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生活最优解

第二章 别找她麻烦

第三章 自卑和自傲

第四章 针尖对麦芒

第五章 表弟唐明朗

第六章 运动会失窃

第七章 旧事又重提

第八章 我是你表姐

第九章 笑起来才美

第十章 我不喜欢你

第十一章 要好好考啊

第十二章 盛夏的暑假

第十三章 外婆的险情

第十四章 往事似伤痕

第十五章 普通的同学

第十六章 有你就足够

第十七章 下一段人生

第十八章 这事很复杂

第十九章 最真诚的人

第二十章 是一场巧遇

第二十一章 颜值高的错

第二十二章 变态跟踪狂

第二十三章 她会没事的

第二十四章 微妙的关系

第二十五章 你很在乎她

版权信息

书名：为你打开时间的门

作者：皎皎

ISBN：978-7-5511-2858-2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本书由长沙大鱼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制作并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章 生活最优解

唐宓再一次梦见了外婆。

梦中的外婆正在厨房做饭，身材不高，身体因为常年务农而佝偻，因此不得不弓着腰，用锅铲翻炒着铁锅中的菜。灶里的柴火很多，火烧得很旺，零星的火舌时不时冲出灶门，冲淡了厨房里的昏暗，映得外婆的脸通红一片，鬓间的几缕白发闪闪发光。

她醒过来，又缓了缓呼吸，待视线习惯了眼前暗淡的光之后，拿起枕边的手表看了看时间，刚刚六点。

学校规定住校生六点一刻起床，她每天总是提前一刻钟醒来。衣服整齐地叠在枕边，她穿上校服，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宿舍里其他同学还在睡觉，她从书桌下取出洗脸盆，拿出洗漱用具，打开门去了卫生间洗漱。

九月早上的清晨时分，卫生间里已经有些微晨光，洗漱回来之后，她简单地梳了头，宿舍的闹钟就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清晨的闹钟极为刺耳，犹如一把锯子，直接锯断每个人大脑的神经。

宿舍格局简单标准，上床下书桌的构造。

唐宓的对床严晓冬同学一手拍掉了闹钟，唉声叹气着，声音闷在枕头里面：“啊……不习惯啊，为什么暑假这么短……”

严晓冬邻床的徐露也不甘示弱，有气无力地哀叫着：“神呀……拜托你再让我睡二十分钟吧。”

徐露的对床关薇没有说话，只从蚊帐中伸出了一只雪白的手臂，撩开了蚊帐，钻出了一个乱糟糟的脑袋，盯着地板看了几秒钟，猛然睡眼蒙眬地下床——实验中学的女生宿舍楼每间六人，她们这间住五名女生，还有一张空床位放着众人的东西。

关薇同学尚在迷离的梦游状态，摇摇晃晃地下床来，最后一格差点踩空，险些摔倒。

三个人都醒了，宿舍未醒的就只差一个人。唐宓换上了运动鞋，两步走到靠窗处，踩上小凳，撩起了蚊帐，摇了摇用毛巾被把自己包裹成球的丁霄霄。

“霄霄，起床了。”

丁霄霄同学侧身躺着熟睡，她有着如瀑的长发，披散在白净的枕头之上。唐宓再次推了推她的肩膀，她纤长的眼睫微动，半晌之后，她对着唐宓，终于费力地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她以平时的八分之一语速说：“又要……起床了吗？”

声音如同奄奄一息的病人。

“每天的……起床……都是谋杀啊……”

“起来吧。”

丁霄霄既然醒了，唐宓从凳子上跳下来，跟满屋的低气压群众打了个招呼。

“你们洗漱吧，我先去操场了。”

她带上宿舍的门小跑离开下楼，其他女生慢慢地清醒过来。

“她又去晨跑了？”

徐露穿着衣服，嘟嘟囔囔说：“唐宓还真是精神好啊……每天都可以提前起床……”

严晓冬说：“她一直是这样吧……每天都不忘记锻炼……”

丁霄霄慢慢地下着床，也不忘记发表看法：“不然那成绩怎么来的啊……”

“是啊，她一直那么努力……”

“……”

几人其实都未睡醒，几句话说完，众人再没了力气，连说话都打不起精神来，于是沉默下来，动手做自己的事情，不再说话。

九月初的时节，秋老虎还盘踞在城市上空，早晚变得凉爽起来。唐宓在操场边上跳了跳，活动了四肢，然后沿着四百米的操场开始小跑。

和有着体育运动特长的同学不一样，她晨跑只是一种习惯，每天跑上一两千米，可以让她的头脑清晰。

她跑得慢，边跑边在心中默背着英语作文的范文，因此有些心神不属，偶尔有人从她身边超越而过，她也没有发觉。

一圈之后，唐宓发现，跑道的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

她一怔，不由得更注意地观看。

清晨的光隐隐约约，勾勒出前方男生瘦高的背影。男生穿着一套灰色运动服，以一种散步般的慢悠悠节奏小跑，他耳朵上挂着耳机，大概是在听音乐。他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有那么一小缕头发翘了起来，直指向天——唐宓终于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那是二班的叶一超。

他竟然住校？唐宓有些疑惑，放慢了脚步。按照她现有的速度，她势必会跑到他面前，被他盯着背影，这感觉很糟；但和他并肩一起跑的感觉更糟，毕竟，两人虽然有一定交情，但可以交谈的闲话不算多。

奈何前面那人也越跑越慢，宛如闲庭信步一般，最后甚至停了下来，朝她转过头来。他取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在晨光中对她微笑，露出整齐雪亮的牙齿。

叶一超说：“我一直在等你赶上来。”

“不用。”唐宓说完这句后，才发现自己的话太过于生硬，“我跑得慢，你先跑吧。”

“我等你，和你一起跑。”

于是叶一超站着不动，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等着她磨磨蹭蹭地跟上来。

唐宓加快速度，跑到他身边，和他在晨光中并肩慢跑，清香的草木香气夹在风里，掠过两人的耳边。

“我听赵老师说，你今年不打算再参加联赛了？”

“是的。”

每年的数学联赛十月份开始，是参加全国数学奥赛的敲门砖，如果唐宓要参加，也要早些做准备了。

“为什么？”

唐宓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觉得有点力不从心。”

叶一超轻转头看她的侧脸，公平地指出事实：“可你去年进入了冬令营。你高中之后才开始接触奥数，才两年时间，有这样的成绩已经非常出色了。为什么不再坚持下去？一次受挫，有那么要紧吗？”

她知道叶一超心直口快毫无恶意，说这话的本意也是在夸赞她，但她就是不想听到从他嘴里说出来。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鼓励，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怜悯也是嘲讽。

唐宓嗓子发干，只能苦笑一声。

“我只是觉得，也许应该换一个方向努力吧。”

“换一个方向，是什么意思？”

“竞赛和高考不可能兼得，准备竞赛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可能会耽误高考复习。我还是老老实实准备高考比较好。”

“高考的话，你也没问题，不过——”叶一超自言自语般说完，又看着她，“那你准备考京大还是华大？”

唐宓没有直接回答。

宣州中学每年有三十多名学生可以考入京大和华大这两所全国最好的大学，唐宓的成绩通常在年级的前五，考京大和华大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更何况她的CMO成绩还可以让她获得加分。

叶一超没想到这样简单的问题她居然没有回答。他愕然地看着她：“怎么？你还想考其他学校？”

“也不是……”唐宓抿了抿唇，“我还没想好。”

“会有什么没想好的？”叶一超匪夷所思，“假如你一定要选择高考，你上了什么学校的分数，就进什么学校，这不是很简单？”

一切事情，从叶一超嘴里说出来都很简单，但是，生活到底不是数学题，可以一眼就看出最优解。

唐宓没有回答，把话题引开：“我再想想。你呢？明年能直接参加IMO吗？”

“不会那么容易。可以直接参加今年的冬令营，但明年还是要再选拔一次。”

那就是十拿九稳了。依照以往的惯例，但凡高二阶段参加IMO可以拿金牌的学生，高三时基本上都能入选IMO团队，至今为止，几乎没有例外的。

“你怎么在学校晨跑？”

在唐宓的记忆中，叶一超一直是走读生。

“这学期才住校的。我爸妈今年工作都很忙，常常出差，回家了也没人做饭。我想干脆住校，还方便一些。”

学校的生活虽然单调，的确至少免除了吃饭的后顾之忧。当然，对叶一超这种已经确定保送资格的人来说，在不在学校念书都没什么要紧的，但他还是和其他学生一样，每天照样上课上自习，学习态度极为端正。

大凡成功的人总是有着道理的，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

晨跑的时间也就一刻钟，两人慢跑了四圈之后，早操的巨大音乐声陡然响起，那声音大得简直可以敲碎同学们的鼓膜，回荡在偌大校园的每个角落——坐落在学校西北角的男女生宿舍院中涌出了大量睡意蒙眬的同学。

片刻之后，宣州实验中学的两千人陆陆续续汇集到了操场，暗淡的天光慢悠悠地亮起来。

唐宓高三开学之后的第二个星期，终于到来。

高三和高一高二是一道残酷的分界线，如果说高一高二的压力还没有那么大的话，一到高三，压力和焦灼席卷而来。学校里流传着一句老话道，一入高三，如同进入鬼门关，完全不是虚言。

宣州中学的高三年级有十一个班，文科三个班，理科八个班，八个理科班中，又有两个实验班。实验班的同学们都是成绩很好的那种，目标都是全国排名前十的名校，在外人看来，都可以称一声“学霸”。

唐宓和丁霄霄是同桌，和丁霄霄讨论了一道数学题目之后，第一堂课也要开始了。

周一早上的第一节是班主任语文老师何老师的课，她拿着课本教辅资料，提前了十分钟进入教室。

何老师双手撑着讲台，笑着扬声道：“今天为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何老师把“新”字咬得很重，这句话宛如磁石一样，让所有埋首课本的同学抬起头来。

呀，都高三了，还有新同学转来？

收获了全班所有人的注视后，何老师笑意盈盈，对门口的一名高个儿男生比了比手势，说了句“请进”。

男生单肩背着书包大跨步走进教室。他穿着白衬衣和直筒牛仔裤，显得双腿又长又直，脚上穿着白色运动鞋，一点灰尘都没有。

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满教室犹如水滴飞溅出油锅，陡然沸腾了。高三的生活一潭死水，有一点意外惊喜总是好的，何况今天何老师带来的这个人，绝不仅仅是“一点”意外惊喜。

“是李知行！”

“李知行回来了！”

“他去美国高中做了一年交换生，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是啊，不过他怎么今天才回来？开学都一个星期了。”

“……”

诸多议论声不绝于耳，唐宓本来正伏案做题，听到哗然之声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气氛如此沸腾，她默默地抬起头来，看向了讲台上的男生。

最激动的是班上的十多位女生，她们盯着讲台上的人，欣喜之色呼之欲出。

丁霄霄死死抓着唐宓的手臂，两眼中几乎都要冒出闪烁的星星来：“李知行！是我的三次元男神啊，他从美国回来了！”

“哦。”唐宓说。

唐宓所就读的实验中学是宣州市乃至本省都相当有名的重点中学，有不少对外交流的机会。整个高二一年，李知行作为宣州实验中学的交换学生，去了美国华盛顿的一所著名中学求学。

一年之后的今天，他回来了。

实验一班的班主任何老师很年轻，今年亦不过三十三岁，自然知道自己班上这群学生激动的来由。她微笑着拍了拍手，等待满教室同学的沸腾声小了之后笑道：“同学们，请安静一点。这位新同学我也不用再介绍了，让我们鼓掌欢迎李知行同学的回归！”

何老师说完，挪了挪脚步让出讲台后的中央位置，对李知行点头示意。

李知行走到讲台前，看着满教室的同学，微微一笑。

“同学们，一年不见，我很想念大家。我很高兴回到高三（1）班。”

他的声音和口音跟以前一模一样。李知行生于北方长于北方，普通话发音标准且音色纯正，没有任何杂质，字正腔圆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堪比电视台的播音主持人。

丁霄霄高声回答：“李知行，欢迎你回来陪我们一起过高三！”

还有人吼：“先跟我们说说在美国的见闻呗。”

刚刚接话的男声普通话并不标准，声音还走了调，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

李知行微笑着伸手在空中压了压。

就那么一瞬间，整个教室安静了下来。

“世界很小，机会很多，下课后我一定详细告诉大家我在美国的见闻。”李知行说，“我们还是先上课吧。”

何老师莞尔，环顾着教室：“我看看，你坐在哪里呢……”

南方人相较北方人，自是普遍偏矮，李知行有着一米八五的个头，身高在班级的三十二名男生中遥遥领先。他回校时间偏晚，整个班级的座位一周前已经安排妥当，若是直接插入中间排的座位，自然是不太好。

李知行对自己坐在哪里毫不介意，随口说：“何老师，我坐最后一排就行了。”

如此善解人意的学生让何老师倍觉宽慰，她笑着点点头：“那好，你坐卢明远旁边吧。”

“好。”

全年级有两个实验班，每个班约五十人，高三（1）班是四十九人。而四十九人的班级，势必要单出一个座位。卢明远是班长，他身边的座位自开学后一直空到如今。唐宓和丁霄霄因为身高，在第五排已经坐了两年，卢明远就在唐宓的后座。

李知行右肩挎着书包，右手随意抓着书包带，穿过走道，迈开长腿大跨步往后排走去。那场景宛如摩西破开红海，又或者是领导人巡视，不过短短几步路，李知行受到了走道两旁同学的热情欢迎，其中自然包括丁霄霄。

唐宓抬起眼皮，没有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年时间，李知行容貌不可能有较大改变，但气质明显成熟了几分。

他被丁霄霄称为“男神”自然有其道理，相貌必定好，身材也要完美——李知行在这两项上完全达标。他生得很俊，棱角眉目甚是分明，而今迈着一双长腿行走在高三（1）班的教室之中，宛如模特行走在T台上，似带着满身的光彩。

李知行一直面带笑容，目光不偏不倚地扫过每位同学的脸，自是也落到了唐宓的脸上。唐宓平平回视，目光交错间，李知行眸光微微一闪，各种感慨情绪纷涌心头又归于平静，然后，隔着丁霄霄，李知行从她身边错身而过。

何老师走到讲桌前，翻开了教材，拿起了半截粉笔。

“好了，同学们，把教材拿出来吧。咱们上课了，和李知行同学聊天的话，可以下课了再聊。”

何老师所言不差，一下课，李知行的座位旁立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现在的世界，资讯发达，网络便利，想知道什么事情似乎动动手指就可以解决，但网络上的信息始终片面狭窄也不够具体，真人现身说法又不一样。更何况，李知行所去的，是美国一所很有名的高中。

国外的高中生们学什么玩什么，实在是很让人好奇的一件事情。

李知行被无数问题淹没了，宛如答记者问一样回答着。

“美国的高中是不是很轻松啊？”

“不是的，非常累。我在美国时，每天也要忙到十二点才睡觉。”

“忙些什么？”

“学习压力很大，必须苦读，作业太难要查很多资料，还有各种活动，确实很忙。”

“可我看电视里的美国青少年都很潇洒啊……”

李知行说：“我去之前也是这样以为，去了才知道不是这样。”

热切的说话声传来，唐宓的座位和他如此之近，同学们聊了什么自是听得分明。

而丁霄霄早早占据了地理优势，和卢明远交换了座位——准确地说，丁霄霄把班长赶到自己的座位上，自己取而代之，坐在李知行身边，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而唐宓宿舍的其他人，如严晓冬、关薇也围了过来。

唐宓听到丁霄霄兴致勃勃地问：“李知行，你美国的学校有没有美女啊？”

李知行笑着回答：“当然有。”

“哇，金发美女有没有？”

“我想想，还挺多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染发了。”

丁霄霄好奇地问：“可是我在你的blog上没看到多少美女啊。”

“美国人很重视肖像权，我不敢随意放在网上。”

“那你在美国，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

李知行顿了一顿，然后说：“完全没有。我还是喜欢中国的女孩。”

“你不喜欢美国的女孩是一回事，但是美国的女孩喜不喜欢你呢？”丁霄霄的兴趣完全被提起来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情况。

李知行笑容未改，没有回答。

“哇，你这是默认了呀！喜欢你的女孩子漂不漂亮？”

眼看着八卦朝着不可控的趋势发展，严晓冬拉了拉丁霄霄的衣袖，把话题扭回来：“美国的高中是不是非常开放？像电视里一样？”

“部分学生是的，但并非全部。”

“……”

凡此种种问题，不一而足。

李知行有问必答，对同学们态度亲切。毕竟，实验班上的大部分同学也是他高一时的同学，做了高一一年同学后，大家都熟悉了，自然没什么可拘束的。

宣州实验一中是一所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著名中学，就读于此的学生统统非常优秀，是从全市和临近县市招收而来。唐宓就是以宣州临近的嘉台县中考第一的分数进入了这所著名的重点中学的实验班。

实验班是宣州中学最好的班级，高二文理科分班之后，实验班的少部分同学分流到了文科实验班去，大部分人还留在理科班，因此，班级的结构和李知行走时相差不大。李知行高一时在班上甚至年级里已经颇有一呼百应的效果，现在离开一年后再回来，依然声势不减。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永远的风云人物。

唐宓不再听他们说些什么，只认真地俯首做题，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卢明远顺手翻着下节课的课本，侧过头去盯着唐宓的侧脸半晌，再次觉得，她“冰雪美人”的外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我发现，你和李知行的关系和传言一样，真的很差啊。”

唐宓继续算着题，抽空看了卢明远一眼。她其实不太喜欢听到有人和她谈论李知行的事情，从来都是冷淡应对，可卢明远生得憨厚，模样如此真诚，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什么传言？”

“我听他们说过，你和李知行关系非常差，高一时有人撞见你们吵架。”

唐宓说：“算不上。”

卢明远是本年级最有名的励志人物。他高中入学时成绩平平，进入平行班，但随后猛然开了窍，成绩宛如坐了火箭直冲云霄，高二时就成功进入了实验班，然后又因为热心和组织能力出色，高三一开学就当上了实验班的班长。

卢明远和唐宓同班一年，打交道不多，彼时两人座位相距甚远，她也并未担任任何班委职务，而且，她高一入校后就参加了数学竞赛班，整个高一高二阶段，从下午第三节课开始到晚自习阶段，都不在班上，总在竞赛班学习数学。除了她的几位舍友，其他人难得和她说上话。

唐宓的“高冷”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容貌出色气质如冰雪，二则是她优秀的成绩，即便在这所全都是尖子生的重点中学，她也是非常出挑的，毕竟，能参加全国数学联赛并且获得一等奖的女生，全省都找不出几人。

“不过……你和李知行，好像是亲戚？”

唐宓这下子真的愣住了，侧过头盯着卢明远的眼睛。

“亲戚？这是谁说的？”

卢明远被她如冰如雪的目光看得半边身子一麻，随后才说：“我昨天送作业去教师办公室，听到有位老师提了一下，说你们好像是亲戚？”

唐宓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我和他没有关系。你怎么会觉得，我和李知行是亲戚？”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毕竟——”

卢明远觉得有些尴尬，没再说下去。

唐宓完全知道他的想法，她并不介意他朝着这个方向理解。卢明远作为班长，知道很多普通学生不知道的事情，有所猜测也是很正常。

毕竟，她是贫困生，贫困到学校免了她全部的学杂费，每个月再给她八百的生活补助。而李知行的出身非常好，虽然同学们都不清楚他家的底细，但大家都是聪明的学生，怎么也能从他不用本地的中考成绩就直接进入宣州中学、平时的谈吐、老师对他的态度和八卦传闻中窥得一二真谛。

李知行回校半天之后，带回来的新鲜感也慢慢消散，下午之后，班上不再有人围着他问这问那，唐宓身边也安静下来。

高三之后，每天下午的第四节课就从课外活动变成了自习，整整四节课之后，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早就饥肠辘辘，在下课铃响之后，同学们如放出囚牢的小鸟一样，一拥而出离开教室去吃晚饭，只有唐宓留在教室里做英语模拟卷——她总是选择比其他同学更晚的时间去食堂。

夕阳西下，斜照落在教室中，伏案做题时，她感觉有人挡住了夕阳，抬起头来一看，李知行站在她座位旁的走道里，却并没有落座，只斜靠着木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唐宓实在提不起精神和他招呼，又低下头去，一心一意啃着自己的英语模拟卷。

李知行看到唐宓正以飞快的速度往试卷上填写答案，她雪白纤细的十指握着黑色的中性笔，对比十分鲜明，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鸽子。

“这道题选错了。”

李知行宛如老师指点学生那样，伸出手，在卷子上一点。

“应该选C，in need of。这道题四个短语都是对的，但是只有in need of符合上下文的意思。”

唐宓终于抬起头，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是吗？”

李知行说：“原句的意思是，给需要的人以帮助。”

唐宓“啊”了一声，再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原句，李知行说得没错，的确是自己看错了题意。她划掉了错误的答案，写上正确的，同时钩上了错题的题号。

“谢谢。”

以英语问题切入，这就算是谈话的开端了。

李知行说：“你周末有没有时间？”

“没有。”

“姑父让你去找他谈谈。”

“没时间。”

李知行说这话之前就知道他绝对会在唐宓面前碰壁，他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既然如此，有一件事，姑父托我问问你。”

“你没必要问。你直接告诉舅舅，无论什么事，我都没兴趣。”

李知行皱眉：“话不听完就拒绝？一年过去，你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改。”

唐宓蓦然抬起了脸，盯着他冷淡道：“对，我就是这种人。”

李知行没跟她在这件事上抬杠，只拿出手机一晃：“数学竞赛，你得了全国二等奖。”

他手机屏幕上是数月前的新闻，新闻中列举了全国数学奥赛获奖得主的名单。唐宓的名字列在全国二等奖方阵的最前列，并且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个“女”字，在近两百位奥赛得主的学生里格外显眼。

唐宓眼皮都没眨一下。如果李知行以为抬出这样的结果能打击到她，也未免太小看人了。她对自己的这个成绩的确称不上满意，也明白国家二等奖不是什么优秀的成绩。这几年保送的规矩越来越严，无论是京大还是华大，都只限定了进入全国奥赛集训队的才可以被保送，除此外，全国二等奖及其之下就再没有保送的资格。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因为一分之差，从一等奖跌落二等奖，失去了保送的资格，一定会大大失落神情狼狈吧。

“姑父让我告诉你，虽然你得的是全国二等奖，理论上是不能保送，但这仅仅是理论上，也不是没有办法。无论是京大还是华大，都可以——”

话未说完已经被唐宓打断了。

“我不需要。”

唐宓这刀枪不入的冷淡神态真是一如既往，丝毫未变。李知行想，一年时间，她怎么可能有大变化呢？

整整一天，李知行坐在她侧后方，观察了她很久。她和以前一模一样，对待学习一样认真，上课时认真听课记笔记，下课后争分夺秒地做题，除了丁霄霄，她没有和任何人谈话的兴趣，有人问她就答，没人问她就沉默。

但有趣的是，哪怕她再怎么不愿意和他说话，但涉及学习的话，她一样会跟他道谢，并且态度诚恳，就像刚刚那样。

因此，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以前一样转身就走。

李知行镇定地往下说：“我知道你对姑父和我有偏见，但是关系你人生前途的这种大事，并非儿戏，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不要因为个人的好恶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唐宓觉得李知行的逻辑十分好笑，就真的微笑起来。

“耽误我的前程？放弃保送就会耽误我的前程？”

大约是心事太重压力太大的原因，她笑得很少，总是紧紧抿着嘴角，给人冰雪之感。其实她五官鲜明，此时笑起来眉目舒展开，容颜格外生动，笑意中不掩讥讽，就像娇艳欲滴的玫瑰，却带着刺。

“早点吃颗定心丸不好？”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舅舅忽然觉得，自己要当上帝了于是光芒普照大地？连我都被照耀到了？”

李知行面色不变：“你不用这么说话。”

唐宓一默。

的确，他不过是个传话人，和自己毫无关系。自己的态度的确过激了。

她转了转手里的笔，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不想保送。让舅舅别费那个心了，多操心操心他自己的孩子吧。”

她再次低下头做英语阅读，一副“没必要再谈”的样子。

李知行微微凝着眉心——若有可能，他本想再跟她谈上两句，但看她的态度，很显然，她已经完全不想跟他说上半个字。

李知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没忍住又回头看着她：“你不去吃饭？”

“暂时不去。”

李知行沉默半晌：“那么，我带给你的礼物，你也不要了，是吗？”

“什么？”

唐宓一怔，从满脑子的英语单词中脱身而出，抬起头来。她听到了他在说什么，却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李知行显然不打算再说一遍，只逆光站在教室门口，高高的身影几乎挡住了门，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不要了。”唐宓顿了一顿，又补上一句，“谢谢。”

李知行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教室。

唐宓揉了揉额角，不去想李知行举动的奇怪处，她实在太忙了，需要花力气补上的课程太多，任何一点其他的时间都消耗不起。

第二章 别找她麻烦

李知行刚刚回来，就以极快的速度回到全校同学的视线之中。

他实在是很受欢迎的人，做人也格外周到，回到学校的第二天，他带来了许多礼物送给关系不错的同学——譬如许多美得惊人的糖果和笔记本。最让同学们欣喜的是，他居然还带来了几张艾薇儿的签名CD送给班上的同学们，其中就包括了丁霄霄。

虽说宣中实验班的学生们都是“学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喜欢艾薇儿的同学还挺多，李知行的这份礼物太合同学们的心意了。

晚自习回到宿舍之后，宿舍的同学们也都会热切地讨论李知行和他的种种。毕竟，宿舍的卧谈总是离不开男生，302宿舍也不例外。

丁霄霄宝贝一样捧着CD回了宿舍，拿着手机“唰唰”连拍数张照片，又仔细挑选了许久，从中选出一张，速速发到微博和朋友圈上去。

“我男神送我的艾薇儿的CD！”

于是她收到了一堆点赞的回帖，丁霄霄的微博好友大都是学校的同学——她因为常常在微博上贴自拍照，收获了不少粉丝，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

于是，众人纷纷在回复里问她，这位传说中的“男神”是谁。

徐露躺在床上看书，说：“霄霄你还是低调点吧，别拉仇恨了。”

关薇刚刚洗完澡，擦着手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恰逢手机铃声响起，她翻了翻自己的手机，轻轻皱了皱眉：“一张艾薇儿的CD而已，没必要大惊小怪。唐宓，你去洗澡吧。”

唐宓“嗯”了一声，从书桌前站起来。

九月天气还是很热，每天必须洗澡不可，因此如何分配时间就成了大问题，大部分同学会在两个时间段洗澡，一是晚饭之后和晚自习之间的一个小时，二是晚自习后的9点20到10点的40分钟时间。唐宓通常选择晚自习后洗澡。

丁霄霄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艾薇儿的签名CD！有钱都买不到的！他应该费了很多力气才买到的吧。”

严晓冬问：“今天你没问他怎么买的？”

“他没说得很详细，只说签售会的时候自己去了。”

“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了。”

“可不是呢，我好感动啊！”丁霄霄盘腿坐在凳子上，喜滋滋地一条条回复微博，“话说回来，李知行居然知道我最喜欢艾薇儿啊！”

关薇冷淡应对：“我怎么知道。”

丁霄霄嘟嘟囔囔：“我又没问你。晓冬，你分析能力最好了，说说看？”

“李知行有关注你吧？”严晓冬坐在上铺的床上，推一推眼镜，名侦探一般发表评论，“这还不简单？你微博上常常发艾薇儿相关信息，他注意到了，所以特地给你带了礼物回来。”

“李知行也不是只给你带了CD的，其他人也有。”关薇平静地说。

丁霄霄妙目一瞪：“关薇你怎么老打击我！李知行给我带了礼物你很不爽哦！嫉妒我吗？”

宿舍里五名女生，丁霄霄的家庭条件是最好的那个——她父母都是生意人，她从小养尊处优，因此难免有点骄傲，对负面的信息总是接受不良。

“谁嫉妒你！”关薇脸都气红了。

“哈哈，你脸都红了，难道你喜欢李知行啊？”

“你胡说什么！”

整个宿舍的气温忽然降了好几度。

如果说刚刚关薇的脸只能用淡红来表示，现在基本上是苹果红了，并且她的脸色以目光可见的速度更进一步地变红了。微妙的气氛之下，宿舍里众人同时安静下来。

瞧着舍友们了然的神色，关薇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丁霄霄眨了眨眼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声音更大：“我喜欢李知行又怎么样？但我可和某人不一样，我可敢说出来哦！”

“你爱说就去说呗，看他答不答应你啊！”

关薇吼完这句，扔下擦头发的毛巾，噌噌爬上床，“刺啦”一声，拉下了蚊帐。

围观的两人再如何迟钝也知道事情闹大了。

严晓冬试图打圆场，干瘪瘪“哈”了一声，对丁霄霄使眼色，打手势：“好啦好啦，其实我也觉得，你没必要为了一个男生这么花痴。”

没有了关薇这个反对派，丁霄霄声音平和了很多，也不再那么有针对性，她嘟嘟囔囔：“哎，李知行就是我的男神啊，为什么不能花痴？”

徐露点评道：“唐宓就和你不一样。”

丁霄霄嘟着嘴：“唐宓那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吗？她对什么事情都不太有兴趣啦。”

严晓冬摇摇头：“不能这么说，唐宓的家庭情况你们也知道。何况，她讨厌李知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卫生间门“哗啦”一开，唐宓擦着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

屋里的三双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她。

她也被这探照光般的注视吓到了。

“怎么了？”

严晓冬心虚道：“刚刚我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了一半，”唐宓说，“我不是讨厌李知行，我是觉得无所谓。”

“无所谓不是你这样的。”严晓冬揉了揉下巴，“我对他也无所谓，但我也一样开心地和别人讨论他，毕竟他是全年级最优质的男生啦。你从来不参与此类话题反而显得奇怪，可见你是存心避开和他有关的话题吧。”

“大约是吧。”

唐宓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十点钟的铃声准时响起，灯随之熄灭了。

唐宓最后擦了一下头发，准备上床睡觉，临床却忽然振动了一下，关薇同学矫健得如同一只兔子一样，从上床跳下来，打开门去了走廊。

唐宓有些摸不着头脑。

严晓冬这才松了口气：“哦哦，唐宓，不好意思哦，宿舍的气氛太尴尬了，我们才说起你，想缓解一下宿舍的气氛。”

“怎么了？”

“刚刚丁霄霄和关薇差点吵起来。”

丁霄霄委屈得很：“我并不想跟她吵的，但她的态度也太差了啊。”

“霄霄炫耀李知行送她的礼物，关薇生气得很。”徐露解释说，“她这一生气，我们也才看出来，原来关薇居然喜欢李知行。”

唐宓“哦”了一声。

严晓冬说：“你很平静啊，你早就知道了？”

“我什么时候都很平静。”

“倒也是……”徐露失笑，“关薇还真是，平时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藏得还挺好。”

丁霄霄说：“对啊！真看不出来。”

严晓冬稳稳地说：“算不上藏得好，我高一时就知道了。”

这句话让宿舍所有人都震惊了：“你怎么知道的啊？”

严晓冬道：“我看出来的啊。其实她表现得很明显了，你们不记得了吗？得知李知行要去美国当一年交换生的时候，她眼睛都哭红了。”

一群人默默看天——鉴于宿舍黑暗她们看不了天，只能各自盯着自己的蚊帐叹息。

严晓冬不愧是观察小能手，真是厉害。

丁霄霄还开着手机玩，唐宓借着那点微薄的手机光，默默整理着书桌。

严晓冬爬上床去，还不忘记问她：“唐宓，不发表什么评论？趁着关薇回来之前。”

唐宓很明白，喜欢李知行是很正常的事情。外表俊秀，身材修长，成绩优异的男生在哪里都讨女孩子喜欢。但是关薇家庭很普通，父母都是普通人，势必入不了李知行和他家人的眼。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是觉得，喜欢李知行的那条路，会非常难走的。”

这本来只是一场普通的女生宿舍夜谈，却惹出了不少事。

一两天之后，整个高三年级的同学都知道了“丁霄霄和关薇喜欢李知行”这件事情——起初302宿舍的同学们不知谣言何来，经严晓冬分析之后终于恍然，大约正是前两天那场夜谈惹的祸。

她们怎么就忘记，在谈及李知行的时候，她们并未锁门，宿舍门是虚掩着的。那场争执的声音可不小，被其他宿舍的女生听去了并且八卦开来不足为奇。

关薇脸皮薄，当她听到隔壁宿舍的同班女生赵悦问她是不是喜欢李知行的时候，面容苍白得毫无血色，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否认还是承认——但她惊疑不定的脸色已经说明传言非虚了。于是，谣言就得到了进一步确认。

另一名当事人丁霄霄也很震惊。

她悄悄抓着唐宓哭诉：“怎么办？消息传到叶一超那边去了怎么办？叶一超如果以为我移情别恋了怎么办呢？”

唐宓无奈扶额。

她完全不认为叶一超知道这件事情了会怎么样，夸张一点说，叶一超是否还记得她都是个问题，但是丁霄霄不这么想。

大抵恋爱中的人，都有些自我中心主义且智商都是负数吧。

“唐宓帮帮忙好不好？你帮我告诉他好不好？”

实在挨不过她软语相求，她只得说：“好吧，我想想看。”

实际上，这事儿有点难度。因为八卦的不仅仅是女生，连男生也在热切地八卦这件事，甚至有人直接杀到（1）班的教室，问李知行是否确有其事。

何树森作为李知行的好友，学校的著名人物之一，在周五上午第三节的下课时间内，几乎是用一种大大咧咧的态度闯入了高三（1）班的教室。

他充满豪气地拍一拍李知行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我听说了啊，据说丁霄霄和关薇同时对你表白啦！我还听说，她们为了抢你，都快打起来了啊！”

何树森嗓门很大，半个教室都可以听到——幸亏下节课是体育，一大半的同学在下课铃响起之后如兔子一样早早离开了教室，八卦的当事人丁霄霄和关薇也都不在教室里，否则还不知道会如何尴尬。

李知行完全不为这番话所动，只说：“没有这回事。”

“别骗我，我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

“的确没有。”

“快告诉我，说来她俩还都长得不错，打起来是什么样子？一定很精彩！”

李知行不客气地说：“你的智商什么时候下降到去听谣言了？”

“咦，李知行，这可不是谣言吧！”

“……”

“快说快说！”

李知行面无表情：“麻烦你注意下影响。”

在宣中，实验班的学生是冲着顶尖名校去的，而平行班的学生半数也可以上个一本，但实验班和平行班还是有着微妙的等级划分，譬如平行班的学生是不大来实验班的，只有何树森是个例外。

何树森在宣中的名气很大，他有两个非常醒目的特点。一是他的体育成绩，他有着远超常人的体育神经，足球篮球都是一把好手，最厉害的就是短跑，经过数年锻炼后，他的100米短跑可以跑进11秒；另外一个特点就是他家有钱。据说，他家有个造船厂，宣中的同学们并非没见过世面，但去过他家的同学没有一个不被他家的豪华所震惊的。

而何树森同学根本无需担心未来和高考，据说他已经考过了SAT，在传言中，他高三毕业之后，就会去国外读书。

因此，这一年的高三生涯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于是，他可以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影响地冲进实验班的教室里谈论八卦。

有何树森在的地方都太吵了。唐宓微微皱眉，把笔放回笔盒，将书一扣，站起来准备去操场。

何树森目光在班上一扫，瞧到了转过身的唐宓。

“这不是那个恶毒女人？她在你前面坐？”

因为何树森兴冲冲带着八卦跑来，教室里所剩不多的同学本就在往后排打量，此时听到“恶毒女人”这个说法，更是诧异，因为看来看去，教室里后排的女生就只有唐宓一个人。

何树森得意扬扬眉飞色舞的容貌跃入眼帘，唐宓脚下一顿，退了一步回到桌旁，一言不发地把桌上的笔盒课本都收入桌肚中，直到桌面变得干干净净后，她又从桌肚里拿出把小锁，把书桌锁上。

她虽然一字未发，但是这番动作的指向性还是非常明显的。

何树森的脸顿时阴沉如雨：“你这是防贼呢？”

唐宓没理他，顺手把钥匙揣校服兜里，转身就走。

何树森一个箭步闪到唐宓身边，伸出胳膊拦住了她。他穿着T恤，横在自己面前那条手臂上都是肌肉。

李知行脸色一沉，一把拍掉他横在唐宓面前的手臂，不耐烦道：“回你班上去，我们要去上体育课了。”

“喂，李知行，我是为你出气啊！”

“不需要。”

何树森外星人一样看着李知行：“你是怎么回事啊？你中邪了？”

唐宓没工夫理他们，看了两人一眼，转身离开教室去往操场。

瞧见唐宓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知行警告似的盯了何树森一眼。

“以后别找她麻烦了。”

他沿着唐宓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宣州中学在宣州市区东南侧，校区有三百多亩地，教学楼、实验室、图书馆、食堂、体艺馆和运动场一应俱全。学校虽然比不上某些建在郊区占地广大的学校，也算是环境一流。从高三教学楼下楼，再穿过一道绿荫，就是操场所在。

下楼梯时，唐宓听得后面脚步声密集如鼓点，回头一看，是李知行沿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

奔到她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和她并肩而行，说：“何树森的事情，不是我的本意。”

“没什么。”

唐宓隐约觉得他是在道歉，不过道歉都如此生硬和傲慢，也不愧是李家人了。李知行确信她的确无所谓自己的态度，在她看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早就把他钉在“无耻之徒”的柱子上。

“何树森没有太坏的心思，只是意气用事。”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一句话就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李知行微微蹙眉。

李知行并不喜欢皱眉。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他都能找到解决方案，唯独和唐宓说话，总是被她堵得没话可说。

李知行沉声道：“唐宓，抛开姑姑姑父这一层关系不谈，我们是不是曾经有过什么过节？”

唐宓走得比他快，站在楼梯转角，听到这话停下来，仰起脸，直视他的目光：“过节，你指的什么？”

李知行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从燕京到宣州上学之前，也许是更小的时候。”

“没有。”

“但是刚进高一，你就认出我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唐宓随口回答：“我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恰好知道是指的什么事情？”

“没什么。”

她神情冷漠，眼底冰雪一片。

李知行想，看她的样子，是绝对不会再说下去了。

高三的体育课基本以锻炼身体为主，先跑了一圈操场，进行了简单的热身活动之后，老师依照惯例，把班上的同学带入运动馆，分为几组就开始各自活动了。男生大都选择打篮球，女生选择了排球，还有部分实在不擅长大球运动的，则选择了乒乓球。班上女生分为两组。唐宓从老师手里拿过排球，和众人比画了手势，在后方轻轻踮了踮脚，跳起来，击出了体育课上的第一球。

唐宓身材高挑，弹跳力好，打起排球十分好看，颇为潇洒。

她的发球力道不算大，但角度刁钻，对方六名女生没一个接住球的，还连累赵欣摔了一跤。

徐露在那半场嚷嚷：“唐宓，别那么认真好不好！”

“好。”

大部分高中女生通常不善于打排球，体育课上的排球多半是打着玩玩，认真程度比起学习刻苦程度相差挺远。但唐宓不一样，她觉得运动和学习一样，需要认真对待。两年后，她的运动能力堪称本班最强，在全年级都是前列。

但别人这么提了意见，她也放小了发球力度，双方有来有往地打起了排球。

这是非常尽兴的一场比赛，二十分钟后，唐宓所在的小队占据优势，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休息一下吧，累死我了。”

严晓冬累得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本班其他女生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唐宓，她气息平稳，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汗如雨下，非常淡然。

唐宓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啊，成绩顶尖，运动无敌，真是非常人也——严晓冬心中腹诽着，忽然听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从看台上传来。

她抬头一看，就见到本校某话题人物正靠在看台的栏杆上，对她们微笑鼓掌。

“哎呀，是叶一超！”

“是啊！他居然在体育馆呢。”

女生们都很惊讶。

叶一超的存在感太强了，唐宓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存在，对他略一点头。

她旁边的丁霄霄则连忙擦了满脸的汗水，紧张地拉一拉唐宓的衬衣一角：“你待会儿帮我跟他说说，我不喜欢李知行的。”

唐宓无奈地“哦”了一声。

徐露有点惊讶：“叶一超怎么现在在这里？没上课？”

严晓冬说：“他也不需要上课了啊。”

“哦，倒也是。”

球馆里还有高一高二年级的同学在打排球，听到高三的学姐学长们叫出“叶一超”这个名字，大家纷纷抬头看过去，小声议论起来。还更有激动的，譬如唐宓旁边排球场那群高一的女生，直接扔下球，激动地对他挥了挥手。

“叶一超学长你好！”

叶一超也笑着对学妹们挥了挥手，活像视察政务的领导人。

作为宣州中学有名的天才和学神，经过IMO一役后，叶一超现在在宣中的名气犹如太阳那般耀眼，更是已成为全体女生心中的男神——要知道，书呆子是一回事，叶一超又是另外一回事。暑假期间全省各大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和宣传，开学时他作为学生代表的发言，无不说明他在宣中的高人气。

而对于刚刚入学的高一女生来说，她们之前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此刻终于得见“俊朗天才”本尊，就足以让她们膜拜了。

叶一超单臂撑在台上，从看台上一跃而下，姿势帅气，居然引发了小女生们的尖叫。大约她们见到偶像也不会这样激动了吧。

对待这份热切欢迎，叶一超摇头一笑，捡起地上的排球，顺手扔回球筐里。

严晓冬笑着问：“你怎么没上课？”

“我刚刚帮老师批卷子，批完后第四节课已经开始了。”叶一超解释说，“我就在校园里逛了逛，恰好看到你们在打排球，非常精彩，就看下去了。”

众人都了然地点头。

他调转视线看向唐宓，笑道：“我以前都没发现，你排球打得真好。”

他大部分时间在研究数学，大约是没什么时间看球。

唐宓对这一点心知肚明，随口说：“还好吧。”

她是一个没什么业余生活的人，任何业余的爱好对她来说，都显得成本太高。唯一可以自豪的，也就是还算不错的体力和运动细胞了。

叶一超又问她：“现在有空吗？”

“嗯？”

“我想跟你讨论一道数学题目。”

班上的女生闻言，齐齐笑了。八卦和好奇是人的天性，本来她们还有点好奇叶一超到底跟唐宓说什么，正在侧耳倾听准备获取第一手八卦，但叶一超到底是叶一超，什么时候都想着数学。

唐宓正想开口拒绝，丁霄霄再次一扯她的袖子，唐宓回头一看，看到她大眼睛里全是期盼。

她对自己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跟叶一超说：“好，那我们回教室去吧。”

两人交谈着并肩离开，严晓冬心生感慨：“啧啧，你看叶一超的背影，浑身闲云野鹤般的气质啊……”

关薇瞧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又看向丁霄霄，拿起球扔到严晓冬手里。

“喂，唐宓走了，找谁来替她？”

两人走到大门处时，唐宓只觉得耳后有风声袭来，她猛然回头一看，恰好看到一只篮球朝自己和叶一超飞来，她微微侧了身子，轻轻一跳，顺手捞过划出抛物线的篮球，手腕上又一用力，将篮球朝男生那边扔了回去。

球被李知行稳稳地接住，班上的男生遥遥对她道谢：“谢了啊，唐宓。”

唐宓摆摆手，和叶一超并肩离开了体育馆。

李知行收回视线，小跑几步回到场地中央，又顺手拍了几下，把球扔回篮筐里。

刚刚那一球是本轮的最后一球，拼抢得太厉害，李知行一时控球不稳，才让球犹如离弦的箭飞了出去，险些砸到唐宓。

“看来你在美国也没少打篮球。”本班的体育委员，男生中体育的佼佼者殷志扬气喘吁吁地说，“你的运动能力完全没退步啊。”

李知行道：“美国中学十分看重体育成绩。这么说吧，体育课才是主课。”

殷志扬笑起来：“这么好？那我在美国，可就是尖子生了！”

李知行拍他的肩膀鼓励：“是。你在美国一定很受欢迎，一定有大把女生喜欢。”

“可惜国内的不一样。妹子们都喜欢叶一超那种学神啊。”

李知行笑笑：“有这种事？”

殷志扬冲着唐宓和叶一超离开的方向努努嘴：“没看到妹子们看到叶一超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暑假的时候，新闻一放，我妹妹天天缠着我要叶一超的签名！李知行，你离开学校一年，宣中早不是你的天下啦。论风流人物，还是叶天才啊！”

“都这样了啊。”李知行若有所思，问一旁的卢明远，“说来，叶一超怎么在体育馆里？”

“他都保送了还需要上课吗？大约是闲逛过来的。”卢明远笑起来，“他知道的比老师还多吧。”

“唐宓和他关系不错？他还特地来体育馆找她？”

“他们关系差不到哪里的。”同组的王威拿起矿泉水猛灌了几口，“一起参加竞赛班，一起比赛，一起参加奥数冬令营，在冬令营里又朝夕相处的……”

“我是觉得，他们就算谈恋爱也不奇怪。”殷志扬接过话，“毕竟，整个宣中大约也就唐宓能跟上叶一超的思路了。”

李知行一愣：“他们在谈恋爱？”

王威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毕竟叶一超也不是咱们班的。”

“唔。”卢明远说，“我和他们一起上过竞赛班，你们是没听过他俩平时的聊天，话题只有数学。我觉得，他们的关系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说？”

“八月份的时候，省电视台采访过叶一超，有个访谈节目，叶一超还提到了唐宓。”

“他说了什么？”

“其实他没直接说出唐宓的名字，但一听就知道指的是唐宓。他是说，自己在数学学习中有一个很好的对手和同伴，帮助他进步，他很感谢她。”

王威说：“要说呢，他们倒也配。一个是冰雪美人，一个是帅哥天才，让人羡慕得慌。”

殷志扬打趣王威：“瞧你那酸溜溜的语气，你还喜欢唐宓啊？”

“不敢了。”他叹气，“唐宓只可远观，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冻死的。”

一群男生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了卢明远缓过一口气，瞧着李知行笑问：“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关心唐宓了？”

李知行微微一笑，笑意中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哦，随便问问。”

离开体育楼回教室的路上，唐宓犹豫再三，问叶一超：“丁霄霄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叶一超随口问：“知道什么？”

“……”唐宓犹犹豫豫地说，“现在全年级不是流传着一条八卦吗，说她喜欢李知行。”

“我不知道，不过怎么了？”

“是这样，她并不喜欢李知行。她还是喜欢你的。”

叶一超毫不在意：“这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怕你误会……”

“随便。她不来烦我就可以。”

他那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唐宓失语，在心里不住叹气——为了丁霄霄。

唐宓和丁霄霄都是从宣州市的临近县嘉台县考入宣州中学的，说起来也算是老乡。

丁霄霄的父母是精明的生意人，在嘉台县当地颇有产业。高一开学尚在整理床铺时，她的父母就已经在交谈中发现了唐宓也是嘉台人，并且注意到她独立的个性和格外优秀的成绩，顿时对唐宓上了心，当天中午就强行拉着唐宓出去吃了顿饭，且言谈中表达了请她多多照顾丁霄霄的意思。

为了照顾女儿，自从丁霄霄考上宣中之后，丁霄霄的父母就在宣中旁边买了一套房子。那之后一直到现在，几乎每到周末，丁霄霄的父母中的某一位都会到宣州来看望女儿，并且一旦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叫上唐宓一起吃饭，如果他们给丁霄霄送来一周的水果，也势必会给唐宓带上一份。

唐宓无论如何不想接受人家的好意，但是丁霄霄的母亲实在太热情，她推托三次，但还是不得不接受一次好意。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知不觉之间，照顾丁霄霄，就成了唐宓的某种责任。丁霄霄家境优渥，如同父母的心肝宝贝一般长大，因此养成了略骄纵的性格，特别喜欢别人顺着她。

起初唐宓和她相处，觉得有些麻烦。比如丁霄霄做事温吞，对外表非常在意，出宿舍前必定照三分钟镜子，非要唐宓再三催促才肯去教室；再比如她喜欢买各种漂亮衣服带到学校里，还非得让唐宓说出“很好看”“很漂亮”才罢休。

天长日久后，唐宓也认识到丁霄霄是有优点的。她固然骄纵一点，心地却非常善良，她会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别人。学校组织给地震灾区捐款的时候，她难得地省吃俭用，把零花钱都捐了出去，也是学生中捐款最大的一笔。要知道，仅以家境论，她家绝不是学生中最有钱的。

丁霄霄成绩不错，但是在全省名校宣州中学的实验班，并不算特别出众，尤其是数学。唐宓花了很多时间辅导她的学习，在生活上多多照顾她，然后越陷越深，连感情生活都不得不参与。

高一开学不久，丁霄霄就对叶一超一见钟情，很主动地跟他表白。

但叶一超是何许人也？

当时他只说了三个字：“你是谁？”

丁霄霄自然不会被这三个字吓退，她对自己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追到叶一超。

严晓冬建议她不要这么做，长篇大论分析了一大堆，丁霄霄自然是听不进去的。

她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给叶一超写情书，给他发短信表白爱意，周末约他出去。她甚至为了叶一超也加入了奥数班，只为了有机会和她多接触。她在奥数班没有待很久，课程太难了她没跟上，唐宓怎么辅导她都没大作用——她只得黯然退出了竞赛班。

当然，成效也还是有的，起码叶一超认识她了。

认识之后，她再次跟叶一超表白。

叶一超说：“但是我不喜欢你。”

“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

丁霄霄当时这样说。她给叶一超送礼物、送图书，叶一超不肯收她送的就托唐宓转送，也连累唐宓遭受了叶一超的愤怒。

叶一超不堪其扰，最后只能无奈地说：“你还真麻烦，我真的不喜欢你。”

多少付出换来“麻烦”两个字，丁霄霄还是没有绝望，问叶一超：“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会努力的！”

叶一超回答了一次：“我没有喜欢的女孩。”

只要叶一超还没有喜欢的女孩，丁霄霄认为，她还是有希望的。

唐宓不忍心看到丁霄霄颓废，于是鼓励她化爱情为动力，好好学习，和叶一超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他也许就能喜欢上她了。

两年过去，两人的关系也没什么大进展，还停留在“很麻烦”的阶段。

丁霄霄追叶一超这一段辛苦历程，唐宓看在眼底，感慨无奈兼而有之。她觉得丁霄霄对爱情的坚持某种程度上值得肯定，但同样觉得人之所好不能强求。

直到她和叶一超去外省参加冬令营的一周时间，她才慢慢理解了叶一超。

叶一超并不是只知道数学的书呆子，他性格不差，待人接物也很正常，绝非那种不可亲近的天才——但他和一般男生不一样，其他男生热衷谈论的流行音乐、足球明星、热门电影、漂亮女生等，他统统没多大兴趣。这并不是说他不知道这些热门资讯，有需要的时候，他也可以跟人侃侃而谈热门话题且见解不凡，但从他的内心来说，这些娱乐他只觉得浪费时间。

他认为，世界上最有趣的是数学，除了数学之外的一切东西，都是浪费时间。对待丁霄霄，他也是这种想法——对她漂亮可爱的外表没兴趣，连和她交谈都嫌麻烦。

因此，丁霄霄所做的一切，也无异于缘木求鱼了。

回到教室后，唐宓先去洗手台洗了个脸，大约理了理齐肩的头发才回到教室。高一时她留着长发，平时扎着马尾；高二时她为了方便打理头发，自己一剪刀剪掉了长发，一直保留短发直到现在。剪短发大部分时间会带来便利，但也有例外，就是运动中不太方便，两鬓的短发被汗水黏住，贴在耳边，实在有些糟糕。

好在叶一超不介意她有些狼狈的外形，她坐下后，叶一超马上跟唐宓展示了困惑自己的题目。这道让叶一超困惑的数学题，趣味性很足也有着相当的难度，这是他在国外某数学论坛中看到的。

唐宓有阵子没接触奥数的题目，一时半会儿有些跟不上叶一超的思路，但功底尚在，看了叶一超准备的相关资料后，大致也有了一些想法，和叶一超就解题方法讨论起来。

高三（1）班的大部分人在上体育课，教室里空荡荡的，很适合讨论数学。

两人讨论起数学来浑然不知外物，直到终于找到了解题苗头时才回过神来，此时有男生说笑着进入教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卢明远诧异：“怎么，你们讨论到现在？现在都快十二点半了。我们都吃过午饭回来了。”

唐宓一愣。一般来说，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的话，体育老师都会提前几分钟下课，好让同学们直接从操场去食堂吃饭，避开十二点下课的高峰期。这期间班上同学没人回教室，因此他俩根本没注意到时间，还真不知道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叶一超也恍然大悟，于是拿出手机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二十。

“还没吃饭？”李知行瞥了两人一眼，问唐宓。

居然关心她的吃饭问题？唐宓瞧了李知行一眼。

“还真的。”叶一超问唐宓，“我耽误你吃饭了吗？”

“没事。我本来去食堂也晚。”

“那一起去？我请你吃饭。”

唐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不用了。”

“不用客气。”叶一超根本不听她的，一把夺走她手里的笔，“走吧，一起去。”

看着两人走后，卢明远走到唐宓的桌椅旁，拿起桌上的验算纸，笑着跟李知行挥了一挥：“你来看，我刚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给我看看。”

十几张写得满满的草稿纸翻过去，宛如天书一般，有叶一超的笔迹，也有唐宓的笔迹，混杂在一起，可见他们刚刚的讨论多么热烈。

“你能看懂？”

李知行是各项全能均衡发展的优等生，但在数学上并不太出众，也从未参加过什么奥数竞赛班，卢明远的怀疑也有其道理。

“不，看不懂。”

“到了IMO的级别，大约是这样了。”

李知行若有所思地放下稿纸，回到座位上，盯着唐宓的座位，微皱起了眉头。他的神色让卢明远有些在意——和李知行同桌一个星期，卢明远也和他大致熟了，他想，大约也可以聊上一些普通的话题了。

“李知行，你和唐宓是不是有点什么亲戚关系？”

李知行侧头看着本班班长：“怎么忽然问这个？”

“是听老师无意中提起的。”卢明远说，“我之前也问过唐宓，她说不是，但我后来想了想，老师也不至于说谎啊。”

李知行沉默了半晌：“她说不是就不是吧。”

他离座，转身离开教室。

“咦，你去哪里？”

“回家换衣服。”

“是啊，刚刚打球，衣服都湿了。”卢明远恍然大悟，“话说回来，那你为什么不一下课就回去——”

李知行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同桌的疑问，只挥了挥手，身影很快转过门后。

李知行大步走出校门，宣中校门外是一条几百米长的绿荫小街，街道两旁都是小商店，公交车不经过这条绿荫街，只在街道头尾有两处公交车站，李知行走到街尾，招手打了辆出租车回家。

坐在车上，他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又点了点屏幕，果然找到了卢明远所说的电视台采访叶一超的视频。视频不算长，只有十几分钟，是作为本地新闻栏目的一个子栏目呈现的。

在电视台的演播室里，叶一超如同每个成功者一样，沉稳淡定，例行公式一样感谢了父母和各位老师的培养之后，主持人笑着问：“那你觉得，在你数学学习的过程中，什么事让你印象最深刻？”

叶一超说：“我觉得有一个好的同伴，或者说对手很重要。”

主持人用鼓励的语气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非常喜欢数学，愿意花所有时间去学习数学。不过喜欢数学的人不多。”他说到这里，连主持人都笑起来，“所以从小到大，我的同行者很少，偶尔有那么一两个，都和我走上了不同的路。上了高中之后，我才知道，独行侠虽然有自己的长处，但有同伴也是一种幸福。”

主持人问他：“你说的同伴是谁？”

“我的一位同学，我们一起参加了学校的奥数班，后来还一起进了冬令营。她很冷静，思维也独特，总能另辟蹊径解决问题，我在和她讨论的过程中，收获良多。”他说，“我素来是自己独立思考问题，解决之后就很欣慰，但是她常常指出另外解决问题的角度，都是我之前没想过的。”

“你的这位同学的确很优秀啊，他有没有入选IMO集训队？”

叶一超说话时一直非常淡定，直到此时才露出了一点怅然之色。

“她非常有实力，本来可以入选集训队，但考试前两天发高烧，考试时发挥得不太好，所以落选了。”

主持人叹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是的。”

访谈时间不长，谈话到此也进入尾声。李知行关掉画面，陷入了沉思。

第三章 自卑和自傲

世界上的流言都有一个特点，如果当事人长时间置之不理，那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消散了。毕竟，世上新鲜事物层出不穷，没有谁会特别关注谁。

围绕李知行和两个女生的三角恋的流言虽然在一段时间里传得火热，但因为当事人通通置之不理，一两个星期之后，也失去了新鲜感，被人遗忘。大概也只有302宿舍的女生才知道真相，然而大家都不会乱宣扬，何况这流言也有一半是假的。

听听八卦，可以调节生活，但也仅此而已了。大家都是高三学生，沉重的考试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譬如，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也来临了。

每个月第四个星期的星期四、星期五两天，高三生都要参加一次月考。

月考的时间安排和高考时间一样，但老师们考虑到有部分同学并非宣州市人，因此将最后一门英语提前了一个小时，从下午两点考到四点，四点考完后，住校的高三同学们就可以回家了。

宣中的学生有两类，走读生和住校生。在高三阶段，学校的走读生和住校生差不多对半开——走读的学生大多是家就在宣州市内，并且距离学校比较近；就算不近，很多家长为了孩子的高考考虑，也会在中学旁边租房子方便照顾孩子。住校生也有两种，要么父母工作太忙无暇照顾，要么是从外县考入的宣中，也只能选择住校。

高三阶段，学校课程吃紧，每周只放假一天，从周六下午第四节课结束之后开始，到星期天结束。每隔四周，学校会放一个双休假，住得稍远的同学只有在这两天的假期中才能回去一次，唐宓正是此列。

高三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唐宓和其他同学一样，提前十分钟交了英语试卷——在所有的学科中她最不拿手的就是这一门，不过这次考试英语比较简单，大伙纷纷提早交卷准备回家。

考完后教室里一派欢天喜地，长久住校的同学冲回宿舍，拿着早就整理好的背包和行李准备回家。

三三两两的同学拥向宣中的校门，唐宓和其他舍友挥手：“下周一再见！”

出了学校大门，沿着热闹的街道往东走上两百米，就是公交车站的所在。

在宣中读书的整整两年，回家的路线唐宓烂熟于心，她根本不需要看站牌，只立在公交站台，等着去往西车站的16路车开过来。16路车10分钟一趟，不算难等。

忽然一辆奔驰驶来，就在公交站前停下。

唐宓并不认为这辆车和她有什么关系，直到副驾驶的车窗摇下，车内的李知行正对她微微点头。

唐宓有些诧异，她记得，李知行是全班甚至可能是全校第一个交卷的人，应该早早就离开了学校，怎么现在还在学校附近？

“去西客站的话，我送你。”

唐宓摇了摇头：“不用。”

“重要的几条干道大堵车，公交车很久才能来。”

唐宓抿了抿嘴，轻轻皱起眉头。星期五的下午，市内经常会堵车，但她没想到，现在刚过四点就开始堵了。

后排的车窗也慢慢被摇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叠着腿坐在车内，手中拿着一本书，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着前座的李知行：“你要接的是她？”

“是的，大哥。”

这声“大哥”让唐宓一怔，她收回视线，在年轻人的脸上轻轻一停。

李知行的这位兄长有着一张文雅清俊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比她和李知行大不了几岁。她没记错的话，李知行是独生子，没有大哥。那么，这位青年大约是他的堂哥或者表哥。

那瞬间她打定了主意。

“不用了。”她重复道，指着由远及近地驶来的831路公交车，“我坐公交车，去前面换地铁就可以了。”

831路公交车排队等着入站，却被前面的奔驰拦住了路，不停地摁喇叭。

李知行心知唐宓坚决起来是什么样子，也没时间再劝，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吩咐道：“张叔，开车吧。”

车窗随即摇下。

车子驶出之后，李泽文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家车子后面的831路公交车，公交车上非常拥挤，那个女孩的身影淹没在了人群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她是谁？”李泽文说。

李知行从前座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堂兄。

“她叫唐宓，是我同班同学。”

“对同班同学这么热情？隔着一条街看到她，都不惜绕远路来接。”李泽文忽地微微一笑，“当然，是挺美，身材也好，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变了审美，看上了穷人家的女孩？”

“哥，你怎么知道她是穷人家的女孩？”李知行问。明明唐宓上身穿着校服，下身穿着牛仔裤，是很普通的女孩打扮。

李泽文说：“她虽然穿着校服，但衬衣明显洗得发白，而且我记得，你们学校并不强迫同学穿校服——譬如你就没穿，可见她没多少衣服可以穿。裤子是牛仔裤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出来新旧，但注意她的鞋子。那双运动鞋保护得还不错，但磨损很多，一看就穿了好几年。”

“你说得对……”李知行无奈叹息，干吗跟自己的堂兄较劲呢？

“她怎么样其实无所谓。最有趣的是你，你并不因为她的拒绝而生气，早就料到了？”

“她从来都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泽文饶有兴趣地推了推眼镜：“你喜欢上了灰姑娘，准备当拯救灰姑娘的王子？”

“大哥。”李知行收了笑容，表情严肃起来，和兄长对视一眼，“她是姑父的外甥女。”

李泽文原以为自己的堂弟会坦然承认自己喜欢灰姑娘，但没想到获得了如此让人意外的消息，饶是李泽文也有点意外，问：“这么说，她是农村出来的？”

“是的，和姑父一样，她是嘉台县人。”

“既然和你同班，她学习不错？”

“她学习非常好，我不如她。”李知行说，“她平时的成绩从未下过年级前三位，在今年年初的数学冬令营中，拿了全国二等奖。”

“女生拿到奥数的全国二等奖？那确实厉害。”李泽文知道这个奖项的难度，谈性浓了一些，他把书放在一旁，“倒也不愧是姓唐的。”

他的潜台词李知行很明白。她和姑父一样，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出身太过于贫寒，只得发愤图强，试图用优异的成绩改变命运。显然，他们的姑父是一个成功的例子，唐宓也许就是下一个。

李泽文手指轻轻弹了弹书页：“不过……她既然是姑父的外甥女，怎么也姓唐？”

“我知道得也不多，但听老师提过，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母，她一直跟着她母亲姓。”

李泽文眉目一动，并未太惊讶，只点点头：“父母双亡，容貌美丽，头脑聪明，自卑自傲夹杂在一起，性格敏感又多疑，和这种女孩子打交道，估计挺难。”

这评价如此精准，李知行无奈一笑：“大约是吧。”

“既然你碰壁次数也不少，还迎难而上？”

“怎么说呢，虽然她是很难打交道，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反而是个有趣的人。目标明确，喜恶分明，做事一心一意，极其努力。学校里从农村出来的同学不少，但努力到她那个程度的，我真是没见过。她不愿意轻易接收人家的好处，但她一旦接受，也会诚心诚意地道谢。”

李泽文瞥了一眼弟弟，若有所思地开口：“她是姑父的外甥女，说起来和我们李家没什么关系，亲戚都算不上。”

“我起初并不知道她是姑父的外甥女，知道之后才觉得……”李知行没有说下去，微微蹙眉，“哥，她家不是一般的穷，她每个月都拿着学校给的助学金生活。”

李泽文挑眉看着弟弟：“嗯，姑父没资助她？”

李知行摇了摇头。

李泽文问：“是姑父不资助，还是她不接受？”

“我不知道，但两者大约都有。”李知行说，“高一的时候，我刚刚知道她是姑父的外甥女时，去问了姑姑是否有这回事，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你知道姑姑怎么说？”

李泽文挑了挑眉。

“姑姑当时嫌恶地说，她居然考到宣州中学了？然后又说，唐家的那些讨厌鬼，最好一个都别踏她家的门。”

李泽文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我之前以为，她对我的态度只是偏见……”李知行叹息，“见到姑姑的态度后，才知道，她的举动也不算夸张。”

李泽文说：“她家还有什么亲戚？”

“其实没有了。她父母双亡，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外婆。她平时住校，每个月都会回家一趟，就是去看望她外婆的。”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唐宓在嘉台县汽车客运站下了车。九月底的天气，天色已经渐渐擦黑，若是白天里，车站外有着许多招揽客人的中巴车，现在也只剩寥寥数辆。

唐宓对这些车是再熟不过的，她紧了紧书包，看准了一辆中巴车，连忙上了车。

两年以来的每个月，她常常坐这辆大巴车，车上的司机和售票员都熟悉。

售票员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笑容很和善。

“哎，小唐啊，又是周五，回家了啊？”

“是啊。”

“回来就好啊。去后面找个位子坐吧。马上就开车啦！”

车上人已经很多了，唐宓在后面寻了个位子坐下，把书包抱在胸前，很有耐心地等待中巴车发车。

很快，中巴车的夜灯打开，照得前方道路一片雪亮，在汽车“轰轰”的马达声中，蓝色的小中巴车拐了个弯，驶出了城郊，在乡间道路上欢快行走起来，满车的人随着汽车颠颠簸簸。

历经一个小时的颠簸之后，唐家村终于到了。唐宓和售票员阿姨打个了招呼，背着书包轻快地下了车。

今天月色很好，给这乡间的水田荷塘笼上了一层银辉。在星月的照耀下，唐宓沿着田间小路朝着远方的灯光一路小跑。厨房里有灯光，她一把推开门，大叫起来：“外婆，我回来啦！”

屋内的灯光很暗——省电的缘故，外婆一直用着瓦数最低的灯泡——但是这不要紧，灶里的柴火烧得很旺，也将厨房映得通红。外婆在灶台前的模样和她梦中的一样，分毫没变。

瞧见她回来，外婆笑了，拿着锅铲继续翻炒着青菜，说：“我想着你今天也该回来，把书包放下，准备吃饭吧。”

唐宓冲进老旧的堂屋，把书包一扔，又冲回来。

“外婆外婆，我来做饭吧。”

“饭本来就要熟啦，你去把小锅里的鸭汤盛出来。”

唐宓一怔：“外婆，你杀了鸭子？”

唐宓揭开锅盖，看着锅里炖得烂熟的酸萝卜鸭肉，眼睛微微一酸。

经济条件所限，她知道外婆平时在家，是从来舍不得吃肉的。

“你要高考了吧，我听说啊考前最缺营养了。”外婆不在意地说，“快点盛出来啊。”

“外婆，不要杀鸭子啦，留着下蛋多好。我非常聪明啦，学习很好的，根本不需要这些所谓的营养。”

外婆瞧她一眼：“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懂个啥？刚回来就跟我犟嘴！”

“外婆别生气，我知道了。”

唐宓马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听话地把鸭汤盛出来放到小桌上。

外婆把炒的白菜盛出来，用小盘子装好，放在木桌上，铁锅里的米饭也做好了，祖孙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吃着这顿饭。

外婆一个劲往唐宓碗里夹鸭肉：“多吃点。”

“嗯，我在吃呢，外婆你也吃。”唐宓大口大口地吃着鸭肉，也给外婆碗里夹了一块翅膀。

外婆把鸭肉夹回她碗里：“我牙咬不动，你吃。”

“我知道外婆你是要给我留下好的，但是外婆你不吃的话，我吃着也不心安啊。”唐宓笑眯眯地说，“你看这块翅膀，都炖了好久了，肉都快化掉了，绝对伤不了你的牙齿。”

外婆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

“外婆不知道？最新的研究显示，老年人比年轻人更需要营养的。”

外婆不以为然：“你懂啥，人穷，自然就不会生病啦。”

唐宓心头一酸，但还是笑着，固执地瞧着外婆，直到看着外婆吃掉了鸭翅膀才笑眯眯地说：“外婆，家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啊？”

“没什么事情的，鸭子也好，我也挺好。”

“赵师傅来收购了几次？”

“每周都来的。”

闲聊家常之后，唐宓说起了学校的趣事。

唐宓笑着说：“外婆，我们开学的时候，我差点被选成学生代表在开学仪式上发言！不过没选上。你知道新生代表是谁吗？”

外婆说：“我怎么知道呢？”

“是叶一超，那个上过新闻的叶一超，外婆你忘了？暑假电视上放新闻的时候，我指给你看过。”

外婆努力地想了想：“是不是，得了那什么数学奖的那个？”

“是啊，他得奖的时候才高二，大概明年还能参加一次国际数学竞赛。”唐宓嘟着嘴，“他好聪明啊，外婆，我真佩服他，我有他一半聪明就好啦。”

外婆却不以为然：“你没必要去和每个人比，很多人啊，我们永远比不上的。比如很多人比我们有钱，这就无法比啊。”

唐宓认真地点头：“外婆，你说得对，我明白了。”

“外婆，还有啊，当时招我入宣中的教务处张老师，这学期升为副校长了。他之前还来过咱们家的。”

外婆终于笑了：“张老师人很好，好人也是有好报的。”

“嗯嗯，外婆，我也这么觉得。”

唐宓的母亲在她七岁那年因病去世，之后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外婆虽然是农民，字都不认识几个，但她对知识有着朴素的认识——书是不可能不读的，不读书，一辈子也就陷在农村里了，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从唐宓小时候开始，外婆就节衣缩食，供她读书。

农民能够挣到的钱也不多，无非守着一亩三分地劳作——堪称产出比最低的职业。但好在唐宓本人十分争气，或者正如别人所说，她天生是个读书的苗子，记忆力好，领悟力绝佳，从小到大，成绩都是翘楚，中考时考了全县第一，被前来招生的宣州中学的老师看中，去了宣州读书。

唐家村地处嘉台县的西南边，南北两面环山，东西两面邻水，是山美水灵的好去处。但这美丽的地形限制了经济的发展，农村里也是空空荡荡，年轻人都外出去省城或者更繁华的地方务工，唐家村的很多田地就空闲了下来，经济发展跟不上，农民的生活尤其辛苦。但几年前，穿山隧道终于打通，宽阔的公路也在数年之后通到了唐家村，有了公路之后，经济也慢慢地发展了——然后村子里也开了会，提倡村民养鸭致富。

鸭肉和鸭蛋都比鸡肉鸡蛋贵一些，喂养得法的话，鸭子每天可以产一只蛋，年底还可以卖。外婆想着自家还有一个等着上大学的孙女，也活动了心思，她和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年龄一大把了才开始学习试着养鸭子。

鸭子要吃稻谷玉米才长得好，考虑到现在村里空闲的地方也多，外婆就承包了地，多种稻谷养鸭子。几年下来，虽然有些波折，也慢慢养了三四百只。

养鸭致富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唐家村地方灵，连养出来的鸭蛋都比别地大，每周都有固定的人前来收购。

鸭舍就在土楼的一层，平时非常吵，但是习惯了，也就不觉得。

夜晚十一点，唐宓躺在床上，听着最后一只鸭子停止了叫喊，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唐宓起了个大早，她准备去厨房给外婆做一顿早饭，可是没想到外婆已经在厨房忙碌起来了。晨光中，外婆的白发如此显眼。

“外婆你不用这么辛苦。”唐宓说，“我现在拿着学校的助学金。上大学之后也可以申请助学金，你平时好好休息吧。这些鸭子……你不用再养了。”

外婆瞪她一眼：“不养鸭子，我这个老婆子还能去干什么？我哪有那么老，需要休息了？”

唐宓语塞：“我是说，可以少养一点啊，不用那么辛苦啊。”

“你懂什么？”外婆不高兴了，“一只是养，一百只也是养。养多少都是一样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你干过几天农活啊？批评我了？”

唐宓哑然。外婆的执拗全村有名，从来听不进她的话。

“那，我放鸭子去田里了。”

在其他村人早就盖上了砖瓦房的时候，唐家祖孙俩的屋子依然破旧，为了养鸭子，外婆只保留了必要的厨房、睡觉的卧室和两间谷仓，剩下一楼的房间都改成了鸭舍。

清晨的阳光下，鸭子们也渐渐醒来了，唐宓打开鸭舍，鸭子们争先恐后一扭扭地跑了出来。她背着背篓，赶着大白鸭进入外婆承包的那几亩稻田，几百只大白鸭很有秩序地、一扭扭地跳到一望无际的碧绿稻田中嬉戏。唐宓忍不住笑了，只觉得自己置身大草原牧羊。唐家村种植水稻，一年二熟，鸭子几乎都是放在稻田中养殖的，白天就在稻田里吃虫子和杂草，晚上再赶回鸭舍里，回圈时喂一次就够。

清晨是劳动的时节，村人们都笑着跟她打招呼：“唐宓啊，回来看外婆啦。”

她自小在这个村子里长大，村人都很熟悉了。

唐宓一边围着围栏，一边微笑回答：“是啊。”

唐家村坐落于群山之中，山中泉水小溪无数，然后通通汇集到山下，形成了小小河流，河边杨柳青青，美丽非常。她背着背篓走到不远处的溪水边，取出外婆的衣服，把衣服泡在山泉的凹处，然后在岸边坐下来，顺便翻开英语词典背单词。

隔壁的二婶戴着草帽从韭菜田里直起身来，笑着说：“果然是读书人，什么时候也不忘记看书啊。”

“二婶。”唐宓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多看看吧，我明年要高考了啊。”

“你成绩很好，又不用担心考试，哪像我家那个笨娃，明年就要考高中了，现在天天玩，都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上好点的高中啊。愁死了。”

二婶家的“二娃”大名唐小刚，比唐宓小了两岁，和唐宓一起长大，两个孩子一直很是亲近。唐小刚并不如他母亲所说是个“笨娃”，他现在在镇上的初中念书，学习相当不错。

唐宓说：“小刚在家吗？下午的时候我去检查他的作业。”

“那就麻烦你啦。”

“没事的，二婶，您平时帮着外婆，我感激您都来不及。”

“哎……”二婶放低声音，用一种隐秘的口吻道，“说起来，你在城里，见过你舅舅没？”

“没有。”

“你二叔不是在宣州城里打工嘛，我听你二叔说，你舅舅做官越做越大了啊！”

农村人大抵弄不清楚舅舅是做什么的，也只能模模糊糊说一句“官”很大了。

“二婶，舅舅的官再大，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你二叔说你舅舅现在可厉害了，出入都是司机接送，一帮人上赶着巴结他，很威风啊。你二叔根本不敢跟他打招呼。”

唐宓没作声。她能想象那一幕。

“我们这些村子里的老乡亲，卫东看不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他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对你外婆、对你，真是狠心啊。”二婶又叹了口气，几乎是自言自语般感慨，“当年你家穷，你外公又病……你外婆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你妈为了供他读书放弃了上大学呢……卫东现在翻脸不认人，真够让人寒心的。”

听到二婶的叹气声，唐宓默然无语。

“唉，也轮不到我来跟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像话啊。”

