嗓门，狗群都保持沉默。倒是时不时地会有一声蛙叫，但叫得也很小心。比扬解释说，那是他们的食用青蛙养殖场。远处的地面上，有几个印第安人四肢不动地在什么东西上滑来滑去，身下好像有条传送带，这引起了卡洛斯的注意。酋长邀请小伙子过去看看。原来，那是一股水流，水流之上有小船在移动。酋长说，除去有几眼冒水的泉眼之外，洞中还有几条互相交叉的水流。他们有理由相信，这石头路面是漂浮在一个大得令人惊叹的水库上面的，因为一年到头，洞里气温恒定不变。没有瓦斯泄露的痕迹，也没有季节性减压的现象。不记得有过地震，如果发生过，那他们早就跑到洞外去了。对他们来说，山洞并没有神话上的特殊意义，仅仅是舒适宜居的环境罢了。

克拉克此时正在沉思，他望了洞顶一眼。黑黝黝的洞顶回敬他的是瞎子一样的眼神。

他问道：“出洞的人多不多？”

“都尽可能地不出洞。有些人从来都没出去过。”

有件事让英国人很好奇。此前，克拉克见识过许多美洲印第安部落，生活方式的多样达到了令人惊奇的程度，但是多样性当中也有常态，就是日常生活与天上星座的关系。他无法想象一种原始状态的文化会摒弃星座。他把自己的这一想法说给比扬听，酋长迟疑片刻，怀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和敬意思考着。

“克拉克先生，您看，是这样的，这个问题应该考虑两个方面。第一是我们与真实之间的关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与意义之间的关系。您把我们当原始人看（不，不，您别担心！我没把这话当成是坏话），也许是因为我们不像你们那样用上帝或者一神论来支撑我们整体存在的意义。我们印第安人‘暂时’处在潜能萌发阶段，对我们来说，一个符号并不因其所指涉的意义而存在，而是取决于它在某个特定框架内所处的位置。同样地，既然天上的星座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念，能被人看见却绝不可能成为有形的实体，所以它们需要不停地证明自己存在的事实，尽可能每晚都出现，我想这就是您觉得困惑的关键所在吧。这正是存在于一种想象系统内部的悖论：要想生成所有的形象，系统本身就必须是真实的。”

“那么好了，看看我们的黑色、一成不变的天空和我们的岩石吧。也是同样的道理，黑暗的点会取代光明的点。我们才是星辰，是生活的生动记忆，在时间的边缘不分昼夜地存活着。不管有没有上帝或天空，意义都将存在。要继续相信自己，也许我们得付出额外的精力，可是我们并不在乎。我们做的梦不少，是因为我们睡得多啊。”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酋长歇了一会儿，又说道：

“至于这个问题的另一面，据我的理解，也就是幸福的问题，我恐怕就无法给出这么清晰的答案了。大自然是人类幸福的源泉，星星们也证明了这一点。星星们只做了这么一件事，这是它们的职责。可是我们呢，我们生活在山洞里，我们是人类中最幸福的人，因为我们认为保命没什么意义。甚至可以这么说吧，有病才有救。我们这种不在乎的态度，本质上有着了不起的价值，就是可以舍弃一切，就是瞬间中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高纳此时故意打了一个大哈欠。

克拉克说：“对不起，我打断一下。你们知道龙特奥寡妇最近有没有经过这里？”

“知道。那个不中用的……几天前来过这里，要求我们借给她一个姑娘。”

“你们借给她没有？”

“疯子也不会那么做啊！难道我们是人贩子吗？我问她为什么不去求她的亲戚戈利盖奥，他现在就住在附近……”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戈利盖奥遭到突然袭击，已经没条件做任何交易了。”

“她没说实话……”

“我一开始就猜到了。”

“……因为昨天夜里戈利盖奥才遭到突袭。”

“真希望有人能宰了他。”

“我们为了继续维持永久和平，给他留了一条性命。”

“真遗憾。我怀疑所有这些活动的动机，都是为了占有一块钻石……”

虽然高纳纹丝未动，但是他的警觉像锤子一样敲醒了克拉克。比扬继续说道：

“……是一块属于我们的宝石，名字叫‘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酋长微微一笑。

“既知道也不知道。当然了，宝石并不存在。即便如此，它也属于我们。”

“我不懂，请您说明白些。”

“这很简单。大约在远古时期，我们的祖先在这片石炭纪矿层里发现了一块小小的钻石，或许连这个也没必要说了。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有个传说中提到过一只野兔，它在平原上躲避一匹疯马的追杀，一下子跌进一个山洞里。野兔在黑暗中跌呀，跌呀，跌呀，眼睛都肿了，看到了一些场景，这本来是故事的重要部分，但是这个细节我就不多讲了，总之它跌到洞底就变成了钻石。科学家的解释是，由于地层压力的结果，炭变成了钻石……不过，我现在认为，这正好可以验证我之前提到的观点：井底里有星星，模糊向透明转变，词语追寻着意义……我不知道是不是说清楚了。”

三名探险者在山洞里逗留的时间一再延长，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周。他们吃饭，泡冷水澡，天天如此，直到终于觉得该走了。辞行时，卡洛斯问酋长是否知道一个名叫伊妞伊的姑娘，她长得很漂亮，有身孕，身上还有这样那样的特征。酋长说没有，从来没听说过伊妞伊这个名字，也不认识带有这些特征的人。关于另外一个三人都熟悉的人物，他们倒是有消息。埃基莫西斯领着几个手下护送三人出洞，他们恰好知道此人，因为曾经调查过这个人，从他们的描述来看，此人大概就是那个著名的流浪骑手了。

克拉克好奇地问道：“那是个什么人？”

“我们要是知道他的情况就好了。几天之前他来过这里，让我们很担心。”

这消息的确令人吃惊。为什么他们三人总是能感知到那个骑手在远处转瞬即逝的存在呢？那个人的出现，在哪些方面对他们有影响呢？这两个问题，比扬认为可以一并回答（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只有等到客人把手放在门环上准备辞行的时候，真正有意义的谈话才会到来）。

比扬说：“这个地下世界并不是完全自治的（绝对不是），我们也从来没有抱着这样的幻想生活。这是种暂时的‘平行状态’，其价值会随着每日显像的变化而变化。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很注重观察外部环境的变化，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自己就是环境本身。如果说消息会飞走，那么同样地，消息也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下沉。‘意外来客’的到访总是有可能的。这个奇怪的流浪骑手所填补的空白，不是由环境造成的，而是这个系统本身生成的空白。我不能说我们一直盼望着他的到来，但也不至于说不希望他出现。他似乎代表着一种速度、距离和方向的综合体，是地表世界与生俱来的东西，我们的深度正取决于此，我相信您会明白的。您别以为我们是特别博学的人，事情远非如此，我们只是对平原的逻辑体系中存在的细微而遥远的变化感兴趣，这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克拉克问：“他和那块……宝石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好像刚才我对您说了，那块宝石不存在。与我们平行存在的那些兄弟们，跟在那个虚构的说法后面，跑得头晕目眩。”

“那么您认为在所有这些运动中，真正起作用的是什么呢？”

“您别让我在玄学上浪费时间了……”

“那我们告辞了。再见！”

“再见！”

“谢谢您的款待。”

“别客气。可关于洞穴学，咱们什么也没说啊！”

克拉克哈哈大笑。卡洛斯问他：“洞穴学是什么呀？”

“以后给你解释。再见了，再见。”

埃基莫西斯在前面领路，向洞口走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印第安人，个个穿着带盔甲的盛装。出发前，三人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四周依然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他们踏上了向上攀登的道路。上坡路当然比下坡路难走得多，走到半路，这群人已经喘个不停了。于是，他们停下来休息片刻。克拉克问埃基莫西斯查找资料应该去问谁。他让英国人去找种植薄荷的人，也就是部落的线人，通常在洞口就可以找到他们，非常方便。

克拉克说：“那么就此别过啦。”

三人继续前进，头顶上方终于出现一道强光。外面正是大白天。他们在最后一段路上停留了片刻，让瞳仁收缩收缩，先适应一下。光线似乎偏离了方向，到了外面，发现光线正在变暗，原来已是黄昏了。等他们走到开阔地上，太阳已经下山了。即便如此，空中的闪光还是让他们踟蹰。马匹已经在那边了，那个叫小何塞的人说，马群一直在阴凉处休息，喝足水了。由于一时不习惯光线的缘故，他们觉得马儿太大、太笨了。不过他们很快上了马，重返大草原，在晚霞柔和的蓝色和玫瑰色的余晖里，大草原欢迎他们回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欢迎马踏萋萋芳草。那些印第安人显得矮小了很多。他们一如既往地鞠躬行礼，然后一一道别。三个人重新踏上行程，没过多久，他们已经恢复了原先的顺序，高纳走在前面二十几米的地方，英国人和小伙子聊着天并肩前进，马队在身后，步伐都很敏捷。

克拉克问卡洛斯：“你觉得这些人怎么样？”

“太和蔼可亲了。生活朴素，待人慷慨大方。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们一年里要互相残杀六次。咱们幸亏赶上了休战期。”

“天晓得这是不是真的。”

“身上的那些伤疤可不是绣上去的。”

“我是不是看错了？高纳怎么越走越远啦？”

“他匆匆忙忙的。”

“他有他着急的原因。以后我再给你讲他摊上了既麻烦又荒唐的事。我们还在戈利盖奥部落的时候，他跟我解释过。”

“他和寡妇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他说寡妇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她计划抢走一枚家族中的钻石……”

“天啊，那他真的要疯啦！”

“说些别的事情吧。他能听见咱们谈话，耳朵可尖呢。”

“对了，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追寡妇。还能去哪儿呀？”

“好吧，也许会挺好玩的。如果咱们走了四十……”

“那寡妇正好四十一岁……”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天空变得湛蓝湛蓝的，大地则漆黑一片。一只鹌鹑吓了克拉克一跳，又一次让卡洛斯笑了起来。群星灿烂，像忠实的朋友一样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此时他们可能进入了一处臭鼬与犰狳战斗过的地方，于是赶紧快马加鞭，迅速逃离这恶臭之地。

8

■

黑暗中，有个印第安人的哭声传遍四面八方，在这个空间里，也实在没有别的声音可传。哭声夹杂着雷声，但听起来，哭声更尖锐，像一个女癔症患者在哭泣，声音高低起伏发自肺腑深处，似乎想要传达某种讯息。平原上许许多多的小动物，一听到这哭声都吓傻了。本来由于暴风雨来临的缘故，它们就紧张兮兮的。这场风雨来得鬼鬼祟祟，企图在夜幕降临以后动手，让黑夜与风暴掺和在一起捣乱。乌云在黑影中聚拢，有体积庞大的云团，有雕塑一般的云块；一股强风袭来，那是大气突然减压的产物，进一步加强了乌云翻滚的效果。无声的风之上，弥漫着无法看清事物的恐惧。群星荟萃的场面没有消失。现实世界消失了。忽然之间，又传来悲泣之声。

这三个朋友，本来准备晚饭之后喝杯茶就睡觉的，这时也呆住了。本来就担心暴风雨会把他们淹死，此刻更是无法相信怎么会如此倒霉，经历了山洞之旅后，正好要在自由开阔的原野上过夜之时，又赶上凄风苦雨。那凄厉的哭声倒没有真的吓到他们，而是让他们感到吃惊。通常情况下，印第安人都表现得小心谨慎，而这哭声如此之高，很可能是个女子！

“那是什么呀？”卡洛斯多疑地瞅了瞅远处的暗影。

另外两人没回答小伙子的提问。不确定声音是从多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们点起的火堆刺眼，挡住了视线。

克拉克和高纳同时发问，问得却不同，反映出他们对这个世界不同的态度。

英国人问：“有人受伤了吗？”

高纳问：“是个娘娘腔吗？”

两人的主观猜测都不合情理。“啊呀呀”的哭声还在继续，几乎像随时有可能化为撕心裂肺的诉说。强风的嗖嗖声爬上了听觉的门槛，与此同时，隆隆的雷声开始缓缓滚动。周围的一切变得凶险起来。三个人无法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但那个陌生人正向这边走来。他一定早就看见了火堆。由于狂风作祟，他们无法看清那人过来的方向。忽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随之传来了刺耳的炸裂声和让大地颤抖的轰隆声。他们非常清晰地看到了闪电，一条插入地平线的曲线。这种炸雷式的闪电是最恐怖的。高纳起身给马遮风挡雨，坐骑的皮毛已经带电了。另外两人上来帮忙，三人都不说话。一摸到马身，小小的电流就传到三人手上。他们想自己也应该披上雨衣，因为大颗的雨滴已经急促地打在身上，感觉像子弹一样。那尖厉的哭声仍在继续。三人再次注意倾听，惊吓之余发现这哭声有些做作，与眼下这一刻不相称，与真正的上天震怒相比较，太过单薄和不自量力。哭声像是在呼唤什么，好像在说“祸不单行啊！”三人默默地想着，刚才那闪电没有劈中那张干号的大嘴巴真是可惜啊！劲风把火焰吹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篝火开始苟延残喘、奄奄一息了。三人睡前又坐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候着什么的到来。又有一些闪电接踵而至。高纳说，他看见那个人了！说罢，指了指那个方向。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暴雨倾盆而下。又是一道闪电，伴随着霹雳，雷声滚滚，此时另外两人也看见了那人，是一个骑手，像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黑暗重新吞噬了骑手，之后三人发现他们与骑手的距离更近了。一声大吼之后，那声音转化为啜泣，变为刺耳的私语。这时那人已经到他们跟前了。克拉克感到不快，没心情说话，没心情发问，对一切都没心情。雨水已经淋湿了他的头顶。借助奄奄一息的火光，三人认出了那个人，都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马连，卡福尔古拉酋长的得意巫医。

“马连！您在这儿！”英国人叫喊起来，太过惊讶以至于都没能及时上前帮助对方下马。

马连下马的同时，出于礼貌，按照印第安人的规矩，眯了一下眼睛以表尊敬，接着就潸然泪下了。

“咱们烧点水，给他沏杯茶吧？”克拉克问高纳。

“我看很困难。”高纳语带嘲讽，但还算迁就地说，一面望着原先是火堆的地方，那里现在变成了一汪水坑。

马连一面吸溜鼻涕一面说道：“别为我费心了！我吃过晚饭了。眼下，我只想死。”

还是应该谈谈嘛，这是明摆着的事。天完全黑了，但是频发的闪电足以把人的面庞照亮。马连坐了下来，克拉克靠近他坐下，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到他。两人只能坐得尽量靠近些，否则噼里啪啦的雨声中，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卡洛斯在马连湿漉漉的肩膀上披了一件毛毯之后，也就近坐了下来。高纳则刚好相反，说了一声“晚安”之后，便裹上斗篷，准备睡觉去了。他天生就没有好奇心。