二婶说的事情，她很清楚。唐宓的外婆从来不是诉苦的人，家里的种种家丑也不会宣之于口，但小乡村里根本没什么秘密，人人都有眼睛，什么都看得清楚，什么消息也传得更快。她从小到大，都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村子里的人看着祖孙俩相依为命，也是颇为感慨。若只是穷苦的话，倒也没那么值得同情，毕竟乡下的农民们，家境也都差不多，可唐宓家不一样，的的确确是出了一个人才的。唐宓的外公去得早，给外婆留下一子一女，外婆辛苦拉扯一子一女长大，吃苦受累供儿子唐卫东读书，考上著名的大学。

二十多年前，唐卫东大约是这十乡八村里最有名的年轻人，他生得一表人才，在这附近的乡村里犹如琼枝秀树一般耀眼，加上学习又好考入著名大学，一时间被村里人引为榜样。

有一个出息的儿子，村里人都以为，唐家现在终于时来运转，可没想到事情变了。

唐卫东大学毕业之后很快结了婚，对方姓李，据说是很有名的某高官的女儿——当然，村民们不太可能知道那高官是谁，但结婚之初，那个女孩在司机随从的护送下，金光灿烂瑞气千条地和唐卫东返回唐家村时，震惊了全村人。

这也是她唯一一次出现在唐家村。接下来的事情不难想象，她只在村里待了短短几个小时，当天就返回了城内，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唐家村。

唐宓的外婆对此很宽容，媳妇出身太好，看到山村里的贫苦大概是被吓坏了——但是唐宓的舅舅在那之后，几乎也不回来看望母亲了。

唐宓上小学的时候，舅舅还回过村子一两次，给老母亲送点钱。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唐家村。

然而，关于他的消息还是陆陆续续传来。

唐卫东大学学的机械专业，毕业之后进了一家汽车企业工作。有了夫人相助，唐卫东的仕途非常顺利，用了比别人更短的时间爬到了这家国企的高层。现在舅舅不过四十二岁，已经是一家资产百亿的汽车制造集团的二把手了。

二婶还在絮絮叨叨，充满感慨，唐宓已经没心情听下去了。

村人现在提起舅舅，大约是既感慨又鄙夷的。感慨来源于羡慕，在朴素的农村人看来，唐卫东现在这么出息是让人羡慕的，若是可能，村民们都希望跟着他沾点光。当然，村民们也知道这不可能，他连帮帮家中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和父母双亡的外甥女都不肯，更何况其他人？没能力帮忙是一回事，有能力却袖手旁观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村民们都说，只可怜唐宓外婆，辛苦多年，养了一只白眼狼。

这就好比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之后才发现，自己弄丢了彩票。

外婆从不对唐宓抱怨唐卫东的任何事，但随着唐宓年龄增长，根据她自己的观察，村人们的各种言论，关于舅舅的事情，唐宓也了解得八九不离十，在心中形成了自己的观念和想法——很多从农村出去的人，恨不得早早洗刷掉身上的农民印记，对于那些不够光彩的过去，都不愿意提及。舅舅就是做得比较干脆的那一种。

在家里待了两天，唐宓又要回学校了。

走的时候，外婆带着唐宓回了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慢慢翻开。小布包里有百元大钞，也有几十块几块几毛钱的零钞。唐宓知道，这每分钱，都是外婆用一滴滴的汗水换来的。

外婆抽出三百块钱，递给唐宓。

唐宓早就猜到外婆要做什么，只是笑眯眯道：“外婆，这是做什么？学校有给我助学金，一个月八百，我根本用不完的。”

“马上就是十月份了，天气就要变了，你拿钱去买点衣服。”

唐宓说：“我有钱买衣服的，我每个月还剩下钱呢，再说去年的衣服还可以穿的。”

“每年都要买点新衣服才对。”

“没事啦。”唐宓指了指自己的脸，大言不惭道，“外婆，我像你，天生丽质，身材又好，穿什么都好看。”

外婆没忍住，笑起来：“厚脸皮，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

“我就是厚脸皮。”唐宓笑眯眯的，从外婆手里拿了一百块钱，剩下的两百又包回去。

“外婆，钱你留着，给自己多买点好的。外婆你好好养着身体，别太累了，把鸭子卖掉一大半，养几十只就可以了。”她说，“舍不得用钱的时候，你就想啊，我还有个好孙女，以后要赚大钱的。我要活到九十岁，跟着孙女享福的。”

外婆微微笑了，眼睛里都是光。

“好啊，我记住啦。”

回去和来时一样，在路边拦回嘉台县城的中巴车就可以了。和每次一样，外婆在田间对她挥挥手，看着她上了车才回去。

外婆今年六十四岁，虽然腰板还直，但是毕竟还是老了，背影佝偻，走路的脚步也不如以往稳健，踩在低矮不平的田埂上，有些蹒跚。

就像每次离开时一样，唐宓从车窗里探出头去，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和外婆挥别。但汽车总是要走的，“呼呼”叫着拐了个弯，终于把唐家村甩在了身后。

唐宓坐回位子上，慢慢红了眼眶，她怕人看到，默默把脸埋在了手心。

第四章 针尖对麦芒

换了四趟车，一路周转，唐宓回到学校时大约五点半，恰好和严晓冬前后脚跨入宿舍。

丁霄霄不出意外地又带了许多的衣服和水果来，看到唐宓进屋，拎着一袋苹果放她桌上。她咬着半个梨，含混不清地说：“爸妈让我拿给你的。”

她和丁霄霄说了多次不要，但丁霄霄根本不理她，只威胁她如果她不要就把水果扔垃圾桶——唐宓只好说：“谢谢了。”

“不客气啦。你就是太见外啦，苹果又不值钱啦。”

严晓冬从袋里取出东西：“我听说，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啦。”

宿舍里哀号声一片。虽说只是一次月考，但毕竟是高三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了就预示着新的排名，名次表也决定了每个人在班级中的地位。

严晓冬的消息历来很灵通，徐露还是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出成绩了？老师们难道不过周末光顾着批改卷子了吗？”

“毕竟是高三了，老师们也会更辛苦。”

唯一没说话的关薇一言不发地放下书包，抱着书去了教室。

大家面面相觑。

“我劝过她别这样，她不理我。”严晓冬说，“谁去劝劝她？”

丁霄霄则嘟囔：“反正我不能去。”

她喜欢李知行的事被传得全校皆知，这事儿让她心中很不好受，这一两个星期来话少了很多。而让这件事扩散出去的罪魁祸首就是丁霄霄，关薇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唐宓更不会去劝。从高一到现在，她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话了。

徐露看到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她，只好叹气：“哎哎，她的性格我是领教过了，我可不敢去说。更何况，说了也不管用。”

丁霄霄还是很费解：“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介意，喜欢李知行的女生那么多，又不差她一个，被大家知道了就知道了，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啊？”

“不是这么简单啦，霄霄……”严晓冬说，“喜欢其他男生也就罢了，可她喜欢的是李知行，偏偏又被人知道了，于是一下子沦为众矢之的。你们又不是没听到其他女生说她自不量力、痴心妄想，还有些话，都挺难听的，她觉得难过也正常。”

宿舍众人一时无声。

半晌后徐露慢吞吞道：“如果她平时性格温和点，也不至于被人这么说。”

关薇性格素来比较锐利，说话也不太留情面——和唐宓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唐宓是根本不太说话——总的来说，关薇是比较容易得罪人的那种。

“她太好强了。”

徐露说：“我觉得她不如跟李知行表白，被拒绝了也就死心了吧。”

严晓冬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后淡定地说：“你们怎么知道她没表白过？”

宿舍里其他三人木愣愣地把脑袋转过去。

被人注视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严晓冬露出得意的微笑。

“她什么时候表白过？”

“对。”

严晓冬说：“我其实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表白，但是，高一的时候，我见到她和李知行曾经单独约见过，李知行和她说了什么当然我也不知道，反正李知行离开后，她捂着脸哭了。”

“果然不愧是本校信息最灵通的人啊，你什么都知道啊！”徐露佩服得很，“原来关薇那时候就被拒绝了。”

丁霄霄听到这个消息，也并不高兴——虽然她和关薇一直有点心结，但她从来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她叹口气，想到自己那石沉大海的感情，闷闷不乐起来：“唉，真可怜。”

论起感情这码事，她和关薇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唐宓安慰她：“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强迫，没必要特别在乎别人的回应。”

难得听到唐宓发表点和感情有关的感想，严晓冬笑道：“你这不是很时髦的‘我爱你与你无关’吗？”

“很时髦？我不知道。”

徐露说：“我才不信呢。‘我爱你与你无关’那不是典型的自我安慰吗？凡事不落在自己头上都不知道难。你喜欢谁，然后被拒绝了，我不信你不难过？”

“也许吧。”唐宓无意争辩下去，把目光投向丁霄霄，“去自习室？”

“嗯……”丁霄霄扔掉梨核，又拿着镜子照了半天，才磨磨蹭蹭跟着唐宓离开了教室，“希望今晚不要发卷子啊。”

两人走后，徐露摇头笑：“唐宓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上帝真是关了一扇门又打开一扇窗，她虽然家庭条件差，但是够漂亮脑子也好用，又不用担心被喜欢的人拒绝。”

“我觉得也不是。她挺有想法的，真要放弃什么事也很果断。你没听说她不参加今年的竞赛了？她要保送完全没问题的，要知道她得CMO二等奖时才高二啊！”严晓冬说，“丁霄霄被叶一超拒绝却越挫越勇，唐宓果断放弃竞赛一条路寻求别的出路，两种做法都挺有勇气的，也谈不上高下之分了。”

这分析挺有道理，徐露也点头同意。

严晓冬说得没错，接下来的晚自习，他们放假前考试的语文卷子就发了下来，班上同学沸沸扬扬如一锅开了的粥，哀号之声不断。接下来两日，班上同学都笼罩在成绩揭晓的恐惧当中。

而唐宓的分数和以往也相差不多，以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名的成绩保持了一贯水准。她的数学不出意外地拿到了149的分数——是全年级第一，比叶一超还高一分。

至于叶一超为什么只得了148，有好事者去翻了他的试卷，发现在解某大题的时候用了一种超出中学课本的非常规解法，老师一时没能看出解题用意，于是扣了他两分。

周二下午第三节课结束之后，唐宓带着英语卷子去教师办公室的时候，恰好听到满办公室的教师正拿这件事说笑。

取笑的对象自然是两个实验班的数学老师、年级组长陈老师，他在大发感慨：“叶一超我是早就教不了啦。改错了也不算什么笑话啦。”

“老陈你这暗暗嘚瑟的劲啊。你这个暑假都接受多少采访了？教出了IMO的金牌啊，宣中多少年没出过进IMO的学生了啊！”

陈老师摇着头，晃着手里的瓷杯：“话不是这么说的。还是叶一超父母教得好啊，我确实没什么功劳。”

（2）班班主任赵老师摇头：“他父母也不怎么管他的，唉，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的啊，我家那个魔王，初中部的老师又来跟我诉苦了。”

“叶一超是天才，其他人比不了的。”

作为实验一班的班主任，何老师没太参与这次关于叶一超的谈话，批着作业，抬头看到唐宓：“唐宓你来了？进来吧。”

作为勤奋学生的代表，老师们对唐宓出现在办公室里半点不惊讶。

唐宓礼貌地跟老师们点头，拿着英语卷子走到吴老师面前。

教英语的是吴老师，颇资深的女老师，她看着唐宓拿着卷子，有点惊讶。

“早上我不是评讲了卷子？难道你还有没听懂的地方？”

以唐宓的认真劲，她从来不是老师上课时会走神的那种人。

唐宓解释：“不是的，吴老师，我发现您给我的题目改错了，我写错了一个单词，应该扣分，您却打了对。”

“是吗？”吴老师拿过卷子一看，倒是笑了，“看来是改卷改错了，不过错了就错了，也没什么。”

“这样的话，我的英语分数应该再低两分，总分也是。名次也要再低一位。”

一席话说完，办公室的老师们都笑了。

“从来只看到说改错了要加分的，倒是很少看到主动要求减分的呢。”

唐宓冲着老师们点了点头，慢慢说：“我是觉得，大家读书都挺辛苦的。我拿了不应该拿的分数，抢了别人的名次，这不太好。”

老师们没忍住笑了：“唉，要是每个学生都这么认真就好了。”

何老师隔着桌子叮嘱她：“这次就算了啊，高考的时候，如果发现错题也得了分，可千万别要求去查卷子啊。”

一句话让满屋子老师都笑起来。

笑罢之后，敲门之声显得特别明显。

唐宓抬起头看去。

教师办公室的大门都是大开着，李知行站在门边，象征性地叩了叩门。

“李知行也来了。”何老师关切地说，“你家的事情处理完了？”

“嗯，是的。”

李知行很坦然地把数学试卷递过去：“我没听到陈老师评讲试卷，这道题我不会。”

李知行以家中有事为由，跟老师请了假，昨天整天没来上课，自然也错过了老师评讲数学试卷。

有学生主动问题，老师总是欣慰的，何况问问题的人是李知行。

“来来，先坐下来，我看看。”

陈老师抓过眼镜戴上，然后给李知行讲题，过程很快，或者说李知行接受过程也快，三言两语之后他表示“懂了”。

这边吴老师用红笔改了唐宓的分数，冲着邻桌高喊：“陈老师，唐宓的名次和总分还改不改？”

作为年级组长，陈老师不以为然：“一次月考而已，改什么？都印出来了。大家知道就行了。”

“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挺好。”

吴老师把卷子还给唐宓。

“你听到啦，总分就不改了，也给我们老师减轻一点工作量吧。”

唐宓哑口无言。

班主任何老师颇欣慰地看着办公室里的两个小朋友，笑着点头：“说起来，李知行、唐宓啊，你们两个人，一个数学差点，一个英语差点，你们完全可以结成一个互助小组互相帮忙。”

“哎呀，这倒是个好主意。”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全体老师的拥护。

唐宓素来尊敬老师，没对老师近乎玩笑似的主意发表任何评论，只面无表情地抬起视线，看了看隔桌而站的李知行。

恰好李知行也因为老师的话，朝她看了过去，两人目光交接，蜻蜓点水地对视一眼。

李知行外表非常出众，然而在他外貌的所有优点中，被全校女生一致认同的就是，李知行的眼睛生得非常好，眼角些微上翘，眸光清冽犹如一泓碧水，无论何时都湛然生光。

唐宓明明只跟他对视了短短一瞬，不知为何，也直觉得那眸子里散落的星光，飘落到她的身上。

解决完问题之后，两人一起离开教师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在与教学楼相邻的另外一栋小矮楼中，楼房是有着三十年历史的老楼，连楼梯都是木头搭建的，必须放轻脚步才能将声音降到最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李知行忽然开了口：“老师的建议，我觉得不错。”

虽然他的话掐头去尾，但唐宓还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必要的……”

“你觉得我辅导不了你的英语？”

“不是的。你怎么可能教不了英语？”

一年前，李知行被宣中选为高中交换生去美国读书一年，原因有许多，但主要有两个：去美国一年很耽误高中阶段的学习，其他学生未必能承受高考成绩下降的代价，而李知行的背景让他上任何大学都不用担心；还有一个，就是李知行的英语水平实在是全年级的翘楚，虽然他从不炫耀，但他的单词量、英语发音的标准程度，基本达到了同声传译的标准。

唐宓之所以拒绝他的提议，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跟李知行扯上太多关系。

“唐宓，你自己想想，这个提议能让双方都受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拒绝。”李知行说，“还是说，你的偏见到了这种程度？置学习于不顾？”

她垂下视线，看到他数学卷子上的分数。

130，并不差。

“不是……”唐宓侧过头看着李知行，“我是觉得，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得多的数学老师。”

“问题是我平时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我寻找的不是最好的老师，而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唐宓一时语塞。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方案无论从什么角度想，都很合理。她教李知行数学，李知行教她英语，的确是一个多方受益的方式。

“还是说，你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的人选？”

“陈老师。”

“他太忙。”

唐宓想，这个借口不怎么样，陈老师不可能不答应。

李知行继续道：“我更需要有时间数学又好的人选。”

“那也不是没有人啊，比如——”

唐宓抿了抿唇，话没说完就卡了壳。

李知行瞧着他，微微笑了：“叶一超？你是认真的？”

叶一超本可能是个不错的人选，问题是，他是IMO的种子选手，12月的时候他会参加冬令营，明年还会再次入选奥数集训队。当然，就算时间允许，叶一超大约也不太可能去辅导某人的数学。不是说他不够耐心，不肯帮同学的忙，而是他的层次远超同年级的任何人。可以这么说，请教他一道数学问题没问题，但长期打扰他学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何况你没那么差。我听过你教丁霄霄解题，你不是只会‘做题’，你会总结，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李知行说。

她真没想到李知行居然会夸奖她到这个份上，唐宓抿了抿嘴，好半晌才说了话。

“那好吧。”

两个人组队学习，让全班同学大跌眼镜。在他们的印象中，李知行和唐宓基本上没说过话，知情人更是知道，两人关系恶劣，高一的时候甚至还彻底撕破脸，矛盾犹如针尖对麦芒，简直无法调和。

“你们是准备突破天际还是怎么样？”丁霄霄都很震惊，“和李知行？”

因为和李知行的事情，唐宓受到了莫大的关注，难免有些头痛——然而话既然出口，也没什么回收的余地了。她硬着头皮说：“互惠互利的利用关系。”

“可是你看不惯他啊。”

“此一时彼一时吧。”

丁霄霄羡慕嫉妒恨地咬牙：“哎哎，真羡慕你。他为什么不选我啊？”

“你名次可没他高，你数学分数也没比他高。”严晓冬凉凉地说，“你能教他数学吗？”

丁霄霄顿时说不出话来：“你真狠！”

严晓冬笑起来：“一般般啦。”

倒是徐露有些不放心，悄悄跟唐宓说：“你和李知行走得这么近，关薇大概很不高兴你吧。”

“……”

“我能预料，咱们宿舍的关系大概会更不好啦。”

“随便吧。”

徐露挺感慨：“你这种淡定的精神，真值得我们学习啊。”

“我只是耗不起那个精神。”

唐宓管不了那么多，更现实的高考问题摆在面前，她也无心跟关薇解释自己和李知行之间的关系。更何况，以关薇的性格，解释了她也未必相信。很多事情，清者自清吧。

两人一起学习，除了班上的同学，还有其他人表示了不满。第一个就是何树森，他根据以往的惯例，下午第四节的自修课阶段来到一班，大大咧咧地叫李知行去打球。

当时唐宓正在给李知行讲解一道立几的题目，李知行摆摆手，告诉他自己不去并且以后大约都不去了。

何树森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李知行和唐宓，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到了严重的挑战，他仰起脸看着外面：“今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吧？”

李知行冷冷道：“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何树森靠着桌子，眼神从两人脸上划过去。

“你们关系这么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何树森无奈了，于是向卢明远求助：“喂，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卢明远摊手：“我们也身处迷雾之中。”

瞄到两人中间的一摞厚厚的草稿纸，何树森还是有点奇怪：“李知行，我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学习？”

李知行丝毫不客气地回他：“别自以为是。”

果真是太吵了——唐宓猛然抬起头，放下笔，就那么盯着何树森。她虽然平时态度也很冷，但是此时，目光里几乎结了冰碴一样。何树森再不知趣也知道这是赶人的信号，只能悻悻离开。

李知行饶有趣味地说：“刚刚你的眼神，还挺凶的。”

两个人现在是邻桌，说话时他的气息就在耳边，唐宓起初不太习惯，几天之后，却也习惯了。

她回答李知行的问题：“他话太多。”

李知行说：“你希望全世界人都跟你一样话少？”

“我没有这么想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前提条件是，不影响别人。”

李知行倒是笑了：“原来这就是你的生活态度。”

唐宓没再说下去，用笔尖戳了戳练习册：“这道题是这样——”

除了何树森，唐宓没想到，居然连叶一超也对此表示了不满。他喜欢在自习时间找她讨论数学竞赛题目，当他再一次来到（1）班的教室，却发现她旁边坐着李知行时，大惊失色。

好在叶一超比起一惊一乍的何树森来说有素质得多，虽然震惊也没有当时就询问就里，而是第二天早上两人一起晨跑的时候，才问她：“你和李知行的关系变好了？”

两人现在总能在清晨的操场上相遇，起初两天似乎是巧合，后来几乎就成为两个人约定俗成的习惯了。

唐宓小跑着，简单地解释了原委。

“是这样啊。”叶一超沉吟半晌后说，“但你不是讨厌他？”

“也说不上讨厌吧。”

叶一超眼底光芒一闪：“你高一时差点转学，是因为他吧？”

“啊！”

唐宓一愣，她以为这事只有几个当事人知道，压根没想到叶一超如此醉心数学对别的事情并不在意的人也知道这事——若说是现在她和叶一超关系不错也就罢了，但那时候他们还在念高一，虽然一起上了几个月数学竞赛班，但其实不熟，说话间除了解题方法，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听陈老师提过一次你大概要转学的事情。”叶一超说，“我当时想，你如果转学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不，也不是，”唐宓说得很慢。

“不是什么？你不是要转学，还是转学的事情和李知行没关系？”叶一超用对数学的锲而不舍的精神追问他。

唐宓说：“我一度打算转学的事情是真的。原因很复杂，但和李知行关系不大。而且，我最后也没有转学。”

她语气很是肯定，叶一超侧过头瞧她一眼，觉得现在翻旧账毫无意义，结果更重要一些。

“总之，你没有必要找李知行，如果只想找人辅导你的英语，我也可以。”叶一超说，“我的英语不差，IMO的试卷都是英文的，我完全可以看懂，并不需要翻译。”

哪怕叶一超花了太多时间学习数学，他其他功课也没有落下，在这次月考中，轻松进入年级前十——虽然这名次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所有学科之中，除了数学之外，他的英文也非常出色，他一直在订阅各种数学月刊，也时常访问各大英文数学奥赛网站，没有相当好的英文水平是不能做到的。

唐宓轻声说：“你还要准备明年的IMO，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事实是我被耽误了。”叶一超平静地指出，“我想跟你讨论问题的时间都没有。”

唐宓说：“不会的。你什么时候找我都可以。午休的时候、晚自习之前，都可以。”

叶一超立刻露出笑容：“是吗？”

“我虽然不再参加竞赛，但如果能帮到你，也很开心。和你讨论数学，我也能学到很多。”

叶一超扬眉而笑，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唐宓跟了上去。

在日复一日的互相帮助似的学习中，李知行和唐宓的关系有所缓和。

以前唐宓和李知行在校园里碰到，都是把对方当成陌生人，从不打招呼。现在碰了面，交谈得也不多，但总会点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对方。

丁霄霄很为这种发展感到欣喜，她说：“你看，李知行人还是很好的吧。我一直说你对他太有偏见啦。”

唐宓本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只点了下头，简单说：“是我弄错了。”

无论别人怎么说，两个人的互惠互利还是颇有成效的。两个人都是属于学习根底不错，略加辅导就可以融会贯通的类型，李知行是个不错的英语老师，对她的问题都给予了解答。

他在美国高中当交换生的一年中，这两项技能又有了大步提升。美国的高中，非常看中写作和演讲能力，李知行在美国的时候，多次为校报撰写稿件、参加学生组织的活动和演讲，每篇演讲稿都是他自己写的。

李知行说：“翻译和作文不好，是因为你的语感不够好。”

唐宓在英语学习上，肯下苦功，单词量相当丰富，但这只能解决选择题，在翻译和作文上帮助不是很大。李知行一眼看出了她的问题。

“我想，考试能过就可以，语感不太重要。”

虽然人人都在说“语感”，所谓的“语感”是什么东西，唐宓就从来没弄懂过。

“你这是敷衍的说法，对英语学习是不够的。你现在只要应付考试，上大学后、工作后怎么办？”李知行加重语气，“大学比高中还重视英语。”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还是应该现在想想，凡事走在别人前面总是更好的。”

“……”

唐宓顿时明白了“何不食肉糜”的典故。她不指望李知行能理解她，一个刚刚能吃饱的人，是谈不上“吃好”的。

李知行指着课文：“这段文章，你读来听听。”

“读课文？为什么？”

李知行道：“我让你念你就念。”

除了强迫自己背诵课文的时候，唐宓不喜欢念英语，她觉得那没用。但在李知行锐利的目光之下，她有点紧张，调整了好半天的情绪，才念起课文来。

“之前我听你读课文时就在想，你虽然可以完整读下来，但也仅仅是‘读’而已，完全没有轻重顿挫，没有感情。你刻意地念准每一个单词，试图使发音标准，却从不思考‘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个单词’，也不会想这句话表达了什么意思和感情。”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

李知行继续说：“你应该多看英文报纸和英语新闻，不应该死抓着教辅书和词典，否则你一辈子都是哑巴英语，根本不能跟人交流。”

没错，她就是哑巴英语的代言人。李知行自然不可能知道，很多大城市的孩子上小学，甚至幼儿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学习英语，而她，是上初中之后才首次接触英语这门学科。她是在唐家村附近的镇中上的初中，整体教学质量尚可，唯独英语教师水平较差——她到宣中上高中之后才明白，初中英语甚至连单词的发音都完完全全搞错——高中阶段，她因为发音问题没少被吴老师纠正，这导致她更不喜欢开口读英文。

李知行拿出手机，快速点了几下，接上耳机，把手机递给她。

手机上是国外某电视台的新闻播报画面，金发的女主持人似乎正在点评新闻。

“怎么了？”

“听听真正的外国人是怎么说话的。”

唐宓一愣：“嗯，不用了……我又不需要……”

她这个人固执起来简直无可救药，完全没办法言语交流，李知行眉头一皱，拿着耳塞伸长手臂直接给她戴上。

唐宓下意识侧身避让，李知行温热的手指险险擦过她的眉梢，又轻轻划过脸颊，虽然只是一瞬，两人同时一愣。

对视一眼后，唐宓连忙垂下头，从他手心里离开，手忙脚乱地从他手里抢过耳机戴上：“我……我知道了。”

她慌张得太明显，让李知行忍不住想要微笑——然而他到底稳住了，端肃着神色，转过脸，目视前方，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匆匆戴上耳塞，拿着手机观看起来，才嘴角一扬，露出一点笑意。

她刚进入高中不久就有了“冰雪美人”这个外号，原因有二，一是她话少沉默，和男生更是几乎不说话；二就是她有着细腻白皙犹如新雪一样的肌肤。世界上漂亮的女生不少，但是皮肤和她一样好的，很难见到。哪怕和她的脸颊距离只有十厘米，都完全寻不到她脸上的任何瑕疵。

他轻轻捻了捻手指。她脸颊带来的温热感犹在，触及之下，那肌肤细腻如丝。

英国人的英语发音当然非常标准，但也就是听听而已，对获取实际经验没有用处。几分钟之后，唐宓把耳机取下来，把手机还给了李知行。

李知行没问她听完的感想，却提起了另外的事情：“这周星期天，你应该有时间吧？”

“什么？”

“去书城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的教辅书。”

唐宓一怔。

“我的教辅书已经很多了。”

“都是做题的，我们去看看其他的书。”

她很想拒绝，但是斟酌其中利弊之后，发现他没说错，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唐宓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们定个时间，我不会迟到的。”

整个宣州中学，像唐宓这样连星期日都不回家的学生比较少，就算同宿舍的其他四人，周六的晚上也会带着换下的衣服和几本书回家。周日的上午大约是宣州中学最寂静的时候。唐宓通常在这个时间洗衣服床单，处理内务，然后再和同样住校的其他同学打几个小时的羽毛球；下午的时候，她就会去教室看书做题，直到晚自习开始。

偶尔，她周日也会临时离开学校，去附近的文具店买纸笔。她纸笔用得非常快，通常一买就是几盒——这样店家也会便宜两块钱卖给他。

她固守着自己的作息两年，这几乎已经成了习惯。

她想不到去市里做什么。她没有多余的钱，消费不起娱乐活动，因此把自己所有对物质的渴望压到最低。仅仅是因为逛街就去市内，则太浪费时间，在宣州中学这样的名校，每位同学都在发奋读书，要保持她现在的成绩，她必须抓紧每一分钟。

在她为数不多的出校行动里，去书店算是最常见的。

和李知行约定的时间是早上十点，约定的地点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大的书城门口。

周日早上交通便捷，她提前十分钟到达，先在书城一楼大厅前的报刊销售处站住，刊物琳琅满目，最吸引人注意的是某本印刷精美的商业周刊。她拿起来，翻了翻。

那是一篇舅舅的访谈。

报道先长篇累牍地介绍了舅舅在大华汽车集团二十年来从技术骨干到企业管理者的发展历程。起初他只是技术人员，数年时间就领导团队进行了技术革新，为发动机的研制做出了重要贡献。他在技术岗上干了七八年之后，转岗企业管理人员，任分公司各级领导。管理企业的时候，他对技术革新也十分看重，全力打造企业的创新科研能力，重金聘请科研人员，不限制思维，愣是让他在五年之内改革了新的生产线，大大提高了效率，带领分公司发展壮大，欣欣向荣，缔造各种奇迹。而现在，也升到了集团领导，虽然还带着个“副”字，但考虑到他的年龄，前途实在大好。

唐宓不知道这吹捧是否过大，但从数据上看，倒是颇有说服力。

文章的后半部分，是一篇访谈，大抵是说他如何管理企业，如何处理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关系，最后还附带了舅舅和舅妈的照片，夫妻二人身着正装，靠肩而立，看上去就是一对璧人。

看完最后一个字后，她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看完了？”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说话人是李知行。

时间已过十月中旬，天气渐渐入秋，李知行穿着件白色衬衣，外面套了件茶色外套，双手插在兜里，站在她身后，朝她微微一笑。

“走吧。”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杂志：“哦，好的。”

两人并肩走进书城，李知行开口说：“那篇文，没有太夸大的地方。”

唐宓愣了一愣才想起来李知行是在说她刚刚读到的文章。

“企业要的是真正干事的人，没有业绩，是没办法往上走的。我爸说，姑父的确是行业内难得的人才，所谓提拔，有人提，也要他能爬到那个地位才可以。升职也是实至名归。”

想不到回答什么，唐宓只能干瘪瘪说一句：“哦。”

李知行笑着看她一眼：“只有一个‘哦’字？”

唐宓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在想，一个人的道德和能力是否有关系。”

“要听我的看法？”

“什么？”

“人性非常复杂，人品也是。以我所见，私德和能力不能完全画上等号，这世上没有什么完人。”李知行说，“有人情人成群，却精明强干；有人抛弃发妻，却事业有成；有人不养亲子，却捐款做慈善；有人冷峻狠毒，却能守住大义。岳飞虽然杀舅，同时也是民族英雄。世界上各色人都有，很难一言以蔽之。”

很少有人对唐宓说这样的话，她慢慢咀嚼着他的话，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轮不到我说舅舅的不是。村里的人都说舅舅是个不孝子，但外婆从来没这么说过，她很少在我面前提起舅舅。小时候有一次，我跟外婆说起舅舅的坏话，外婆很生气，她说，舅舅到底是长辈，而我是小辈，不应该指责他。”

李知行微讶：“你外婆这么说过？”

“外婆说过，舅舅现在过得好，她不想沾光；舅舅如果能做出成绩，在社会上过得很好，她也觉得欣慰。她的儿子，没有成为一个无用的窝囊废或者更糟糕的败类，已经足够了。”

她很少用平和的语气说这么多话。她的声线原本很轻柔悦耳，犹如风吹草地，李知行很愿意她说下去。

李知行瞧着她，说：“你外婆对事情看得很开，和你不一样。”

“我没办法。有些事情我看在眼里，真是……”

唐宓突兀地停住话，没再说下去。果断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去看书吧。”

今日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出行的人也多，只从书城里的热闹情形也可见一斑。两人上到二楼，教辅类的图书都在那里。依照李知行的说法，是选一本“适合唐宓”的，但显然，这种书并不好找。

因为唐宓要提高的能力主要在口语上，一般的图书都不具备这个功能。两个人在书店里挑挑选选了半小时都没能找到很合适的资料——或者说，不是没有，但都超出了唐宓的承受范围。

最后唐宓说：“算了。”

“再看看吧。”

“估计很难——”

她话没说完就卡了壳。她放下手中的英语语法书，视线落到了对街。书城外墙都是玻璃，擦得透亮，透过二楼的玻璃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到几个少男少女说笑打闹着进了对街的咖啡店。

李知行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马上就明白了何故：“是小朗。”

“嗯。”

看她盯着对面的咖啡店眼睛一眨不眨，李知行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唐宓抿了抿唇，短暂迟疑后点了点头。

第五章 表弟唐明朗

两个人从书城侧门离开——侧门外到咖啡店，是步行街的分支，没有车辆经过，而此时已经快到周日中午，人行熙熙攘攘。对街的咖啡店装修得十分典雅，虽然也是玻璃外墙，但是深色玻璃隔开了两人探向咖啡馆的视线。

李知行抬脚往里走：“进去看看。”

唐宓往里看了看，有些犹豫：“不用进去了。”

她当然没钱在这些地方消费，李知行非常明白，一把拉过她的手腕走进了店内。

“没关系，不会让你乱花钱的，跟着我走就是。”

咖啡店的年轻服务员笑靥如花地朝两名年轻学生迎上来：“欢迎光临。请问，你们是两个人？”

李知行放开唐宓的手，随便环顾四方。现在时间还早，店内较空，最醒目的就是刚刚进来的那一桌少男少女，共计四人，两男两女围在一起说得正开心，女生们都快笑到男生身上去了，而居中的那个男生，正坦然地吃着旁边女生送到他嘴边的蛋糕。

李知行指了个位子。

“我们去那边坐。”

“请往这边走。”

唐宓不明白李知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跟着他行动，跟在他身后，朝着他们走过去。

靠近年轻人那桌时，李知行停了下来，略略惊讶地叫：“小朗。”

他的表情是如此逼真，以至于唐宓都在怀疑，这是不是一次刻意安排的巧遇了。

唐明朗本来正在和女生说笑，抬起头来，看到李知行，顿时甩下抱着他手臂的两个年轻女生，跳起来：“表哥！”

其他三人都看着李知行，女生们眼睛里都要迸出星星来：“哎呀，这个大帅哥是你表哥？”

唐明朗笑着瞪了那个女生一眼：“当然是我表哥！还有假的？”

在座的男男女女马上扬起笑容，几乎是齐声说：“表哥好。”

“喂，浑蛋啊，这是我表哥！可不是你们的！”唐明朗笑骂，“还不快给我表哥让座。”

“遵命！”

咖啡店里的座位是环形，由两个半圆形沙发组成，四个人坐有点空，还可以再挤上一个人。唐明朗对座的高个男生马上挤了挤，让出了沙发，李知行摇头一笑，看着唐明朗：“都是你同学？”

“是啊，我们出来玩。”

李知行回过头去，看了看慢吞吞跟在他身后，落后他大约两步远的唐宓：“还要一个位置。”

一群人的目光纷纷落到唐宓身上，唐明朗眼睛发亮：“表哥，这位美女是谁啊？”

李知行回身和唐宓对视一眼。

唐宓垂了垂眼，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李知行于是说：“她是我同学，叫唐宓。”

对这个名字，唐明朗一样全无反应，开心地笑道：“居然跟我一个姓啊。喂，你们两个，让美女姐姐坐啊。”

没别的可犹豫了，唐宓慢慢走过来，在空出来的沙发里坐下。

服务员瞧着他们原本认识，既然都坐到了一起，笑着把菜单递过来道：“这几位客人之前已经点过单了，二位还要点什么？”

“我来一杯黑咖啡，至于她。”李知行顿了顿，“白开水就行了。”

“好的。”

服务员退下之后，唐明朗笑嘻嘻问：“表哥，这位美女不点其他的？我请客啦。”

“不用。”李知行微笑着，“白开水对皮肤好。”

“好像真的是耶。”

女生清脆的话音一落，唐宓的邻座，一位留着长卷发化了妆的小女生已经凑过来，死死盯着唐宓的脸：“姐姐，你用了什么粉底啊？”

“啊？”

她说着，更是伸出手来，完全不把自己当陌生人，抚上了唐宓的脸颊：“没有粉底！居然没有粉底？”

唐宓完全愣住了，她一生中罕有这样茫然的时刻，尚在消化上一句的含义时，她对面的另一名扎着马尾的女生也探身过来，用探索的眼神盯着唐宓：“天哪，姐姐，这么好的皮肤你是怎么保养的？”

“……”

“难以相信，喝白开水真的有这么好的效果吗？”

“姐姐，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唐宓已经完全在状况之外了。

“什么？”

“你快来摸摸看。”

梳着马尾的小女生被卷发的女生鼓励，跟着想去摸唐宓的脸，被李知行一掌拍掉了胳膊。虽然他动作很轻，眸光中却陡生一种锐利，两名小女生被吓得不敢动弹，向后一缩。

“够了啊。”李知行看两名女生乖乖坐回去后，淡声说，“这是天生的。”

两人不甘不愿地同时“哦”了一声。

等这番闹腾过去之后，唐明朗才把在座的人都介绍了一遍。唐明朗现在就读一所私立的贵族中学，学费昂贵，管理严格，和他同班的这些同学，家庭条件自然也不差的。李知行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表弟的这群同学身上所穿都是名牌，女生们都化了精致的妆，挎着昂贵的包，手机没哪个的低于五千。

大约这些女生手里的包，都是唐宓半年的生活费吧。

想到这里，他眼角余光瞧了唐宓一眼。

她老神在在的，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转着面前的玻璃水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明朗低下声音问李知行：“表哥，她是你女朋友啊？”

“不是。”李知行瞧了眼表弟，岔开话题，“你都初三了，怎么还在外面玩？”

唐明朗嘟嘟嘴：“表哥你不也高三了？你也带着女生在外面玩啊。”

“我们是来书店买书的。”李知行说，“你今天没补习？”

“有是有啦，我逃了。啊，你千万别告诉我妈。”

“我不敢保证不告诉姑姑。”

“表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唐明朗哀求着，“我妈现在天天逼我学英语，我都快要被逼疯了啊，让我准备以后去念外国语学校的那个国际班来着……”

“国际班？”李知行眉梢一挑，“姑姑想让你去国外上大学？”

“大约是吧，我才不想去，国内多好啊。”

“你之前不是很想去？”

“我之前是被骗了啊！”唐明朗鼓起脸颊，显得很愤怒，“这次大表哥回国，你听到大表哥说什么了吧？他说国外的大学和国内的高中一样辛苦啊，每天要念书念到凌晨！”

“确实是这样。”

“所以我还不如就在国内念大学呢。”

李知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跟姑姑说，不去念那个国际班。”

“我说了啊，我妈才不听我的。”唐明朗满脸不高兴，“她天天逼我背单词，说表姐大表哥，还有表哥你，都出国留学过，学习又好……”

他说的也是真相，李知行都能想到姑姑那生气的模样。

他问：“那姑父怎么说？”

“我爸根本没时间管我，再说他的意见又不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是我妈说话一言九鼎，我爸要是帮着我说两句话，我妈连他一块儿骂，比骂我还狠。”

李知行笑起来：“一言九鼎，还会用成语了？”

“表哥你别逗我了。总之，今天的事情你千万别告诉我妈啊。”

“既然怕姑姑骂，怎么不好好读书？”

“不要数落我了，表哥，你就答应我吧。”

李知行这才慢悠悠地点头：“好吧。”

唐宓沉默听着两人的聊天，时不时地隔着桌子，看唐明朗一眼。她记得唐明朗和小刚同岁，今年也是十五岁，现在念初三。明明只有十五岁的男生，大约是生活条件太好的原因，个头却已经比得上成年人了。唐明朗继承了舅舅的俊眉修眼和高挺鼻梁，即便从她这个做“姐姐”的角度看，也不得不说是个俊美的年轻人，难怪可以吸引小女生了。

她素来表情冷清，话又极少，是那种半天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气氛尴尬的人，然而，她的态度并不妨碍唐明朗的那位男同学跟她搭话的勇气。小男生问一句，她就回答一句，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有。没人问的时候，她绝不主动开口，答话时情绪亦毫无波动。

“姐姐你是宣中的啊？”

唐宓老神在在地“嗯”了一声。

小男生完全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自我介绍说：“我叫龚培浩，姐姐你好。”

唐宓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这样郑重地再次自我介绍，她也只得回以郑重的态度：“你好。”

龚培浩笑眯眯地看着唐宓：“姐姐，你的校徽很好看，给我看看可以吗？”

宣中对学生们是否穿校服没什么要求，但一直建议学生们在校外时别上校徽。唐宓是非常遵守秩序的人，在校外时通常衬衣上都别着校徽。对待热情的、自来熟的人，唐宓没什么办法，只好解下校徽给他。

“我妈一直希望我高中进宣中，但宣中很难考吧？”

唐宓说：“还好。”

“还好？那姐姐莫非是学霸？”

“不是的。”

“可宣中就是一群学霸啊，这也不是我说的，大家的共识。”

“那也许吧。”

“姐姐，我想考宣中，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你说。”

龚培浩笑起来，露出嘴角的酒窝：“不过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不如姐姐你把手机号告诉我？有问题的话，我好打电话请教你。”

“号码不能给你。”

龚培浩觉得自己出现幻听，他没想到唐宓那么干脆地拒绝了她：“为什么？”

和他的震惊相反，唐宓平静地说：“因为我不喜欢接电话。”

龚培浩震惊了：“可手机的功能不仅仅是接电话啊！可以玩游戏、发微博、听音乐……都可以啊。”

“我没兴趣。”

“这都什么年代了啊！姐姐你还活在十几年前吗？”

“对的。”

“你是老古董啊！”

龚培浩近乎崩溃地吼出这声质疑，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李知行瞥一眼小男生，他之前就注意到龚培浩正在试图跟唐宓搭话，预料到他肯定会被唐宓当头一盆冷水淋下，果不其然，现在他已经被唐宓的态度冻得脸都快绿了。

李知行忍不住面带微笑帮着唐宓解围：“她说的是真的，她非常不喜欢用手机，连我都不知道她的手机号。”

“不可能的吧。”

龚培浩半信半疑。他认为这是李知行并不希望他知道唐宓的电话号码的举动，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李知行懒得跟他解释，侧过头去：“唐宓，给我纸笔。”

唐宓没说话，但下一秒就从衣兜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很小的笔记本递给他，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单词。李知行翻到最后才有空白页，写下几个电话号码和联系人，沿着桌面推给龚培浩。

李知行继续好脾气地解说：“这是学校办公室的电话，关于宣中的问题，你可以打电话去问老师，老师们更专业。”

若是刚刚龚培浩虽然被淋了一盆冷水，但气息犹在，现在简直是被李知行当头敲了一棒，大脑里“嗡”声一片，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年轻人就算是说废话，时间也可以过得很快，眼看着快到中午，一群人离开了咖啡店，然后唐明朗振臂一呼：“我们去吃饭，吃完饭下午去K歌！”

他的三名同伴都在欢呼。

“表哥，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请客！”

李知行和唐宓对视一眼，她摇了摇头。

“你们自己去。”

唐明朗表情却变得有些微妙，他拉着李知行走到一边，压低嗓门问：“表哥，那美女真不是你女朋友啊？”

这话听上去有些微妙，可以解读的方向太多，李知行微微皱眉：“你要说什么？”

“表哥你可别误会啊！”唐明朗说，“她刚刚一直盯着我看，我在想，她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喜欢上我了呢？当然，表哥，你放心吧，我不会喜欢比我年长的女生！”

尽管知道这个表弟有着奇怪的脑回路，但李知行也没想到他对自己如此有信心。他啼笑皆非，抬起手猛捶弟弟的脑袋。

“你想什么呢！她不会喜欢你的。”

“表哥，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喜欢我啊？”唐明朗挺了挺胸，展露出自己的超凡信心。

“别啰唆，我就是知道。”

唐明朗想了想，露出了佩服的表情：“表哥，你对自己真有信心！”

李知行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狠狠打他的脑袋，吼他说“我信心再多都没你多”，但李知行到底是那个被宣中诸多女生封为“男神”的李知行，是不会特别失态地吼自己弟弟的，于是他抬头看了看天，终于忍了下来。

好在唐明朗也不是完全没眼色的人，嗅出了李知行即将暴走的意味，转移了话题：“表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吃午饭？”

“不用了。”

唐明朗诡秘地笑：“我明白！你要和美女一起吃饭！”

他简直无法再对表弟的脑袋抱有信心了，大约他的脑子里只能容纳这么点男男女女的事情——李知行摇了摇头，懒得再理表弟，直接走向唐宓。

“我们走吧。”

“到中午了，我要回学校。”唐宓说，“你不和他们一起吃饭？”

“喝咖啡已经足够了，谁想吃饭的时候还跟一群傻孩子在一起。我带你去个超好吃的店。”

“哎——”

她的话已经淹没在空气之中，李知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无视她的抗议，几乎是“拖着”不情不愿的她走远了。

唐明朗一行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目送两人远去。

龚培浩“啧啧”两声：“明朗，你表哥还真不是一般人……”

女生们也连连点头：“可不是，明朗你家基因真好，你表哥也这么帅！”

唐明朗得意扬扬：“那可是我表哥！和一般人能一样吗。”

“我倒不是说他长得帅，哦，虽然他是很帅气。”龚培浩摸了摸下巴，“我的意思是，你表哥居然可以搞定那位冷冰冰的美人，太让人佩服了。”

唐明朗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好友。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表哥，什么妹子追不到？”

龚培浩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所以啊，我要跟你表哥学习才行啊……”

“那你大概要学个好多年吧……”

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朝着饭店进发。

李知行说的“好吃的店”就在书城旁边不远，并非唐宓想象的那种高档的饭店，而是一家饺子、馄饨，有着各种绿的黄的等奇怪面点的小店铺，价格也不贵，还在唐宓的承受范围内。

在这里吃饭的人非常非常多，好多人都打包了带走。两个人点了两盘饺子，又等了一会儿，店里才有了空位。

唐宓费解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李知行摇了摇手机：“我是北方长大的，上高中的时候才来的宣州，很多宣州的东西都吃不惯，也很怀念北方的面食。所以在网上查了查，找到了这一家，饺子做得非常地道。”

解释合情合理，唐宓点了点头。

等饺子上来的时间里，李知行问她：“为什么小朗完全不认识你？”

“上次见我的时候，他才四五岁，对我没什么印象。所以也不认识我。”

“可是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他，所以不知道。”

“那你今天的举动是为什么？特地跟他见面，却又不告诉他你是他表姐？”

无论怎么说，李知行也算是帮了她的忙，得到一个回答也是应该的。

“他知不知道我是谁没有关系。”唐宓垂下眼，慢慢地说，“外婆很想他，我也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你也看到了。贪玩好耍，奢侈浪费，但也算他这种年龄的人的共性。除此外倒是没大问题，他心思单纯、直来直往，不是坏孩子。”

“嗯——”

李知行说得在理。她想，是自己想多了。唐明朗有一对事业成功的父母，怎么可能过得不好？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唐宓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从来只在学校食堂吃饭，因为便宜省钱且食堂的饭菜也不算差。但同一个食堂吃上两年，再好的东西也变得寡淡无味了，偶尔在外面吃一顿，觉得分外可口。

“外婆虽然不说，但是她很想他。毕竟，小朗是外婆唯一的孙子。而我虽然姓唐，但也只是外孙，而且是女孩。”

“外孙和孙子，你外婆不会在意这个吧？”

“不会那么明显，但也还是在意的，女孩子在农村总是更不受喜欢的那个。”唐宓说，“外婆和其他很多老人一样，不能免俗。”

她吃着饺子的样子显得很满足。李知行一直没动筷子，沉吟着问：“还有一件事。既然他上次见你是十几年前，你为什么可以一眼认出他？”

唐宓说：“两年前，我刚刚到宣州中学读书的时候，周末时见过舅舅一次，恰好看到了小朗，不过他当时没看到我，所以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李知行还挺奇怪：“哦，原来你还主动去见过你舅舅？”

“偶尔。”唐宓停了停，“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去见他。”

李知行没再问下去，他相信，自己肯问，唐宓也未必肯说了。

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顿简便的午饭，两个人很快就吃完了。

唐宓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那份钱给李知行，李知行也没客气，接过来，然后叫来服务员结账。

他说：“叶一超请你吃饭的时候，你倒是不太拒绝。”

“也还好。”其实叶一超请她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李知行也就撞见过那么一次，“叶一超不是那种很好拒绝的人。”

“看得出来。他总带着数学题来跟你讨论，也不在乎你当时在做什么。”

唐宓想了一想，旋即展颜：“大约是吧，但不要紧。”

她平时笑得非常少，此时迎着阳光微微一笑，那瞬间宛如冰雪消融，大地回春，带露鲜花迎风而笑。

李知行别开视线，又说：“你要是还打算参加竞赛，倒无所谓，但你既然准备高考了，和他不一样，你有那么多时间？”

“没关系，时间可以协调的。”

李知行一时无法接话。而前方，公交车站不过几步距离。

唐宓瞧了瞧车站，自己要乘的那班公交车还没到，她放慢脚步，跟李知行说：“我要回学校了。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去往学校方向的公交车很是频繁，李知行没再开口，目视着她上了公交车后，转身离开。

周日的宿舍很空，能离开的基本上都离开了，只剩下少数几位和唐宓一样是外县的人。她开了门收好钥匙，却发现，居然还有一个人——关薇正趴在桌子上。

开门声让关薇猛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你回来了。”

“嗯。”

“啊，你的脸……”

目光落在关薇脸上，她发红的眼眶、微肿的脸颊和脸上的两道红印让唐宓黯然了一瞬。

关薇眼眶发红，低声说：“被我爸打了耳光。”

唐宓放下书包，转身去了卫生间，片刻后拿着热毛巾出来递给她。

“你敷一下脸。”

关薇默默拿过毛巾，先擦了擦眼睛才敷到脸上。

关薇的家庭不算幸福，父母吵闹不止，动辄舞刀弄枪，这导致她高一时坚持住校，周末根本也不愿意回家，和唐宓一起待在学校里。关薇的性格较唐宓更外向一些，周末在学校的时候，两人跟着羽毛球运动员出身的体育老师学习打羽毛球，因此拉近了不少距离。

沉默了很久之后，关薇轻声说：“我爸妈在闹离婚，在打架，我去劝架，反而被我爸爸打了一巴掌。”

唐宓无言，她没有父母，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现在他们根本不瞒着我了。”关薇继续说下去，“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骂，家务做多做少也要骂……真可笑啊，我爸居然还是老师，他还有什么脸为人师表？”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人生是自己的，不是父母的。我们已经高三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做决定。”

“自己做决定……”

关薇垂着头，半晌后她又说：“唐宓，你觉得我喜欢李知行，是让人嘲笑的事情？”

“我不这么想。”

唐宓确实不觉得关薇有配不上李知行的地方。然而，世界上有着势利眼的人实在非常多，哪怕在中学都已经很普遍了。

关薇用毛巾捂着脸，看着她好一会儿：“你这段时间和李知行走得很近，你知不知道其他女生怎么说你？”

“随便她们怎么说。”唐宓说。

“那些话很难听。”

“也许吧。”

前不久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是听到过同年级的女生在背后骂她，那些话相当恶毒，女生恨不得扒皮拆骨一样骂她，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从那群女生身边路过，反而吓得她们噤了声。如果她要去在意别人的言论，那还不如早点去自杀来得好。

关薇仰头看着她：“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

“和别人解释一件事情太费力，我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在乎别人说什么。”

关薇低下头，显得很沮丧：“我平时虽然装作不在意，但也难免在意。我以前还可以跟李知行说句话，现在……我连和他说一句话都不敢了。”

唐宓抓起书包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总会过去的。”

唐宓带上门出去了。关薇看着门呆了好长一阵子。她们两人的关系看似正常，但早就糟透了，关薇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唐宓这些事情。她呆呆地想到家里鸡飞狗跳的场景，想到父母互相揭对方的旧事破口大骂的场景，大约也明白了为什么。

她需要倾诉，而唐宓不会把她的话告诉任何人的。

第六章 运动会失窃

到了十月下旬，一年一度的学校运动会也随之而至。宣中除了对学习要求严格之外，对同学们的身体素质也要求较高，所以高三的学生们也必须参加运动会。

运动会是全校同学最喜欢的时间，举行运动会的两天半时间，可以不用上课和早自习，同学们难得可以睡到七点多才起床；没项目的同学可以正大光明地玩，运动会结束之后，可以提前放假，差不多算得上同学们在学校里最开心的两天半时间。

对高三生来说，运动员选择也是“约定俗成”，班主任何老师在讲台上，就一个个项目询问是否有人参加——男运动员的选择很快，班级中的三十多个男生都是运动主力，女生只有十七人。问题是，每个项目，每个班都必须派出人来。

理科班女生少，唐宓又算是女生中运动素质非常好的，依照惯例，800米长跑、4×100米接力、跳高，这三项都是她的保留项目。不过到了高三阶段，不愿意参加运动会的同学变多，而她在班上没什么职务，也挺愿意在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因此，只要没有女生愿意参加的项目，她都举手报名。所以，在以往的基础上，她还报名了立定跳远和400米跑。

看到她第五次举手的时候，何老师都颇担心了：“唐宓，你项目太多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我每天早上都有跑步。”

唐宓蛮有把握地说。

何老师也点了点头，唐宓是个知道分寸的人，既然敢这么说，那对自己的体力颇有信心。

周三下午开始，运动会开始了。每个班级入场之后，就分班入座，看台上划分了若干片区，高三（1）班给安排在了靠右的半场。秋天到了，操场旁的丹桂开了花，香飘整个高三（1）班，非常惬意。对高三生而言，如果没有项目的同学也可以回到教室自习，然而这气氛太舒适了，以至于都没多少人离开操场回去自习。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运动会正是肆无忌惮打量帅哥美女的良机。

唐宓换上了运动服，扎起了齐肩的头发，在操场上跑动跳跃，参加一个又一个项目。除了800米跑，其他几项都有预赛和决赛之分，唐宓一下午都在参加比赛，几乎就没上过看台。

平行班里有不少有运动特长的学生，普通的未经过专业训练的学生没办法和他们相提并论，但唐宓凭着自己的努力，在经过了预赛之后，跳高和400米跑，进入了决赛阶段。

应该说，唐宓待人接物虽然一直相当冷淡，但是她在班级里整体好感度较高的主要原因，大约也是她为了班级荣誉，肯在运动场上出力。

高一刚入学时，她的冰冷寡言让不少班上同学很看不惯，背后说她“假正经”“装高贵”的人不少，直到两个月后的运动会的时候，学校忽然“改革创新”，增设了女生1500米和男生3000米的长跑，当时全班女生无一人愿去，是唐宓站出来解了燃眉之急。在那次1500的赛跑中，她拼到了最后一秒，得了全校第三的成绩，那一瞬间，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在齐声叫“唐宓加油”。高一的学生心思单纯，看到她这么努力，也就无法讨厌她了，之前对她的种种不快也烟消云散。

今年的高三（1）班在运动会上，依靠着男生们的表现，继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周四上午最重要的项目是跨栏跑，李知行拿到了110米跨栏跑的冠军，掀起全班乃至全校的小高潮。李知行的项目不太多，只有三级跳远和跨栏跑，但这两项上，他可以进入全校前三，光这一点，也足够让人赞叹了。

到底是风靡全校的风云人物啊，虽然中间离开了学校一年，但以比赛夺冠的方式，他再次回到了全校的视野之中。

到了周四下午，不少项目陆陆续续进入了决赛阶段。

在参加了400米跑的半决赛之后，唐宓又转战到了操场中央的沙地，准备参加跳高比赛的半决赛。

在助跑的时候，她隐约觉得脚下不太好。虽然成功地翻越了横杆进入决赛，但脚落地的一瞬间，她明显听到鞋子些微地惨叫一声——果然，她弯下身一看，运动鞋的胶鞋底裂了个大口子，大量的沙子钻进了鞋里。

唐宓一共就两双鞋，一双皮鞋和一双运动鞋。脚上这双鞋是她两年前买来的，当时是从商场里买的某品牌的打折球鞋，相对便宜，她一直保护得很好，鞋子也尽心尽责陪同了她两年多的时间，而今天，终于承受不住这连日来的剧烈运动，眼看着就要退休——而她的下一个项目是今天的压轴项目，一个小时后的800米跑。

她有些焦急，盯着自己的脚好半天。

“唐宓，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到在不远处跳远场地活动身体的李知行，他的三级跳远的决赛也在准备阶段。

“脚受伤了？”

她没时间和李知行闲聊，只说了句“没有”就撤离了操场。

她顾不得看跳高的名次，直接从操场回到女生院。为今之计，大约也只有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去学校附近的商店，买一双运动鞋。

一般情况，女生宿舍楼的大门在上课铃响之后，都会被宿管老师关上，但是运动会期间，大门都是敞开的，方便同学们换衣服。

女生院里非常安静，基本上没什么人会选择在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回宿舍里，毕竟现在操场上众多选手都在比赛，为他们加油的声音几乎冲破云霄。

才开门她就觉得不太对劲，钥匙插进去用了点劲，门就自动打开了。

这栋宿舍楼有些年头，锁还是最老式的那种，但是锁头再松，也不至于一推就开。

下一瞬唐宓瞪圆了眼眶，整个宿舍乱糟糟的，抽屉大开，衣柜柜门大开，衣服、床上的枕头被子被扔在地面，简直像有贼来过。

贼！

一瞬间，唐宓脸上血色尽失。

她跑到自己的书桌旁，抽屉被人撬开，抽屉里的几本书被扔在了地上，而她放在抽屉里的钱也不翼而飞。她爬到床上，翻看自己的枕头，手机还在。她拿着手机，头晕眼花，双腿发软，一下子坐到了地面。

好半晌她才积蓄起力气，双腿才有了力气，冲到楼下，找宿舍管理老师柳老师。

宿管室的门虚掩着，柳老师不在房间，她用管理室的电话打给学校各个机构。

消息传得快，十五分钟后，高三年级的女生们都回到了宿舍楼里，二十五分钟后，失窃情况已经有了个大概了解。

这次失窃，从女生院一号楼的二楼开始，到达三楼，每层楼十二个宿舍，共计二十余个宿舍，六七十名女生遭遇失窃。失窃对象基本上是高三年级的学生。

丁霄霄丢了手机和三百块钱；严晓冬、关薇两人倒是没丢多少钱，但手机丢了；只有徐露安然无恙，虽然老师命令不许带手机参加运动会，她还是无视命令，巧妙地带上了手机去了运动场，并且现金她也随身携带着。

其他宿舍的情况差不了多少，整个宿舍楼中，一片哭号之声，隔壁宿舍的乐晨已经哭了起来。

住宿的高中生们本来就不可能有太多钱，手中最多几百块的生活费，而手机，算得上高中生们最值钱的东西了。

关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色青青白白，活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丁霄霄扑在床上哭天抢地：“天哪，钱丢了没事，我的手机啊！我新买的手机啊！花了四千啊！我手机上的照片啊，我的信息啊！”

徐露本来还为自己的英明神武而高兴，但看到满宿舍的哀号之声，也不敢把高兴表露出来，只好安慰大家：“没事啊，学校已经报警了，更何况破财免灾啊。”

她的安慰无异于火上浇油，其他人根本听不进去，反而觉得刺耳。

关薇仇视地看着徐露：“你什么都没丢，你聪明，是在炫耀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徐露尴尬得很，严晓冬有气无力地说：“小露，你去运动场上盯着点……去跟何老师说说这个情况……”

唐宓则木愣愣坐在凳子上发呆。

严晓冬到底是室长，虽然也为自己的手机而哀悼，但很快发现唐宓的不正常。她看着唐宓捏着那只基本上只有通话功能连小偷都不屑偷的老式手机失魂落魄面如死灰，悄悄问她：“你丢了多少钱？”

唐宓轻声回答：“全部。”

严晓冬脸色陡然一变，即便她素来能言善辩，此时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后唐宓才站起来，轻轻摇了摇丁霄霄。

“霄霄，你的运动鞋，能借我一下吗？我周末会洗干净了还给你。”

丁霄霄沉醉于打击中，声音闷在枕头里：“在床下，自己拿。”

警察们在二十分钟后到达，对失窃情况进行调查。在登记了众人失窃的财物之后，高三的住校女生们陆陆续续回到了操场——这是老师的要求，也是警察的要求。他们还要重新勘测现场。

财物虽然丢了，生活还要继续。唐宓告知警察自己被盗的财物数量后，转去了操场。运动会并没有因为失窃事件耽误很久，毕竟失窃的只有高三的少部分住校女生，在接下来的运动会中有项目的，也极少。

唐宓换上了丁霄霄的运动鞋后，重新回到了操场上。

操场中央的三级跳远比赛中心正热闹，从围观众女生的欢呼情况来看，应该是李知行名次不错。

她自己一到操场，也被人围住了。女生宿舍楼失窃一事如同秋风刮过麦浪，现在已经全校皆知。女生800米跑和男生1500米跑是重头戏，班上啦啦队的同学来到操场边上，给唐宓加油鼓劲。

“钱虽然丢了，但你别难过啊。”

唐宓摇头：“没事，我会好好跑的。”

她算是很会隐藏情绪的人，但大家也从她脸上看到委屈和隐忍，料想到这次失窃事件对她打击不小。

卢明远宽慰说：“先什么都别想，钱的事情，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到了跑道旁，拿到了自己的号码牌，开始准备长跑。

800米长跑，她往年也参加过，拿过全校第三的成绩，今年她已经高三，势必不能比这个位次更差。她每天都有锻炼身体，800米跑其实不算什么，但穿着不合脚的鞋子的今天却尤其艰难——好在唐宓素来对自己够狠，咬着牙冲到了最后一秒钟。

“唐宓，第二名！”

裁判高声喊出她的名字。

第二名啊，还算不错。唐宓大大松了一口气，一下子蹲到地上。竞赛时的跑步和平时的锻炼身体不一样，胸前像被火烧，其实她眼前完全花了，只顾着大口喘息。

“哎哎，唐宓，别蹲在地上。”

徐露和何老师搀着她坐到场边的凳子上，何老师递给她矿泉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终于缓过来。班上的同学，起码十来人都围在她身边。

徐露说：“你好厉害！最后三秒钟超过了第二名，得了全校第二！”

“总分多少？”

“80分了。”

唐宓点了点头，第二名可以拿到5分，那总分就是85了。

何老师拍拍她的肩膀：“失窃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别着急啊，要钱的话，老师借给你。”

唐宓低声说：“没事的，何老师，失窃的同学很多，也不仅仅我一个。”

“唉，确实是倒霉。”

她站起来，环顾周围一圈：“何老师，接下来我没项目了，我想先回趟宿舍休息一下。”

仅仅是跑了800米尚不足以让唐宓回宿舍休息，但众人都知道给她带来更大打击的丢钱事件——虽然她面上没有异常，但谁都明白钱对唐宓来说意义重大。她心理上一时必定难以接受。

“那……你回去休息一下也好。”何老师说，“徐露，你陪着她一起去。”

“待会儿还有男子1500的比赛，徐露是啦啦队员，要给比赛打气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唐宓顿了顿，“我就是跑了趟800，完全没问题的。”

“这样吧，我送她回宿舍。”

李知行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热气腾腾，仿佛从蒸笼里捞出来的。

唐宓摇头：“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走吧。”

他把喝到一半的矿泉水瓶放在手里，以一种很坚决的目光看着她，又看了下何老师。

何老师心下合计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哦，这样好，李知行，你送唐宓回去吧。有事给我电话。”

两个人一起回女生宿舍。女生宿舍在学校的东边，要穿过大半个学校。

从运动场往上，是条有着葱葱绿荫丹桂飘香的上坡道。她一步步走得非常慢，李知行也陪着她慢行，没有半点催促。唐宓不停打量他，他也只做不察。半晌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其实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李知行瞧她一眼，眸光沉了下去。

她皮肤白皙，平素有着如玉的光泽，现在浮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之色。

“我不觉得你没事，你脸色很差。”

“这很正常。”

“不正常。”

唐宓有些焦虑：“我是说，你没必要送我。”

李知行果断拒绝：“我今天的比赛也已经结束了，我想去哪里都是我的自由。”

发现自己完全赶不走李知行，唐宓皱了皱小脸。

800米跑完到现在也过了十分钟了，照例说她应该已经恢复平稳的气息，可此刻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不太稳，不是什么好兆头。高一时她跑完1500米的状态都比现在好得多。

李知行上下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最后落在她脚上：“你的脚怎么了？”

“我脚……有点疼。”

学校的医务室和操场离得不远，就在静雅纪念堂旁边的小办公楼里。学校的医务室也只能诊治小病，稍微大点都不行。

所谓的医务室里其实就是有三个房间的小屋子，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的配置结构，此时两人都很忙——现在的学生体育素质跟不上，运动时崴脚的低血糖发作的很多，医务室忙了整整一天。

看到又有人进屋，护士吩咐他们在门口的长木椅上坐一会儿，等医生看完了前两个摔伤的男生再说。

屋子里间还有两名男生，其中一人是在运动场上崴了脚，校医院的赵医生正在查看他的伤势，末了给贴了一块膏药，嘱咐说：“你还是跟老师请个假，通知你父母，回市内大医院拍片看看。”

拿到医嘱之后，另一个男生扶着病号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等待医生的过程中，李知行说：“鞋子脱下来我看看。”

她的脚已经痛了很久。唐宓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脱掉运动鞋和袜子，露出了双脚。

李知行倒吸一口凉气。

她双脚的拇指前端磨出了三五个血泡，大拇指前端已被磨破，露出了小指甲壳那么大的鲜红的皮肉，血也黏在了袜子上。她天生皮肤白皙，脚上的皮肤因为不见光线更是雪白，没受伤的肌肤衬着红红的皮肉，红白分明。

李知行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你这是怎么搞的？”

唐宓不喜欢这么被人看着，往后缩了缩脚，轻声说：“没事，鞋子不太合脚。”

“鞋子不合脚你还不要命地跑800米？”李知行脸一沉，“你没有这双运动鞋吧？”

“跟丁霄霄借的。”

“你自己的运动鞋呢？”

“坏了。”

“为什么不去买——”

说到这里李知行卡了壳，随即想到女生宿舍失窃，她是最早发现的人——整个故事被补充起来，她就是想买鞋子也没钱了。

“你平时穿多大的鞋子？”

“37。”

李知行拿起地上的运动鞋看了看，35号的。穿着小了两号的鞋子跑到了全校第二，可见她跑的时候多么拼命，也难怪这么短的时间，一双脚被磨得满脚的水泡。有时他真是觉得，唐宓努力太过了，一次普通的体育比赛，完全没必要拼到这个份上。但是，如不是这种性格，只怕她在前进的路上，早早就退缩了。

直到现在唐宓才发现，她也没有跟李知行解释的必要，于是闭了嘴，干脆不说话了。

李知行没再问下去，跟她招呼一声，就走出医务室挂了个电话。

医生解决掉了上一个病人，过来看唐宓的伤情。

“你的脚还磨得挺狠的。”医务室的赵医生检查后说，“没磨破血泡的问题不大，磨破的这个都见到皮肉了……我给你消消毒，再简单包一下。”

挂上电话后李知行回到医务室，正看到医生在给她磨破的脚趾消毒，消毒水抹在创口上应该很痛，她只隐忍地抬了一下眉梢。李知行想，她真够能忍的。不，应该说，她一直挺能忍，跑完800米到现在，她才终于变了那么一点脸色。

李知行重新落座，看着医生用绷带缠了一下她的脚趾，问她：“你被偷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能想办法。”

被戳中了心事，唐宓声音很轻，脸色却以可见的神色苍白下去。

李知行加重语气：“到底多少？”

“一千三。”

她声音里好像掺了黄连。

“都是现金？”

“嗯。”

“现金你放在抽屉里？”

“有锁上，但是被撬了……”

“为什么不存到银行卡？”

“我没有银行卡。”

李知行哑然。

清贫到了唐宓祖孙的情况，银行卡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每个月的全部费用都来源于学校给的助学金，还有外婆时不时给的两三百。她十分节省，可是有些钱不能不花。两年时间下来，她好不容易攒了五百块钱，还有八百是两天前刚刚从学校助学中心领的，她下个月的生活费。李知行手指轻轻敲着腿，沉默了一会儿。

他并不是不知道实情，唐宓的情况他也能想象，一千三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但对他身边的这名女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大数目了。

李知行看着她：“钱我借给你，你要多少？”

唐宓之前就察觉到，他似乎在关心自己，也早就想好了回答。

“不用了，我能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跟丁霄霄借钱？你们宿舍基本都被盗了。”

“……”

“我还有点零钱……饭卡上也有钱……”

李知行尖锐地指出：“那你不回家了？”

每个月她要回一趟家，从宣台到唐家村要转三次车，往返路费也是两百多，开销不能算小。这一下子她被李知行戳中了心事，顿时面色一紧——是啊，她本来应该明天回家的，现在出了这个意外，这个月还能否回去看望外婆顿时变成未知数了。

下一瞬，她的手机响了起来。自从宿舍手机被盗之后，她就随身带着手机出来了。虽然发生第二次盗窃事故的可能性不太大，但失窃的后怕萦绕不散。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就接通了，她接电话速来简短，“嗯”了几声之后，以“我在医务室”收了尾。

李知行看着她：“是谁？”

“叶一超。”

“他找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还不到一分钟，两人谈话中的人物叶一超就出现在医务室门口，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这个样子很少见，瞬间从天才系变身为热血运动系，叫人觉得眼界大开。

叶一超进了医务室后，只一眼就发现了问题。

“唐宓，你的脚怎么了？”

“有点磨破皮，不是大事。”她把脚往后一缩，忍痛抓过袜子穿上。

李知行冲着叶一超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你1500米跑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第四还是第五，我不记得了。”叶一超擦着汗在唐宓左侧坐下来，“我听说女生院被盗了？你也丢了钱？”

“……”

“刚刚我只是试着给你打电话，我都没想到你会接。我以为你的手机也被盗了。”

“还在。”

叶一超笑起来：“看来手机原始一点也还是有好处的，连小偷都不屑拿。”

唐宓实在是笑不出来，低声说：“不幸中的万幸吧。”

“不过没事的。”

叶一超直接从运动服兜里掏出了八百块钱塞到她手里，他浑身都是热气，连兜里的钱都是热气腾腾的：“我想你现在没钱了，特地拿来给你的。”

唐宓绝没想到叶一超一过来就直奔主题，愣愣看着他，半晌后才如梦初醒，要把钱推回去。

“我记得学校给你一个月八百吧？我拿给你就行了。”

“可是……”

“没事，这是我给你的钱，你留着就是。我又不缺钱。”

唐宓还是有些犹豫。

“你总是要跟人借钱的。”李知行说，“叶一超既然都送了钱过来，你拿着，到时候还他就可以。”

其实唐宓何曾不知道，不曾开口求人，就有人主动送钱，也总比低声下气求人更好。并且她总是要找人借钱的，既然都要欠下人情，欠叶一超的总比其他人好得多。

“好的，谢谢。”

李知行站到医务室窗口看了看，又瞧着唐宓：“你别太担心，我想钱能追回来的。”

被盗了怎么可能找得回来？唐宓知道他是安慰自己，但实在打不起精神来，用介于敷衍和领情的神情点了头。

叶一超却对李知行的话产生了兴趣：“你怎么知道？”

“发生在中学里的案子相对比较单纯，疑点也很明显，对警察来说肯定不难侦破。”

“疑点？什么疑点？”

“我刚刚打听了一下，知道了几处细节。”李知行在医务室里踱了几步，“第一，平时女生宿舍大门关闭，只有运动会期间才打开；第二，在运动会期间，校园秩序相对比较混乱，外校人进入学校相对容易；第三，偷窃对象是高三女生，说明小偷知道女生比男生更有钱，高三学生比高一高二更有钱。综合这种种原因，都可以知道，小偷是知道宣中内情的人。”

唐宓一怔，忽然想起一点细节：“是啊，我记得我进宿舍时，宿管老师柳老师恰好不在。”

叶一超很诧异：“她不在？这不是很可疑吗？”

“我想也不是……”唐宓犹犹豫豫地说，“柳老师很尽责，平时管得很严的。我记得她的女儿念高一，也在参加运动会。”

“不会是柳老师，她管理了十几年女生宿舍，断然不至于监守自盗。”李知行略一颔首，“但这事是一桩巧合。”

唐宓若有所思，点点头。

“不用太担心。”李知行说，“这次失窃发生在宣中，又金额较大，校方和警方都会重视的。”

叶一超沉吟着：“但这样的话，全校几千师生都是怀疑对象，找出贼来不是那么容易。”

“宣中以前从未发生过失窃案，光这一点就可以排除大部分师生，剩下的不难推断。”李知行冲着叶一超颔首，“能撬了二十多个宿舍的贼，还做得这么熟练，多半有前科，不是生手。我想，警察能想到这一点。”

叶一超终于表示同意。

“李知行，你说得有道理。”

“总之，你别担心了。”叶一超站起来，“唐宓，我们班还有事情，我要先回操场了。”

“今天谢谢你。”

“别客气，有事找我。”

叶一超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李知行看着叶一超的手从她头顶移走，挑起了几根柔软发丝。她平时留着齐肩的短发，现在扎起了头发后，露出耳廓下方的一颗小小的红痣，映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颗小血珠。

她脚上的创口已经全部处理妥当，她弯下腰准备再次穿上鞋子。

李知行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摁住了她的手：“别穿了。”

“什么？”

“就在医务室等一会儿，我让人送了双鞋来。”

唐宓抓住他话语中的关键成分：“送鞋子过来？送到学校？”

“对。”

“不，不需要麻烦别人送来，我待会儿自己去买就可以了。”

“我之前已经打过电话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就到学校了。”

“什么？”

唐宓瞠目结舌，心中复杂得难以言说。的确，刚刚李知行是出门去打了个电话，但她没想到，他居然是为了她。

“但是，这怎么行……”

“你必须换一双运动鞋。”李知行指出，“你明天还有接力比赛，不能再穿不合脚的运动鞋了。还是说你想连累整个班拿不到名次？总之，鞋子已经买了，你先试试再说。”

正如李知行所说，二十分钟后李知行去校门处取了一双纯白崭新的运动鞋回来。唐宓打开鞋盒，把鞋子放在膝盖上，新鲜的橡胶气味缭绕，标价也还在上面，598元。

李知行立在她面前，瞧了一眼标价，说：“买的时候打了3折，差不多两百吧。”

叶一超给她的钱她一直紧紧握在手里，他弯下腰从她攥着的一卷钞票里抽出两张。

“行了，足够了。你先试试合不合脚。”

这双运动鞋和她之前的鞋子是一个品牌的，样式也相差无几。

她仰头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李知行的面目忽然变得模糊了。再之后，她才再次对上他的视线，她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半晌后，她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低下了头。

她慢慢地换上新鞋，鞋子柔软而舒适，和她的双脚无比贴合。

“李知行，谢谢你。”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坦然接收别人的好意，就是一种感谢。”

“所以，不用谢。”