克拉克说：“我惊讶的，不单单是在离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这么远的地方遇见了您，还因为看到您处在这么一个状态。坏消息嘛，我确信肯定是有的，说说吧，都有哪些？”

“哎呀，克拉克先生，大灾大难落到我们民族头上了。我担心，大难中的大难，最坏的、最坏的……”

“是部落内部互相残杀吗？”

“嗨，那是早晚的事。”他叹了口气，却不愿往下说了。可他以前是那么健谈，彻底的灰心丧气封住了他的嘴巴，恐怕要用金刚钻才能撬开他的嘴了。外部的自然环境（风吹雨打声，天雷滚滚声，还有极端的寒冷）也在促成他的沉默，当然更重要的原因在他自己。最终，英国人变得焦躁起来了。

“好啦，好啦！快开口吧！您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情况呢？就从咱们分手那天说起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没事。”

“嘿，真是新鲜！老酋长没露面吗？”

“露什么面啊！”

“纳穆古拉呢？他也没出现？”

“没有。阿尔瓦里托也没回来。”

“我们在戈利盖奥的营地时……”

“啊，是的，还有那件事。遗憾的是，胡安娜·比迪莱也不见了，她是唯一有影响力的人，本可以阻止那种鲁莽的事发生。”

“这么说，你们现在是群龙无首了。”

“对呀。”

“至少跟戈利盖奥达成停火协议了吧？”

“是的，可那背信弃义的家伙有可能说话不算数。”

“怎么知道的呢？”

“您只要想想我们那‘群龙无首’的混乱情况，就明白他能干出什么好事了。”

马连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克拉克说话的口气，后者倒是并不生气。

“太难以置信了。”

“他在招兵买马，凡是能帮上忙的武士，统统被他召集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你们是可以对付他的，而且能占上风。”

“怎么对付？用放屁对付他吗？”

如此唐突的话，从有教养的巫医嘴里蹦出来，实属罕见。克拉克沉思起来。马普切族的安全防卫怎么会如此脆弱呢？刚刚遇上一点麻烦就要崩溃了！

“但是，我估计你们现在也在招兵买马。卡福尔古拉的联盟阵线，不会因为酋长的失踪就解散吧？”

马连又叹了口气，无所谓地喝了口雨水。他决心说下去，尽管很费劲：

“是的，这事我们也在考虑。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我不是唯一出来的人。可是，坏消息像野兔一样从四处蹦出来，大家的情绪怎么能不低落呢？我儿子本来是陪着我的，后来借口有事回去了，我的马群又出了意外，只剩下这一匹，雪上加霜的是，我把打猎的套索给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

卡洛斯忍不住想笑。

马连说：“是呀，笑吧！笑吧！可是这些事让人伤心啊。要是别的时候，我也会笑的。今天下午看见要下雨了，我认真地想了想，这是为了什么呀？为什么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活着？”

巫医说不下去了。克拉克紧张地喘了口气。他明白马连的话有道理，正因为活得复杂，才让巫医感觉没用；他认为，无论什么时候，活得简单才是硬道理，反之，活着也没有意义。与此同时，巫医的轻率态度让英国人感到惊讶，因为一个帝国的生死存亡可能就在他手中啊，仅仅由于环境的缘故，比如刮风下雨，就能削弱他的意志力。这样不负责任的态度让人很吃惊。克拉克打算在尽量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可是马连根本不想听。由于暴风雨越来越大，牙齿捉对磕碰打架的情形愈演愈烈，继续对话之类的事留待以后吧，眼下先披上手边的斗篷再说。他们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尽管雨下得很大，他们最终还是睡着了，而且睡的时间不算短。第二天，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毛毛细雨仍不停歇。好在他们成功地点燃了篝火，烧的是比扬酋长送的一块优质煤炭。他们烤了两只马连带来的小鸡，煮好了马黛茶，等到重新启动昨日未尽的话题时，已经是另外的心情了。马连的状态好了些，也许是因为觉得尴尬吧，说起话来理智多了。

克拉克问他：“在您心情抑郁之前……原本准备去什么地方啊？”

“去戈尔干的驻地。”

“我猜是去求救兵吧？”

“是去落实我们之间的攻防联盟计划的，这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见您说话这么理智，我很高兴。”

“可是他们也可能在我们背后捅一刀。”

“别让这些负面的想法控制了自己！他们这么干有什么好处吗？反对戈利盖奥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有可能跟戈利盖奥另外签了和约。”

“您也太悲观了。我们可以陪您去见戈尔干。你们已经派遣使者去其他盟友部落了吧？”

马连的解释中满是技术性词汇，这恐怕难以避免，因为马普切族联盟的确很复杂。卡洛斯没了兴趣（高纳在任何情况下都露出不感兴趣的样子），与此同时，克拉克对这个问题的想法越来越深入。巫医本人来了精气神，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二人离昨天夜里谈到的“活着要简单些”的玄学问题越来越远。但是，英国人发现对方并不为此感到遗憾。政治之所以复杂，主要是源于心理学上所说的装模作样，就是打个旗号去蒙人（大家都欣赏政治作秀，政治都以作秀为出发点）；政治的复杂性可以在二次简化过程中化解，方式简单，小儿科而已。

等到雨势再次加剧时，他们上路了。此前，高纳与克拉克有过一次单独谈话：“您不会卷入到这无聊的纠纷里去吧？您来这里可不是干这事的。”

“高纳先生，那么麻烦您告诉我，咱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呀？”

英国人的话是发自内心的。高纳没有再坚持。他的故事分崩离析了，战争才是眼下的事实，他的那些钻石梦重新回到了那个本来就不应该出来的梦乡。至于是否应承担风险，克拉克感觉自己像小鸟一样轻盈。参战等于是一场赌博。他并非不知道戈利盖奥的打算，后者企图让他这个白人盟友卷入针对乌伊切族人的冒险战争。但是，在白人眼里，印第安人终归是印第安人，骨子里白人不在乎谁输谁赢。克拉克也不在乎，不过这反而让他兴致大增，认为这是趁着他们打仗，从内部观察了解印第安人的好机会。不管怎样，他很乐意这么做，这就够了。

于是，克拉克上了马，让“重复”与马连的坐骑并排前进。一路上，二人谈论兵力、阵地、射程、武器、威慑性等一众话题。小伙子卡洛斯感觉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代了，很不高兴，跑到前面找高纳去了。他们只要再走上四五公里，就会惊喜地发现到达目的地了。

一千多名武士已经在一条小河边安营扎寨，用树干搭起了临时帐篷，直到雨停为止。马连从远处就认出了他们。

他说：“他们是曼福尔酋长的部下。”曼福尔是另一位盟友，负责请求曼福尔支援的使者显然比马连得力。“克拉克先生，咱们到达那里之前，我想求您帮个大忙。”

克拉克知道这个“大忙”指的是什么，就是要他别在曼福尔面前提起马连之前濒临崩溃的状态。英国人用些礼貌的话让他放心。十五分钟后，他俩来到了曼福尔酋长面前，此人头上裹着一块蜡布，身边是火堆，他们谈起了战略、战术，好像话题始终是这个。曼福尔急于求战，他带来了一大群母牛和几百升烧酒供部下享用，仿佛世界末日随时会降临。酋长还做了一件事，算是为马连省了个麻烦：他已经派出快速部队去通知他的邻居戈尔干酋长，这样一来，只需要等着就行。

克拉克说：“是啊，我们来到这附近时，看见一小队人马向远处跑去。我估计他们就是快速部队吧。”

“不是，”曼福尔说，“戈尔干住在另外一个方向。我的部下昨天夜里就从这里出发了。你们看见的那些人，现在还可以看见吧？那是另外一拨人，他们与我们毫无关系。”

克拉克和马连向远处望去（那队人马有二十几人，雨幕下像是一个个斑点，已经接近地平线）。这时，曼福尔酋长的话让他俩吃了一惊：“那是龙特奥的寡妇……”

他们的眼睛立刻变成了“望远镜”，当然没有“镜片”了，就是说他们看不清楚，也看不远，但是对准了焦；高纳也聚精会神起来，克拉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受到传染吧，也可能没有任何原因。克拉克看到的景象非同一般。那个女人，一个月前他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却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成了他幻想的对象。假如她真的是高纳同母异父的姐姐呢？他悄悄瞥了一眼高纳，后者在发愣，正克制住呼吸，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高纳的眼神中没有仇恨，没有贪婪，一心想着冒险去了解情况，这让他比平时显得更帅气了。从前，克拉克没觉得虚构在生活里的用处会如此明显，事实上虚构是唯一有用的东西，因为它让一切无用的东西有了意义。克拉克转身对曼福尔说：“怎么能让她就这样随随便便走掉呢？她不是沃罗卡族人吗？”

马连想说话，但是被曼福尔酋长抢先一步：

“我们也是沃罗卡族人呀。”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们并不是严格按照所属部族来划分效忠对象的，实际上有许多交叉的情况。仔细说来，她算不上是沃罗卡族人，她也是戈利盖奥的死对头。”

“她要去哪儿？”

“她答应把走散的部下重新集结后，过几天来和我们会合。”

这话让高纳松了一口气。

“说说我们的事吧。”克拉克说道，这时他已经因为这些战前的准备工作变得兴奋起来。一道美丽的彩虹出现在空中，尽管雨还在下着，太阳也还没露面。他们摊开了地图。

9

■

从那一刻起，事态发展骤然加快。盟友们很快做出了表示。大家开始体验一种永久性的对称生活，整个这段时间，使节们来来往往十分频繁。印第安人喜欢这种气氛，但是仅限于战争状态下。实际上，可以这么说，他们拿战争当借口，是为了马上了解对方在什么地方，正在做什么，以什么样的速度在向哪个方向运动等等，而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对战争感兴趣。奇怪的是，上述这些调查往往开始没多久就自动终止了，因为估算距离也会消灭距离；在证明过渡性相对协议就是从战败的过去到眼下的界线时，他们把所有的界线统统放在事情发生的同一平面（也就是潘帕斯草原）上加以考量。无论远近，他们都无所谓，因为一个印第安人骑马乱跑，跑一公里和一百公里是一样的。他们跑得快是毋庸置疑的。一开始，克拉克以为这些印第安人在做戏，不是为了欺骗他，而是为了取乐。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到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路程不少于四百五十公里，信使跑个来回需要两天时间，步行的话，通常要两个星期。

印第安信使确实这样做了。一切得益于他们那巧妙的邮递系统，骑手们可以在路途中得到补给，坐骑也能稍事休息……最重要的是，他们对一些山和瞭望点的情况非常熟悉，就像对自己的肌肉和血液一样了解。不过，这些印第安人看上去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精巧、狂热的机器人。他们所有的热情加起来也没多少，行动仅仅是一种机械运转罢了。克拉克这个人心肠冷酷，本以为印第安人更有人性，可真正接触之后，他意识到他们跟自己一样冷酷。这个发现让克拉克感到震惊。没错，这些印第安人也会爱，可他不是也曾经爱过吗？尽管他们不像他的过去，而更像是过去在眼前的回音。只是在眼下，在大战在即的喧闹声中，暴露出了印第安人最真实的一面：他们渴望上战场，一种真实的渴望。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传来了令人放心的消息，队伍不会解散，五千名武士随时准备出发，一旦获知作战的时间和地点就动身。卡洛斯原来洗澡的那条小河，这时成了收集和散布情报的中心。两三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忙于此事。天空不停地交替下着大雨和小雨，世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到处是水，水天一色灰蒙蒙一片，认不出草原的本来模样了。局势也已改变。戈尔干酋长带领他那些英勇的武士来了，另外两位酋长也来了，带着集合起来的队伍，显得人多势众，营地里仿佛在开一个漫长而疯狂的派对。他们在这里吃吃喝喝，随时处理公务和信息，就像在一间透明的报务机房。情报活动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人人是间谍，天晓得信息究竟是来自盟友还是敌人。戈利盖奥似乎当上了起义军的首领，显得十分老练。克拉克开始怀疑有的酋长与敌我双方都有联系，不过还没有具体证据来证实这一怀疑。但是，他知道这事再容易不过了，朝远方喊几嗓子就行。克拉克用不着玩世不恭，仅凭一种本能就可以与大家友好相处。甚至在高层领导中也有某种模棱两可的现象。比如，他们表现得好像不拿戈利盖奥当回事，还笑话他，说他是最没有威胁的青面獠牙的幽灵之一。他们只是别无选择。如果这不是发生一切的原因，那么卡福尔古拉的失踪应该为眼前的动荡局势负责。他一失踪，所谓的反对派似乎都被吸引到了一片空白地带上。

这段时间过得飞快。天上忙着下雨，地上忙着看地图，与各路首领开会协商，占去了一些休息的时间。高纳在一旁忙自己的事（但寡妇没有露面），卡洛斯在雨中各部落混杂在一起的欢声笑语中找到无数开心的事情（关于他的伊妞伊，一点消息也没有）。克拉克无法从会议上脱身，因为他很快就成了首席顾问。这些蛮子心里全是非理性思维，让他厌烦至极，但他也见过比这更严重的情况，所以只要他们没动真格，倒也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不过他跟一位与会的酋长闹了点矛盾，此人名叫马谢，个子很矮，几乎是个侏儒；所谓的麻烦其实只是一点非常愚蠢的小摩擦。此事发生在一座帐篷里，那儿是大家的永久性会场，帐篷支在四根木柱子上，呈四方形。顶上的帆布像个口袋，时间一长就积满了雨水，顶棚越来越低，渐渐威胁到大家的头顶，于是他们命人赶快将雨水掏干净，但掏水一事无须频繁进行，因为顶棚下面刚好有个火堆，热气有助于积水蒸发。这种搭帐篷的方法虽然有些荒唐，印第安人却不愿意改变，他们不喜欢常规的更利于排水的尖顶帐篷，说那样的话雨水会不停地往下滴溅到他们身上。有一次，克拉克因为连续坐了几个小时而双腿麻木，便起身活动一下。他没有注意，头一下子撞到顶棚，积水从一侧溢出，一股冰冷的水浇到了马谢酋长的脊背上。由于老酋长正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一浇，让他大吼一声。他当时就想宰了克拉克，大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马谢冷静下来。后来，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二人反而成了知己。这个侏儒不仅容易发怒，还是个老酒鬼，一喝醉就死死地盯着克拉克，他说，这个英国人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另外一件让这个英国人感到烦恼的事情是，他们会处决大量的间谍。这事做得太过分了，随随便便怀疑一个人就要将他斩首。令人忍无可忍的是，一个普通的印第安人被判了死刑，此人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被捕的，罪名是他携带了一个装大丽菊球茎的口袋。克拉克提出应该赦免此人。这个人不是间谍，一点儿也不像，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火堆旁的酋长们执意要砍掉此人的脑壳。他们提出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受到质疑后，他们干脆编造了一些理由。有人认为球茎就是情报，因为球茎在数量和大小上有差异，甚至茎块中可能夹杂着石头子（这些话都无法证实，因为小口袋和里面的球茎统统被人偷走了）。有人提出，情报可能有延迟性，等到大丽菊开花时，敌人可以从花色上读出全部的情报内容。克拉克觉得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也莫过于此。对方回答说，荒唐不荒唐，无关紧要。英国人认为人命关天，还是先留下活口，等将来再说。酋长们捧腹大笑。他们纷纷说，这等于是让英国人通过戒茶的方式来保卫议会制。争论进一步复杂化了，因为有人提到大丽菊的名字或许不够准确，马普切语中把“大丽菊”叫作“洋葱头”，显得更生动一些。这场争论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可他们居然用了三个小时在扯皮。最终，那可怜的倒霉蛋还是掉了脑袋。

克拉克愤怒地质问：“你们现在该满意了吧？”

“是的，满意极了。”他们甚至荒谬地说：“我们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走私大丽菊是要处以死刑的。”

马谢也跟着众人笑了起来，但他是唯一一个站在克拉克这边的酋长，这并非因为他信服英国人的话，而是看在两人交情的分上。奇怪的是，克拉克很快恢复了正常，若是在从前，他会摔门而去。如今，不摔门的原因有很多，但主要应该是无门可摔，也没法弄清楚到底哪儿是门里哪儿是门外。这就让一切都不一样了。很大程度上说，也无法怪罪印第安人，不是说他们有多无辜或是多愚蠢，而根本就是没心没肺，他们不肯动脑筋，虽然其中不乏聪慧之人。

由于情况紧急，马连又兼有巫医的威望和卡福尔古拉酋长的亲信身份，所以是协商会议上的焦点人物。会议全天进行，因为他们不干别的事情。马连特别尊重克拉克，所以经常要征求他的意见。这位英国人让自己的想法尽量贴近印第安人的逻辑。但是克拉克另有自己的逻辑，并且认为印第安人争辩的方式更像是角色扮演；他不愿意直接参与其中，而是准备（即便只是在理论上）在某个瞬间改变他们的看法，或是毫无缘由地改变自己的立场，而这正是印第安人最欣赏的。如果几件事同时发生，需求就会全面下降。这就像是故事变成了胡说，互相之间的联系就变得不稳定。在道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况下，会有各式各样的意外变化，这时他们往往会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是克拉克。某种光环笼罩着他。这样一来，在雨中的河边等了四天之后，集结队伍去对抗戈利盖奥的时机才算成熟。他们通过了一项几乎是无声的决定，因为用不着表决投票，这位英国人就当上了联军总司令。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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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战争状态仅持续了一个星期，以乌伊切族人的全线胜利而告终。这是卡福尔古拉传奇生涯中的又一次胜利，不过这一次是无缘无故钻到他怀里的，算不得是他的功劳；但事实证明他终归是个天才，因为说到底，他才是开战的起因和借口，而且众所周知的是，战争中最高明的策略莫过于隐而不见。据粗略估计（当然存在各种差异），这次战争共有十万人参战。没有人想起来应该统计阵亡人数，但数量肯定相当多，因为整个过程就是互相残杀。天气从头到尾都糟糕透了，完全是地道的英国式天气，多雨、多雾、多刺骨的寒风，才秋天就已宣告冬天的来临。似乎每个人都急于将整件事情尽管完结，也许天气就能恢复正常。在这场后来被大家称为“野兔战争”的事件中，慌乱成为其主要特点。至于“野兔战争”这个含糊的名字是怎么来的，除了克拉克之外，其余的人很快就忘记了。对克拉克来说，它自有准确的意义，只是他也说不清楚，这个意义是如何在他的意识中形成的。实际上，这在众多无解之谜中是最小的一个。他习惯了这样的无解状态。克拉克觉得自己同时面对着各种荒诞的说法。他成了所有重大事件的中心和动力，但由于结果总是让他意外，最后决定不再参与其中。克拉克很自然地投身于眼前的漩涡之中，仿佛这辈子都在做这一件事。作为总司令，他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俯瞰整个战场的经典视角——他毕竟不是雄鹰，再说了，潘帕斯草原缺乏突出的地貌特征，并不会为他提供这种机会。大草原本身是片纯粹的地域，一个几何图形而已，没有必要将它复杂化，那样只能适得其反，浪费精力。军队根据地图来来往往，他们很快就造出或者破坏地图上的山坡。地图上的一切都会简化为路线，速度越快越好，到达和出发的路线会交叉在一起，会神奇地变成一个坐标，而不是什么得天独厚的方位。这相当于去应付战争最亘古不变的特质，就像是思维上自然出现的偶发症状；去加快生命的步伐，直到与死亡会合为止，并且将这些行动在敌人面前隐藏起来。秘诀在于要能想象到命运的博大是折叠成晶体形状的，大同时就是小，远和近、需要和自由都是相对的。眼下，克拉克怎么能想象到这一切呢？怎么能看明白别人迷茫了千百回的一切呢？这简直是个奇迹。对他来说却不是这样。他形成了自己的体系，紧紧抓住了线条，抓住了平行线，抓住了垂直线，抓住了命运诗学，以持之以恒的顽强精神任种种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第一件事就是调动部队。由于没人主动请缨，克拉克下令召开紧急会议。目前集结起来的军力分散在各处，要调动部队，就必须进行转移，而不是像惯常那样仅凭军令远程指挥。司令部的同事们觉得不妥，按照他们的想法，肉体去占据无形的位置是不祥之兆。他们的担心简直荒唐可笑。这个英国人当然不予理睬，那些人只好让步。印第安人比较好的一点是，一旦他们做出决定，或是有人替他们做出了决定，马上就会付诸行动，不容拖延。就这样，转眼之间，十万印第安人带上大批的母牛开拔了，还要跑步前进。不出所料，大雨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似乎这整件事情有种滑溜溜的特质，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跌入其中。印第安人大量使用油脂，这东西可以防水。他们从每头牛身上炼出的油脂数量惊人，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哪怕是头瘦牛。他们将牛油储存在英国茶叶罐头里，无意中带着些幽默色彩，每个印第安人都有这么一个存放牛油的罐头盒。他们抹油的动作很灵巧，两分钟内，两只手从头到脚涂抹一遍，全身便焕然一新，浑身亮晶晶的，像下午雨中被冲刷干净的玻璃。他们从实用的角度出发，邀请几个白人也试着抹油。卡洛斯认为没什么不妥，立即脱光衣服涂抹起来，一副欢喜的样子。克拉克曾经拒绝过，可是他身上的衣服整天湿漉漉、沉甸甸的，闹得浑身不舒服，再加上第二天高纳露面的时候也像印第安人那样打扮得浑身亮晶晶的，这使得英国人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抹油了。当然结果很不错。马黛茶色的皮肤、黑黝黝的头发（此次远征期间，他的头发疯长），他浑身抹了牛油，裸体骑在马上，看起来像印第安人。这让他很高兴，觉得这一切很有狂欢节的味道，像是在假面舞会上；作为军事行动的总指挥，克拉克希望尽量减少一些过分严肃的气息。他借了一些牛油，放茶叶的木箱里现在整整齐齐叠放着干净衣服，准备随时担起他那英国博物学家的角色。印第安人的榜样作用是会传染的，卡洛斯也捡起了掷球游戏的功课。

第一次行军，他们到达了戈利盖奥曾经安营扎寨的帐篷区。戈利盖奥和部下已经不在这里了（他们知道这个情况，根据情报，沃罗卡族的指挥部已经转移到北边五十公里的地方了），但是，他们稍稍前进一些之后，还是遭遇到敌方一股迅速下山的突击队的拦截。在一大片白茫茫的迷雾和蒙蒙细雨之下，第一场战斗打响了，可是仅持续了三四分钟。对方其实不超过一千人，但是在混战之中，敌我双方的人数似乎不相上下。这是一场全面的混战，双方一碰面，就从各自所在的地平线上迅速加入了战斗。你从这一侧，我从那一侧，互相穿插，绝不拖泥带水。随后，又出现了向四面八方跑散的现象，虽然是在逃跑，但仍在抵抗，边兜着大圈子边战斗。仗一打完，人们赶紧聚拢被吓坏的母牛，开始点火做饭。片刻之后，他们看见沃罗卡族人在搬运自己的阵亡者。到了晚上，他们为死者举办了追悼会。为了包裹尸体，他们野蛮地把马活生生地剥了皮。克拉克心想，马儿的惨叫声会一直在他耳边回荡的，直到末日审判那一天。接着，他们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几位酋长和英国人连夜办公，接待信使。就首场战役来说，战果尚可以接受。高纳始终保持中立态度。卡洛斯也参加了战斗，他没有受伤，很是高兴。克拉克也不过是浪费了十几颗子弹。

从这一刻起，克拉克开始懂得了彻底让他安心的关于同时性的问题：同时性从属于故事。故事引导同时性，赋予同时性一种结构，让同时性变得可以理解，同时又去除了对当下的恐惧。这也证实了同时性有不可重复的性质，并让它变得可以接受。就实质而言，这意味着同时性一直为故事输送着养分，故事则成为一长串重复性的叙述。虽然印第安人看似沉浸于当下之中，实际上他们的活动必须仰赖于叙述者的热心讲述才能在现实中存在。鸭群的壮观场景证实了克拉克的这个想法。要看到那些鸭子，这个想法首先得在空间中成形，接着突然之间，它就把大家带到了不可想象的遥远之地，同时几乎没有改变产生这种运动所需的宁静沉思。这就是马普切大军的伟大正弦线，倘若有人试图在地图上将它描绘出来，必定会把地图撑破。年轻时，克拉克曾热心地研究过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和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的战争史，当然，他对拿破仑的战争史也相当熟悉。他打算把这些历史的经验付诸实践，尽管他也知道大草原的情况完全不同，但他真的是实践了。哪怕十个欧洲并列在一起，恐怕也容不下伟大的正弦线。这条线是包括一切运动的运动，过去和未来的运动尽在其中。即使敌人尚在目力所及之外，他们都能让对方感到恐惧，将敌人多次包围，切断敌人撤退的后路，甚至连敌方都没想过会用到的路线也不放过。有一次，我方大军擦过这条正弦线到了海边。他们在海边停留了一整天，因为从没见过海，感觉很新鲜。一大群印第安人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他们惊呆了，尽管那天大雾遮住了大部分的海上美景。如果不是天下着小雨，他们肯定还要下海洗澡。最后他们还是不管不顾地下了海。有几个印第安人被从没见过的海浪给卷走了。那天黄昏时分，一个出去侦察的士兵回来向指挥官报告，附近海面的礁石上正在发生惊人的事件。克拉克骑上“重复”，派人去找卡洛斯，他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有责任让小伙子看看值得一见的事物。小伙子没来。英国人到达那里后，发现卡洛斯就在围观的人群中。人们聚集在高高的悬崖边上，从那里可以看到一片难以进入的小海滩，海滩上有一百多只鸭子在漫步，鸭子的个头大得出奇。即使将距离的因素考虑在内，鸭子的个头也不会低于一米二，跟正在发育的儿童一样。它们肥硕滚圆、羽毛洁白，有着天蓝色的大眼睛，体重大约有八十公斤，鸭掌踩在湿乎乎的沙土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克拉克心里产生的第一个怀疑是，这些鸭子不会是侏儒装扮的吧？可是，如何才能集结起一百多个侏儒呢？在美洲大陆上，克拉克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侏儒族。

一直陪伴在克拉克身边的马谢告诉他：“那不是鸭子，而是海鸥，两者很相像。”

“啊，是吗？那它们怎么会长着鸭子嘴呢？”

“因为这是一种叫‘汤勺’的海鸥。”

戈尔干，这位特维尔切族的贵族老爷哈哈大笑。按照他的看法，这是正宗的大鸭子，其实还不算太大，只是因为印第安人服用了某种物质，所以看任何东西都觉得很大。克拉克什么也没说，但他相信事实并非如此。无论怎样，姑且把个头大小放在一旁不说，单是这些鸭子的表现也十分奇怪。它们走路的样子，昂首阔步像鹅，迈出的步伐大而坚决，变换队形时没有特定的顺序，但是又自有其隐秘的规律。遗憾的是大雾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细节。它们转了又转。忽然，围观的人群眼前一亮，一个白色的巨蛋出现了，有枕头般大小。显然，这是一种仪式。是的，动物也能举行仪式，甚至是复杂的仪式。印第安人看到这里，中断了议论和笑声。可以说，这个巨蛋的迷惑力超过了大海。克拉克想起了戈利盖奥对他说过的话，虽然戈利盖奥的唠叨没多大意思，但是足以知道鸭蛋是这个体系中的组成部分。戈利盖奥认为，这个体系会让人产生幻觉，他就像所有的皇帝一样，总是夸大草药的致幻效应。实际上，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戈尔干错了。

这些神秘的蹼足动物，除去迷雾笼罩着它们，还有深灰色的黄昏雨云低低地压在它们身上。它们迈着仪仗队的碎步，推动着巨蛋向海浪走去，一个接一个地潜入海水中。它们不怕风吹浪打，不怕雨水肆虐，始终围绕着漂浮在海面上的巨蛋，昂首前进。

马谢说：“鸭蛋可能是臭了才会浮起来。”

一个酋长反驳说：“你懂什么？”

众人都散开了，个个在沉思。他们本可以一枪一个撂倒几只鸭子的（至少克拉克可以这么干，几个枪法好的印第安人也行，他们从来没开枪杀过人，因为不喜欢瞄准，总是乱射一通），可即便打中鸭子也没办法去海里缴获猎物。

第二场战斗发生在这位英国科学家兼临时指挥官的视力和听力范围之外，战斗结束后，他才在战场之外获悉了战况。伟大的正弦线计划让所有人都感到不知所措，敌我双方都一样。一半的军力事先集结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这时从外围向中心挺进，迎头遇上了沃罗卡族人。好在没有伤亡，这着实很罕见，让克拉克虚惊一场。给克拉克讲述战况的是一个印加王室的信差，他喜欢炫耀自己游山玩水的经历。为了说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总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得是云山雾罩，本来三言两语的事，一定讲得又臭又长，最后给人的印象是天晓得他说了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能言善辩，说话时信誓旦旦，神气十足。克拉克听着听着，不由得走了神。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与其听这个印第安人的长篇大论，更愿意跟着自己的思绪走。相反，委员会的各位酋长非常热情地听着此人的报告。