第七章 旧事又重提

欢天喜地的运动会因为女生宿舍的偷盗事件而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无论如何，运动会终于圆满结束。

高三（1）班发挥不错，尤其是在最后一天的4×100米比赛中男女组都拿到了前三，总计积分120分，得到了年级第二名的好成绩，也算是延续了遗忘的辉煌——打破了“实验班只要学习成绩不要体育成绩的”的谬论。

运动会在周五中午全部结束，闭幕仪式上，校长郑重表示，以后一定严格管理，而且配合警察，抓到小偷，请同学们不要太担心。

运动会结束后，又到了一月一度的放假时间，全校同学走了个精光。亏得大家都是本市人，虽然都丢了钱，但是坐公交的钱还能凑出来，家庭条件好点的，还有家长来接。譬如丁霄霄的父母一早就接她回去了。

唐宓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严晓冬悄悄问她：“你还准备回家吗？”

“要回去的。”

她放心不下外婆，无论如何，她努力节省每一分钱，也会坚持每个月回家一趟。

“路费呢？”

“有人借给我了。”

严晓冬顿时松了口气，表情也轻松下来：“那就好，唉，还是要有朋友啊。”

是啊，还是要有朋友。只有朋友，才会在你困难的时候伸出援助的手来。

在外读书的孩子通常报喜不报忧，唐宓不会告诉外婆失窃的事情，只说了运动会上的见闻和自己的优秀成绩。

外婆很关心她在运动会上得了第几名。

“我很不错的。”唐宓说，“我参加了五个项目，三个拿到了名次，我800米跑了2分45秒！我都没想到我这么厉害。”

外婆很欣慰：“学习差点没什么，身体一定要好。”

“我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没错。”

外婆有一种很朴素的教育思想——穷人根本生不起病，学习可以差一点，身体一定要好。唐宓很赞同外婆的想法，读书也确实是件体力活，没好的身体不行的。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流感让班上的人都生病了，只有她没事。那之后她更加勤奋锻炼，就算在忙碌的学习中，也坚持每天晨跑二十分钟，周末打几个小时的羽毛球。

在家里待了两天，又花了半天时间辅导唐小刚的作业，她又依依不舍地返回了学校。

回到学校之后，唐宓获知了好消息——李知行没有说错，那场失窃案件还不到一周时间就已经水落石出。

潜入女生宿舍盗窃的人，是某校工的儿子，对宣中的情况十分了解，知道运动会时管理相对松散一些且高三的女生们比男生有钱。于是，他和另一个同伙潜入了女生院，一口气盗走了四十多部手机，一万多块钱。在被警察抓获的时候，他偷来的手机已经卖掉了部分，但大部分现金还在，可以追回。

警察效率很高，追回了失窃的钱财之后，就马上还给学校。学校对比了一下失窃信息和名单，发现没有大问题，就一一发回给学生。唐宓拿到了失窃的钱之后，立刻去临班教室找到叶一超，还了他的钱。

叶一超还显得有些惊讶。

“这么快就还了啊？”叶一超说，“我今天也听到我们班的女生说追回了手机。”

“是的，我也没想到。”

唐宓微笑盎然，失而复得的感觉太好了，她心情确实不错。

叶一超点头：“这么看来，李知行当时分析得还挺对的。”

是啊，现在回想起李知行的话，不得不佩服他见解过人。

叶一超不忘记提醒她：“宿舍不能再放现金了。”

“是，我周末就去办银行卡。”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的手机都被追回了，调查中发现，那些昂贵的手机已经被卖掉了，追回来的希望十分渺茫。于是丁霄霄就成了不幸的受灾群众，好在虽然她的手机没能找回来，但是可以给一定的现金赔偿。

因此，在其他人因手机、财物失而复得而喜悦时，丁霄霄独自悲痛着：“我手机里的照片啊，怎么办？”

徐露问：“你男神的照片？”

丁霄霄闷闷着没说话。

徐露说：“李知行的照片的话，我传给你，运动会的时候我照了很多，很多！”

“当然好啦，但是我还是郁闷啊！”

只有唐宓知道她郁闷的是什么——丁霄霄珍之重之的那张照片是她和叶一超的合照，这大约也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张合照了。

作为找回了失窃钱财的人，唐宓显然觉得自己不能同乐，安慰她：“没事。照片没了可以再找回来的。”

丁霄霄从被子里移出一只眼睛：“真的？”

“是啊。”

“那你要帮我。”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唐宓哑然，半晌后才勉强开了口。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考过之后，我试试。”

钱财失而复得，兼之这段时日李知行在英语上帮她良多，让她心情大好。这愉快的心情体现在了成绩中，期中考试她拿到了年级第一。抛开老师的夸奖不论，她自己都有些震惊——从高中开学到现在，她虽然总保持在年级前三名的状态，但第一名还从来没拿到过，年级第一名通常是（2）班的女生郭嘉颖。

长时间无法超过郭嘉颖，她对自己实在有些信心不足，她翻来覆去检查了卷子，确信这次老师没再改错卷子，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对此消息，其他人倒是信息接受良好。

（1）班的同学们一致认为，这事儿好解释，唐宓之前拿不到年级第一是因为准备数学竞赛浪费了太多时间，而她现在果断放弃竞赛，就拿到了第一。

最高兴的是班主任何老师。她说：“我们（1）班也算出了一口气了！”

唐宓提醒她：“我只拿到了这一次年级第一呀。”

“没问题，后来者居上！”何老师非常有信心。

整个年级两个实验班，成绩一般来说是平分秋色，但是由于年级第一的郭嘉颖和奥数金牌得主叶一超都在（2）班，总让何老师觉得抬不起头来，而今她似乎也可以扬眉吐气一下了，虽然时间大约有点晚。

和她不一样，李知行的成绩和名次和月考时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李知行的成绩在班上属于中上，不算最好，也总能拿到全班十来名。

她的成绩有所进步，李知行没有变化，这事儿让唐宓有点内疚，她认为自己对他没有保留，该说的该讲的，都已经说尽了。

李知行很淡定地说：“对我来说，分数足够就行了。”

唐宓心中叹了口气。她想起了叶一超以同样淡定的语调说“重要的是乐趣，而不是分数”。这种面对高考的淡定态度，她也很想学一学，轻松地说出“成绩足够就可以”，但是他们毕竟站在不同的台阶上，因此也只可羡慕，不能仿效了。

唐宓诚恳地看着他：“这段时间，谢谢你的帮忙。”

“不，跟我没什么关系。”

李知行非常明白，唐宓的英语成绩上升和他其实关系不大，全靠她自己的努力。其他人学英语，是背考纲里的单词，而唐宓学英语，是背整本中学生词典。

如果说他有些功劳，那么，应该算是进一步提高了她对英语的重视程度。如果以前她用五十分钟学英语，现在她用了一个小时。英语和数学不一样，英语是一门立竿见影见效很快的学科，付出足够的努力，很快就能收回来。

然而，她答应丁霄霄的事情也要兑现了。晚自习后，她特地去了二班的教室外等叶一超，跟他结伴回宿舍。

两人并肩而行，就像冬令营那时候——去年的寒假，两个人一起去外省参加冬令营培训，省里面派出了八人，有三人都是宣中的，但只有他们两人是高二的。

唐宓跟叶一超提起丁霄霄的要求，他显得非常困惑：“为什么？”

看来他已经忘记丁霄霄还喜欢他的事情了。

“她是我朋友，你又不喜欢和她打交道，所以我来问你一下……抱歉。”

叶一超揉了揉额头，说：“唐宓，我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会和丁霄霄成为朋友的。”

唐宓顿了顿：“我没有几个朋友，丁霄霄算是一个。”

“既然如此，你不如告诉她，我还是不喜欢她。”

“我说了，她不听……”

“这么说你们还真是朋友。”叶一超加重语气，“那我也跟你说过，别再帮我和丁霄霄牵线搭桥，你也不听。”

唐宓默默垂下头。叶一超脾气很好，至少唐宓没见过他生气。而现在，他语气加重，大约是心情实在有些不快。唐宓觉得羞愧，幸亏从教室回宿舍的一路上灯光昏暗，掩盖住了她尴尬的神色。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夜色中她低下了头，叶一超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唐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应该被丁霄霄拖累。”

在平时和叶一超关于数学的种种讨论中，她常常能感受到叶一超的思维敏捷犹如光纤，但她大致还能跟上去。现在，她完全听不懂他的意思。

“拖累？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只说：“既然这样，明天晚上自习后，你叫丁霄霄出来，我和她谈一谈。”

她反而有些不敢，讷讷问：“你确定？”

“我很确定。你按我说的做。”

“好吧。”

丁霄霄知道叶一超约她见面，非常非常高兴，抱着唐宓说谢谢。叶一超已经很久没搭理过她，偶尔一次青眼，也足以让她乐不可支。她兴致太高，唐宓不能泼冷水，只能跟着苦笑。她觉得，她谢得有点早，叶一超要跟她说的事情，未必是好事。

第二天，丁霄霄的模样果然应验了她的想法，她脸色惨白六神不在——受到打击之大远超过之前的任何一次。

唐宓没问她细节，只知道她晚上哭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丁霄霄沉默了一整天，唐宓问她什么话，她也不回答，体育课的时候她闷闷跑回宿舍睡觉去了。

一贯敏锐的严晓冬看出了问题所在，在体育课上，她询问了唐宓缘故之后，第一个评价就是：“你还真是太蠢了啊唐宓。”

“……”

“你这不是明知那是个坑还送丁霄霄去跳吗？没摔死也要摔个半残。而且偏偏是高三这个时节。”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没办法对丁霄霄说‘不’的。”

她直愣愣的，严晓冬恨铁不成钢。

“敷衍她就可以了。叶一超已经保送京大数学系，研究生阶段他会去美国，哈佛、麻省、加州理工……总之都是美国顶尖名校，最后多半留在美国工作，而丁霄霄肯定上不了京大，大约也去不了美国的这些顶尖名校。男女们不能行走在同一条路上，自然而然就要分开。丁霄霄也没那么蠢，叶一超不在她身边时，她才可以好好看看别的男生。”

唐宓凝神想了一会儿。严晓冬的话很有道理，其实她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道长而歧，曾经关系再密切的两个人，也会走到人生的分岔路上，就此分离。

“我明白了。”

她的确是有所醒悟的样子，严晓冬揉揉她的脸：“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当然，只出于个人的好奇。”

“你问吧。”

“嗯，你觉得……叶一超喜欢你吗？”

唐宓抬起眼看向严晓冬，视线清澈，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不，他不喜欢我。”

严晓冬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实际上，叶一超之前和丁霄霄说的很多话也很绝情，唐宓想不到这次叶一超到底说了什么才让丁霄霄被打击到这个程度，然而她不敢直接去问叶一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六晚上她独自一个人在宿舍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叶一超发短信。

她平生罕有这么八卦多事的时候，基本上每一件都是因为丁霄霄。

“你昨天和丁霄霄说了什么？”

叶一超的短信回复得很快，但字不多。

“这件事情你别管了，以后都别管了。”

唐宓仔细揣摩着这句话的意思，没及时回复，一分钟后他又追上了一句。

“好吗？”

这段话后面还带上了一个笑脸，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

“好的。”

她这么回答。

丁霄霄的低气压维持了一周，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唐宓也放心下来。周末她父母没来宣州陪她过周末，她也没回家，只剩下两个人在宿舍里的时候，她和唐宓说：“对叶一超，我彻底死心了。”

死心也好，在一棵树上吊死总不太好的。

“那就好，我很担心你。”

丁霄霄咬着牙，恨恨地说：“你知道叶一超和我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你知道吗？他出了一道数学题让我做，超难的数学题！我连题目都看不懂，当然不会做。然后他跟我说，他脑子里只有数学，其他什么事都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而我并不聪明，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不能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因此永远不可能喜欢我。”丁霄霄还有些恍惚，“没想到，我居然会被人嫌弃说笨啊！”

丁霄霄当然不笨，她也是杀过了千军万马，能到这宣州中学读实验班，考上国内前十位的大学不成问题的优秀学生。叶一超用这种办法来拒绝人……大约，真的很让人难堪的。

“以叶一超的标准，大概是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很蠢的。”

“但是你就可以和他讨论。”

唐宓摇了摇头：“不是这样，我和他也不在一个层次上。”

“嗯……他也是这么说的。”

“怎么？”

丁霄霄说：“我问了他，他经常和你讨论，是不是觉得只有你才能跟上他，他说你在宣中还可以，但也不能百分百跟上他的思路，但他找不到别人讨论数学了。”

这一点唐宓很早就知道了。

唐宓微微笑起来：“这是肯定的，我要能和他一样，也能参加IMO了。”

丁霄霄扔下这一句后，蹭掉了鞋子，爬上了床，狠狠地把脸埋在被子里。

唐宓回到书桌前继续和作业奋斗，半晌后，丁霄霄又闷闷说了话。

“唐宓，我倒想看看，叶一超要求这么高，以后会找个多厉害的女朋友！”

“嗯……”

“你不好奇吗？”

“好奇的。”

“原来你和我一样啊……这样也好，你也不是老是无情无欲的样子……”

半晌后唐宓回头看她，她趴在上床，已经睡着了——大约的确想通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入睡。

冬天踩着秋天的脚步也慢慢临近了，一层层的秋雨之后气温骤降，眼看着一年一度的新春文艺晚会又要开始了。和高一高二时代不同，高三学生对这项期末考试前夕举办的活动爱好很有限，高三（1）班尤其如此，是个对艺术和表演没多大兴趣的班级，不过，班主任何老师精神振奋，在第四节课上让同学们推选节目。

于是，全班同学齐齐转过目光，盯着最后排的李知行。高三（1）班和大多数理科班一样男多女少，重点是，女生大部分不擅长文艺节目，高一时李知行担任班长，他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并且对此感到绝望，当他发现女生完全没办法出节目时，只得自己出马，走上舞台表演钢琴独奏。当时，一曲震惊全校。

两年之后的现在，李知行却拒绝上台表演。

“你们别看我，高一那次我只是救急。再说，钢琴演奏这种事情，表演一次还能让人眼前一亮，表演两次那就是笑柄了。”

高三回来之后，他卸任了班长一职，再无什么官职在身，的确不用再承担职责。

同学们说：“不看你看谁啊……”

何老师也颇期盼地瞧着：“李知行，你有什么主意？”

他微笑道：“何老师，这件事不在于我们表演什么，取决于（2）班表演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两个实验班一直有着暗暗的竞争，之前的运动会上，（1）班赢了（2）班，（2）班很不高兴，决定在文娱方面赢回一筹。高三的两个实验班，一个擅长体育一个擅长文艺。

何老师大彻大悟，仔细想了想：“好像决定跳舞。”

（2）班的文娱委员能歌善舞，颇有行动能力，组织了班上的女生跳舞，每年都能拿到前两名。当然，也是实至名归，每次（2）班的女生们一上台，男生们都要沸腾。

李知行摊手一笑：“那这件事情基本上等于，我们赢不了。”

他说的完全是实情，在学校级别的演出上，还是歌舞类的表演最吸引眼球。

“不过，我们不妨让节目比较有新意，比如，可以演小品。”

卢明远说：“语言类节目，最大的问题是剧本吧？谁来写？”

“剧本也不重要，用成功的剧本就可以，比如春节晚会上那个很有名《霸王别姬》。”

“再演一次，那还有谁看呢？”

“内容不革新，只革新外装就行了。”

何老师揉了揉额角，有些为难：“李知行，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懂。”

李知行笑微微：“反串就可以了。”

全班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勾勒着反串的那幅图像，无不哈哈大笑。

“女生扮霸王，男生扮虞姬？倒是很有趣啊。”

“对啊，很好玩啊！”

“而且操作比较简单。”

何老师拍了拍教案，笑着说：“那就这么定了。那接下来就是演员的问题，卢明远，你负责这个事情吧。”

正如李知行所说，这个小品情节简单，总共就需要四个人模仿，两男两女，排戏也简单，操作简单，自然也有人自告奋勇表示愿意表演搞笑节目，比如丁霄霄。

徐露诧异：“你怎么想到要主动去演霸王？”

“李知行的提议那么好，我当然要捧场啊！”

关薇冷不丁说了句：“你是喜欢出风头吧。”

她这话说完，严晓冬没忍住笑了，关薇这个人，不刺一下人根本不舒服。

丁霄霄都习以为常了，撇嘴道：“是啊，我是喜欢出风头，这又有什么不好？”

关薇接不上任何话，只能尴尬地站在宿舍一角闷声不语。是啊，出风头又有什么不好？个人的选择，只要不妨碍别人，都是好事。

新春晚会的表演在学校的大礼堂，全校师生坐进去后，就显得非常拥挤。室外很冷，但是礼堂内十分暖和。大礼堂的座位是按照学号排的，唐宓坐下时，没什么意外地发现自己左边的人是李知行。

两人点头示意。

高三的同学们在礼堂最后，大舞台也瞧得不那么分明。唐宓为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这段时间每天几乎花了“二十七个小时”学习，在温暖如春的礼堂里，数日来积累的困意涌上眼前，好容易忍到表演开始，全场熄灯，然后她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她是被笑声惊醒的，黑暗中舞台光芒大盛，她眼前一片雪亮，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感到有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眼睛猛然完全睁开。

李知行正在对她微笑：“我还在想要不要叫醒你，我们班的节目开始了。”

真是个很有趣的节目。丁霄霄娇小玲珑，出演霸王，虞姬则由高壮的男生殷志扬出演，这对比是如此强烈，光是看这两人，就已经足够笑场了。此后那荒诞不羁的剧情更是让全校同学乐不可支，而殷志扬小鸟依人娇滴滴状撒娇时，全校同学都掀翻了桌子。

这节目是如此逗人开心，以至于大家觉得，是否能拿到奖，能不能超过（2）班都不再重要了。

唐宓也忍不住莞尔：“你的想法真是不错。”

“想要不弹琴，只好出主意了。”

刚刚睡觉的时间虽然短，但让唐宓大大恢复了精神。她心情轻松，也可以表情轻松地闲谈：“就是为了不弹琴？”

“我不弹钢琴很久了，要参加晚会，我还得再找老师练一段时间，太麻烦。”

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也是下了不少功夫，看来，也没有谁的荣誉和赞美来得轻松。

唐宓微笑着说：“难怪你的钢琴弹得那么好。”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李知行诧异极了：“真的？”

“虽然我不懂音乐，但高一那次晚会上，你的钢琴曲弹得非常美。”

黑暗中她猫眼石一样的眼睛闪闪发亮。李知行瞧着她的侧脸，笑言：“那看来我也没白练琴。”

“不会白练的。”

什么付出都不会白付出的。

李知行放轻了声音，含笑道：“那首曲子根据几首流行歌曲改的，主旋律是Love Story，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可以再弹给你听。”

唐宓看着他，点头。

“嗯，谢谢。”

她转头看向舞台，舞台上的表演如此热烈，她也看得入了迷。

一月初的时候，叶一超离开学校去宁海某重点中学参加奥数冬令营，（2）班还开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气氛热烈，连隔壁的（1）班都听得清清楚楚。去年的时候，是她和叶一超两人一起去的，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去临省的某著名中学培训。

期末考试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叶一超第二次参加CMO的成绩也出来了，毫不出人意料，他拿到了一等奖，继续入选明年的集训队。消息传到学校，大家都深深点头，对他来说，拿不到奖才是新闻。

两天后他回到学校，让全校师生都很惊讶。

期末考试虽然结束，但学校没放寒假，还要继续补课，为时一周。叶一超作为早就不为高考担心的人，参加竞赛后本可以早早回家过春节，根本没必要再回学校，于是众人说，叶一超实在是个好学生，认真又低调。

但唐宓隐约觉得不是这回事。以她对叶一超的了解，他大概只是觉得自己家里没人做饭且自己做饭太麻烦，才回到学校的。她的想法没多久就得到了证实。

她是和李知行一起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叶一超的，冬天黑得快，才晚上六点半，天色已经基本黑尽了，食堂却亮得很，他慢悠悠从黑暗中步入食堂，一副心神不在的样子。

唐宓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脸色一下子就亮了，打了饭就在她身边坐下来了。

“我刚刚去教室找你，你居然不在。”

“我今天早了点来食堂。”

“原来如此。”叶一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两人，“你们一起吃饭？”

李知行扬起嘴角微笑：“我叫她一起来的。”

现在学校只有高三学生，人少了三分之二，食堂也一下子空了不少，唐宓也愿意早一点来食堂吃饭，因此在李知行问她是否一起去食堂时点了头。

李知行又道：“你今年CMO满分，恭喜。”

“又过了一年了，总不能比去年差，”叶一超这样回答，“再说今年的题目简单一些，满分的也有不少人。”

唐宓说：“CMO总不会太简单的。”

叶一超侧头看着她：“你要去参加的话，一等奖也没问题的。”

唐宓摇了摇头。一年前她就已经决定放弃竞赛上大学这条路了，现在再想也不过是平添遗憾罢了。

“唐宓，这次CMO的有道题挺有意思，不算难，但解法非常多，待会儿回教室我说给你听。”

“好的。”

“那你们呢？还在互相帮助学习？”

李知行笑着说：“是的。唐宓的数学方法非常有用，我收获很大。”

叶一超侧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唐宓：“你的英语有进步吗？”

“发音和语感好多了，李知行纠正了我很多。”

叶一超抬头看着李知行，在雪亮的食堂光芒之下，李知行瞧着唐宓微笑着的表情非常生动，他卡了一卡，于是道：“这样啊，那还可以。”

李知行问他：“都要放寒假了，你根本不用回学校，怎么回学校了？”

“在家里没人做饭。”

“但是，学校食堂的饭菜也不怎么样。”

“无所谓。有得吃就行，吃什么倒是没关系。”

唐宓想他果然是这个念头，忍不住笑着问他：“你爸妈工作还是很忙吗？”

“是啊，不过下学期开始，我妈妈就可以结束出差外派回来了。”

唐宓指出：“但下学期你也基本不在宣州了啊，你要去京大参加集训了吧？”

“还真是这样。”叶一超恍然大悟，忍不住摇头失笑。他拿着筷子戳自己碗里的饭，“说起来……这次CMO，还有人跟我打听你。”

“谁？”

“忘记名字了，似乎是去年的时候咱们认识的其他省的人吧。”

对不在意的人，叶一超从来不上心，甚至不肯分一点脑细胞去记住对方的名字。

“今年的领队还是张教授，他也跟我说起你，他也认为，你今年不参加竞赛挺可惜的，你可以拿到一等奖的。”

“我不觉得遗憾。”唐宓说得很慢，“数学竞赛的事情，我已经尽力了，二等奖是我能达到的极限。即便能再一次入选CMO，我只是再一次认识到，世界上有些人永远比我厉害，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比不上。”

叶一超微微皱眉：“你的话说得太早了，我又不会看错人。”

唐宓认真地说：“叶一超，数学竞赛到了CMO一等奖的程度后，大家的努力程度都差不多了，剩下完全看天赋。但是高考比竞赛简单一点，肯吃苦就没有太大问题。”

叶一超的态度和她一样坚定：“不，你那么聪明，就应该研究数学。”

李知行端肃了神色，说：“人各有志，何况唐宓也很明白自己。”

叶一超放下筷子，表情不豫地瞥了李知行一眼：“李知行，你根本不懂。”

“你的道理，我愿意洗耳恭听。”

和他说话简直白费劲，叶一超略一思索，从大衣衣兜里摸出一张笔和一沓便笺纸，唰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公式，撕下便笺纸递到李知行面前，简短地说：“这是道很常见的数学题，你认为，这道题目在高中数学的范畴内，有几种解法？”

谈话愈发朝着认真较劲的方向行走，李知行也不得不拿出更认真的态度对待。叶一超给的题目很简单，asinα+bcosα=c，求α的值。

李知行想了想：“两三种吧，我只能想到三种。”

然后便笺纸转到了唐宓手中。叶一超期待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唐宓知道叶一超较真起来是多么不容搪塞，她垂眸想了片刻再抬起头说：“不少于十种……嗯，不止，十二种。”

虽然知道唐宓的数学能力非常高，但李知行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十二种？这道题的解法有十二种？”

“她当然没有开玩笑。”叶一超对唐宓展颜一笑，又正色和李知行说，“看到了吗？这相差的九种解法就是你和她的差别。我不是说你不够聪明，但仅在数学天赋这一点上，你和她比起来，或者说，绝大部分人和她比起来，就是远远不及。而她不选择数学，给我的感觉就是明珠暗投，让人遗憾。”

李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直视他：“叶一超，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你不能插手。”

“这个我知道啊……”叶一超低声叹了口气，“我只是不喜欢听到她妄自菲薄。”

简直没办法再待下去了，唐宓果断端着盘子站起来：“我吃完了，你们呢？”

高三生们并未提前放假，期末考试结束后继续留在学校补了一周的课。为期一周的补课后，终于放了寒假。这期间，期末考试成绩也就是“一诊”成绩公布出来，她以微弱的差距胜过了郭嘉颖，拿到了年级第一。

春节前的五天，学校终于放了寒假。全校高三学生顿时沸腾了，每个教室都显得嘈杂混乱。考虑到春节有大半个月的寒假，唐宓把书包里都塞满了书，预备回家后好好复习。

那书包怎么看都挺沉，李知行问她：“你有必要背这么多书？”

唐宓很肯定地点头。

一旁的丁霄霄飞快地往包里塞书，回头跟李知行说：“不要紧，她又不用背很久。我爸妈已经在校外等我们啦，她搭我家的车回嘉台的。”

“那不错。”李知行看着丁霄霄，点了点头。

“李知行，我一直想知道啊。”丁霄霄指着他的书包，笑眯眯地问，“你就带这么点书回去？”

他微微一笑：“我家里还有一套教材。”

李知行的背包很空，只往包里塞了一系列学校发的试卷。他作为走读生，每天上学放学来去基本是空手，因为这件事情，唐宓疑惑很久了。不过她并不是有了疑问就询问的那种人，也一直没问他原因，没想到现在得知了缘故。

四周的同学都在专心收拾自己的书桌，她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李知行。

“你数学的薄弱部分，我都写在本子里了，还列举了几十道很典型的题目作为例子。”唐宓说。

李知行翻了翻练习册，前几页是知识重点，后面每页一道立几和解析几何的练习题。唐宓的字不算最好，但非常工整，所有的内容也都是她手抄的。心中默算了一下她的工作量，李知行感喟良多，含笑道：“没有答案……是给我留的寒假作业？”

“算是吧，寒假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做一下。开学后我再看看。”

李知行莞尔：“好的，唐老师。”

李知行刚把练习本放进书包，何树森就背着包溜达着进了（1）班的教室，问李知行：“你今年在不在宣州过年？”

“初七之后应该在了。”

“哦，你要回京啊？”

“要回去看我爷爷奶奶。”

“是这样啊。那初七后你有时间没？我们出去逛逛。”

“嗯，可以。”

“一起走？我家车在门外。”

“你去外面等我。”

教室里非常混乱，已经有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李知行抬起头，看到唐宓努力地装好了最后一本书，又笨拙地塞了一盒笔芯进去，也不觉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李知行递给她一张便笺纸：“我的电话，如果有事，可以联系我。”

“啊。”唐宓手忙脚乱地接过，“我知道了。谢谢。”

“新年快乐。”

他冲她点了点头，单手提起书包，往肩上一搭，大跨步离开教室。

丁霄霄没说错，各式各样的小车沿着街道两侧停在了宣州中学的校门前，只留出了供一车通行的窄小道路。上车之后，丁霄霄的爸爸几乎是从血路中杀出了一条通道，终于上了正路。

私家车回嘉台县，要比大巴车快上半小时，因此一个半小时后唐宓已经站在嘉台县的车站了，去往唐家村的大巴车已经蓄势待发，仿佛就在那里等着她。

在回去的路上，丁霄霄的父亲说还可以送她回唐家村——她坚定地拒绝了，搭乘他们的车回嘉台已经是捡了个大便宜，怎么还能让他们送自己回老家？再说，现在还只是下午时分，根本没关系。

她带着成绩回了唐家村，和之前十七年来的每一个春节一样，跟外婆一起过春节。素来寂静的唐家村分外热闹——外出打工、求学的村民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回来之后除了过年，村人门也没闲着，办喜事、办婚宴，整个村子热闹得很，现在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公路旁、草地里都停满了车。

她每天早上很早起床，做好早饭，在竹林下背两三个小时的英语，又帮着外婆把鸭子赶到稻田里去。冬天里农活不太多，她不用花太多时间做家务，只要一有时间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做卷子做题。

除此外，她时不时和外婆出门去——在春节这段日子，村人办各种喜事的很多，结婚的、修新房的、探亲的……祖孙两人总被邀请去各家串门。

本村最大的新闻，就是十年没回村里来的唐月回来了。唐月在外面奋斗了二十年，终于苦尽甘来，村民们说她现在是资产百万千万的有钱人。唐月当年和唐宓的母亲唐雪一起到宁海这座大城市去打工，却有着不同的命运。

唐月这次回乡是为了迁父母的坟，也顺带着请了全村人好好吃了一顿，唐宓和外婆也受邀参加。

见到唐宓她很激动，连连感慨说：“哎呀，都长这么大了。”

外婆笑着说：“是啊。”

唐月摸摸唐宓的脸，笑吟吟的：“长成大姑娘了！和你妈当年一样漂亮啊。”

唐宓不好意思：“二姨，哪有。”

“漂亮还不让人说吗。”唐月笑着说，“听说你上高中了吧？”

然后唐月就絮絮叨叨打听起唐宓的事情来，知道她上高三了，也挺感慨。

“你学习好，和你妈当时差不多。可惜你妈和你舅舅，就只能有一个读大学……你舅舅今年又没回来吧？”

“没有。”

“对不起小敏也就算了，自己妈都不回来看上一眼，唐卫东还真是个白眼狼啊。”唐月“啧啧”了两声。

外婆慢慢咳嗽了一声。

唐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觑了下外婆的脸色，又说：“不提你舅舅也罢了。小宓啊，我跟你说，你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你二姨我这一辈子，就发现一件事，女人还是要靠自己，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的。”

“二姨，我记住了。”

“我这次回得也匆忙，没什么见面礼好送……”唐月翻开挎包，随手抓了一沓红色的钞票塞给唐宓，“拿着，压岁钱。”

“我不要的。”唐宓连连推辞，“我都这么大了哪能收压岁钱。”

“你才多大点？都还没满十八呢。”唐月是如此手疾眼快行动力超群，一把将那沓钞票塞进她羽绒服的衣兜里，“你还在读高中，学生都应该拿压岁钱，这钱你拿去买点好看的衣服，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能不穿好衣服呢。”

唐宓试图把钱拿出来还给唐月，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外婆叹了口气，也说：“你就拿着吧。”

“那，谢谢二姨。”

唐月从小包里取出一张精美的名片递给唐宓：“二姨在外面，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拿着我的名片，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

名片上的头衔很漂亮，宁海市某某连锁超市的副总经理。

“好的。”唐宓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您。”

回去的路上，唐宓清点了一下那沓钞票，不多不少，正好一千。

唐月回乡时间非常短，当天晚一点时间就已经准备离开。她的父母前几年过世，家里的老房子也都塌了，想久待恐怕也待不下去。更何况，这些年她习惯了大城市，对农村的生活习性恐怕再也不能习惯。

从二婶那里听说她要走，唐宓独自一人连忙追出去送她。

唐月和村子里的众人别过，又拉着唐宓走到一边，下一瞬收住了脸上的笑容。

“阿宓，有件事，你外婆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想你也大了，有些事情也不能老瞒着你，应该告诉你了。”

唐宓专心地点头：“二姨，是什么事情？”

“你爷爷奶奶有没有联系过你？”

“啊？”

唐宓木愣愣地看着唐月。

“我知道你要上大学了，现在上大学也挺花钱……你爷爷奶奶家条件不错，他们也许会帮你的。”

唐宓目瞪口呆：“爷爷奶奶？我的？”

“唉……”唐月叹了口气，“咱们嘉台穷，唐家村更穷。当年，我跟你妈妈两个人外出去了宁海打工，起初两年是在厂里干活，后来呢，我俩又去了一家宾馆当服务员。你妈妈长得漂亮啊，很多男人追她，但是你妈妈一个也看不上，她说她喜欢有学问的人，结果还真叫她遇到了。”

“你妈认识你爸的时候，你爸还在上大学，你爸出身很好……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我和你妈也不住在一起了，只偶尔联系一下。”唐月顿了顿，“你爷爷奶奶希望你爸出国去读书，你爸为了你妈，无论如何都不肯出国，毕业之后就找了个工作。他们想结婚，但你爸的证件被你爷爷奶奶扣着，结不了婚，只能暂时同居。”

夕阳的余晖落在唐家村西边的山头上，让连片的树影也泛起了金光。

“后来，你爸就出事了，那时候你妈刚怀上你。”唐月表情怅然，沉默地看着夕阳，“你爸爸去世后，发生了一些事，你妈妈没办法，独自一人回了村里。她和你爸爸到底没结婚，所以你还是姓了唐。”

这故事的后半部分，妈妈和外婆跟她说过。

“你爷爷奶奶的联系方式。”唐月最后总结性地说，“我想你舅舅应该可以打听到。”

唐宓起初表情复杂，很快却平静下来。她知道世人都有爷爷奶奶，却没想过，自己也有爷爷奶奶。关于妈妈的太多记忆被时间磨损之后，而今她生命中所有的亲情关系，也就只剩下“外婆”两个字。

其他任何人，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不在乎。

唐宓摇了摇头：“不，二姨，谢谢您了，我不会去找他们。”

唐月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你是有骨气的孩子，不去找他们也没关系。”唐月说，“我只是看着你们祖孙俩，觉得挺难过的，很希望有人能帮帮你们。”

唐宓垂下头，看着自己在道路上的倒影，孤零零的。

她忽然问：“二姨，我爸如果还活着，会喜欢我吗？”

唐月拍了拍她的头发，忍不住笑了：“哎，你爸爸怎会不喜欢你，他当你是心肝宝贝的，你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呀。”

唐宓展颜一笑。

“嗯，那就足够了。”

初三那天，唐宓起了个大早，去扫墓。妈妈的坟地在村尾的小丘陵，很多很多年来，村子里去世的人都埋在这里。这座满是坟茔的小山坡上，树木依然浓绿，唐宓挎着竹篮，慢悠悠走在田埂上，外婆走得慢，跟在她身后。隔着清晨的薄雾，远处的山林模模糊糊。

走得近了，就能看到母亲和外公的坟茔，她把篮子放下，从篮子里取出香烛纸钱。尽管每年都要除两次草，可是人为的除草完全比不上大自然的威力。唐宓用小镰刀除了两座坟上的杂草，在墓前的草地上点起了纸钱，香烛青烟缭绕升起。

“外公，妈妈，我和外婆来看你们了。”

她蹲在墓碑前，一张张地烧着纸钱，小声说话。

“妈妈，我今年就要考大学啦，当年你很想上大学，我快要帮你实现了，你可要保佑我呀！”

外婆弯下腰从篮子里拿出了几张纸钱点燃，絮絮说：“阿雪，在那边你也要好好过啊。妈这辈子对不起你……只能帮你把孩子带大了……”

唐宓用湿帕子擦了擦外公的墓碑。

“外公，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外婆的。”

唐宓的外公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他当年病了太长时间，最后还是医治无效，只给外婆留下了数额惊人的外债——外婆当时还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养孩子还要还债，唐宓也不知道外婆是怎么熬过这些年的，她简直无法想象。三十多年过去，连墓碑上的字都模糊了，只有后刻上的两个孙子辈的名字还算清晰。

“老唐啊，一晃眼，你都死了半辈子啦。”外婆坐在坟前的石头上，看着唐宓烧着纸钱，“这么多年过去，唐宓也这么大了，你的孙子还是没来看你，说起来他也十五六岁了……”

唐宓低声说：“外婆……我在宣州，看到了小朗。”

外婆眼睛一亮：“他怎么样？”

“他长得挺高了，比我还高一些，可英俊了。”唐宓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像电视上的人一样。”

外婆慢慢捶着大腿，摇头说：“长得俊啊？男孩长得俊有什么用呢。”

是啊，长得再好，若没有德行，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唐宓连忙补上一句话：“外婆，明朗很聪明的，人际关系也不错，学习也很好呢。”

外婆露出了微笑。

“不过，外婆。”唐宓的声音顿时低了八度，“他没认出我这个姐姐。”

外婆叹息：“这都好多年不见了吧……”

“嗯……十多年了。”

祖孙两人不再说话，燃烧纸钱的青烟升了起来。

第八章 我是你表姐

高中最后一次寒假很快结束，同学们不得不再次回到学校读书。休息两周之后，高三同学们的精气神大大恢复，大约是在家里吃得不错，也养足了精神。

李知行在寒假阶段倒是把她布置的题目都做完了，唐宓瞧了瞧，没什么错，不过也不足为奇，李知行的数学水平从来也不差。

李知行笑着问：“我算不算好学生？”

“挺好的。”她说得很诚恳。

“那么，这学期也要请教你了。”

以他的水平，其实不需要了——但唐宓没说出来，她点头：“互相关照。”

这学期开始，唐宓的其他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譬如叶一超不再住校，也没办法和唐宓一起晨跑，他很抱歉地通知唐宓这个消息。

唐宓说：“没问题。”

然而没有叶一超在身边，晨跑似乎变得单调了起来。虽然之前她和叶一超两人晨跑的时候也很安静，毕竟天天见面，也没那么多话可以说，最多聊聊学习的方向。但毕竟身边有那么一个人陪同，这种感觉和独自一个人跑步是完全不一样的，偶尔在操场上看到其他正在晨跑的高个子男生，还会产生错觉，以为是叶一超。

好在她本来就习惯了一个人，起初的不适之后，也再次习惯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太晚，于是高三学子们发觉，回到学校之后没多久，他们还没有从热闹的寒假气氛中脱身，更是没进入高三的复习状态，就赫然发现，此时距高考只有一百天了。看着学校挂出来的倒计时牌，全校高三生一片哀号——唐宓素来镇定，此时也有了一些危机意识。

开学之后，第二轮复习开始。和第一轮不一样，第二轮基本已经完全进入了“练习”和“疯狂练习”两个阶段，成山似海的试卷发下来，宣中的高三生们迅速进入了狂热状态。

和以前的作息一样，唐宓每天不到六点就起床，然后背诵英语、晨跑，背课文，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晚自习三节。除此外，唐宓还抓住了每一分钟读书。高考之前的各种变数肯定很多，唯有不留下任何知识的死角，才能做到尽可能少地失误。

学习生活单调重复，时间流逝是如此之快，就像她的头发一样，不知不觉之间已经长过了肩头。她平时不爱照镜子，宿舍里也没有镜子，偶尔接过丁霄霄的镜子一看，却发现头发已经过长了。

周末的时候，她难得一次离开了学校，准备去学校旁边的理发店剪掉过长的头发，却被那些惊人的价格吓退了，于是决定还是找个时间自己剪头发。

既然难得离开学校一趟，她又想着要补充文具，转了转就去了附近的一家很大的学生用品商店。这家店除了有文具，还有不少教辅类图书，她买了几盒笔芯之后，就顺便翻了翻书。

“唐宓姐姐。”

书没有看几页，倒是听到有人叫她。

她抬起视线，见到一个男生正走到书店里，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姐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啊，好巧。”

周日的早上，学校外面的店铺都相对冷清一些，因此男生的出现异常显眼——他穿着件带帽子的夹克衫，腿上是件带着破洞的牛仔裤，脖子上挂着条银白色的链子，链子下方有块方形的吊坠，十分醒目。

这特征让唐宓很快想起来了：“是你，唐明朗的同学，叫龚培浩。”

“没错。姐姐，我还怕你不记得我了呢。”

唐宓的记忆力素来不错，这也算她的一大优点。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宣中看看环境，比较下市区的几所学校，我才好决定高中上哪一所。”

原来他之前跟她打听宣中的消息，也不完全是找借口跟她说话。唐宓想到此节，就说：“那挺好。”

龚培浩笑嘻嘻的：“我今天来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遇到你呢，没想到真遇到了。姐姐，我们真有缘分。”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她不是在宿舍洗衣服就是在教室上自习，遇到他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唐宓真是佩服他这种自来熟的能力，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好说：“是很巧。”

“姐姐你在看什么书？”

唐宓翻了书名给他看，又放回书架上。

“高考作文啊？”

“嗯……”

“姐姐你作文不太好？”

“嗯。”

十五岁的男生真是活力无限，又十分热情，龚陪浩喋喋不休地缠着她说话，嘴巴没有一刻停下来的时候。唐宓有点头痛，几次试图打发他离开自己身边，都没能成功。她往学校走，他也跟在身边，片刻不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他：“你知不知道唐明朗家在哪里？”

“我知道，不过……”龚培浩狡黠地笑了笑，“怎么了，姐姐你要找他？我可不能什么好处都没有，就告诉你信息哦。”

现在的孩子怎么张嘴就要好处，唐宓觉得为难，轻轻皱了眉头：“那就算了。”

她转身就走。

“别别别。”龚培浩倒是没想到她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他任何接茬的机会，当下着急起来，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服，“姐姐你别这么着急走啊，你都还没听完我说啊。”

“我没有钱，没办法给你好处。”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让龚培浩一愣，倒是笑了：“谁要你的钱？我又不稀罕。姐姐，有时间陪我逛逛学校吗？”

她为难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龚陪浩瞧了她一会儿，“哈哈”一声笑起来：“我逗你玩的啦，姐姐，唐明朗的家在清湖城。”

“清湖城？这是什么地方？”

“姐姐，看来你真是原始社会来的。”龚培浩感慨着，“清湖城，是城北二环的别墅区，挨着市里很有名的清湖，美得很。”

唐宓轻轻“哦”了一声。

“我去他们家玩过，非常漂亮的大房子，还有游泳池呢。不过没玩多久就被他妈吓跑了。唐明朗的妈妈蛮吓人的，眼神可凶了，对他逼得很紧，看到我们在玩恨不得给我们一顿大板子。我们几个就灰溜溜地走了。”

唐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姐姐，你该不会想去唐明朗家吧？这不可能啦。清湖城的管理超严格的，小区物管根本不让普通人进去，而且每家每户都有围墙和铁门。”

“嗯，我想也是。”

“那姐姐你是想见唐明朗吗？这倒是简单，我带你过去找他。”

唐宓犹豫着，蹙着眉心看着龚培浩。

“这方便吗？”

“为什么不方便？我们好得穿一条裤子。”龚培浩微妙地停住话端，“不过……”

“嗯？”

“你得回答我个问题。”

唐宓苦笑：“你要求还真是很多啊。”

“逮着机会就要利用是我的风格。”龚培浩凑近了，瞧着她的脸，“姐姐你是对唐明朗一见钟情，很喜欢他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唐宓吓了一跳，“我怎么会喜欢他？”

“姐姐你果然不一般！”龚培浩赞许地说，“我见过太多女孩子对他一见钟情，难免有些提防。”

唐宓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很多女孩子对他一见钟情？”

她觉得自家这个表弟也就是继承了舅舅的优良基因，长相还算不错，除此外完全是个纨绔子弟，哪有半个优点值得那么多女孩子喜欢？这些女孩子眼睛简直就是出了问题。

“可不是。”龚培浩叹息，“我也很苦恼，我和他在一起，老被当透明人啊。”

“真没想到……”她喃喃道，心情格外复杂。

外婆知道自己的孙子受女孩子欢迎，绝对不会高兴。

对她的答案很满意，龚培浩笑眯眯地点头：“走吧，他在游戏厅，我带你去找他。”

两个人走出校门，龚培浩一招手打了辆出租车，唐宓还没来得及建议坐公交车已经被他推进车子里去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启动，朝着目的地进发了。

唐宓这辈子都没去过游戏厅这等地方。

游戏厅在宣州市内某大型商场广场的一楼，人多得不得了，唐宓只觉得灯光交错闪耀简直要晃得人瞎眼，而音乐声震耳欲聋，让她基本上听不清什么声音。各种奇怪的设备前都围着一群年轻人，说话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唐宓很是困惑：“你们喜欢打游戏？”

“其实我们还好啦，游戏厅的东西也没什么意思，太老土了。”龚培浩说，“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明朗要比赛。”

唐宓环顾四周，平静地问：“游戏还有比赛？”

她实在太浅薄了，脑子里关于比赛的一切就是知识类比赛和体育竞赛，游戏居然也有比赛？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姐姐，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看来真是要好好补课。”事到如今，龚培浩也知道唐宓的确是个只知道学习的原始人类，也很有耐心地解释，“跳舞比赛，那边最热闹的地方就是。”

唐宓终于瞧到了“最热闹”的地方，那是一块比地面高个三十公分的高台，台子前挂着个横条幅写着本次比赛的名称“E舞比赛总决赛”，围观者数百人，不，也许上千人都挤在台子下方，人人拿着手机、相机疯狂拍摄，宛如一锅即将开锅的人海之粥。

虽然人多，但龚培浩根本不在乎这人群的密度，带着唐宓从人群旁走过去，直接到了前排。唐宓这才发现，最前面居然还有几排座位。第一排似乎是评委，第二排还有空位，龚培浩跳过临时搭建的隔离带，旁若无人地在第二排找了位子坐下，也让唐宓坐下。两人的举动引发了后面拥挤人群的喧哗，被保安制止了。唐宓回头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人群，皱眉说：“我站着就可以了。”

“没事，你坐吧。”

唐宓犹犹豫豫，终于坐下。

龚培浩另一边的一个小女生问他：“培浩，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龚培浩笑起来：“我这不是有事，所以晚了点嘛。”

那个女生瞧了唐宓一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哦，是那个皮肤很好的姐姐啊！”

唐宓这才想起那个女生就是上次和唐明朗一起吃饭的一个女生，她今天的妆实在太浓，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以至于她一时间没能把她认出来。

她往四周打量：“唐明朗怎么不在？”

“你等一下就行。”

龚培浩笑了笑，在昏暗中，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一本小册子给她：“唐明朗第六个出场。”

唐宓到现在终于搞清楚怎么回事：“啊，他要跳这个E舞？”

“是啊，不然我带你来看什么？”

“……”

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来看这种奇怪的舞蹈，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了药，或者大脑被外星人改写了。但既然来了，也只得硬着头皮忍受下去，万幸的是，没过几分钟，比赛就开始了。

虽然唐宓从来没搞懂E舞比赛是什么，但是看了一会儿终于也看出了一点门道，在喧闹的音乐声中，跟着屏幕的提示做跳舞的动作，谁可以不出错地坚持最久，动作最洒脱好看，谁就赢得胜利。

她茫然得很：“唐明朗为什么要参加这种比赛？”

龚培浩说：“好玩呗。”

对十五六岁的青少年来说，大概“好玩”就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词语了。

他又补充一句：“当然，也是为了打赌。”

“打赌？”

龚陪浩没再解释，指了指舞台：“他出来了。好好看着，他还不错的，肯定会赢。”

唐明朗身材高挑，四肢修长，修身的牛仔裤贴在腿上，一双长腿极为醒目。他跳舞的动作相当漂亮，干脆果断，契合韵律，难怪观众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好像在沸水里加了一勺油一样，炸开了，他们齐声叫起来：“凯撒做得好！”十分钟后唐明朗终于因为跳错一个动作下了台，但他已经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龚培浩笑起来：“怎么样？”

唐宓想了想，慢慢回答：“凯撒，是指明朗？”

“对啊，不然还有谁。这个名字很霸气吧！”

“哦——”

“我说，你就这么点感想？”

“好像挺厉害的。”

龚培浩再次扶额：“姐姐，你还真是奇怪啊。没看女生们都沸腾了？”

“……”唐宓说，“他比完了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龚培浩终于明白自己和她的交流就是缘木求鱼，他妥协了。

“一会儿就可以了。你跟我出来。”

唐明朗热气腾腾跑到观众席旁的过道上，看来刚刚的比赛让他挺累的。

“找我什么事情？”

龚培浩指了指唐宓：“美女姐姐说要见你，我就带她来找你了。”

唐明朗看着唐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你傻了啊。”龚培浩笑说，“去年的时候，和你表哥一起的那个美女啦，是你表哥的同学。”

“哦，想起来了！”唐明朗恍然大悟，激动地四下打量寻人，“今天就你一个人？我表哥来了没？他看到我了没？”

“李知行没在。”唐宓正色，“有点事，我想单独跟你说一下。”

两个人走到安全通道里，这里安静多了。

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谈话，唐宓在心底筹措着词语，想着不要让他太吃惊。但唐明朗已经先开口了，表情还挺严肃的：“话说在前头啊，我可不喜欢年龄比我大的女人。你要是小我几岁我还可以考虑一下。总之，你早点放弃吧。”

“我不喜欢你，你不用想多了。”

唐明朗撇嘴，明显不信：“那你叫我出来干什么？”

唐宓默默叹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以唐明朗的智商，不单刀直入地说明问题，他大约永远也不明白。

“唐明朗，你长这么大，有没有见过你爸爸这边的亲人？”

唐明朗说：“我爸爸这边的亲人？指的什么啊？”

“比如，你的奶奶。”

“我奶奶啊。”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我爸以前提过几次，说她在乡下呢。”

“今年春节你去哪里了？”

“我去燕京了，和外公外婆一起过节了。”

唐宓垂下了眼眸。

“你怎么问我这个？我都快被你搞糊涂了，有事快说。”唐明朗很快不高兴起来，“我是看在表哥的面子上才跟你聊的。”

“明朗。”唐宓艰难地开口，“我是你表姐。”

“稀奇了啊……”唐明朗这个时候才算真的吃惊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只见过两次的女生，“我表姐现在还在美国呢，你又是哪里来的表姐？”

“你爸爸是我的舅舅，我妈妈和你爸爸是亲姐弟，所以我是你的表姐。”唐宓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我现在跟你说这事情，并不是为了跟你要求什么，我只是希望，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你的奶奶。你的奶奶，也是我的外婆，这十几年来你几乎没见过她，她很想念你。”

唐明朗摸了摸下巴：“唔……这样啊……”

唐宓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奇怪过，你爸爸怎么从来不带你去看你奶奶。”

“我妈说了啊，奶奶住在很偏远的乡下，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有外公外婆就足够了。”

很普通却没有任何掩藏的一句话，唐宓眼眶忽然一酸。穷乡僻壤的农村老太太，大约是没有办法和唐明朗位高权重的外公外婆相比的，都不足以被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

“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奶奶挺想见你的，你愿意去看她吗？”

她看着唐明朗。

唐明朗想了想：“没什么不可以啊，我还从来没去过乡下呢，乡下也很好玩吧？”

“那里是嘉台县唐家村，山明水秀，非常非常漂亮。”唐宓从衣兜里拿出字条给他，“明朗，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想什么时候去看你奶奶，给我打电话，我会带你回去的。”

瞧着唐宓离开的身影，唐明朗还没反应过来，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直到龚培浩拍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啊，美女姐姐呢？”

“她走了啊。”

龚培浩不满：“喂，你怎么放她走了？我好容易才约她出来。”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啊？”

“那种冰山系美人，如果搞定了会很有成就感吧。”龚培浩笑嘻嘻的，“你不喜欢年长的，但是我还蛮喜欢的。”

唐明朗没接他的话茬，转过身来：“你说奇怪不奇怪，她说她是我表姐。”

龚培浩吓了一跳，受到的惊吓程度比唐明朗更甚：“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表姐？”

“我也不知道啊，她说她是我爸姐姐的孩子……还给了我手机号呢。”唐明朗点头，“这感觉还挺奇怪的。”

“手机号给我看看。”

龚培浩从他手里拿过字条看了看，字条上除了数字外，还有她的名字，唐宓。他敏锐地指出他谈话中的不合理之处：“这不对啊，她可姓唐，怎么会是你表姐，说是堂姐还可信一点。”

唐明朗恍然大悟：“哦，对！我怎么没想起这件事呢。我肯定被她骗了。”

“这倒也未必吧，她可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呢。”

“那还真奇怪了……”

龚培浩叹口气，拍了拍唐明朗的脑袋：“你啊，她和你表哥是同班同学，好像关系还不错，也许你表哥知道。你打电话问问你表哥，不就行了？”

“这还真是个办法，我现在就打电话。”

电话那头隔了很久才接听，李知行懒洋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唐明朗不满：“表哥，你怎么才接电话？”

李知行没理他的抱怨：“什么事？”

“表哥，你的那个女同学，唐宓刚刚来找我了。”

李知行一惊：“她找你做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沉下来，连唐明朗这种粗神经的人都被吓了一跳：“也，也没做什么，她说她是我表姐。”

“只有这件事？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我想想，她也没说别的，还说我在乡下有个奶奶，问我愿不愿意去看我奶奶。”

“其他的呢？”

“她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走了。你说这事儿怪不怪？还是龚培浩提醒我的，她说是我表姐，但跟我一个姓呢。我想着她是你同学，打电话问问你。”

李知行沉默了一下。

“表哥，你怎么不说话？”

李知行慢慢说：“从血缘关系上说，她没说错。”

唐明朗惊讶了：“哎哎哎，居然是真的啊？我还真有个表姐啊！”

“不过，她和你的关系也仅此而已。她说的关于你奶奶的事情，你要不要照做，你自己看着办。”李知行顿了顿，“但是，你无论做出什么结论，都应该告诉她。”

被李知行冷酷地挂断电话之后，唐明朗看着手机，难得地陷入了思考。

半晌后，龚培浩捏了捏下巴：“我说了啊，我不觉得她是个会撒谎的人，这种问一问就能知道的事情，她撒谎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啊。但你表哥好像完全不奇怪啊，他似乎一早就知道她是你表姐。”

“咦，还真的。”

“那几个月前，你表哥带着她过来跟我们一起喝咖啡，又是什么意思？他那时候就知道了还是之后？”

“我怎么知道？那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龚培浩感慨：“你表哥，真是深不可测啊。”

唐明朗和龚培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宓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那天晚上她还做了一个梦，她梦到小朗打电话给她，说跟她一起回去看望外婆。两个人乘坐着大巴车走啊走啊，一路上发生了许多事情，车辆抛锚路毁桥断，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唐家村。她在焦灼中猛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翻过枕边的手机一看，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二天一上课，李知行就找到她问：“你周末去找小朗了？”

唐宓没想到她找唐明朗这件事这么快就到了李知行的耳朵里，也只好承认：“是的。”

李知行说：“你怎么找到他的？”

“恰好碰到了他的同学，龚培浩，他带我过去的。”

“怎么现在才想着去找他？”

唐宓语速慢下来。

“过年的时候，外婆说很想小朗……我想试试看。”

李知行微微一顿：“要不要我帮忙？”

唐宓马上拒绝：“不用了。”

看得出来，唐明朗对李知行很是尊重，如果他肯开口叫唐明朗去看看外婆，唐明朗多半会听从，大约比她说十句、一百句都更有效果。但这毕竟是她家的事情，和李知行全无关系。她没有必要牵连他。

“他如果不理睬你呢？”

“我想到了。”唐宓说，“我自然希望明朗联系我，能和我一起回去看外婆，但他不联系，我也可以接受，能做的事情我已经做了。若是他听了我的话依然无动于衷，那么让他见到外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还真是想过了。”李知行转了转笔，“但有一点，你没想到，你贸然去找小朗，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续反应？”

“后续反应，你指的是什么？”

“他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姑姑。”

她回答：“我也想到了，没关系的。事无不可对人言。”

李知行的预言很快成真，陡然而至，让唐宓措手不及。

还不到两天，她在上物理课的时候，被班主任何老师从教室里叫了出去。一时间满教室的人都回过头盯着她，觉得她是不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何老师带着她往校长办公室走，跟她解释原因：“唐宓，你舅妈来学校了，说想要见你。校长也没辙，只好让我来叫你了。”

唐宓轻轻“哦”了一声。

何老师大学毕业至今当了十年老师，也很少见到哪个学生的亲人在没有任何通知下，直接到学校找人的。当今社会，通讯如此发达，再不济也会先打个电话给班主任问问情况。

作为班主任，何老师相当清楚唐宓的家庭情况，也知道她的舅妈是什么身份。

她的语气饱含忧虑：“你没有做什么事情吧？”

“没有的，何老师。”

“唉，我知道你也不会做什么事情……”何老师拍拍她的肩膀，“走吧。”

师生两人到了校长办公室，唐宓之前见过校长，校长只介绍了情况，就把唐宓带到了会议室前，又叮嘱了几句：“我让你舅妈在会议室等你。”

“好，谢谢校长。”

何老师问：“王校长，唐宓的舅妈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什么都没说。”王校长摇头，“就说要见她。”

何老师小声嘀咕：“其实要找唐宓，直接打电话给我就行了。还找到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小下来，瞧着唐宓推开门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有两个人，一名中年贵妇已经坐在椅子上，身后还站着一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大约是她的秘书或者助理。

唐宓掩上了会议室的门，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的舅妈李如沁女士。

上次见她还是两三年前自己刚来宣州上高中的时候，她和那时候比起来，基本没变化，想来也是，保健品和化妆品抹在脸上，怎么可能看出分别来。她穿着件白色的职业套装，浑身并没太多点缀，手中拿着只错金的小黑皮包，端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宛如女王一般。

李如沁也不叫她的名字，只冷冷地说：“你前几天去找了明朗？”

“是的。”

“你又想用什么办法勒索我们？”

和这位舅妈从来没什么可说的，唐宓镇定开口：“我只想让明朗回去看看外婆，外婆很想他。”

李如沁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屑：“面都没见过就想了？”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家都是这样的，想念孙子，哪怕没有见过几次。”

“你外婆可是挺恨我的呢，还会想我生的孩子啊？”

“外婆没这么说过。”

“你外婆骂我的时候，你可没听到。”

外婆什么时候骂过舅妈？唐宓有些发愣，她完全没印象。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此一时彼一时。让唐明朗见见奶奶，我想也不是很难的事情。”

李如沁冷笑着：“今天是去看奶奶，明天就在小朗面前诋毁我，后天就跟我要钱了，你的鬼花样我还不清楚？”

唐宓微微皱眉，想反驳，但很快觉得没意义，她说上一万句舅妈也不会听一句。和舅妈这种女人讨论，和跟一块茅坑里的石头讨论差不多，无法交流，且她说的每句话都臭不可闻。

“不说话了？心虚了？”

唐宓长长的眼睫如蝶翼般颤动一下，抬起眼眸看看她。

人眼是心灵的窗户，一点没错。她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因此平素固然心事很重，但想来想去无非要争气和努力学习，其他事上却远比同龄的女孩子单纯。想什么，从来都明明白白写在了那双清冷如水的眸子里。

比如此刻，她鄙视的目光明明白白写在了眼神里。

李如沁大为光火，霍然离座而起，盯着她：“总之，我警告你，以后别出现在明朗面前。”

唐宓迎着她的视线，慢慢说：“否则，你要怎么样？”

她的目光让李如沁心头火起，冷笑道：“一个乡巴佬，敢跟我斗？”

“你嫌弃我是乡巴佬，你自己却嫁了乡巴佬。”唐宓说，“舅妈，我觉得这很有趣。”

李如沁扬起手就要一个巴掌甩过来，但掌风甩到半截，猛然想起这是学校里，停了下来。

唐宓继续说下去：“有一件事，我很想知道，你不孝公婆，难道不担心唐明朗有一天不孝顺你？”

听到这话，李如沁收回手，已经恢复成为刚刚的镇定。

“跟我说因果报应那套？我这些年见得多了。”李如沁冷声道，“我看你才要反思，你又是做了什么恶事，还没生下来就克死你爸爸？你连你亲爹的样子都没见过吧？”

只一句话，就让唐宓脸上血色尽失，脸色煞白。

走到门口时，李如沁又回过头瞥她一眼：“我知道知行和你一个班，但你勾引他之前也看清楚你的身份，他是我们李家的孙子，是我二哥的独子，别以为自己真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那女秘书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恭敬地拉开门，让李如沁走了出去。

第九章 笑起来才美

唐宓再次回到教室的时候，第四节课已经下课了。熬了一上午的高三生们脑力消耗实在太大，因此一下课就如同难民一样拥进食堂打饭，教室里几乎不剩下什么人了——只除了一个人。

李知行正背靠在窗户边低头看书，看到她进教室后抬头招呼：“怎么才回来？何老师叫你去干什么了？”

“没事。”

她走得近了，李知行发现了异状：“你哭了？”

“没有的。”

眼眶都红了，还倔强地否认没哭过——李知行心情复杂，他认识的这么多女生里，她大约是最好强最能忍的那种。哭？开什么玩笑，她怎么会哭。唐宓这个人，社交关系太过于单纯，能把她逼到哭泣的程度，大约也就那么一点事情。

他表情一凛，声音也锐利起来：“是谁找你？”

唐宓没说话，默默从书桌里拿出了书，开始做题。

“我姑姑？”李知行绕到她面前，“因为你找唐明朗的事情，她找你麻烦？”

唐宓总是面无表情，但她从本质上不是说谎的人，这么快被李知行猜中真相，让她有点措手不及，愕然的表情没有收好，被他看了出来。

李知行也很了解自己的姑姑，骄傲强横，独断专行，她说了什么话不难想象。李知行的父亲曾经说过，自家这个妹妹性格极其倔强，遇到不合她心意的事情，是想方设法都要把人家扭过来。

唐宓遭了姑姑一顿羞辱，是必然的，而且只怕还不是普通的羞辱。

高一一年和唐宓的矛盾让他认识到，唐宓是他认识的最要强最努力的人，她并不是那种敏感小心翼翼的人，抗压能力比绝大部分人强得多，能气得她哭的事情，世界上并没有几件。

李知行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不用安慰我。”她很慢地放下笔，看着李知行，“我知道她是什么人，我没事的。”

“那你为什么哭？”

李知行一语中的，激得她浑身一颤。她本来垂着头，抬起头看着他。

“我哭也不是因为她。”唐宓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道，“李知行，我能解决这件事情。”

李知行靠在桌边，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不，你解决不了的。”

唐宓站起来，微微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觉得，难道你能解决？”

“我不敢保证。不过，有些事情你说出来会轻松一些。”

“李知行。”

他微微一怔。唐宓很少叫他的名字。

“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帮助，我很感激。”唐宓声音很轻，“但平心而论，我更希望和你像高一一样相处。”

她和平时一样面如冰雪，瞧不出任何感情，声音也没有什么起伏，她说的是实话。

李知行冷静地看着她。

“你是这么想的？互不干涉或者敌对，更不用欠我的，就不用这么矛盾了？”

“我想，是这样的。”

她翻开物理课本。

“物理课上，老师留了三页的题目。”李知行把笔记拿给她，“拿去。”

唐宓抓住他的笔记，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神色如常，并没有显出被她刚刚的话语冒犯的样子。事实上，他的神色看上去反而更加温柔一些。

李知行从抽屉里拿出饭卡，对她说：“去食堂吧。”

她语塞：“你——”

李知行颔首：“随便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但我以为，和你像现在这样和平共处更好一些。”

然而，李知行认识到，那天姑姑的来访对她还是造成了一定影响。

起初唐宓只是心不在焉而已——那天丁霄霄请教她题目的时候，居然没答上来；而在高三开学后的第一轮月考之中，她的成绩罕见地跌落至年级第十。她素来成绩很稳，这已经是剧烈的反常了。为此，何老师还专门找唐宓去谈了次话。她语气很温和，都是鼓励之词，安慰唐宓说没事，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唐宓无声点头。她是拿着助学金读书的学生，成绩的确下滑不得。她知道自己出了问题，想努力调整心态，但内心的焦躁感一直挥之不去。

世上的事情往往祸不单行，知道月考成绩的那天晚上，她去热水房打水，成绩下滑让她内心焦灼，兼之心不在焉，右手被水龙头淌出来的开水浇了个透，手背上也很快红了大块皮肤，宛如火烧一样疼。

当晚她去校医院弄了烫伤药，医生说只是发红还问题不大，但叮嘱她接下来的一两周时间，最好不要写字。

作为高三生，不做作业怎么可能？

除了作业这个麻烦之外，右手平时也不太能活动，以至于穿衣吃饭洗澡都成了不小的问题。

她自理生活能力很强，高中这些年来过得也很平顺，基本没出过会影响学习的任何事，连个感冒都没得过，没想到在高三的节骨眼还是出了点状况。

李知行是第二天一早发现她的状况的。唐宓手背上涂了一层亮亮的膏药之后看不出本来颜色，他也很难确定红肿的情况，下课后他问她：“疼不疼？”

唐宓摇了摇头：“不疼。”

“怎么烫的？”

唐宓解释了一下原委。

李知行顿时就明白了。所谓的运气差和祸不单行，其实从来指的都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因为月考成绩不理想，她压力太大，大约打水的时候心神不属，才不小心烫伤了。

“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出去，我带你去市里的医院拿更好的烫伤药。”

“不用。”唐宓还是摇头，“医生说一两周也就好了。”

“更好的药会让你好得快点，你难道希望影响生活？”

“更好的药”意味着“更多的钱”，于是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没关系，谢谢你。”

李知行平静指出：“真的‘没关系’？你月考成绩快跟我差不多了。”

“好像唐宓的成绩还是比你的好些吧。”

说话的声音很熟——于是众人朝着门边看去，果然看到叶一超大步走入（1）班的教室。

“我听说你被烫了？”叶一超说，“你怎么不小心点？”

（1）班（2）班到底是互相竞争的班级，两个班的同学往来的并不多，在课间休息跑到其他班的也少。叶一超也不例外，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在（1）班的教室里，更何况唐宓的邻桌是丁霄霄。

唐宓一愣，连忙站起来：“啊，你怎么来了？”

丁霄霄抬头看看叶一超，又猛然别过视线。

“我看看你的手。”叶一超抬起她的手，研究一样看了半天。

发现全班都回头朝自己看，唐宓默默缩回手。

“没事，涂几天药膏就好了。”

“但你没办法写作业记笔记了吧？”叶一超显得忧心忡忡。

“这两天大概是写不了，但应该还好。”

叶一超说：“不过，倒是你可以用思维实验学习法的好时机。”

所谓的思维实验学习法，就是不用笔，直接在脑子里得出结论或者推导出一步步过程。文科好些，对理科来说，这件事很难做到，最主要的难点在于，大脑的记忆力是有限的，光是记住之前的结论已经很费力气，更何况还要在之前的步骤上进行下一步分析。这就好比在空中阁楼上再搭建一层空中阁楼。

叶一超非常擅长这么做，数学题目在他脑子里有着清晰的图像，高考难度的数学题，他基本上可以只用很短的时间，直接在脑中得出最后结论。唐宓曾就此问题和他探讨过，有一定收获，随后发现入门简单，但和其他的任何技巧一样，到最后基本上靠天赋。

她微笑着：“我会努力试试。”

后排的卢明远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倒是很好奇了：“叶一超，什么是思维实验学习法？”

叶一超点点头，很有耐心地回答了他：“就是采用霍金的思维方法。比如，霍金的黑洞蒸发理论，他就是将数据、信息输入自己的大脑，不需要借助太多的纸笔，通过大脑的缜密推理，得出结论的过程。”

一时间全班俱静，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知行摇了摇头：“叶一超，这对普通人来说，太难了。”

叶一超不以为意：“唐宓知道怎么做的，也可以做到。”

“……”

在唐宓开口说出任何话之前，物理老师张老师拿着课本走进了教室。

瞧见叶一超在（1）班教室里，张老师笑道：“叶一超，要上课了啊。”

叶一超点了点头，安慰了唐宓几句，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课间的谈话被打断，但叶一超明显还有别的话要说。当天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收到了叶一超发来的信息。

“周末你没有别的安排吧？”

唐宓用左手缓慢地回复短信。

“是的。”

“那你陪我出去一下？”

“去哪里？”

“这你就别管。周日早上十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叶一超下周一开始就要去燕京，进行国际奥数最后的选拔赛，选拔赛一个月，通过若干场考试成绩选出最适合参加IMO的六个人。没有意外情况的话，叶一超会再次入选，又将培训到7月份下旬，才能回来。

他有这么长时间没办法回来，叶一超的要求，她应该做到的。

周日早上十点，唐宓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她等了一两分钟，就看到叶一超坐在出租车里出现，然后叫她上车。

叶一超今天穿着衬衣和牛仔裤，看上去很是休闲，心情也好得很。两人并肩坐在后排，叶一超握住她的手腕看了看：“你的手没前几天那么红了，还疼吗？”

“好多了，没之前那么疼了。”

“疼的话，吹吹就好了。”他鼓起腮帮子朝她手上轻轻吹了吹。

唐宓收回手臂，抿了抿唇：“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真的吹吹就不疼了呢。”

叶一超笑着想了想：“还真的。”

车子驶出了宣州中学的范围，朝着一条她不太熟悉的道路驶过去：“你带我去哪里？”

“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跟我出去散散心吧。”

“去哪里散心？”

“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叶一超说的“散心”的地方，是市内最大的综合性游乐园。大约这个游乐园的确有过人之处，人气火暴。周末的游乐场人满为患，仅从游乐场大门就看得出来，家长带着孩子，老人带着孩子，还有一些和他们同龄的年轻人，熙熙攘攘挤在一起，卖票处的排队队伍绵延了十来米。

唐宓扯了扯他的袖子，正色道：“我没钱来这种地方玩的。”

“不要担心，”叶一超笑起来，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在她面前一晃，“我请你啦，走吧。”

两人检票入内。游乐园里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人、糖果和五彩的气球，笑声不绝于耳。地方太大，两个人摸不着头脑，找了块说明牌研究——儿童区、大型游乐区、水上乐园区……唐宓抬头一看，远处盘缠交错的红色过山车从黑色的铁轨最高处俯冲下来，十分震撼。

“你什么时候买的票？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我妈妈给我的。”叶一超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我问我妈妈，带你散心的话，怎样比较好。我妈妈就给了两张票，好像游乐园是我妈公司的客户吧。”

叶一超的父母是非常好的人，唐宓见过两次。去年，两人一起参加冬令营的时候，叶一超的父母送他们去火车站，他的父母热情大方，还强拉着她吃了一顿饭。

唐宓看着票上的说明，这是游乐园的通票，绝大部分项目可以玩的。

叶一超问她：“你要去玩什么？”

唐宓愣了好半天。

“我从来没来过游乐场，不知道……”

叶一超拿出门票仔细研究：“好吧，其实我也从来没来过游乐园，也不知道哪个好些。”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起笑起来。

足足一整天的时间，最后两人决定，把票上的项目一个个玩过去。

他们先去坐悬挂过山车。这是乐园的王牌项目，也是人最多的。两个人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玩耍的大部分是年轻人，工作人员演示着如何系安全带，又叮嘱着安全事项，叶一超也过来叮嘱唐宓一遍，唐宓点了点头。坐满了整整一节车厢之后，就出发了。

虽然知道过山车是忽上忽下大起大落的刺激游戏，但理论和实际完全不是一回事。过山车的最高和最低处，相差三十多米，几乎是十几层楼的高度，沿着圆形轨道升入最高处时，完全处于头朝下的状态，唐宓觉得自己都快翻白眼了——太刺激了，她素来镇定，此时也受不了，忍不住尖叫出声。

而那些沉重的包袱，不得不背负的压力，都在疯狂刺激的游戏中，被甩在了空中。唐宓觉得，萦绕在她头顶的乌云，顿时烟消云散了。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脸色都是白的，叶一超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刚刚的叫声好大。”

“你也是！”

叶一超伸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你的头发都乱啦。”

“被吓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笑出来。

“这种东西的发明就是刺激大脑的吧。”叶一超很感慨，“看来经此一役，我的脑细胞都要死不少。”

但他并不介意已经死掉的脑细胞会给他的智力带来损伤，很快又振作精神。

“走！我们去玩下一个！”

下一个是海盗船，一样也是刺激性的游戏，大幅震荡的船身带着人晃到高空，再坠落——有趣的是，很多女生倒还算镇定，男生们就比较不中用，好多吓得抱着头不敢抬头。

叶一超是最镇定的一个，同船的其他女生还用叶一超来教训自己的男朋友：“看看人家！”

大约是经过了过山车的考验，他很镇定，跟唐宓分析：“其实是简单的物理问题，海盗船的离心力有限，产生的加速度不超过0.5g，我就无所谓了。”

唐宓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是叶一超的思维啊。

中午两个人是在游乐场的快餐店吃的饭——就算是快餐店，游乐园里的比外面也贵上不少，唐宓看着价格都有些心疼。叶一超完全无所谓，点了一大堆东西摆在桌子上，招呼唐宓快吃，尽快补充体力，下午再战。

两个人确实饥肠辘辘，唐宓也不客气了，开始大口吃起来。吃到半饱的时候，才终于有说话的力气。

解决了午饭之后，两人又进行了下午的奋斗——玩得太开心了。

两人的最后一个项目是高空脚踏车，这是架在离地五米的两公里长的环行单轨铁道，环绕了整个游乐园上空一周。玩高空脚踏车的人不算多，车子也走得慢，两人对坐慢慢地踩着，行走在游乐园的上空，游乐园中的景致尽收眼底。从树林花海中缓慢经过时，唐宓弯下腰，轻轻嗅了一下旁边的桃花香气。

春天的阳光照到唐宓的脸和鲜花的脸上，叶一超有感而发：“你应该多笑笑。”

唐宓直起身来，一怔。

“你笑起来很美的。”他说，“哦，我不是说你不笑不好看。你不笑的时候，也很好看啦。”

“没有的事。”

叶一超说：“很好看啦。我不会说错的。”

如果是其他男生这么说，她会马上怀疑他们别有二心，但是叶一超不是这种人。唐宓决定不为了自己美不美这件事情和他争执，否认的话，显得自己故意骄傲，承认的话，显得自己尤其骄傲。

唐宓说：“但是，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可以笑。”

“所以说，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这种对话，以前也发生过一次吧。”

那时候是冬令营期间，她得了全国二等奖的当天晚上和叶一超说过。

“但那时候，你的压力没有影响到你的成绩，你也没有因为神情恍惚而烫伤手。”

唐宓声音很轻：“我没有办法不给自己压力，除了学习，我身无长物。”

“那你就更应该心无旁骛地学习，你不是一直可以做到这样？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一超盯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唐宓为难得很。

“我家的事情……很复杂，听了你也不会很高兴。我不想让你浪费时间和精神。”

“你说，我听着。”

“最近，确实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唐宓沉默了许久，沉默了半晌，慢慢说，“前阵子，我舅妈来学校找我，跟我发生了一些争执。”

叶一超很惊讶：“你有舅妈的话，那也有舅舅？”

“是的，我有个舅舅。”唐宓顿了顿说，“我舅妈是李知行的姑姑。”

“啊。”叶一超恍然大悟，“我是听谁说过你和李知行大概有点关系，没想到还真有啊。然后呢？”

“舅舅和舅妈不尽赡养之职，非常不孝。我小的时候，曾经跟外婆两人到宣州看望舅舅，外婆背了一篓新鲜蔬菜，但我舅妈，连门都不让外婆进……那之后，就完全没联系了。”