克拉克回想起卡福尔古拉最初为他做的一些说明。这位酋长说，连续性是印第安人之间所有问题的关键。他可以接受这个说法，但是这连续性表现在哪里啊？连续性恰恰体现在各个方面，甚至体现在卡福尔古拉的这一论断本身上。连续性是把完美的万能钥匙，是联系一切事物的无形纽带。说起来容易，也不难理解，但是找到连续性的实际例子却非常困难。在最近的几周里，克拉克多次以为马上就能找到这样的例子了，但在关键时刻，他却犹豫不决了，宁可把这个问题再次关进抽象的直觉里；这个他觉得不仅正确，而且是唯一可能的理解，实际上是对连续性的背叛，完全否认了连续性。他一面听着那位信差的讲述，一面冒出一个想法：战争是取得连续性的大好机会。他感觉自己已经具备取得连续性的条件，也有勇气这么做。这仅仅是个“想法”，是每人每天可能冒出的上百种想法中的一个而已，只是如果坚持下去，连续性就会变成现实。克拉克可以从任何地方开始，比如从眼前这个印第安人的废话中任意选取一点作为起点。他甚至用不着这么费力气，也可以从已经发生过的事件中的细枝末节开始；或者比如说，从野兔开始，从它陆续出现的各种形式，奇奇怪怪的或者异想天开的形式开始。由于野兔有突然跑动的能力、难以捉摸的飞奔速度、灵活性以及对日出或日落的观察能力（它们对日出或日落的冷漠态度对应着人对胜利或失败的冷漠态度，而人们对战争的这种态度恰恰是痴迷于战争的表现），因此这种动物适合充当一种战略性作战计划的标志。从野兔出发，克拉克可以而且应该转移到任何其他因素中去，包括路线因素、地平线因素、流浪汉因素、视角颠倒的因素等。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中断这一连串的思考。所谓“思想最重要”永远是真理，而一旦出现思维短路的情况，就会让克拉克立即想到连续性，这次是以一种战略计划的形式呈现的（这种形式本身成了连续性的组成部分）；第二天他就将这种战略计划付诸实践，也就是“野兔战略”。乌伊切族人的胜利就是在那一刻决定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这些事情无人可以倾诉，但仔细想想之后，又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这样一来，形式和内容可以完美融合。

第二天，他借口那个信差带来的指示有些含糊不清，下令全军开拔，径直前往沃罗卡族的游牧定居点。一股激情电流般传遍了印第安人，他们带着变幻无常的狂热，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一位有特殊才智的人在带领他们前进。每个人都奋力向前。当天下午，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埃基莫西斯，如果不是克拉克听到了消息，人们恐怕会一哄而起，混乱中很可能砍掉他的脑壳。埃基莫西斯的偶然出现，让克拉克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他们能从地下通道抵达地平线的另一边，势必会远远胜过之前的“野兔战略”，多么绝妙的陷阱啊！归根到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野兔只是提供了灵感。在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在叙事中，这种可能性就凸显出来了，尽管几乎像是一个笑话。克拉克回想起来，之前在地底下时，有人跟他说过山洞在远处的地面上也有出口，这个信息就足够了。与埃基莫西斯简短谈了几句之后，克拉克决定跟他一道去寻求比扬酋长的合作。事情就这么办了，当天夜里，两万印第安人带上马和牛穿过了地底深处。

他们来到草原的另一边，摆脱了一切纠缠，尽管还有无休无止的雨在下。与他们会合的部队来自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他们准备直接扑向沃罗卡族人的背后，后者根本没料到敌人会来偷袭。由于作息时间已经被打乱，睡觉、行军、吃喝和商议，都乱成了一锅大杂烩。最后一战持续了两天两夜，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没发生过战斗，更像是一次大型的震慑性演习。克拉克和他的亲信部队在一条小溪边安营扎寨，各路信使带着互相矛盾的战报汇集到营地。仗还在打吗？还是没打？天气越发恶劣了。第二天夜里，雷电交加。夜幕一降临，克拉克因为消息太混乱，担心作战计划被打乱，在不可或缺的马谢和四名参谋陪同下，向距离最近的另一个营地出发了。营地周围人很少。他们更换了坐骑后再次向着夜幕奔去，因为有人用肯定的语气告诉克拉克，马连就在不远的地方，跟大部队在一起。于是小分队向着那个方向前进。他们没有发现老巫医马连，只看到一群坐在白蚁丘上的印第安醉鬼，身旁既没有火堆，也没有御寒物。克拉克派出两名参谋向左，另派两人向右，命他们带着可靠的情报返回大本营，他自己则在马谢的陪同下直接回营了。雨水和闪电都小了许多。由于过度担忧，克拉克连续几天没有睡觉，再加上一大堆事情让他分心，这个英国人没有注意到马谢的醉态比往常严重，结果发生了据说在印第安人身上绝对不会发生的事——马谢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夜幕重重，要不是因为印第安人身上的油脂在雨水中发出了点点磷光，克拉克根本没法注意到发生的事情，他只看到一个像是胎儿的幽灵从头顶掠过，还保持着睡觉的姿势。他跑得太快，勒住“重复”的缰绳时，已经是百米开外了，他赶紧调头向来时的方向飞奔，同时那匹原本属于马谢的坐骑也停了下来。可是马谢的坐骑给克拉克带错了路，他根本找不到马谢。克拉克没找多久就放弃了，他想着马谢不论在哪儿都会没事的，因为醉鬼在发生意外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受伤，马谢顶多就是想喝水，他摔了那么远，手里又没了酒瓶，肯定会口渴的。于是英国人骑着马走了，这般跑来跑去的没有迷路也算是奇迹了，他终于来到了小溪边的大本营。一棵树下有堆篝火，两个印第安人在那儿打盹。他吩咐二人去救马谢，指明了大概的方向。克拉克决定要一觉睡到大天亮，除非有人在那之前将他叫醒。奇怪的是，这些在具体的时间、地点见不到所约之人的现象，成为印第安人各部族之间作战时最大的问题。但他并不感觉惊讶。积劳成疾已经对他的身体构成威胁，现在雷声都会让他颤抖，闪电都能让他心慌，肩膀和脊背上的油脂也需要重新涂抹。最近这两天，他住在一个矩形帐篷里，帐篷临时搭建在小溪边低矮的树丛之间。克拉克向帐篷走去，看到有火光从里面渗出，心想可以舒舒服服睡个觉了。他推开充当门帘的帆布，在帐篷内走了两步，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这是劳累过度所致，腿脚也在发飘……只是到了这时，他才察觉到火堆旁有人坐着呢。他不得不努力辨认那个人，受惊的神经导致了极度的错乱。

那人抬头望着克拉克……就是他本人，一个完美的替身，甚至比他更像他自己，因为那人穿着他的衣服，抽着他的烟斗。一位英国旅行家，一个英国绅士，而克拉克呢，正赤身裸体，浑身湿漉漉的，可能更像蛮子中最悲惨的人。不可避免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心里本来想问的是：“你是谁呀？”

“所以您就是那个英国人了？”那个跟克拉克一模一样的人问道。克拉克点点头，确切地说，是张大了嘴而不是点头。“对不起，我穿了您的衣服，因为一时找不到御寒的东西。现在我还给您吧。”

“用不着。”

“这会儿我感觉暖和了。”他边说着边脱了衣服。

“我看您快撑不住了。此前有人告诉我，您很像我，可我没料到居然这么相像。明天咱们再说吧。”他站了起来。地面上的小火堆在风雨击打的帆布上投射出黑影。

“你要走啦？”

“外面在打仗啊！我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第二个克拉克走近第一个克拉克，他的声音显得低沉，在滚滚雷鸣中几乎听不清楚。

“寡妇根本不想见我。”

克拉克瘫倒在地上，昏头昏脑，比他真正睡着了还迷糊。另外那个人走了。克拉克睡着了，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醒来时，一切早已结束。永久和平已经确立，条件有损戈利盖奥的名和利，他本人逃跑了，躲进他那些白人盟友的庇护所里。酋长们率领各自的人马回家去了，甚至没有参加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举行的庆祝大会。克拉克睡了三十个小时之后起床，成了孤家寡人。这是个美丽的早晨，万里晴空，太阳高照，潮湿的大草原终于见到了灿烂的阳光。实际上，唤醒克拉克的正是阳光，因为他的那些部下在撤离的时候就拆除了帐篷。他没有再见到马谢，这种事并没让他感到意外——匆忙结下的友谊总是短暂的。克拉克伸伸懒腰，沉思片刻。对于被人遗忘，他不感到烦恼，恰恰相反，他如释重负。除了觉得饿，他情况很好，“重复”和他的几匹小马就在附近吃草。他认为历险活动结束，可以很好地想象一下结果了，唯一剩下的事就是决定上路的方向。最合乎逻辑的想法是去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但是一想到又要见到印第安人，他就有点烦。总之，再想想吧。眼下，还是先去河里洗个澡，在水里，他洗掉了身上的油污，回到岸上，晒太阳，抽袋烟，然后穿上衣服。那些衣服散落在地上，这意味着模糊记忆中跟自己长得很像的陌生人，并非完全是梦境。但也有可能就是梦嘛。抽第二袋烟时，小鸟们在树上唱个不停。他信手捡起一块石头，对准树干抛过去。一只老鼠吓得飞跑出来。他任思绪漫游，浮想联翩。占据心头的是一种朦胧的羞愧感，不单单因为在疯狂的蛮子中裸奔和抹油，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他亲眼所见并且接受的难以证实的事情：像人那么高大的鸭子、随意的斩首、醉鬼从头顶上飞过、一队武士骑马深入地下通道、深更半夜出现的替身……他像哲学家那样思考，人嘛，什么都能习惯……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认真对待现实。要不要钓钓鱼？半明半暗的溪水里，有大鱼活动的踪影。马褡裢里有鱼钩，但他估计被印第安人给偷走了。眼下，打两只鸭子比较省事，可是还要褪毛啊……当然，若钓上鱼来，还得刮鱼鳞……一夫多妻，三十二个老婆，至少十七个妻妾，有些时候似乎也有些用处。

正当克拉克安安静静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有马蹄声自远而近传来。他起身看看是什么人。原来是个瘦瘦的印第安人，身后跟着一群好马。稍稍近些，他看到那人穿着衣裳。那人来到近前，原来是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他满面笑容，有只耳朵裹着绷带。二人同时招手，互致问候，一起开怀大笑。见到卡洛斯真让他高兴，虽说这小子爱发疯，又爱唠叨，但这喜悦之情是两人发自内心的。卡洛斯纵身下马，虽然两人只有三天没见面，小伙子还是郑重其事地拥抱了他。

“好呀！好呀！你好，克拉克先生。”

“你好，疯子。”

“别这么冷淡！你可是大英雄啊！到处都在谈论你，说你像汉尼拔将军[4]一样神勇呢。”

“别说了！我都睡了不知道多少……”

“名副其实啊。据我观察，你身上一点伤也没有。你是钻进老鼠洞里啦？哈哈哈。”

“你那只耳朵，怎么啦？被人割掉了？”

“没有，没有。别担心！绷带缠得太夸张了。”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梭镖扎的？要是那样的话，那可是在打你的主意了。”

“不是，不是。我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嗨，说出来不好意思。其实我想在耳垂上打个眼，好戴耳环。给我打耳洞的混蛋失了手，流了不少血呢！”

克拉克抬头看看天。两人在一个长满紫罗兰的山包上坐下来，过去一周里，雨水不停地浇灌着这些鲜花，现在它们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就在这座小山包上，这个英国人得知了沃罗卡族人投降的经过，大部队的解散，还有正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举行的庆祝大会，不过卡福尔古拉依然没有出现。有人告诉卡洛斯，纳穆古拉倒是露面了，坐上了执政的位子。

克拉克说：“那就不再需要我啦。”

“那些头脑封闭的笨蛋永远需要你。”

“你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么多好马呀？”

“有过一次大分赃！我尽力搞到了一些，想着你这个人放荡不羁，天天是步行的，可我需要马匹。”

克拉克发现卡洛斯长大了，脸皮也更厚了，跟自己一样像个成年人了。这小子很会恭维他，说了一大堆他的英雄事迹，让他很不好意思。

“哦，对了，你不饿吗？”

“相当饿。你到这里的时候，我正打算打猎或者钓鱼呢。”

“别当那些原始人啦！咱们是在石器时代吗？我带着一些烤串，在路上居然没有吃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几个印第安人说的。我信了他们的话，虽然之前我看到你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小伙子拿着烤串回来，面带好奇的神色。他问道：

“是我搞错了，还是你自己跟我说的，昨天一整天你都在睡觉？”

“是啊。”

“这怎么可能呢？我昨天看见你啦，你就在捕获鹿群的队伍里嘛。”

“鹿群里？”克拉克一瞬间有些糊涂。

“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真的吗？你知道……我好像有个替身。”

卡洛斯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认为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他给英国人讲了那次行动是怎么回事：一支排成月牙形的特维尔切族人的骑兵队伍，悄无声息之间就把一大群鹿收入囊中。沃罗卡族人以为遇见魔鬼助阵，吓得转身就跑了。

“恰好在那里我遇到了巫医马连，他大概也把替身当成你了，因为他说：‘这个英国人真是万事通。’原来只是个替身……你从什么地方找来的替身？”

“我怎么知道！我正要睡觉的时候，他出现了。我还以为是做了个梦，现在你这么说……”

“我向你保证，完全是真的。虽然我是从远处看见那个替身的，但我一点都没怀疑，那就是你。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自命不凡的神情，又好像智者的样子，正在思考着牛顿定律什么的……”

小伙子放声大笑。二人就这样又聊了一会儿。烤串很香，他们煮茶，喝茶。之后，卡洛斯睡着了，临睡前说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克拉克睡醒后就继续抽烟，他透过树叶望着天空。他不愿思考什么，喜欢这股慵懒劲儿，无论如何思考也终归会变得慵懒起来。他又开始放空，回忆卡洛斯来时自己的思绪……当时在想什么来着？他在纠结到底是钓鱼还是抓鸭子……现在不用选啦——他已经吃过了。克拉克漫无边际地乱想一气，这些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幸福时刻，虽然没留下痕迹，还是帮他做了一次小小的心理调整。此前，他一直把思想当成是连续性的生动代表。眼下，他发觉这个代表的角色还是由幸福时刻来扮演更好。幸福就是连续性，真正的连续性，令人开心的连续性。