唐宓说：“中考的时候，我是嘉台县中考第一名。本地的记者来家里采访我，记者又在村子里打听到我舅舅、舅妈不孝的事情。舅舅、舅妈算是很有身份的人，记者觉得这是个新闻热点，写了一篇新闻，想要发表在报纸上。那篇新闻里，有我的一些抱怨话——我对舅舅、舅妈真的很生气。那篇新闻后面没发，我猜，大约是被报社的领导压下去了或者又是什么缘故。总之，舅舅、舅妈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我们本来就从不来往，那之后差不多老死不相往来吧。”

叶一超很少接触这样都是负能量的故事，很是震惊：“你怎么会有这么坏的舅舅、舅妈？”

“我一辈子都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但有的时候事与愿违。前阵子，我和他们的儿子，我的表弟见了面，我希望他回去看看我外婆，也是他的奶奶。舅妈为此大发雷霆，找到学校里来，骂了我一顿。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舅妈做的一切事情都打击不到我。”唐宓说，“但舅妈说，我才是做坏事的那个人，是我克死了我爸妈。”

“那些迷信你也信？”

“我不是相信。”唐宓垂着眼看向地面，“这段时间我都在想，好人有好报，坏人有恶报这些话都是狗屁。舅舅、舅妈这种恶人为什么会事业有成，我外婆我妈妈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一辈子受苦，生了病也没钱去医治。我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但为什么父母早死，拖累外婆辛苦照顾我……我为什么不能跟别的同学一样，有幸福的家庭？”

叶一超恻然：“原来你在想这些。”

“我以前没想过，也没时间想。小时候我一心只想着读书，外婆养我太辛苦了，不能辜负她；上了高中之后，看到了各种同学，没有谁的日子过得比我困难，我才觉得困惑。”

叶一超说：“你应该早点跟我说你的困惑，如果你更早告诉我，我早就帮你想通了。”

唐宓傻傻地看着他：“更早？”

“唐宓，你玩过游戏没？”

“没有的。”她摇了摇头。

“也是。”叶一超说，“有一种PRG游戏，就是角色扮演游戏，这种游戏里，你可以扮演一个人来发展故事。一般来说，有几种模式，困难、普通、简单。在简单模式中，主角一出场就是有钱人；普通模式，主角携带了一定数量的金钱但是不多；困难模式，主角身无分文。但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要靠自己的能力变成游戏里的大富翁。”

“你是属于那种开了困难模式的人。”叶一超说，“这是给定条件，无法更改。但你可以通过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说得对。”唐宓无奈一笑，“这也是我一直努力到现在的原因。”

“你刚刚说，你舅舅现在挺不错？”

“仅仅从事业上看，他现在是成功人士。”

“那么，你舅舅也是从贫寒家庭出来的？”叶一超说，“我想，他当年求学的艰难比你更甚。”

唐宓沉默下来。

“……”

“你和你舅舅都开启了困难模式，他能成功，你也可以。”

唐宓眉毛轻皱，加重语气：“我和舅舅不一样，我不会像他那样忘本！”

“你当然不会。”叶一超微笑着看她，“那需要你去证明。”

“是啊……需要我去证明才可以。”唐宓想了很久，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我明白了，叶一超，谢谢你。”

她的笑容明亮得不像话，那双猫眼一样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以后我不在学校，大约你高考之前都不会回来了。之前我问过你上什么大学，你没有告诉我。但是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叶一超认真地看着她，“唐宓，无论怎样，我在京大等你。”

唐宓看着他，抿了抿唇，很久之后点了点头。

前方，是轨道的尽头，他们的这一趟航行，也到了尽头。

第十章 我不喜欢你

叶一超虽然远赴燕京，接下来的一周，和他有关的新闻却没有散去。

周日在游乐园的人那么多，有几名高一的女生也看到了叶一超——叶一超怎么说也是全校的知名人物，而现在的年轻女孩子能做或者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拍照发微博了。

周一中午吃过午饭，唐宓刚刚走进教室，严晓冬就从座位上弹起朝她冲过来，搂着她的脖子进入走廊，翻开手机给她看。

那是一条微博。

“太高兴了！我在游乐园遇到了我的偶像叶天才啦！我都没想到他也会来游乐园玩呢，我好想跟他打招呼啊。但他身边居然还有个女生，太讨厌了，两个人老在一起，我想单独拍一张偶像的单身照都没拍到。”

微博下方还附带了几张很清晰的图，大部分图是叶一超的单人照，只有一张是她和叶一超在一起的，两人头碰头，手臂靠着手臂，靠得太近，要切图估计还挺难的。发帖的女生还算是有点常识，发图时PS掉了唐宓的脸。

唐宓很奇怪：“我的脸都看不清楚，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严晓冬说：“你蠢啊，不会看评论？”

评论几十条，似乎都是不同的人发的，但大约是高一圈子的。

真幸福啊，羡慕嫉妒恨啊。

我家男神果然是美貌与智慧并重！怎么看都那么帅气啊。

话说回来，他身边那个女生是不是高三的那个唐×？

没错。她看上去总是谁都不理的样子，叶一超怎么看上她的啊？

男人都是颜控啦。

他们是在谈恋爱吗？怎么以前没听说呢？

应该是吧，他俩在游乐场玩了整整一天，中午一起吃饭，还牵手了呢。

你们知道什么？上学期的时候，他们俩每天早上都在一起晨跑呢，我见过很多次了。

种种回帖不一而足，严晓冬说：“这样还不知道你当大家也太蠢了吧？”

唐宓想了想：“嗯，我昨天是跟他一起去游乐园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都知道了我还问你干什么啊……”严晓冬扶额，“我是说，你们每天在一起晨跑的事情，是真的假的？”

“基本上是真的。”

严晓冬扶额：“你倒是坦然，承认得还挺快的。只不过丁霄霄一定不高兴。”

唐宓隔着门缝看了看教室，丁霄霄正盯着手机，脸色果然不是很好。

“晓冬，发微博的女生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高一（5）班的曾丽冰。”

“好。”

“你准备去找她删博啊？她肯定不理你，还是别去了。”

“试试看。”

高一年级学业轻松，走廊里还有些男生在嬉戏打闹，唐宓一路走来，只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焦点。（5）班第一排靠门的男生正在伏案写作业，她敲了敲他的座位，说：“麻烦你，我想找一下曾丽冰。”

男生是个大嗓门，回过头马上吆喝起来：“曾丽冰，有人找你！”

高一（5）班的教室里，不少人都趁着午间休息时分恹恹欲睡，这一声喊叫，大半个教室的人都清醒了，十多道目光顿时落到她的身上，然后小声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有个女生拿着手机从第三排站了起来，不太高兴地走了出来。

曾丽冰很娇小，有着一张苹果般的脸蛋，并不是大众脸，但唐宓怎么想也不记得昨天在游乐园见过她。

“什么事？”

她的态度完全不友好，唐宓也不在意，只说：“我看到了你的微博，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删掉昨天的照片？”

“我都把你的照片PS了发上去的，你还要怎么样？”

“那，叶一超的照片，能不能麻烦你删掉？”

“你说的又不算。你让他自己跟我说删掉，我才删掉。”

“你也知道叶一超现在在集训，不在学校里。”

“那你想代他做主吗？你有这个权力吗？他给了你这个权力吗？”

这个女孩法律素养真不错，思维清晰，辨证过程严密。如果不是她们现在处于矛盾关系中，唐宓简直想赞美一下她。

曾丽冰得寸进尺，简直寸步不让：“那你给我叶一超的手机号，我打电话给他，确认了就删掉。”

多么聪明的高一女生，她的想法非常好，删掉一条微博，然后拿到叶一超的联系方式。唐宓很清楚，真的把叶一超的电话给出去的话，只怕他永无宁日了。

唐宓想了一想：“你稍等一会儿。”

她走开几步，到走廊的另一头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叶一超。他今天一早的飞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集训地安顿下来。果然他那边声音嘈杂，听上去大约是在食堂。

他太惊讶了，唐宓是基本很少打电话的人。

“唐宓，你怎么现在给我打电话？”

“你到京了吗？”

“刚刚报到了，正在吃午饭。”

“有点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唐宓三言两语介绍了一下事情经过，叶一超笑了：“原来是这件事。我没问题，既然她都发了微博，那就这样吧，没必要让她删了。”

唐宓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只得无奈挂了电话。她早该想到，这就是叶一超对不关心事情的态度。

她回过头，瞧了一眼曾丽冰。曾丽冰应该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聊天，露出了得意扬扬的表情。

“你看，叶一超都没有让我删照片，你就别多事了。”

唐宓哑口无言，她被这个高一的女孩子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无言以对地回了教室。

回到教室，严晓冬一副意料中事的表情：“我说了去了也是白去。她不肯删照片吧？”

“你知道了？”

严晓冬晃晃手机。原来曾丽冰刚刚又发了一条微博——刚刚那个高三的唐×找我删偶像的照片，被我赶回去啦！我真厉害！

然后是一堆人在她的微博下点赞，大约都是她的同班同学和刚刚那群看热闹的。

严晓冬叹气：“你啊，我早叫你别去，除了给那些高一的送去谈资，还有什么好处？”

唐宓喃喃自语：“我看学校真的要彻底禁用手机才行啊……”

“屡禁不止，我看难。”

是啊，连严晓冬都明知故犯，又有什么办法管得住？不过好在宣中的学生都是有分寸的，除了个别实在不认真的学生，都不会因为玩手机耽误学习。

唐宓的心情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然。自从叶一超那天冲到教室看她的烫伤情后，丁霄霄的态度就有些微别扭。她并非不知世事，很清楚自己和叶一超的关系看上去很暧昧，也难怪发博人说她和叶一超是在谈恋爱和约会了。

晚上回宿舍后，她看到丁霄霄站在阳台上，也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丁霄霄，我周末是跟叶一超去游乐园了。但是，不是传言的那样。”

“没关系。”丁霄霄摇了摇头，表情很镇定，“唐宓，没事的。”

“我——”

丁霄霄打断她的话：“当时，我让你帮我给叶一超送情书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的，如果叶一超喜欢你，我会很高兴的。他喜欢你总比喜欢其他人强。”

唐宓说：“但是他不喜欢我。”

“我知道……唐宓，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在宿舍灯光的映照下，丁霄霄眼睛里闪着光，“我追了叶一超两年多，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只喜欢数学，你是他身边唯一能跟得上他思维的人，他很看重你。”

是啊，唐宓很清楚。叶一超很看重她甚至说得上是欣赏她。相比全校的任何人，无论男女，她是走在他身边最近的那个人，大约比普通的朋友还要近一些，但两人的关系也只限于这样了。

丁霄霄把头靠在唐宓的肩上：“我只是有点嫉妒你，我没有你聪明，想和他靠近一点都很难。”

“你很聪明的，别妄自菲薄。”唐宓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会过去的。”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叶一超不在学校，两人游乐园“约会”的事情也尘埃落定。起初还有人试图八卦一下，但一周时间之后，也少有人提及此事了——所以她没想到李知行会问她这件事情。

在她讲解了一道数学题目之后，李知行问她：“上周末，是叶一超邀请你出去游乐园的？”

唐宓点头。

“玩得怎么样？”

“还可以。”

“我想也是，难怪你这几天心情好了不少。”

唐宓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李知行微微一笑：“我以为叶一超是那种连周末都在算题，不会出去玩的人呢。”

“他之前也没去过游乐园。”唐宓想了一想。

“那他怎么想起去玩的？”

“他妈妈给了他门票。”

“所以他邀请你去玩啊，那你们都玩了些什么？”

唐宓把记得的项目都说了一遍。她有点疑惑：“你很想去游乐园吗？”

“挺好奇的，所以打听一下。”李知行说。

“你没有去游乐园玩过？”

唐宓不信他没有去过游乐园，她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李知行没办法去或者说不能去的地方基本没有。

“我确实没去过游乐园，但我好奇的倒不是这点。”李知行说，“我只是想知道，这游乐园的有趣之处在哪里，让你和叶一超那么开心。你平时面无表情的，连个笑容都没有；叶一超则是一副除了数学外，对什么都兴趣不大的样子。”

唐宓没有马上回答，和李知行解释“开心”的原因太麻烦，她也不认为他能懂。

“或者说——仅仅是因为和对方在一起，所以很开心？”

这语气听上去简直就是质问，唐宓拿着笔点了点练习册。

“这句话应该怎么翻译？”

李知行想，看来，她是不想谈下去了。

烫伤不会永远都在，她的手也慢慢好起来了。

她以比平时更努力的状态投入到学习中去，期中考试的时候她终于恢复了状态，拿回了年级第一名。老师也安心了，她之前的失误，只是一时发挥失常，实属正常。在高三的考试中，最怕的就是失误后无法振作。下学期实在是太短了，期中考试一过，距离高考就不足两个月了。

这个时候，叶一超也传来好消息，他再次入选IMO的集训队。

对叶一超个人来说，大约不是什么大事——他高二就已经入选集训队，高三入选更是理所应当。但对整个宣中来说，叶一超的再次入选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饶是宣中出了很多人才，但像叶一超这样能连续参加两届IMO的，放眼全国上下，数年来也不超过十人。虽然他没在学校里，但名声已经超过了宣中，在整个宣州掀起了巨大的反响。

宣中本来就是一群尖子生，优秀的学生有个通病，就是很难彻底佩服某个人。

到达唐宓这种程度，还少不了人觉得嫉妒，觉得自己也可以做到她的程度，但到了叶一超这种程度，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峰了，已经不可能被人嫉妒，众人只剩下仰视了。

唐宓给叶一超发了短信，祝贺他。

叶一超对自己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平静，并不以此为喜，也不觉得自己创造了后人难以追赶的纪录。反而追问二模考试如何，听到唐宓拿回了第一名之后，他挺高兴。

“你心情好点了没？”

“嗯，好多了，谢谢你。”

唐宓躺在床上看短信，不觉莞尔。

下一条短信就让她笑不出来了。是龚培浩发来的。

龚培浩同学这段时间常常给她发信息，每天平均三五条，内容还算正常，比如汇报他干什么啦，和唐明朗又做了什么啊，他们考试了啊，成绩如何等，若是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就发一些轻松的笑话过来。她起初没想明白龚培浩到底是怎么拿到她的手机号的，仔细思考后才明白，既然龚培浩自己说和唐明朗好得穿一条裤子，那他从唐明朗那里看到自己的号码也很正常。

她从来没回复龚培浩的信息——对待骚扰者她大约也有那么一些经验，反正冷处理就行了。但龚培浩基本不为所动，每天照样发信息给她，快一个月过去了，完全没被她的“视若无物”打击到。

唐宓不能淡定了，想到每天一开机就看到“龚培浩”三个字，她都觉得头疼。

她斟酌之后，发了个信息给他。

“别再给我发短信了。”

“姐姐，你还是第一次回信息给我啊！我要保存起来。”

她盯着手机，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龚培浩的下一条短信又追来了。

“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

“我只给你发短信，又没有打电话，没有影响你啊。你要不愿意看短信的话，可以删掉的。”

“好好学习，不要再浪费时间。”

“我不觉得浪费时间。”

龚培浩这个人脑子里大约都是石头，看来用短信很难说服。唐宓也只得放弃这个想法。

不过就算她不理龚培浩，也不妨碍他来找她。

周末的上午，当她打完羽毛球时无意中一回头，看到龚培浩在球场旁边对她招手的时候，她觉得解决龚培浩的存在实在是当务之急了。

唐宓把球拍递给了其他人，去长椅上拿过了自己的外套，空着手朝他走了过去。龚培浩朝着她露出了猫一样的笑容。

“姐姐，你打球真是挺好看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冰山系的，但结果你还是运动系的！”他称赞道，“这两个属性都很好！”

她没问龚培浩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自己的学校，荷尔蒙过剩的青少年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说：“既然你来了，我就当面告诉你，不要再给我发短信了。”

“为什么不能？”

“你应该好好学习。”

“我学习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姐姐你。”龚培浩笑嘻嘻的，“至少比唐明朗好的。”

抬高自己的同时不忘记踩朋友一脚，唐明朗看来的确找了个“好朋友”。

唐宓返回宿舍，想回去洗个澡。

“你居然是明朗的表姐。”龚培浩跟在她身边热情地说，“我真觉得，你们不太一样啊。”

“上次的事情，还是要多谢你。”

“完全不用谢，我喜欢看热闹。”龚培浩笑嘻嘻的，“你和明朗一家关系不好，是吧？”

“……”

龚培浩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其实我也挺烦唐明朗他们家的。他妈妈管得太严，他爸又不管事。你知道多可怕？他妈给他定了十条‘不’字标准，譬如不许吃路边摊不许打游戏不许谈恋爱网上聊天要有家长在场……还有十条‘必须’标准，必须学钢琴必须学英语考试必须进前十……要我妈和他妈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妈小时候还逼他练琴，他错一下就打一下手背。他现在晚上睡觉都不能关门的，他妈随时要进来检查。有次同学过生日我们玩得太开心了嘛，晚了点回去，结果他妈妈直接冲进包房来抓他回去。他挨了一顿胖揍，几天都不敢去学校。”

有这样一位事事好强的母亲，看来唐明朗过得也不算轻松。她想到李知行，想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李知行那位怎么看都是精英的堂兄。

“管得这么严，他还去参加那个什么E舞比赛？”

“逆反心理啊姐姐！你应该明白的。”

她“嗯”了一声。“逆反心理”作为心理学的词汇，她知道，虽然她自己从来没有过逆反心理。

“他还想过离家出走，不过很快就被抓到了。”

“离家出走？”

“在家里日子难过呗……”龚培浩说，“那段时间，他爸妈鸡飞狗跳的，天天吵架。”

“你对他家的事情这么清楚？”

“我和明朗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龚培浩说，“不过，上高中了应该就不是了。”

“怎么了？”

龚培浩意有所指地踩了踩地面，展开手臂，迎风笑了一下。

“我决定了，高中要上宣中，他则上外语学校去。”

“那个国际班？”

“嗯，对。”

“他要出国，那是比较好的选择。”

“还是明朗妈定的，他自己不愿意。”龚培浩说，“我也希望他来宣中，我们继续当同学啦。”

“他未必愿意来。”

“他愿意的，但他妈妈不想答应。宣中的学霸太多了，竞争压力太大，他在宣中读书，就算是平行班，多半也跟不上的。所以还不如去外语学校念国际班，那里的教育是西式的，竞争压力小得多。”

是啊，宣中是一所完全以高考为导向的升学学校，就连唐宓这种初中时代从不为学习所苦的好学生在这里读书，也觉得压力太大，必须抓紧每一秒钟才不会被淘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女生宿舍区的外围。

唐宓说：“我回宿舍了。你也走吧。”

龚培浩挺惊讶的，话语一转：“姐姐你就这么赶我走啦？不感谢我一下？”

“……”

“我跟你透露这么多唐明朗家的信息，是在讨好你嘛。我知道你比较关心明朗的事情才告诉你的。”

“你出卖朋友的信息来讨好我？”

“不是‘出卖’，而是交换而已。你关心他的消息，我恰好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又不是什么机密消息。”

一瞬间唐宓彻底无言。

“我又没问你，你也不需要讨好我。”

龚培浩扶额，直截了当地说：“姐姐，你还不明白？我很喜欢你，所以才讨好你啊。”

“我们都不熟。”

“所以我每天发短信给你，让你了解我。”

“我们年龄相差大。”

“才两岁多，又不要紧。”

“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已经够了解了。你是明朗的表姐，学习非常优秀，全国数学奥赛二等奖……”龚培浩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打听一下你的事情又不费劲。”

龚培浩和唐明朗关系不错，大约也是有权有钱的那一种。那瞬间唐宓只想学自己从杂志上看到的笑话，也冲着龚培浩吼回去“你喜欢我哪点我改还不行”？和龚培浩这种厚脸皮的小男生说话，就是不能含蓄。

她说：“但是，我不喜欢你。”

龚培浩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后失笑：“姐姐，你现在是不喜欢我，但这不妨碍我追你。书里面说，笨鸟先飞！”

唐宓第一次知道“笨鸟先飞”居然可以拿来形容追女生。

“你不是笨鸟先飞，你是缘木求鱼。”唐宓态度很平静，“总之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缘木求鱼这个形容还挺严重啊……”龚培浩感慨，“姐姐，你应该不止遇到过我一个追求者吧？你对每个人都是这样？”

“对。”

“看来我也不是特例了。”

她知道自己说话直接，也不止一个人被她打击过。但是，直接拒绝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像龚培浩这样被直接拒绝后还很冷静，脸色保持不变的倒是没见过。

“那么，姐姐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唐宓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话到嘴边，被她猛然咽了下去。如果她否认，龚培浩绝对会打蛇随棍上。

“是谁啊？”龚培浩挺好奇地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是不是明朗的表哥？”

唐宓一愣：“啊？”

“你们走得挺近的啊……”

“你想太多。”

“唔，这样就太好了……”龚培浩满意地笑起来，“我还在想呢，如果是明朗的表哥呢，我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啦，但是好像不是嘛。我对自己的信心又回来了！”

事实证明，她和龚培浩的脑回路实在不在同一个世界上——她不再听下去，转身走回宿舍。

就像严晓冬说的那样，置之不理，顺其自然吧。

第十一章 要好好考啊

唐宓斟酌了很久，终于准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几天前舅舅打电话约她周末见面，她想了想终于答应下来。

片刻后，黑色的奥迪由远及近地驶近，司机摇下车窗，和唐宓笑了笑：“唐总叫我来接您。”

唐宓上了车，系好了安全带，打量了司机一眼。上次见到舅舅，是两年前，那时候他的司机是个中年大叔，现在这个年轻人，唐宓从来没见过。

司机很年轻，也很机灵，上车后自我介绍说姓吴，是舅舅的专职司机。他和唐宓解释说唐总在和外国人开会，暂时走不开，所以才叫她去酒店跟她见面。

车子到达的地方是市内有名的五星级酒店。

春夏之交的四月，酒店外鲜花齐放，美不胜收。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等，恰好看到唐卫东从宾馆的电梯中走出来，只不过，并非独自一人，而是跟三位头发半白身材高大的外国人交谈着。他一直面带笑容，跟着三人到宾馆门口，客气地送他们上了一辆等在宾馆外的中巴车后，才折转回来。

看上去他本来就要跟人在宾馆谈点事，约她在这里，也只是顺便罢了。

唐宓看着舅舅朝自己走过来。村子里的每个人都说，舅舅和妈妈长得很像，而如今在舅舅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妈妈当年的影子了。

唐卫东当年能被眼高于顶的大小姐李如沁看上招赘为婿，撇开能力不谈，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外表太出色，在宁海那所著名的工科高校里，唐卫东在高矮胖瘦不均的男生之中，犹如芝兰玉树一般出挑。他也很清楚外表带给自己的好处，平时也很注意锻炼，因此他到了这个年龄，也没像其他位高权重的老总一样发福发胖，依然有着清俊的外表。

他西装革履，领带笔挺，在她面前的座位从容落座，那姿态，和唐宓在杂志上看到的别无二致。唐宓想，谁都无法从他身上看出农村的印记了。

唐卫东问她：“要喝点什么？”

“我不渴。”

这对甥舅之间可以聊的事情实在不多，他当然知道唐宓没什么喝水的兴趣。他也知道她不乐意见他，但作为长辈，该问的还是要问，该说的一样要说。

“我之前一两个月一直在国外出差，现在才回来。”唐卫东说，“我听说，你舅妈之前到学校找过你？”

唐宓垂了垂眼睫，说：“谁告诉你的？”

“李知行。”

唐宓侧一侧脸，嘴角明显往下一压。她怎么以前不知道李知行这么多嘴？哦，不对，他一直挺多嘴的，还帮着他传话呢。

“不用多心，他只告诉了我这件事，别的什么都没说。”唐卫东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手指敲了敲沙发，“你们关系不错？”

“一般。”

自己的外甥女说话素来少得很，但说“一般”应该就是“一般”了。

唐卫东若有所思：“还有两个月，你就要高考了吧。”

两年没什么联系的舅舅忽然这么贴心地关心她的生活，唐宓简直不习惯。

“是这样的。”唐宓道，“舅舅，有事你就直说。”

唐卫东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无论你舅妈说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她就是那种人，说话很难听。”

“我知道。”

“你见过小朗的事情，小朗也告诉我了。”唐卫东说，“我跟他说过了，暑假的时候跟你一起回去看望奶奶。”

这件事倒是大出唐宓意料之外，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着自己的舅舅：“舅舅，你说了算吗？你让小朗回唐家村，他就会回去？”

唐卫东沉声道：“他姓唐。”

“我觉得，他如果真去了唐家村，被舅妈知道了，他大概就要改姓李了。”

她话中的意思根本没藏，唐卫东也十分明白，他简短地说：“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离婚吧。”

“离婚？”

在舅舅的嘴里听到“离婚”两个字让她太震惊了。就算她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舅舅能如此成功，是和舅妈的努力分不开的。他们这种利益共同体的夫妻，真是不太可能“离婚”——而如今，舅舅既然对她这个后生小辈提及“离婚”两个字，说明他已经郑重其事地考虑过这件事情了。

但接下来他转移了话题：“妈今年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

唐卫东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也没什么辛苦的，一个月才回去一趟。”

“我听说你学习非常好。”唐卫东说，“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唐宓说：“考完了再说。”

“你大概有自己的想法。”唐卫东说，“但我建议你，选择大学和专业之前，要好好考虑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唐宓不想跟他谈自己的前程问题，又说，“舅舅，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唐宓说：“你认不认识我爸爸？”

唐卫东完全没想到唐宓会问他这事儿：“你爸爸？”

“对。”

唐卫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个肯定的答案：“认识。”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你爸爸是出车祸去世的。”

唐宓侧过头想了一想。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妈妈和外婆的说法。和每一个年少失牯的女孩子一样，她小时候也问过外婆，她怎么没有爸爸。外婆跟她解释说，她的爸爸出了车祸，永远不会回来了。而她的母亲，每次提起这个话题都会沉默很久。

“那我爸爸是怎么出的车祸？”

“据我所知，是对方司机酒驾，撞上了你爸爸的摩托车，完全不是你爸爸的责任。”

“我爸爸当时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在去上班的路上。”

“既然这样，当年的赔偿金是谁拿了？我妈妈肯定没拿到的。”

唐卫东皱眉：“你问赔偿金是想做什么？”

唐宓盯着自己的舅舅：“舅舅，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

唐卫东顿了一顿，说：“赔偿金是被你爷爷奶奶拿走了。”

他果然是知道当年事情的原委的。唐宓没有再说什么，抓起书包：“舅舅，我要回学校了。”

“等等。”唐卫东叫住她，“出了什么事？以前也没见你在意过这些事情。”

唐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卫东：“舅妈找到学校里，跟我说，我克死了我爸爸。我那时候尚未出世，也不懂我怎么就克死了我爸爸，我总要问个明白。妈妈去世了，外婆不会告诉我，大约也只有舅舅你知道实情了。”

唐卫东脸色微微一沉，露出了考量的神色。

“她说胡话，你不用在意。”

唐宓头也不回地离开。她想，如果真的是胡话，那就好了。

随着高考的临近，“考什么大学”也成为最流行的话题了。

全省的排名出来后，基本上每个人都对自己有了底，考什么大学对实验班的优等生来说，基本上比较确定了。全班前十的同学希望的还是燕京那两所全国最好的大学，剩下的部分同学也大多是在全国前十多位的学校挑选。

除此外，另一个话题也被同学们提上了议事日程，“考完之后玩什么”，宿舍里的同学们，比如丁霄霄、严晓冬、徐露都差不多，决定先休息几天，然后出去旅游。

关于“去什么地方旅游”的讨论气氛是如此热火朝天，只有唐宓和关薇没插嘴。

严晓冬问：“关薇你准备去做什么？”

“哪里都不去，待在家里。”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中，她发挥得不太好，没有太多谈话的兴致。

“唐宓，你呢？”

“我回家的。”

严晓冬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大家都清楚，她既没钱也没时间，回家陪着外婆干农活大概就是她精神上最大的享受了。

唐宓很想念外婆，为了准备高考，她两个月都没回唐家村，只能每周打个电话跟外婆报平安。外婆和以前一样，慢吞吞地接通了座机。她不会用手机，也对现在的电子产品表示反感，觉得太花钱，三年前唐宓要来宣中读书前，很为通信方式为难，恰逢电信下乡活动，唐宓强行让外婆装上了座机电话，因为有下乡补贴，费用很低，外婆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外婆在电话那头谆谆嘱咐：“家里没事，你好好准备考试。”

唐宓莞尔：“外婆，考完我就回来啦！接下来就是三个月的长假了！”

外婆笑了：“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啊，外婆。”

唐宓挂上电话，觉得心头那么暖和。所谓的鼓励就是这样一回事，从你最信任的人嘴里听到你想听的话。她觉得，这半年以来肩上累积的如山一样大的压力，顿时烟消云散了。

放假之前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合影也是很重要的。一旦高考完，基本上想把同学们再聚起来也就很难了。大家都很清楚，高三分别之后，很多同学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留一张照片也是应有之意。

在全班合照、舍友合照之后，唐宓本以为没事后，却被卢明远叫住了。

他问：“跟我合影一下，怎么样？”

唐宓想了想，点了头。

其实卢明远也没想到素来冰冷的她会答应，只是试探性地一问，他是班长，和她的交往比其他男生更多一些。她肯应允，真是意外之喜。

照相的工具是卢明远的手机，照完之后，卢明远从同学那里拿过手机，仔细看起来。

“呀，你居然还笑了一下啊……”卢明远说着回头看唐宓，她拍完照后，已经走到何老师身边去了。

旁边男生一窝蜂围上来：“哎，我看看我看看……还真的，居然笑了。”

男生们挺感慨：“真是挺美的，笑起来就更漂亮了。就是老冷着脸啊。”

“我去跟她要求合照，她会不会答应啊？”

“你要有胆子就去啊。”

“那我去问问……咦，她在干什么？”

男生们转过头，看到她从何老师那里借了相机，朝着办公大楼走过去了。

“咦，她去办公楼做什么？”

卢明远没抬头，把照片保存起来。

“她有自己的想法啦……”

唐宓借老师的相机，只为了一件事——去和张副校长合影。三年前是他的帮助，她才能到宣中读书，这份恩情，她永生不忘。

拍完照片，她一边低头查看着照片一边往楼下走，走到一楼出口时，却站住了。在教务大楼后，有一片假山，假山之后是片小花园，花园里有两棵茁壮成长的石榴树，平时人迹罕至，而此时低低的说话声传来。她不是多管闲事的那种人，但在别人的谈话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即便是唐宓，也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她隔着假山的缝隙看过去，关薇和李知行正站在石榴树下说话，关薇怕冷一样，肩膀瑟缩着。

关薇说：“李知行，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你三年了……”

李知行简短地说：“我不喜欢你。”

唐宓觉得这态度似曾相识——想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对龚培浩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知道自己不够漂亮不够优秀，所以你也看不上我……”关薇声音有点哑。

“我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不够漂亮不够优秀。”

“那是什么？”

李知行说：“你没必要知道。”

关薇轻声说：“李知行……我没什么别的想法，现在都要毕业了……以后我们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看来我不跟你说明白，你不会懂了。”李知行顿了顿，再次开口时声音异常清晰，“从高一时就不可能了。”

“你说的，是唐宓的事情……”关薇愣住了，抬起头看了李知行片刻，喃喃说，“我只是如实把她的话转告给你，她的确是那么说你妈妈的，我没有添油加醋。”

“那时候你是她的朋友，却在背后给她下绊。我不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关薇轻声说：“我也没有告诉别人，只告诉你。”

“难道不是你先从她那里逼问出一个态度的？”李知行脸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语气也没有任何起伏，“唐宓这个人，平时几乎不说话，如果不是因为相信你，怎么会在你面前说关于我的坏话，并且完全不加掩饰？”

关薇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捂住嘴，苦笑起来。

“是啊，我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才去问她的。”

隔着假山的缝隙，关薇的头低了下去，唐宓看到她后颈发红。

“李知行，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喜欢唐宓。从高一开始，你对她就特别在意。”关薇沉默了一下，“看来是这样……”

“你脑子里只有这个？”若说李知行刚刚的态度还是彬彬有礼公事公办，现在他已经有些不耐烦，“我们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简直没办法听下去了。唐宓觉得有些尴尬，悄悄退了一步，准备离开这个地方。李知行恰好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唐宓，两个人视线隔着那假山的缝隙对上，犹如电光石火一般交错而过。

唐宓立刻错开了视线，尽量不发出任何脚步声，往后退了数步，离开了。

她回到广场上，把相机还给何老师后，准备返回教室，刚走了没几步，急促的脚步声从后传来，她一回头，是李知行跟了上来。

她放慢脚步：“你和关薇的话，我不是有心听到的。”

“没什么不能听的。”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道：“当时那么说你妈妈，对不起。”

时过境迁之后这么久，李知行没想到此时此刻能听到她的道歉。他心中喟叹，这一年的工夫也总算没白费。

“道歉就算了，你也没占到便宜。”

“……”

除了一逞口舌之快，的确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实际上，跟李知行作对，是不能占到便宜的，甚至差点被迫离开学校。

“你应该猜到是关薇在嚼舌根了吧。”李知行说，“那之后你几乎没跟她说过话了。”

“我知道是她，也没有怪她。”

毕竟，是她自己给别人树了靶子，也不怪人家利用。

李知行说：“你身上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这三年来倒是改了不少。”

她微微一笑，点头说：“大约吧。”

她其实不觉得自己和高一时有什么大的区别，但李知行说她有所改变，也没错——毕竟，高一时的她，是绝不会对李知行说出“对不起”三个字。那时候，她根本不觉得有任何抱歉之处。

此时唐宓态度很好，那种有问必答的态度让李知行觉得今天问她什么问题都可以。

于是他沉吟着开了口：“有件事，我还是想问你。”

“我怎么认出你的？”

“对，我百思不解。”

唐宓看了他一眼：“小时候我见过你。”

仿佛有人拿着锣鼓在他耳边猛击了一下，李知行耳中鸣声大作，他愕然：“小时候？我怎么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唐宓侧过头，寻找到他的目光，冲他点头：“嗯，没事……”

他不能做到和她一样视往事如流水，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对李知行露出了安抚般的微笑。

“没什么的，别在意。”

然后无论李知行怎么问，她也不肯细说了，直到返回教室。

中考之后，她斟酌了很久才决定来宣州中学读书。外婆的殷切期望，张老师的鼓励和支持，使她的精神压力非常大，保持优秀的成绩成了当务之急。

她不敢荒废一分钟的学习时间。

她知道自己大约长相不错，但这很麻烦。她很早就觉得，男生喜欢围着她转，喜欢跟她说话，她只能冰冷着脸把他们全都赶走，久而久之，也养成了这种冰冷得不近人情的性格。

她别无长物，除了学习，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关心——即便一开学就已经知道李知行是舅妈的侄子，他的存在也没对她掀起很大的波澜。

她毕竟住校，宿舍的卧谈中，她得出了简单的结论。李知行在宣中的人气非常高，女生尤其很喜欢她，大约是女生宿舍卧谈中出现最多的人物了。

李知行是从首都的国家重点中学转校至本市，光这一点，大家也已经猜到他家世非常好。正常情况下，哪怕是为了更容易的高考，他也应该留在首都而非越江这样一个人口大省读书。他说着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谈吐出色，兼之相貌清俊，气质出众，风头一时无两。

当然，仅仅凭着外表条件和出身背景，他最多只会被女生追捧，但男生们也很追捧他，奉他为首。在宣中这种学校，都是学习顶尖的学生，至少初中阶段都是非常优秀的，以至于大部分同学在社交能力上有一定缺陷——比如自视甚高为人骄傲，又或者埋头苦读讷于言语，比如丁霄霄属于前者，唐宓就属于后者。李知行却不然，他聪明不说，并且，在社交能力普遍平平的宣州中学出众至极。

譬如有一次学校请了某成功人士做讲座，李知行举手提问，问题的深度和广度让学者大大赞扬；再比如全校篮球比赛，高一（1）班和高年级的某班发生了争执，险些要动手的时候，是李知行力挽狂澜。

这些事，大大奠定了李知行在班级中不可撼动的地位。

唯一对他十分冷淡的，大约就是唐宓了。

李知行是班长，还在学生会中担任了不少职务。而唐宓因为中考数学拿了满分，高一时又担任了数学课代表一职，少不得两人要打交道。唐宓对他从来都是冷淡应对，能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能用两个字解决的，就绝不用三个字。

李知行敏锐地察觉，唐宓对他比对其他男生更恶劣一些。

可以这么说，对其他男生，她毫无兴趣但始终公事公办，譬如她虽然冷淡，但若是有不怕死的男生要跟她打招呼，她也会投以视线或点头回应，对他却不然，偶尔在路上食堂相遇，他微笑跟她招呼，她只是冷冷别开目光。

他起初以为她是没看到自己，但这明显不可能。

一次就算了，两次三次四次？这不可能。她完全没近视，有一双猫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也能发光。

李知行有点儿郁闷。

即使在优等生特别多漂亮女生也不少的宣州中学，唐宓也是相当出挑的。即便她衣着朴素永远素面朝天衣服也只有那么几套，但父母给的条件太好，天生雪肤且眉目如画——基本上，大多数男生认为，她才是宣中唯一的校花。男生们因她有感而发，认为能够穿着校服梳着马尾露着额头还能这么漂亮的，那才叫美女。

被美女如此对待，饶是李知行也感受到了微妙的受挫感，生出了不豫。

何树森也说唐宓“穷丫头片子拽什么拽”，非常不爽。

一个人的好恶再如何隐藏也藏不住，时间一久，全班都知道了两人的关系不好。

但若是有人问起原因，唐宓自是不会开口，李知行自己也很茫然。

他并非自恋的人，但根据经验来说，通常女孩子都不会这么待他。

高一上学期的十一月的时候，李知行的母亲在国外出了事故，他担心母亲，请了几天的假，回了燕京一趟看望母亲。他的母亲出车祸这事儿，是班主任把他从教室里叫出去告知的，因此全班都知道了，都对他表示了最大程度的关心。

这其中产生了不协调的杂音。

他回校后没几天，关薇找到他，跟他说，他妈妈出车祸后，唐宓说了他母亲的坏话，冷冷地说他妈妈“活该”。

李知行怒发冲冠。她讨厌他是一回事，但诅咒他母亲“活该出车祸”是另一回事，当即找唐宓对峙。

当时何树森知道此事后气得火冒三丈，出主意说要不要找人揍她一顿。

李知行摇了摇头。唐宓是个女生，没必要打她，而且他也想找她对质，看她是否这么说过。

他在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同学们各自参加社团活动之后，把她堵在教室里，问她是不是有这件事情。

他其实希望唐宓否认。以他的观察，唐宓虽不善于和人打交道，却不乏善心，怎么看也不是那么恶毒的女生。

但唐宓只是放了笔，很镇定地说：“是我说的。”

李知行震怒。他当时已经抓起了她的衣领，想给她一耳光，但数年来良好的家教，又或者是看到唐宓即便到了被威胁的时候也不求饶始终毫无表情的脸，让他事到临头忍住了。

她到底是个女生，并不像能承受一顿毒打的样子。

打人的原因通常有两种，一种是为了给自己出一口恶气，一种是让对方认输。以唐宓的镇定来看，大约挨了揍也不会认输的。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这么恶毒。”他最后放下手，冷冷地说，“我祝你的家人也‘活该’遭遇劫难。”

这句话终于让她有了反应，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但还是没有说话。

虽然李知行忍住了没发脾气，何树森可忍不住，一把推了她的桌子，踩坏了她的笔。

他和何树森扬长而去，走到门口时，他猛然回过头，看到她蹲在地上，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节奏把书本和笔捡起来。

她头垂得很低，齐眉的刘海挡住了她的脸，也挡开了他全部的视线。

以何树森的想法，这么简单就饶了她也是太便宜她了，他需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唐宓家境贫寒拿着学校给的助学金读书的事情并不是新闻。于是何树森想到一个主意，他觉得唐宓这个女人心眼太坏，德行太差，根本不值得学校给助学金，他认为，应该搞掉唐宓的助学金，让她拿不到钱。

何树森是什么人？他要做成这件事情非常快，何树森的叔叔和宣中校长关系不错，他家还出了钱修教学楼。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这事儿直接反映到了校长那里。

校长没直接答应这件事，但表示考虑一下。唐宓当时进宣中读书，是作为抢生源的典范例子，学校给了她承诺，只要她成绩不下降得太厉害，奖学金不会少。

李知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他批评了何树森一顿，觉得他实在多事。直到听说唐宓被校长叫走之后，他连忙去校长办公室找她。

在校长办公室外，李知行听到了唐宓和校长的谈话。

唐宓对他和李知行的冲突供认不讳，说这事没有冤枉她的地方，的确是这样，她是这么说的。

校长问她知不知道李知行的父母是谁。

她说知道。

校长建议她道歉。

她说不。

校长一时也很无语。

她从头到尾都语气平淡，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样子。

她说：“谢谢。您对我的支持我很感谢，取消助学金也完全没关系。”

校长又问她怎么办。

唐宓说：“没事的。我这个月会回家打听一下，我下学期转回嘉台那边，上镇子里的高中就可以了。”

校长有点吃惊：“这件事还没定，我没有让你转学的意思。”

她一脸平静地告诉校长：“您不用担心，我转回去之后也很好，那样离家很近，我也可以照顾外婆了。”

李知行绝不希望把她逼到这个份上。唐宓虽然说话难听，但她的境况不好是事实，她能从农村考入这所著名的重点中学也费了很大的力气，不是谁白白送给她的。他固然讨厌唐宓，但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的事情，他没必要做，除了让他显得睚眦必报小肚鸡肠，没什么好处。

唐宓离开之后，他找到校长，说和唐宓的事情是一场误会。

他的愤怒经过几天时间的沉淀之后，也已经散了不少，于是产生了一些疑问。

唐宓并不蠢，肯定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样的决定。她本来是宣中的尖子生，还参加了数学竞赛班，在最近的一次竞赛班的测试中成绩居然比叶一超还高，是老师大大看好的竞赛苗子。如果回到镇子里的高中，她的机会一下子会少很多。

不是说镇子里的高中不能出人才，但是在更好的中学求学才更有前途，这是明摆着的道理。

如果她在宣中可以考上京大和华大，那在镇上的中学，可能她只能考本省的重点大学了。

而她很果断地放弃在宣中念书的机会，没跟他求饶，也没告诉任何人。

虽然这件事情被李知行挽回，那之后，两人的关系坏到了极点，再也不交一言。

没几天，她甚至辞了课代表一职，虽然她用的理由是“参加竞赛班没时间收作业”，但李知行也隐约觉得，这是因为她不想跟他打交道。

并且更奇怪的是，即便学校不打算撤销她的助学金，她也还是准备转校，亏得被班主任何老师和数学老师苦口婆心地劝住了。老师不愿意放走尖子生，这也是明摆着的。

直到来年的四月，李知行才大致明白了缘故。

那天是父亲的生日，全家人挺难得地在一起吃饭。吃完饭后，在外出差近一年的姑父私下问他，认不认识同校的唐宓。

他挺惊讶，说是同班同学。

姑父又问他唐宓在学校表现如何成绩如何。

他自然是隐去了两人关系恶劣一事，只说虽然是一个班，他们来往不多，但她成绩非常好。

他挺惊诧姑父居然知道唐宓的存在，问了原因，才知道居然是姑父的外甥女。

李知行问他，是否知道唐宓现在的情况。

姑父显然很清楚，但只说：“年轻的时候受点苦也没什么，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一时间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窥到了唐宓为何厌恶自己的理由，但还是觉得真相并未完全浮出水面。直到他又去问了姑姑，姑姑一提起唐宓就勃然大怒的态度，让他终于明白了何故。在对唐宓的人品进行抨击之后，姑姑叫李知行不要跟她接触。

他太惊讶了，完全没想到自己家这样的家庭居然也会有穷亲戚，他怀着满心的感慨，将这件事情告诉了父亲。

父亲笑话他生活条件太好以至于没见过世面，皇帝也有穷亲戚，姑父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家里还有人在农村，过得很穷困也不奇怪。末了父亲强调，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让他别多管姑姑家的闲事。

这么一想，唐宓对自己厌恶的缘故也不奇怪——然而他更好奇的是，唐宓怎么认出他的？

在他的记忆中，两个人从来没见过面，他高中之前在燕京读书，两个人几乎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他太好奇了。回到学校之后，他不顾她冰冷的态度，找了个机会问她，唐宓当时只丢下三个字：“不知道。”

鉴于两人关系太差，得到这个回答也是情理之中了。

而他没有想到，历经两年多之后，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他才得到了一个并不完整的答案。

然而，无论他怎么在记忆中搜寻，也找不到两人曾经见过的一丝一毫的证据了。

六月四号下午开始，学校就基本放假了。学生们分为两类：走读的学生自然可以回家；部分住读的学生更愿意在家里准备高考的同学也可以回家或者在考场外找宾馆住下；还有少部分同学，大约不到总人数的十分之一，譬如唐宓这种情况，还住在学校宿舍，准备高考。

到了六号的晚上，整个学校都安静下来，仿佛一位操劳了一辈子的中年人终于得到了喘息。唐宓觉得挺好。她本来就不特别喜欢跟人打交道，而此时这样安静惬意，让她打心里觉得满足，她合上眼，静静听着窗外知了的鸣叫。

然后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抓过电话接通。

叶一超笑着问：“睡了没有？”

寂静的夜晚，叶一超的声音格外清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

“没有睡。”唐宓轻轻回答。她趴在床上，左脸贴着枕头。

“我刚刚才想起，明天就高考了，打电话问问你的情况。”

“你们在集训，也很忙吧？”

“我觉得倒是比你们轻松多啦。”叶一超说，“你那边好安静，宿舍里还有人吗？”

“没有人了。从昨天开始，丁霄霄、严晓冬她们全都回家了。”

她们的床都收拾空了，夜晚的月光落在阳台，照得阳台一片白。

“那只有你一个人？”

“嗯。”

“害怕吗？”

唐宓忍不住微笑了：“不怕。我胆子很大的。”

“我想你也是不会害怕的。”叶一超忍俊不禁。

唐宓趴在床上问他：“你们最近学了什么？”

“和去年也差不多。”

唐宓莞尔：“也是，数学竞赛这种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对的，放松心态很重要。”叶一超笑了，“你也是。你要好好考啊。”

“我会的。”

唐宓挂上电话，把手机放到枕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才知道他们聊了快半个小时。她也懒得去在意到底这次通话花了多少钱，只把手机握在手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是她这数年来睡得最甜美的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床换衣服时，她看到外面灿烂的阳光，觉得高中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光。

吃过早饭之后，学校找了一辆大巴车把还住在宿舍的同学们送到考场。

唐宓背着书包从大巴车上最后一个走下来，抬头看着宣州二中的校门。宣州二中也是著名的重点中学，虽然比起宣中是差了那么点，但校门更加威风，更现代化。

高考的这两天恰好是周末，因此家长们也来得格外多——校门外的人行道上聚集了很多很多人，他们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走进校门的孩子们。交警们正在维持秩序，将家长们疏散开，不要堵塞马路。

唐宓掉转视线准备走进考场，脚步却停住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由远及近缓缓驶来，在校门处停下。

李知行迈着长腿从车上走了下来，他显得非常轻松，只拿着一个笔袋。

唐宓和他的目光对上，李知行跟她点头一笑。

不需要任何话，她站在校门前等着他走过来。

两人并肩走进考场大门，昨天下午大家已经来熟悉过考场，知道自己的位置。两个人的考场分属不同的大楼，走进二中的校门后没多远，就要在林荫道路口分道而行。

李知行说：“唐宓，好好考。”

“我会的。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岔路口分道而行。

她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大声喊：“李知行！”

李知行心口忽然快了一拍，猛然回过头。在他的印象中，她从未用这么大的声音喊过自己的名字。

两人距离其实隔得不远，只有十来步，但她没有走来，他也没有朝她走去。隔着人群，他看到她混杂在一堆忙忙碌碌熙熙攘攘赴考的同学之中，对自己粲然一笑，然后慢慢弯下腰来，对自己鞠了个躬。

随后，她直起身，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十二章 盛夏的暑假

清晨的阳光穿透了屋顶的明瓦，落在唐宓的眼睫之上，她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她想自己果然懈怠了，结束平生最重要的考试，连她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起床都比以前晚了些。她穿上衣服鞋跑下楼冲到厨房，外婆已经在做早饭了。

“外婆，我来做饭啦！”

锅里白烟缭绕，外婆忙着，头都没抬起来：“你才考完，好好休息几天。”

唐宓哈哈一笑，乡村的阳光从老旧的窗户透出来，照得她青春洋溢，高兴无比。

“没事的，外婆！我休息得很好！外婆我回来啦，你就可以少忙一会儿。我来帮你吧。”

她气色确实很好，显得既精神又健康。

外婆笑了：“你去田里看看吧。”

“好啊！”

自从高考回家后，唐宓承包了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农民以地为天，只有土地不会辜负人。为了放养鸭子，外婆承包了几亩地种植水稻，除此外，家里还有一片玉米地和几片菜地，譬如白菜萝卜土豆，平时吃的菜大致也是从这里来。

夏天是最忙的时节，一是鸭蛋的生产季，二是谷麦的收割季，人手不够。村里的人都会来帮外婆的忙。今年也是，唐宓也和其他村人一样，戴着草帽收割稻谷——她到底是数年没干过农活的人，在地里干活时手也被割伤了。

坐在田坎上休息的时候，二婶拿过她的手看了会儿，笑了：“哎，是读书人的手啊。”

“谁都不是天生的读书人啊，是太久没有做过农活才这样的。”唐宓笑眯眯的，“总之呢，无论读书不读书，我都是唐家村的人。”

二婶点头：“不忘本就是好孩子。”

“二婶，小刚再过两天也考完了吧？我的书都带回来了，都留给他呢。”

她在宿舍的东西不多，三套夏天的衣服和生活用具。最多的是书，她装满了整整两大袋子，分批扛到车站带了回来。

“那就多谢你啦。”二婶握住她的手，可感谢了，“这个姐姐好啊。”

唐宓笑起来：“当然啦，不留给他给谁？”

六月过了大半的时候，唐小刚同学也放了暑假回了家。他今年中考，考试情况大约还不错，刚回来就满山遍野玩儿。小时候唐宓和他两个人打火把捉夜鱼、抓野兔、采蘑菇、找竹荪，一件都没拉下。

唐小刚从小鬼主意多，回家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几只竹篓冲过来找唐宓。

“阿姐阿姐！我们出去捉鱼吧。”

“现在还能抓到鱼吗？”

“当然没问题！”

现在的农活少了一点，唐宓也有点空闲的时间，可以忙里偷闲地去抓点鱼回来改善生活了。

所谓“捉鱼”的地方，特指唐家村旁边的一条溪流，这条溪流是山泉中最大的一条，宽度足有一丈，水深一尺。河中石块堆积，都是大块大块的卵石。在这条溪流的上游，山泉在山中的凹处形成了一个深约两丈的大池塘，池塘里产一种本地的漆黑鲶鱼，味道鲜美，但是身体极滑，很难抓。

虽然难抓，但只要想点办法，还是可以抓到的。鲶鱼时不时会从池塘里游出，去向下游，只要选对鲶鱼必经之地，投放炒得香喷喷的饵料，将鱼引至下游，在下游处放置两只竹篓，鱼基本上一抓一个准。

果然，两人布下阵后才等了半小时，就有不少鱼儿入网。中午时分，姐弟俩清点了战利品，放走了小鱼，带着三条近一尺长的大鱼准备顺利收工。盛夏来临，日头一高就热了起来。唐宓抓着鱼篓招呼小刚回家，没想到鱼大了力气也不小，唐宓拿起泡在岸边的鱼篓时脚下一滑，黑鱼挣脱了鱼篓的束缚，猛然蹦出了鱼篓。

小刚跳脚：“阿姐！那可是最大的那条鱼！”

唐宓“哎呀”一声，挽起裤腿就朝着河沟里冲去。

河沟里都是卵石，唐宓瞧着鱼游动的方向一路小跑，很快绕到了鱼的前方，那鱼大约因为体形不小，在石头很多的小溪里游得不快，她死死盯着河面，瞧准时机，猛然扑在河沟里，拿着篮子猛然伸手扣住鱼，终于抓住了那条滑腻的鱼。双手抓起鱼来，她边转身边朝着唐小刚炫耀似的大笑：“怎么样？小刚，我可不错吧！”

唐小刚竖起大拇指：“阿姐你果然很厉害！这技术我都得学一下。”

然后意料之外的鼓掌声响了起来。

“徒手抓鱼，不错。”

声音很熟，她的目光落到说话人身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宛如一部电影演到这里就卡了壳。

唐明朗和李知行站在溪水旁边的田坎上，李知行对她微笑颔首。

两人旁边是同村的六叔，他扛着锄头大声说：“小唐啊，这两个小伙子刚刚到了村口，说要找你，我就带着他们过来啦。”

“哎，谢谢您啦。”

“客气个啥，我先走了啊。”

六叔扛着锄头走远了，唐宓蹚过潺潺流水，抓着鱼朝两名来客走了过来。

李知行觉得很新鲜，微笑着看着她。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裤腿挽到了膝盖处，小腿以下都没在潺潺流动的清澈溪水之中。她的肤色远比一般人白皙，小腿就像白玉浸在水里，浩然生辉。走到小刚身边时，她弯腰把鱼放入了竹篓。

她抬起身来说：“你们怎么来了？”

唐明朗兴致勃勃地捋着袖子，飞快地接话：“哦，是爸爸叫我来看奶奶的。表姐，你这抓鱼还真好玩，我也要玩。这河沟里鱼原来这么多？徒手都能抓到？”

“这也不是——”

唐小刚提着鱼篓走过来，嘴一撇：“阿姐，他们是谁啊？”

唐宓想了想，发现这的确是个问题。唐明朗和小刚是一年生的，谁大谁小她也不知道。

“他叫唐明朗，是舅舅家的表弟，你们年龄差不多，互相叫叫名字就可以了；他是李知行，你叫一声哥总是没错的。”唐宓拍了拍小刚的头，“这位小朋友叫唐小刚，是隔壁二婶家的孩子。”

唐明朗早就没心情听她的介绍了，他蹲下身，聚精会神地瞧着小刚篮子里那几条大小不一的鱼。

“这是什么鱼啊，黑漆漆的。这条在阳光下倒是五颜六色的，挺好看呢。哇，唐小刚你还挺厉害的。”

唐小刚猛然得了夸奖，小孩子心性发作，立刻得意起来：“那是，我抓鱼的本事谁比得过。”

唐明朗说：“那你教教我呗。”

唐小刚用挑剔鄙视的眼神瞧着他。唐明朗一身上下都是名牌，脚上的运动鞋起码数千，唐小刚固然认不出这些品牌，不知道值多少钱，但这两人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架势。

“教你，你行吗？”

“废话，我很厉害的。”

李知行屈起手指，一弹唐明朗的额头：“要玩的话一会儿玩，先去看看你奶奶。”

舅舅还是说话算话的，到底让唐明朗回来看望外婆了。唐宓心中百感交集。

她之前因为抓鱼一直光着脚，现在坐在田坎上，把袜子运动鞋穿上后站起来，开始给两人带路：“走吧。”

唐明朗对农村的什么事情都很好奇，譬如他是如此震惊水田里可以养鸭子，一副“天哪地啊这个世界怎么了”三观彻底被改变的样子；譬如分不清黄牛水牛，看到麦苗认成韭菜这种错误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了。

回家的短短一路，唐明朗已经问了数个愚蠢的问题，小刚指着他哈哈大笑，毫不掩饰地加以嘲笑：“城里人真傻啊，姐你说是不是？”

唐宓莞尔。其实大约只有唐明朗同学比较傻，或者说只有他才会暴露自己的无知——旁边的李知行也未必清楚这些农家问题，但他就是忍得住，明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愣是强忍着没有开口。

唐明朗白他一眼：“我这不是在学习嘛。”

“明朗回来倒没什么。”唐宓抿了抿唇，又看向不紧不慢走在自己身边的李知行，“你怎么来了？”

李知行说：“明朗放了暑假，姑父叫他来看望奶奶，姑姑又不肯答应，两人吵得还挺凶。他打电话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他有必要来看看，恰好我也没事做，就跟着过来了。”

唐宓怀疑地瞧他一眼：“你没事做？”

李知行倒是坦然：“一两天时间还是可以抽出来的。”

也就是说其实他还是有事。唐宓想，他来这里的理由其实也可以猜到，大约是好奇吧。

“其实，你来之前可以打个电话。”

“你从来没告诉我你的手机号。”

“……”

唐宓不相信他真的没自己的号码。

“明朗知道的……”

“他给你打了电话，你关机了。”

她想起来了，高考之后，龚培浩的骚扰信息和电话太多，她干脆关了手机。

“我记得，高考结束后你就出去玩了？”

“是出去了。但今天晚上高考出分，明天开始填志愿，也应该回来了。”

“你们是从宣州直接过来的？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

“嗯……”唐宓想了想，“那你们是什么时候走？”

李知行啼笑皆非：“怎么，才刚刚到，现在就赶人了？”

“不是的。”唐宓有点窘迫，“你们总要吃午饭的吧，我在想中午这顿饭怎么办。”

“煮什么吃什么。”李知行受教地点点头，“我们下午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您就放心吧。”

他特地咬重了“您”字，话语里都是玩笑之意，唐宓又气又恼地盯了他一眼。

被她嗔怪的视线扫到，李知行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外婆正在家里晒萝卜，看到唐宓领着两个高大男生回来，吃惊得不得了。

唐宓拉着唐明朗走到外婆面前：“外婆，这是舅舅家的明朗，你的孙子。他回来看你了。”

外婆呆呆地看着面前高高的男生，手里的串萝卜条落在地上。

唐明朗用辨识的眼神瞧着面前穿着一身蓝布衣裳面容苍老头发半白的老人，好半天才叫了一声：“你就是我奶奶啊……那个，奶奶好。”

外婆握住了明朗的手，很久之后沙哑的嗓子才挤出一句话来：“好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唐明朗却猛然缩了缩手：“奶奶你的手好刺人啊。”

操劳多年，外婆的手上起了一层又一层老茧，老茧裂了口，隆起来了，使得手掌都无法完全伸展，老茧的颜色层层叠加，变成暗淡的灰褐色。

唐明朗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破旧房子左顾右盼：“哎，奶奶你的屋子好破啊……”

外婆脸上浮现轻微的窘迫之色：“奶奶的家就是这样的啊，明朗。”

此言一出，李知行先沉下脸：“小朗，好好说话。”

唐明朗嘟着嘴：“我也不是有心的……”

李知行上前一步，又微笑着道：“外婆，您好。”

外婆现在才注意到李知行，问自己的外孙女：“这又是谁？”

“外婆，他叫李知行，是明朗的表哥……”唐宓顿了顿，“也跟我同班。”

李知行把手里拎着的纸袋递过去：“外婆，这是明朗的父母让我带给您的礼物。忽然上门来，打扰您了。”

不得不说，李知行的确是一个太会做人的人，光是那热情得毫不扭捏的称呼就让外婆笑开颜，老人连忙推着礼物：“没事啊，礼物就不用了，不要。”

“礼轻情意重，我和小朗都带来了，总不能让我再提回去吧。”李知行一脸犯难地看着唐宓。

似乎，也没办法不收。唐宓想了想，从他手上拿过了纸袋，说了一声“谢谢”，放到屋内。只不过放下的时候，她看到了纸袋内到底是什么——两枝野山参。饶是唐宓完全对礼品的价格和行情不了解，但也知道，这东西完全不是“礼轻情意重”的标准啊！

她抱着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喘息平稳了之后才走出去。

屋外，外婆拍了拍李知行的手：“好孩子，好孩子……谢谢你啊。”

“您不用客气。”

握住外婆的手的一瞬间，李知行不免恻然。唐明朗没说错，面前老人的手心像粗砂纸一样。

外婆忙忙碌碌搬过几条板凳：“快坐快坐。你们这一路过来，累了吧。”

外婆问：“你们怎么来的？”

李知行解释：“有车送我们来的。”

“那司机呢？”外婆表情严肃起来，“你们赶快叫司机来吃个饭啊。”

“我让他去县城里逛逛了。下午的时候，他再来接我们。”

外婆小声嘀咕着：“这样好吗？”

李知行笑着握了握老人家皱皱巴巴有着满手老茧的手：“没事的，司机一个人还自由一些。”

“唉，看我都老了，都忘了问你们，要不要喝点水洗把脸什么的？”

李知行笑：“不麻烦您了，我们也不累。”

外婆很关心小朗的学习，又问他：“小朗，你的考试怎么样？”

唐明朗不高兴了，喃喃说：“怎么人人都问我考得怎么样啊？人生又不是只有考试一条路了。”

外婆有些尴尬：“小朗，奶奶也不是这个意思……”

李知行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声音却沉了沉：“小朗，学习好不好的确不重要，大家要看的，是你认真的态度。你奶奶问你成绩，是关心你。”

“哎，我知道了……”

唐明朗低下了头：“奶奶，不好意思啊。”

外婆很欣慰：“没事没事。”

唐明朗如此听李知行的话，唐宓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说。

一群人正聊着天，二婶背着背篓从田里回来，瞧见院子里多了两个一看就身份不一样的英俊少年，当下吃惊极了，放下背篓就围了过来。

唐宓介绍之后她恍然大悟：“哎，这是卫东的儿子啊？都长这么大了啊，小时候我还见过你呢。”

“咦，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还小呢，四岁还是五岁？你爸爸带你回来，也是过年的时候，结果你和我家小刚还打了一架，你摔得头破血流的，可吓人了啊……不过，那之后你就没回来了……”

唐明朗摸了摸自己的头，一脸恍然大悟：“我说我怎么比表哥他们笨呢，原来是小时候摔了头！”

外婆表情明显黯了一下，唇也有点抖。

“哪有这回事。”唐宓知道这事儿是外婆的心事，连忙说，“当时送到医院去检查了，说没事的。”

李知行瞥他一眼，毫不客气道：“你不是笨，是懒。上课睡觉逃课，课后偷工减料，只知道玩。”

被表哥批了一顿，唐明朗只能尴尬地“嘿嘿”一笑。

乡村里午饭吃得晚，唐宓瞧着日头已经到了头顶，是做午饭的时间，便挽起袖子：“外婆，我来帮你做饭。”

外婆推了她一把：“你陪客人玩，做饭我来就行了。”

“是啊，难得贵客上门啊。”二婶也往厨房走过去，“你们几个孩子玩，我来帮婶子做饭。哦，鱼拿给我。”

有了二婶帮忙，唐宓也稍微放心一点，她抓起小刚放在屋檐下的鱼篓递给二婶，对明朗露出姐姐似的微笑：“明朗，要不要烤鱼吃？”

唐明朗没来过农村，也觉得一切都是新鲜的：“哎，可以烤鱼吗？店里的那种烤鱼？”

“不是店里的那种。”唐宓笑着招手，“来，我来教你。”

现在农村人少得多了，柴也多。唐宓去厨房捧了一抱柴火出来架好，小刚则砍了几节楠竹，破为两半，唐宓和唐小刚的动手能力自然比两位少爷强得多。两人一直看着，茫然对视。

李知行很诧异：“烤鱼需要用到竹子吗？”

“当然。”

二婶也利落地杀好了三条鱼，去了内脏，唐宓在鱼身上和鱼肚子里撒上了盐抹上了自制的酱料，放到两片楠竹之中，又重新合上，再插入小木杆，用结实的篾条捆好竹身。随后唐宓点燃了火堆，拿着鱼串示意如何烘烤和翻转。唐明朗一辈子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难得能“diy”一次山村野味，兴趣高涨得不得了，脸也被火堆烤得红红的。

“哦，对了。”唐明朗烤着鱼，忽然想起件事情，“表姐，龚培浩托我告诉你一句话。”

唐宓头都没抬起。她早该知道唐明朗完全没眼色，非得在这个时候说起龚培浩来。

“龚培浩叫我跟你说。”唐明朗说，“他不打算追你啦，放心吧，你可以开手机了。”

这事儿本来是个好消息，奈何唐明朗非要在这么大群人面前说。

譬如唐小刚已经竖起了长耳朵问：“龚培浩是谁啊？”

唐宓抬头看了看天，站起来：“我去拿点东西。”

她确实是去拿东西——她从后院拿了晒干的蘑菇和萝卜送到了厨房，然后抬起头，看到李知行站在厨房门口，对她微笑。

李知行问她：“唐明朗小时候砸破头是怎么回事？”

唐宓已经猜到他跟着自己过来是有话要谈，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开了口。

“是我的错，我应该看好他。我当时在看书，没注意到他们两个小孩子打闹着跑远了，然后明朗不小心摔倒了，头在石头上被磕了一下，流了血，好像……是缝了好几针。”

“好像？”

“那之后我没见过他，直到我去宣州上高中……”

李知行若有所思：“他受伤这事，我想应该也是姑姑不愿意让他回唐家村的原因之一吧。”

“都是借口，舅妈本来就不愿意小朗跟我们往来。”唐宓微微蹙眉，“她看不起我们，不，或者说，她看不起任何地位不如她的人。”

“我不是为姑姑辩护。正常人会理智地认为，小孩子玩耍打闹出事故很正常，明朗虽然受了伤，但实际上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危害，因此不会特别介意。”李知行说，“但姑姑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她会试图控制身边的每个人，对任何超出她预计的事情都非常生气。小朗是她的独子，自然更是这样。”

唐宓说：“害得小朗受伤，是我的过错。但是，我和外婆已经登门道歉，却还是——”

她哑然，然后没了声音。

李知行看着她：“道歉？”

“没什么。”唐宓继续转移话题，“还有，那个人参太贵重了，我很感谢你，但是我们不能收——”

“人参不是我送的。是出门前，我发现明朗什么都没准备，让明朗在家里随便拿出来的一盒。”李知行说得很平淡。

“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姑姑家多得很，也不值什么。”李知行说。

唐宓无言以对。

“不过老年人偶尔吃一点，对身体不错。”

“谢谢你。”

午饭是在院子里的树下吃的，屋内光线太暗，且到处是鸭舍，气味也不小。外婆炖了酸萝卜鸭子，炒了腊肉和大白菜、土豆丝，还有临时现磨的豆腐。炒菜的油是自家榨的菜油，非常香，连唐明朗都吃了好几碗。

外婆这一顿基本上没吃什么，一路给明朗夹鸭肉，唐明朗平时生活条件太好，对大鱼大肉兴趣不大，倒是吃了不少白菜。

吃过午饭之后，唐明朗嚷嚷着要去抓鱼，外婆也没办法阻拦，只让唐宓看好他。唐明朗在水边玩得不亦乐乎，大约是挺开心的，连李知行都放下了一直端得死死的架子，脱了鞋袜下水布置竹网抓鱼，而且也还真的被他抓到了一条。

他站在水中，愉快地把鱼放入鱼篓：“这还挺好玩的。”

唐宓低头看着他：“你的裤子都湿了。”

他浑然不在意：“没什么，夏天，很快也就干了。”

两个人走到岸边，李知行打量四周：“唐家村挺美，山灵水秀，很舒服。连温度都比城内低了好几度。”

李知行大概一辈子都没怎么来过农村，因为新鲜感而觉得乡村很美是人之常情。然而，只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山村中的生活是何等不易，风调雨顺固然还好，但近些年气候极端的时候越来越多，大旱水灾时有发生，这对以土地为生的农民来说生活得太不容易了。

唐宓说：“山里的村庄，也就是这样，没什么稀奇的。山多，水多，树多。”

李知行说：“高考成绩今明两天就要出来了。你高考怎么样？对答案了吧？”

两人高考之后就没再见过，算起来，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也是第一次谈起高考。

唐宓说：“是对了一下。”

她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彻底离开学校，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回家的时候，在汽车站顺手买了一份报纸，对了一下答案。

“多少分？”

“不好说，有六百八九吧。我作文写得不太好。”

唐宓素来低调，只可能往低了报自己的分数，她说六百八九，那几乎是有十成把握。李知行忍不住微笑起来：“六百八九还不太好？你知不知道大家的平均估分是多少？没一个人敢说自己能稳上六百八的。”

“是吗？这么低？往年的话，不止这个数啊。”

唐宓有那么一点吃惊。高考完她的手机也关了好几天，和同学们几乎断了消息，自然不知道其他人的估分情况，因此也没想到大家的估分这么低。

李知行说：“你没注意到数学考完之后，每个人都哭天抢地的样子吗？”

她的确注意到了这一点。数学考完之后，还没出考场，考场中就有人哭了起来。

“如果数学很难的话，大约是被我占了便宜吧。”唐宓用眼神询问李知行，“你呢，考得怎么样？”

李知行微笑起来：“我沾了你的光，数学还不错。”

她很诚恳：“是你自己考得不错，和我关系不大。”

李知行问：“你打算上什么大学？”

“我不知道。”

“那你准备念什么专业？”

唐宓抿了抿嘴，没说话。

“不能告诉我？”

“不是，分数没出来之前，我也不确定……”唐宓决定先发制人，“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还在考虑。我爸希望我上京大，我妈是华大毕业的，觉得华大不错。他们都希望我上他们的母校。”

唐宓忍不住微笑起来：“你自己的想法呢？”

“大约是京大，计算机专业的话，京大要强一点儿。”

唐宓有点儿震惊，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准备学计算机专业？”

“计算机信息一类的。”李知行瞧着她，“很奇怪？”

“嗯……”她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对电脑有偏爱。”

她平时并不在意李知行的事情，反正他在她心目中十项全能，什么都很擅长。这么一想，他选择什么专业都不奇怪了。

李知行说：“也不算偏爱，计算机或者说信息技术远远没有被开发完毕，我觉得在未来的至少五十年里，依然是最有前途的领域。”

唐宓心中有那么一点感慨。她觉得自己固然算是目标明确的人，但是和李知行相比可谓小巫见大巫——李知行见多识广头脑清晰，对人生的规划的程度，她完完全全赶不上。

“说起来……”李知行笑眯眯的，拿出手机对她晃了晃，“可以告诉我手机号了吧？”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告诉他的必要，唐宓报出了号码。

李知行手指飞快地输入：“好，我记住了。”

“……”

唐宓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她不相信他真的不清楚她的号码，稍微打听一下是很容易的。

李知行挑眉：“怎么？”

“严晓冬、丁霄霄，还有很多人，都知道我的手机号。”

李知行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微笑着看向唐宓的侧脸。

“我知道，但要你自己说才有意义。”

下午四点的时候，唐宓和外婆在村口送走了唐明朗和李知行。

唐明朗倒是对唐家村依依不舍，他说“农村除了厕所差点别的还挺好玩”。外婆打算让他们带点自家种的白菜西红柿走，被李知行婉言谢绝了。唐宓也觉得没必要，李家什么都有，大约是看不上这些蔬菜瓜果的。

李知行对外婆微笑：“外婆，您保重身体，我和明朗先走了。”

瞧着两人的车子远去，一老一少慢慢走回了村里。

外婆很感慨：“这时间过得真快啊，明朗现在也是大孩子了啊。他和小刚一年，但比小刚可高了半个头。”

“城里孩子营养好些，而且舅舅也高。”

外婆点了点头：“一代是要比一代强才是啊。”

谈话声音逐渐远去，一老一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炫目的阳光之中。

第十三章 外婆的险情

唐宓是晚上八点知道高考成绩的。那时候她在家里和外婆一起忙着给鸭子们再喂最后一道食，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何老师激动万分：“唐宓，你的分数出来啦！”

“是吗？”唐宓一愣，心脏莫名被攥紧了，“多少？”

“你还不知道啊，真是，分数出来了也不去查。”何老师激动之下，也一时忘记了她乡下消息闭塞又没电脑，一股脑把她的分数一一报上，“你是全省高考第二名啊，就差状元一分。”

唐宓想了一想：“状元是谁？郭嘉颖？”

“我不知道郭嘉颖多少分，但她肯定没你高。”何老师声音无比激动，“你是全宣州第一名，这是肯定的。我找教委的人打听过啦。”

接下来的聊天中，唐宓知道，省状元被越江省南某市名不见经传的一所学校的男生拿走了。何老师说：“你太可惜了啊，就差一分啊！太可惜了！”

何老师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唐宓知道，自己的分数直接和何老师的奖金挂钩，这一分之差，反映在何老师的账户上大概就不仅仅是这么一点了。

她很不好意思：“抱歉啊，何老师……我没想到，要早知道就差那么一点，我一定更努力。”

“没关系。”何老师说，“虽然你没拿到，但总比宣州其他中学强。”

唐宓哑然。中学之间的竞争如此激烈，老师们宁可状元被其他市的普通学校拿走，也不愿意被竞争学校拿走。

“那么其他同学呢？”

“我还不知道，在打听呢。”

挂上电话，唐宓一下子抱住外婆。

“外婆你听到了吗？我考得很不错！”

外婆今天心情很好，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孙子，又知道了唐宓的高考成绩。她扔下手里的玉米棒子，笑得那么开心，满脸都是皱纹。

“我就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啊。这么多年书没白读啊。”

虽然知道分数的时候她很淡定，但现在，她觉得自己高兴得想哭。那一瞬间，这十七八年来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报，所有的辛苦都得到了补偿，在汗水和泪水的浇灌之下，终于开出了花儿。

何老师的电话挂上之后，唐宓的手机在那个晚上就没有停止过，她接到了数个电话——学校领导的祝贺电话，几所大学招办老师的电话，都对她热情邀请。

唐宓问：“外婆，我念哪所大学好呢？”

外婆又开始剥玉米，想都没想就说：“上最好的。”

“但那在首都，离家里很远，回来一趟，普通火车要十来个小时，高铁也要五六个小时，我没办法照顾你。”

“我身体好得很呢，需要你照顾什么？我自己吃吃喝喝还不许啊！”外婆不高兴了，“你以为我是动弹不得的老婆子哦？”

“是是，您身体可棒了。”

“如果考不上倒是没关系，但都考上了，为什么不去最好的？”外婆说着说着，表情严肃起来，“你妈当年没上大学，我后悔了一辈子啊。你啊，可得把你妈的份一块儿念了。否则我可不答应。”

她点了点头：“嗯。”

她随后接到的，是叶一超的电话，她都没想到他的电话来得这么快。

叶一超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祝贺她，只很遗憾地说：“好像你没有拿到状元。”

唐宓忍不住微笑：“我从来也不是以状元为目标的啊，那太可遇而不可求。”

叶一超却没笑，慢慢问她：“跟我一样念京大，好吧？”