11

■

等到卡洛斯醒来的时候（总得有人醒来给故事增添新的动力嘛），克拉克已经决定要返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了。英国人认为历险活动已经结束，对剩下的细枝末节不再感兴趣了。恰恰相反，留下一些无法说明的疑点也挺好的。他说的话够多了，他累了，感觉自己像个植物人，挪不动了。有这种感觉的人同时又急着要赶路，这看似矛盾，实际上却很自然。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他说：“我一直在想……也许该是调头回去的时候了。我对印第安人和自己的装腔作势、废话连篇有点厌烦了。如果咱们制定一个合理的计划，一个月就可以到达布宜诺斯艾利斯……”

“也许用不了一个月。”

“因为我喜欢不慌不忙地走路，这样有休息的时间，甚至可以在路上仔细看看……即便如此，开学前咱们也能到家，这样你父母就不会担心了。”

“所以你别担心嘛！”

“你就让我担心应该担心的事吧。这主意怎么样？”

“克拉克，你是知道的，我无条件服从你的安排。我唯一遗憾的是，你没找到你的那只野兔。”

英国人的怒火顿时燃烧起来了。

“都是因为你！你那么——那么满不在乎，那么鲁莽，那么不计后果，简直就是玩世不恭！我不明白你怎么有脸说野兔的事，你本来是到这里来画画的，却连一张可怜的草稿也没画出来，还……”

“我把大草原都记在心头了，这是最重要的。你懂什么艺术！英国人从来都没画出过像样的作品来！”

“……还有那著名的心上人伊妞伊，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话一说出口，克拉克就后悔了。可令人吃惊的是，小伙子没生气，他说：

“是的，伊妞伊……说实话，我是忘了。”

“看见没有？”

“可是我找过她，你可以做证。没找到她，我能怎么办？”

“十五天前你还吵着要结婚，现在倒无所谓了。”

“不！不是无所谓！如果找到她，我还爱她……”

“别说什么爱！真可笑！”

二人沉默了，都很生气。

“嘿！克拉克，说实话，你也很混蛋。你根本没资格对我说这话。”

“对不起。”

“是啊，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话都说出来了！”

“你活该啊！”看着再这么争下去，什么也办不成，克拉克换了个话题。

“你不用着急！说到底，是她逃跑在先。她怀孕，不是你造成的，对吧？”

“亏你想得出来！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怀孕至少八个月了。”

“这么长时间啦？已经挺着大肚子了……谁告诉你的？那是收养她的那家人造成的！”

“我不信！”

“马普切族人对新生婴儿这么不在意，真是不可思议。他们自认为是人类的保卫者，却愿意丢掉自己的孩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不是要质疑你的智慧，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印第安人非常喜爱他们的孩子。”

“这样说没错，可我说的是孩子出生后的身份问题。”

“啊，可是有出生证明啊。”

“什么？”

“胎记。你没有胎记吗？我的胎记在……屁股上，看起来像只飞翔的兔子。之前打仗的时候，我……几乎浑身赤裸，人们能看见我的胎记，你不知道那些印第安人是怎么说的！”

克拉克怀疑卡洛斯是在开玩笑，但是也没有仔细追究。

“我也有胎记，”他没话找话地说，“就在我两眼之间，别人看不见，因为我总是皱着眉头。”

“我瞧瞧。”卡洛斯凑到克拉克眼前。

“很难发现。胎记呈V字形，比皮肤的颜色淡一些。”

“看得很清楚啊，很像兔子耳朵。”

英国人发火了。

“怎么又是兔子！真讨厌！你是故意的吧？”

小伙子笑着躲开了。过了一会，他望着远方，低声说：

“伊妞伊是个非常温柔、甜蜜的姑娘。”

“漂亮吗？”

“美极了！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说不定咱们还能找到她。”

“我到处都打听过了……”

一阵沉默。

“那我们要往回走吗？”

“好啊……说实话，我不知道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你真的不愿意去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吗？”

“别发疯了。再说，距离那里太远了。”

“克拉克！”

“怎么啦？别这么大呼小叫的！快吓死我了。”

“咱们把高纳给忘啦！”

“忘了好。相见不如怀念。”

二人上马。由于卡洛斯还在想着高纳，克拉克就在缓步前行中给小伙子讲了高纳的故事，还讲了高纳对整件事情的看法。

克拉克一讲完，小伙子就说：“不得不承认这故事很精彩。”

“这就更糟了。”

黄昏近了。他们遇上了一些印第安人，后者也碰上了另外一些印第安人……总之，第二天高纳就与他俩会合了，他们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转而向西南进发，这是向导高纳想去的地方。这么突然的变化需要有个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卡洛斯问英国人。（三个人骑马前行的排序又恢复到战前那样，这两人在后面，高纳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他不想听二人谈话。）

克拉克没有回答。

“你没看出来他在牵着你走吗？我是你的朋友，对我你说一种话，这个人来了，你又……”

“我对你俩说的话是一样的，是的，一样的。咱俩陪他走一走，又费什么工夫？用上三四天的时间，他就心满意足了，咱俩呢，就当散散心，见识见识……三个人再一起回布宜诺斯艾利斯，都高高兴兴的。”

“不对，克拉克，你有事瞒着我。”

“如果你要我坦白交代，有两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第一，我想看看那座著名的窗户山；第二，寡妇有可能真掺和到高纳的故事里了，如果是那样，咱们一定要认识认识她。”

“谁想认识她呀？”

“比如说我啊。看看她是否真是高纳同母异父的姐姐。”

“怎么可能！”

“卡洛斯，一切都有可能。”

“她这事能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看看高纳跟她长得像不像？看看她是不是也有臭脾气？是不是想要咱们的脑袋？”

克拉克耸了耸肩膀。他用这样一番话做了反击：

“高纳唯一告诉我的，就是他已经获悉寡妇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姑娘，让她假扮成自己的女儿，带着她去窗户山过生日。到了那里，她可能会从一个陌生的马普切族人（这么多年来的守护人）手里拿到一块宝石，也就是那笔遗产。如果高纳及时赶到，凭借着这笔遗产，他就能像罗斯柴尔德家[5]的人一样有钱了。是啊，这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但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前往，有没有我的陪伴，他都要去（他说，我陪着有好处，因为‘重复’就是通行证）。好，现在你凭良心说，假如此前有人给你讲了这个故事，无论是不是真的，而且无论你去不去，结果都一样，难道你不会感到好奇吗？说实话！”

卡洛斯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笑。

“克拉克，你真是天才，总是能把我说服。”

“哎呀！老天爷，这不可能啊……”

“怎么啦？”

“看见远处了吗？”

“哎哟！说得对。那是你的流浪骑手朋友。他是来还是要走？”

克拉克大声喊起来：“高纳！看见了吗？”

“看见了。”

地平线上有个一动不动的黑点。英国人告诫自己一定要盯住他，因为他想弄清楚骑手是怎样消失的。遗憾的是，这个钟点天上没有星星，没法做三角测距。太阳在运动，也没法做定位测量。在打仗期间，经常有部下告诉克拉克，自己见过流浪骑手，但由于各种原因，他们只是看到那流浪骑手出现在地平线上。克拉克一直盯着那个骑手，直到后者消失。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那人已经不见了。那一瞬间，也不知是因为视觉错觉还是脑海里的幻想，他觉得自己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不是地平线越来越近了（那是正常的），而更像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彻底改头换面了，虽然这听起来很荒谬。克拉克沉思起来。

高纳此前带来的十几匹小马，加上他俩身后跟随的马群，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了。至于食物，他们准备了几个星期的吃食，因此无须打猎。旅行的第一天，路上只有他们三个，但次日就碰到了其他人，三人与一群出来打猎的印第安人热热闹闹地共进午餐，后来差一点就不得不与另外一群猎人吃晚餐。他们借口赶路，谢绝了邀请，到一条小河边支起帐篷过夜，英国人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赏心悦目的地方。虽然由于下雨河水上涨了一些，但河床很宽，四周景色姿态多样，变化万千。三人借助晚霞捡了一些玛瑙和碧玉石，欣赏了漫山遍野的黄色野百合花，聆听着鸟儿们的合唱，沿着河边走了长长的一段路，晚饭和早餐前还各下河洗澡一次，本来还想再洗一次的。三人伴着青蛙的催眠曲睡着了，体力得到了恢复。

第二天，阳光明媚。高纳照旧走在前头。他们还没走上半个小时，卡洛斯抬头一看，说道：

“那是什么呀？……是地壳隆起吗？”

小伙子没敢说出“高山”，因为这个猜想与周围的环境显然搭不上边。

“我觉得是山脉，”英国人抬高了嗓门，“高纳，那是窗户山吗？”

“是。”高纳没转身，答道。

“是窗户山。”

“也就是说，咱们到了。”

“没有。还远着呢。”

地平线上露出一道湛蓝色闪光的长线。三人静悄悄地走了一段路，目光有时盯着长线，有时迷失在空中。

卡洛斯说：“克拉克，现在我想起来了，既然你已经开了头，就应该把那个故事给我讲完。”

“什么故事？”

“嗯，所谓‘故事’只是一种说法。实际上，就是你的爱情史。”

“……？”

“怎么着？不记得啦？就是罗莎娜的事……”

“我给你讲过这个？”克拉克问道，真的有点慌了。

“当然讲过。那还是开战之前的事。”

“不记得了。”

“你讲了一半就没讲了。”

“那一定有原因。”

“肯定不是我的错。我隐约记得，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你可别说没有这事儿啊。”

“没错，过去几天是发生了很多事。可你能肯定……？我的记忆完全模糊了。可我一听你提到罗莎娜的名字……不是我总怀疑你在说谎，而是那件事是我过去生活中最大的秘密，我一直将它深埋在心底。有时我甚至觉得这个秘密是我一生的关键。在某种意义上，我很高兴能把这事说给你听，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了呀。”

“克拉克，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你。”

克拉克已经陷入沉思，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卡洛斯没有再坚持，但是静悄悄地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再次问英国人：

“那你到底还讲不讲呀？”

“嗯？什么？”

“你跟罗莎娜的恋爱史啊。”

“罗莎娜死了。”

“对不起，真对不起。不过从你开始讲这个故事的样子来看，我就猜到结果了。”

“你得让我相信我确实跟你讲过这件事。我是不是在梦话里说了什么？”

“你看，你要是不愿意，就什么也别说了。”

“不，不，对不起。我说到什么地方了？”

“拖了这么久之后，如果我说我不记得了，你会觉得好笑吗？可的确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想不起来也很正常吧。我还记得那个黑人呢，叫什么来着？曼旦戈？”

“是卡杨戈。我还对你说起他来着？”

“天啊！这些你都说过啊。让我想想……”小伙子摸摸下巴，“罗莎娜、你还有她父亲，你们遭到了印第安人的袭击，罗莎娜不见了，你和她父亲，什么教授来着……”

“豪斯曼教授。”

“对。你们四处找她。我想，就讲到这里了，你们正要去冰川……”

“我还讲到了冰川？”

“见鬼去吧！我找高纳去了。”

小伙子踢了马一脚，要不是克拉克让“重复”挺胸抬头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早就蹿到前面去了。“重复”的拦截动作快如闪电。

“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不再废话。从今往后，我一定装得好像什么都对你说过，也许情况的确是这样。我和教授返回营地，也就是那些恶人袭击我们的地方，没有找到罗莎娜和卡杨戈。起初，我没把罗莎娜和他联系起来，假如当初我把他们联系起来的话，那可能还有一线希望，因为卡杨戈不管怎样也还是我们探险队的成员。即便他爱上了罗莎娜，这种让人恶心的想法也会给我些许希望。我们在绝望中长时间奔逃。黄昏来了，风雨交加，乌云像铅一样沉重，周围漆黑一团。我和教授筋疲力尽，心情绝望，都想回到自己觉得最亲近的地方。我想去那片香桃木树林，于是拉着教授前往，他一发现女儿不在树林里，就拉着我直奔他的冰川。我只好跟着他走，像个机器人一样。”

说到这里，克拉克稍稍停顿了一下。在他潜意识深处，大概想起来这里就是上次讲述时中断的地方。他换了一种语气，声音低沉，令人感动，让人觉得真实可信，最后一口气讲完了这个可怕的故事。