她于是想，这是他的第几次邀请呢？

最后来的电话，是京大的招生老师吴老师，他虽然电话来得迟，但十分热情，说自己明天到嘉台，只约定她面谈。

吴老师是专门为了见她才一路开车赶来嘉台的，两人约在嘉台县的一家茶馆见面。吴老师是个面容和善的年轻老师，非常非常热情，跟她说，以她优秀的素质，她可以上京大的任何专业。

唐宓想了想：“经管学院的金融系可以吗？”

“没问题的。”

吴老师对她的背景知之甚详，告诉她，已经知道了她的家庭情况，叫她完全不必有任何经济压力，完全不需要为学费担心，然后给她出示了各种京大的奖学金和助学金项目，反正可以让她毫无经济压力地念完大学甚至研究生。

唐宓听得很认真。

“谢谢您，吴老师。我本来还想大学的时候去打工的。”

“打工可以锻炼自己当然很好，但就我本人而言，其实不建议一上大学就去打工。”吴老师也是京大毕业然后留校的老师。

他说：“哦，倒不是别的原因，你知道我们的管院非常难念，课程多压力相当大，所有学生都是你这样的全省高考前几名，竞争压力也不小。但是，再好的学生组成的班级，也有倒数第一的。”

这个道理，在参加全国数学竞赛的时候，唐宓已经深有感悟了。在聪明人太多的环境下，再如何强大的自信都可能变成可笑的坐井观天。

她认真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签了合同之后，吴老师看着她因为干农活磨出血泡的手，感慨：“其实这些年，我们招的学生，像你这样来自农村的学生越来越少了。”

唐宓说：“如果我还在农村念高中，我绝不会有今天的成绩。我在宣中学到了很多，我非常感谢宣州中学。”

“懂得感恩，你是好学生。”吴老师赞许道，“也不枉你们校长那么夸你了。”

吴老师解决了招生问题赶回宣州之后，唐宓的下一名访客也到了，是丁霄霄。高考之后，丁霄霄就出门去旅游了，直到昨天才回来。

丁霄霄喜气洋洋的，一进屋就搂了唐宓一个满怀。

这十几天时间，丁霄霄大变样，烫了头发，化了淡妆，穿上了高跟鞋，有那么一瞬间，唐宓简直不敢相认。丁霄霄用“上大学不能保持以前清汤寡水的造型”为由，解释了自己形象大变化的原因。

“上大学就不能朴素了？”

“当然。”丁霄霄拨了一下头发，眉飞色舞道，“高中这几年整惨我啦，上大学后我可要彻底抛开过去！开展新的旅程。”

“好吧。”

虽然唐宓对她的思维方式感到困惑，但她也很良好地接受了这个信息。

“你准备上什么大学？”

昨天她已经告诉唐宓她的高考分数，以唐宓的判断，上一所全国前十的学校毫无问题。

“我爸爸妈妈不希望我走太远啦，我大概就上宁海大学了。”

“那也挺好。其他人的成绩你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但严晓冬肯定知道。”

丁霄霄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给严晓冬打了视频电话。

她果然不愧是本班消息最灵通的人，对大部分人的分数和去向如数家珍——宿舍其他几人，徐露打算考南方的某著名大学，关薇和丁霄霄一样，准备报考宁海的大学；班长卢明远大约准备考华大，还有二班的郭嘉颖因为没能考上第一，据说还哭了一顿云云；严晓冬本人则打算考燕京一所著名的航天航空大学。

丁霄霄还挺震惊：“你打算学航天技术？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啊。”

严晓冬很正经：“我志向从来很远大的，你们才知道？”

丁霄霄问：“那李知行准备上什么学校？”

“我听说他考得很好，似乎是京大吧。”

“这倒是不意外了……”丁霄霄说，“那他念什么专业呢？”

严晓冬终于被问住了：“这我还真不知道。”

难得也有严晓冬迷茫的时刻，隔着屏幕，女生们一起笑了，就连唐宓也有些莞尔。昨晚李知行给她打过电话祝贺她，并且再一次明确了自己的专业——但唐宓觉得，这消息还是别告诉这两人为好。

丁霄霄不无遗憾：“我上大学后就不能再见到男神啦，想起来还真是可惜……”

“也没什么可惜吧？”

“所以，你帮我好好监督他！”丁霄霄大力拍着唐宓的肩膀，“有信息就第一时间汇报给我！”

唐宓失笑：“我尽力吧。”

此言一出，严晓冬和丁霄霄都震惊了。

丁霄霄双手猛然拍在她的肩上，抓住她的胳膊摇晃：“天哪，谁对你做了什么？你都能开玩笑了啊！”

“……”唐宓哑然。

严晓冬揉了揉下巴：“气场都变了，啧啧啧啧。”

唐宓抿嘴一笑。她愿意让她们开开自己的玩笑，以改善这么多年留给同学们那死板冷硬的形象。

无论怎么说，这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心情这么愉快。她考入了最好的大学，即将成年，生活眼看着步入了正轨，虽然还说不上前途一定光明，但现在为止，她一切的付出都得到了回报，未来的一切犹如画卷在脚下展开。她想，路在脚下，没有爬不过的山，没有过不了的河。

傍晚的时候，唐宓搭乘客车回到家，跟外婆报告了自己已经填好志愿的喜讯。

外婆则从兜里拿出一个小布包给她，那是一沓百元钞票。

“小宓，这是一万五千块钱，我存着给你当学费用的。”

家里太穷了，三年前唐宓到宣州上高中的时候，外婆也只有几百块钱。养了那几百只鸭子看似多，但对挣钱来说，还是太少了——唐宓算过这笔账，几百只鸭子产出的鸭蛋，每个月大约也只能收入八九百快，还有饲料和养殖的成本，平时的开销也不算小。

她不知道外婆是如何节省，才能在三年内攒出一万五千块钱，给她当大学的学费。

她看着那一沓汗水浸泡出来的钞票发呆，想哭却又不想让外婆难过，眼眶都憋得疼了。

外婆一张张点着钱，轻声说：“当时啊，你妈读书成绩也好，本来也可以上大学的。但是家里穷啊，她和你舅舅，只供得起一个人读书，你妈妈就不上学了。我一辈子都后悔啊。”

唐宓心中难过，但还是扬起笑脸：“外婆，你别担心我的学费。今天吴老师跟我说了，我的成绩这么好，可以拿到不少奖学金和助学金的。他跟我说，我一个月至少可以拿到一两千的。”

外婆有点惊讶：“是吗？学校给你钱？和高中一样的？”

“对的，外婆你放心吧。”

“学校的钱是学校的钱，但这笔钱你要拿好，这是我存来给你上大学的。”

看外婆坚持的态度，一时间也是难以拒绝了。

唐宓想了想，把钱接过来——反正现在才六月，距离上大学还有足足两个月。等开学前夕她要离开的时候，再给外婆留下一半。这笔钱，她如果完全不带走，外婆肯定不高兴——这么多年以来，外婆辛苦操劳的最大动力就是她上大学，如果她拒绝带走外婆的辛苦钱，外婆必然又伤心又失望。

外婆把钱仔仔细细地包好，递到唐宓手里，自己坐在凳子上感慨：“现在和二十多年前，还是不一样了啊。要是当时这些学校也有这种好事，你妈妈也可以上大学了啊……你妈也很聪明的，考试回回第一，不比你舅舅差。”

唐宓莞尔：“我妈妈继承了外婆的聪明，所以我继承了我妈妈的聪明。”

“你这孩子呢，就是嘴甜啊。”

“不然怎么叫唐‘蜜’呢？”

唐宓声音带着笑，慢慢捶着外婆的背。

“外婆，你不用再养那么多鸭子了。”

“你懂什么？”外婆不高兴，“多干活身体才不会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可以少养一点。”

唐宓和外婆分析，外婆不用为她的学费担忧后，养几十只鸭子就足以生活了。在大量的数据和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外婆终于同意，在今年夏天的产蛋季之后，把这一批第三年鸭卖掉，然后减少养鸭子的数量，几十只就可以了。

“现在和二十几年前是不一样了啊，外婆。”唐宓说，“二十多年前，从唐家村到县城基本只能靠走，要走上半天呢，现在你看，公路都通到咱们村子门口了。”

“真是不一样了啊！”祖孙两人坐在院子门口，透过层层青山绿水，就能看到柏油马路沿着山路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远方。

“唐宓啊，你读书这些年。”外婆拍了拍她的手，“遇到了这么多的好人，要记得报恩啊。”

“是的，我记得。我永远都会记得。”

不是状元有个最大的好处——记者采访的电话少得多，但她到底是宣州第一名，也总有那么两个访谈是不得不去的。因为是学校安排的，她更不会推托，义不容辞搭车赶到了学校帮助宣传。采访的记者大都是宣州本地的，有趣的是，他们对她的学习方法兴趣不大，对她高中时代是否恋爱更有兴趣。

她完全否认，记者直接笑问，谁说漂亮的女孩子学习不好的？

唐宓回答得很认真，说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在。

访谈结束之后，她再次搭车回到嘉台，经过三四个小时的颠簸，到家时近傍晚时分，家里空无一人。唐宓去田间看了看，外婆不在；她又去隔壁二婶家问了问，才知道外婆下午时就背着背篓出去了，说是上山看看。她把水田里的鸭子都赶回了鸭舍之后，已经夕阳西下，她实在有些担心外婆，把门一拉，也上山去了。

沿着熟悉的山路一路走去，她看到外婆背着背篓跌跌撞撞地从树林子里走回来。

她赶快迎上去，笑着说：“外婆！”

刚走两步就发现不对，外婆的脚步明显不对，踉踉跄跄，显然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

“外婆你怎么了？”

她一把扶住外婆，倒吸了一口凉气——外婆的脸轻微肿胀，脸上和手臂上都分布着大量小红点。唐宓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外婆，你被胡蜂蜇了？”

外婆用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然后整个人往地面上滑下去。

唐宓咬牙忍住想哭的欲望，蹲下身，把外婆背了起来，匆匆忙忙往家里走。

外婆虽然身形瘦削，但是也是成年人，唐宓背着她实在有些吃劲——但她到底以跑1500米的毅力，把外婆背回了家，她隔着老远就在叫二婶出来帮忙，说明了情况。

家里只有二婶和唐小刚在，二婶本来在做饭，听到唐宓在叫，扔下锅铲就跑出来，在院子里接住她和外婆：“哎哎，婶子被胡蜂蜇了！胡蜂那玩意儿多毒啊。这可不行啊，要送医院啊。”

“嗯。”唐宓喘息着，急急地说，“小刚，你去叫村头的五叔把小货车开出来，我背着外婆去公路上等。跟他说，我会给钱的。”

小刚话都没听完，一溜烟就跑远了。

二婶一掌把唐宓推开，把外婆架在自己背上。

“我背婶子去公路边上，你收拾下家里的东西，马上跟上来。”

唐宓眼眶一酸。

“谢谢二婶。”

“没事，快去。别急，东西别拿掉了。”

唐宓回到屋里，把外婆昨天给她的钱拿出来，还有她去年办的银行卡，往包里一揣，准备出门的时候猛然折返回屋内，拿了外婆和自己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塞进书包，匆匆忙忙赶了出去。

五叔已经开着小货车在路边等着了。五叔的小货车是有两排座位的，唐宓把外婆放在第二排，自己也在一旁，抓着外婆的手。二婶要跟着去县城的医院，唐宓不让她去，把钥匙拿给了她，请她帮忙照应家里几天。

二婶自然二话没说答应了下来。

五叔一路上都在安慰唐宓：“别急啊，小妹，我速度快点。”

唐宓握着外婆的手，心急如焚。怎么办？枉费她读了那么多书，可她脑子里没有半点“被胡蜂蜇了如何急救”的常识。虽然在农村，胡蜂很多，也偶尔有村人被胡蜂无意中攻击，但通常也就一两只，被蜇了可以自然消肿，也不是大事。可外婆的情况不是这样。从外婆脸上脖子上和手上的红点看，外婆起码遭到了好几十只胡蜂的攻击。

怎么办，怎么办？

被胡蜂蜇了有什么后果？

外婆苍老且皱纹密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更让人着急的是她神志不清——起初叫她还能给一点微弱的反应，但很快就毫无反应。

唐宓急得要哭了，但她知道，此时哭泣毫无用处——她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舅舅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并且，谢天谢地接听电话的是他本人。

唐宓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高兴听到舅舅的声音。

“舅舅……”唐宓哑着嗓子说，“外婆被胡蜂蜇了。”

唐卫东在电话那头明显一愣，随即沉下声：“严重不严重？”

“很严重……”唐宓哑声说，“我看患处太多……外婆现在意识都不清醒，可能是……昏过去了。”

唐卫东声音还是很沉稳：“别着急，先送医院。”

“已经在路上了，五叔开车送的……”

唐卫东说：“挂了电话你就打120，先联系好医院。”

“嗯……”

“不要哭。”唐卫东声音放缓道，“我现在正在日本出差谈一个大合同，最早后天才能回去，钱有没有？”

“有，有一点。”

“银行卡号告诉我，我转账过去。”

“好……”

她的声音因为哽咽而沙哑，唐卫东知道，她在哭。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先别哭，你外婆也只有靠你了。先送她去医院，我待会儿打电话回来。”

五叔开着货车风驰电掣赶往县城的医院，唐宓握着外婆的手，打了120，告诉有一个中毒的病人正赶往县城的医院。120告诉她，在联系当中，让她不要着急。

即便五叔一路风驰电掣，只花了四十分钟就到了县医院，时间已经过了六点。

到达县医院只能挂急诊，还好因为事先打过电话，医生还在，立刻对外婆进行了简单的处理，用清水冲洗了伤口，再用碱中和蜂毒毒素。

五叔一直陪着唐宓办完了所有的住院手续才回去。唐宓拿出五十块钱给他，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要，说都是一个村的，谁还没个难处呢。

唐宓彻夜不眠守在医院，接二连三的噩耗传来，医生检查之后发现，外婆被胡蜂蜇伤的情况十分复杂，她遭遇的蜇伤次数太多——粗略统计有五六十次。她四肢、面颊、颈部红肿，给取出蜂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不容易将其拔出体内。

当晚凌晨时分，医生把毒刺都取了出来，她才知道，外婆连头皮上都有数处被胡蜂蜇伤。医生说是因为年纪大了头发太薄，若是头发厚一点，断然不会被蜇得如此严重。

毒刺被取出后一两个小时，外婆脸上的红点也变成了黑点，她的脸肿得不成模样，由红肿变成了一种惨白。

然而人一进医院，花钱顿时如流水，办完入院手续后，现金就少了两千。晚点时分唐卫东又打了电话回来，仔细问了问外婆的病情，并且告诉唐宓他转了十万回来。

唐宓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如此感谢运动会时的那个小偷，因为那次偷窃，她才去办了一张银行卡。

唐宓几乎彻夜不眠，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对付了一晚上。她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医生和护士都看不下去，劝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面对如此严重的胡蜂蜇伤，县医院进行简单的处理后，又观察了一晚上，发现外婆并没有好转，而且那天晚上还出现了一次呼吸不畅的险情——根据惯有的案例判断，呼吸系统出问题，这是肺部开始衰竭的信号，接下来就是全身更多器官的衰竭。医生告诉唐宓，县医院的透析设备可能不行，可以帮她联系宣州的大医院，马上转院过去。

唐宓迟疑了一下，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这次是他的秘书接听的，说他在开会——联系不上舅舅，唐宓自己做主在转院说明上签了字。

朦胧的清早，救护车一早从嘉台出发，朝着宣州而去。

唐宓一晚上没怎么睡觉，在救护车里也死死睁着眼睛，目光一刻也未离开外婆。同行的护士见多了这种惨事，劝她要坚强，不能倒下，她一旦倒下，谁来照顾老人？

她沉默了片刻，在救护车上打了个盹。

一个半小时后，救护车在省城的医院门前停了下来，唐宓马不停蹄，然后又是忙碌的入院办手续一系列事。

被胡蜂蜇得如此严重的病例，省医院之前收治的例子也不算多，只得根据经验，先控制器官衰竭的程度。

在省医院也没能使外婆的中毒有快速的好转，似乎更加恶化——当天下午到晚上，症状更加明显，急性肾功能衰竭、中毒性肝炎、心肌炎、溶血性贫血……除了送进ICU，开始换血浆做透析，也没有别的办法。

外婆住在内科的ICU病房，绝大部分时间昏迷，小部分时间清醒，就算是清醒她因为插着管，也说不出来话——唐宓寸步不敢移动，守在病房外。

在宣州住院的第二天，外婆醒了过来。外婆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对自己的处境还很茫然，虚弱地问唐宓这是哪里。

唐宓跪在床前，喜极而泣：“外婆啊，我是小宓啊……你醒啦啊。”

她哽咽着跟外婆说了这几天的事情。

因为蜂毒的侵害，她的身体器官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脸肿胀得连说话的音节也无法控制，唐宓俯下身耳朵凑在外婆的嘴唇旁，才能勉强听清她在说什么。

“我啊，我一个老婆子，死了就死了……不能拖累你啊……”

唐宓哭了，抓着她的手：“外婆你别这样说，我要照顾你一辈子的。”

外婆脸上浮肿未去，眼睛只余下一条缝隙，还挣扎着要起床：“出院，我要出院……”

以她现在的情况看，出院就等于寻死，唐宓抱着她：“外婆，外婆，别担心钱，舅舅有钱的……”

外婆抬起虚弱的手打了她的手臂：“我不花他的钱，我……我要回去。”

哪怕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外婆还是如此固执。

唐宓强忍着悲痛，说：“外婆，你别这样，别跟舅舅生气……”

“不，我不要活了……”外婆躺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要去拔针头。

外婆的反应太强烈，唐宓“扑通”一声，在病床边跪了下来，然后捂着脸哭了。

雪亮的病房灯光照耀得唐宓脸色惨白一片，仿佛她才是病入膏肓的那个人。

她哭着说：“外婆，外婆……你要活着，你没有拖累我，我活着是为了你，你要是不肯活下去，我也不活了……你走了，我就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要我怎么办……”

她声嘶力竭地号啕大哭，眼泪滴落在外婆肿胀的手背上。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因为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是，在此时此刻，她不知道，除了哭，她还能做什么，可以让外婆放弃寻死的念头。

外婆眼底到底浮起了哀伤，没再伸手扯针头，慢慢合上了眼。

第十四章 往事似伤痕

只要外婆愿意活下去，唐宓就好过太多。

外婆的主治医生是一名姓陈的女医生，精明干练，认真负责。她告诉唐宓，根据以往的病例来看，被胡蜂蜇伤只要送医及时，一般都可以完全治愈，不留下任何后遗症。但是因为被胡蜂蜇伤的大都是农民，支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放弃的情况也多，所以提高了死亡率。

这是唐宓头一次知道一场大病会如何摧残一个家庭——外婆做了透析和换血浆手术，不过三四天时间，就已经花了五六万块钱。

外婆在宣州第一医院住下的第三天，唐卫东也回来了，他神色匆匆，还带着公文包。

唐卫东出现在病房里的一瞬间，病房里都静了下来。唐宓祖孙二人一看就知其清贫，此时来了访客，且这名访客西装革履眉目疏朗，有秘书有司机跟随，只一眼就可以看出身份不凡，自然引人好奇。

他来的时候外婆刚刚做完了透析正在昏睡，没能见到面。

唐卫东眉眼中净是疲惫，却不肯坐下，一言不发地在病床前站了足足十分钟——他低头看着母亲那已经肿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良久，握住了她的手，半晌之后，才轻轻叫了一声“妈，我来看你了”。

正处于昏迷状态的外婆听不到儿子的话，也无从回答。

如此英俊的男人面露哀伤之色，饶是医生们见多识广，也难免不为之动容。

他跟陈医生打听了一下情况后，只揉了揉太阳穴，道：“花多少钱都要救。”

英俊成功的中年男人总是受到女士们的欢迎，小护士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就连陈医生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唐先生，请放心，我们会尽力。”

“花多少钱都要救”，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唐宓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哭出来，只能垂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唐卫东转头看着她，好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别哭。”唐卫东轻拍她的头，“你看你这样啊……像什么样子。你到底是女孩子啊。”

陪在医院不过三四天时间，唐宓显得非常憔悴。

她到底是个女孩子，虽然生活苦楚，但大事经历得不多。外婆这一病倒，她心理压力大，吃不下什么东西，自然面无血色。晚上陪床睡在医院里，睡眠时间也不超过五个小时。她带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出来，但医院的条件太有限了，没办法洗澡更没办法换衣服，加上平时睡在折叠床上衣服更是皱巴巴的。

如果有可能她也是想换衣服洗澡的，然而世界上总有一些人是势利眼，住院的第二天，她问过护士哪里可以洗澡，被护士白了一眼，尖锐地讽刺她：“医院又不是宾馆，要洗澡回家去洗！家不在宣州就去找宾馆！”陈医生当时也在，呵斥了护士的行为，但也告诉唐宓，医院是有浴室的，却是职工内部的。

唐卫东问她：“带了衣服没有？”

“带了……”

“先跟我离开医院，去我那里洗头洗澡，换身衣服。”

唐宓摇头：“我要留在这里等外婆……”

“听我的。”唐卫东说，“妈在ICU，大概两个小时内不会醒来，耽误一下不要紧。”

陈医生也劝她：“跟你舅舅去休息一下，你都熬了几天了。你外婆这边，不会有什么大事。”

唐卫东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还是在市中心。司机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小区的车库里，又取出了行李，拿到唐卫东手上。

唐宓环顾四周，终于察觉了不对——这明显是个有点年头的小区，视线所及都是五层小楼，怎么看也不是龚培浩说的“别墅”。

就算只有五层，小楼也有电梯存在。她沉默地跟着唐卫东上到顶层，谨慎地跟着他进屋。她有些疑心，李如沁是否会凶神恶煞地从屋子里蹦出来。

灯开了之后她放下心来，这屋子里除了他们舅甥二人的影子，没其他任何人。房子不算小，但很空，客厅除了沙发和茶几，一台电视外，空无一物。

“这是哪里？”

唐卫东打开空调，解释说：“这小区是集团公司的房子，我住在这里。”

唐宓自然不会认为舅舅只有一套房子，但她还是有些奇怪。

“明朗呢？”

“跟着他妈妈住。”

“……”

“我一个人住。”

唐卫东揉了揉额角，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大本厚书翻看起来。

她放书包的手些微一滞，她看到茶几上堆着厚厚一堆书，有英文有中文，有一本正摊开着，用红笔做了很多笔记。唐宓低头看了几眼，发现是企业并购相关丛书。

发觉唐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唐卫东解释说：“公司正在并购一家英国企业，不看点相关资料不行。”

“哦。”

她想，自己学金融专业，以后就明白了。

“你先去洗澡，走廊旁第一间就是。”

唐宓从书包里拿出换洗衣物，在舅舅的提示下，找到了浴室。

这屋子大且空，但热水还是足的。她蹲在水龙头下，久违的热水冲在她身上，她捂着脸小声哭泣起来。她想，水声很大，可以盖住她的所有哭声。

半个月前，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一向讨厌的舅舅此时成了她的心灵支柱。她是如此感激上天，她还有一个能撑住半边天的舅舅。在四下无援的时候，能看到舅舅在自己身边，只这一件事情，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如果不是舅舅在的话，光是巨额的医疗费就足以压死她，想到外婆躺在病床上却无钱医治的那个极为可怕的未来，她这些天来噩梦连连。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高一开学时，唐卫东跟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

她当时刚刚到宣州上高中，舅舅找她见面，问她知不知道如果那篇新闻刊登出来，对他的事业有什么影响。

唐宓冷着脸没回答。她觉得什么影响都是他自己活该。

“我知道你怨气不小，觉得我没照顾你们祖孙？”

唐宓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照顾我，你也没那个义务。但你对外婆不闻不问，就是不孝子。”

唐卫东冷冷地说：“轮不到你插嘴。我只问你，妈到底有没有说过我不孝？”

唐宓哑然。外婆的确没说过舅舅的任何坏话。

“长辈的事情，你不懂。不是我不照顾妈，是她不要我照顾。”他最后说，“但是你放心，如果我妈出了什么事情，我会管到底。”

洗了头洗了澡之后出来，她发现唐卫东已经煮好了面，并且还给她也分了一碗。面条很清淡，连片菜叶子都看不到。

“飞机上吃了点，但根本没吃好，回来之后才觉得饿了。”

唐宓瞪着眼睛看着唐卫东大口大口吃着面条，觉得有些不真实。作为成功人士，他没必要在家里煮面条。但她也默默在餐桌旁坐了下来，用筷子挑着吃面。

“你高考怎么样？”

说来也奇怪，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半个月前高考带来的喜悦，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如此遥远，以至于她连细节都记不太清。她手里的这碗面条，也是这几日来她吃得最好的一顿了。

“还可以。”唐宓很慢地吃着面条，回答时声音很轻，“我是全市第一。”

唐卫东“啊”了一声，展颜大笑，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我家还出了个状元啊，真不错。要是姐姐还在，那多高兴。”

“嗯……”

“志愿填了吗？什么学校？”

“京大的经管学院。”

“那是全国最好的经管学院，不错。”

“老师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高考也不过是全县第二，只能上宁海的大学，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唐卫东微笑着说，“你高三的时候放弃竞赛选择高考也没做错。”

“能保送我也想保送。”唐宓说，“但招办老师当时跟我说，通过竞赛保送，我只能念京大的数学系。我不太想学数学了，所以放弃了。”

“数学是基础学科，学起来相对比较枯燥，找工作也难一些。”

“不仅仅是这样。”唐宓想了想，慢慢回答，“要很纯粹的人才可以走到数学这座金字塔的顶尖，以我的资质，到不了那一步。”

“你一直很有主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很难得。”唐卫东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像明朗，被惯坏了。”

“明朗是个好孩子。”唐宓说，“学习差一点也不要紧，开窍了就好了。”

唐卫东苦笑：“这事儿我有责任，以前我工作太忙，没时间管他。”

唐宓想，其实他也管不了吧。

“舅舅，明朗现在怎么样？”

“他在国外，他妈妈让他出国游学去了。”

吃了饭后，唐宓洗了碗，要回医院陪床。唐卫东非常忙，一堆事务缠身，吃饭的短短时间，就有两个电话找他。唐卫东给了她这套房子的钥匙，让她太累的时候可以过来歇歇脚，洗澡换衣服总是不成问题的。

唐宓接过钥匙，低声说：“谢谢。”

“我当不起你的谢谢。”唐卫东的表情疲惫而平淡，“我不是个好舅舅。”

唐宓轻轻说：“舅舅，你多来看看外婆。”

“我会的。”

唐卫东第二次来医院的时候，唐宓正在给外婆擦身子，擦到一半，她醒了过来。

外婆看到唐卫东出现在面前，喃喃问：“你来干什么？”

唐宓觉得想哭，明明外婆的力气所剩无几，却还用在和儿子吵架上。

唐卫东低声说：“妈，我来看你。”

外婆盯着唐卫东看了好一阵子，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我要出院，我不花你的钱，不孝子啊……小敏被你害死了……你让我死了之后怎么去见小敏啊……”

小时候的事情她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了，但她记得唐卫东偶尔回来时，外婆对他的态度和脸色都不太好，也总是不太愉快的样子——好容易有一年关系缓和了一点，却发生了唐明朗跌破头的意外事故。

没想到，外婆数年不见舅舅，第一句说出来的话，居然是让他滚。唐宓也有些意外，抓住外婆的手臂：“外婆，外婆，你别生气，舅舅只是来看你。”

她掉转头，急急忙忙地说：“舅舅，不要和外婆生气……她说的是气话……”

唐卫东沉默地站在母亲的病床前，英俊的脸上浮现灰败的色泽。

“妈，你气我也好，不气我也好。你要有事，我还是会管到底的。”

唐宓压着外婆的肩膀安抚她：“外婆，别生气。”

外婆的眼泪流了下来，打湿了枕头。

“你让我没脸见人啊……”

唐卫东慢慢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我求你了，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不对，我没回来看你，我不是好儿子，但你别跟我怄气，好好养病……什么事情都是我不对啊……小敏不瞑目的话，就算要找，也是找我……”

外婆闭上眼睛，混浊的眼泪滑下脸颊。

那之后，唐卫东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来病房看外婆一次，每次在医院待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陪外婆说说话。大部分时间外婆还是不怎么理他——唐宓明白，外婆这还是心结难消。唐卫东的事情大约真的很多，他的手机总是在响，他不得不一次次起身去走廊接电话，回来时唐宓总会看到他满脸疲惫，能充当润滑剂作用的，是唐卫东的一些朋友。

有时候，唐卫东的朋友也会到医院看望外婆，带来大堆大堆的贵重礼品和根本吃不掉的水果。唐宓根本不知道拿这些礼物怎么办，问唐卫东如何处理，他说，贵重一点的、对身体好的，就留下，水果之类吃不掉的，送给同病房的其他人，也可以和其他病人和其亲友们搞好关系，互相有个照应。

唐宓依言而行。

自从唐卫东出现在病房之后，唐宓明显感觉护士对她的态度好得多，大约也是知道这个农村老太太有个出息的儿子之后，再也无法对她们祖孙二人白眼相看，也尽量和善地回答她的问题了。

社会上有个很残酷的等式，有钱有尊严，没钱没尊严。这个等式在医院里更显得冰冷，有钱就有命，没钱就没命。外婆住在肾内科病房，病房是三人间，临床一位老大爷是尿毒症，没钱透析，准备回家等死。他有一儿一女，都不愿意照顾他，来过医院一趟就再没了人影，境况比唐家祖孙更凄惨。

唐宓给老大爷削水果，切成小片放到饭盒盖里送给他吃。

老大爷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

“唉……好孩子啊……”

走之前他跟外婆说：“大妹子，别气了，你儿子愿意出钱治病，孙女守在病床前照顾，是福气啊。”他还说，“我倒是想活着，但是活不了啊。”

满病房里，没一个人说话。

唐宓把老大爷送上了公交车，独自一人回了病房。

无法透析的人，活不了两周就要死。

下午时分，搬来了新的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也得了肾病。她家境不错，亲戚朋友犹如走马灯一样来了很多，她还有个妹妹准备捐肾给她。

人生百态，在这小小一间病房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个世界上，有人有多自私卑劣，就有人多么善良高贵。

她想，自己还算不幸中的万幸——幸亏她已经高考完毕可以照顾外婆，幸亏自己还有舅舅可以出钱治病，否则她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在陈医生的指点下，她已经彻底熟悉了应该做什么，几天时间过去，她也可以熟练地使用呼吸机，帮外婆吸痰、揉脚、翻一次身体，晚上唐卫东来的时候，他们一起帮着外婆擦身体和换衣服，因为在床上躺得太久容易起疮。

陈医生查房的时候会跟她说话，问她是不是宣中的学生。

她在医院的大部分时间穿着学校的夏季校服，陈医生的女儿也在宣中读书，被她一眼认出来也不奇怪。

唐宓不知道陈医生是哪里来的消息，得知她是今年高考全市第一之后，对她的态度从公事公办的严谨变得亲切起来。

唐宓想，这就是学习优秀的好处了。在这个社会上，读书成绩好大概也是贫困学生活得有尊严的唯一道路了。

她本来话少，在外婆昏睡的时候可以一句话不说，但只要外婆醒过来，她就很高兴地跟她聊天，安慰她说不要紧，跟她说笑话，说轻松的事情，给她念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外婆多半也是沉默地听着，不发表什么看法。唐宓知道外婆内心的矛盾和纠结，她不愿意成为自己的拖累，但同样是为了她，又不得不活下去。

和外婆聊过之后，唐宓也知道了外婆被蜇伤的原因。

在唐家村的后山中，有胡蜂窝不稀奇，唐宓曾经看到过好几棵树上都挂着胡蜂窝，堪比篮球大。那天外婆上山的时候，恰好看到邻村的几个小孩子拿着根燃烧的长树枝烧胡蜂窝玩，小孩子不知胡蜂可怕，外婆却清楚，当下把孩子们赶走了，可老人家跑得哪有发狂的胡蜂快，于是不幸遭了殃。

这期间，二叔二婶和一名村干部也来了医院看望外婆——唐宓之前托二婶卖掉大部分的鸭子，卖了四千块钱，村里人又凑了两千块，一共六千托了二婶带来。

外婆看到二婶的时候才高兴一点，问她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情况。

“一切都好，你的田地我们都看着，鸭子也养着呢。”二婶拍着外婆的手絮絮叨叨，“婶子呀，别怄气啦。我们问了医生了，这病呢是可以治好的啊。我们都知道，你气卫东，可他到底是你儿子啊，要管你的。”

外婆低声说：“我啊，我是受不了啊。”

“有啥可计较的呢？你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跟儿子怄气？你也就这么一个儿子啦。”

外婆靠在枕边，眼睛里都是悲伤。

“婶子啊，不是我说，你也为唐宓想一下啊。”二婶说，“这么孝顺的孩子去哪里找啊？婶子啊，唐宓这么能干，你难道不想着多活几年，看着她大学毕业，结婚生孩子？”

唐宓握住外婆的手，微笑着道：“就是说呀，你都没享过福呢。”

外婆摇了摇头：“人都有命啊，不认命也不行啦。如果看不到，那就是看不到吧。”

二婶叹了口气：“婶子，别这么说，唐宓听到不知道多难过啊。”

外婆睡着之后，唐宓送二婶出了门。

她低声问：“二婶，我跟你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

“二婶，小敏是谁啊？”

二婶脸上浮现一种复杂的情绪，半晌后才开了口。

“小敏啊，以前也是咱们村的，不过爹妈死得早，都是靠村里人你一口我一口养大的。你舅舅你妈在外面的时候，她常常帮你外婆干活，又勤快又能干……你外婆可喜欢小敏了，小敏呢……”二婶顿了顿，“大概是喜欢卫东，但你知道……卫东找了个城里的媳妇……小敏大概因为这事儿，在村头的黄果树上吊了，还是你外婆第一个发现的……你外婆因为这事，恨啊……”

唐宓心中恻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以前半点不知道这段往事，此刻听来，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是不知道的，我们没告诉你。你外婆说，没必要让你知道……”二婶叹了口气。

唐宓没再问下去——她想，过去的往事就如同被包扎好的伤口，没必要再掀开来。

二婶来过之后，外婆的求生意志也强了很多，唐宓慢慢放下心来。十六七万医疗费如流水般花掉之后，外婆的病状也有了起色——因为蜂毒而引发的浑身肿胀、肝衰竭和心肺衰竭被控制住并且有了显著的好转，但是急性的肾衰竭没有好转的迹象，每周两次的透析还是要继续。

因为肾衰竭，外婆吃得清谈，医院食堂的东西相对来说味道很重，可以吃的东西不多，在唐卫东的建议下，唐宓时不时去一趟舅舅家里熬点外婆喜欢的菜粥，然后再送到医院去。

七月底的某天，唐宓在熬粥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她擦了擦手，前去开门。门外是邻居张大爷，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人，两人对她点头招呼。之前她也碰见过张大爷一次，唐卫东当时介绍过，他是集团的高级工程师，研究内燃机，功劳卓著，现在已经退休了。

“张大爷？”

“小唐啊。”张大爷是老派的知识分子，温和而客气，面上总带着三分善意的微笑，“是这样，唐总昨天跟我说，要把这房子卖掉，问我知不知道有谁愿意买，这可巧了，我恰好有个朋友的孩子很想买房子，所以我领他过来看看。”

唐宓愣了愣。

张大爷看她没动静，又说：“让我们进去看看？”

“啊，好的。”

她错了错身，让两人进屋参观。

“户型就是这样，四室一厅的，和我那边的完全一样。”张大爷跟那年轻人说，“这房子基本是清水房，到时候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装修一次。”

年轻人是张大爷熟人的孩子，对户型很是清楚，唯一可看的就是装修了。

年轻人笑着说：“叔，我还以为是唐总的屋子，一定装得很豪华呢。”

“唐总以前不在这里住，也没装修了。他大概也就最近一个月才搬来的。”

两人看房的过程非常快，全程亦不过五分钟。张大爷客客气气跟唐宓道了谢，然后带着年轻人道谢离去。

唐宓掩上门之前，听到张大爷说：“要买的话就要快点拿主意，这房子抢手呢。”

“房子没得说，价格也合理，但唐总是要全款，这筹起来就有点难了……”年轻人复杂地叹了口气，“这么大企业的老总，为什么要钱这么急的？”

“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张大爷摇了摇头，开了自己家门，“唐总有钱是有钱，但钱不在他自己手里啊……”

唐宓掩上门，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却没个头绪——她决定不再多想，锅里的粥已经煮好，她用饭盒装好，又匆匆赶去了医院。

回到医院也没什么好消息，新一轮换药之后，唐宓发现，医疗账户基本空了。这意味着又要跟唐卫东要钱了。

晚上唐卫东到医院的时候，唐宓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得不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唐卫东和往常一样说“我知道了”，让唐宓别担心。

唐宓想了想，问他：“舅舅……钱有问题吗？”

唐卫东摇头：“没事的。”

舅甥两人帮着外婆换了衣服，唐宓把衣服装在袋子里，决定明天去洗。换衣服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掐了电话，然后手机又响了起来——当他重复挂了三次电话之后，唐卫东沉着脸，终于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

他电话一直不少，唐宓本来也没在意，但今次的情况有些不同，唐宓想起白天的事情，心下惴惴不安。

病床早就被摇了起来，外婆靠着床，轻拍她的手臂说：“去看看你舅舅。”

她点了点头，又顺便端着水盆去打热水。

热水房在走廊的末尾，她带着空盆出来，看到唐卫东站在楼道的角落接电话。

他声音压抑得低沉，唐宓听得隐隐约约。

“李如沁，你还有脸对我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唐卫东越说越怒，踢了一脚墙，“你妈生日是天大的事情，我妈病得要死你是怎么说的？我告诉你，钱你爱给不给，不给我照样救我妈！”

唐卫东挂上电话转过身，发现唐宓端着水盆站在原地盯着他，舅甥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人错开目光。

她虽然不以为舅舅赚钱很容易，但毕竟是那么大一家汽车集团的领导，年薪应当不少，她没想过，他外表虽然光鲜，手里其实也没什么钱。她知道舅妈强悍而泼辣，管家人很严厉，但没想到，舅舅居然不自由到这个份上。

唐卫东慢慢坐在了走廊里冰冷的座椅上，唐宓也坐到他身边去，先打破沉默。

“舅舅，中午的时候……隔壁的邻居带着人来看房子，说你要卖房子。”

“是准备卖房子了，不过别担心。”唐卫东说，“就算这几天房子卖了，但再住一个月没问题。”

“我不是说这个……舅舅，你没钱了吗？”

“所有的财产都在李如沁手上，只除了那套房子。”唐卫东疲惫地说完，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放了回去。

“那……之前给外婆看病的钱哪里来的？”

“这两年我瞒着她偷偷攒下来的。”

“买掉房子之后，你住在哪里？”

唐卫东对外甥女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我有地方住。”

唐宓想了想——好像这的确不是个问题，如果卖掉了房子，那唐卫东就有钱了，自然也不缺地方了。

“上个月，小朗回来看外婆，舅妈知道吧，是不是很生气？”

唐卫东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昏暗的走廊。

“不仅仅是这件事，我们之间，早就是这样了。”

“明朗知道你们的事情？”

“没告诉他，但他可能知道。”唐卫东说，“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

唐宓无言以对。唐卫东的日子过成现在这样，看似光鲜，但处处受制于人，又有什么意思。

唐宓站起来：“舅舅，哪里可以找到舅妈？”

“你要做什么？”

“外婆的情况在逐渐好转，大概还差十来万就足够了，你也没有必要卖房子……”唐宓说，“舅舅，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试试去找舅妈借钱。”

唐卫东瞧着她，脸上却没有笑：“你能借到？”

“让我去试试吧。我不在乎更被她讨厌。”她说，“而且我会还的。我可以上很好的大学，念很好的专业。我毕业后，也会找到很好的工作的。”

唐宓站在酒店大门外，迟疑了一会儿，才走了进去。这家五星级酒店最豪华的宴会大厅在第九层，她乘电梯去了九楼——电梯外，厚厚的地毯通向左右两个宴会大厅。她看了看门口的展示牌，确定了左边大厅正是自己的目的地。这是酒店里最好的宴会大厅，挑高的空间起码高十米，盏盏水晶大灯照得厅内宛如白昼，来宾往来无白丁，衣香鬓影。

她迟疑了一会儿，抬脚想走进去，却被站在大厅门口的年轻侍者拦住。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对方询问得彬彬有礼，丝毫不让人觉得唐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T恤、牛仔裤、球鞋，的确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唐宓想了想，拿出准备好的字条递过去：“是这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信带给李如沁女士？”

侍者说：“我不认识她。”

唐宓清澈见底的眼睛盯着侍者：“那你给宴会的负责人也可以，谢谢你。”

年轻的酒店侍者看着她，没直接拒绝，显得有些犹豫。

她等着回复，冷不防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唐宓，你怎么在这里？”

唐宓木愣愣回过头去。李知行出现在电梯门口，他着装一丝不苟，剪裁贴身的浅灰色西装三件套，蓝色条纹领带打在胸前，白色衬衫的袖扣闪闪发亮，隔着数步可以看清袖口上烦琐的花纹。他朝她走过来，黑色的制式皮鞋踩在地毯上，丁点声音都没有。

待他们走得近了，唐宓才发现，李知行也不是独自一人，他旁边是曾经和唐宓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泽文。随后她才想起，今天晚上是李知行奶奶的七十五岁寿宴，他们兄弟二人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

“嗯……是我。”她说。

“你有事？”

唐宓短暂迟疑后迅速回答：“没有。”

李知行俊眉一压：“到底什么事情？”

李知行根本不信她说的“没事”。照理说，唐宓这个时候应当不会在宣州，高考也已经结束了这么久，就算有为数不多的记者采访，也应该结束了。而且，就算是她有事来了宣州，也不应该出现在酒店门口——她大约算是全天下最不愿意和他们李家扯上关系的人。

唐宓摇头：“跟你没关系。”

一旁的李泽文已经从侍者手里拿过那张唐宓请求转交的字条，他拆开看到“给李如沁女士”之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拿着字条跟李知行晃了晃。

“你找姑姑？”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是有一点事想请她帮忙。”

这事儿对李知行来说，是个真正的新闻——以她的性格，会找姑姑帮忙，只怕是出了大事。

李知行蹙起眉头。璀璨透亮的灯光下，她气色差得显而易见，眉目间的疲色根本藏不住。

“唐宓。”李知行抬头看了看大厅，“我带你进去。”

“我不进去了。方便的话，请她出来走廊上就可以。”她礼貌地点点头，“如果不给你添麻烦的话。”

唐宓等了三分钟之后，李如沁面色不豫，踩着高跟鞋从大厅里走了出来。李如沁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的瞬间，脸色就沉了下去。李知行也跟在她身边。

“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我知道，舅妈，抱歉打扰了你。”

“有什么事情？”

唐宓本想说话，却因为李知行在场而微微一顿，她轻轻皱着眉头看着李知行。还好李如沁也发现了李知行在场，说道：“知行，你进去。”

“没事。”李知行说，“我想听听唐宓要说什么。”

看来这个时候要赶走李知行也挺难的。唐宓低下头，形成一个恳求的姿态，慢慢说：“舅妈，我外婆生了重病，在医院里，需要钱治病。”

李如沁冷冰冰道：“你外婆治病要钱的话，找你舅舅去，找我算什么。”

唐宓轻声说：“但是舅舅没有钱了，他所有的钱都在你手上。”

“哦，所以，唐卫东今晚不肯来，派了你来跟我要钱？”李如沁冷冷道，“那你又想怎么样？”

“舅妈，我请求你高抬贵手。”她深深鞠躬，顿了顿，“外婆还要多次透析，大约还需要十万，请您帮忙。”

李如沁冷笑：“怎么现在知道求我了？你舅舅不是一直有本事吗？让你舅舅自己想办法。”

唐宓抬起身来看着李如沁：“舅妈，这笔钱，算我借你的，利息你定。我大学毕业两年之内，一定会还给你的。”

李如沁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唐宓垂下头，慢慢说：“舅妈，我给你写下欠条。如果到时候还不了钱，你可以抓我进监狱。”

李知行算明白了原委，不由得感觉震惊。他起初觉得唐宓来找姑姑借钱一事荒唐得很，姑父作为国企的老总，税后年薪也上百万，怎么可能连十万都拿不出来。可他转念一想之后，也明白这事儿虽然看似荒唐，但其实不难想象。父母不止一次说过姑父是“妻管严”，现在看来，这种形容都是轻的。

近些年来，国企的制度非常严苛，每笔账目都很清晰，就算身居高位，想要弄点灰色收入也不那么容易，当然，存心要弄点钱也不是很难办。集团投票选新副总的时候，审计局对每个候选人都作了详细的背景审查——唐卫东是极少数在账目上毫无纰漏的人，再说，以唐卫东平素的为人来看，他还真不是那种会往自己腰包里揣国家资产的人。

对唐卫东来说，合法的收入渠道被老婆控制，大约也是很难从其他渠道想办法。跟朋友下属借钱？自己的这位姑父也挺好面子的——他是绝对拉不下脸面，跟相识的朋友诉苦借钱的。

他更诧异的是，十万也就是眨眨眼的事情，姑姑没必要因为这么点小钱而发难。

李知行说：“姑姑，这点钱不算什么，您借给她吧，当做慈善了。”

李如沁瞧了瞧自己的侄子：“知行，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扭？你没看到她在说什么？”

“姑姑，我不是胳膊肘往外扭。”李知行说，“她的外婆到底是姑父的亲妈……你不愿意给钱也没关系，但至少把姑父的钱拿出来一点给她。”

李如沁愤怒地看看自己的侄子，却没开口反驳他。李知行的身份和唐宓不一样，他说的话，李如沁不能完全当没发生过。

“那好。”李如沁冷冷瞧了李知行一眼，“明天再说。”

唐宓说：“今天，请今天给我。”

“你还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谈条件，我只是……”唐宓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艰难，“很着急。”

顾不得李如沁脸色变糟，她继续说：“我刚刚来的时候发现了，酒店大厅里就有取款机。我可以等你把钱取出来给我。”

“你要我这个时候给你取钱？”

“转账也可以。”唐宓疲惫得很，“舅妈，我就在大厅外等你的消息，转账成功之后，我马上给你打欠条。”

李如沁脸色一变：“得寸进尺，你还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我没有这么想。”唐宓重复，“外婆病重，所以我跟你借钱。”

李如沁的脸色越来越差：“你这是逼债呢？”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肯给我了？”

“不给！马上给我滚。”

眼看着两个人的矛盾一触即发，李知行赶紧安慰唐宓：“你不用急，我送你回去，钱的事情，我会帮你劝姑姑的。”

唐宓听到了他的话，疲惫地摇了摇头，恍如完全没听到他的话，抬起眼，死死盯着面前的李如沁，拿出手机，摁亮了屏幕，平静地开口。

“舅妈，我是今年宣州的高考状元，全省第二，我相信我还有一定的新闻价值，我手机里有很多记者的联系方式。你要是不给钱，我会马上打电话告诉记者，恶毒儿媳不救婆婆的故事。”

李如沁被她气得发抖，表情几乎称得上是狰狞了，她咬牙切齿：“你想故技重施，大可试试啊，看有谁敢发你的新闻！”

“也许吧，但你要不要跟我赌一次？”唐宓的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我还怕什么？舅妈，你要不要试试？”

李知行一把抓住唐宓的手腕，夺走她的手机。

“你冷静点！你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制造矛盾的？”

“我是来借钱的。”

唐宓转过头来，李知行这才发现，唐宓平静得过了头，她瞳孔里一片漆黑，连零星的光都瞧不见。那一瞬间李知行已经明白了，唐宓来这里不是打无准备之仗，她又一次想好了，来之前她已经预料到了李如沁的各种态度，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李如沁气得发抖一时间也无法动弹。然而她也知道，自己被拿住了七寸。一门之隔是自己母亲的七十五岁生日宴，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唐宓大约也是真的豁出去了。

李知行说：“你的卡号是多少？”

唐宓从兜里拿出银行卡递给他。

李知行拿出手机拍了照，把照片传给李如沁。

“姑姑，您把照片转给你秘书，让她转账给唐宓，也不会耽误您多久的。我现在送唐宓回去。”

唐宓从衣兜里取出欠条，双手递过去。

“舅妈，我会还钱的。”

李知行面无表情地一把拿过欠条，撕了个粉碎。

“不用什么欠条。儿子用钱救妈妈，我看不出为什么要你这个孙子辈的还钱。”

李如沁瞪了李知行一眼，表情复杂地踩着高跟鞋走回小厅内。

不得不说，姑姑做事的效率挺高，几分钟后，也许不到三分钟，唐宓的手机就收到了提示，十万块钱已经收到了。

和李如沁的对峙消耗了唐宓太多的力气，她觉得头晕眼花，体力透支。直到现在才恢复一点力气。她转头看向李知行，慢慢说：“今天，谢谢你。我走了。”

虽然她相信没有李知行，她也能解决“借钱”这件事情，但于情于理，她都欠他一句感谢。

李知行摁了电梯，唐宓走了进去，然后诧异地发现，他也跟在她身边进了电梯。

“这是……”

“走，我送你下去。”

“我知道怎么回医院，不麻烦你。”

李知行压根没接茬，只问：“你外婆生了什么病？我们那次去的时候，她看着身体不错。”

唐宓考虑着要不要告诉他。

“怎么，现在还瞒着我？”

李知行完全是不问出原因不罢休的样子，考虑到他刚刚的出手帮忙，她也只能解释了一下缘故。

“花了多少钱？”

“已经花了近二十万了，加上今天跟舅妈借的，应该差不多了。”

李知行有点吃惊，他以为被胡蜂蜇伤只是小伤：“居然花了这么多钱？”

两人出了电梯朝大厅外走去。唐宓低声说：“我也没想到。胡蜂蜇伤的后遗症比较严重。”

“那十万够不够？”

“足够了。外婆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有好转迹象，医生说按照目前看，一个月内可以彻底治愈。”

“没有保险？我听说农村也有社保。”

她轻声说：“没办上。”

唐宓到底年纪还小，社会经验也不足，平时所有精神都倾注在读书这件事情上，也是在高中时代才知道农民也有保险这回事。当时她叮嘱过外婆办理，外婆随便“嗯”了几声敷衍了过去。事到临头才知道外婆压根没有办理，外婆觉得自己很少生病，一辈子都很健康，宁可把钱省下来。如果真的有什么大病，也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李知行无言以对。他想，唐宓的外婆这辈子都在农村生活，磨难的生活虽然教给老人朴素的见识，但不足以让她的思维赶上时代发展，因此发生了这种为了省一点小钱而吃大亏的事情。

两人走到了酒店大厅外，李知行无视她的抗议，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把她塞进去，又付了车资：“我还有点事情，晚一点再去医院看你外婆。”

唐宓坐在出租车里，呆呆地看着他，仿佛这辈子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说：“不，我不用打车……”

李知行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车门上的手，重重叹了一口气，弯下腰，隔着车门低头看她。

“别逞强。”他说，“听话。”

第十五章 普通的同学

李知行站在大厅门口，使劲揉了一把脸，才重新回到大厅。

往年，祖父祖母过生日都在燕京，今年却有了变化。

祖母是土生土长的宣州人，对故乡很有感情——她嫁了祖父之后就离开了宣州，祖父祖母人生中遭遇的变动也多，因此此后的许多年她都没再回来过。后来形势稳定了，年龄也大了，更重要的是，当年的亲人们或者离家或者去世，回来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在她七十五岁的生日之前，她思乡情切，表示想回宣州老家看看。

“那干脆就在宣州过七十五岁的生日吧，我好好招待您”——说这句话的人是李如沁，她的两位兄长也表示了支持。祖父祖母膝下三兄妹，两子一女，长子李正尧在京工作，次子李正远和幺女李如沁都在宣州工作，所以来宣州过生日也在情理之中。

李知行的父亲李正远工作忙碌，因此安排筹备祖母生日的活动基本上就被李如沁包揽了。李如沁是优秀的活动人才，也完全了解母亲的心意，将祖母这几天的行程安排打理得妥妥当当舒舒服服。

祖母的家族在宣州曾经很有影响，但几十年过去，繁华都成了浮云，只剩下几栋改成了公园景观的小楼。李如沁体察母亲的意思，从前天祖母回到宣州开始，就带她在宣州的老城区，参观当年的旧屋。

这趟行程对于祖母来说是故地重游，对家族的其他人来说，则是两张往返的机票和两天时间。比如李泽文，他在美国念研究生，恰逢暑假，也是买了越洋机票赶来的，一个小时前飞机才降落宣州机场，李知行刚刚从机场接到他。堂兄弟都是在祖父祖母膝下长大的，虽然年龄相差五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兄弟俩感情要好。

此时客人们基本到齐了，厅中也十分热闹，奶奶喜欢听越剧，李如沁请了本省最好的剧团来表演，唱的是《红楼梦》。

李知行不露痕迹地观察满堂客人。他们也没请特别多的人，自家的近亲远亲就有三五十位，其他朋友也有几十位，总计也不过百余人。

他刚刚急着进厅内找姑姑，没注意观察四周，现在才得了机会。这样的聚会都是万生相，每个人的表现各不相同。

譬如姑姑，她素来好面子，即便刚刚气急败坏，现在却言笑晏晏围绕着爷爷奶奶说笑。

李知行听到她的说笑声依稀传来：“明朗出国游学了……他今天还跟我通电话叫我祝您生日快乐呢……”

姑父自然不在这繁华热闹的大厅里，似乎也没人注意，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提起。

唐卫东在李家的地位，大概就是这样尴尬，不伦不类。

李知行面带微笑地穿过人群，在主桌旁找到了母亲张静瑜。张静瑜平时在燕京工作，是某著名的慈善团体的负责人。这三年来李知行跟着父亲在宣州读书，和母亲距离挺远，见面次数无论如何也不算多。

此时，母亲正在和旁人交谈。李知行认得那对颇有风度的老年夫妇，那是江老和他的妻子傅女士，是李家关系不错的世交。两位老人素来支持慈善事业，对母亲的慈善协会捐款颇多，母亲正在同他们道谢。

他极其礼貌地跟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随即掉转头毕恭毕敬地看着母亲。

张静瑜对儿子较晚的出现时间表现了不满，说：“都要开席了怎么才到？泽文都到了。”

“妈妈，我刚刚有点事儿，”李知行朝四周看看，“爸呢？”

“刚刚吴秘给他打电话，好像有什么事情。还不去跟你奶奶祝寿，风头都要被别人抢光了。”

“风头”指的大约是姑姑，李知行笑了笑。祖母正在和姑姑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祖母笑得很开心。的确，在逗老人开心这事儿上，大概没人比她更擅长了。

李知行走到祖母祖父面前，祝贺祖母生日快乐。

祖母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知行，你刚刚去那里了？泽文刚刚都到了。”

李知行微微笑着，在祖母面前蹲下身，方便祖母俯瞰自己，方解释：“刚刚在酒店里遇到了高中同学，聊了两句。”

李如沁冷哼一声。

他只做不察，从衣兜里拿出个信封，微笑着把礼物送上去：“奶奶，送您的礼物。”

“是什么？”

虽然是问话，但祖母已经不含糊，开始拆信了。

其他亲友都围了过来，大家都很好奇李知行到底送了什么，只用这薄薄的信封就可以装下。

很快大家就明白了。

最先喊出来的是堂叔家正在上初中的女儿李韵：“这是知行哥哥的高考成绩单。好高的分数，知行哥哥真是厉害！”

“奶奶，我想呢，您什么都不缺。”李知行视线从亲友的脸上掠过，笑着解释，“而我还是学生，没什么可送的——再说了，随便送什么都是爸妈的钱买的，那也只能说是爸妈送您的礼物，不算我自己的。”

李知行语气微妙一顿，围在身边的所有亲友都笑了起来。

“我想来想去，只好送您我的高考成绩单了——”李知行解释，“成绩是我自己挣来的，但每一分都有您的功劳。本来是想送录取通知书的，但我还没收到呢。”

李家一直有好学传统，子孙辈学习优秀的也很多，但要学习优秀到靠自己能力考上京大的还真是少见——只从这点上说，李知行的这份礼物确实弥足珍贵。

祖母激动得都要擦泪了，拍拍李知行的头发：“就你点子多，我真是太高兴了。”

祖父速来严肃，此时也开怀大笑：“好好，是好礼物，你记得分数里有你奶奶的功劳啊。”

李知行苦着一张脸，说：“爷爷，怎么会忘记了，奶奶满院子抓我背唐诗啃书的时候，我可完全没忘呢。真是感谢奶奶管得好啊。”

大伯李正尧在一旁笑，转头看着李正远说：“看来当时知行跟着你来宣州读书，倒是没错。就算知行还留在燕京读书，成绩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当时为了他在哪里读书的问题，父母也是争吵过的。母亲觉得他留在燕京读书挺好，但是李知行自己觉得老局限在一城之内，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应该出去看看，又想从父亲身上学点东西，所以选择了来宣州读书。

李正远颔首微笑：“学习怎么样倒是不说，重要是他很听话。”

李正尧笑说：“爸妈，你们听听，老二这个嘚瑟的样子，有个好儿子了不起啊。”

“你儿子也不错的，别谦虚了。”

李如沁听得不是滋味，还是勉力笑笑。

“好了好了，吃饭了。”

“也是啊，都坐吧。”

然后众人按照辈分纷纷入席。李家权势正盛气派也老，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李知行是小辈，在第二桌吃饭。

这次奶奶七十五岁大寿，基本上家里面的亲戚，能到的都到了。好多兄弟姐妹是数年只能见个一两次，不能不礼貌相待，陪同说笑，力图宾主尽欢。但李知行到底心中有事，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好容易熬到散席，他借口去了卫生间，走到走廊的尽头，拿出手机打开网页搜胡蜂蜇伤的医疗论文。

忽然，手机屏幕被白净修长的手盖住。

李知行诧异抬头。

是李泽文。

李泽文脸色平静：“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知行没指望能瞒过自己的堂兄，简单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李泽文听罢微笑起来：“真是聪明啊。能想到这一招来逼姑姑吐出钱来，虽然厉害，但这仇恐怕是彻底结下了。”

“唐宓和姑姑，本来也是相看两厌。”

“我说的仇，是姑姑和姑父的，唐宓倒是无所谓。”李泽文抬了抬下巴，“你没想过，唐宓是怎么找到酒店来的？”

李知行微微一怔。他之前的确没想到这点。

“这地方多半是姑父告诉她的。两口子平时吵架是一回事，但是自己妈生病了又是另外一回事，矛盾再也无法调和，于是让唐宓下战书来了。”李泽文说。

李知行点头。姑姑姑父这种利益共同体要离婚，只怕得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姑姑的家事，你还是少掺和的好。”李泽文正色道，“别人的家庭事务永远是一摊烂泥，你要小心一脚踩进去，带得自己一身泥。”

“再怎么样，也总有个道义之分。”李知行面无表情。

“你还真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那一方？”李泽文摇头，“家庭矛盾为什么是一摊泥，正因为没有那么明确的正误之分，积怨深重，要么妥协放弃，要么就是血腥对抗。”

李知行抿了抿嘴：“但是——”

李泽文打断他的话：“在这一点上，你还没唐宓清楚。”

“唐宓？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明显不想把你搅和进这件事情，你应该听她的。”

两人站在酒店走廊里的僻静处，灯光较为暗淡，远处大厅的灯光投在李知行的眼睑之上，留下了一片阴影。

他说：“我有数。”

“你没数。”李泽文瞥了他一眼，“你和唐宓之间太难了。别放太多心思在她身上。”

李知行拿着手机的手明显一颤，他猛然抬起头和自己的堂兄对视。李泽文有心理学学位，在观察人上很有一套，但他也没想到，这位兄长这么快就看破了自己的心事。

李知行呆了一呆：“大哥……你……”

李泽文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堂弟。他知道自己这个堂弟素来是控制情绪的行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也相对平静，现在他吃惊成这样，看来真是被戳到了痛处。

“第一次遇到唐宓的时候，我问过你是不是喜欢她，你当时没否认，只转移了话题。你表现得太明显了，根本不需要猜测。”

短短十几秒，李知行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他把手机揣进衣兜，镇定道：“大哥，你要说什么？”

李泽文推了推眼镜：“你基于同情心发作正义感爆发，喜欢上她也正常。”

“不是。”李知行答得非常快，“是什么原因我没想过，也没必要去想。但我能肯定，不是同情心。”

李泽文叹息：“不是同情心的话，那就问题大了啊。这条路很难走，太难走了。”

他的话每一个字李知行都听得清楚。李知行仰起头，微微合上双眸，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知道，我和她也没什么可能。姑且不论她并不喜欢我，就算喜欢我，这条路也很难走。没有人会赞成我们，大哥，甚至连你都在反对。”

李泽文觉得荒唐，荒唐得近乎让人感慨，以至于半分钟时间内他根本没说出任何话来。青春时期发生的爱情，多半只是冲动和热血所致，很少有人会想到三年后甚至五年后的未来。但他的这个堂弟已经彻彻底底从头到尾想个明白了。

他看向自己堂弟的目光有七分感慨三分哀伤，许久之后他方感慨一声：“既然没什么可能，那你还是要帮她？什么都得不到。”

李知行点点头。

“我知道，我不需要她的任何回报。我只是想看看，我能为她做到什么份上。”

散席之后，李知行寻了个还有事情的借口，又让李泽文打了个掩护，独自一人离开了酒店。

他打车到了医院，进了内科大楼，乘电梯上了六楼的肾内科病房。十点之后，医院病房区已经安静多了，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病人和家属走动。

613病房门是虚掩着的，他很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三个人的病房，找到唐宓外婆的病床并不难——靠门的那张床就是。唐宓坐在一张白色的折叠椅上，单手支着额头，面对着病床打盹。她手里还拿着张报纸，眼看着就要滑落到地面上去。惨白的病房光芒落在她的脸上，穿过了她那纤长浓密的眼睫，在她眼睑下投下了青色的阴影。李知行想，两三个星期之前，她还兴高采烈地在溪水里奔跑，甚至可以徒手抓鱼，这才多久时间，她却已经如此疲劳了。

他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叫醒她，却发现她手指动了动，睫毛轻颤，猫眼一样的眼睛缓慢睁开，醒了过来。

她的视线很快落到他身上，她对他的出现并不吃惊，只点了点头。

“你来了。”

李知行站在病床前，看看几个监视器上的各种数字，心跳血压都算平稳，大约这是勤劳的老人一辈子里最长的睡眠时间了。

“你外婆怎么样？”

“好多了，浮肿也已经消了。”她放下报纸站了起来，“大家都在休息，我们出去说。”

内科大楼下有片小花园，两人边走边聊天。她在医院里待得太久，身上有股清淡的消毒水味道。

李知行问了治疗情况，唐宓一一作答。

随后他想了想，问：“姑父没来？”

“刚刚才走，舅舅很忙。”

李知行沉吟着：“唐宓，其实你刚刚没必要和舅妈闹得那么僵，非逼着她今天转账给你。”

正是夏季，夜晚虫鸣声声。唐宓声音很轻，宛如飘忽的夜云。

“我不相信她的话。她说明天转账给我，多半只是为了敷衍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不能放过今天的机会。”

“但我在场，你不相信她应该也要相信我，我不会让她反悔的。”

唐宓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些微光芒落在她的眼睛里，衬得她的眼睛更像是猫儿石般闪亮，宛如宝石一样。

李知行敏锐地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哀伤。

“李知行……”她说得很慢也很诚恳，“你今天来看我外婆，我很感激。以后你就没必要来了，这是我们家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这句话大部分时候说来挺伤人的，但如果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唐宓说出来，却要另当别论了。李知行想起了李泽文言之凿凿的话，他不得不承认，兄长的话很有道理。

“你不希望我卷入你家这堆事情？”

李知行眼睛一眨不眨，不漏掉她的丝毫神色变化。李知行从来没觉得她那个“冰美人”的绰号如此贴切，在月光下，她苍白的脸颊上也被渲染上了清冷的辉光，渲染出了冰霜的色泽。

她坐在花台边上，开了口。

“我跟你说过，小时候我见过你。”

李知行点头：“我问了你很多次，你都不肯说。”

“这件事情……”唐宓很慢地开口，“之前跟你说过，因为我的过错，害得明朗受伤。那之后不久，外婆带着我到了宣州，想跟舅妈道歉，另外再见小朗一次，看看他好了没有。我们找到舅舅家里，舅舅出差不在，舅妈不让我和外婆进门，我和外婆在小区门口等了很久……保安很同情我们，还是带我们去了舅妈家敲门，当然还是没用，舅妈照样不让我们进门。我在舅妈家门口，隔着玻璃，见了你第一面。你趴在窗台上，从二楼看着我和外婆。”

“那年春天来得迟，而且很罕见地下了雪，天气很冷……回去的路上，外婆摔了一跤，背篓里的瓜果蔬菜滚了一地……外婆去马路中捡东西，差点被车撞到。”唐宓抬起头来，看了李知行一眼，“那辆车是你家的，我在舅妈家门口看到过，车牌号很好记。”

叙述往事时她一直语气寡淡，仿佛说着别人的事。

“车上有司机，你妈妈在副驾驶的位置，她穿着皮靴从车上下来，骂我外婆‘到马路上找死吗’。而你，摇下了车窗，从后排往后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正跪在雪水里扶着外婆站起来。那是我见你的第二次。”

李知行呆若木鸡，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完完全全不记得这事儿。人的记忆是很奇妙的，虽然经过了同一段时间，但记住的完全不是一件事情。

她说得简略，细节通通略去，但也不难想象，那个寒冷的下雪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前去了唐家村一趟，他知道她们祖孙两人是艰难生存着的弱势群体，但当时他没想到过，她们祖孙两人曾经遭受过自己的羞辱。仅仅两面之缘，就让她深刻地记了他十几年，可见当年的事情在她脑海里留下了什么样的恶劣印象。

他可以跟她说“对不起”，但这份道歉毫无分量——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大可以用“我不记得”“我太小”来搪塞，又或者怀疑唐宓是否认错人，但这不可能。

他可以想象到唐宓高一初见他时，对他的天然厌恶感从何而来。

难怪她后来甚至愿意转校，也不愿意和他同班。

李知行沉默了很久，抬头看着她，才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唐宓疲惫地摇了摇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愧疚，更谈不上原谅。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并且那时候你也就是个孩子。实际上，该道歉的那个人是我。”

“你不用——”

唐宓没心思听他说话，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高一入学的时候，我带着偏见，对你态度很糟，你却没跟我计较……真是很惭愧……都是我小肚鸡肠、为人刻薄。现在，你不惜得罪亲姑姑来帮我，我非常感激。”

李知行看着她，只觉得心中有股气渐渐郁结，却无从排解。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唐宓走了两步，站在住院部的台阶上，伸出手在两人中间轻轻一划，“李知行，我和你有着各自的立场，因此我永远不会喜欢你们李家人，我想，你的家人看我和我舅舅也差不多。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们做普通的同学就好。”

“你的‘普通同学’是什么意思？”李知行只觉得嗓子疼，话说得更加艰难。

“不用刻意联系，也不需要刻意关照。这就足够了。”

她和他目光平视，态度坦然镇定，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有那么一瞬间，李知行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感谢她没说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这种话，只是要求“泾渭分明”——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大概算是进步吧。

李知行看着她走入住院部大楼的身影，心情复杂难言。

打车回到家里，时间已经很晚了，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李知行敲了敲书房的门，得到父亲许可之后，走了进去。

李正远正在看秘书刚刚送来的文件，用铅笔一一批示着，手边的茶都冷了，李知行倒了杯茶，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李正远放下文件，取下眼镜，对儿子点了点头。

“爸爸。”李知行站在办公桌前，斟酌着开口，“爸爸，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他们堪为父子关系的典范，通常来说，但凡发生大事，他都会询问父亲的意见。

“晚上，奶奶的生日宴，我来得迟了点，是因为在酒店里遇到我的同班同学，叫唐宓，恰好也是姑父的外甥女，这事儿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李知行说，“她的外婆，也就是姑父的母亲被胡蜂蜇伤了，在宣州第一医药住院，医疗费要三十万左右。唐宓呢，是来跟舅妈要钱的。”

李正远拿过茶杯喝了一口，用眼神示意儿子说下去。

“我起初奇怪。”李知行说，“问了她原因之后才知道，姑父没钱，钱都被姑姑拿在手里。”

“他们闹得不可开交也不是头一回了。”李正远说。

“这事儿本身也不新鲜。但是，姑姑不愿意出钱救姑父的母亲，十万都不愿意给。”

李知行隐去了唐宓威胁李如沁那一段，只说自己劝了半天，姑姑才给了钱。他隐去了自己的立场，平铺直叙将事情告诉了父亲。

“那这样。”李正远思索了下，“我打个电话，让老人家转到总医院去。”

“爸爸，这就不用了，现在情况不错。”李知行顿了顿，“爸，我是想，就算姑姑不肯出钱，也不至于阻拦姑父救他自己的妈妈吧。爷爷从小教导我们要尊老爱幼，我没想到姑姑对老人是这种态度，想起来挺寒心的。”

李正远点头：“隔两天我找你姑姑谈谈。”

父子俩说着话，张静瑜女士推门走进来，她踩着拖鞋，已经换下了晚宴的正装。

“正远，你怎么没开空调？宣州这夏天真是热死了，和蒸笼一样。”

李正远说：“送爸妈去白楼了吗？我不是说了，你住在那边也没关系。”

“也没必要了，何必在白楼跟他们挤，这一大家人的。”张静瑜笑起来，“你们父子俩在说什么？”

李知行当着母亲的面，把正在和父亲交谈的事说了一遍。

“这回事啊。”张静瑜想了想，笑着看向儿子，“你找你爸，是要怎么回事？帮你姑父伸张正义啊？”

“不是。”李知行摇头，“妈，我是觉得，姑姑做事，实在太不给人留余地，传出去太难听。”

“传出去了没？”

“现在没。”

张静瑜看了儿子一眼，笑说：“那你操什么心？”

李知行哑然。

李正远摇头：“如沁平时飞扬跋扈一点也就算了，但这事不一样，孝道做得不好是修身做人出了问题。”

“这事儿呢，你姑姑是做得不地道。”张静瑜靠在沙发上，“但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你姑姑这人，别人欠了她的，她要记一辈子的。”

李知行一愣：“妈，你在说什么？”

“你姑姑当年找了唐卫东，不顾你爷爷奶奶的反对，要死要活地要跟他结婚，你以为她不知道唐家穷得响叮当？真要瞧不起唐家人，也拖不到结婚去。刚结婚的时候，你姑姑也是想跟唐卫东过日子的，还诚心诚意跟他回了他们那个什么村子里去——结果，唐卫东他妈却气得要命，根本不肯接受她，直接把她赶出家门。”

李知行一怔：“啊？”

“你姑姑这辈子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气，从那时候开始，恨了他们唐家一辈子。”

李正远当即反驳回去：“人命关天，她恨归恨，但只为了出口气，置婆婆的生命于不顾？十万而已，她平时买个包都要这个价，却舍不得拿去救一条命？”

“爸爸说得没错。”李知行也说，“妈，姑父的妈妈十几年前得罪过她，现在就要赔上一条命？我听说，就算是放债人，听说欠债人家里有人要钱救命都会宽限一段时间。那是因为大多数人还有点做人的良心，知道别人的性命也很珍贵。”

“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当然，我不是说如沁做得对。”张静瑜说，“但唐卫东是可以想办法的。和医院打个招呼，跟人借钱这都挺简单的事，他无非拉不下脸去求人罢了，再说他名下还有套房子。他非要让外甥女来妈的生日宴上要钱，不外乎是彻底撕破脸，不留退路，一定要离婚不可了。”

李正远眉目冷峻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你搞错了重点。现在的问题不是唐卫东怎么样，而是如沁的德行问题。”

“怎么不是唐卫东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有的问题都是他引起的。”张静瑜从沙发上坐起，“钱在如沁那里管着是没错，但你们以为这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她管得死，唐卫东早就出轨一百次了。”

李知行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妈，你怎么这么说？”

张静瑜瞧一眼儿子：“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你不知道就不要发表意见。”

“如果觉得老公要出轨，就早些离婚，既然没离婚，还是唐家的媳妇，就别让人抓到把柄！”李正远冷冷道，“德之不修，行之不远。她这种飞扬跋扈的个性再不改改，我们李家被她拖累，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看到丈夫真正动了气，张静瑜想说什么，忽又哑然。

书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李正远挥了挥手，一副不再谈下去的模样。

母子两人对视一眼，离开了书房，在书房之外，张静瑜收了脸上的笑容，瞥了儿子一眼：“知行，过来。我有事要跟你谈。”

母子两人走到会客室，李知行说：“妈，什么事情？”

张静瑜端着红茶慢慢喝了一口，倒是笑了：“着什么急，做人要沉得住气。”

李知行皱了皱眉头，直觉没什么好事。

“坐吧。”

“我站着就好。”

“那个女孩子，你姑父的外甥女，是叫唐宓吧？”

“对。”

“你姑姑说，你和她关系不错？”

李知行隐约猜到了母亲要说什么，准备也是早就做好：“还可以的，比普通同学关系好些。她学习非常好，高三这一年，她帮我补习过数学。”

“嗯……”张静瑜若有所思，“好像长得也不错？”

基本不用想就知道，这也是姑姑说的。

李知行顺着母亲的意思往下说：“是啊，挺漂亮。”

张静瑜笑了一声：“他们唐家人都生得不差啊。”

李知行没吭声。话说到了这一步还不知道母亲的潜台词，那李知行也不是李知行了。

“你一直是个好儿子，我很为你骄傲，但你大了，有些话也不能不说。”张静瑜说，“你今天做这些事情，如果只是帮她出气，那没事。但如果你喜欢她，那我提醒你，你跟她不可能，李家永远不会接受她。看看你姑姑和你姑父，就知道身份和门第不般配的两个人结婚是什么后果。”

李知行觉得自己几乎听到了母亲大脑的所有细胞都发动了马力运转的声音。那瞬间他几乎想说“你和爸爸倒是身份般配，但你们也没夫妻和睦”——但他到底忍住了这即将脱口而出的讥讽，只慢慢说：“妈，你想多了。”

“你刚刚说她学习不错。”张静瑜置若罔闻地说下去，“她考的是什么大学？”

“京大。”

“那和你一个学校，这么说来，上大学了也可以在一起了？”张静瑜意有所指。

李知行说：“我说了，妈，你想多了。”

“我有没有想多你自己清楚。”张静瑜说，“上个月二十一号，你和唐明朗又去了哪里？”

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件事情能瞒过家里人，回答道：“是明朗叫了我，我顺便去明朗的奶奶家玩一玩。”

张静瑜忍不住笑了，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知行，告诉你一件事情，别在自己母亲前撒谎。虽然高中三年你不在我身边，但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别狡辩了，你为了帮她出头甚至找你爸帮忙压着你姑姑。”

“妈妈。”李知行轻轻说，“姑姑这事儿做得不对，让人齿冷，还不许我告诉爸爸？我以为，这事是非如此分明根本没什么可以争议的。妈妈，你管理着慈善协会啊。”

“正因为管理慈善协会，我才知道，她遇到的根本不算什么事情。这世上最凄惨的，是连求助都找不到门路，哭声都穿不过一堵墙，被践踏了甚至都无法溅起泥点。”张静瑜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情况已经比底层的人好太多了，就算天塌了也有唐卫东顶着。”

李知行想起了唐宓的家——那是一栋土墙黑瓦的房屋，一块砖都没有，大约因为房子年代太久，黄土所垒的外墙已经褪去了本来颜色，变成偏黑的模样，一点亮色都看不到。家徒四壁，房檐低矮，以他的身高进屋时不得不低垂着头。现在，李知行终于明白，唐宓刚刚说的十年前的事情没有错。他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得近乎冷酷，对别人的生死都可以淡然相对，把别人的苦难放在天平上称量，以此来判断谁应该接受多少援助。

“因为她还没沦落到最底层。”李知行说，“所以跟我们没关系？对她的遭遇视而不见？”

“我没让你视而不见。但我提醒你，保持理智的态度。”

“……”

“不会有任何人赞成你们，就算你爸。”张静瑜瞥儿子一眼，“你爸很开明也很宽容，但就算是他，也绝不会同意你和她往来过多。”

李知行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着，脊背笔直，犹如青松。

“当然，我也知道现在说这话太早。人生很长，你也才十八九岁，以后发生什么，就算我们也无法预测——”张静瑜轻轻叹了口气，“缘分其实很浅，稍纵即逝。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和初恋携手终老呢？”

李知行许久没有说话。

“这几天好好陪陪你爷爷奶奶，你奶奶好不容易回宣州一趟。”

“我知道。”

第十六章 有你就足够

八月初时，外婆的病情有了显著好转，各项身体机能也慢慢恢复，陈医生诊断后认为，外婆的肾脏功能可以完全恢复。被胡蜂蜇伤后的治疗情况，恢复时间不等，通常在一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她挺感慨地说，外婆到底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身体素质不错，耗时四十天就可以恢复，已经算是很快了。

另一件好事，几天后唐宓收到了大学通知书——通知书送回了唐家村，是由村支书专程送到宣州的。她拿着通知书给外婆看，外婆爱不释手，久病的脸上浮现艰难的笑容。她知道自己疾病即将痊愈的时候，都没有笑过，这还是第一次这样高兴。

病房里没有秘密，几个小时后半层楼的人都知道了613病房出了个京大学生。一时间外婆病床前访客如云——询问学习经验的，纯粹看热闹的，大部分人参观完毕，都会对外婆说“您这孙女真好啊”。外婆不是那种会被人吹捧就晕头的老人家——毕竟，唐宓也不是她培养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但孙女被人赞美总是值得喜悦的事情，外婆也很难得地微笑了一下午，心情是入院以来最好的一天。

通知书到达的当天，严晓冬给她打了电话。这一个多月来，她和以前的同学没有任何联系。她清楚自己交友关系，关系不好的同学不会联系她，关系好点的同学知道她的家境，任何活动都不会叫她，毕竟同学聚会都要花钱，而她根本没钱人也不在宣州。

严晓冬在电话那头问她开学时间，得到了两所学校开学时间一致后，她说：“我们一起坐火车去燕京吧！把你的身份证号给我，我来订票。”

唐宓心头一热：“这太好了，谢谢你。”

严晓冬历来体察人心，但唐宓没想到她连这件事都替她想到了。

“别客气。”严晓冬向她通报喜讯，“你看了前两天的新闻吧？叶一超再次得到了奥数金牌。”

“啊？是吗？”

严晓冬感慨吃惊兼而有之：“你真是山中不知日月啊。他应该明天就要回国了，你记得到时候恭喜他呀。”

“好的。”

如果仅仅是不知山中日月就好了，她这段时间太忙，脑子里除了各种医学名词再也没剩下其他任何事情，因此完全忘记了叶一超参加比赛的事情——比赛的确是前几天举行的。

她的确准备等叶一超回国后就发信息恭喜他——但没想到的是，反倒是叶一超先给她打了电话来，告诉他自己回国了。

他得奖是意料中的事，唐宓拿着手机走到医院走廊上，连声说“恭喜”，饶是叶一超素来淡定，对名誉置之度外，也笑了起来：“谢谢你的恭喜。”

叶一超又问她家在哪里。

唐宓没搞清楚他的意图，因此有点吃惊。

叶一超的笑意透过话筒传来，十分清晰。

“我从欧洲给你带了礼物回来，想给你送过来。”

她完全没想到叶一超会给她带礼物，连连道谢：“礼物就不用了，谢谢你了。”

“其实我本来也没想到的。离开慕尼黑的时候，我们去路上逛了逛，其他几位队友都给朋友带了礼物，我觉得我也应该送你礼物……”叶一超说，“不说这些了，你家在哪里？我记得你家是在嘉台县的一个镇子上？我妈妈说可以开车送我过来找你。”

唐宓这次的吃惊程度比之前更甚：“不不不，不能麻烦你。”

“不麻烦，特地给你买的。”

唐宓说：“你最近应该很忙的，不用了啊。”

“给你送礼物的时间总是有的。”

叶一超要送礼物给她的心情是如此坚决，以至于唐宓多次劝阻也无效，他坚持着说要送礼物去她家，眼看着也瞒不下，她只好说出了实情。

唐宓没想到叶一超来得那么快，她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放下了电话就打车过来了。宣州怎么也是座大城市，从城东到城西也够快的，他只花了半个小时。

她当时正陪外婆在医院里散步归来，看到叶一超已经在病房里左顾右盼了，呆了一下后方迎上去。

近半年时间不见，叶一超似乎没什么改变，只剪了一下头发。他的头发本来有点自然卷，剪短之后，似乎卷得更厉害了，看上去也更精神。

“给你的礼物。”叶一超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又看着唐宓身边的老人，“这位是你外婆？”

外婆疑惑地看着叶一超。

唐宓连忙介绍：“外婆，这是我同学，叶一超，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外婆看着面前挺拔的男孩子：“你就是唐宓的同学啊，很聪明的那个……”

外婆说话很慢，叶一超毫不介意，直接坐到床沿，握住外婆的手笑起来：“外婆，唐宓说过我很聪明啊？”

“是啊，她常常夸你聪明。”外婆身体恢复之后，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她太夸张了。”叶一超认真地说，“我觉得唐宓更聪明一些，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叶一超如此熟稔的态度让唐宓有点不适——她怎么以前没发现叶一超是如此嘴甜如此讨老人家的欢心呢？以至于外婆也露出了微笑：“有劳你来看我啦，好孩子。”

叶一超笑着说：“没关系的，我和唐宓是好朋友。”

外婆很欣慰：“朋友多了好啊。”

“外婆您身体好了点没有？”

唐宓说：“医生说再住院一两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了。”

闲聊之后，叶一超回过头看着她，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礼物，笑着说：“你打开品尝看看。”

唐宓打开纸袋，取出只精致的褐色方盒，方盒上都是英文单词，她被这些语言迷晕了双眼。

“这是……”

叶一超说：“巧克力。导游说，这种巧克力是世界第一好吃的，非常甜美，女生没有不喜欢的。”

其实她这一辈子也没吃过巧克力，自然也不知道那是否甜美。

“给你爸爸妈妈吃吧。”

“我给他们带了礼物啊。”叶一超笑眯眯地瞧着她，“这一盒专门给你的。”

“可是——”

“不要推三阻四。”叶一超木着脸，不高兴得非常明显，“我第一次给你送礼物你都不要？”

外婆也说了：“阿宓啊，你收着吧。”

现在再拒绝也显得不近人情，唐宓百感交集：“谢谢。”

“不客气啊，你打开尝尝看。”

“啊，现在？”

“是啊！”

这巧克力大概很贵——光是这复杂的包装就很值钱了。在叶一超目光的威逼之下，她不得不拆开有着烦琐包装的巧克力盒子，移开盒盖之后，露出犹如列兵般整齐排列的黑色心形巧克力。唐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慢慢放到嘴里。

确实可口，入口即化，含在舌下，微甜，微酸。

“怎么样？”叶一超凑到她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嗯……很好吃……”

“啊，你果然喜欢啊！真是太好了。哈哈，我没买错！”叶一超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献宝一样端着巧克力盒子送到外婆面前，“您也尝尝。”

外婆很震惊：“哎哎，这是你们年轻人吃的东西，我怎么能吃。”

叶一超闻言而笑：“谁说的，您就很年轻，尝尝看嘛。”

叶一超有着天才的头脑兼之长得俊朗，笑起来时宛如阳光，只要他愿意是可以非常讨人喜欢的，因此，哪怕是顽固的外婆也觉得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用拇指和食指捻起一块，犹犹豫豫吃了一点。

这也是外婆这辈子第一次吃这么时髦的巧克力，她咀嚼了几下，才慢慢说：“这味道好像有点怪啊……”

“可他们说女孩子喜欢的巧克力都是这样啊。”叶一超有些遗憾，“不过大概是不符合您的口味吧，我妈也说不太好吃。”

外婆笑了：“挺好吃的，就是太甜了。”

叶一超陪着外婆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陈医生前来查房。

检查结束之后，陈医生却没像往日一样离开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叶一超身上，她盯着他看了几眼后，有些犹豫地问：“你是不是叶一超？参加数学奥数的那个？”

叶一超心思根本不在回答问题上，随口说：“哦，是我。”

陈医生惊喜道：“我还怕认错了呢，我女儿可崇拜你了。”

叶一超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随便“哦”了一声。

陈医生有点尴尬，唐宓赶紧补救：“陈医生的女儿也是宣中的。”

“你比报纸上看着要高一些。我女儿天天跟我说叶一超怎么样怎么样……”陈医生笑眯眯地瞧他一眼，又看向唐宓，“你和唐宓是同学？”

叶一超点了点头：“对啊，我听说她外婆生病了，来医院看看。”

陈医生也难得有些八卦，左看看右看看：“你们关系很好？”

“是啊。”叶一超承认得很爽快。

陈医生感慨得不得了：“你们都很优秀，要我女儿有你们的一半就好了。”

大抵世界上的妈妈都是喜欢“别人家的孩子”的，就连如此睿智知性的陈医生都不例外。

“不过接下来我没办法常常来看你了。”陈医生走后叶一超很遗憾地说，“我要去学车，得在上大学之前把驾照拿到。”

据严晓冬的说法，的确是有不少同学在高考之后准备考驾照，连严晓冬都在学。

世界上任何考试对叶一超来说大概都是浮云一般，但唐宓还是说：“你好好考。”

叶一超笑起来：“等我拿到了驾照之后，开车带你出去玩。”

唐宓很领情地笑了。

“那，你先考到证再说吧。”

叶一超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两三天后又来了一趟医院——这次不是他一个人，他妈妈居然也一起跟着来病房探病。叶一超的妈妈姓吴，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负责人，温婉大方，打扮干练，一看就是事业成功的女强人形象。

他们来的时间是晚饭之后，恰逢唐卫东也在病房里，唐宓固然震惊，但也勉强维持了镇定，做了介绍。介绍之后，两个成年人以成人的礼节握了握手。

吴阿姨把水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微笑着解释了缘由：“前阵子，一超就告诉我唐宓外婆生了病，我应该早点来，但工作太忙，拖到现在，真是很抱歉。”

唐宓连连道歉：“太麻烦您了。”

“没关系啊。”叶一超说，“开车就过来了。”

“可是……”唐宓悄声说，“你妈妈为什么要来啊？”

“我妈说，应该来一下，就跟着我过来了。”

而那边吴阿姨正在问外婆：“您好点了没？”

“唉……我老了不中用，还要你来医院里看我。”

吴阿姨笑容十分亲切：“您客气什么？小超和唐宓是同学，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看看您的。其实他爸爸也想来，但是工作太忙实在走不开。”

唐卫东看了看唐宓，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只客气道：“多谢你费心。”

吴阿姨善于言谈，在病房里仅仅待了几分钟，就让整个病房的气氛热烈起来。她询问了一下唐卫东病情的进展情况，又说了自己认识的某位朋友也得了类似的病但是恢复情况非常良好，又在外婆面前大肆夸奖了唐宓一番，听得外婆忍不住笑起来。就算是始终表情不多的唐卫东，也在吴阿姨说到“小唐非常客气，当时要请她吃饭都不肯”时，也微微侧过脸颊，看了外甥女一眼。

唐宓却有些呆，吴阿姨夸奖她时用的溢美之词，她这辈子都没听过。

她又跟唐宓说：“小唐，你知道小超他平时呆呆的，你和小超一起上大学后，麻烦你在学校里多看着他。”

“啊？”

唐宓尚在发愣，外婆已经笑着点头：“客气啦，就应该互相照应的，大家都是同学啊。”

“可不是呢。”吴阿姨又问唐宓，“你收到通知书了没有？”

“收到了。”

吴阿姨说：“唐宓，我们到时候也要送小超去学校。你告诉我你的身份证号我帮你订票，开学的时候，跟我们一起去燕京怎么样？”

“阿姨，不麻烦你们了，我和其他同学约好了一起走的。”唐宓连连摇头。

叶一超眉梢微微一压，看她：“谁啊？”

“严晓冬。”

叶一超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吴阿姨拍了拍儿子，笑起来：“这样的话，那到时候在京大见吧。”

送走了叶家母子后，病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外婆也有些疲劳，舅甥两人对视一眼，走到走廊上。

唐卫东说：“我都差点忘记开学的事情了……你的票订好了？”

“是的，晓冬做事很稳妥。”

唐卫东点了点头。订票是小事，他知道唐宓有一句是一句，没在这问题上多做纠缠，转而说起别的事。

“叶一超这个男生很不错。”

“我也不知道他会带着他妈妈过来。”过了一会儿，唐宓才说。

“不奇怪，叶一超的妈妈很会做人，听说你外婆病了，不来才奇怪。”唐卫东颔首，“他们肯来探病也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们一家人都喜欢你。”

唐宓随便“嗯”了一声，可转念一想，舅舅这话明显是话里有话。

她不由得愕然：“舅舅，不是这样！”

“不是什么？”

“我和叶一超只是同学。”

她忍不住强调了“只是”两个字。

“不要急。”唐卫东眉目不动，“我也没说过你们有什么，我只是为你指出一种可能。”

可能？没什么可能。舅舅和其他人一样想当然。唐宓一声不吭。

唐卫东自然明白这个外甥女到底是多倔强的，只看她抿起的嘴就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他也没这个立场去管教她，只能这样提点一二。

唐卫东转移了话题：“那套房子已经卖掉了，我和卖家谈了，直到本月之前，我们都还可以住在那里。”

唐宓怔住了：“舅舅，那之后，你怎么办？”

他正在打离婚官司，金钱都不由自己做主，并且名下就那么一套房子，如果卖掉了，又去哪里？

“不用担心我。反而是你，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

“钱的事不要紧。招办老师都跟我说过了，我可以拿到新生奖学金，以后还可以申请学费减免等。”

唐卫东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仿佛看到了姐姐当年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我不是好舅舅，这些年也没能照顾你们祖孙……”

“舅舅，我不觉得这些年过得不好。”

她眼神清澈，说话发自肺腑。

“但大学不一样。”唐卫东在原地踱了两步，“唐宓，你要知道，大学生和高中那种拿着奖学金就可以生活的情况不一样。你需要电脑、手机，你念的是经管学院的金融系，这个专业不能和社会脱节，你甚至要走在时代前面。学习能力固然重要，更需要相当程度的社交能力，而社交需要花钱。”

唐宓轻轻“啊”了一声，彻底语塞。她完全没想到那么多。

“这事儿不谈了，你上了大学自然会明白我的话。”唐卫东摆了摆手，说，“这一个多月你在医院照顾外婆是辛苦了，但还有一件事要你做。”

“什么？”

“妈下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唐卫东说，“但说实话，我也不放心她再回家务农。早些年她身体还好，现在看来，这么病一场，以后如何也难说。”

舅舅说得太正确了，她也是不放心外婆再回到乡下，并且为此纠结很久，但是又苦于没有解决办法。

“我想让妈住到养老院去，这几天，你劝劝她。”

她想过外婆和舅舅一起住——但是这可能性不大，这段时间也已经看出，舅舅平时工作太忙，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出差，不可能照顾外婆，还不如让她住到养老院里，环境不错，有专人照顾，有人做饭洗衣服，还有人陪着说话，舅舅可以周末的时候去养老院探望。

唐宓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外婆自己同意。

“我明天开始要出差两天，知行会带你去几家养老院，你看看环境。”

唐宓一怔：“李知行？”

那天她把话说明白之后，李知行再也没有来过医院，她以为可以跟他撇清关系了，但看上去并非那么简单。

唐卫东说：“他昨天跟我打了个电话，恰好也提起了这件事情。这孩子想得很周到。”

“我不太想麻烦他。”

“既然是他主动提起的，那谈不上麻烦。”唐卫东停了停，“我没想到，他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养老院，我一个人去就可以。”

唐卫东说：“你们同学一场，他愿意帮你就让他帮。”

“可是……”

“我知道你不想欠他，也不想和李家人打交道。”唐卫东打断外甥女的话，“但问题从来没这么简单。我和你舅妈闹离婚是一回事，你舅妈那边的家人又是一回事。你们大学还在同一个学校，总是要有往来，不要以偏概全。”

正如舅舅所言，第二天李知行来医院找她，态度自然大方。唐宓和外婆正在庭院散步，外婆的身体一旦好起来就闲不下来，这两天正打算出院，被唐宓和医生劝住了，建议她再观察一周再说。李知行笑着和外婆打招呼聊天，十足优秀后辈的模样。他如此坦然——仿佛之前她没有对他说过那番“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的话一样。

一段时间不见，外婆当然记得他，李知行也微笑着，跟外婆说不好意思，现在才来医院探病。

“哎，这么热的天气，你还过来看我啊。”

“外婆您看上去身体好些了？”

“是啊，这周末应该可以出院了。”

李知行打量着面前的老人。一个多月前在唐家村见到唐宓外婆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老人，因为太多的劳作而佝偻苍老，他奶奶今年七十五岁，看上去比起面前的老人还年轻一些。

寒暄之后，他跟外婆说：“外婆，明朗也托我问您的身体情况。”

这件事情舅舅也跟唐宓说过，说中考放榜之后，他就被姑姑送去国外学英语了，大约开学之前才回来。

“叫他别惦记我，好好读书才是正理。”

“是啊。”李知行笑着瞧了唐宓一眼，“他跟我说，要学习表姐，认真读书了。”

外婆轻轻叹息着：“有想法虽然好，但读书这种事情啊，‘说’和‘做’是两码事啊。”

李知行微微诧异，忍不住多看了一下面前的老人。虽然她做了一辈子农民半生穷苦，但她到底是培养了唐卫东和唐宓的人，就算她读书不多，但并不能说她缺乏见识，在某些事情上她的通透程度也并非年轻人可以比的。

外婆身体恢复了七八成，早已经不需要唐宓整日守在病床边，她借口有事，和李知行离开了医院。正是盛夏季节，气候炎热，李知行带着她打车，理由也很充分，坐公交车的话，一来一回起码要两个多小时，打车的话会快得多。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唐宓侧目看着李知行，微微蹙起了眉头。

“在想我为什么又来了？”

李知行侧过头，微笑着看她。

唐宓想了想：“对。”

李知行开口：“说了你可能不太高兴……我挺同情你。”

唐宓点了点头。

李知行觉得有趣：“你没生气？”

她摇头：“不会的。”

唐宓很清楚，自己的出身和境遇对李知行来说，大约是个不小的刺激，于是总想着帮助她——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看到穷人的遭遇会给予同情，并且会出手相助，虽然这份帮助里总带着一点高高在上的意味，但帮助就是帮助，无论如何都要心存感激。

出租车穿过宣州城区来到城郊，这里绿化非常好，路边榕树参天，出租车在一处漂亮的院落前停下，有很大的花园和一片荷花池，院落大门敞开，在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三三两两的银发老年人在院子里散步玩牌。

李知行带着她穿过庭院走到宿舍楼，他事先已经联系过，专门的接待人员等在那里。接待人员带着他们参观了整个养老院——这的确是市内最好的老年公寓，无论是设备还是医护人员都是一流的，除此外影音室、棋牌室、运动室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个长20米的小游泳池，

李知行和接待人员点头致谢，说：“多谢了。我们再商量一下。”

这一程唐宓基本上没开口说话，都是他在询问细节，听的细节越多，她就越来越心事重重。如果说之前唐宓觉得送外婆去养老院是个好主意，现在她已经不这么想了。

李知行看着她：“怎么？觉得条件不好？”

唐宓摇了摇头：“不，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钱的问题？姑父说他会出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在想，这里环境虽然好，但是太高雅了。”唐宓指了指棋牌室，“我外婆不大认字，而且棋牌也不会，一辈子也没看过什么电视剧，她和其他老人不会有太多共同语言，我担心她无法适应这里。”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没办法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改习惯。”唐宓说，“外婆又是很倔强的人。”

“和你倒是一样，你也很倔。”李知行说了这句，“不过，人有点倔强不是坏事。”

“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

“我想问下，舅舅和舅妈离婚的事情。”

李知行看着她。

“你知道多少？”

唐宓想了想：“我问过舅舅，他只说有律师在办。”

“我知道的情况是。”李知行说，“双方都想要唐明朗，但这只是个借口。总之，姑姑不愿意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唐宓叹了口气：“明朗一定不好受吧。”

“其实不是，他跟我说，早期望他们离婚，天天吵架还不如早点离婚。”

“那他跟谁？”

“他希望跟着姑父，但姑姑不肯，所以前阵子送他去国外一阵子。”

唐宓哑然。舅妈为人苛刻，以唐明朗的活泼程度，只怕在舅妈手下也是日子难熬得很。

李知行说：“走吧。”

接下来的时间，唐宓都在思考如何劝服外婆去养老院，当天晚上，她稍微跟外婆提了下去养老院的事，外婆就变了脸色。

“我又不老，可不要别人服侍！”

唐宓轻言细语地解释去养老院的种种好处，又说这样自己才会放心。外婆坚持不肯去，一定要回唐家村。

她说：“我这次被胡蜂蜇伤，是运气不好，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以后不会了。是你听我的话还是我听你的话？”

“我听你的，但是确实没人照顾你啊……”

外婆说：“我这大半辈子是怎么过的？你才在我身边几年！”

唐宓都快哭了。

“外婆，你为什么不答应啊？”

外婆拍着她的手，慢慢说，阿宓，你不懂啊，唐家村是我的根啊！你外公还埋在那里，你妈妈也埋在那里，我怎么能离开自己的根去外头啊，我不在唐家村，他们回家都没照应呢。树上的叶子离开了根，是会死的。如果让我离开唐家村，是逼死我……

唐宓红了眼眶。那晚上，她偷偷给舅舅打了电话。

“我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了。”唐卫东在电话那头叹气，“那就听妈的吧。”

出院的当天舅舅也出差归来，开车送祖孙俩回唐家村。外婆在医院住了快两个月，行李比来的时候还是多了一些，别人送的礼物不少，收拾起来也要费些事。

舅舅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唐明朗。明朗刚刚从国外游学回来，看上去要稳重多了，拉着奶奶的手问她好了没。外婆看到明朗非常高兴，连连说自己没事啦，让他别担心。

除了明朗外，李知行也来了。他跟唐宓说知道她要回唐家村，所以来送送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唐宓说：“这段时间谢谢你。”

李知行不以为意，说：“唐宓，京大经管学院金融系对英语非常重视，还有半个月开学，你好好准备一下，多看看英语。”

她没想到李知行还会提醒她这事，一怔之后点头。

“好。我明白，谢谢你。”

“还有……”

“什么？”

“现在说了只怕也没用。”李知行截住话端，对她微笑颔首，“等上了大学再跟你说吧。”

两人一边收着东西一边交谈，明朗倒是在病床那头叫起来：“表姐，柜子里有盒DOMORI巧克力呢。”

明朗把巧克力盒子递到唐宓手里，李知行瞥到了包装，眼角猛然一跳：“谁送的？也是姑父的朋友？”

唐宓一愣，往书包里塞巧克力的动作也慢了一拍：“啊……不是……”

“那是谁？”

“嗯……是叶一超。”

“他比赛结束后，从国外给你带回来的礼物？”看到唐宓点头，李知行微微蹙眉，“他不是八月初才回国？”

“是那时候来过几次。”唐宓说。

“我一次都没看到过他。”

“这段时间他在考驾照，也没怎么来，所以你们没碰面。”

李知行说：“他迟早要去美国，早点学车也应该的。”

“嗯……”

“书包给我。”李知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和明朗拿下去，你先去跟陈医生道个谢，就下楼。”

时隔近两个月后，唐宓和外婆再次回到了唐家村。

因为之前已经通知了二婶，二婶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村里人帮着外婆收割了稻谷，谷仓满满；大部分的鸭子已经被卖掉了，只剩下三四十只，和二婶家的一起养着。

唐卫东和唐宓两人，分别带着礼物拜访村人。这大约是唐卫东近十年来第一次回乡，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唐大伯拉着唐卫东的手说：“卫东啊，这次你妈能治好，是要谢谢你啊。你妈不容易，记得常回来看看，也别跟你妈置气。”

唐卫东说：“大伯，我知道。”

然而唐卫东事情也真的太多，一路上电话都响个不停，匆匆在二婶家吃了午饭之后，也不得不离开了。

唐宓把他和唐明朗送到村外，唐明朗摇下车窗看着她，对她挥手：“表姐，我们走啦。”

“嗯，慢走。”

车子驶出唐宓的视野，她小心翼翼踩着田埂，慢慢地朝家里走去。

窗边风景一掠而过，唐明朗问：“爸爸，你就这么把奶奶和表姐留在这里？”

唐卫东开着车，看了儿子一眼：“你有什么主意？”

唐明朗嘟嘟囔囔：“也没什么，就觉得挺伤感的。”

唐卫东疲惫地说：“你奶奶那个人，永远不肯离开唐家村的。当年我就说过让她搬到城里，她不肯的。”

唐明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爸，你别和妈妈打官司了，我打算跟着妈妈。”

唐卫东眼睛陡然睁大。

“你怎么回事？跟着我不好？”

“爸，你听说我，我只是名义上判给妈妈而已。我高中阶段也要住校的，而且妈妈工作也忙，据说她以后的工作重心要放回燕京去，所以只要学校放了周末我就来你这里。”唐明朗说，“不影响我们父子关系的。”

唐卫东咀嚼着儿子的话，沉着脸问：“这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唐明朗“啊”了一声：“爸……你怎么知道？”

知子莫若父，哪怕是穷尽唐明朗所有的脑细胞，他都想不出来这番通情达理的话。

“是你外公外婆？”

“不是……”

“那是谁？”

“是表哥说的……”

唐卫东表情微沉：“李知行？”

“嗯，还有泽文表哥……他们说，妈妈要强，更好面子，和你又吵了这么多年，是绝对不肯把抚养权让给你的。你们离婚的事情现在只在协调阶段，如果闹到法庭上去，对谁都不好听。更重要的是你们工作都很忙，何必让大家两败俱伤呢？法律上我是跟着妈妈，但也是你的儿子，一样姓唐，以后我也会跟着你住，没必要争这么点名义上的事情。而且……我很快就十八岁了，到时候也不存在抚养权的问题，没必要争这个面子。”

唐明朗声音小了几分：“爸爸，我始终更愿意跟着你的。”

唐卫东目露沉思之色：“你表哥还说了什么？”

“表哥说，如果你想快速离婚，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唐明朗小声说：“我觉得表哥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应该负担起一些责任了。”

唐卫东表情黯然：“小朗，爸爸对不起你。”

他觉得自己的一辈子都是在“对不起”中度过，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辜负了。

唐明朗轻轻摇头：“也没有……看到表姐之后，觉得我还是很幸福的。”

唐卫东苦笑一声：“这话也是你表哥说的？”

“嗯……”唐明朗小声说，“爸爸，我知道，我没表哥表姐能干……他们一个个都那么优秀。”

“不要紧，你已经很优秀了，没必要学你的表哥表姐。”唐卫东说。

“真的？”

唐卫东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是真的。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第十七章 下一段人生

八月三十号一大早，唐宓就搭车去了宣州，在火车站外碰到了两三个月不曾见面的严晓冬。严晓冬扑上来给了她大大的一个拥抱。

“唐宓，你瘦了！”

唐宓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你胖了。”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暑假光顾着吃和睡了……”严晓冬震惊了，随后才明白过来，“唐宓，一个暑假不见，你居然会吐槽了！”

唐宓一愣：“什么是吐槽？”

“哈哈……去车上告诉你！”严晓冬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拉过她的手，“走吧。”

严晓冬买的火车票是高铁的坐票，早上十一点发车，下午五点到，车站里人满为患，挤上车两人放好行李后唐宓才想起一件事情：“你一个人吗？爸爸妈妈呢？”

“不要他们跟着。”严晓冬笑眯眯的，“我决定独立一点，一个人去大学报到就可以了。”

唐宓莞尔：“其实你一直很独立啊。”

“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严晓冬压低声音，轻声问她，“你的学费生活费，没问题吧？”

这个世界上，大约也只有严晓冬才这么体察人心了。

“没问题。”唐宓说。

严晓冬大大松了口气。

前几天，唐卫东转了一笔钱给她，足够她这大学四年不必再有任何金钱上的后顾之忧。她拿着钱拒绝无门——总不能再把钱转回去吧？唐卫东说，这笔钱就当是他还给她的，如果她不愿意收这笔钱，就当她借的，几年后再还钱也可以。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宓也无法再拒绝。

“对了，还有一件事……”严晓冬从书包里取出个信封给她，“关薇叫我给你的。”

打开信封，里面一张薄纸，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唐宓，对不起。

唐宓把信放回书包里。

“暑假的时候她来找我，把当时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她说自己愧对你，不敢来找你。”严晓冬有些感慨，“虽然她这事儿做得不厚道，道歉也迟了，但好歹也道歉了。”

“其实我没怪她。”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严晓冬看着她，很久之后才感慨一声，“唐宓，你真是啊……她害得你差点转学啊。”

唐宓一愣：“你知道了？”

“大家都知道了。七月底的时候，我们同学聚会，邀请了何老师。何老师喝多了说的。到底是老师啊，她什么都看在眼底。”严晓冬轻轻叹了口气，“你和李知行居然有这层关系啊。”

唐宓没说话，抬起视线看向远方。

车轮滚过铁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位匆忙赶路的旅人。高铁风驰电掣，离开了宣州城区，路过宁海，在连绵起伏的平原上飞驰，路过了稻田、乡村和湖泊一路向北。

高铁所经过之处，有晴有雨，雨时乌云盖住四野，晴朗时阳光穿破雨云，灿烂整片大地。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小小的唐家村走到宣州念高中。她独自一人走过陌生的街道，繁华大城市的一切都让她目不暇接，她当时不知道自己在宣州中学会遇到什么人，有着怎样的遭遇，又会经过怎么一段时光。

她又想起今早离开唐家村，和外婆道别时的情形。外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安静地站在村口，目送她乘坐的车远去，对着她遥遥挥手。

车子开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她慢慢回过头——虽然距离很远，但她还是能从泪光中分辨出，那是个老人的身影，老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有些佝偻，像一棵大树一样，目送她远行。

这一列急速行驶的火车就像是人生片段的写照，自某点而起，到某点而终。

终点之外，什么都无法预知。

这条铁轨的尽头，是她的下一段人生。

大学生活随着唐宓跨入大学校园而开始。

她如同这数年来进入京大的每一位新生，跟着“新生指导”开始了新生生活。

大学宿舍比之高中条件相差无几，每个宿舍四个人。宿舍在二楼，有一个阳台，她是本宿舍最后一个到学校报到的，因此分到了仅剩的靠门的那一张床。

宿舍里四个人同学院同专业，除了她之外，都是北方人。和唐宓对床的是东北女孩赵幸丹，为人开朗热情、性格洒脱，第一天见面时她还主动帮唐宓整理行李。赵幸丹身量很高，唐宓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南方女生中已经不算矮，但在赵幸丹面前还是不够看。

赵幸丹笑着说：“我高中是篮球队的！”

唐宓恍然大悟。

唐宓临床的女生名叫韩羽露，外表娇小柔弱，性格温柔委婉，和赵幸丹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她家家境似乎不错，开学的时候，她家整个家族齐齐出动送她到学校，据说开了好几辆车过来。她高中时就交了男友，男友也非常优秀，在隔壁学校念电子化专业，两个人一起吃饭上自习，羡煞了不少人等，按赵幸丹的说法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剩下一个女孩冯娅则是本市人，唐宓在开学典礼的当天才见到她，班会结束后她就消失了，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冯娅是土生土长的燕京人，她家离学校也不远，因此她虽然申请了宿舍，但短期内根本不打算住校。

赵幸丹最早来宿舍报到，性格热情得犹如一团火，朋友也广，所以对本宿舍甚至隔壁的宿舍情况了如指掌，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严晓冬。唐宓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大学想交朋友也挺难的，因此对自己在宿舍的人缘完全没抱什么指望，也做好了“大学没朋友”的心理准备，但赵幸丹完全不介意她的沉默寡言，倒是让她有些意外之喜。

尤其是当唐宓在学院办理贫困生证明被她撞见之后，她对唐宓的热情就更上了一层楼。

她行事颇有侠客之风，当时就跟唐宓说：“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的！”

唐宓说：“谢谢你。”

赵幸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

“别客气。”

只要有可能，她会叫上唐宓一起去吃饭，一起去学院开会上课，仿佛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唐宓大约知道她和很多善良的人一样，是因为同情对自己特别友好，但她并不介意。

只要感情是真挚的，哪怕是些微的同情，也值得感谢。

按照京大的惯例，新生报到之后，接下来就是为期两周的入学教育，新生见面会、体检、学校和学院的开学典礼、各种讲座等，而她还有各种学费助学金申请等手续要办，比别人更忙碌一些。

唐宓也渐渐熟悉起自己的班级。她所在的金融系有六十人，分为两个班，男女生各半，囊括了全国最优秀的学生。开初次班会的时候，辅导员的概述之后就轮到了自我介绍。

全系六十人按照学号一一进行着自我介绍，唐宓看着一张张聪明的脸从眼前划过，猜想着他们中学时代是当地何等了得的强人。

显然大家都有同感，赵幸丹就跟唐宓说：“我妈跟我说，别拿倒数第一就可以了。”

韩羽露点头：“我妈妈说，毕业就可以啦。”

唐宓吃惊。她倒是没想到这两人要求这么低，她们可都是全省最优秀的学生。

赵幸丹说：“高中优秀有什么用，问题是，咱们系也总要有一个倒数第一啊。”

唐宓同意这个结论。大家都是聪明的学生，对自己在大学时代会遭遇何等竞争都有着心理准备。从现在开始，无论高中时代多么优秀，所有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学号按照姓氏字母排列，班会上众人自我介绍过半后，轮到了她。唐宓速来寡言，只说了自己的姓名和毕业学校，然后就试图回到座位。

她的简短发言引发了群众不满，连辅导员兼本学院的研究生小张老师都说：“不再多说点？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没有。”她说，也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后排有个男生笑问：“你的身高体重是多少？”

此言一出，全班男生都笑起来。

那一瞬间唐宓不知道这是班会，还是新闻发布会。她目光冷冷扫过那名问她身高体重的男生，她记得男生名叫陈卓航。

她能理解对方的问话没有恶意，问话也只是玩笑，但唐宓还是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

她终究一句话没说，径直回到座位，留下了些微冷场的气氛。

“真是开不起玩笑啊……”

有人小小抱怨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基本上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辅导员顿了一顿，有些尴尬，拍了拍手：“下一位下一位。”

唐宓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赵幸丹忍不住咂舌：“明白，你确实不爱说话。”

唐宓面无表情，她想，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类问题呢？对方有时间的话，不如多去看看书怎么样？

她也算琢磨出来了，自己大学四年的开端并不算好。

然而，她很快忘了这糟糕的开场白，更现实的问题摆在前面。

京大的入学教学丰富多彩，接下来有许多讲座和谈话活动。在这些师兄师姐举办的谈话活动中，她很快也听说了经管学院每一届都有人跟不上甚至退学的事情——她顿时觉得火烧眉毛，时间太紧迫了。她人生头一次因为学习而焦灼，开学的两天甚至都不太能睡好觉，她甚至开始想，自己是不是选错专业了。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人生没有第二次机会，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读书。

同时，在大学中太多的新鲜事物需要学习，她觉得眼花缭乱。让她感到棘手的，首先是交通问题。

京大校园非常大，宿舍到教学楼的距离不近，走十几分钟是正常状态，高年级的前辈们基本以自行车代步。而她根本不会骑车。唐宓觉得问题很严峻，为了节约时间方便行动，她觉得自己必须把“学会自行车”放上议事日程，还好赵幸丹慷慨地表示，可以借车给他。

和她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韩羽露，但是韩羽露表示：“我男朋友会骑车，他说周末教我骑车呢。”

赵幸丹于是“啧啧”两声：“真是羡煞旁人啊。”

韩羽露笑得很甜蜜：“哪有的事情。”

赵幸丹痛心疾首：“真是欲盖弥彰，唐宓你说是不是？”

唐宓真心实意地点头。

还没等她考虑好学习骑车这事，忽然有意料之外的客人来访。

第一周周五的晚上，宿舍里只有她和赵幸丹两个人——赵幸丹正在玩电脑，她则在预习教材，这时有人敲了门。

赵幸丹正在等高中同学来叫她吃饭，一个箭步弹去开门，几秒之后转头拍了拍唐宓的肩膀：“找你的。”

唐宓的座位就在门边，她回过头去，忍不住睁大了眼。门外留着齐肩短头发的女孩是唐宓高中的校友，（2）班的郭嘉颖。

郭嘉颖客气地跟她点了点头，半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切入正题：“唐宓，明天晚上，宣中毕业的京大华大的高中同学聚会，在西门的小肥羊，你来不来？”

唐宓一怔：“啊？”

“我们商量过了，如果你来的话，份子钱不用你出。”

她现在总算明白暑假时舅舅说的那番话。在大学里，社交的确是必不可少，她本来不想动用那笔钱，但现在看来，也应该用在可以用的地方。

“我可以出钱的，没关系。”唐宓点头，“我来。”

“那好。”郭嘉颖说，“明晚六点宿舍楼外的花园旁集合，然后一起出发去吃饭。”

“好的。”

郭嘉颖瞥了一眼她桌上的书：“你在预习了？”

“今天发的教材，我想先看看。”

郭嘉颖一句话不说，抿嘴转身离开。

赵幸丹看着她离开后才“啧啧”两声：“这是你高中同学？”

“嗯。”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脸色好像有点差啊。”

唐宓的记忆中，郭嘉颖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她说：“我觉得她脸色不算差。”

赵幸丹比她还吃惊：“你没发现她说话时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啊？”

“……”

“看来你们关系不怎么样啊。”

“我们不是一个班的，高中一句话都没说过。”

“哦……那不就结了，嫉妒你呗。”

唐宓睁大眼：“啊？”

“女孩子嫉妒心很强的。”赵幸丹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她长得还不错啦，就是皮肤黑了点，和你完全没办法比。她能考上京大，肯定平时成绩也很好，和你有竞争关系，所以她肯定很嫉妒你嘛。女孩子都是这样的，对比自己漂亮和优秀的妹子难免有些嫉妒。”

“你也会嫉妒别人吗？你也是女孩子。”

“我不会啊。”

“那你的命题不成立。”

“还是成立的。”赵幸丹叉腰大笑，“我的性别是女汉子，不是女孩子啊！”

唐宓啼笑皆非。

郭嘉颖在高考中发挥不如唐宓，但她基础雄厚，到底是顶尖的学生，没什么悬念地考上了京大，现在就读于计算机学院。两学院的女生宿舍在一栋楼，因此两人偶有碰面。比如开学的第二天她们就曾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意料之中的是，两人眼神对视之后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和高中阶段一模一样。

整个高中阶段，她和郭嘉颖没有任何交流。一般来说，高中的理科班里成绩最好的通常是男生，但在宣中，成绩最好的两人都是女生，并且两名女生分属两个班，也难免有竞争之意。当时宣中有句话说她们俩“王不见王”，虽然有些夸张，但某种程度上说，人民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唐宓不知道高中三年，郭嘉颖看到她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但她觉得，赵幸丹的说法就算不中，亦也不远矣，郭嘉颖对她，应当是没太大好感。

于是三年下来，她俩大约只能说成是“认识对方的脸”的交情。

第二天是周六，上午学院又有活动，学校邀请了本校的著名校友，现任某证劵公司领导的苏智给本科生做一场关于“未来经济的发展趋势”的讲座。讲座人气爆棚，唐宓去得早也不过只在中间排占到了位子，大三大四的师姐师兄们早就翘首以待了。

很快，唐宓明白了原委。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场掌声热烈，赵幸丹也“哇”一声叫出来：“好帅啊！”

唐宓干瘪瘪应了一声“嗯”，这位师兄的确英俊得很，双眸如星，气派非凡。更重要的是，苏智不仅仅外表出众，他的讲座生动有趣诙谐幽默，一个问题讲得深入浅出，连他们这些新生都听得懂。因此到了提问环节，举手的同学比比皆是，尤其是女孩子。

在讲座上，这位师兄再三强调“大学的学习全靠自觉”，唐宓听完后，倒是对自己恢复了一点信心，她想，至少付出总是有回报的。

下午的时候，背着书包去自习室学习——她发现京大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这开学才一周，自习室想要找个位子都很难了。

六点的时候，她准时到达了约定地点。

北方的傍晚时分，气温已经降了下来，室外的空气也有些宜人。宣中的同学们已经到了大半，十来多人围聚在树下，说说笑笑，非常热闹。

活动的发起人卢明远和她招手：“唐宓，你到啦，快来。”

王威笑：“你还真准时啊。”

“郭嘉颖跟我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们都不信呢。”卢明远说，“怎么你还背着书包？”

“我刚刚上自习了。”

一干人面面相觑，顿时露出了佩服的表情：“这都还没正式开课，你就上自习了？”

郭嘉颖说：“所以她是咱们学校的状元啊！”

一群人纷纷称是。

唐宓抿了抿嘴。她不觉得认真学习是需要解释的事，但郭嘉颖的话有点刺人，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好在叶一超的到来解救了她。果然下一瞬，众人立刻把矛头转移到叶一超身上去了。

郭嘉颖说：“我们的数学王子终于来了。”

同学们笑起来。

卢明远问郭嘉颖：“确认李知行现在到不了了吧？”

郭嘉颖摇了摇手机：“是的，他刚刚给我发了信息，说一小时后直接去餐厅。”

卢明远一挥手：“那咱们走吧！”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餐厅行去，在餐厅坐下没多久，华大的同学们也到了，二十多人济济一堂，热闹非凡。因为和严晓冬一起坐火车来京，在火车上，她已经清晰地掌握了本校考入京大华大学生的名单，基本都是宣中的两个实验班的同学，左看右看也基本是熟人。本次高中校友聚会，还是有人因为各种紧急情况无法来聚餐，但九成以上的同学还是来了。

在大学旁，因为贴合学生的胃，火锅店开了很多，并且都人满为患。唐宓这辈子基本没去过饭店吃饭，尚在熟悉环境时，叶一超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最近怎么样？熟悉学校了吗？”

“嗯，熟悉了。”

新生开学时，各种事情都很多，因此开学一周有余，在场的绝大部分同学这一周以来一次都没见过。

她和叶一超也很久没见了。她入学后不久换手机号的时候，倒是给叶一超发过一条信息，说自己已经换号了。

众人挤满了三张桌子后，就开始点菜了。这顿饭的主题就是“交流”，高中拼了三年，刚刚考上大学的同学们在一周之后，对大学和自己的学院、专业也有了粗浅的认识，更有着自己的想法，因此坐下后，大家开始热火朝天地和其他同学交流心得感想。

在座的同学分布于两校的不同专业，文理工医各个学科都有，譬如卢明远学化学，王威在华大读精仪等，每个专业都有自己的特点，因此交流起来也很有趣味。在学习上，大家都有个共同的感想，大学不比中学，全国的优等生汇聚一堂，压力很大，连叶一超都深以为然。

卢明远就笑他：“叶一超，你在开玩笑吧？你可是参加过IMO的人啊。”

叶一超说：“我们系很多人都有参加过IMO集训队的经验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起得出个统一的结论——

“数学系还是太非人类了。”

唐宓想，其实数学系也不算非人类，自己所在的专业，各种牛人都有，似乎更可怕一些。

这时叶一超问她：“唐宓，你们学院怎么样？你还习惯吗？”

在座中人都知道唐宓素来寡言，也不强迫她说话，叶一超是第一个主动和她交谈的人。

唐宓慢慢说：“听老师们的介绍，好像就业什么的还不错。我不太清楚，还没正式上课……”

“当然差不了啊……”王威发表感言，“你那可是最不差钱的经管系啊。”

唐宓其实很想说，本学院普遍就业好并不等于她就业也好，在统计学上，这是两个相差太大的论题。但如果现在说这番话，对调节气氛没好处。

毕竟还没上课，关于学习的话题也聊得不是特别深入，很快，话题也转移开来——比如群众先抱怨天气的差劲和食物的难吃，再之后转移到八卦新闻上头。比如谈一谈高中同学的其他动向，某某和某某在暑假阶段好上了，某某和某某在暑假阶段分手了，某某出国了，又或者谈一谈大学舍友的奇怪举动，讲述自己学院里的奇妙传闻等。

酒过三巡后，李知行终于来了，他一来气氛更加热烈，众人的欢呼声达到了顶点。

郭嘉颖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这里，我给你留的位子。”

李知行微笑颔首，在她身边落座：“好，多谢你。”

王威很惊讶：“咦，李知行，你和郭嘉颖关系还挺好的？高中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很熟啊。”

郭嘉颖说：“我们恰好同班。”

“哇，有缘分！”

李知行坐下后就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端起来一口喝掉：“各位，今天不好意思，因为有点事所以来晚了点。”

“你有事的话，其实可以不来的。”卢明远说。

李知行环顾四周，看着高中同学们吃着煮得滚烫的火锅：“你们的气氛这么热烈我怎么能不来？”

郭嘉颖熟络地问他：“你是从家里赶来的？”

“是的。”

“挺远吧？”

李知行随便一笑：“还行。”

郭嘉颖知趣地没再问下去。

唐宓侧过头，和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和李知行开学后不久，在宿舍区见过一次，他问她近况如何，如果需要的话，尽管开口。唐宓没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但也十分领情。李知行加入了火锅团队之后，气氛又掀起了一阵高潮，话题也有些生冷不忌了，关于男女生的讨论倒是热切起来。

比如华大的几位男生郁郁寡欢地吐槽说，班上女生太少，且质量也不高云云；还有哲学系的同学单薇女生也说，帅哥质量不高等。

卢明远给他们出主意：“你们两个宿舍不如结为联谊宿舍，这不结了？”

大家都一起笑起来。

李知行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空歇期问唐宓：“你会不会骑车？”

唐宓老老实实地说：“不会。”

“在学校里不会骑车可不方便。”

“我已经发现了。”唐宓说。

“你有时间的话，明天我教你骑车。”

“我舍友说可以借车给我，我自己慢慢学就可以。”

“学车不难的，你运动很厉害，平衡能力也差不了，两三个小时也就差不多了。”李知行说，“明天你把你舍友的车子借出来，我教你骑车。”

李知行说这番话完全没避讳着其他人，倒是让在座诸位笑起来。

比如卢明远说：“李知行，我也不会骑车你怎么不教我啊？”

“你这么大的个头还要我教？自己摔两次也就会了。”李知行毫不客气地反驳回去。

这世上的好事者总是很多，单薇笑吟吟道：“那教我吗，我个头不大。”

“抱歉，时间有限我也教不了你了。”李知行微笑起来，“毕竟，唐宓还应该叫我一声哥哥的。”

这是哪门子的哥哥啊，舅舅、舅妈明明都要离婚了。唐宓很想这么说，但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也只能闷头吃火锅。

郭嘉颖眨了眨眼：“这么说，你们和传言的一样，确实是那么点关系？”

“没错。”

卢明远说：“那你们高中的时候是怎么回事？”

“家庭问题积累下来的误会。”李知行一脸深有感触的模样，“挺复杂。”

这确实是句老实话，即便众人都还没有太深的人情阅历，也都深以为然，不在这话题上再做纠缠。

这是一场高中校友聚会的普通活动，在吃饭进行到中盘时，却发生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插曲。

店里吃饭的人多，大都是附近几所高校的学生，人群来来往往，从一桌桌火锅的过道中穿行而过。

在一组两男两女从宣中学生们身边经过时，一名女生忽然伸出手蒙住了叶一超的眼睛，俏皮地说：“叶一超，猜猜我是谁？”

不消说，宣州中学的所有人都被双眼所见的这一幕震惊了。

王威手一松，筷子里的肉丸子掉回了锅里；卢明远张大嘴，十秒钟后才合上嘴；郭嘉颖则是揉了揉眼睛；就算是李知行也睁大了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大概最镇定的就是唐宓了，她只抬起头，盯着那名女生的脸看了好几秒。

“吕子怡？”叶一超没有任何迟疑，掰开挡在眼睛上的手，回过头去，对上了女孩子的视线。

那女生笑了。唐宓发现她笑起来很可爱。

“你还真是一猜就准。”

“都听到声音了又有什么猜不准的？”叶一超不以为然。

吕子怡对叶一超弯起了一双美目，笑吟吟道：“这就是你下午说的高中同学聚会？”

“对啊。”

“你们宣州中学真是厉害，出了这么多优秀的学生，而且都是帅哥美女啊。”吕子怡视线环顾，笑得异常甜美。

这句吹捧让大部分人心中异常舒坦，对这名女生的好感度顿时上了一个台阶。

叶一超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有同学聚会，我也有同学聚会啊，我先去吃饭了。”吕子怡摆摆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他招招手，“记得啊，明天早上十点，我来找你？”

“好的。电话联系。”

叶一超回过头，终于发现了满桌高中同学的异状。

近三十名高中同学放下了筷子，都用钉子般的目光盯着他，半点不放过他脸上的表情。饶是对外物兴趣不大的叶一超也觉得不妥，自己如果不解释清楚，大概这顿饭是没办法吃好了。

郭嘉颖第一个开口：“叶一超，我说，那个叫吕子怡的女生，是谁？”

“我同班同学。”

“这才开学多久，你们都这么熟悉了？”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连邻桌的十多个人也围了过来，倾听答案。刚刚那种“被漂亮女生捂眼睛”的事情发生在在座另一个男生身上，大家也不会震惊成这样。但那是叶一超，那是高中阶段拒绝了无数女生的叶一超，那是用超难数学题打发走纠缠他的女生的叶一超，怎么会和女生那么亲热呢。

“今年上半年集训的时候认识的，现在又在一个系里。”

“哦……”郭嘉颖若有所思，“那就是说，集训的这半年你们白天在一个教室上课？住也是在一起？天天朝夕相处？”

“是在一个教室上课，但她住女生宿舍，不是朝夕相处。”

“……”郭嘉颖扶额。

叶一超如此坦然，以至于在座诸人都在反思是否自己内心太猥琐。

李知行瞥唐宓一眼，又问：“她数学水平不错？”

“她很聪明，差点入选今年的IMO。”

卢明远“啧啧”了两声，饶有趣味道：“我以前以为数学好的女生只有唐宓这种类型，现在又多了一种阳光明媚型。”

这句话说得如此漂亮，以至于众人的视线又投射到唐宓身上。

唐宓说：“我不是数学系的。”

叶一超看了身边的唐宓一眼，说：“唐宓和她的思维方式不一样。”

风格的确是不同的，她大概也永远做不到吕子怡那么开朗。

李知行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继续深入盘问：“思维方式怎么个不同？”

叶一超略一思索：“这么说吧，一个是哈代，一个是黎曼。”

一桌人沉默了一会儿——这两位数学家大部分人还是知道的，但要说出区别来大家又都茫然了。

李知行不耻下问：“哪种更厉害一些？”

“思维方法哪有厉害的区别？只有哪一种更适合自己的天分。”叶一超回答得十分肯定，“领域不同，方式也不同，成就也不同。”

无论说到什么话题，叶一超总有本事把话题拐到数学上去。一旦扯到数学，这话题显然就没办法进行了

总之只能肯定一点，叶一超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就像林黛玉和薛宝钗？”郭嘉颖提出一个观点。

一时间满桌的目光落在唐宓脸上，纷纷赞许地点头——毫无疑问，宣中的诸位对唐宓知根知底，也觉得唐宓冷清的气质有些像林黛玉。

“这么说的话，是有点。”叶一超最后赞同了郭嘉颖的说法。

同学们纷纷洒洒的笑声传入耳中，唐宓也跟着抿了抿嘴，没对这个说法表示任何意见。

这一顿火锅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同学也酒足饭饱，众人按AA制凑了钱，结账离开了火锅店。

当然，精力过剩的大学新生们不会仅仅吃一顿饭就回宿舍。吃过饭后还有活动，有人准备去K歌，有人准备去吃第二摊还有人准备去逛街，不少人认为，正式开课之前还是好好玩吧，以后玩耍的机会未必这么多了。

唐宓提出要离开。众人对她的选择毫不奇怪，她如果肯去参加第二摊才是怪事。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人也不打算参加集体活动，比如李知行。李知行解释说自己有要紧事还要回家，众人自然不好强留，他在餐厅门口打车离开，只剩下唐宓和叶一超走回学校去。

叶一超问她：“你外婆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隔几天就打电话回去。”

“那就好，你在学校就不用担心了。”

“嗯……你驾照考过了没？”

叶一超笑了：“还没有，差一场考试，寒假回家再考。”

“你肯定没问题。”

叶一超说：“对了，你熟悉这边吗？生活还习惯吗？”

“气候差了点，其他很习惯。”

只要对物质环境没有要求，在京大的生活真的很不错。图书馆藏书丰富，吃饭方便，宿舍还算宽敞，学校里什么都可以买到，她可以在校内解决衣食住行各种问题。

温和细腻的夜风从她耳边吹过，唐宓掠起了一缕头发。

“那个……吕子怡，是哪里人？”

“她是宁海人。”叶一超侧目看她，“你问这事做什么？”

“不，没什么，随便问问。”眼看着自习大楼就在前面，唐宓跟他挥手作别，“以后联系，我去上自习了。”

她走进自习大楼中，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高三那次和丁霄霄的夜谈。当时丁霄霄说，能让叶一超倾心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想，事到如今，她终于有了答案。

唐宓要学骑车自然也瞒不了赵幸丹，她跟着唐宓一大早出门，说是要去看看“教唐宓学车的人是谁”。

学车的地方是李知行选定的，就在新生宿舍楼群旁边花园后的小广场里，因为学校刚开学兼之周末一大早，广场上几乎没人，很方便学车。

见到李知行后赵幸丹眼睛一亮，热情大方地作了自我介绍。李知行同样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说：“你好。”

“你们是高中同学？”赵幸丹问他。

“是啊。”

“我本来说我教她学车，没想到有人代劳呢。”

李知行笑起来：“不敢当，我也就是恰好有时间。”

赵幸丹个子很高，自行车也是26号轮胎的，唐宓跨坐上车，听着李知行的吩咐。李知行是不错的教师，先叫她单脚踩在地上滑行一段时间找找感觉，然后在后面扶着座位，让她自己骑着走，同时不忘记告诉她要领。

“骑车，主要的是克服恐惧，不要怕摔。摔一下也没什么。”

唐宓点头：“嗯。”

起初她完全无法协调四肢的动作，好几次险些摔倒，最险的一次，她已经连人带车快摔倒，但亏得李知行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她才勉强站住，只有膝盖跪到了地上。

李知行拉她起来。

“疼不疼？”

唐宓扶着他的手臂勉力站起来：“没事的。”

半小时后，她的身体慢慢协调起来，也基本掌握了平衡，可以不用李知行和赵幸丹扶着在小广场上兜一圈了。眼看着唐宓骑了一圈后从他们面前经过，李知行扬声道：“不要看车把手，看前面！”

唐宓是个好学生，知错就改，在相当快的时间里就协调了动作。

赵幸丹挺惊讶地看着她骑车兜圈：“进展神速啊！她之前似乎有点忐忑，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了，厉害啊。”

李知行却不意外：“她体育全能，平衡能力和协调能力都很好，克服恐惧后，学骑车也要不了一个小时。”

“体育全能？看不出来啊……”赵幸丹瞧着唐宓，“唔，好像也不奇怪，她腿挺长，大概运动能力差不了。”

李知行点头。

赵幸丹侧头看看李知行：“说起来，唐宓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挺有名气的？”

李知行说：“能考入京大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话虽然这样说，但唐宓还是不同的吧。”赵幸丹说，“你知道，这才开学一个星期，她都已经有绰号了。”

“是什么？”

“冰美人。”

李知行露出一丝笑容。

“你好像不奇怪。”

“以她的性格，只怕也是难免。”

赵幸丹闻言，“扑哧”失笑：“果然是老同学，知道她的底细啊。”

唐宓一口气骑了二十分钟后才再次在他俩面前停下来，动作也颇为流畅——她这段时间常常在校园里观察其他同学的骑车动作，因此也学了个十成十。

赵幸丹说：“我简直想给你鼓掌。”

唐宓很高兴，难得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谢谢你。”

赵幸丹哈哈大笑：“不客气。我当时跟你怎么说的来着，学车很简单，是吧。”

唐宓点头：“比我想象的简单。”

李知行笑起来，跨坐上自己的自行车：“我还有点事情，你这段时间先借赵幸丹的车练练，再熟练一点，我陪你一起去买自行车。”

“啊？你今天本来有事？”

李知行不以为意：“本来也不是大事儿，那我先走了。”

“慢走。”

瞧着李知行离开的背影，赵幸丹啧啧笑了两声：“这位不错啊。对比起来，韩羽露的那个男朋友真是弱爆了。”

“也不是这样……”唐宓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我就这么开开玩笑。”赵幸丹笑起来，“他说他是你表哥嘛。”

唐宓倒是一愣：“什么？”

“他说他的姑姑和你的舅舅是夫妻，你们也算是转折的兄妹关系，但没血缘关系。”赵幸丹说。

“这也没错。”

毕竟舅舅夫妻俩还没离婚，她和李知行勉强还是有这么一点关系的。唐宓想，就这短短的时间内，他们两人居然交流了这么多信息，一时间唐宓也不知道是应该佩服李知行还是赵幸丹了。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赵幸丹不用车的时候，唐宓都会借她的车练习一下在宿舍楼周围兜圈。在开学教育的两周结束之后，她已经可以大致熟练地骑着车在校园里溜达了——周末的时候，李知行履行了诺言，带着她去学校旁的车行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她也在十八年之后，人生第一次开启了有车生活。

 第十八章 这事很复杂

第三周开始，经管学院终于开始正式开课。而金融系对英语和数学极为重视，大一的课表上全是英语课，简直可以和英语系PK一下，好像永远是上不完的英语课。

现在她深刻地感谢李知行，暑假的时候提醒了她复习英语，因此大部分课程尚且应付自如。但计划不如变化快，她复习得再如何认真，也在周三的第一节口语课上露了馅。

授课老师名叫张帆，很是年轻，他有着很典型的“京大教师”履历，本硕博都在美国读的，毕业后回国任教。自从他走进课堂之后，整节课上，愣是一个中文词都没有用过，并且语速飞快。

唐宓这辈子也没上过这种纯英文授课的课程，简直傻了眼，前三分钟都在半懂不懂的状态中度过，最后直到老师说“翻开书”的时候，才顺着教材找到了一点点节奏。唐宓无比感谢高三一年李知行在英文上给予她的帮助，让她的英文在听力上有着不少的进步，能大致跟上老师的节奏。

问题是，这是口语课，且张帆老师还特别喜欢提问，他不看名册，直接点学号，而唐宓就成了本节课上不幸被点到的第一位同学。

于是，她顶着全学院所有人的视线，不得不站起来，简直如芒在背。张帆的英文很标准，所提的问题她还是能听懂的，是请她用英语讲述移动网络范畴内一些经济学案例。

这个问题让唐宓完全愣住了。

移动网络领域的经济学案例，怎么每个单词都懂，但聚合在一起就很迷茫呢？到底是指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来得早，座位在最前排，因此张帆也明显可以看到她白皙肌肤上的窘迫之色，还很善意地提醒她，用“few words”，简单一点讲述就好。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平生第一次用“不知道”回答了老师的提问。

后排传来了一阵阵的窃笑声和嘘声，有些刺耳。

张帆皱了皱眉让她坐下，又叫了另外的学生回答问题，巧的是，这名男生恰好是开学初就和她发生不快事件的陈卓航。和她的“不知道”答案不一样，陈卓航随便举了几个例子，讲述了智能手机的支付功能等，得到了老师“good”的赞许。

这一节课上，唐宓除了偶尔看老师做的PPT，几乎连头都没抬起来。

下一节课是数学，需要换教学楼和教室上课。大堆学生拥入教室，教室里乱糟糟一片，唐宓几人好容易抢到位子。

赵幸丹安慰她说：“没关系啦，一个问题不知道也没什么要紧的。”

唐宓说：“嗯。”

但是其他人不这么想。

陈卓航那群人恰好坐在她后面，小声嘀咕：“刚刚课上的问题其实挺简单，某人居然不知道？这大学是怎么考上的呀？”

韩羽露转头看着他们几个：“喂，你们说话也不怕人听到啊！”

陈卓航笑笑：“你可不要自我代入啊！”

韩羽露气得很：“你们！”

唐宓拍拍她的肩膀，也没作声，起身去了卫生间。

等唐宓离开教室后，赵幸丹瞪了陈卓航一眼：“你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她是贫困生！现在手机都不是智能的，哪里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她哪里像是贫困生了？”包括陈卓航在内的几个男生没想到这一点，有些震惊。

“难道还要在脸上贴个条说我是贫困生吗？”赵幸丹后悔失言，“总之，她家里非常困难是事实。”

陈卓航马上找到漏洞反驳回去：“既然是贫困生，那干吗还一副很高贵不爱理人的样子啊。”

“贫困生就不许很高贵了？”赵幸丹反唇相讥，“人家就是不爱理你又怎么了。这么大的男生，多大点事儿啊，偏你小肚鸡肠一直记到现在。”

陈卓航被挤对得脸发红，嘟嘟囔囔说：“要我说，贫困生还学什么经管啊，学工科不就行了……”

赵幸丹冷笑一声：“是啊，你说得太有道理了，那你去找老师把她转系呗。”

韩羽露忽然脸上一变，扯了扯赵幸丹的袖子。

“你看后面——”

赵幸丹震惊地回过头，恰好唐宓正站在陈卓航身后的过道处，也不知道刚刚的谈话她听到了多少。若只看她的神色，倒是平常。

陈卓航哑了声，把头埋在了书里。虽然互有争执，但大家都是十八九岁的青少年，面皮很薄，对这种“背后说人家坏话被当事人抓到”的情况，还是有些尴尬的。

赵幸丹拉她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

唐宓对她微笑，打断她的话：“没事的，我都明白。幸丹，谢谢你。”

她笑起来犹如云收雨霁，蓝天绽露。

赵幸丹顿时明白，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刻还能微笑。想来，她从小到大，这等闲话不知道听了多少，陈卓航的言论，在她看来根本无关紧要，犹如衣服上的些微灰尘，拍拍也就掉下来了。

这番小小的争执在她的笑容中化于无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提起。

虽然在英文上有些失利，没过多久，她在数学上找回了自信。在经管学院金融系，一半学生高中阶段是文科生，数学功底较为一般，唐宓则不一样，高数中的大部分知识她在高中阶段已经学过并且熟练掌握，她的数学基础牢固得好像长城的基石一样，就算在整个学院中比较，也是最顶尖的那类。

宿舍的四个人，除了她之外其余三人都是文科生，也时有请教她的地方。

赵幸丹问她：“你怎么能把数学学好的？”

“大概……”唐宓顿了一顿，“数学比较公平吧。”

“公平？什么意思？”

“没有地域歧视，不因为一个人的出身而带着偏见。”

赵幸丹明白了她的意思，想了想，觉得有一点道理。

世界上的学科门类有很多种，但数学是一门只要肯学，一点点天赋，有两本参考书就可以学好的学科，对后天环境要求不高；英语则不然，地区差异、出身环境、教育质量的影响更大，同样的努力程度，大城市里的学生学得就是比乡村出身的学生好很多，是一门天生就带着功利性和歧视性的学科。

大学也不仅仅是学习，据成功的前辈们所说，学习最多只应该占大学比重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社交。在这场以全校为规模的社团纳新活动中，唐宓被那丰富多彩的社团耀花了眼。高中阶段，学校似乎也有社团的存在——但她完全没注意过，然而就算有，也肯定不能和大学时代的社团相提并论。

赵幸丹对加入社团跃跃欲试，也试图拉着唐宓去凑热闹。结果一路走来，唐宓至少被人拦住了数十次，都是热情的前辈们邀请，才没多久，她手中起码拿了三十张传单。

赵幸丹感慨不已：“果然人长得美，任何社团都会敞开大门欢迎啊！你看我，除了运动社团，就没人主动邀请我了。”

“你是太高了吧……”唐宓抬头看着她。

赵幸丹一把揽着她的肩膀哈哈笑：“我开玩笑呢，别在意。说真的，我觉得这些社团你是否加入不要紧，但学生会什么的，倒是可以试看看。”

“学生会？”

高中阶段，宣中似乎也有一个学生会，好像会长是郭嘉颖——但除此外，那学生会是干什么的她一概不知。

“以后找工作的时候，简历也会好看得多，而且在学生会也可以积累人脉。”

“不，我不善于做这些事情。”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幸丹继续劝。

唐宓摇头：“我只会读书，除了读书外的事情，都做得不好。”

赵幸丹有一瞬间，觉得唐宓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开学至今已经有三周，她愣是没见自己的这位舍友兼同学开怀大笑过。她平日待人接物时也不假辞色，班上同学试图跟她搭话，她都生硬冰冷地回答。她生得美，兼之这种性格，在班上不算讨好，虽然不会有排挤之类的事情发生，但大部分人不会喜欢她。

“哪有那么难，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学一下的，比如学着微笑一下啦。”

唐宓吁出一口气：“我学习成绩不能太差，如果分了心，我真的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抓好学习。”

“好吧。”赵幸丹无奈了。

“不过……我确实有想加入的社团。”

“啊，是什么？”

唐宓把传单取出来，送到赵幸丹面前。赵幸丹定睛一看，忍不住大笑：“原来你我一样，内心居然也是运动系的啊。”

花花绿绿的纸上印刷了数个大字——“羽毛球协会纳新”。

羽毛球协会是本校最大的运动协会之一，仅次于乒乓球协会。协会规模大，社团纳新都纳了上百人，为了考察水平，协会在九月下旬举行了新生羽毛球比赛，时间定在晚上和周末，唐宓也去报了名。她本意只是试试看，锻炼自己的体力，没想到一路过关斩将，经过四轮的淘汰赛之后，居然顺利进入了女生组的四强——在周六下午迎来了半决赛。

这个结果让宿舍诸人都大跌眼镜。唐宓左思右想，最后只得认为，这是高中时的体育老师的训练发挥了作用，而且对手太弱——大家都是高三生过来的，高中时代能有多少时间锻炼，实在是个一想而知的答案。

但接下来肯定就不这么简单了，比赛既然进行到了半决赛，交手的时候也再也不能小看对手了。

赵幸丹得知后挺不高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进了四强？”

“新生比赛，也就是打着玩。”

“早点告诉我，我就可以帮你宣传了啊。”

唐宓瞠目结舌：“为什么你要帮我宣传？”

“一个人打球多无聊啊。再说，也帮你拉近和班上同学的关系嘛。”

“其实没必要……”

“No man is an island.（没有谁是一座孤岛）”赵幸丹文绉绉地感慨了一句。

一时间唐宓感谢也不是，生气也不行，只能无奈叹息了一声。

赵幸丹虽然没时间宣传，但她是非常好的啦啦队员，比赛开始之前，她站在球场中央，不忘记把双手放在唇边做了个喇叭形状，大吼：“唐宓加油。”

赵幸丹嗓门的威力不容小视，这一下几乎全场皆知，唐宓几乎想抱头蹲在地上捂住脸，好半晌才缓了过来。然而无论如何，比赛还是要进行的。

在半决赛阶段，难度的确不一样。对手是政治学院的女生，叫张菲，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眼神十分坚定——唐宓看到她那种眼神，就知道对方不好对付。果不其然，对方球技十分厉害，弹跳能力很好，扣杀非常精准，简直不像是女生能打出来的。

唐宓打球的时候心无旁骛，直到第二次换场的时候才猛然发现，羽毛球场旁边围了很多人——差不多半个体育馆的人都在围观，满满的脑袋都是不认识的人，只除了赵幸丹和李知行。

等等！李知行？

他穿着蓝白色的运动服，拿着网球拍，大汗淋漓，瞧着也是刚刚从运动场上下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等唐宓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最后她以1:2的比分输掉半决赛。这一场耗费掉她全部的体力，她已经完全站不起来，瘫坐在羽毛球场旁边的椅子上，连连喘息。赵幸丹递给她矿泉水，她咕咚灌下去半瓶。

“你厉害啊，虽败犹荣。”

“输了就是输了啊。”

“我们不能只看成绩，还要看拼搏的精神！”赵幸丹竖起指头摇了摇。

李知行笑着补充说明：“我刚刚打听了，对方可是在体校待过，高考还加了分的，你怎么比得了。”

难怪对方打球如此厉害，她确实是拼了命才能接上对方的发球——这念头在唐宓心中一转，她抬眼看着说话人：“你怎么在这里？”

解释的是赵幸丹：“我觉得你打球太好看了，所以问问李知行有没有时间来欣赏一下。”

唐宓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李知行和赵幸丹居然交换了手机号码。

“恰好我就在旁边的网球场打球，也就顺便过来了，只看到了最后一局。”

唐宓正想说话，却被一声清脆的“唐宓同学”打断了。

说话的人是大三的师姐，羽毛球协副会长王艺文，她一掌拍开了高大的赵幸丹，笑着坐到唐宓身边，拿着相机递过来：“唐宓同学，我们商量一件事情。”

唐宓一愣：“什么？”

“你看看这些照片。”

全是她刚刚比赛时的照片，或探身接球，或挑起扣球，所有照片统统面无表情，唐宓第一次知道自己打球的模样。

“唐宓同学，是这样。这阵子咱们协会正打算重新做一批宣传海报，所以呢，我们想用你的照片印刷海报，当做纳新的宣传，你觉得怎么样？”

唐宓一辈子罕有这样茫然无措的时候：“我的照片？这怎么行？”

“运动系的美少女，招揽人气绝对没得说！”

人气？唐宓明明记得羽毛球协会是校内屈指可数的大社团，不需要招徕人气了。

“但是。”唐宓连连摇头，“这可不行。”

“做海报人物的话，她的照片不行的。”

清脆的男声顿时转移了会长的视线，会长这才注意到唐宓身边还有个高挑英俊的男生。

李知行指了指相机屏幕淡定地说：“不是长得还行就可以当海报人物的。会长，要用真人照片，这照片小看还行，放大就能看出问题。她大汗淋漓，头发也乱糟糟，更重要的是，你看她的表情，始终冷着一张脸把对手当仇人一样，这怎么可以印在纳新的海报上？”

“说得好像有些道理。”会长也迟疑了，“那怎么办？”

“我觉得你应该选择一男一女化妆后摆拍，或者找漫画协会的同学画几幅运动的帅哥美女漫画，宣传效果绝对好得多，你看看那些运动漫画为什么这么畅销就知道了。”

不得不说，面前的男生说得很是在理。

“好吧……”

“会长，你回去和协会的其他人商量一下。”

会长无奈地起身离开。

瞧着会长师姐离开，李知行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加速功能，三两下迅速帮唐宓收好球拍，冲着唐宓扔出指示：“咱们快走。”

“啊？”

三人匆匆离开球馆，赵幸丹纳闷得很：“为什么这么着急走？”

“我刚刚只是忽悠他们，等他们回过劲来大概还会重新找唐宓。”

赵幸丹和唐宓面面相觑：“啊？”

“用唐宓的照片印为海报来宣传纳新，是个好主意，如果我是会长，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你不是说有缺陷？”

“缺陷当然有，PS一下就可以掩盖了。”

赵幸丹一愣：“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忽悠会长啊？”

李知行瞧了一眼唐宓，露出笑容：“对这种忽如其来的意外要求，她没什么经验，要么傻乎乎地接受，要么就是冷冰冰地拒绝。选前者，给自己添麻烦；选后者，容易开罪于人。她毕竟还要在协会待上好几年，没必要得罪人。”

“……”赵幸丹无言地看了唐宓一眼。

唐宓抿了抿唇：“那个，谢谢你。”

李知行说：“我估计过阵子他们还会打电话过来，那阵子，再在电话里礼貌地拒绝他们，说性格不太合适，不想当选海报人物就行了。”

“我明白了。”

李知行把装着球拍的挎包扔进自行车前方的车筐里，跨坐上去。

“记住，话别说得太僵。”李知行对她颔首，“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幸丹眺望着李知行骑车离开的身影，大发感慨：“你的这位表哥真是各种霸气。他那情商，真是没得说。”

唐宓轻叹：“是啊，他就是这种人。”

她想，李知行上了大学也还是李知行，做事还是这么滴水不漏、考虑周全，连之后会发生什么事，都预料到了。

果不其然，两人刚刚回到宿舍，王艺文就打电话过来，唐宓依照李知行的建议，连声抱歉，把这个苦差事给推辞了。她半点也不想把自己的照片印到海报上被人参观。会长非常遗憾，但也知道这事儿没法强迫，只能叹着气作罢。毕竟，也不是每个美女都愿意抛头露面的。

十一的时候，唐宓回了一次家，家里情况都好，外婆的身体彻底恢复，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

外婆看到她回来并没有显得很高兴，皱眉说：“你不应该回来，在学校好好读书。”

“没事呢，才开学，课程又不紧，再说也回来看看你嘛。”

外婆说：“我能挑能扛，能有什么事情？”

的确，外婆面色红润，气色也好多了。有些老人，就像是植物一般，扎根于熟悉的土地上，就可以长得生机勃勃。

唐宓笑眯眯地抱住她：“我在好好读书的，你看，我背了这么一大包书回来啊。”