“在外行人眼里，那冰川像是一座黑色冰山，可敬又可怕，难以登攀。另外冰川也在活动，这就给它增添了超自然的色彩。人们从远处观看冰山，然后往回退，似乎要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才能谈论它。教授则相反，他在这自然奇迹‘里边’已经度过好几个星期了。这个‘里边’当然不是说钻进冰山里，而是钻研冰山构造的体系、活动规律，要给冰块测重量，听听冰山的动静，还在冰川上‘骑马’。他还曾带领那些印第安人（后来都死了），带着那个可悲的卡杨戈（当时他还活着），攀登到冰山的最高处去放置测深锤，安装气流节拍器。他脚踏厚厚的毛毡靴，在峰顶测量冰山运动的速度，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教授早已习惯把那凶险的冰山看作是一个活物，这也正是那天下午他工作的动力。他需要通过一个科学的形象来安抚心中的焦虑，尽管他才是推动科学进步的人。我们在途中有过一次小小的麻烦，要不是当时发生的一切我都铭刻在心，那个小麻烦可能就记不住了。事情的起因是教授走错了路，幸亏没什么恶果，因为在我们尚不知情时，麻烦就已经过去了。有几分钟的时间，我们乱走一气，他在纳闷这冰川去哪儿了，我在他身后，脑子一片空白。后来，我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开始给教授带路。当时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因为天色已晚，而是乌云低低地压着大地，笼罩在我们头顶，已经可以听到风暴的嘈杂声。一阵狂风从山间吹来，发出野狼般的号叫声。大雨随时会倾盆而下，我们无处可藏，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令人担心的情况。我们终于走出树林，来到一片开阔地带，眼前是冰川和岩石。在我们的正前方，高高耸立着一座黑黝黝的冰山，我们没有抬头看山顶，但是完全能感受到冰山的黑暗造成的影响力，感受到冰山的冷漠。我们听到狂风在冰山上崎岖不平、锋利无比的棱角上撞击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还听到了深邃的回音。这时突然出现了状况，这种情况你可能偶尔会在暴风骤雨的黄昏时刻看到。太阳至少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落山了，可这时似乎又正从地平线上消失。远处，很低的地方，有一片差不多摆脱了乌云的晴朗天空。我们头顶上那片铅一样重的云海没有移动，也没有消散，忽然，云海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阳光，一道柔和但强有力的阳光，另一道穿越重峦叠嶂和恐怖寒风的阳光照在了冰山上，让冰山熠熠生辉，而冰山的背景则一片漆黑，几乎是一道墨色均匀的黑幕，因此冰山像是一块晶莹的钻石……这时，我看见了她！我们注视着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那道奇怪的阳光始终存在，从那一刻起，我每天都能看见她，似乎她是某种光线下产生的反射现象。那是罗莎娜洁白的裸体镶嵌在冰山上，位于山顶下两米处，也就是说距离地面大约有三十米。我们心里很乱，疲惫不堪，觉得那好像是个无法解释的奇迹。但是，我心里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卡杨戈那颗乱糟糟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说那是他爱情的见证。他凭借奇迹般的才干，某种程度上就是奇迹，像疯子发疯一样，从峰顶上用绳索慢慢下降两米，在冰山上生生凿出一个墓穴，把罗莎娜的遗体放入墓穴中，浇上水封住门，在如此低温之下，几分钟之后，遗体就凝固其中了。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此事。我推测，那黑人一定会这么说：既然她不属于我，也就绝对不能属于任何人，她将与这座冰封钻石融为一体，世世代代完美无瑕。卡杨戈曾经为教授执行过类似的任务，用绳索、冰镐和水桶在冰山上劳作，因此，他能有那样的表现，我们毫不意外。光线开始模糊了，太阳正在下山，这次终究要下山了（‘终究’这个词也是我心情的写照），苍穹急于拉上夜幕，从我们眼前抢走罗莎娜显现的影像。教授大喊一声，举起手，指着山顶，山顶之上，有个模糊的轮廓，黑色衬托出一个灰色的身影，那是卡杨戈正抓着绳索慢慢向下滑动。他已经看见我和教授了，准备跑向远端的一侧逃生。我举起来复枪，几个小时以来，我一直将它紧紧抱在怀中。这时，我几乎没有瞄准就射击了。我应该告诉你，我开枪是出于条件反射，根本没指望能射中，不仅因为离目标有四百米远，还因为我是个蹩脚的射手，过于蹩脚以至于从来没有一枪命中过靶心。此前，我不止一次思考过，自己内心是不是对打靶有抵触。但是，这一回，枪一响，黑人那猿猴般的身影就停止了运动，晃悠一下，顺着冰山壁摔了下来。我心里暗自窃喜，似乎听到黑人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顺便说一句，我告诉你，从此以后，我的枪法就没有出过错。十五年来，我从来没有浪费过一颗子弹。一句话，人心难测啊。夜幕已经落下，迟到的暴风雨降临了。沉重的雨点打在我们的头上，狂风在雨中打着旋，闪电穿插其间。一道闪电让我看清了教授的面部表情，之前的几分钟里我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这时他的表情就像是跌入深渊后的样子。我抱住教授的肩膀，把他拖进树林，指望在树林里避避风雨。结果不行，这里的环境更加凶险。香桃木树枝仿佛正在被鞭子抽打，在痉挛，抽搐，晃个不停，整片树林似乎要被连根拔起，要把我俩埋葬。我俩跑到树林外面，看到高大的松树真的被连根拔起，看见冰块、雪团从一个山头飞向另一个山头，看见湖水掀起高高的巨浪，在咆哮，一个浪头甚至扑打到我们身上，把我俩打翻在地，翻滚不止……我爬起来，漫无目的地疯跑，绝望极了，我脑海里冒出几个迷迷糊糊的打算，想等到天亮，找回罗莎娜的遗体，好好给她下葬、哭丧等等。在恐怖的高潮中，我甚至连这些打算也放弃了，因为新的灾难又降临了，似乎大自然在密谋着对付我们。在不断发生的电闪雷鸣中，一声炸雷，力量特别强大，击中了地面。我们在慌乱中跑到一个地方，正好可以看清楚落地雷的位置，我俩向炸雷落下的方向望去，原来那道闪电击中了冰山，随着一声轰鸣，冰山裂成了无数玻璃一样的碎块，成千上万的碎冰一批又一批地从天而降。我想到了罗莎娜。教授浑身无力，几乎挪不动僵硬的脚步。那真是可怕的一夜，我只记得这些。我记得的就是跑啊跑啊，因为一切可藏身之处统统被破坏了，我们侥幸躲过暴风雨之夜，活到了次日。最后，我俩来到了一些印第安人的皮帐篷里，他们让我们住下时，我俩因为寒冷和虚弱已经在垂死挣扎了。后来，经过休息，我俩慢慢恢复了体力，至少在肉体上是如此。后来我们再次上路，经过长途跋涉，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从那里，我俩搭上一艘开往英国南安普顿的帆船，教授则一直没有恢复说话的能力，思维也变得迟钝，几个月后死在我的怀里，地点在他的家乡萨里。至于我的生活嘛……可以说，还在继续吧。读书，做研究，成了自然科学家……”

说了这么多话，克拉克筋疲力尽，身体瑟瑟发抖。在眼前这种情况下，他的疲乏感更像是一种美学上的条件反射，毕竟他故事里的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不断地在讲述中出现。他的面部、颈部都流淌着汗水，炎热的上午，他却打着寒战。这一切给卡洛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一言不发就是证明。克拉克逐渐恢复正常后，明白了这沉默的含义：用不着再说什么爱情、疯狂和死亡，只剩下命运了。可命运是个太宽泛的问题，与连续性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也意识到，在整个讲述过程中，一种他无法言明的不安情绪始终伴随着自己。克拉克在开始讲故事之前，或者说继续讲下去之前，一直在说中断的问题。等等，这不对，不够准确。中断并不存在。他本想跟卡洛斯这样解释，但是又不愿打断小伙子的思考，因为这样的思考肯定是有教育意义的。

中午，他们渡过一条赏心悦目的小河。高纳断言，这条河就是昨夜他们露宿的同一条河，它的形状像弯弓。对与不对，皆有可能。三人在河边的树林里歇息，吃午饭。

吃完午饭之后，克拉克对高纳说：“请您告诉我，怎么确定咱们能找到寡妇呢？显而易见的是，现在我们落在她后头，虽然差距不大。难道没有可能她做完了该做的事，现在已经离开了吗？咱们恐怕只能找到一些冰冷的火堆了。”

“问题是明天，三月九号，是我们家族的大日子。是我外祖父的寿辰（如果他还活着，就满一百岁了），也是我母亲和我的生日。”

“真巧啊！太不可思议了！”

卡洛斯来劲了。

“高纳，这么说明天是您的生日啦！通知我们的时间真够及时的，现在可来不及给您买礼物了。”

没人吭声。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山前，从近处看来既不是蓝色的，也不是地平线上的一条长线。地面崎岖不平，马走起来很困难。三人钻进了山里，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克拉克此前隐约希望那座著名的窗户山能马上出现在眼前，现在看来不会那么容易。那个地方很宽敞，山峦交错，像个迷宫。一条河，确切地说是一条宽约百米的大河，迫使三人改变了方向，既然不能确定目标就在彼岸，那就无须渡河。他们一直向上攀登，此时正呼吸着别样的空气，神经系统产生了轻飘飘的感觉。周围一棵树也没有。万籁俱寂，偶尔有几只小鸟从山坡上飞起，在空中悄无声息地滑翔。他们爬到一定高度，头顶蓝天，脚下是低矮的山脉，无声的远方有一大群鹿。这风景很像一幅巨大的壁画，相较之下，三人倒像是微缩模型了。他们一走进群山，太阳就躲起来了，现在大约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因为光线先是染上了蓝色，接着成了灰色，与此同时，几朵淡紫色的云静静地飘浮在高空。高纳和另外两位一样，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致，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进山观光。三人都迷失了方向。克拉克心想，规定的日期已经过了，可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窗户山，这着实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卡洛斯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可他没做任何评论，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三人是并列同行的，高纳的情绪似乎也不大好。奇怪的是向导事先没提供更为准确的信息。难道他以为那洞口是从四面八方都能看到的吗？克拉克心想，也许就是到了窗户山山脚下也见不到那个洞口吧，也许这些山峦的任何侧翼都看不见“窗户”。或许任何一座山上都没有“窗户”，群山似乎是无休无止地延伸开来。很快，夜幕就降临了，由于山上岩石众多，地面崎岖不平，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不宜通行，他们决定在一处凹地里宿营，四周几乎全是圆锥体的陡峭山峰。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已是人困马乏，这最后一段路程，比往日耽搁时间，还赶上了黑夜。由于第二天还要早起，希望有机会去寻找他们寻觅已久的目标，于是三人只说了些必要的话，以免弄得像是在互相赌气，匆匆吃过晚饭，随后就都睡了。

12

■

高纳摇晃着克拉克的肩膀，把他叫醒了。正是大半夜里，这个时候被吵醒简直太离谱了。生物钟告诉克拉克，他已经睡了好几个钟头了。他需要再睡上几个钟头，这是确定无疑的，但话虽如此，他还是从理智上先清醒过来，努力想了想，高纳叫醒他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他坐起来，看看周围。现在肯定还是晚上，但光线充足，因为头上高悬着月亮。高纳似乎不愿意说话。周围的一切寂静无声，明亮的月光让起伏的山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效果……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效果似乎有些过于奇特。究竟是因为什么呢？这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月光普照，而是有的区域很亮，有的漆黑，更远的地方，又是一片光明。此前他在注意看远山，此刻再看看自身所处的位置，才发觉自己是在一个不规则的白色圆圈中心。这是“反射效应”，原本不应当在月光下出现。于是英国人再次看向月亮，他看到的情况实在无法解释，在将近半分钟的时间里，他像白痴一样惊呆了。月亮在一座圆锥体高山的侧翼“变得透明”起来，那座山离他们不到一公里远。怎么会变得透明呢？根本不可能啊！他瞥了高纳一眼，后者正站在他旁边（他自己依然坐在卧铺上，转动着头部），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月亮。等到英国人再次看月亮那张黄脸时，他已经明白这“透明”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在幸运之中，他正是从窗户山的角度看到月亮的。就在克拉克诧异地赏月时，月亮已经移动了，地面上的光圈跟着移动，光圈的黑色边缘也渐渐地靠近他俩的位置。是窗户山找到了他们，而不是他们找到了窗户山。

高纳盯着山说道：“我要上去，立刻，马上。”

“您是说要去登山？”

“我想天亮时到达山顶。”

“黑乎乎的，不危险吗？”

高纳指指左侧，说道：“那边的山坡好像可以上去，几分钟之后，月亮就可以照到那边了。”

“行啊。咱们要叫醒卡洛斯吗？”克拉克下了决心。

“你们两位也去？”

克拉克一直认为应当如此。

“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嘛……”他不再多说了，穿上马靴，去叫醒卡洛斯。他给小伙子说了两人的发现。这时，月亮已经离开之前的位置，出现在大山的侧翼，这让小伙子难以相信两人的话。他还是表示怀疑，会不会是幻觉呢？或者是英国人常说的妄想？克拉克和高纳断言：不是幻觉！不是妄想！

他们立刻启程。没有别的牵绊，克拉克拿上猎枪，高纳拿上一张证明他身份的纸片就行了。高纳的动作中透露着悲伤的情绪。半夜爬山只是去要一份遗产，这可是贪心不足。马匹留在了原地，它们没有理由逃散，除非有美洲狮来袭，那危险就不可避免了。让三人脚下生风的原因有三：一是大家都很激动，二是在这个钟点登山，三是轻装上阵没有负担。不知不觉中，三人已经爬到了一定的高度，他们的肺部有了反应。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山坡保护了如此之多的生灵，猫头鹰、天竺鼠、狐狸、蝙蝠、犰狳，几乎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它们在东躲西藏。这里真是捕获小猎物的天堂，猎枪在英国人手里，让他心痒痒，但他还是决定接受高纳的建议，不弄出动静来，这不单单是因为他和高纳都认为寡妇的部下就在山上，更是为了迁就高纳。月光殷勤地刷白了每处灌木丛。三人向上望去，山坡显得过分陡峭，可以这么说，穷尽毕生之力也难以登顶。克拉克回头向下一看，却吓了他一大跳，原来他们已经爬了好长一段。他感到大山已经在自己脚下，站在山上感觉无与伦比，与在平原上的奔走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没有人说话，因为那样会让他们的呼吸更为急促。

月亮慢慢远去，似乎也在天上攀爬。月光聚焦在三人身上。他们感觉自己极其渺小，但放在大山这部显微镜下，他们又显得那么高大、伟岸。坚实的岩石不接受月光的照耀，永远保持漆黑的本色。万物皆有双重性，高低亦然。忽然间，他们已经身处高位。在这之前，他们不停地登攀，用了三四个小时。此刻月亮依然挂在空中，也许显得小了一些，形状也有变化，仿佛他们是在从侧面赏月，看银河也是如此。至于这座大山本身的形状，从这个高度上看，与别的山脉并无二致。克拉克想起来，从下面看时，这座山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锥体，基座宽大，呈金字塔形。此时从高处往下看，山体不过是个不规则的大土堆。等到了山顶，从几何学角度再看，也许感觉又不同，虽然对此他将信将疑。此外，夜色改造了万物。卡洛斯已经跑到前面去了，他比同伴的动作灵活，后面这二位的双腿重得像铅块。高纳落在后面，呼哧喘气。突然间，三人被周围黑暗环境中的某种变化吓了一跳，原来是月亮藏到一座远山后面去了，这恰好证明他们看待事物的视角会让人产生错觉，因为此前，他们以为月亮是在头顶上一动不动呢。此刻，月亮依偎在那座远山的边缘，像蜡烛一样发出洁白的光芒。尽管如此，他们发现还是很难看清脚下的路。

他们来不及多想了，因为有几个黑影向他们扑了过来，转眼间就让他们服服帖帖，不能动弹。高纳仍然高傲地一声不吭，另外两位却大声叫唤起来。三人企图抵抗，都没有成功。他们的双手被捆到了后面，双脚也被捆住，用的是皮条，他们只能忍受着。对方还用短刀架在三个人的喉咙上，挥舞不停，以示恐吓。捆好三人之后，袭击者坐下来休息，一瓶烧酒传过来递过去，酒气刺鼻，他们开始聊天。三名受袭者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内容。

一个说：“现在咱们还得扛着他们走啊。”

另一个似乎没弄清楚状况，问道：“为什么？”

“因为咱们捆住了他们的双脚啊。”

不知是第三个还是第四个人说：“有道理。”似乎他刚明白了一个此前自己绝对想不清楚的问题。

另一个人，大概是出主意绑人手脚的家伙，跳出来为此举辩护道：

“捆起来的好处是：第一，他们没法逃跑，如果不捆住手脚，咱们能这么安安静静地喝酒吗！咱们还得监视他们呀；第二，说不定他们会踢你一脚……”

“有一回，我捆住了一个家伙的双脚，他居然用膝盖顶了我一下，所以捆起来也并不十分保险。”

“这种事很少见，只有你才会出事……”

“不对，等一下……”

争论就这样扯到个人的招数上去了，但是没有可以推测出这些印第安人身份的内容。他们使用的土语是大杂烩，克拉克理所当然地断定他们是寡妇的部下。月亮再次从远山的侧翼出来之前，三人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是些普普通通的印第安人，身上涂抹了许多油脂。月亮一出来，他们立刻起身，解开三人脚踝上的皮条（为了能安心休息，他们捆人像捆烈马），强迫三人爬山，走在印第安人前面。印第安人只有四个，要是三人找不出是因为走路心不在焉才被俘的借口，那实在有些窝囊。他们一路上都担心有人来袭，结果真的发生了。好在福祸相依，有利有弊，袭击者会直接把三人领去见寡妇，说不定她会发发善心给三人松绑，那样的话，遭的罪也算值了。

他们又向上爬了一段路，单凭他们自己，绝对发现不了那个方向还有路，至少在夜间看不到。尽管他们在路上有交谈的机会，却没人说话。情况看起来不算太糟。袭击者看上去相当凶悍，但仅限于此，很简单，立场决定行动。在某个陡峭的地点，他们停了下来。两个人留下看守俘虏，另外两人飞奔而去。等到那两人回来的时候，又彬彬有礼地带过来一个人，这一位仔细看看三人，特别是克拉克的面貌。最后，他开口道：“夫人如有可能，几分钟之后会来迎接三位。”

说话时留些悬念，正是印第安人的典型做法。临走之前，这一位命令那四个印第安人给三人松绑。

“这实在是过于谨慎了。实际上，他们应该只是给三位领路的。”

克拉克说：“我们是带着善意而来的。”

“先生，这一点我绝不怀疑。”准备回去禀报的那位印第安人说道。

三个人被松了绑。带他们来的那四个印第安人没说什么，只是笑一笑，邀请三人喝酒。克拉克拒绝了，可是一看高纳已经喝了一大口，也就跟着喝了一口。他很镇静，甚至因为高纳紧张的样子而有些开心。他在想象高纳与素未谋面的同母异父姐姐见面的情景，一定比跟同父同母的姐姐见面更有趣吧。如果是后面这种情况，现场纯粹是认亲而已；但如果是前者，由于只有一半血缘关系，那缺失的一半会继续留下阴影……克拉克的思绪在这些想象间游走。三人舒舒服服地靠在一块岩石上，克拉克居中，满头大汗、情绪激动的高纳在右边，卡洛斯在左边。英国人发现小伙子正在打盹。

他说：“困了你就睡吧。”

“绝对不睡。高纳跟姐姐见面，这机会千载难逢，怎能错过呢。”

克拉克觉得有必要跟高纳声明：“如果您愿意单独见她……”

“不要。”

那几个印第安人走到一边去了，低声说着什么。月亮的轨迹几经变化，这时来到了山顶，不是因为月亮升到了天穹顶上，而是因为在最后这段路上，也就是三人被绑架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与那个想象中的圆锥截面擦肩而过，因此几乎转到山的另一边去了。现在，他们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景致：黑乎乎的巨大空间，两侧是山坡，银光闪烁，正前方的尽头是深邃的幽暗。但如果仔细观看，那尽头处正在变成一条通道，占据画面的中心位置，通道两侧有在月光下发亮的山峦，正是他们最初看到的地方。这夜间的景象变化万千，赏心悦目。

此前来过的那人，在一个女子的陪同下又回来了，三人知道那女子不是寡妇，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她个子太高，块头太大了。三个人连忙站起来，以示尊敬。那印第安人与女子交谈几句之后，留在了后面，女子没有停步，继续前行。她走近后，月光照在她那张美丽但高傲的面庞上，克拉克认出了她！他激动得像之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她就是传奇人物胡安娜·比迪莱，卡福尔古拉的妻子。这次冒险活动的方向与克拉克最初的预料大相径庭。就在三人以为她会停下脚步时，却吃惊地看到她在继续前进。她一直走到距离克拉克几厘米的地方才停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英国人本来就很紧张，这时更是呆若木鸡。他在想，这女子是近视眼吗？他心想，胡安娜终生为王后，有这般举止并不奇怪，而自己仿佛是件奇特的物什，她凑近仔细察看，也没什么不妥。她站得那么近，克拉克也忍不住端详起她来。这张脸惊人地熟悉，太美了，太引人注目了，让人难以直视。胡安娜浅浅地一笑，后退了一步。她请三人落座，自己也在克拉克正对面坐下，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她一开口，那声音低沉而柔和：“您是克拉克先生，对吧？”英国人点头称是。“您是诺赫米亚斯·克拉克的儿子？”这话真是石破天惊，道出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天机。“我认识您父亲，”女子说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在西方很远的地方。他还活着吗？”

“去世差不多二十年了。”克拉克说。

“真遗憾。我和他只短暂来往过几天时间，见面的环境非常特别。我俩见面是因为我要送他一件礼物，说实话，我从来没打算收回。我估计，他从没跟您说过这件事。”

“从来没有，夫人。”

“这是他对我的承诺。”

克拉克的父亲多次讲过他的美洲之行，但克拉克总觉得父亲的讲述中存在不连贯的地方，显然眼前的谈话与此有关。胡安娜沉默片刻，她在回想年代久远的事情。她抬头望望山顶，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克拉克沉默不语，心里明白此时此刻不宜提问。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就在这个地方，”她低头再次专注地看着克拉克，“这里甚至有个传说，是关于雷西布莱里阿纳种野兔的，三十五年前它就在这里诞生了。一个月前，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有人告诉我，一个英国人正在寻找那只野兔，说他不可思议地像我长子，这一切我都能想象得出来，似乎我一直就在期盼这一天的到来。传说之路往往是最真实的。”

克拉克声音颤抖地说：“您就是在这座山顶上怀了一个男孩……”

“啊，看来已经有人给您讲了那个古老的故事。的确，我在这里度过了新婚之夜。在这里，我营救出被绑架的丈夫，我俩在山坡上找到了栖身的山洞。第二天，我们下山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大概也有人跟您讲了我们随后的逃亡经历，以及这个故事中缺失的部分，因为我在分娩前与丈夫分开行动了，他独自一人到了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以为我死了，没想到几个月后，我怀抱着一个男婴出现了。这个男婴就是纳穆古拉。我估计，会有人不断地暗示你，纳穆古拉实际上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这是人们长期以来的猜想。由于我后来再也没有生育，自然会有人认为我有不孕症，可是又需要生养子嗣以确保政治地位，于是就谋划了一个计策，随便找了个弃婴当成我的儿子。我宁可让这个愚蠢的谎言散布开来，也不希望人们猜到真相，人们绝对想象不到……就是到今天也不会想到……”

她停顿下来，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由于停顿的时间太长，大家以为故事已经讲完了。克拉克不敢动弹，不敢开口，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呼吸。他憋气的时间太久，感觉心跳过速。在意识的边缘处（英国式的思维），他感觉这个女人的一席话在高纳和卡洛斯心中也引起了波澜。高纳好像被打动了，卡洛斯十分激动，希望抢先发现惊天大秘密，便用明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胡安娜，一会儿看看克拉克。

她继续说道：“正是在那期间，我遇见了诺赫米亚斯·克拉克，之后，他就成了您的父亲。我刚分娩，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独自一人，虽然条件的确十分简陋。我遇见诺赫米亚斯之后，就决定把刚出生的双胞胎儿子送给他一个，希望孩子能彻底远离我和整个马普切族人。此人不爱说话，谦虚谨慎，特别浪漫。我俩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刚刚当上母亲，条件也不允许），但是，我知道诺赫米亚斯·克拉克深深地爱着我，我这方面也并非毫无顾忌（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他对我的爱，这也是我实现想法的保证。我要求他承诺，永远不要暴露孩子的真实身份，请他在英国把孩子抚养成人。他的妻子在英国等他归去，她患有不孕症，我求他永远不要回美洲来。他立刻就动身回国了，现在我看到他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对克拉克而言，此刻明亮的月光有了全新的意义。无论如何，他知道这并非是什么荒唐的事。他再次镇静下来，是克服了慌乱之后一种不一样的冷静。

他说：“那么您……就是我母亲了。”

胡安娜说：“是的。惊讶吗？”

他撒谎道：“嗯……我早就猜想到了。”

虽然卡洛斯生性豪迈，这时不知为什么哭了起来，他说：“你是老虎的儿子！”

“是石头的儿子！”高纳纠正道，他显然也很激动。这个“石头”指的是卡福尔古拉，也就是克拉克的生父。此前，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提到他。

克拉克思绪万千，他试着整理思路，说道：

“这么说，纳穆古拉原来是我的孪生兄弟。不久前，我遇到的那个替身就是他了。”

胡安娜说：“是吗？这可怜的孩子几年来一直在追求龙特奥寡妇，可是我想，这孩子应该明白了，这样是没有用的。”

克拉克说：“等一下！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卡福尔古拉看见我的时候，还有马连，还有所有那些……还有纳穆古拉的妻子们看见我的时候，我就住在纳穆古拉的帐篷里呀，难道那么多人……他们应该意识到了我和纳穆古拉长得很像啊……”

她说：“那是当然！”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没说呢？”

“大家等着卡福尔古拉先开口。在这种情况下，有尊贵地位的人才能决定说话的先后顺序。”

“那么卡福尔古拉为什么不说话？”

“他有他的道理。他宁可一走了之。”

“所以他是自己出走的？没有什么绑架吗？”

“当然没有。”

克拉克开始隐约看到自己的出现给故事增添了复杂的线索。但是，如果不追根溯源，不找到他生命的起源和秘密，这一切就无从解释。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英国去……”

为了回答他，母亲稍稍想了想。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从黑暗处钻出来一个男子，跑到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边听边点点头，然后对众人说：“对不住大家，因为小姑娘伊妞伊大概快要……”

卡洛斯惊叫起来：“伊妞伊！”

“你们认识这小姑娘？”

克拉克说：“我这个朋友一直在找她，我们从萨利纳斯·格兰德斯地区一出来，他就在找她！”

“那么现在他已经找到她了，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可能不宜受到刺激。我在给她当接生婆，现在我得去看看了，请大家原谅……”

她走了，三人惊呆了，甚至来不及起立送别。

卡洛斯低声说道：“找到伊妞伊啦！简直难以置信！可是，克拉克，你的这件事更让人难以置信。你居然是卡福尔古拉的儿子啊！你找到了母亲，又找到父亲啦！我能想象出你现在的感受。”

“我现在还想不清楚。这种事只能发生在小说里……不过小说中的情节也只能在现实生活里实现。”

“高纳，您怎么看？”

“我很困惑，一头雾水。祝贺你们二位！”

“可我俩一直以为这场值得关注的相见应该发生在您身上啊！”

克拉克说：“肯定会发生的。十有八九寡妇也在这里！你们记得吧？咱们不是听人说过寡妇在寻找一个小姑娘，最后确实找到了一个吗？”

“对呀！很可能就是伊妞伊呀，对不对？”

“这大概可以解释伊妞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小伙子建议：“咱们去找那些印第安人问问吧！”

高纳瞅瞅黑漆漆的周围，说：“他们都钻到什么地方去了？”

“等一下，有人来了。”

来者是胡安娜，她准确地坐到几分钟前坐过的位子上。

她说：“原来是虚惊一场，还要再等半个多小时。这小姑娘真勇敢。”她看看卡洛斯，又接着说：“我告诉她你来了，她很高兴。想见她吗？”

“现在能见吗？”

“别跟她多说话。我想这有利于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胡安娜打了个手势给暗处的一个男子，那人立刻起身，陪着卡洛斯走了。

克拉克说：“还有一件小事。我的朋友高纳先生是那位著名的龙特奥寡妇的胞弟，您刚才跟我们提到过这个女人。实际上，我们来窗户山是为了找她的，刚才我们就想问，她是不是也在这里啊？”

胡安娜看看高纳：“她的确在这里。这就像亲人团聚会一样。您想见她吗？”

“很想。”高纳说。

她又打了个手势，又一个印第安人站出来，高纳四肢僵硬、神情紧张地跟着他走了。现在，只剩下母子两人了。

胡安娜说：“咱俩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说明白。现在还有点时间，等到婴儿决定降生到这个世界时就说不成了。我尽量满足你的好奇心吧，但不指望你能听懂。”

“很多难懂的道理都成功地进入了我的脑袋。”

“我要事先声明，这件事很难懂。实际上，不是它有多难懂，而是道理太宽泛。有的事情变化多端，用一辈子的时间也难以说清，这件事恰恰就属于这种情况。就总体的生活而言，变化无穷是绝对的。”她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说起了一件似乎毫不相干的事。“寡妇是我的密友，她来这里是应我的请求。情况是这样的，那个小姑娘伊妞伊跟我丈夫的一个儿子有过一段感情，他叫阿尔瓦里托·莱伊玛古拉，结果她怀孕了。几个月过后，我开始怀疑她怀了双胞胎。我没说什么，也建议她不要声张，可是阿尔瓦里托大概起了疑心，对小姑娘严格监视。于是，我们策划帮她出逃，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来到了萨利纳斯·格兰德斯。我提醒寡妇，让她去找伊妞伊，克服种种困难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小姑娘。阿尔瓦里托也冲出家门去找她，后来我们得知你们几位也在找她，原因我们想不出来……”

“原因很简单，卡洛斯觉得自己爱上她了。可你们又是什么原因呢？”

“石头部族王室是由孪生兄弟的血统继承的，不过根本没人见过孪生兄弟，尽管我丈夫一直试图让人相信他其实有个已经死去的双胞胎兄弟。要不是此事严重影响到我们女人的话，或许也可以单纯把它看成我们族人所喜爱的又一个无伤大雅的传说。假如我们真的让他们看到了孪生兄弟，那就完蛋了。”

“为什么呀？”克拉克问。胡安娜斩钉截铁地说完这段话，似乎排除了随后任何解释说明的可能。

“我们女人可以忍受一夫多妻制、战争、玩弄辞藻、致幻剂、巫医……没人能责怪我们不够包容。不过，我们也有底线，否则我们就不是女人了，那样的话，马普切族人极为看重的一项职责（也就是繁衍生息）也会随之消失。这条底线就是虚构和现实之间的分界线。在这一点上，也唯有这一点，我们女人是绝不肯退让的，我们不怕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最近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可以为证。若要让现实继续存在下去，那些相似、重复形象的增殖只能存在于想象世界之中。”

“我不懂。”