外婆这才点了点头。唐宓问了二婶，二婶说九月中旬的时候，舅舅也回来看了外婆一次——古人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果然也有一定道理，外婆虽然遭逢此难，但是和舅舅的关系也缓和下来。这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十一假期一晃而逝，返校后她的生活也进入了学长们所说的学习阶段。

本专业必修课中的大部分课程是英语，为了学好英语，唐宓和高中时代一样，起早背英语单词和课文，有空就去图书馆看英文报刊；为了提高口语能力，她还去了学校的英语角试图训练——不过在英语角完全没收获。和她从小到大的经历一样，男生们乐于跟她说话，女生们则对她没有太大好感，至少不会主动和她交谈。和男生们的交流也不顺畅，男生们一开口就问她年龄身高体重学院专业手机号是否有男友，这种问题让她实在有些心烦意乱。

尤其在第二次去时，她还在英语角碰见了同班同学陈卓航。

陈卓航和她互不交言已久，虽然不至于当面发生龃龉，但唐宓还是听到他跟其他人说：“我们学院的高岭之花居然也来英语角啊，平时一句话都不肯说，现在倒是外向起来了，嘿嘿嘿。”

这话恰好被唐宓听了个正着，实在心生厌烦，此后再也不肯去英语角了。

她想，大学怎么这么累人啊。

高中和大学真的太不一样了。高中的时候，只要做好自己，能够静下心来啃课本就可以学好，至于是否和同学打交道，完全不影响学习状态和成绩。

但现在，在金融系念书明显不是那么回事——随着课程的推进，她终于发现自己可能在志愿选择上犯了错误。无论是必修课还是选修课，老师们都有一个理念，就是鼓励同学们自我宣传，张扬个性，能够流利地演说、勇于发表见解那就是太棒了。课上课后的很多作业和活动，都是小组为单位作项目和报告，越流利的英语口语，越张扬的性格，越丰富的才艺，在班上越吃得开。

唐宓寡言少语，为人淡漠，和班级的氛围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来源于太多方面。唐宓喜欢安静地学习，连中午都在自习室啃书，其他人都要回宿舍休息一下；她金钱有限，没办法和同学一起出去逛街聚餐购物，自然也无法增进感情；至于社团活动，那是什么？除了羽毛球这种运动类社团，她就没再参加过任何活动了；连宿舍的夜谈都聊不到一起去，明星、影视、八卦、恋爱……她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没兴趣。

无法合群是个大问题，性格和物质条件都无法满足，她无力克服，只能更努力地读书提高自己。大学竞争压力和高中时代不可同日而语，全系乃至全学院都是高中时代的学习好手，唐宓绝对不肯在大学第一次入学考试中落后于人，拼了命地学习。就连放假回家的时间也不多，大部分时间也在学校里读书。

有句老话说，努力通常不会白费，这种话其实也不全对——到了某种阶段，人就会发现，无论多么努力，也只能勉强保持一定的水平。身边的同学都太聪明，当一群天才都学习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她若不学习到凌晨两点，简直没办法超过他们。

十一月中旬时，期中考试如期举行。成绩单也很快发了下来，从全系来看，数学第一，英语成绩不好也不算差，这么一拉扯之后，在全系六十人中，进了前十。

她看着成绩单，一时间觉得忧喜参半。

并非对这个成绩不满，但她不由自主涌上了一阵悲凉情绪。努力到了这种程度，成绩也只是中等偏上，到不了顶尖，并且照这样下去，她很可能永远到不了顶尖。

学习上的压力是如此大，她的人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专业。

她想起高三时李知行跟她说，大学会更看重英语，她应该早做准备。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李知行的话说得很对。

穷人就不应该选经管专业。她想，陈卓航的这句话也许没错。

她所选择的专业具有浓厚的社会性和金钱气息，宛如一个小小的名利场。

适合念金融系的，大概是李知行那种情商智商都很高的人，而不是她。

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期中成绩而忧虑，叶一超在自习室找到了她，很兴奋地问她是否要加入他们的社团。

她和叶一超开学至今，平时联系不多，有时候发发短信周末偶尔一起上自习——因为两人所就读的专业都是全校最有名的“困难专业”，饶是叶一超也不会觉得很轻松。

“我们成立了一个新的社团，你也加入吧！”

唐宓一愣：“什么社团？”

“欧几里德俱乐部。”叶一超很高兴，“我这段时间都在忙这件事。”

听名字，可以知道欧几里德俱乐部是个和数学有着紧密联系的协会，但究竟是做什么的，唐宓实在茫然。

“听名字也就知道了，研究数学的啊。”

“可是我加入做什么？”

叶一超动作飞快地帮她收拾纸笔：“你收拾好书包，我在路上跟你说。”

“……”

在路上，唐宓总算弄懂了这个欧几里德俱乐部的来由。

事情的起因大约是这样——参加了两届IMO之后，叶一超认识了不少在数学研究上志趣相投的朋友，大家在京大数学系再次相聚，这群天才平时只要有空，就常常在周末一起讨论数学，或者说，纯数学。数学系的年轻教授程京对他们的研讨活动非常欣赏，鼓励他们十余人等成立一个正式的协会，可以跟学校要经费，还分拨了一间办公室作为他们的活动基地。

于是，欧几里德俱乐部应运而生。

情况清楚了，唐宓也傻乎乎地被叶一超带到了数学学院的大楼下。

“你很喜欢数学的，所以来参加我们协会吧。”

“是的，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参加。”唐宓很犹豫，“但我不是你们数学系的啊……”

“你肯定没问题的！我跟他们说了，介绍我的高中同学来参会的。”

“你都说了？”

“当然啦！放心吧。”

叶一超不容分说带着她上了三楼，一把推开了临近楼梯的一间小办公室，打开大门请她进去。

事实证明，叶一超的确告诉了众人她也要参加欧几里德俱乐部的事情，她进门后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

“哎呀，叶一超，你没说过来的是女生啊！”

叶一超拍了拍头：“我没说过是女生？”

男生们一致说：“是的，没说过！”

叶一超笑起来：“哦，那现在说也不晚的。唐宓，我的高中同学，现在经管学院金融系。”

“哇，是经管学院的妹子！快请坐。”说话人是位高个戴眼镜的书生气非常重的男生，唐宓认得那张脸，他叫罗志维，和叶一超参加过这一届的IMO。

环顾四周之后，唐宓发现，协会共九人，由八名男生和一名女生组成。而那万绿丛中一点花的女生，恰好她认识，就是高中同学们聚餐时那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数学系女生，吕子怡。吕子怡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笑着指了指她身边的座位：“唐宓，到我这边坐。”

“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你是叶一超的同学，也自然是我们的朋友了。是吧？”

吕子怡语速又快又清晰，唐宓想她思维一定非常灵活。

众人都笑了，纷纷点头：“当然啦。”

叶一超跟她介绍：“吕子怡是协会的会长。”

吕子怡摇头笑：“名义上的啦。男生们不愿意做协会的文书和协调工作，就把会长的职位让给我了。”

唐宓觉得有趣，经管学院的男生们大都对社团活动很热切；数学系的男生们则相反，他们可不在乎社团职位的虚名。

吕子怡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啦，有新人加入，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方便交流。”

不用自我介绍，唐宓也都知道，能和叶一超一起成立数学俱乐部且乐意在休闲时间内也研究数学的人，都对数学充满了真正的热爱。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另一名名叫曹威的男生推了推眼镜，问唐宓：“你的名字怎么写？蜜糖的蜜？”

“不是的。”

这间老师拨给他们的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三台电脑，二十把靠凳，两块黑板。唐宓站起来，拿起半支粉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呀，是洛水女神的那个宓啊。”

“是的。”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这个名字倒是起对了。”

曹威抑扬顿挫地念诗，男生们纷纷点头称是。

唐宓看一眼曹威，数学系的男生，有文艺细胞的倒也不多见。

“拽什么文呢。”吕子怡敲了一下友人的头，对唐宓微笑，“总之，欢迎你加入我们。”

欧几里德俱乐部的所有成员都是数学系的大一新生——据他们说，协会并没有在人员上做过多要求，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但协会的宗旨是“研究纯数学”，代数几何泛函数分，非数学系的人一听到协会的成立目标就退缩；又因为知识量的差距，数学系的高年级学生不屑加入他们，同年级其他学生，俱乐部众人又看不上，所以目前人员基本确定，且在短时间内看上去也不会再增加了。

她有些紧张，悄悄跟叶一超说：“我跟不上你们的讨论的话，怎么办？”

叶一超很轻松：“你跟得上我，就能跟上他们。”

唐宓对自己能否跟上叶一超保持怀疑态度。这半学期她虽然有上数学课，但是和专业的数学系比起来，无论是课程安排还是课程难度上都有一定的差距。好在他们带了不少参考书，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唐宓会翻一翻书，大致可以跟上讨论会的进展，不至于出现一头雾水的情况。

数学研讨会的气氛非常好，明明大多数人大约平时也未必是多么外向的性格，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内，众人踊跃发言，轮流抢白板写公式。

叶一超叮嘱她：“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

唐宓点了点头。她欣赏数学系的氛围，也会为了融入这里而努力。

这十来人是真心喜欢数学，大都将“研究数学”作为一生的追求，学习研讨的气氛很轻松，每次研讨会都围绕着某一道题目和命题展开，然后分析各种解法和证明。

数学是一门冷冰冰的学科，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唐宓那被英语折磨得发疯的大脑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协会的支持者程京教授也会时不时地出席研讨会，听听学生们的辩论，有针对性地给出建议。有老师指导，有智商超群的朋友为伴，唐宓的收获非常之大。

加入协会一段时日后，唐宓也见识到吕子怡的各种才能，确认了此前叶一超对她的夸奖绝无夸张成分——吕子怡能作为唯一的女生进入这个协会，并且成为会长，不是谁给她的机会，而是她自己就这样出色。吕子怡在计算和统计上的数学功底很深厚，见解非凡，和剩下的八名优秀男生比起来毫不逊色。

唐宓忍不住想，她没能入选IMO的最后名单，大约是老师对女生的偏见导致的。

唐宓和叶一超说起此事，叶一超说：“不完全是偏见，但她在数学上的能力确实不逊色大部分男生。”

那就是说，有部分原因是偏见了。唐宓也是女生，知道在竞赛队伍中女生并不太受重视，而吕子怡在这条道路上比她走得更远，确实让人佩服。

作为协会里唯一的女生，吕子怡在这群数学系天才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她本就生得不错，性格又外向，只要略作打扮，很容易成为理工男们心中的白月光。众人都在抢着发话时，只要她一开口，大家都安静下来听她述说自己的观点和想法。

一样米养百样人。唐宓想，人的个性真的和成长环境太有关系了。什么都不缺的人，内心非常充实，可以肆无忌惮地大笑大唱，直抒胸襟，善于和人打交道。而这一点，她只怕永远也做不到了。

吕子怡对唐宓很是亲切，在休息时间的闲聊之中对她和叶一超的关系表示了莫大的兴趣——她起初是询问两人高中是否一个班的，对他们两人一起考上京大表示佩服，随后又说起自己同校的一对恋人也考上了京大云云，然后以此为契机，顺理成章把话题转移到了叶一超和唐宓身上。

高中住校三年，唐宓对待这种以“情情爱爱”为核心的八卦也不是没有经验的，通常只用最短话语，如“没有”“不是”等回答她。问题是，对她和叶一超关系好奇的不止吕子怡一个人，其他男生也竖起耳朵听着。

叶一超则比她和善，对吕子怡的问题有问必答。

“那这么说，你们高一的时候其实也不是很熟？”

“不算熟。”叶一超说，“我们不是一个班的。”

男生们一起点头，深有同感：“是的是的。”

罗志维则说：“最开始你叫唐宓来参加我们俱乐部，我还以为你们是男女朋友呢。”

叶一超失笑：“不是的。”

罗志维则若有所思：“叶一超，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七月底竞赛完后，我们去逛街的时候，你买了两盒巧克力说是送同学……”他眼睛熠熠生辉，“那位同学是不是唐宓？”

“是啊。”叶一超拿着碳素笔正在白板上写公式，随口回答。

一旁的曹威扶额：“承认得还真是快。”

叶一超反问：“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罗志维则说：“那这样就对了。当时我们问你是不是送巧克力给女朋友……你说不是。”

“本来就不是。”

吕子怡微笑起来：“啊，我明白了。你们就是互相欣赏的那种朋友关系吧。”

叶一超说：“是这样。”

唐宓没作声，只在众人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点了点头。

吕子怡的确出色，她的名声也很快传出了京大，到达了校外人的耳中，比如严晓冬。

十一月底的时候，严晓冬第一次来京大，唐宓作为东道主，带着她在寒风中逛了一圈学校，又一起去食堂吃饭。京大食堂的麻辣烫很不错，两个人煮了很多菜，吃得心满意足。严晓冬就算上了大学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人，对高中时代同学的动向了如指掌——于是她将一个个爆炸性新闻一股脑朝唐宓抛出。

比如丁霄霄有了男朋友。

唐宓很震惊：“大学开学才两三个月，她这么快就有男朋友了？”

据严晓冬说，丁霄霄的新男友是她的师兄，是在老乡会上遇到的，这位师兄对她一见倾心，各种穷追猛打。

严晓冬表情有些复杂：“怎么说呢，大概……是被叶一超气的吧。”

“这和叶一超有什么关系？”

“同学群里，他们都说叶一超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据说你们开学时吃了一顿饭，女生还捂住了他的眼睛，叶一超居然也没发脾气。”严晓冬若有所思地感叹，“丁霄霄挺受打击的，所以师兄追她的时候，也没拒绝人家。”

“她还是很难过？”

唐宓原来以为，丁霄霄选择去宁海上大学，已经抛下了叶一超准备往前看，没想到还是无法释怀。

“怎么说呢。”严晓冬说，“你要站在丁霄霄的角度看问题。你很喜欢某男生，男生拒绝了你，说自己对哪个女生都没兴趣，然后转头就和另外的女生眉来眼去关系密切，你是什么想法？”

“……”唐宓无言以对。

严晓冬说：“依你看，叶一超和那个吕子怡的事情，有几分靠谱？”

唐宓说：“他们是关系不错。”

严晓冬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关键：“你认识那个女生？”

唐宓解释了自己和他们在一个数学研究的协会里。

严晓冬连饭都不吃了，难得地沉默了几秒钟，又试探性地问唐宓：“你和他们常常相处的话，那你觉得叶一超和她是什么关系？”

唐宓很慢地开了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他们目前的确不是男女朋友……但是……”

“但是什么？”

“我想，吕子怡是喜欢叶一超的，而且，叶一超对她也……很重视。”

严晓冬一愣，好半天才有力气感慨：“这样啊……我明白了……这事儿真是复杂啊。”

“是的，”唐宓重复了一遍，“确实很复杂。”

第十九章 最真诚的人

为了跟得上叶一超的欧几里德俱乐部的研讨进度，唐宓买了一套数学系的教材，从图书馆借了不少相关数学图书开始学习——她生活的重心除了本专业的课程之外，慢慢倾斜到了数学身上。

一个人的时间总是有限的，唐宓见缝插针地学习，每天晚上都是将近熄灯的十一点才回宿舍。

赵幸丹对她的行为表示惊恐和佩服，说她还活在高三呢，一门心思埋头学习。

唐宓觉得没那么夸张，每个人的潜力都是无限的。

努力总是有成效的。她高中时代的数学本来就不错，下苦功夫啃了几周数学之后，已完全能跟上叶一超他们的进度，时不时还能发表点自己的见解。

“我之前以为叶一超说你很聪明有夸张之嫌。”在唐宓提出了一道难住所有人的题目的解决思路后，罗志维挺感慨地跟唐宓说，“没想到你真的那么天才。”

叶一超笑起来：“当然了，不然我怎么会叫她参加协会。”

罗志维说：“可惜啊，你要是数学系的就好啦。”

吕子怡表示不同意见：“也不是这样啦。经管学院金融系的白富美为什么要转到我们这苦哈哈的理科专业？”

“你说得对……”罗志维笑起来，“我当然是开玩笑了。”

唐宓眼角一跳，但习惯性地遇事多想了一想，因此没作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也确确实实在考虑转系的问题了。

她去学院办公室询问老师的意见，院办老师对她转系的要求表示理解和支持，告诉她说转系无非看成绩，以她的成绩而言，转系很容易，只要她期末考试成绩不下降，填一份申请，下学期开学后就可以去数学系读书——但院办老师也提醒她，从热门专业转入冷门专业容易，她一旦后悔，从数学系转回金融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样一提醒，她也觉得自己需要更慎重一些。

虽然金融系的课程多到让人发指，倒也不至于完全遵循每周五天每天八小时工作制，偶尔也总有那么点休息时间，她跟叶一超要了数学系的课表，平时自学之余，每周也去数学系旁听两节课。

数学系和金融系不一样，老师上课一本正经，学生听课一丝不苟，没有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演讲和报告，学习模式和高中相差无几。数学系的专业课和大部分理工专业一样，课堂上都是单向的信息传递，老师宣讲，学生只要跟上授课人的逻辑思路就可以了。

她起初偷偷坐在教室后方听课，数学学院的女生不多，她猛然参与其中，有些显眼。好在她和叶一超等人的关系不错，下课后罗志维、曹威等人还会找她说两句话，帮她融入班级，她完全没生疏的感觉。两三周后，数学学院的同学们都认识了她，看她的目光也包含温和的善意，还常常有人问她是否要之前的笔记云云。

数学系的气氛简直太宜人，人群也太友善了，这简直是她梦想中的学习氛围，比起功利的金融系好太多。

欧几里德俱乐部的讨论会通常在周六周日早上举行，如果众人兴趣比较高，讨论一整天的情况也有。不过随着天气渐冷，研讨会早上开始的时间越来越晚，也只有唐宓能准时到达。

这天唐宓按时到达协会的办公室——她挺喜欢作为欧几里德俱乐部的据点，这间办公室在数学系大楼的顶层，毗邻静湖，视野非常好，可以俯瞰全校，暖气非常非常足，在众人到来之前，是上自习的好地方。

但她没想到，吕子怡到得比她还早，手指飞快地刷着平板电脑。

唐宓不欲打扰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后就坐下来翻书看。

吕子怡瞧了她一眼，放下了平板电脑，却跟她攀谈起来：“你有转系的念头吗？”

唐宓有点吃惊，她的确产生了转系的念头，但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她不知道吕子怡是怎么知道的。

吕子怡耸肩：“别看我，是叶一超说的。他说你本来更适合数学系，结果去念什么金融，如果你愿意的话，能转系就最好了。”

“叶一超说了这番话？”

“是啊，前几天跟我说起的，不过我想，你大概不会转系吧。”

唐宓迟疑了一会儿：“我还在考虑。”

吕子怡笑眯眯地凑过来，问她：“对啦，叶一超过生日，你要送他什么？”

唐宓从书页中抬起头，表情一怔。

“什么？”

“你不知道叶一超的生日？下周二就是啊。”

被吕子怡一提醒，她想起来叶一超的生日的确是在冬天。

吕子怡说：“就算你不知道，现在我也告诉你了。你准备送他什么？”

“不准备送礼。”唐宓干瘪瘪地说。

“咦，你们关系挺好的啊，你居然不打算送礼物？”

经济条件所限，唐宓的社交活动几乎为零。高中时代似乎宿舍的同学们也办过生日宴，但从来也不会有人邀请她。

“好吧，总之这是你们的事情。”吕子怡笑着把手中的平板电脑递过去，“你看，我送这个当礼物怎么样？你说他会喜欢吗？”

吕子怡准备送出的礼物是一支标价为五百多的精美钢笔。

关于叶一超和礼物之间的故事，唐宓知道得不少。高中的时候，丁霄霄追他追得紧，加之经济条件好，打听了他的生日之后，专门去买了一条非常昂贵的围巾送给他。当然叶一超最后也没收下，看到丁霄霄绕道就跑，丁霄霄为此郁闷了足足一周。

“我也不知道。”

唐宓的回答非常刻板。

吕子怡笑起来，手指划过屏幕，关了平板电脑。

“我之前想送他手套，不过我发现他有不少手套了，后来我又想送图书，又觉得价值太低。想来想去只好送文具，我觉得他应该会喜欢钢笔。”

实际上叶一超除了数学，对别的事情都没表现出太多的爱好，但唐宓也隐约觉得，叶一超会喜欢这支笔的。

唐宓问她：“你怎么知道他的生日的？”

叶一超并不是那种会大肆宣扬自己生日的人，他对自己的事情往往采取无所谓的态度。

吕子怡解释说：“上半年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参加集训，我问他的。”

“哦……这样。”

问了一次然后记到现在，吕子怡对他的上心程度昭然若揭。

“问了生日之后才知道，他的生日在十二月，我居然比他还大了三四个月。”吕子怡说，“当时我就跟他说，等我们上了大学后，我跟他一起庆祝十九岁生日。”

唐宓想了想：“他答应了？”

“是啊，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吕子怡笑得很甜蜜，“我都没想到呢。”

唐宓抬头看了她一眼。吕子怡以为她的这个眼神是鼓励，很高兴地说下去。

“叶一超在集训队伍里很显眼的。当时我以为他很难打交道，因为他平时总是一副除了数学对别的什么事情都兴趣不大的样子。不过我没想到，他很好说话，也很乐于助人。”

“乐于助人？”

“是啊。”吕子怡的笑容格外甜美，“有一次我不舒服，是他背我去的医院，还照顾我很久。”

唐宓没作声，她觉得吕子怡的笑容刺眼得让人愤怒。

好在办公室的门下一瞬被人拉开，出现在两名女生面前的，是两人谈话的对象叶一超。吕子怡跟唐宓吐了吐舌头，一副“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到的忐忑表情。

他穿着大衣戴着围巾，一副严严实实的冬天装扮，和两人打招呼：“你们俩到得真早。”

吕子怡说：“早睡早起对身体有好处。”

“说起来……”叶一超放下书包，又抬起眼，视线扫向两人，“刚刚我听到我的名字了，你们在说我什么？”

唐宓的思维有些卡壳——她从来不知道叶一超会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我和唐宓说我们参加集训时的事。”

“这样啊。”叶一超坐到唐宓身边，想了想道，“那有什么可说的？”

“我和唐宓才认识不久，共同话题只有你了。”吕子怡笑着转开话题，“说起来，叶一超，你的头发好像太长了。”

叶一超抓了抓自然卷的头发：“是啊，我也觉得头发快扎到眼睛里了。”

“那找个时间去剪头发吧。”

“很麻烦，不想去。”

“我陪你去吧，我知道有家理发店很不错，因为刚刚开张人也不多，很快可以搞定。”

叶一超抬起眼来：“真的？”

“当然啦。明天下课后我就带你过去。”

“嗯，那好。”

仅仅听这番话，就知道叶一超平时和吕子怡的日常交谈内容了。

叶一超的生活重心从来不是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有美食送到他嘴边他不介意尝尝，没有的话他也绝不会花一秒钟时间去追求。头发的长短对他的生活半点影响都没有，所以宁可不剪头发。

唐宓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她站到窗边，往外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已是彤云密布，纷纷扬扬的雪花掉了下来，慢慢覆盖了房屋，落在湖面消散开来。她想，这是她来燕京后，看到的第一场雪。

那天的讨论会持续到下午，众人讨论热情极度高涨，各种新鲜点子层出不穷，和屋外密集的雪点对比鲜明。唐宓也以无比的热情投入这场讨论之中，直到她的电话突兀地响起。知道她电话号码的人不多，因此她也完全没想到打电话来的，居然是表弟唐明朗。

他在电话那头小声说：“表姐，我在你们学校里……”

唐宓很震惊，问清了他在学校的具体位置，就和叶一超等人匆匆告辞，抓起书包提前离开了数院大楼。

唐明朗在学校东门外的自行车停车场边，坐靠在某山地车上正在光秃秃的树下踢石子。他穿着件带帽的大衣，帽子上撒上了薄薄一层细雪。

唐宓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跟他招呼。

“明朗。”

“表姐，你来了啊。”

唐明朗看到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唐宓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唐明朗为什么会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他明明应该在宣州读高一啊。再说，就算他要找人，也应该是找他更尊敬的表哥李知行才对。

“明朗，你怎么在京大？”

半年时间不见，唐宓觉得他似乎又长高了点，她不得不仰头和他说话。

唐明朗嘟着嘴：“我很无聊，所以来找你。”

“你要找李知行？”

“表哥？我不打算找他。我来找你的。”

那一瞬间唐宓觉得受宠若惊，伸手拂掉了弟弟肩上的雪花。

“可是现在下雪，你没带伞？”

“出来的时候还没怎么下雪啊……”

唐宓很快抓住重点：“你从哪里跑出来的？”

“这个又不重要……”唐明朗小声说，“我顺便来你们学校玩一玩。”

一阵寒风吹过，几片小雪花轻盈地落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

自己这个表弟从未主动找过她，而现在，他冒着漫天的大雪跑到京大找她，绝对是有事要谈。当务之急是两人找个避风的地方说话，然而唐宓犯了难。她没任何娱乐活动，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就是自习室、宿舍和图书馆，哦，或许还有食堂。

她想了想，征询表弟的意见：“傍晚了，我们去学生食堂吃饭，怎么样？”

唐明朗点了点头，握住唐宓的车把：“我骑车带你，你告诉我怎么走。”

“嗯……”唐宓的自行车载人没有问题，但重点不是这个，“小朗，你没骑车来？”

“没呢，我打车过来的。”

“不过，你会骑车？”

唐明朗不乐意了：“我当然会啊，我车骑得可好了，你小看我哦。”

“这样啊……”

明朗跨上自行车，唐宓跳到自行车后座，明朗说：“表姐，你抱紧我啊。”

“好。”

唐明朗的车技的确很不错，轻松地带着她在校园飞驰而过，车轮“咕噜咕噜”碾过新雪，车辙远远被甩在兄妹俩身后。唐宓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抱着表弟结实的腰，想起小时候看到的那个肉乎乎的小孩子，忽然惊觉，明朗也已经是个大人了。

京大的学生食堂不少，但是距离两人现在所在地最近的，莫过于三食堂。

三食堂下午五点开门，两人到得相对早，食堂比较空旷。唐宓带着他买了饭菜，找了位子坐下来。

唐明朗显然对吃饭兴趣不大，左顾右盼地说：“大学的食堂好大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在一起吃饭呢。”

“学三食堂挨着主教学楼，所以规模比较大。”唐宓夹了一块红烧大排给他，“我听说学三食堂的红烧大牌非常好吃，你尝尝看。”

“哦……”唐明朗低下头品尝了一口，“奶奶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虽然只是一句问话，但唐明朗能记挂着外婆，也让唐宓欣慰了。

她说：“嗯，还可以。你要有时间的话，给奶奶打电话问问。”

“好的。”

“明朗，你今天怎么来我们学校？”

唐明朗明显心中有事，低声说：“我爸妈前几天签字离婚了。”

食堂很热，他睫毛上的雪花很快就化为了水珠消失殆尽。他低头的样子就像是被欺负的小动物一样。

唐宓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唐明朗。

“已经离婚了？”

没想到舅舅舅妈离婚的效率还挺高，她原以为得拖上一年半载的。

“是啊……我爸是净身出户，房子财物什么的全归我妈。”

这种结果也不是很难想到，倘若舅舅还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因为给外婆治病而被迫卖房子了。

唐宓轻声问：“那舅舅住在哪里？”

“我爸现在外派去了南边的分公司啊，好像住在分公司的宿舍里。”

“外派出去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应该是开拓市场这一类的。”

唐宓觉得事有蹊跷，因为所学专业，她最近看了几本经济学和市场方面的书，也知道了大企业运行的规则。大华汽车集团的总部在宣州，最大的工厂也在宣州市郊，虽然全国各地都有分公司，但以舅舅的级别，出差是可能，但长期外派去分公司指导工作很罕见。

唐明朗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闷闷地说：“我昨天跟着妈妈来京的，她想让我转学来燕京读高中，现在妈妈在联系好几所学校呢。”

唐宓皱眉：“你不希望这样？”

“我还是希望在宣州读书，我要好的朋友同学都在宣州，在燕京，我也人生地不熟，学习又不怎么样，而且妈妈太可怕了，天天板着一张脸训斥我，做什么事情我妈都看不顺眼，我今天都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唐明朗小声说，“更何况，我答应了爸爸留在宣州的，我要来燕京了，爸爸肯定不太高兴。”

计划不如变化快大约指的就是这种事情了。唐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觉得自己智商完全不够用，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表弟的话，也想不到解决他们那复杂的家庭矛盾的办法。

她最后只得问：“那个，你有没有问过李知行？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表哥啊，我不想去打扰他。”

“李知行不会觉得被打扰。”唐宓说，“你的事情，他会帮你出主意的。”

“也不是。”唐明朗嘟嘟囔囔地说，“表哥这段时间在谈恋爱啦，好像很忙的样子。”

“李知行在谈恋爱？”

唐宓有些吃惊。她几天前还遇到了李知行，并没有发现他有恋爱的迹象。

“是啊，昨天我不是和妈妈一起到燕京了嘛，晚上和外公外婆在一起吃饭。”唐明朗说，“外公外婆说，前阵子他们介绍了外公某朋友的孙女给表哥，说那个女孩在民大念大一，和表哥很配。我今天出门前给表哥打了电话，他正在陪那个女生逛街，我哪能不知趣地打扰他。”

唐宓醍醐灌顶——原来自己是备选对象。唐明朗果然是先找过李知行之后，才第二个找她的。

“不过……”唐明朗若有所思，“表姐，你和表哥既然在一个学校，怎么不知道表哥在谈恋爱？”

“我不清楚他的近况。”

“这样啊。”

“我还以为你们上大学之后，会走得很近呢。”

唐宓说：“不会的。我们在不同的院系，平时大家都很忙的。”

唐明朗若有所思，忽然换了话题：“表姐，我问你，你在大学里有仇人吗？”

“啊……”

这问题对唐宓来说，还真是不好形容。

唐明朗挑了挑下颌，示意唐宓向侧后方看过去：“有个女生盯着我们很久了……从我们坐下开始吃饭一直到现在。”

唐宓回过头去，视线所及却忍不住哑然，居然是郭嘉颖。她有阵子没有见过郭嘉颖了。宣中的高中同学们大约以每个月一次的频率聚会一次，郭嘉颖也再来邀请过她，不过她婉言谢绝了。去一次也就罢了，每次都去，她没有那种经济承受能力。

郭嘉颖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视线被唐宓抓了个正着，表情尴尬地转开视线。

唐宓转过头来和表弟解释：“她是我高中校友，我们现在同一栋宿舍楼，楼上楼下的关系。”

“不是仇人啊，她看着我们的眼神还挺奇怪的。”唐明朗满脸沉思，“我知道自己在女生中还蛮受欢迎的，但她看我们的次数和持续时间也太多了。”

不得不说，唐明朗不适合做这种富有思考性的角色，唐宓啼笑皆非，伸手拍了拍表弟的头。

她大抵也能猜到郭嘉颖心里在好奇些什么。唐宓素来是一个几乎没有社交生活的人，郭嘉颖肯定对她和小男生在一起吃饭且态度亲切产生了某种程度的怀疑，也许她都能脑补出一篇故事了。

到底是一顿晚饭而已，两人很快吃完，此时，大批人马也浩浩荡荡杀到了食堂，整个食堂顿时犹如开了锅的粥一样，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唐宓送表弟离开了学校，在细雪中，之前十几年都没有好好说过什么话的表姐弟并肩而行。

唐宓放轻了声音，斟酌着用词：“明朗，你还是未成年人，你的人生肯定不能由自己做主……我一直认为，既定的命运既然已经无法改变，那我们应该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到最好。无论你在宣州读书还是在燕京，我觉得从本质上说，都没有问题，如果你能在燕京认真读书，我想舅舅应该也不会在意的。”

唐明朗“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他答得如此痛快，但唐宓疑心，他是否真的明白了。

送他出了校门，此时雪更大了。

唐明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表姐，你有钱吗？借我点钱打车回去。”

“你要多少？”

“一百就行了。”

唐宓身上的钱不多，但一百的钞票还是有的。她翻了翻钱包，除了一百元整之外，还把钱包里面十块以上的钞票都抽出来递给了自家表弟。

“表姐，这钱我过阵子还给你。”

唐宓摇头：“不用着急。”

明朗钻进了出租车，唐宓招了招手，目送出租车远去，消失在飘飘扬扬的漫天白雪之中。

她并没有在意明朗是否会还钱，不过两天后的周二傍晚，她接到了李知行的电话，约她晚上一起上自习兼帮明朗还钱给她。她告诉了李知行自己的自习室，李知行半小时后到来。教室里很暖和，李知行放下书包，顺手解开围巾，坐到她的邻座。

“一个人？”

“嗯。”

她通常是一个人在经管学院的大楼上自习。宿舍里的其他人和她追求不一，赵幸丹除了篮球社团外，还加入了学生会的社团，而韩羽露一般是去华大和男友一起上自习。

“赵幸丹呢？”

“她有活动。”

李知行放下书包抽出教材和笔记本，撇开大家都有的英语、数学书之外，李知行还带了好多本计算机类相关图书，完全体现了专业间“隔行如隔山”的特点。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去了走廊说话。

李知行拿出钱还给她：“明朗回宣州去了，叫我拿给你的。他上周六来学校找你了？”

“舅舅舅妈离婚了，他妈妈想让他来燕京读书，他不太情愿。”唐宓迟疑着开口，“他在燕京认识的人也不多，大约就来找我谈谈了。”

“周六那天我有点忙，脱不开身。”李知行说，“郭嘉颖跟我说了，说碰见你们在食堂吃饭。”

“她告诉你啦？”唐宓想起郭嘉颖和李知行同系同班，因此也不奇怪，“小朗瞧着可怜兮兮的。”

李知行背靠在全密封的玻璃窗台上：“离开熟悉的环境去陌生的学校念书，是比较让人难以接受。”

他语气有些怅然，唐宓猛然想起他自己也是在高中时代去了陌生的城市念书，不由得问：“你也是一样吧。”

李知行解释说：“当时我有两条出路，要么像以前的十几年一样留在燕京，在我妈和爷爷奶奶身边，要么跟着我爸爸去宣州读书，权衡之下，我选择了跟我爸去宣州。我妈生气了几个月。”

唐宓说：“那你的经验对他来说，大约有用吧。”

“差异挺大，我是自己选择，小朗则是被迫选择。”李知行说，“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他是否听得进去，就并非我能控制了。”

“是啊……他也不小了，是应该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了。”

十点之后，自习室里渐渐人少起来，唐宓再次抬起头来，教室里也就只剩下她和李知行两个人了。自习室没什么人，两人说话也可以更自在一些，李知行拿起一本《数学分析》顺手翻开：“我刚刚就发现不对，你的专业是金融系，怎么那么多数学书？”

书也不是崭新的，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笔记。

唐宓小声解释：“我有时候旁听数学系的课。”

“只是旁听的话，那这又是什么？”

李知行从教材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抖落她面前，那是一张申请表格。他敛住了脸上所有的笑容，直直看着她：“你想转系？”

“也没有……”唐宓说，“我拿到了表，但还在考虑。”

“但你已经动了这个想法了。”

唐宓表情黯然：“是的，金融系对我来说不太适合。”

“仅仅是英语就把你难倒了？高中时我就告诉过你，大学对英语的需求更高。”

“不是英语的问题。”唐宓垂着头，像个被训斥的孩子，“我的性格也不太合适，我第一次觉得读书这么辛苦。”

李知行默然。经管类的专业确实整体倾向是外向的，学生越张扬混得越好，以她的性格，大约是难以习惯。

他不忍心再说下去：“你当时选金融系，是为什么？”

唐宓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赚钱。”

这个答案不难想象，但听到她亲口说出来，李知行还是感喟千万，因此一时间竟然无法说出任何话来——这世界上对某些人来说唾手可得，对另外的人来说，却要努力一百倍才能得到。

对方不发表意见，唐宓却难得地话多，解释道：“高二那时候，我参加冬令营，问过京大的招生老师，老师说就业最好、最容易赚钱的就是经管学院的金融系，她当时说我也可以保送，但没有办法念金融专业。”

李知行微微恻然。

“所以当时你放弃竞赛和保送数学系，自己重新参加高考？”

“嗯。”

“边走边说吧。”李知行伸手帮她收拾桌面。

两人迎着夜风走出大楼，过了十点半，校园的道路上渐渐人烟稀少，两人没有骑车，踩着人行道上的薄薄积雪并肩走回宿舍。晚上比白天冷得多，漆黑的夜空中有细雪簌簌而下。

李知行打量她。她没有围巾，只戴了一双手套，外套则是高中时代的那件格子大衣——细雪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消失在了浓密的黑发之中。她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扎成了简单的马尾，安静地落在大衣的帽子里。

“你到北方也没多买几件衣服？”

“我不冷的。”唐宓说，“北方的冬天反而更舒服一些，有暖气。”

李知行说：“也是，恐怕你连校门都没出去过。你反正除了教室，也就是在宿舍了。”

唐宓发觉自己简直无法反驳他，只能弱弱地抗议了几句：“我也常常去打羽毛球的。”

“那还是没出校门啊。”

“有时候有集体活动，会去参加社会活动。”

李知行匪夷所思：“你把集体活动称之为出校门？”

“不然呢？”

“……”

物理距离上说，的确是出了校门，可是精神上来说，完全不是。李知行难得语塞，本来想这么反驳，只不过话到嘴边停住了——他挫败地想，和她的口头之争，赢了也没意思啊。

唐宓弱弱地说：“学校外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这不尽然，你不怕耽误时间的话，我带你出去逛逛。”

“那个，以后再说吧。”唐宓迟疑了一会儿，仰起脸看着他，“我转系的事情，你怎么看？”

李知行心口一颤，认识三四年时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的意见。而他从刚刚开始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在考虑如何说服她。

“唐宓，如果你的目标还是‘赚钱，让外婆过得很好’的话，你不应该转系。毕竟，仅从就业而言，金融系有无法取代的优势。如果你真的很想学数学，可以在大二开课后选双学位。金融学和数学系的双学位，会让你在就业时更有优势。”

“是吗？”

“至于性格问题，我想你是很难改变了。”李知行说，“我从来不觉得你的沉默冷静有什么不好，我也不认为，每个学金融的学生都必须要开朗外向，善于和人打交道。很多投行的分析员性格也不是外向的那种。现在的社会和企业都更看重能力，只要你足够优秀，专业扎实有足够的数学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交往能力足矣。你的性格不会成为工作的困扰。”

唐宓仰起脸看着他，犹疑着问：“是这样？”

李知行问她：“你和数学系那帮人相处得怎么样？”

唐宓想起欧几里德俱乐部里大家为了一个观点热闹争论的氛围，点了点头。

“我想，还可以。”

“所以你在人际交往上没有任何问题。”李知行说，“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一种特质非常难得。”

“什么？”

这事儿对唐宓来说真的很新鲜，她觉得自己除了学习刻苦之外，也没有什么特质了。

“你很真诚。”李知行轻声感叹，“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哪怕是表达讨厌的情绪，也很真诚。和其他人相处，这两个字就足够了。”

李知行很高，唐宓不得不微微抬起下颌看着他，仔细听着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颇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她那么多的患得患失，在李知行的这一席话之后，忽然不翼而飞。

李知行凝视她猫眼石一样的眼睛，正色道：“唐宓，你不用太担心你的性格会给你带来影响。这么说吧，如果我是企业领导，我一定会高薪聘请你当我的员工。”

从小到大她听到的表扬车载斗量，但大都是“学习好”“太听话”“很努力”“很聪明”，却从来没有谁以这种方式称赞她。明明是如此寒冷的季节，她的心口却忽然燃起了如火的热气。

“那个……李知行……谢谢你……”

“不用谢我。”李知行表情郑重，“我是真心的。”

“李知行。”唐宓回视他，“如果你真的聘请我的话，我会答应的。”

李知行眉目舒展，展颜一笑：“你的承诺，我记住了，你也不要忘记。”

两人边走边聊，走到宿舍区的时候，李知行的手机响了起来。

“稍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他脱下手套，取出手机划开屏幕接听了电话。寂静的夜晚，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昭示了来电人是名年轻的女生。

“有什么事？”李知行接电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微笑，“……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给我打电话的话，随时都可以……周六的事情，不用谢……”

她顿时了然，电话那头是上周六和李知行一起出去逛街的女生。唐宓心思一动，侧过头去看了李知行一眼，由于眼神太好，她一眼就瞥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俞希白”。

电话持续时间不算长，李知行以一句“明天见”作为结束语结束了这次通话。

他把手机揣回衣兜里，跟唐宓解释：“不好意思，是一位朋友。”

唐宓想起韩羽露和她华大的男朋友打电话时的模样。她可以对着话筒滔滔不绝地说上一个小时，谈话内容广阔，天文地理文学艺术无所不包，甚至连路上看到某人骑车摔倒了都能聊上半小时。赵幸丹很佩服她，说她“善于发现生活中的细节”，韩羽露则很骄傲地说“恋爱就是这样的”。

和疑似女朋友打电话，话多一点也没有关系。唐宓很诚恳地摇头：“没关系的。”

“这通电话——”

李知行正想解释，抬头时视线扫到前方，却停住了话端。时间较晚，这条林荫道上行人极少，因此来者的身形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叶一超和吕子怡，两人从道路的另一头走了回来。

在宿舍区碰到大学同学，怎么想也是很寻常的事情。

唐宓很清楚地知道，今天是叶一超的生日，他们应该是刚刚出去吃饭回来。不对，唐宓想，不光是“吃饭”那么简单，叶一超还剪短了头发。叶一超是那种少见的“留着小平头”更帅气的男生。他平时生活很单纯，气场随意大方，对没兴趣的人和事儿浑不在意，因此，通常会给人一种慵懒的感觉。而此时，他剪短了头发，看上去利落潇洒。

唐宓想不出什么开场白，只能冲着两人点点头。

李知行冲着叶一超寒暄：“挺巧的，你们也刚上自习回来？”

“我们没上自习。”叶一超说，“有点事情出去了一趟。”

吕子怡视线在两人身上略微一停，笑颜如花道：“我和叶一超去看电影了，现在才回来。”

李知行本来话到嘴边却被“看电影”这三个字卡住了，他一愣之后才收回飘荡在空中的思绪，努力扬了扬嘴角客气说：“原来如此……是什么电影？”

叶一超说：“最近上映的科幻电影，还挺不错的。”

“这样啊。”李知行说，“有时间我也打算去看看。”

吕子怡侧过头看着叶一超：“话说回来，这位是……”

叶一超说：“是我高中同学，李知行。”

“啊，你好。”

李知行回了个礼貌的笑容：“你好。”

“时间也不早了，”吕子怡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叶一超，今天谢谢你陪我。我先回宿舍了。唐宓，要不要一起回去？”

“好。”

唐宓和吕子怡一起走回女生宿舍楼。

吕子怡是一个很开朗的人，也容易给人带来正能量——她兴趣颇高地和唐宓闲谈晚上看的那场电影，说这部片子如何如何精彩，男主角如何如何英俊，末了强烈建议唐宓也去看。唐宓“嗯”了声当回答，没把她的话当真。看电影所需要的时间和金钱成本，都超过了她的负担范围。

下一瞬间她被吕子怡的一句问话拉回了思绪：“那个叫李知行的男生也是你的高中同学？”

“是的。”

吕子怡若有所思：“你们宣中出色的人才真是不少。他看上去非常优秀。”

有的人只需看一眼就知道并非池中物，李知行就在此列。

吕子怡好奇地问：“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的。”

“唉，那真是可惜啦。”吕子怡“啧”了一声，如此作答。

唐宓没有接话茬，她和吕子怡除了数学之外，可聊的真是不多。大学不是高中，人和人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了。这世界上既然会有她这样性格内敛的人，那么也就会有其他外向的女生，她们有了喜欢的男生，或者说，看到出色的男生就会勇敢去追。而她，大约永远也做不到这样洒脱。

两名女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女生宿舍楼的楼道中，两名男生一起走回宿舍。

整个高中阶段，李知行和叶一超的接触都挺少，两人班级不同，朋友圈不同，兴趣爱好更是大相径庭，没什么可能的交集。

“吕子怡是我们聚会的时候蒙着你眼睛的那个女生吧？”

“是的。”叶一超坦然承认，“她请我出去看电影。”

“我得承认，没想到你会和女生一起去看电影。”李知行说。

“我很喜欢电影的原著小说。”

李知行挑了挑眉梢。他不知道叶一超还喜欢科幻小说，但他想，那绝不是叶一超接受邀请的充要条件，最多只能算是必须条件。

他问：“那么，如果唐宓邀请你一起去看电影，你也会去吗？”

“你问题的前提条件不存在。”叶一超冷静地看着面前的高中同学，“她不会邀请我的。”

唐宓的确是不会邀请他的，恐怕她不会邀请任何人。

“那你也可以邀请她。”李知行说。

叶一超表情严肃起来。

他说：“为什么邀请她？让她为难吗？”

饶是李知行，此时也被叶一超的反问弄得哑口无言。

两人走进宿舍楼，李知行的宿舍在三楼，叶一超的宿舍在一楼，而楼梯就在拐角处。走廊里男生们来来往往，说笑声从宿舍里传出，此起彼伏。

李知行最后叫住他：“叶一超，唐宓打算转系的事情也是你的建议？”

“不是。”叶一超有些吃惊，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只是为她指出更适合她的道路，她那么聪明那么有天赋，更适合数学系。不过，我想她就算动了想法，大概也不会转系的。”

李知行仿佛从来不认识他那样，看着叶一超。

叶一超点了点头：“她就是这种人，虽然可能会犹豫，但选定的道路，不会轻易更改。高中的时候我就没能劝动她，何况现在？”

他扬了扬手，拐过走廊，离开了李知行的视线。

唐宓回到宿舍，宿舍里异常暖和，大家还是老样子——赵幸丹在伏案和高数作斗争，韩羽露则躺在床上继续讲电话，冯娅的那张床照样空空荡荡。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幕下的路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给叶一超发短信。

“刚刚没来得及说，祝你生日快乐。”

叶一超回复得很快。

“谢谢你，我很高兴。”

第二十章 是一场巧遇

新年到来之际，也是经管学院活动最多的时候。学院各种新春晚会和酒会层出不穷，也真不负“本校最铜臭学院之名”，各种活动让她大开眼界，引发诸多感慨——要赚钱读金融，看上去，确实没什么错。

新年之后不久，期末考试也到来，唐宓心情平稳地结束了考试，回到了家。

寒假期间，唐宓再次看到了唐卫东。这也是数年来，舅舅第一次回到唐家村过年。外婆从灶里夹出了木炭，生了烤火炉，祖孙三代人围坐在火炉旁说着村子里的近况。外婆对唐卫东离婚这事儿只是叹息了一声，千言万语都化成了一句话。

“卫东啊，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外婆对这个儿子的一切期盼也都只剩下这样一句话了。

唐卫东说：“妈，我知道了。”

一时间母子对视无言。

唐卫东作为长辈，问起了唐宓的学业情况。

有勤学和天赋两个优势，她在金融系渐渐拔尖，期末考试的成绩比期中更好，进了全系前三。英语口语虽然有所欠缺，但期末考试不考口语，她凭着单词量在笔试成绩中遥遥领先。

唐卫东对她的成绩点头赞许，说起了别的事情：“明朗之前是不是找过你？”

“是的，他到学校找过我。”唐宓说，“舅舅，明朗告诉你了？”

“他跟我要了你的电话号码，想要找你聊聊。”唐卫东英俊的脸上在火光下净是疲色。

“他要去燕京读书，不是很开心。”

“他妈妈对他要求太高，我觉得学习如何无所谓。”唐卫东说，“孩子人品没问题也就可以了。”

“明朗是好孩子，舅舅你也不用担心。我看……他压力也挺大的。”

“他妈妈十分好强，事事总拿明朗和他的两个表哥比较，比不上，火气越来越大，这份压力落在明朗头上，他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唐宓想一下都替自己的表弟感到挫败：“要明朗和李知行比，也是难为他了。”

外婆在一旁说：“李知行倒是个好孩子，很有礼貌，脾气也好。”

“李家的男孩管得严格，因此养出来的男孩都很优秀，李家的两兄弟莫能例外。”唐卫东感慨，“只可惜这套方法被明朗的妈妈用在明朗身上，就不行了。”

“李家的两兄弟？”

“是的，李知行还有个堂兄，叫李泽文，是他大伯的儿子，现在在国外读书。李家这一代的年轻人里，没哪个比得上他。”唐卫东说。

唐宓回想起自己曾经见过李知行这位堂兄两次，她记得他戴一副无框眼镜，面目沉静，举止稳重，永远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她说：“李泽文比李知行优秀吗？”

“李知行能跟他哥哥比？”唐卫东摇头叹息，“差太远了。”

“哎？”

唐宓一呆。在她看来，李知行已经是她见过的同龄人中最厉害的了，但还完全不能和李泽文比？这个评价简直匪夷所思。

唐卫东没再细说，又转了话题：“唐宓，下学期明朗去燕京读书，如果你能遇到他的话，记得教他。”

“我会的，他是我的弟弟。”

正如舅舅所说的，大一下学期开始，唐宓的生活中，唐明朗就很频繁地出现了。他转学到了燕京，没补课的周末时，会到大学找她和李知行。

唐明朗现在就读的高中在京大旁边不远。他是高一下学期转入这所著名的重点中学，这时间有些尴尬，其他同学早就结成了自己的群体，他作为外地人，一时半会儿有些难以融入现在的集体。除此外，他的零花钱和生活费也被大大削减了，据他的原话说“我每天就二十块钱零花钱”，回家时都不得不乘坐公交车和地铁。他对此充满了怨念，觉得自己来了燕京就诸事不顺：“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于是唐宓发现，李知行随手塞给了他几张百元大钞。

唐宓还挺震惊：“他怎么会没钱的？”

李知行说：“姑姑现在生意很忙，明朗现在不少时间都在我爷爷奶奶家。我爷爷很严厉，不会也不允许给我们小辈过多的零花钱。”

唐宓问他：“那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李知行瞧她一眼，笑起来：“对啊，没钱还是挺惨淡的。所以小时候得想办法挣钱。”

她很困惑，她想自己实在是太驽钝了，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挣钱？

“想什么办法啊？”

“卖作业啊卖笔记赚钱。”

唐宓无言以对。自己从小到大成绩优秀，当年小镇中的同学们都跟她借作业借笔记抄——她怎么就没想到以此来牟利的？她想起自己学的《经济学》中的一句话：千方百计地追逐利润是资本的本性。她想，就算自己再读一百年经管学院，只怕也想不到这种盈利方式。就算她能想到，但周围的同学都是农村孩子，恐怕也拿不出钱来买。

“你爷爷这样做自然有道理……不过你瞒着你爷爷给他钱，不是本末倒置？”

李知行很淡定：“我给的钱也不多，明朗他平时大手大脚用习惯了，很难改，慢慢来吧。”

唐宓想，李知行的逻辑里有一个明显的漏洞，但她没办法指出来——毕竟这钱也不是她的，而他们表兄弟的关系确实也不错，兄长接济弟弟，于情于理轮不到她这个外人说话。

唐宓也在和唐明朗越来越多的接触中，觉得表弟无所事事让人忧心，她和李知行提起另外一个可能。

“我觉得，你可以建议给明朗请家教。”

“是的，我是听到姑姑说，等他这阵子适应燕京的生活之后，就打算请家教的。”

唐宓点头，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了。”

“家教请不请问题不大，他的人生已经被安排好了。”李知行说，“接下来大概是考托福，去美国。”

“嗯。”

她挺感慨，觉得人和人的际遇真是很难说。

李知行问她：“你呢？还打算转系吗？”

唐宓摇了摇头：“暂时不打算了。我决定选修数学系的双学位。”

李知行对她的决定很是赞赏，他给唐宓出示了数个案例：“金融系学生有着数学系的水平的话，就业时相当受欢迎的。”

唐宓说：“我倒也不是为了就业学数学的……”

李知行莞尔：“我知道，你真喜欢数学。在喜欢的前提下能够赚钱，就最好不过了。”

大一下学期的课程还是以英语数学课程为辅，还增设了专业基础课和计算机课程，紧张程度和上学期相差无几。唐宓保持着自己固有的作息习惯，对现在的她来说，上课和参加叶一超的欧几里德俱乐部是她最重要的事情，体育活动也没松懈，她有时间就去羽毛球馆打球。

学习中最难的，唐宓觉得还是英语，这学期的英语课上老师又提出新的思路——和上学期不一样，不再团体作战，而是个人才华展示，比如模拟联合国的活动。具体思想是，全班同学模拟几十个国家，在会场上用英语介绍自己的国家。

唐宓简直傻眼了，她抽中的国家是智利——天知道智利是什么样子？她去了图书馆查资料，收获不算大，思来想去，她也只能和其他同学一样，花时间去机房上网查询资料。

可问题是，她电脑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只懂得上课时老师教的那些基本常识，连键盘都不熟悉。

赵幸丹看着她笨拙的打字模样，觉得这真是让人忧愁，于是指点她：“你不是有计算机系的外挂吗？”

唐宓傻傻地问：“外挂是什么？”

赵幸丹无语地看她一眼，“就是李知行。”

“哦。”

鉴于她和李知行的关系在大学阶段有所缓和，唐宓想了想，硬着头皮给李知行打了个电话。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爽快答应：“这简单，我教你。”

李知行挂上电话后，忍不住笑了。

对一般人来说，互相帮忙本是小事，但唐宓可不是这种人。她为人寡言性格要强，不是那种开口求人的性格，李知行和她同学的这几年，就没看到过她在学业上遇到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啃啃书也就过去了。现在找到自己，只怕确实是没辙可想，另外，大约也是不再把自己当外人了。

李知行不愧是计算机系的学生，两人在机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擦黑，李知行将所有的搜索技巧一一传授给她，比如专业数据库的使用，搜索英文文献的方法，用数据库搜索专业文献的方法，在论文中查找关键语句的办法，如排除不实消息的方法等，林林总总。

唐宓拿着笔做笔记，只觉得茅塞顿开。

李知行教她的方法并不复杂，但要掌握好也不容易，数据库的选择、关键词的选择、对资料的分析水平，都需要技巧。举个例子，即便是京大这等高等学府，很多学生连简单的搜索语法都不清楚。一个人能力的高低，通常就表现在对方法的掌握和运用上，而这一点，正是李知行的长处。

听到最后，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高二那年在美国做交换生的时候学的。”李知行说，“美国人最喜欢各种各样的‘paper’，文章一定要漂亮，报告一定要出色，演讲一定要好，我当时好面子，觉得不能给中国学生丢脸，因此硬着头皮参加了不少美国高中演讲活动，所以少不得要查资料写报告……大哥也在美国读书，教了我不少办法。”

“大哥？”

“是，你见过他两次，他叫李泽文。”

“你哥哥很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就是基本技能。”李知行说，“方法我告诉你了，你照着做，英文报告写完了拿给我看看，我帮你润色一下。”

“好。”

一事不烦二主，反正既然已经拜托李知行帮忙，接下来的相求也没什么可奇怪了。

唐宓抓紧时间，第二天就把那篇关于智利的一千五百字文章写了出来，交到李知行手里。李知行一天后又还给她，润色了不少地方，整篇文章完成了由璞玉到美玉的升华。唐宓拿到他改得通红的报告，只看了一遍就觉得收获比她看十份英语报纸的收获还大，一时间也是心绪难平。

“写报告最重要的是层次感，其次是语句的准确，最后是数据的充实。你数学很好，应该明白没有什么比数据更有说服力。”

“是的，数据和数据分析很重要。”唐宓轻声感慨，“你才应该学经管专业啊……”

李知行笑道：“我也没打算不学啊，下学期我准备选贵学院开设的经济学双学位。”

“啊？”

“知道一些经济学常识是有好处的。”

唐宓肃然起敬，她是为了工作才学这个专业，李知行则是为了增加知识，两人的境界高下立判。

“以后这种类似的论文报告你都可以发给我看看。”

“很麻烦你吧？”

“也还好，我们大一的课不紧。”李知行说，“再说也改不了几次。这些都是套路，以你的聪明和勤奋，大概只经过几次，你就知道写作的重点是什么了。”

经过李知行修改之后的文章非常出色，上台演说的时候她也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唐宓也是头一次在口语课上得到了张帆老师的表扬。下课后，张帆还叫住了她，鼓励她继续保持。

宛如醍醐灌顶一样，唐宓这才明白，英语的学习根本没有什么难的，只要肯开口说出来，就没有问题。

她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实在太有限了。之前的数年生活范围太小，知识上的短板数不胜数，以检索资料为例，若是李知行不告诉她方法和技巧，她很可能一辈子摸不到窍门。

她愈发感觉自己和李知行的差距，这种差距不会体现在任何一份考试成绩单上，而体现在综合能力上。在知识面的宽度和深度上，唐宓觉得自己需要付出三倍五倍的努力，才能赶上李知行。问题是，知识面可以想办法弥补，能力的差距弥补都没希望，在判断力、统筹力、执行力这三个方面上，唐宓认识的所有同龄人中，李知行无出其右。

接触多了，她才知道，李知行挺忙的，他至少加入了四五个社团和协会。但是，李知行待她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只要是她的要求，他没有不应允的，无论多忙也会马上赶到。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电话常常在响。

她也尽可能地不麻烦李知行，也努力督促自己，一篇英语文章改了起码五次后才拿给他指点，几次之后，她论文上的标红也越来越少了。

李知行都笑说：“你的语感越来越好了，我都快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你高中时说得没错，我发现只要能张嘴说英语，进步就非常快。”唐宓说。

李知行微笑地看着她。

他想，自己认识那么多聪明人，也认识那么多刻苦学习的同学，但没哪个人和唐宓一样，领悟力这么好。

“那继续努力吧。”

宛如上了正轨的列车，唐宓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高速运转起来。

脱离了数学竞赛的思维之后，欧几里德俱乐部的这帮数学天才研究的数学问题越来越广，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更擅长的领域，代数、几何、微分等，一群优秀的学生充满了竞争性的讨论，智慧的碰撞会产生不可思议的能量，他们在数学上的想法之新，让唐宓简直叹为观止。

她觉得，自己每周和他们相处一次，在数学上的收获，远远超过了专业本身开设的大学数学课——本学院的数学课难度不值一提，测验如果得不到满分，简直不好意思说自己和数学系的人认识。

数月时间的相处，数学系的其他人也知道她虽然看似高冷，满脸的生人勿近，但内心远不如表面那样一派寒霜。

因此在熟悉之后，罗志维就直截了当地想请她帮忙，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唐宓谨慎地看着罗志维。

“你说说看。”

罗志维的“重要事件”听上去是这样的，以他们的观察，经管学院的女生多男生少，女生占到了六成，数学系则是男多女少，这显然是一种资源上的不平等现象。为了解决这种不平等现象，众人觉得，办一次数学系和经管学院的男女生联谊活动很有必要。

罗志维瞧着唐宓，很认真地说：“你看，理科男和金融女，是多好的组合啊？是吧？”

“……”

唐宓不觉得这是很好的组合，她完全没看出这种搭配的任何意义。问题是，用期盼眼神看着唐宓的绝不是一个人，她惊悚地发现，办公室里的多名男生——除了叶一超之外都用格外期盼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身上负担着什么天大的使命一般。

唐宓却有些犯难。她在班上没有什么职务，也不是积极参加活动的类型，和大部分班级的同学仅仅处于“认识”的状态。

叶一超深知她是什么人，出言反对：“你们别为难她，她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事情。”

“何苦来哉？”罗志维挺不满地看叶一超，“我们可和你不一样啊，你这个系草有女生倒贴我们可没有，不主动一点怎么行？”

“哪有女生倒贴我？”叶一超还挺惊讶。

曹威指出：“上一级的师姐不是追你追得很紧？”

除了周末参加欧几里德俱乐部，唐宓平时和叶一超的接触不算多，因此，“有师姐追求叶一超”这事对唐宓来说也是新闻。

“我没接她的电话。”叶一超说。

另一名男生赵钢咬牙切齿：“唉，你就是一张脸骗人，其实论内涵还不如我们怜香惜玉呢。”

“怜香惜玉”四个字，和叶一超从来没有过半点关系。

曹威看唐宓在一旁老神在在地算题，于是掉转矛头：“唐宓，说起来，叶一超高中时是不是也这样？”

唐宓不善说谎，犹豫地看向叶一超。

“也不算吧……”

“不用为他掩饰了！有些人就是好运啊。”

叶一超无言以对。

“好啦，追着叶一超有什么意思？他就是这种无所谓的人啦。”吕子怡掩嘴失笑，又看向唐宓，“唐宓，这事儿也没那么麻烦，你回去问问你们班的女生班长或者常常组织活动的女生，如果有意向的话，让罗志维直接和她们交换号码，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你就是代为传话而已。”

只当传话人的话，事情顿时简单多了，唐宓点头应允。

金融系中，最擅长组织活动的莫过于赵幸丹了。

唐宓回到宿舍就通报了赵幸丹这个消息——她原以为赵幸丹对这等活动兴趣不大，没想到她一听到唐宓的话，就萌生了很大的兴趣。以她的说法“和数学系的人联谊不错，可以丰富广大人民群众的生活”，然后跟唐宓要了罗志维的电话，轰轰烈烈地开展了这次联谊活动。

大约是因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到一个星期，双方已经敲定了活动的场地、人数和费用——于是约定在四月底的最后一个周六晚上举办一场舞会。

唐宓一直很佩服赵幸丹的行动能力，经此一事，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数学系的男生也对唐宓感恩戴德，说她是女菩萨。

唐宓对这类活动没有任何兴趣，然而赵幸丹以“你好歹也是联络人”“大家都不熟需要一点开场白而你是很好的材料”为由，要求她参与其中，唐宓只能答应了。

舞会在学生活动中心里，因为之前也刚刚办了一场舞会，现场布置得不错——彩灯飘带一应俱全，喜气洋洋，完全是“相亲”气氛，男男女女都兴致很高。唐宓想，就算是再如何为学业所苦，大学生们到底都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除了学习之外，希望谈恋爱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让唐宓惊诧的是，叶一超也来了，明明此前叶一超一直表示对这种“相亲”活动“没兴趣”。

唐宓震惊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哦，被强拉来的……”叶一超说。

“……”

那就是说，和她差不多，情非所愿。

然而就算叶一超并非出于自愿来参加这类活动，但情理之中，他非常受女生的欢迎。作为参加了两届IMO的数学天才，叶一超的知名度本就比较高，另外就是他的清爽长相确实相当拉分。按照罗志维的话说，学得不如人家倒是没关系，长得也不如人家，那才叫人吐血。

赵幸丹也挺感慨：“他这张脸还真是能骗人……虽然究其本质大概也就是个‘古板的人’吧。”

“是吧……”唐宓慢慢说。

这一学年来，赵幸丹和叶一超因为唐宓，偶有接触，也认识到了叶一超的本质。

好多平时和唐宓关系特一般的女同学也凑过来，询问唐宓有关叶一超的相关信息，身高体重家庭背景是否有女友等。

所有的问题，唐宓都以“我不知道”回答。

赵幸丹好奇地问：“你真不知道啊？”

“……”

赵幸丹笑：“这样也挺好的，可以避免麻烦。要是我们班谁看上了叶一超找你传话也是够麻烦的。”

唐宓想，现在不是高中，她不欠其他人恩情，因此，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像高中时代对丁霄霄那样付出了。怀着这样的念头，她跟赵幸丹提前道别——说到底，她对这场舞会兴趣实在不大，看见活动渐入佳境之后，便悄悄离场了。

下午时分的学生活动中心还算热闹，同学们往来也很频繁，唐宓还挂念着在图书馆占的位子，她一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一边匆匆下楼，大约是动作太急，在楼梯口撞到了一名女生。

她抬头一看，当即被吓了一跳——她不小心撞到的女生左手扶着楼梯，右手拄着拐杖，而她的右脚踝处打着厚厚的石膏。

“抱歉抱歉，对不起……”她再来不及看手机，连声道歉，“我没看到你。”

她太懊悔了，明明对方如此显眼，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撞上脚受伤的病人。

女生笑起来：“没事，也没太撞到。”

唐宓这才注意到，这名女生相貌明媚大气，笑起来非常亲切。

她觉得自己需要付出行动来表达歉意，问她：“你去哪里？”

女生也说：“我想去听讲座。”

“什么讲座？”

女生伸出手指了指活动中心正对面的海报——那是某国外著名网络公司CEO的讲座海报，讲座是今天下午三点开始，讲堂设在二层。

“讲堂在二层，你为什么不坐电梯？”

女生露出俏皮的笑容：“我不知道电梯在哪里啊……从大门进来只能看到楼梯。”

腿脚如此不便还要赶来听讲座，唐宓深感佩服，想了想道：“那我带你过去。要我扶你吗？”

“这就不麻烦你了，我也没那么没用。”女生笑着说，“但如果你能帮我拿一下包就太感谢了。”

“好。”

女生的手臂上挎了个条纹状的小挎包，唐宓拿在手里，带着她拐了个弯走到走廊角落上了电梯——活动中心的电梯总是人满为患，因此唐宓从未搭乘过，但此时有个伤员在，秩序顿时不一样，同学们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请她上电梯。

两人来到二楼，唐宓带着她走到了会场入口，可容纳数百人的会场前后门统统关闭着，隐约有扩音器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唐宓微微一怔，看着这名女生。

“好像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来晚了……”女生倒是不意外，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在学校里走了这么久……”

唐宓无言以对。

女生从唐宓手里拿过小包取出手机：“能扶我一下吗？我发个短信。”

“好的。”

女生放开了拐杖开始发信息，她发短信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输入字母时手指如飞，输入完毕之后她拿回了拐杖：“今天谢谢你了，不再麻烦你了。会场里会有人出来接我。”

唐宓点了点头：“你没问题吧？”

女生甜美一笑：“没事的，他很快就出来了。”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她话音刚落，会场的后门“咔嚓”一声，两人看着一名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牌子的男生微微蹙眉从会场中走了出来——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就是这么多，唐宓认出，从会场侧门走出的男生正是李知行。

“希白，你怎么——”李知行话到嘴边忽然断了，“咦，唐宓，你们怎么在一起？”

一时间三个人面面相觑，下一瞬同时明白了这一场巧遇。

唐宓说：“我在楼下碰到她，她不知道电梯在哪里，所以我送她上楼。”

李知行点了点头：“这是我朋友，不是咱们学校的，在民大读书，俞希白。”

唐宓了然地点了点头——那这位女生应该就是唐明朗此前说的李知行的疑似女友了。

俞希白瞧了瞧李知行又看看唐宓：“原来你和知行认识啊……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知行抢去了话端：“她叫唐宓，是我高中同学。”

“原来是高中同学。”俞希白一脸的醍醐灌顶。

李知行看着俞希白叹了口气，看上去他头痛得厉害。

“你摔了腿就在家里好好养病，来京大做什么？”

“你说过啊，今天的报告很重要，所以我也想来听一听……”

“就算想听讲座，也要找人送你或者乘轮椅，你的腿还在愈合期。”

俞希白嘟嘟囔囔：“爸妈不让我出门啦，我偷偷跑出来的，打车就没办法放下轮椅啊。”

“讲座也开始十分钟了。”李知行相当挫败地扶额，“你先跟我进去吧。”

唐宓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现在既然有李知行在一旁，她也不用再担心俞希白腿脚不便引发麻烦，她冲着两人点头：“那我先走了。”

“好的，唐宓，今天谢谢你啦。”俞希白说。

“不用客气。”

她和两人点头示意，转身下了楼道。

瞧着她离开的背影，俞希白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知行，笑微微道：“她叫唐宓，是吧？”

“嗯。”

“长得真是漂亮。”俞希白用手肘蹭了蹭李知行，“她应该很受男生欢迎吧？”

“是不错的。”李知行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谈下去，扶住俞希白，“走吧，我们进演讲厅。”

因为演讲人的高知名度，可以容纳五六百人的演讲现场人满为患，从后门走进会场，过道两旁都挤满了人。众人在看到俞希白的拐杖之后，很有秩序地让出了位置。

“人好多啊……”俞希白左顾右盼，小声嘀咕着。

“是的，你在这里坐。”李知行压低声音，“郭嘉颖，人到了。”

他说的位置在倒数第五排的走廊一侧，同样戴着工作牌的郭嘉颖和李知行对视一眼，给俞希白让出了位置。

“你小心点。”

俞希白心知自己的状况是不能久站的，说了声“谢谢”，扶着椅子靠背慢慢坐下，李知行伸手拿过她的拐杖靠在座椅旁边，然后俯下身轻声吩咐她：“我在最后站着，有事儿叫我。”

俞希白一愣：“你不坐下？”

“我是组织人员，站着就行了。”

“好吧……”

李知行和郭嘉颖退到会场最后继续维持秩序，郭嘉颖老神在在地瞧着前几排俞希白的背影，又侧目看向李知行：“你朋友？都打着石膏了还来听讲座？”

“是啊。”李知行无奈一笑，“先斩后奏，我拦都拦不住。”

“这姑娘挺有个性的啊。”

李知行扯了扯嘴角，干瘪一笑：“你就别逗了。”

郭嘉颖何曾见他笑得如此苦涩，一时间也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对了，演讲开始前我听到你接电话，说给你表弟找家教的事情……”郭嘉颖说，“啊，你别误会，我是无意中听到的。”

“是的，姑姑让我在学校打听一下。”

“收入如何？”郭嘉颖抿了抿唇。

李知行侧目看了看郭嘉颖：“应该不低于每小时两百。”

郭嘉颖小小一愣：“啊……这么多。”她的不少同学都当过家教，她知道大概行情，京大学生通常每小时也不会超过一百，七八十是正常价格，而李知行的姑姑开价直接是市价的两三倍以上，不得不说，到底是李家。

郭嘉颖想了想：“收入不错的话，你可以找唐宓，她应该挺缺钱的。”

“唐宓不行，她连我姑姑家大门都进不去。”李知行摇头，“再说，如果是给自己的表弟补课，她肯定也不会收一分钱。”

“这样的话……”郭嘉颖说，“那我可不可以？”

李知行这次真正一愣：“你当明朗的家教？”

郭嘉颖半开玩笑地瞧他一眼：“怎么，我不行啊？”

“当然不会。”

李知行略一思索觉得这提议确实不错，和郭嘉颖做了高中三年大学一年的同学，对她是个什么人也知之甚深。整个高中三年，她大部分时间霸占着年级第一的名次，虽然高考的时候略有失误屈居唐宓下风，但她读书之严谨、知识之全面，做唐明朗的家教是绰绰有余了。

“我想买部新手机，要五千多……我不好意思跟爸妈要钱，”郭嘉颖解释说，“所以想找个收入高的兼职。”

李知行又看她一眼：“我这个表弟，不擅长读书，也没好的学习习惯，管起来不会很轻松。”

“我愿意试试，如果你姑姑和表弟都觉得我不行，可以再找别人。”郭嘉颖说。

“那好。”李知行微微颔首，“我一会儿把姑姑的电话给你。”

郭嘉颖满意地点了点头。

“多谢了。”

第二十一章 颜值高的错

期末考试前后，唐宓四处寻觅暑假的兼职工作——最常见的工作是家庭教师，她将想法告诉了赵幸丹，赵幸丹嗤之以鼻。

“当家教不划算。你还不如去培训学校教书，我知道有一家正在招暑期奥数培训老师。”

唐宓很犹豫：“奥数老师？他们更喜欢数学系的吧？”

“数学系的宅男们哪有你好看啊，去试试吧，反正也不掉一块肉。”

京大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学区中心，附近的大中小学一应俱全，各种培训学校琳琅满目，赵幸丹直接带着唐宓冲进某中等规模培训学校的办公室，把唐宓介绍给了他们。

她雄辩能力超群，伸手往唐宓身上一指，用“超级优等生奥数拿过全国奖且貌美如花”等优点说服了培训学校的招生老师，给唐宓一个试讲的机会。

唐宓高中阶段才开始参加竞赛，对小学生阶段的奥数不甚了解；她花了三天时间翻阅了数本资料，还去欧几里德俱乐部咨询了数学系的众学生对奥数学习的想法和意见。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次俱乐部聚会，俱乐部的大部分人有暑假安排，或者外出旅游，或者回家度夏，还有准备继续学习的，因此气氛和之前的学究派不一样，轻松和谐。

“奥数培训？”罗志维忍不住说，“这应该是我们数学系去做的兼职。”

“喂喂。”吕子怡笑起来，“你们可别去抢唐宓的饭碗啊。”

众人摇头：“当然不会的。”

之前由唐宓充当介绍人，赵幸丹作为联络人的“联谊活动”收效显著，促成了两对情侣，使得欧几里德俱乐部的大部分男士对唐宓感恩戴德。

唐宓想了想：“是给小学生开设的奥数课，用不到你们这种级别。”

“不要妄自菲薄，你的级别毫不逊色，也不至于去做这种工作。”

此言一出，所有人点头称是。加入这个俱乐部之后没多久，唐宓的数学能力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他们普遍认为唐宓天赋之高，让人叹为观止。

唐宓坦然地回答他们：“我去当奥数老师是因为想赚钱，你们应该不至于。”

其他人笑了笑，没再开玩笑。相处日久，他们也知道她的经济条件不怎么好。

除了她之外，协会的所有人早早安排了自己的暑期计划，包括叶一超和吕子怡在内，都报名了培训班准备在暑假提高英语——这群数学系的优等生大多是明确要出国的，英语自然是半点不能懈怠。毕竟在京大读书，不进则退。

她素来的严谨发挥了作用，试讲之后，她顺利被培训机构录用，给一群十岁左右的小学生上为期四周的奥数培训课，每天四节，平均每天两百，一个月结算一次。

她的兼职工作进行得如此顺利，赵幸丹功不可没，她再一次对赵幸丹感激涕零。

赵幸丹并不居功：“我只给你争取了面试机会，你被录取可跟我没关系。总之好好表现吧。”

小孩子们奥数课程基本上是培养兴趣为主，开发智力为核心，没有比赛的压力，教起来也不那么费劲。

她通常一早出门晚上回学校，中午就在培训学校吃饭，不上课的时候她去其他教室旁听其他老师的讲课，学习授课方法——她不是善于亲近小学生的老师，好在容貌有优势，小朋友也还喜欢她。

她班上的学生大多是小学生，上奥数课程的时候，都有家长接送。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独子，是家长的心肝宝贝。问题是，家长素质参差不齐。一位叫秦耀的家长对她各种献殷勤，起初就孩子的学习状况找过她聊天，略微熟悉之后就说他离婚很久了很寂寞，然后试图问她更深入的问题，比如家里几口人啊，有没有男朋友等，还有意无意展现自己多么多么有钱。