“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懂。你自身就是分裂体系的组成部分。但是，我们的生物机理应该会影响你，因为正是我们的机理让世界处于运动状态。而那条分界线是全部生命的总和，它使爱情、历险、获取知识成为可能。这就是繁衍生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这最后一句话（带着典型的母亲的口吻）说得很快，因为她看到有个印第安人走了过来，后者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她看看月亮的位置，起身道：

“这一回我敢说是要来真的了。我去看看伊妞伊。”

她刚一走，卡洛斯就出现了。

“她要生了，”他兴奋又有些害怕地说道，“肚子一直在痛，说是子宫收缩。真可怜啊！她比任何时候都漂亮。知道吗？是一对双胞胎啊！”

“知道。我母亲说了。”

“你母亲！很不可思议吧？不激动吗？克拉克，释放出来吧！把你生活里那种英式古板的样子扔掉吧！瞧瞧，僵化对你没好处！会让你心力衰竭的。我要是你的话……”

“怎么样？”

“不知道……我也许会扑到她怀里，对她说：‘妈妈，妈妈呀！’”

小伙子又哭了，像个疯子似的跳来跳去。

“别闹了！还是让我以自己的方式来应对吧。”

“好吧，好吧！别误会。你当然已经够好了。克拉克，你绝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抱住英国人，又流泪了。“只是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啊……”

“伊妞伊认出你了吗？”

小伙子吃惊地看着英国人，甚至有些恼怒。

“当然认出来啦！她说她一直想着我。她被我迷住了。”

克拉克本想提醒小伙子，他之前表现得可没这么忠诚啊。这时，高纳回来了。

“怎么样？是她吗？”

“是她。是我姐姐。她告诉我，克拉克先生，她是按照您母亲的要求把那小姑娘带到这儿来的，准备把她即将生下来的双胞胎藏起来……”

“对，这一点我母亲已经给我说明了。”克拉克打断了高纳的话，他不想当着卡洛斯的面说到细节：“那块钻石呢？”

“她告诉我，根本不存在什么钻石。”

“您相信她的话？”

“我想我没有别的选择。”

英国人听着有点奇怪，因为这话是从高纳这么一个疑心重的人嘴里说出来的。但是，他感觉高纳有很大压力，这大概就是高纳为什么会如此温顺的原因吧。卡洛斯可能隐隐约约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小伙子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漂亮吗？”

高纳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声音很低，带着点密谋什么的口吻。

“我认为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卡洛斯大声地说：“没有钻石有什么要紧！咱们三个找到的已经够多了。克拉克找到了母亲，这是最重要的事；我找到了伊妞伊；您找到了姐姐。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咱们的期待，如果说我们还能期待什么的话。”

“的确。”

小伙子说：“咱们应该见见这位美女啊！高纳给我们引荐一下，行吗？”

“哎呀，我给忘了！”高纳习惯性地拍拍前额，“她也想见见你俩。请跟我来！”

起身之后，三人吃惊地发现夜幕已经不那么漆黑了。淡淡的鱼肚白已经浮现在夜色之上，即将到来的拂晓使黑暗渐渐褪去。现在既是夜晚，也是白天，两者正同时存在着。

“她来了，就是她！”他们没走上几步，高纳就看到了她。三人抬头望去。小路沿着陡峭的地势攀升，这条路可能是鹿群踩出来的。一名女子独自向三人走来。他们等着她下来。光明还没有驱散黑暗，但依稀可见人影绰约，寡妇出现在他们面前，美丽中暗含着伤痛。三人张着嘴巴呆呆地望着。她抬起头，停下脚步，看着克拉克的眼睛。刹那间，空气凝固了，接着，她露出一张面带“严肃微笑”的脸庞，一个男人一生中仅有寥寥几次机会才能见到这样的笑容。她的眼神中透露着自信和接纳，克拉克的目光中没有这些，有的只是恐惧和悲戚。总之，他的心紧缩成一团。他觉得只要抽搐一下，整个生命都会喷涌而出，来到现在，来到眼前这一刻。由于此刻过于接近，过于庞大，似乎要把他压倒……

“罗莎娜……”

“先生……”

“我是在梦里吗？”

“不是。”

“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冰山呢……？”

“没死。我得救了。有一道闪电，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到了，封住我的那块冰碎了，融化了……第二天，几个印第安人救了我……”

“难以置信！不可能啊！”

“先生……你好吗？”

“罗莎娜……你……你好吗？”这问题问得愚蠢，因为克拉克已经无法思考了。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一样……更、更加……”

“还一样吗？”

“更加漂亮了。”

“我可不年轻啦。”

“年轻！”克拉克嗓门抬高了八度，此前他一直结结巴巴，随后立刻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我吗？”

“你呢？”

“一直记得。”

“还记得？”

“记得，记得，一直记得呀！”

这是心里话，不容置疑。他们走近对方，始终对视着。二人觉得恍若隔世，在他们心里，外面的世界已经远去。卡洛斯一直在密切地关注着两人相会的场景，这时他与高纳交换了一下眼色，他要出来添乱了：

“克拉克！克拉克！……”他轻声呼唤着，“夫人，夫人……”

她转过身，温柔地看着小伙子，问道：

“你就是那个小姑娘的恋人吧？”

“夫人，我可以做证，克拉克，我最好的朋友，一直深爱着您……他心里只有您……”

克拉克没有制止小伙子说话，因为他根本没听见小伙子说的是什么。这时，她再次回身望着克拉克，说道：

“刚才你看到我的时候，我从你眼神中看到了那个不幸黄昏里同样的目光，那时我正在冰山上……”

“可是……难道你看见我啦？”

“当然看见了！”

“你看见我啦？！”

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此前，这么多年里，克拉克一直深信罗莎娜已经死了（亲眼所见啊）；现如今，她不仅没死，而且就在眼前看着他呢。他这辈子（到现在才真正知道）都活在某种潜藏着的恐惧之中，而就在那一刻，具有排山倒海之势的爱情在他心中复活了，对世上最美女人的爱慕之情复活了，那是他的心肝，他觉得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爱恋，此前的一切都是幻象，是青春的梦，是思念；眼下才是纯真、永远、切实、彻底的爱。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转身看看小伙子卡洛斯，后者一直在惊愕地观察着他，注意着朋友脸上的变化。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话，这时却传来了笑声。

原来是胡安娜，她身边围着几个印第安人，好奇地看着什么。她朝众人走来，大家发现她手里抱着两个婴儿。

她说：“是两个女娃。”

女婴裹在干干净净的白布里。孩子还很小，模样完美，像一对小洋娃娃。大家望着孩子们，十分陶醉。

克拉克说：“双胞胎连连出生，真好啊！”

“我很高兴生的是女孩儿，”胡安娜说，“这样一来，或许诅咒也就解除了。”

罗莎娜挽住克拉克的胳膊，对他说道：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克拉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十五年前咱俩分开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怀孕了。我本想找个机会告诉你，遗憾的是机会一直没有出现。我也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

“天啊！”

“这就好像我们大家同属于一个大家族。”

“的确如此啊！夫人刚才告诉我，她是我母亲。”克拉克如是说。

罗莎娜茫然不解地望着胡安娜，后者的表情证实克拉克的话千真万确。罗莎娜低声说：

“这就解释了你为什么会跟纳穆古拉惊人地相似。他一直在追求我。”

“我俩是孪生兄弟。可是，你为什么始终不肯接受他呢？”

罗莎娜以“严肃的微笑”代替了回答。

克拉克问：“那两个孩子呢？咱俩的孩子呢？在什么地方？”

“也许你很难原谅我。他们一出生，我就请别人收养了。女儿给了萨利盖罗部落的印第安人，儿子给了我表妹，她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名叫苏珊娜·比奥尔。”

克拉克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小伙子一声尖叫使他联想到了卡洛斯·阿尔萨卡·比奥尔。

“苏珊娜·比奥尔是我养母呀！克拉克，那孩子是我！应该是我呀！”

罗莎娜，她那贵族式的矜持与这个可能是她儿子的神经质叫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她问道：

“你肯定？苏珊娜可是也收养过别的孩子……”

“不对。是我，就是我！我的心告诉我，就是我呀！”

小伙子又哭又笑。克拉克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

罗莎娜说：“不管怎么说吧，这事很容易核实，因为我那两个孩子都有胎记，就是臀部上有只‘小兔子’……”

“就在这儿呢！就在这儿呢！我对你说过嘛，克拉克，不对，我应该叫你爸爸。”

小伙子也不管合适不合适了，转过身，双手颤抖着，几乎扯断了腰带，紧张地脱下裤子。果然，在他臀部右侧，有块长方形的胎记，很像只飞翔的兔子。小伙子转过身来，满脸通红，全是泪水。他说不出话来了。克拉克把他揽入怀中，连忙安慰他。

胡安娜说：“这样的胎记，我在伊妞伊分娩的时候也见过。”

众人惊呼：“伊妞伊身上？”卡洛斯从父亲怀里抬起头。

这时，胡安娜问罗莎娜：“你说你是在什么地方把女儿送人的？”

“在萨利盖罗。”

“伊妞伊和她全家确实是在几年前从萨利盖罗搬到萨利纳斯·格兰德斯的。”

“那就毫无疑问了。女儿就是她！”

“这么说……伊妞伊是我妹妹啦！”

克拉克说：“对呀，是你妹妹。告诉我，你是不是跟她……？”

“没有，没有。别担心！”小伙子笑中带泪地回答道，“你呀，你总是老一套。放心吧！没发生乱伦的事。”

罗莎娜冲他微微一笑。

卡洛斯连忙喊道：“我去告诉她。”

胡安娜拦住了：“现在不行！她在睡觉。等她醒来以后，咱们再对她说。”

“这两个小宝宝是咱们的外孙女啊。”克拉克对罗莎娜说。

“我说过了，我不年轻啦。”

胡安娜说：“小宝宝可是我的重孙女！”

小伙子卡洛斯喊道：“爸爸，我开心死啦！我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你肯定、必须是我爸爸……”

“你可别忘了，她是你母亲。”

“没错！所以我也在冰山上待过嘛！”

“我指的不是这个。你不是说过，如果能找到妈妈，就要扑到她怀里去之类的话吗？”

卡洛斯害羞地避开罗莎娜的注视，母亲在对着儿子微笑。

小伙子说：“虽然现在知道了我是你儿子，可是英国人的古板……”

“实际上，你比我更像英国人，毕竟你身上流淌着可怜的豪斯曼教授的血液。”克拉克看见时机成熟，可以说些让儿子高兴的话了，再说也是大实话，“应该说，假如有人问我，你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那么我会告诉他，就是卡洛斯这个样子的。”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小伙子立刻说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们围成一圈坐下，光线亮了许多。卡洛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高纳是我舅舅啦！来！高纳舅舅，拥抱一下！你应该让我用‘你’相称了吧？”

父亲说：“他还能说什么呢？”

罗莎娜问道：“先吃早饭吧？好不好？”

胡安娜说：“等一下吧。估计太阳要出来了，也许我儿子、我可爱的孙子，还有高纳先生，想要从窗户山上看日出？就像多年前我在这里看到的那样。”

众人点头，把两个小宝宝交给一个印第安妇女照看，起身上路。他们其实离山顶很近，爬上去没费多少时间，山顶其实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圆洞口，他们小心翼翼绕过岩石到达了目的地。没有起风，有风会令人不舒服。登顶之后，太阳出来了，橘红色的，很大，刚好在克拉克对面，正东方的地平线上，看上去不像在平原上那么遥远。高纳指指山下，山对面平地上残存的黑影里，他们的马群早已经跑散。克拉克的目光在搜寻着“重复”。主人刚找到它，它就扬起头，跳跃起来。突然，他看到“重复”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奔去。

他惊慌地问道：“它这是要去哪儿啊？”其他人跟着他的视线望去，大家都是眯缝着眼睛，迎着刺眼的阳光，关注着马儿的动静。同样的惊呼从大家嘴中发出，因为他们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骑手的身影。

“是流浪骑手！‘重复’一直从远处看他，也看累了。”

但大家对马感到更加好奇，因为骑手的马与“重复”一模一样。两匹马尥蹶子的动作都完全一样，那一瞬间看上去活像是国际象棋里的“马”。这时，本书就像世界这本大书一样从封面一直翻到了尾声。流浪骑手也来到了山脚下，众人看着他一步步走来，大家同时认出了那个人：原来是卡福尔古拉！

胡安娜·比迪莱放声大笑。

1987年8月3日

[1] 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英国小说家，代表作为《格列佛游记》。

[2] 指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爱尔兰著名作家、哲学家和政治家，代表作有《反思法国大革命》《对崇高与美丽概念起源的哲学探究》等。

[3] 休谟（David Hume，1711—1776），苏格兰哲学家、历史学家和经济学家，代表作有《人性论》《英国史》等。

[4] 指汉尼拔·巴卡（Hannibal Barca，约公元前247年——前183年），迦太基著名将领，被认为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家之一。

[5] 指罗斯柴尔德家族，现代历史上最富有的犹太金融家族。

译后小记

在翻译《野兔》的过程中，我发现作者多次提到“连续性”和“同时性”（或译“共时性”）这样抽象的词语，连书中的克拉克都说不懂。表面上看，如此“玄”的哲理似乎与主题无关，译完全书之后才发现这恰恰是本书的主题，因此特意啰唆几句。

“连续性”在书中是指事物、人物之间有联系，而其自身还有上下左右的联系。比如克拉克的童年是在英国的养父家中度过的，青年时期追随豪斯曼教授做冰川考察，爱上了教授的女儿罗莎娜，后来历经艰难险阻、百般坎坷，最后两人死里逃生终成眷属，这一切看似偶然，其实是有“连续性”的，其他人物几乎都有这样的经历和类似的“连续性”。

说到“同时性”，让我想起“天涯共此时”这句话。地球上的各个民族，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的“同时性”可以让我们产生许许多多有趣的联想。比如说今天是中国的腊八节，我喝腊八粥了，这件事发生在早晨七点半，但是此时此刻未必人人都喝腊八粥，这种差异很值得追问：为什么有人不喝？没有这个习惯吗？那他喝什么？为什么不随俗？他是什么人？追求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在中国会提出一大堆问题。放眼亚洲呢？非洲？拉美？欧洲呢？一碗小小的腊八粥居然会引发诸多联想，这其中很容易让人想到差异性与殊途同归的统一性，这在《野兔》中都有涉及。一个好看的故事，还有颇具智慧的哲理暗藏其中，构筑这样的作品实属不易。希望中国读者能够喜欢，并从中受益。

再次感谢我的特约编辑赵赤勇同学，没有他的文字输入、润色加工和编辑工作，本书的阅读不可能如此令人愉悦。

赵德明

2018年腊八节于北京大学燕北园

Table of Contents

- 译者序言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译后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