碍于他是学生家长唐宓脸色不能太难看，这大概莫名给了这位秦先生错觉，追得更紧了。唐宓不假辞色拒绝，但她冰冷的态度没能吓退这位秦先生，对她更是殷勤——她以往的追求者多半是同龄人，也不会脸皮太厚，一而再再而三碰壁之后也会收敛。

唐宓小心翼翼躲了几天，还是在周末的时候，被秦耀碰见了一次。

她所在的培训中心是在一栋商业大楼中层，旁边一圈明晃晃头顶云霄的高楼大厦，是市内有名的办公区之一。她结束完当天的课程，走到大楼外的广场上准备骑车回学校，冷不防被忽然冒出来的秦耀叫住了。

唐宓吃了一惊。她为了躲避此人，特意更改了作息，没想到今天还是“巧遇”了对方。四周行人稀少，暑假天气太热，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人人都宅在大厦里吹空调。

“唐老师，我送你回学校。”

秦耀从越野车上下来，笑嘻嘻地拦住她的去路。

唐宓冷冷地回答：“不用。”

“不要这样生硬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个秦耀长得还算不错，不然也没能耐装花花公子倒追女生。然而，那种赤裸的眼神让唐宓觉得恶心。

不远处就是大厦入口，有保安巡逻，唐宓想，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什么好怕的，直截了当地说：“我对你没兴趣，你要自作多情没问题，但不要再缠着我。”

话说得如此直白，秦耀居然还是不以为意地笑着：“唐老师，给我个机会嘛。我虽然年龄大了一点，但优点还是很多的，比如我就是钱多。”

唐宓懒得跟他废话：“你让开。”

秦耀说：“我直说了，你跟我的话，一个月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追求者，但对方都是单纯的学生，还保持着一份起码的矜持。社会里的成年男人却不一样，说话直白，下限也很低。唐宓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太浅薄了，大大低估了社会中的成年人的脸皮厚度。

她为对方的脸皮震惊，语气也更重了：“你有多少钱都让我恶心。”

秦耀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怎么说话的！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假惺惺地装什么清高！”

唐宓实在不欲和此人多说，推着车就准备绕行走开，但这位秦先生手臂一抬，看上去准备动手。

“还想走？”秦先生哼了一声，“我看你今天是走不了了。”

“我倒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走不了。”一道清冽犹如泉水的声音在秦耀背后响起，“这位先生，她在等我。”

唐宓猛然抬头看去，说话的人居然是李泽文。他身着正装，踩着一地的金光朝她走来，目光凛然，整个人不怒自威。

秦先生也没料到忽然杀出个程咬金，一愣：“这是……”

李泽文冷冷瞥秦耀一眼，秦耀当即一愣——他不是没眼力的人，有些人的出身一望即知，李泽文那绝不是后天可以养成的气场实在不容小觑。

李泽文一把扶过唐宓的自行车：“走吧，车子在前面。”

剧情陡然而变，即便唐宓的高智商也赶不上变化，愣了一愣后才连忙跟上去——跟着李泽文上车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亲疏有别，即便和李家早就没了任何关系，唐宓惊讶地发现，这个时候，自己还是愿意百分之百信任李泽文。

司机也下了车，帮她把自行车放入后座。

李泽文重新坐回车子里时，金边眼镜下的锐利眼风往秦耀脸上一扫，轻飘飘扔下一句：“不要再缠着她，否则不要怪我不客气。秦耀秦先生，是吧？”

只一句话就说得对方微微一退。

下一瞬车窗摇上，司机发动了汽车，载着唐宓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车子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凉爽得沁人心脾。唐宓松了口气，侧头看了看李泽文，局促地说：“那个，谢谢你。”

“我叫李泽文。”邻座的青年冲她点了点头，“你可以跟着明朗叫我。”

实际上她已经在唐卫东那里听闻过他的大名，但两人之间没有正式介绍过。

她记得，唐明朗似乎是叫他“大表哥”的，唐宓想象自己也叫他“大表哥”时的模样——她被那一幕吓得浑身一抖——李泽文对于她，基本上是个陌生人，“大表哥”这种级别的亲昵称呼，怎么叫得出口。

“嗯……总之，李先生，谢谢你。”她迟疑了一会儿，说，“我在前面路口下车就可以了。”

说话时她看了看前方的司机——司机是位年轻的女生，穿着白色的套装，显得专业而知性。

李泽文也不介意，问她：“你回学校？”

“是的。”

“那恰好顺路，我送你到京大西门。”

都已经坐上人家的车，是否能下车也不由自主了，唐宓想，大概“一条路走到黑”就是现在的情况。

李泽文侧目看着她：“那男人是什么人？”

李泽文这个人斯文儒雅，戴着金边眼镜，看不出年龄，唐宓只能猜测他二十三四岁。虽然之前见过面，但这还是唐宓第一次正式和他交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略微低沉却又音色明亮。

“我在培训学校兼职……”唐宓解释了一下原因，“那是学生的家长。”

“每天都缠着你？”

“这几天是的。”

李泽文侧目看了看她。她穿着朴实，运动T恤和牛仔长裤的打扮，完全没有任何修饰和打扮，但肌肤如雪五官如画，容貌生得实在太好身材也无可挑剔，哪怕总是一张生人勿近的脸也不妨碍有人凑上去。

他想，世界上有些女生就是这样，美到了一定程度，哪怕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也会引来麻烦。

“对这类男人说话不要太决断，这会让他们觉得下不来台，进而恼羞成怒。”李泽文说，“以后遇到类似的人和问题，找人陪你。”

“好的……”唐宓说，“谢谢。”

说话间车子拐过街角，唐宓却傻了眼。前方的道路上似乎出了什么事故，极其拥堵。

李泽文对这种堵车情况接受良好，一副司空见惯的表情，问她：“你赶时间？”

“倒也不是。”她回到学校也就是吃晚饭上自习，确实不赶时间。

李泽文不以为意：“那就慢慢等吧。”

是啊，除了等着道路畅通，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泽文心情不错地跟她闲聊：“暑假还打算回家吗？”

“课上完了就回去。”

“你这份兼职收入怎么样？”

“还可以的，而且距离学校近。”

“你舅舅没给你钱？”李泽文说，“他们已经离婚了，你舅舅应该有钱了吧。”

唐宓说：“给了。但可能的话，我应该靠自己。”

“我猜到你会这么说。”

唐宓看他一眼，内心腹诽着，既然猜到了怎么还问我？

“你看。”李泽文挑起下颌示意她看前方，微微笑起来，“堵车时间估计很长，不说点闲话怎么打发时间呢？”

唐宓无言以对，李泽文如此直接，让她更是无可奈何了。

车内气氛和谐，唐宓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来：“李先生，你怎么知道刚刚那人的名字？”

“曾经见过一次。”李泽文说。

原来如此，唐宓点头。她没有太多的好奇心，知道这种程度的信息已经足够。

“你外婆的身体好些了？”

她想起自己上次见到李泽文还是去年的暑假，因为外婆被马蜂蜇伤而去找舅妈要钱的时候。两人当时没有任何交谈，但他还能记得去年的事情并且慰问外婆，她想，无论如何，也应该对此表示谢意。

“外婆身体还可以。”唐宓连忙说，“谢谢你的关心。”

“这个暑假还回去看你外婆吗？”

“我的兼职时间四十天，八月初我就回去。”

李泽文点了点头，随口问：“知行最近怎么样？”

唐宓一愣，李泽文跟她询问弟弟的近况，这是怎么一回事？

“放假前见过他一次。现在的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们不常遇见。”

“不常遇见？”

“是的。”唐宓解释，“我们学院不一样，他似乎也挺忙的。”

李泽文说：“他暑假这段时间在实习。”

唐宓不算意外，但还是有点轻微的吃惊。经管学院的实习都在大三，而李知行大一暑假就在公司实习，确实超前，另一个角度来说，也让人佩服。

她的吃惊反映在脸上，李泽文微微笑起来：“知行没跟你说这事？”

“没有说过，但不应该奇怪。”唐宓顿了顿，“李知行就是这种有着明确目标的人，对自己的人生一定有着安排和计划。”

李泽文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对了，姑姑给明朗找了个家教，说起来你可能认识。”

“是谁？”

“是知行的高中同学和大学同学，一个女孩子，姓郭。”

这件事对唐宓来说倒是个大新闻。她睁圆了眼睛：“啊，是郭嘉颖，她当明朗的家教了啊……”

她的眼睛本来就大，震惊时睁大，宛如漆黑的宝石沉入了一泓清水之中。

李泽文嘴角一扬，觑她一眼：“你还挺吃惊的？”

“不是。”唐宓连忙说，“我只是没想到。如果她能教明朗的话，非常好。”

“明朗很听她的话。”李泽文补上一句。

“她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好，高中阶段，她做了三年班长，后来还是校学生会主席。教明朗完全不在话下。”

她想，李知行在给明朗找家教的事情上，也足够费心了。

培训中心到学校两条街，平时唐宓骑车，单程二十多分钟就到了，今天因为堵车，竟然走了整整五十分钟。唐宓在西门外下了车，跟李泽文道谢，他坐在车里冲她颔首：“不用谢。”

李泽文坐在车内目视她骑车离开后才吩咐蒋园开车——她是自己父亲的秘书，也是他高中时的同学，两人说话完全不必客气。唐宓在车子里她一句话没说，车子开起来后她才开了口。

“刚刚绕了点路，现在去环海酒店的时间会很紧张。”

“不要紧。”

李泽文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

“明天晚上的酒会，我记得江老和傅女士也在名单上？”

名单是蒋园亲自处理的，她完全不用想就马上回答：“是的。”

“嗯，你待会儿回华宇，给我拿一张入场券。”

“你现在打算去参加了？之前伯父三番五次叫你去，你可都拒绝了。”蒋园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此一时彼一时。”

李泽文不再多言，拿起手旁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大约是李泽文气场太强，自那日以后，那秦先生未再来缠她，而她为期五个星期的培训课程没什么波折地结束——七月底的时候，她终于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自己劳动所赚的钱，连日来顶着炎热的太阳终日奔波，也终于有了回报。

大一这一年中，唐宓多次发现电脑的短缺造成的影响，以至于查资料的时候，她不得不去学校机房用电脑。并且在以后的学习中，电脑和手机也都是必要的，她不能再落后于时代了。

她对于电脑了解极为有限，拿到钱的当天，便打电话咨询李知行。

李知行没半句废话，直接叫她去学校附近的大型IT卖场门口等他过来。

唐宓说：“你跟我推荐一下型号就可以了……”

“没事。”李知行笑着说，“我恰好有时间。”

她到达卖场后，李知行也到了。暑假期间卖场相当热闹，各种促销活动此起彼伏，唐宓简直看花了眼。李知行问了问她的需求，带着她直接去了笔记本电脑的卖场。

“前几天，我哥说之前碰见你了。”

“啊，是的。”唐宓再次认识到，李家兄弟俩的关系非同一般的好，什么事情都会通报一下。

“那变态的事儿，解决了吗？”

“是的，要谢谢你哥哥。”

“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好客气的。”李知行话锋一转，严肃地看着她，“再有人缠着你的话，你就叫我。”

“嗯。”

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遇到变态的，唐宓想。

不愧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李知行对电子产品有着很深的了解，各种参数也如数家珍，两个人上上下下把商场都溜达过一圈，最后才选定了一台笔记本和智能手机，价格很合理，而唐宓这个暑假兼职赚的钱也被消耗一空。

浪费了人家整个下午的时间，唐宓感激李知行的帮助，说他不介意的话，请他吃饭。

李知行笑着摇头：“不用的。”

“我虽然没多少钱。”唐宓很认真，“但该花的还是要花的。”

李知行忍俊不禁：“那你准备花多少钱？”

唐宓翻出钱包给他看，抿嘴说：“我只有两百的预算，所以请不了你吃太贵的。”

“先攒着。”李知行笑着帮她盖住钱包，“我会记账，等你以后请我吃大餐。”

“……”唐宓仰头看了看他，“那你会等很久的。”

“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

他跨上自行车，冲唐宓微微一笑。

“走吧，回学校。”

“嗯。”

买回电脑的第二天，唐宓上了火车，回了宣州。回家之后，唐宓给外婆展示了自己的手机，用手机拍了许多自己和外婆的合照，上传到电脑里去，招呼外婆来看。

外婆对这些新式工具很好奇，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还摸了摸自己的脸。

“哎呀，这都照出来了？”

“可不是啊。”

外婆这辈子就没照过几次相，此时看到电脑上自己放大的脸，格外惊奇，连连惊呼。

唐宓很满意地把自己和外婆的合照设置为电脑桌面——从这一瞬间开始，她自觉自己从原始社会进入了信息社会。

这个暑假她只能待在家不到三周，然而忙碌的事情还不算少。她的初中母校东阳镇镇中知道她暑假回了家，还特地请她去给中学生们做了一次演讲报告。她并不觉得自己非常了不起，有什么可以在学弟学妹们面前宣讲的事情，但碍于当年老师的恳求，还是去了。

自从外婆和舅舅的关系缓和之后，外婆本可以不用在田间辛苦劳作，但她一如既往拒绝儿子的帮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是绝不会懈怠一秒钟的，她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继续养着鸭种着水稻，还扩大了菜园地。

当唐宓以为这个暑假可以轻松愉快地度过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

八月中旬的时候，她起了个大早清理鸭舍，百多只鸭子的粪便在鸭舍下方也堆积了不少，有必要清理一下。

她把粪便扫出来，装了两撮箕，准备待会儿扔到水田里去时，忽然听到了敲门声。敲门声非常有规律，显示出了相当的礼貌，“砰砰砰”三下。

唐宓觉得很稀奇——和大部分村民一样，祖孙两人的这间土屋的大门只要有人在家从来都是虚掩着的，村民们要找谁，直接拉开嗓门大喊就是。

她拿着扫把和撮箕穿过堂屋，走到门前，往外看了看是谁敲门。

酷暑时节，阳光极盛，落在这农家大院落中，衬着两名来客如此显眼，如此贵气凛然。

来人中的那名女士有着银色短发，穿着款式简洁的西装短裙，长度直到小腿，显得优雅知性；而那名老先生身材高挑，脊背挺直，西装革履的打扮，很有风度。两名来客年龄应该不会太低，但大约是常年养尊处优精心保养，以至于她完全看不出来人的真实年龄，只能估摸着他们五十多岁。

瞧见唐宓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未开口说出任何话之前，先冲着唐宓极为友好地微微一笑。

唐宓拿不准来人的用意，客气道：“你们好，有事吗？”

来人中的那名女士开了口：“这个……我们想问问，这里，是不是张家琼女士的家？”

外婆在唐家村通常是没有名字的，因为外公排行老三，被人唤作“三婶”“三嫂”等，乍然从这两名陌生人口中听到外婆的名字，唐宓一愣之后才反应过来。

张家琼，是外婆的名字。

但“女士”二字，这辈子从来也没能有幸出现在外婆的姓名之后。

“嗯，是的。”

来者是客，唐宓指了指门外小院子里的两条木质长凳，示意二人坐下。

“外婆去田里了，你们先坐一下吧？”

“啊……”那名女士微笑着看了唐宓一眼，在那和身份不太适合的简陋木凳上落了座，“好的。”

唐宓解开了头巾和围裙，又去洗了手，从厨房里盛了两碗温水端出来，拖过一条小板凳落座，陪着二人说话。

“抱歉，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喝点水。”她说，“外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你们找她有什么事情？如果你们着急的话，我去田里叫她。”

“我们的事情不着急，等她回来后再说也可以。”那很有风度的男人说了话，“你是张家琼的孙女？”

“是的。”

“你叫什么？”

“我叫唐宓。”她问，“你们是？”

那女士微笑看着她，回答：“我姓傅，这位是我丈夫，姓江。”

“你们好。”

傅女士一眨不眨地看着唐宓，试图和她聊下去：“我们这一路找过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夸奖你，说你非常优秀，正在京大上大学呢。”

唐宓从来不觉得学习很好是多么值得夸奖的事情，但她还是领情地点头。

对方继续问：“你回家过暑假的？”

“是的。”

“一放暑假就回来了？”

“也没有……”

“那暑假你在学校干什么？

“一份兼职。”

“说起来，你学的什么专业？”

“……”

他们的问题太多，简直是查户口，但来者是客且对方也是老人，她还是一五一十地规矩回答。眼看着谈话一路往着奇怪道路狂奔而去时，外婆终于背着半背篓青菜回来了。唐宓小跑过去，把背篓接回来，放进了厨房。

对于客人是何方人士，外婆也相当茫然：“你们是谁啊？”

唐宓吃惊：“外婆，你也不认识他们啊？他们到家里来找你。”

“那个……”那位傅女士看着祖孙两人，很认真地说，“我们是江凌柏的父母。”

“江凌柏……”外婆起初像是没想起这人是谁，困惑了一小会儿，想了一想后变了脸色，脸上和善的笑容顿时不翼而飞，“你们怎么来了？”

“请放心，我们没什么坏心思。”傅女士面露哀求之色，上前一步，恳求地看着外婆，“我们想来看看唐宓。”

外婆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脸色沉下去：“她好得很，看什么看？”

唐宓本来一头雾水，但听到这席话的时候若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对不起她的智商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面前通身气派的夫妻二人，奇怪，明明刚刚觉得他们还是一对和善的夫妻，可一瞬间那种和善感完全不翼而飞，她在他们身上一点亲切感都找不到。

而此时，外婆的愤怒达到了顶峰，她后退一步铁青着脸，伸手指着两人：“我都不知道你们怎么有脸找到这里！”

她这么一个小老太太，此刻气得呼吸不畅，连背都佝偻了。

“外婆别生气了。”唐宓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外婆面前，“不值得。”

傅女士视线转向唐宓，眼神充满哀伤：“阿宓，我们是你的爷爷奶奶。”

唐宓面无表情：“我知道了，那你们可以走了吗？”

“当年的事情，我们非常抱歉。”她继续说。

“我对当年的事情没兴趣，”唐宓重复道，“你们可以走了吗？”

江先生也上前一步，说：“阿宓，我们可以补偿你的……”

唐宓连半个眼神都懒得给这两人，扶着外婆的手就要进屋。不止一人说过，唐宓这个人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坚持，她不喜欢辩解，寡言冷情，从不以外物的意志转移。

她觉得自己再说第三遍撵人的话也没什么意义，于是扶着外婆一起进了屋，顺手带上了自家的木门，落了锁。

进屋之后，外婆还兀自坐在堂屋里的板凳上发愣。

“外婆，没事了。他们走了。”

她这时候才发现，外婆的神色很不对劲。外婆的眼睛历来非常明亮，而此时，她眼神灰暗，里面都是哀伤。

唐宓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捶着外婆的背，说：“外婆你怎么了？”

夏天的阳光从老旧的木窗里照过来，落在外婆脸上，照耀得外婆脸上丘壑纵横，她想，真是难以相信，外婆和她的那个“奶奶”差不多年龄，但看上去，起码差了十岁。

“阿宓啊，给我端杯水过来。”

“好的。”

“刚刚的那两人。”外婆慢慢喝了一口水，很慢地说，“是你爷爷奶奶……”

唐宓说：“外婆，我爸妈当年的事情，二姨去年过年的时候跟我说过，我都知道。”

“唐月告诉你啦……”外婆苦楚地开口，“你爸爸车祸去世后，他们说你妈是扫把星克死了你爸爸，撵走你妈……”

这些故事唐宓已经知道，更不希望外婆因为回想这些不愉快的往事不高兴。她握着外婆的手：“没事，你不用说啦……我已经长这么大了，妈妈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能干，一定也会高兴的。”

外婆没有因为她的话而觉得安慰，只是坐在灶前，好半天才叹息了一声。

“这都是命啊。”

灶台里的火尚未完全熄灭，一点点火星跳动着，炸出点点飞花。

爷爷奶奶的出现牵动了往事的细弦，也牵动了唐宓的神经。

唐宓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空空如也。她坐起来，踩着楼梯下了楼，走到屋外，夜晚的乡村可以看到很亮的星空，四周宁静如水，蛐蛐在不知疲倦地歌唱。

她拿出手机，给唐卫东打了个电话。

虽然夜已经深了，但电话那头的舅舅大约还没睡，手机铃声响了一声之后就接通了。

大半夜来的电话通常不是好事，他一接电话就问：“妈出了什么事情？”

“外婆挺好的，是其他事情……”

唐宓也挺后悔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不谈，待她讲完了那从天而降的“爷爷奶奶”的事情后，唐卫东说了四个字：“动作挺快。”

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她置疑，唐卫东也回答了。

“几天前，你爷爷奶奶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然后也给我打了电话。”

唐宓微微一怔：“舅舅，给你打电话是干什么？”

“问你的消息。我没理他们，不过除了我，他们也还有别的渠道可以打听你的消息。”唐卫东解释说，“但我没想到，他们直接找回了唐家村。”

唐宓握着手机坐在田坎边上，表情木木的。

“舅舅，他们为什么要跟你打听消息？”

“因为，你爸爸是我大学时代的师兄。”唐卫东说。

“……”

唐宓吃惊，一时间没说出任何话来。

唐卫东叹了口气：“二十多年前。我在宁海上大学，你妈妈在宁海打工，有时候，她会来大学看我，因为这样，认识了你爸爸，然后在一起了。你爷爷奶奶家在宁海颇有地位，对两人的恋爱不满意，多方阻挠。你爸爸很乐观，他认为，生米煮成熟饭了你爷爷奶奶就没办法了……”

漆黑的夜里，舅舅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清晰。

江凌柏意外去世之后，爷爷奶奶觉得唐雪是个扫把星，害死了他们的儿子。唐雪有自己的尊严骄傲，掉转头就回了唐家村。大部分灰姑娘是不能飞上枝头做凤凰的。

“他们为什么现在找我？”

“人老了，就不像年轻时那么决裂。”唐卫东说，“你爷爷奶奶也许为当年的事情感到后悔，想看看你怎么样。”

唐宓木木地挂上电话。

幸福的时候有多美，那结局的时候也有多惨烈。

唐雪回到了唐家村，生下了她——为了抚养唯一的女儿，她没有再去宁海务工，而是去附近县城的小工厂打工，小工厂条件有限，她一次失误操作，触电身亡。唐宓记得小时候村里人送妈妈回来时她的模样，肌肤苍白透明，七八岁的唐宓去抚摸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再也不像以往那样暖和慈爱，冰冷得毫无生机。

父母的爱情故事，悲惨得让人连叹息的余地都没有。

暑假回家的好心情就这样被破坏殆尽，以至于她准备回校时都有些纠结，她有点怕那两人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再次找上门游说外婆。

几天时间过去，外婆已经不复那日的气愤，她离开家的前一个晚上，外婆拍着她的手慢慢说：“就算不承认，他们也是你爷爷奶奶。你回学校后，如果他们去学校找你，记得态度好点啊。”

唐宓低低叹息，外婆始终是一位宽厚的老人。唐宓跟外婆说不用担心，如果爷爷奶奶找到她她会妥当处理的。对方能找到唐家村，也肯定是仔仔细细地调查了她，知道她的一切信息，找到学校来的确不是不可能。

成长到如今，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小孩子，对人对事有自己的想法。她讨厌意外事件，她喜欢生活在平稳的环境中，到时候这对“爷爷奶奶”找来，实事求是就可以了。

第二十二章 变态跟踪狂

回到学校后，唐宓把这桩“爷爷奶奶”的往事抛诸脑后。应该说，唐宓能保持优秀的成绩，是因为她是一个自律性非常强的人，每一件事，每一段时间，她心中都有一个列表，应该做的事情，都在表格上，不应当做的事情，可以很快从表上删去，努力让自己不再挂念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大二一开学，各类事情纷至沓来，她也忙碌起来。

开学之后就是军训，经管学院的女生多，似乎都有些弱不禁风的通症。恰逢天气实在太热，第一周学院里就晕倒了两三名女生，出现中暑症状的更是不计其数，比如唐宓的舍友韩羽露就因为中暑而晕倒，吓得她和赵幸丹脸色发白，赶紧送她去校医院。

在校医院的时候，唐宓第一次见到了韩羽露在华大的男友——她的男友坐在病床前，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

为了避免当电灯泡，赵幸丹和唐宓默默退了出去。

然后赵幸丹大发感慨：“这两口子真是闪瞎眼。”

唐宓也认为，这对恋人的感情确实牢固，坚不可摧。

赵幸丹挺感慨：“看到人家你侬我侬的，还真是有点羡慕嫉妒恨啊。”

唐宓说：“你也可以去谈恋爱。”

“都没遇到合适的人，谈个鬼啊。”赵幸丹笑着摇头，“再说我和你不一样，女汉子似的……你没发现大部分男生没我高？倒是你，可以考虑下谈个恋爱。”

唐宓摇头：“我没这方面的考虑。”

赵幸丹哈哈大笑，拍拍她的头：“我开玩笑的，这么好的舍友，我也不希望你找男友的。”

做了一年同学，赵幸丹清楚唐宓虽然有些三无属性，但是绝对百里挑一的好舍友。她勤于打扫卫生，帮其他舍友占座，去打热水时从来不忘记帮她和韩羽露带上一瓶——这么好的舍友，如果有了男朋友，大约就没这么勇于奉献了。

新学年开始，生活中的新变化也随之而来，这其中最让唐宓欣喜的，莫过于她凭着遥遥领先的绩点，拿到了两笔奖学金。高中阶段她也是靠着奖学金生活，但金额毕竟不如大学的。

她高兴地打电话给外婆，外婆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鼓励她感谢学校，好好加油。

唐宓明明知道外婆看不到，还是连连点头。这笔钱让她可以轻松地过完这学期不用为钱苦恼，她握着拳头想，如此取之有道的生财方式一定要继续保持下去，成绩绝不能有半点退步。

但这事儿难度不小。大二开始，专业课也陆续开设，这些经济学原理类似课程需要背诵的不少，唐宓记忆力不错，觉得学起来尚不算吃力。问题在于，她数学系的双学位课程开始了。为了不跟平时的课程冲突，双学位的学习通常在晚上和周六——30个学分所带来的学习压力犹如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整整一周里唯一的自主时间就是周日，唐宓忙得犹如一只陀螺。

数学系的双学位难度非常大，全校各个学院的优等生也仅仅凑足了一个班。因为双学位繁重的课程，她能参加欧几里德俱乐部的时间也不太多了，只有周日才能去。

欧几里德俱乐部的人员越来越壮大了——在今年的百团大战中，他们成功招徕到了几位大一新生，俱乐部的人数达到了十五人，显得生机勃勃。

为了庆祝团队壮大，这一群人还一起出去吃了顿饭，气氛轻松而且和谐。

忙忙碌碌之中，她也把暑假时“爷爷奶奶”所带来的不快彻底抛诸脑后——直到一件怪事的发生。

那是十月中旬的周六晚上，她和以往一样在教室里上自习——十点左右，她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后，忽然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未开封的橙汁。

教室里上自习的人也不少，起码有三十人——而她所占的座位在走廊旁，唐宓不甚在意，以为是谁把橙汁放错了位置，她把橙汁拿走放到一旁，继续自己的学习。

奇怪的是，第二天她再次遇到了类似事情。就算是唐宓，也不可能从晚上六点半学习到十一点中间完全无休。就算大脑可以高负荷运转，但卫生间总是要去的。九点半，她离开教室去走廊透气回来的时候，再次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饮料。

这事儿虽然蹊跷，但有时候就是有这样的巧合，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错饮料瓶子，她还是没太在意。

第三次的时候，她终于觉得不太对——因为饮料瓶子下压了一张字条，上书几个大字：“送给你喝的。”

字条是打印的。

唐宓当即后背一凉，猛然抬起头。

这间教室不算大，可以容纳七八十人上课——平时双学位课程的时候，同学们大都只占了前面三分之一的座位。自从双学位的课程开始之后，她上自习的地方一直在双学位授课的教室。

双学位的课程通常在晚上九点结束，能够选双学位课程的同学基本和她一样是埋头苦读的好学生类型，大部分人下课后就会自觉分散到教室的各方，坐下上自习。现在教室里坐了五六十个学生，要想知道是谁在她的桌子上放了瓶饮料绝不容易。

她盯着那张字条，觉得轻微不适。

从第二天开始，她下课之后不辞辛劳，转移去了中文系的教室上自习。

在中文系教室里上自习的前几天一切正常，在她准备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的时候，她的桌子上再次多了一张字条——“我不会再送你饮料了。”

唐宓双手撑着桌面，霍然站起来。

中文系的这间教室很大，上自习的同学也非常多。她的视线从一张张脸和背影上掠过，发现这教室里认识的人还真有那么一位，同班同学陈卓航正坐在自习室的前几排。但她和陈卓航的关系非常差，几乎从不交谈，要去询问他的话，还是算了吧。

她转过身，自己的侧后方坐了一名正在埋头看书的女生，她看书实在太入迷，以至于唐宓问她是否看到自己桌旁有人经过，她连头都没抬起来，只摇了摇头。

唐宓重重跌坐在座位上，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会儿。自习室常常有学生进出，上厕所的，打水回来的，提前离开的，进来找座的，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来来去去的学生。

虽然不知道是谁盯着她或者说监视着她，但不难想象，联想到之前那神秘的“爷爷奶奶”，答案也是很明显的。既然有人要盯着她，那就盯着吧，不要来妨碍她的生活就好。

然而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十一月初开始，她陆陆续续收到了奇怪的短信。

第一条奇怪短信来的时候，她正在球馆打球。学校的羽毛球馆总是人满为患，她得到了羽毛球协会师兄们的指点，知道早晨的羽毛球馆比较空，于是通常选择周六周日早上去打几场。

她的对手通常是张菲。张菲也是“早起打球协会”的会员之一，两人自从大一那次新生羽毛球比赛之后，就成了相对固定的“球搭子”，两人常常早上对垒几场，关系还算不错。

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之后，两人都有些虚脱，隔着网击掌后，唐宓和以往一样，返回拿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宿舍洗个澡再去上课。

唐宓拉开书包的拉链，把球拍塞进去后，只觉得书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顺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看到一条号码未知的短信——“你打球的时候，很好看。”

那之后，每天都有两三条奇怪短信涌入她的手机，信息的内容也让唐宓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对方似乎对她的举动了如指掌，知道她什么时候去食堂，知道她穿什么衣服，知道她梳什么头发，知道她去图书馆……。

唐宓之前以为可能是“爷爷奶奶”派人调查她，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每次的来信号码都不一样，无从回复，也无法设为黑名单拒绝。

她因为无法忍受这些骚扰短信去了派出所。警察态度良好地备案，但也告诉她，警力有限，他们无法调查这种没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的小案子，而且估计也无法调查。

曾经龚培浩也这么用短信轰炸的方式给她发短信，但那时候她毕竟知道信息那头是谁，而不是这样被人暗中偷窥观察的糟糕感觉。

无时无刻有双眼睛在她背后盯着，这种感觉，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唐宓觉得焦头烂额，她也竭力告诉自己，没事，没关系，别大惊小怪，但她到底还是变得高度紧张起来——她这辈子也应付过不少讨厌的追求人，但是没有哪一个变成跟踪狂，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到了“变态”的程度。她不得不怀疑身边的每个人，整个人高度紧张，如同一张绷得紧紧的弓。

周五的那天，唐宓和往常一样，在食堂打饭，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这段时间她本就高度紧张疑神疑鬼，猛然被人拍肩膀，吓得双手一颤，手上餐盘里刚刚打的饭碗和菜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她这一下子，不少人已经把视线投了过来。

“抱歉，吓到你了。”

声音很熟悉，她镇定下来。她明白自己是反应过激，匆匆回过头去，身后是李知行。

“我应该先叫你一声。”李知行蹲下去，和她一起捡起餐盘和碗碟，“我打一份菜赔你。”

“不用。”她真的没什么胃口，“我也不是很想吃饭。”

赵幸丹也从人群里挤出来，念叨着：“唐宓，你菜打完了没……啊，餐盘掉了啊。”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李知行跟赵幸丹点头，又说，“你先去占个座，唐宓，你先把餐盘还了，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还不等她说出什么反对的话，赵幸丹一扯她的胳膊，拉着她去占座了。

高峰时期的食堂人满为患，两人找到座位也是几分钟之后的事情。片刻后李知行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也帮她打了一份饭菜。这个时候再和他客气也没什么必要，再说他一个人打两人的饭也挺辛苦。唐宓只得给面子，道了谢。

这学期开始，两人都忙起来，偶尔见面也是点头招呼。

唐宓吃饭的时候还是有些心神不属，她的不在状态李知行发现了。

“怎么了？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哦，太忙了。”她试图把这个话题敷衍过去。

“是啊，我上双学位，也累得要命。”李知行摇了摇头。

这学期开始，李知行也选了经济学的双学位。他们两人虽然选修的是不同的课程，巧合的是，两人有那么两节课是在三教学楼中两个毗邻的教室上的，因为这个，她和李知行时有碰见。选修双学位的人虽然称得上“学有余力”，但学分的压力悬在头上，大部分时间忙得像个陀螺。李知行更是典型代表，双学位的课程兼数量繁多的社团活动，他更是无暇他顾。

“对了，有件事找你帮忙。”李知行说，“如有可能的话，这段时间我跟你一起上自习，帮我补习下。”

赵幸丹插话：“你要补习什么？”

“我虽然选了经济学的双学位，但社团活动太多了。”他苦笑着和唐宓说，“我都怕自己跟不上，只能找你帮我。”

经济学双学位的课程和金融学的专业基础课相差不大，唐宓点头：“没问题。”

李知行笑：“我觉得和你在一起读书，大概会更有效率一些。”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李知行在她身边，这感觉让她好受很多。撇开她和李知行之间的关系不论，他的确是一个很能让女生有安全感的男生。

接下来，只要李知行不去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就会跟她一起上自习。和李知行上自习的好处也很多，他还可以继续指点她的英语——两人和中学时代一样，继续在学业上互相帮助和促进。

李知行就惊讶地说：“你英语进步不少，尤其是口语。”

“我们毕竟有开口语课的。”

李知行微笑起来：“你现在大概也不想转系了吧？”

唐宓想了想：“经济类专业虽然枯燥一点，但是也不算难学。”

她说的是实话，专业课学习有些磕磕绊绊，有事难以理解，但这不太要紧——能背下来填到卷子里就可以了。再加上她近乎满分的数学成绩，这次期中考试，她的成绩还是独占鳌头。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有人跟着她一起上自习，都是好事，而唐宓惊喜地发现，自从她和李知行一起上自习之后，那来自跟踪狂的短信，也忽然消失了。整整两个星期没有接到骚扰短信之后，唐宓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跟踪狂——但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这事儿从来不简单。

那时候两人正在上自习，自习室里安静无声，然后李知行的手机振动起来——上自习的同学们一般把手机调为振动模式，李知行和大部分同学的习惯一样，把手机放在桌子上。

唐宓也感觉到了振动，她对此并不在意。李知行事情挺多，电话从来也不少。

这次好像有些不对。

她侧头看他一眼，发觉他脸色有些僵硬，皱着眉头看着短信。

“怎么了？”

李知行示意她去走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安静的角落，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唐宓拿着手机的手在颤抖，脸全白了。

那是条短信，来信号码也一样没法显示。这条未知来源的短信内容不算长，一两百字，内容却非常激烈——说李知行是个不要脸的纨绔子弟，唐宓美丽高洁，李知行根本配不上她。他如果知趣，离开她的身边。

“我这几天也收到好几次这种短信了。”李知行说，“起初我不想告诉你，但大哥提醒我，这人如果会直接跟我联系，大概之前也跟着你有一段时间了。”

唐宓惭愧地垂下眼睫：“抱歉，是我的错，让你也被骚扰了。”

现在的问题是，因为她，牵连到了李知行，于情于理，她不能再让他被蒙在鼓里。

“原来真的纠缠你？”李知行脸色沉下去，“你被骚扰多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一个多月了。”

“手机拿给我看。”

唐宓默默拿出手机，递了过去。那些短信放在手机里让她觉得恶心，她很想删掉，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毕竟，这是证据。这段时间跟踪狂给唐宓发来的短信总共二三十条，每条短信总字数不多，很快也就看完了，李知行的眉头越皱越紧。

“报案了吗？”

“我去过派出所了……没用。”

“你都去了派出所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李知行觉得怒火涌上心头，盯着她。他的目光如此锐利，唐宓觉得有些刺人，“暑假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遇到了变态就找我解决，你还瞒着我！”

“我想，那人……过阵子也就不会了。”

她表情平静，李知行也冷静下来。他生气归生气，但也很明白，唐宓不告诉他是因为她性格太独立。

“不会这么简单，这是跟踪狂。”李知行说。

“对不起。”唐宓苦涩地开口，“把你卷进来了。以后我不再跟你一起上自习了。”

“你以为不跟我一起上自习就能解决问题了？”李知行摆了摆手，一把把手机揣进衣兜，“唐宓，你不需要对我道歉，你和我都是受害者，不要把变态的错背在自己身上，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变态教训一顿。”

“怎么找？”

李知行说：“查出这个人还是要我们想办法。”

唐宓傻了眼：“那有什么办法？”

李知行冷笑道：“引蛇出洞。”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内，唐宓身体力行地感受了一下“引蛇出洞”的步骤。

李知行认为，这个变态既然已经盯上了他们俩，那势必不会放手，那还不如引蛇出洞——既然那个变态能找他麻烦一次，也会找第二次，他们应该主动引变态上钩。接下来，两人交换了课表，不但一起上自习，约在一起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早晚都在一起。这自然引发了很多八卦，但她和李知行都是何等人？对两人来说，别人的好奇和猜测连个涟漪都掀不起。

因为这个契机，两人对对方的了解也上了一个台阶。

周末的时候，李知行第一次跟着唐宓到了欧几里德俱乐部参观，两人虽然来得早，但是罗志维倒是比两人更早，已经在房间内，他正计算着什么，长桌上堆了许多稿纸。

罗志维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咦，这位是？”

唐宓马上为两人作了介绍。

两名男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李知行打量着这间小办公室，点头说：“无论哪个学院的办公室都很紧张，你们能有自己协会的办公室，真是不错。”

“不算我们的，是程教授的办公室。”罗志维晃了晃笔尖，笑着解释，“不过他每年一半的时间在国外，被我们占了便宜。”

李知行拿起桌上的稿纸看了看。

“数值分析？”

“是啊，我在研究这块，可惜难度很大。”罗志维叹息。

“难度大才有趣吧。”

“你很明白吗？”

“我毕竟和叶一超、唐宓当了这么多年高中同学啊。”

罗志维哈哈大笑，对李知行比了个大拇指：“说得不错！”

李知行笑了笑，准备离开办公室：“唐宓，你忙吧，我中午来接你。”

“好的。”

李知行离开后，罗志维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中午来接你啊。”

“是的。”

唐宓毫不回避。

罗志维笑起来：“哦哦，我明白了。”

她可不打算问他明白了什么——只怕他们永远猜不到原因。

她拿起罗志维的演算纸，仔细查看起来。

有来无往非礼也。和李知行天天在一起，唐宓也跟着李知行参加了几次社团活动。李知行上大学以来就很忙，他热衷社团活动，是院学生会的得力骨干，还是信息研究会的部长。李知行一直对信息技术方面的创新很有兴趣，本学期开始，他陆陆续续邀请了一些大型IT企业的技术主管来学校做系列讲座，这项活动深受好评。

和李知行一起出现的时间多了，她的存在也引发了计算机学院同学们的密切关注——但大部分人对她的关注仅限于好奇打量，她那种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气场即便在大学也很明显。能和她攀谈的，也只有曾经的老同学郭嘉颖了。

她和郭嘉颖这大学一年来接触渐多，擦身而过时也打打招呼，也不能把对方的疑问当空气。

“你和李知行，虽然你们有点亲戚关系……”郭嘉颖表情十分复杂，目光里蕴含着千言万语般，“你们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的？”

“最近吧……”唐宓解释，“我们有点事情。”

郭嘉颖不太相信：“有什么事情需要天天黏在一起？”

没必要跟她说自己遇到了跟踪狂，唐宓只无言以对。大学生阶段，正是荷尔蒙过剩的时期，看到男女坐在一起吃个饭就能脑补一篇故事，何况她和李知行两个人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两三个星期，故事也应该发展到这一步了。

郭嘉颖说：“唐宓，有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你说。”

“你知道李知行身边有名女生，叫俞希白的。”

“我知道的。”

郭嘉颖吃了一惊：“你知道？”

“是的。”

“我问过李知行俞希白是不是他女朋友，他说不是……但很明显，俞希白追他很紧。这学期到现在，我在学校里见过她好几次来找李知行。”

唐宓毫不意外。俞希白腿都崴了还要来学校见李知行，自然是追得很紧。李知行这般优秀的男生，稍微有眼力的女生都应该追得很紧，更何况他们两人还是父母撮合而成。

唐宓神色如此坦然，眼里神色完全不见暧昧，郭嘉颖略微一动脑子，也明白了。

高中三年她和唐宓不同班，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从不来往，但有关唐宓的各种消息总能传到她这个学生会长的耳朵里，关注整整三年之后，郭嘉颖很清楚唐宓的为人——她清高孤傲，偏偏她的能力和外表足以支撑这份清高。所以即便优秀如李知、行叶一超这样的男生围着她转，她也浑不在意。

她心中很感慨，却被唐宓的问话打断了思绪：“你还在当明朗的家教吧？”

郭嘉颖一愣，回过头侧目看着唐宓：“啊，是。”

“明朗怎么样？学习有进步吗？”

“你怎么也是这样啊。”郭嘉颖瞧她一眼，“我觉得唐明朗的成绩如何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唐宓怎么也想不到郭嘉颖会说出这句话：“无关紧要，什么意思？”

“我都有些同情唐明朗了，他挺尊敬你这个姐姐，但你也跟其他人一样，只看着他的成绩……”郭嘉颖说，“我觉得你们对他都挺苛刻的，他虽然学习一般，但在别的爱好上，是非常出色的。”

唐宓呆了一下：“啊？”

“他会打架子鼓，而且跳舞也很好，画画也不错。”郭嘉颖说，“他又不需要勤学苦练才能换来一个光鲜的履历和文凭，更不是那种除了学习没有其他出路的人，何必一定要求他的成绩很优秀？”

“那个……我也没有这么想……”

“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他不是我们这种能够在椅子上坐八个小时死死啃书本的人，你可以做到的，他做不到；李知行做得到的，他也做不到。但他能做到的，你做不到。”郭嘉颖最后说，“既然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明朗，就不要用你的要求去衡量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高中三年年级第一，据说“考第二就会大哭”的郭嘉颖会说出这番“学习不重要”的话来。但是，她说的话每句都正确得让人无法反驳。

唐宓心潮起伏，一时间竟然无法回答，半晌后才挤出一句。

“你说得对，是我苛求了。”

郭嘉颖也不是那种较真的人，听闻唐宓在观点上认了输，不再乘胜追击，沉默了下来。

此时，听讲座的大批同学陆陆续续拥入了教室——这系列讲座非常受欢迎，教室里很快就挤满了人。两人坐在教室后排，讲座过半时她侧目，看向身边的郭嘉颖。

了解一个人真不容易啊。她想，她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明朗，更不曾了解自己的这位高中校友。

讲座结束之后，唐宓把李知行叫到一边，问他是否知道郭嘉颖当明朗的家教多长时间了。

李知行想了一下：“五月开始到现在。”

现在时间是十一月中旬，算来也有半年时间，她问：“你怎么想到找郭嘉颖当明朗的家教？”

“她主动跟我提起的。”

唐宓说：“她和明朗的关系怎么样？”

“据我所知，很不错，郭嘉颖非常负责，明朗的成绩有些起色。”

郭嘉颖性格认真，做家教的话一定也不会含糊，必然是负责的。

李知行说：“有什么事情？”

唐宓性格冷情、为人淡漠，对其他事情都能保持冷静的态度，完全不是那种八卦的人，现在忽然提起郭嘉颖的话题，总是有些缘由在里面。

“她只当了半年的家教老师，就这么了解明朗，让我很惭愧。”唐宓把刚刚郭嘉颖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李知行。

论及情商，李知行不知道比唐宓高了多少倍，唐宓或许没察觉这其中的原因，但李知行听完唐宓的话，醍醐灌顶般想到另外一种可能——莫非郭嘉颖喜欢唐明朗？

他想起今年暑假，郭嘉颖没回家，为唐明朗补了一个多月的课。当时她的说法是“为了赚钱”，他也不疑有他，现在想来，似乎就不那么单纯了。

李知行觉得不可思议。

高一开始，李知行就认识了郭嘉颖，在宣中的时候，两人分别是实验班的班长，在校内的各种活动和学生会中，交流得相当频繁；现在上了大学，同学院同系同协会，交流的时间比起高中有多无少。郭嘉颖为人认真踏实，性格外向开朗，是无可挑剔的同学和朋友。

而唐明朗，在李知行看来，基本上就是没长大的孩子，郭嘉颖这等聪明能干的女孩子，到底是看上自家表弟什么呢？

看脸？

这应当是不可能的。自家的这位表弟的确相貌出色，但郭嘉颖不是那种“看脸”的人。

高中时一度他和郭嘉颖因为校庆活动而往来频繁，因此校园内有流言说郭嘉颖喜欢他。对流言，女孩子通常会尴尬一些，但郭嘉颖不是。她主动找到他，说希望这些玩笑不要给他带来困扰。这么坦然的女孩子，李知行确实见得不多。

不是看脸的话，那剩下的选项就不多了。

自家的这个表弟，坏习惯不少，但优点也多，性格纯真，大大咧咧，而且父母离婚缺乏关爱——郭嘉颖适逢其会地出现，于是感情变了质。

“喜欢”这种事情，真是太复杂了。

郭嘉颖给明朗带来了好的转变，这让人欣喜。郭嘉颖是他介绍给明朗做家教的，倘若两人之间有暧昧，他可难辞其咎——李知行有些头痛，他想，真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唐宓和李知行一起同进同出，在外人看来“黏在一起”整整两个星期——这番举动颇有成效，那名跟踪狂陷入了沉默状态，再也没有跟两人发过任何信息。

唐宓紧绷的心也彻底松了下来，她想，多半没事了。周五晚上，两人再次一同上过自习之后，结伴离开自习室时，她跟李知行提起“以后不在一起上自习”这事儿，平心而论，这两周给她的生活带来了些许不便。

李知行不置可否：“我想，没这么简单，再看看吧。”

两人的自行车分别放在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此时过了十点半，大部分自行车随着主人回了宿舍区——剩在路边的自行车已经相当少，即便路灯的光非常昏暗，唐宓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车。

李知行的车子在路的另一边，两人分开各自弯腰开锁取车。

就是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时她前倾身体把车子从人行道上挪下来，忽然一道阴影从她身边迅速闪过——在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只觉得一道很大的力气忽然打在她的肩头，她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自行车朝前跌倒在地——下一瞬，她的双腿跪在了车轮上，双手摁在地上，至于胸口恰好磕到了车座上，一阵钝痛从胸口手掌传来。

“唐宓！你没事吧？”

马路对面的李知行刚刚看到这一幕，扔下车就跑过来，扶住了她的双臂帮她站了起来。

李知行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膝盖和腿上的灰，又捉过她的手仔细看。

“手都划破了。”

“没事。”她喘了几口气，这才平静下来，“啊……谢谢。”

“那个人你没看清吧？”

“什么？”

“我想你也没注意到，你是被人存心推倒的。”

唐宓是一个每秒钟都在学习的人，哪怕只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脑子里翻滚的都是单词、公式等，不太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情。

经过李知行的叙述，她才明白刚刚那几秒钟内发生了什么事情。

校园里的路灯相当昏暗，视线不算好，在马路对街的李知行也刚刚把车挪到马路上，正打算跟唐宓打招呼叫她一起走，只看到有人从她背对的方向驶来，经过唐宓身边时，对方推了她一下，然后唐宓就猛然压着自行车摔倒在地——他那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追上去”和“扶起她”两件事中纠结了一瞬，就朝着唐宓冲了过来。

唐宓一愣：“那还可以追到那个人吗？”

“很难。”

那人穿着件连帽大衣，帽子盖到了头上，并且戴着口罩——在天气寒冷的冬天，这种打扮不算出奇，李知行只能大致判断对方身材绝不会很高大。

李知行握着她的手看了看，她摔在地上时手被划破了几道小口子，倒是没出血，不是严重的事情——但这事儿透露出来的绝对不是好信号。

“多半我们这段时间的举动激怒了那个跟踪狂。”李知行沉着脸，“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我刚刚说，我们不要再一起上自习了。”

“这不是我们不在一起上自习就能解决的事情。”李知行扶起自己摔在地上的车，又顺手锁上，“不要回宿舍了，跟我出去一趟。”

“啊？”

唐宓震惊，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宿舍十一点关门，还要出去哪里？

“去见我哥。”

唐宓如一根针立在原地：“找你哥？”

“我没说过吗？”李知行三两下帮她放好车，拉着她朝校门走，“我哥有心理学学位，如何对付跟踪狂，比你我更有经验。”

第二十三章 她会没事的

两人到达李泽文公寓的楼下已经是深夜了。大厦保安严密，两人历经了好几重验证才进了房门。

此刻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对于深夜造访李泽文家，她相当不好意思。虽然李知行叫她别把自己当外人，但这事儿很明显，李泽文是他的堂兄，和她完全没关系。唐宓无论如何也不想半夜去人家家里打扰，但碍于李知行态度坚持，只得跟他一起行动。

李泽文是一个人住，这套公寓是复式结构，坐北朝南，客厅厅高五六米。房间内暖气非常足，甚至比大学宿舍里还要足一些。李泽文还没睡，穿着休闲的V字领白T恤，拿着个空空的咖啡壶，从书房里迎了出来。

他指了指沙发。

“随便坐。”

李知行是不会把自己当外人的，于是唐宓谨慎地跟着李知行坐下。

李泽文去了厨房一次，片刻后端着咖啡壶从厨房出来：“要不要咖啡？”

“我自己倒就行了。”李知行说。

“我不要了。”

李知行瞧她一眼，拉开冰箱抽出一瓶矿泉水给她。

“谢谢。”

唐宓觉得有些尴尬。上次见到李泽文是暑假时，他为她赶走了纠缠她的男人，现在又是因为“跟踪狂”这种事情而麻烦他。自己还真是能招来麻烦，她想。

三人落座，兄弟俩没说什么废话，李知行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李泽文。

李泽文没说废话，问李知行：“你查短信来源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李知行阴郁着脸，“用的手机系统的漏洞，伪造数据瞒过基站发出消息。我问了几个计算机达人，都说追踪没指望，最多也只能缩小到学校范围，就算缩小到学校范围也没有意义。”

“那就是说，对方的计算机水平很高。”

“手机系统的漏洞一直存在，瞒过基站发短信打电话的事这阵子爆出了不少回，前阵子有人还做成了软件在网上贩卖。这人的计算机水平未必非常高，但肯定不会很低。”

李泽文若有所思，问唐宓：“你的手机号，多少人知道？”

“系里的同学应该都知道。”

“其他人呢？”

“我没告诉其他人。”

李泽文问李知行：“你的手机号呢？”

“我们学院一半人都知道。”李知行摊摊手。他交游广阔，参加协会和活动更多，略微有心一点都可以查到他的号码。

“你认识的人里有这种级别的人吗？”

“用软件的话，不少人都可以。”

李泽文颔首，随后看向唐宓：“之前对方发给你的短信给我看看。”

唐宓默默把手机递给李泽文。这些短信都是一个类型，赞美她外表美丽，她看了很多次都没看出个所以然，不知道李泽文到底能不能从这几十条骚扰短信里看出言外之意。李泽文手指划过屏幕，一条条看了下去。李知行和唐宓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他。

五分钟后他把手机还给唐宓，评论道：“这个跟踪狂有点意思。”

“啊？”

“跟踪狂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认为自己的想法和受害者的是一样的。一旦他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对受害者的好感就会突然转变成憎恶感。而且之前的好感越多，跟踪狂采取超常规举动的可能性就越大。”李泽文看一眼自己的堂弟，“这两周你和唐宓朝夕不离，所以唐宓被他当成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李知行压了压声音：“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原以为跟踪狂会找我的麻烦，没想到却害了唐宓。”

“爱慕和愤怒本来就是相对的，爱慕会转化为愤怒，而愤怒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很经典的心理学案例。”李泽文说，“而你并不是好攻击的类型，所以对方的愤怒转移到了唐宓身上。所以她现在成了受害者。”

李知行苦笑：“这样啊，看来是我提议的错误。”

“不是这样。”唐宓摇头，“你帮助我，怎么会是你的错？”

“你们都没错，跟踪狂通常只根据自己的喜好采取行动，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你做什么他不在意。不过，先搁置这事儿不提。”李泽文转头看向唐宓，“这人跟踪你有多久了？”

“什么？”

“这种跟踪狂会发展到直接和你正面冲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第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她垂下头，很慢地开口：“军训结束后不久。”

“怎么联系你的？”

“我上自习的时候，给我送饮料……”

“什么？”李知行揉着眉心的手停下来，“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想，也不重要……”

“遇到跟踪狂还不重要？”李知行声音顿时抬高了几分，“对了，你没喝那饮料吧？”

“没有。”

李泽文摆摆手让弟弟安静下来：“这么早就跟你接触过了？跟踪狂有一段固定的发展历程，到了直接交流的程度，那偏执程度就很厉害了。你应该早点重视。”

“我当时，觉得也不太要紧。”

李泽文双手交叉抵在下颌处：“为什么觉得不太要紧？”

“我以为是我爷爷奶奶找人跟踪我。”

李知行再次放下了拿咖啡杯的手，诧异地问：“你爷爷奶奶？这又是怎么回事？”

唐宓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也就是说，今年暑假，你爷爷奶奶知道你的存在之后来找过你，但是被你赶走了？”李知行盯着她。

唐宓嗓子发干，只哑哑地“嗯”了一声。

“以目前的线索来看，这事儿和你爷爷奶奶没关系。”李泽文一丝不苟地询问下去，“对方给你留的字条是什么样子？手写的还是打印的？”

“是打印的。”

“还在吗？”

“我已经扔了。”

李泽文手指敲了敲膝盖：“这就有点意思了。”

“怎么说？”

“我有一种推测，此人知道她的手机号，又隐藏自己的笔迹，兼之短信里没有泄露任何私人信息。”李泽文说，“说明唐宓根本就认识他，你们偶尔有交流。”

“没有。这两周我天天盯着她周围的情况，也没发现谁很可疑。”李知行很严肃地说，“否则今天也不会来找你帮忙了。”

“你发现不了很正常。”李泽文视线投向唐宓，“这样吧，这周日，就是后天，你有空吗？”

唐宓慌忙回答：“有的。”

“到时候我去学校找你。”

李知行一愣：“大哥，你这是？”

“在她身边待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找到跟踪狂了。”李泽文说，“她平时连校门都不出，能遇到多少跟踪狂？大学校园里的人脉关系相对单纯，只要仔细观察，我想找到人并不难。”

唐宓绝没有想到李泽文会提出这种建议，蹙眉想了想：“这样，会不会麻烦你？找不到跟踪狂，我想就算了吧。”

李知行眉毛一竖：“怎么能算了？”

李泽文也摇了摇头，变得非常严肃：“不行，一定要找到跟踪狂。”

“啊？”

“跟踪狂是偏执狂的一种，你这次听了他的话，下一次对方会得寸进尺，要求更多。”李泽文说，“你们不用再装下去了，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知行一怔：“可是她现在有危险……今天甚至发生了这种事情。”

“你们不在一起就没事。”李泽文抬了抬手，示意李知行不要再说下去，“这件事你不要再多管，我来处理。”

唐宓仿佛不认识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她想说请他不要麻烦，但半晌后又低下头去，轻声道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李泽文微微一笑，“我觉得，这件事情大概很有意思。”

墙上的挂钟“吧嗒”一下，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时间过了十二点。

李知行心里估量一下时间，京大的本科宿舍大门通常在十一点关闭，现在开始回到学校，肯定过了凌晨，请宿管老师重新开门也不是不可以，但始终有打扰同学之嫌。

“现在回宿舍也太晚了，就在这里睡一晚吧。”

这个提议唬了唐宓一跳。

李知行在他堂兄家睡一晚上没问题，但她到底是个外人。

唐宓平生从没有外宿的经验，连连摇头说：“这怎么可以？太麻烦你们。”

“房间是足够的，也不会给我带来麻烦，要不要留下你们两人决定。”李泽文瞥了两人一眼，长身而起，“我还有论文要赶，先回书房了，失陪。”

作为房间主人的李泽文快刀斩乱麻地把话说得如此清楚，唐宓也没辙了——现在回学校确实太晚了。她和李知行对视，终究还是道谢：“那，麻烦你们了。”

李知行莞尔：“不客气。”

这套四室的房间，除了李泽文的书房之外，还有一个主卧和两个次卧——次卧之一在二楼，李知行带着唐宓由实木楼梯盘旋而上，又把客房和浴室指给她。

“你要是愿意，可以洗个澡，卧房里一切齐全。这客房有些简陋，但东西都是新的。”李知行开了个玩笑，试图缓和气氛。

唐宓没有看出这房间的“简陋”，以从小到大的生活标准而言，这是她住过的最华丽的房间了。房间贴着米色壁纸，面积不大，没有多余的装饰，靠窗处摆放了一张铁艺单人床，对面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版画。

唐宓郑重其事地道谢：“很好的房间了。今天谢谢你。”

李知行拍拍她的头：“别客气，我哥人挺好的。就是睡一晚罢了，明早咱们就回学校去，你别多想。”

“嗯，我知道。”

站在卧室外，李知行听到水声响了起来，也放了心，下楼去了。

客厅的灯光被调暗了，因此显得书房里漏出的一线灯光格外醒目。李泽文端坐在书桌前，在电脑上快速地打字。李家兄弟被祖父的棍棒调教出来，从小坐姿非常端正，脊背笔直得一丝不苟。

李知行走过去敲了敲敞开的门，明知故问：“大哥，还在写你的论文？”

李泽文“嗯”了一声，飞快地输入文字：“今天才拿到数据，需要分析。”

“为了写论文，你也辛苦了啊……”

李泽文没接茬，转而问：“唐宓已经睡了？”

“差不多了，不过我估计她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李知行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从侧面盯着兄长的脸。直到现在，兄弟两人才有时间单独说话。

“未必，唐宓适应能力应该不错。”李泽文说。

李知行说：“跟踪狂的事情，大哥，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我觉得最后的结果应该很有趣。”

“有趣？”李知行说，“对她来说，是折磨啊。”

他声音不重不轻，带着些微抗议。

“咔嗒咔嗒”的码字声停了好几秒。李泽文手指搭在键盘上，回头看了堂弟一眼。因为他个人的论文写作习惯，书房的灯没有全开，只有书桌前的橘色壁灯打开了，不算很亮，但暖意十足，清清楚楚照出了李知行脸颊上的每一丝表情，他正皱着眉头，表情严肃。

李泽文瞥了堂弟一眼，说起了别的事。

“关于跟踪狂的事情，有一点我还不太清楚。”

“什么？”

“跟踪狂给你发短信的时候，说你配不上唐宓。”李泽文说，“我很想知道，这跟踪狂究竟是为什么会这么想？仅仅是因为你们一起上了几次自习？”

“唐宓平时和男生打交道比较少，偶尔看到我出现在她身边……大概就起疑了。”

“那跟踪狂的语气完全不是起疑，是十拿九稳的态度。跟踪狂对被跟踪者的了解，是相当丰富的。”

“神经病的想法谁知道？”

李泽文瞧着堂弟微笑道：“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和唐宓之间发生了十分暧昧的事情，被那个跟踪狂看到了，因此才这么疑心。”

“我和她能有什么暧昧的事情？”李知行当下反驳。

李泽文眉梢一挑：“那么，就当我想多了吧。”

李知行别开话题：“大哥，我想麻烦你帮我调查下唐宓的爷爷奶奶。”

“不用调查。”

兄长的回答是如此果断，李知行有些郁闷：“大哥，你帮帮我，你知道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能力。”

“我只说‘不用调查’，没说我不知道。”李泽文一脸轻描淡写，仿佛随口说出来，“她的爷爷奶奶，你也认识。”

李知行瞠目结舌地站起来：“啊？”

“是江老和傅女士夫妇。”

李知行觉得自己一年分的惊讶配额都在现在用完了，他几乎拍案而起：“什么？是江老和傅女士？”

相对于堂弟的震惊，李泽文的平和淡定简直就像是异世界来的人。他手指抚了一下书案，转椅带着他转了个流畅的九十度，正对上堂弟愕然的脸。

李知行震惊极了：“我一直以为她爷爷奶奶早死了或者怎么样了，哪里想到我居然认识？”

“不然你以为我们的姑姑是怎么和前姑父认识的？”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李知行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平静的兄长，半晌后终于冷静下来，发现了兄长这番话中的疑点。

“我调查过她。”

这么重要的事情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李知行恨不得掀桌了。他觉得自己挣扎在理智和暴走的边缘。

“调查她？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不，关键是大哥你怎么不告诉我？”

“一年多前顺手调查了一下。”李泽文态度从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要不要喝咖啡冷静一下？”

喝了咖啡还怎么冷静！

李知行深吸一口气，终于平静下来：“是奶奶生日之后你调查她的？”

“还不傻。”李泽文微笑着看了堂弟一眼。

“为什么？”李知行说完这句又抿了抿唇，今晚他说“为什么”的次数大约超过了平时一年的分量了，他换了个说法，“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调查到了什么？”

李泽文态度自然从容，脸上笑容半点不失：“你很想知道？”

“我当然想知道！”李知行快抓狂了。

“你坐下。”

李知行才发现自己因为太惊讶早就站了起来，他犹如听老师话的小学生那样马上坐回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的兄长，等着兄长说起往事。

二十多年前，随着唐卫东考入宁海大学，唐家两兄妹在宁海再次聚首。当时唐雪在宁海的一家酒店做服务员，周末的时候，她通常会去宁海大学看望自己的弟弟——唐雪很好学，有时候会托弟弟从图书馆借书给她看。大学去得多了，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当时在宁海大学读大三的江凌柏。

年轻的男女从认识到熟悉，再到产生感情不需要太多时间。江凌柏大四的时候，和唐雪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当时李如沁在宁海的另一所大学读书，和宁大距离很近，李家和江家关系匪浅，李如沁和江凌柏从小认识，关系不错，兼之江凌柏恰好也是唐卫东同系的学长，因为这一层关系，李如沁也认识了唐卫东。

江凌柏的父母完全不赞成儿子和唐雪的这段恋爱——两人身份差距实在太大，一个出身极好兼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一个是出身穷苦、家世学历无一可取、只有一张脸长得好看的酒店服务员。江家的父母一早就给自己儿子规划了人生，希望他出国留学深造，但江凌柏为了自己的恋人，坚决不肯出国，表示自己绝不离开唐雪。

江凌柏这个人倔强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遵循了自己的诺言，毕业后就和唐雪住在一起。两人很想结婚，奈何他的户口还在父母那里，结不了婚，同时，他盼望着自己和唐雪的爱情能得到父母的祝福，希望随着时间的过去，父母能接受他们。

于是这一场和父母的拉锯战开始了，僵持了一年多时间。

江凌柏本科学的是机械自动化专业，大学毕业后去了机械厂当工程师，那几年机械行业不算景气，常常发不出工资只能打白条，小两口的日子过得不算轻松。机械厂地处城郊，距离市区非常远，每天公交车上下班往返需要三小时，耗在路上的时间非常多。在唐雪怀孕之后，他为了照顾恋人，买了辆二手摩托车骑车上下班——买摩托车后不足一周，他出了车祸去世。

这个消息对江家父母来说，宛如晴天霹雳。

江家父母认为，如果不认识唐雪，他们的儿子是绝对不会死的，因此对唐雪这个狐狸精恨之入骨。这份痛恨如此之深，他们甚至不让她看一眼江凌柏的遗容就把她赶出了灵堂。在江家父母的痛骂和威胁声中，唐雪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孑然一身回了老家，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唯一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的，大约就是李如沁了。

虽然江家父母当时把儿子死亡的罪过怪在唐雪身上，但是外人看得分明，这桩惨事是意外事故，不是任何人的过错，非要责怪某个人，与其说是唐雪的责任，不如说是江家父母一意孤行阻挠孩子恋爱责任更大一些。

当时李如沁和唐卫东也已经开始交往，李家的反对声音也颇多——李如沁便用江凌柏的故事说服了父母，表明了“哪怕要死，我也要和唐卫东结婚”的意愿。

李知行的祖父祖母看着江家父母老来丧子的惨剧，觉得阻挠年轻人的恋爱真是毫无好处，于是点了头，默认了两人的恋爱，乃至之后的结婚。

这个故事太凄惨，李知行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有一点，我很想知道。”

“你问。”

“唐宓的母亲，在这次事情中，是什么态度？”

“她喜欢江凌柏，愿意跟他在一起，江家的父母带来的阻力在她看来都不成问题。”李泽文说，“因为爱情，人们会做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唐宓的祖父祖母当时不知道唐宓的母亲怀着孩子？”

“不知道。”李泽文说，“你看唐宓就知道，她妈妈也很骄傲，怎么会告诉他们这事？”

“那唐宓的舅舅也没告诉二老？”

“那自然是不想告诉他们。”

“总有原因吧？”

“原因很多，也许是唐雪不允许他告诉江家人，也许是他讨厌江家人不想告诉对方，还可能，就是忘记了忽略了。”

李知行又问：“后来，唐宓的母亲也去世了，年迈的外婆带着孙女生活得那么辛苦……唐宓的舅舅就完全没想过帮忙？”

“帮倒忙吗？有钱有势的爷爷奶奶和年迈的外婆来争夺孙女，你说谁会赢？有钱也未必会让唐宓过得很好。”

“……”

李知行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两家打交道的时间也多，姑姑一家也是常常和江家来往的。”李知行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儿里还有疑点，“怎么就一点口风也没漏？”

“哦，姑父是有过一次口误……”李泽文说，“姑姑跟他们说，那是唐雪回乡又找了个男人生的。”

“姑姑这事做得也真是不厚道……”

“不能完全这么说。”李泽文说，“对十几年前的唐宓来说，生命里忽然出现爷爷奶奶，未必是什么好事。”

“那他们现在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泽文淡定开口：“我告诉他们的。”

“……”

宛如一记闷棍猛击头上，李知行呆若木鸡。他刚刚准备说什么来着？不好意思，完全忘记了，只有那句“我告诉他们的”不断敲击鼓膜。是不是应该惊讶一下呢，可是，刚刚他的惊讶份额好像已经用完了啊。

“此一时彼一时。”李泽文说，“虽然一时犯了错，但不等于这辈子都错下去，唐宓到底是他们的亲孙女。”

李知行从石化状态回神，也终于找回了自己应该表达的情绪。

“哥，你为什么……哦，不是这样，江老和傅女士没怀疑你的说法？”

李泽文眼皮都没抬，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把笔记本递给堂弟。

屏幕上是一对少男少女的合影，照片看上去有些年头，且有着明显的照片扫描的痕迹。照片里的少女十三四岁，脸颊微胖，有些稚气；少年十七八岁，目光似水，气质清冷。

“啊……”李知行一瞬间就明白了缘故，“是唐宓的爸爸？眼睛真是一模一样。”

“DNA的胜利。”李泽文点评了一句。

李知行看着照片：“这女孩是？”

“江凌柏的妹妹。”

李知行把照片还给了兄长，又道：“大哥，你就没想过，这样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们是祖孙，一不是死敌，二也没有不能化解的矛盾，更重要的，唐宓已经成年，不再毫无根基，不会被人轻易动摇和左右。”李泽文轻描淡写，“至于麻烦，总不会比疯狂的追求者和跟踪狂更麻烦。”

所谓醍醐灌顶也就是这样了。李知行完全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对唐宓来说，无论她自己对“爷爷奶奶”是个什么态度，但终究来说，在社会上工作，有背景总是比没背景好。江老和傅女士两人既然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孙女，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多多少少总会照顾着她。

李知行最后开了口：“大哥，这些事情，你到底都是怎么查出来的？”

“当年的人都没死，随便打听也就清楚了。”李泽文重新翻开电脑，随口说了句，“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大约只有自己的兄长才能“随便打听”到这些往事，还把人家的照片都弄到了。

“没什么了。”李知行苦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哥，我去睡了。”

他今晚受到的震撼太多了，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这些信息。

“别帮唐宓想太多。”李泽文最后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会解决的。”

“嗯……”

“她不是弱者，她会没事的。”

李知行迷茫地回头看了眼兄长，李泽文对着电脑继续打字，仿佛刚刚那句话从未说出口。

电脑屏幕上淡淡辉光落在他的脸上，越发衬得自己的兄长深不可测。

第二十四章 微妙的关系

周日一早，李泽文遵循了诺言，八点就出现在京大门口。他穿着藏蓝色冬大衣从车上走下来，冲她颔首。唐宓从来没见过把大衣穿得如此帅气的男人——大衣挺括修身，双排扣扣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异常挺拔。

唐宓看了看车里，注意到李泽文的司机是暑假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年轻女人。

她迎上去叫了一声：“李先生。”

在舅舅已经离婚的前提下，唐宓觉得自己还是没办法脸皮厚到跟着明朗一起叫他“大表哥”，斟酌着选了“李先生”——她大致也能估计到李泽文的忙碌情况，他牺牲宝贵的时间来帮她解决麻烦，于情于理也应该礼貌一点。

李泽文冲她微微一笑：“等很久了？”

“没有。”

两人约定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她提前了十分钟到达校门。

李泽文环顾四周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来你们学校，你当我是客人，带我逛逛吧。”

唐宓从善如流，带着他熟悉校园。学校里人不算多，李泽文把手揣在大衣兜里，两人沿着雪后的小径慢慢散步。

“你第一次来京大？”

“是的，我高中毕业后直接去国外念了大学。”李泽文说。

唐宓点头——这种发展轨迹挺符合李家人的定位。

李泽文走得不算快，边走边询问周遭的建筑是什么，她平时来此多不多，又问她平时的习惯等。唐宓一一作答，李泽文听了倒是微微笑了：“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你过着四点一线的生活啊。”

“是的……”

“我不是说你生活单调。”李泽文摇头，“重点是你的生活太有规律，所以稍微留心，就可以轻易摸透你的作息习惯。”

“嗯……我想，是这样吧。”

李泽文说话不快，嗓音清亮，见识广博，和他谈话非常惬意。两人顺着她平日的路线观光了一圈，近两个小时后，他们最后在湖边停了下来。

两人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近处的部分湖面结了冰，远处的屋顶堆满雪。阳光从云层后出了头。北方的冬天风大而且冷，但只要有太阳照射的地方，就会暖和一些——因此这个时候，湖边还有三三两两的其他人。

北方和南方不同，南方的冬天，哪怕气候再冷，走上二十分钟大致也能让身体暖和起来，但是北方不然，在寒风里走上两小时，她只觉冷气从脖子里钻进去，浑身越来越冷。亏得她平时勤于锻炼，身体素质尚可，还不至于彻底冷透。

她搓了搓手，轻轻缩了缩脖子。

李泽文看她：“你没戴围巾？”

她老老实实摇头：“没有，平时也不冷。”

他摘下自己的蓝色围巾递给她。

唐宓一怔，连连摇头：“不，没事的，我不冷。”

李泽文瞥她：“拿着。”

唐宓想了一想——反正她欠下的人情如此之多，又何必在乎一条围巾的温暖？

“好……谢谢。”

他的围巾是纯羊绒的，不算厚，柔软得好像一片云一样，带着他脖子上的温度，非常非常暖和。

她围好围巾后问李泽文：“那个，我们这样在校园里散步，真的能找到跟踪狂吗？”

“就我看来，问题不大。”李泽文轻松开口。

唐宓眨眨眼，很想问一句“真的问题不大”？她可和他一起走来，什么都没发现。

李泽文抬起下颌，示意她抬头看向四周：“你现在坐在湖边，你的正面是湖，湖中有凉亭一处，你的左右两侧是湖边，还有几把木椅，你的身后有一排桦树，桦树之后是一条林荫道，你环顾四方，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唐宓依言而行，一两分钟后她回过头，看着李泽文回答道：“亭子里有一男一女，右边的长椅上有一名女生，左边的长椅上有一名男生，林荫道刚刚有人骑车过去。”

“没什么可疑的？”

“啊？”唐宓呆住了，这是平常校园里最常见的一幕，“这很可疑？”

“我问你，从林荫道上骑车过去的学生是男是女？”

“对方不算高大……可能是女生，不过男生也有比较矮小的类型，”她仔仔细细想了一会儿，半晌后失败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隐约记得，骑车过去的人穿着灰色的羽绒服，帽子盖住了头发，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现在吹的是北风，风速不小，那人逆风骑车，风速很容易掀开他的帽子，那为什么还要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李泽文说，“最重要的是，从我们在湖边坐下到现在不到二十分钟，这个人已经从我们身后过去了两次。”

“两次？”她完全没注意到这等细节。

李泽文说：“所以，这人为什么会重复经过这条小路两次？”

“也许是有急事，忘带东西什么……”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李泽文说，“但如果接下来我再碰见他，我会认出他。”

唐宓只觉醍醐灌顶如梦初醒，她深吸口气：“难怪你之前说，只要仔细观察，找到可疑的人并不难。”

李泽文说：“重点是观察，而不是看。”

唐宓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泽文，对她来说是如此难解的问题，在对方看来却如此简单。她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般彻底拜服于某一个人，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智商上的碾压感。这一瞬她也彻底明白，为什么舅舅对李泽文的评价如此之高。

在湖边坐的时间也不短了，李泽文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站起来，又低头看她，用目光示意她站起来。

然而唐宓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表情傻乎乎的，完全没接受到他的信息。

李泽文失笑：“怎么？这么吃惊？”

唐宓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泽文——他本来就高，此时站起来几乎挡住了落在她身上的阳光。

她站起来，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之前看了一本书，书里有句话说，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会告诉你世界多大，天有多高……李先生，你对我来说，就是这种人。”

李泽文挑了挑眉。他没料到从来话不多的她会说出这番话，看来自己真的吓到她了。

他没解释，只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温言道：“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李泽文的意思，去唐宓平时吃饭的三食堂最好，可以方便观察，但唐宓怎么看李泽文也觉得他不适合跟自己一起挤食堂，于是选了个折中的方案——他们去了三食堂的三层。

学校三食堂的三层是专门点菜的餐厅，偌大一片场地，用数个屏风隔开了几个区域，档次还算不错，据说菜色也很多——这里是有余财的一些大学生改善生活的去处，也是老师们宴请宾客的好地方。

两人到达时，三层已经有很多人了，京大的各种会议和学术研讨会从来不缺，大部分的餐桌被参加会议的各地老师占满了，只剩下角落的两张卡座。

李泽文表示不介意后，两人落座，服务员把菜单递给李泽文。

李泽文抬头看她：“要不要点菜？”

“请你点吧。”她说，“我吃什么都好。”

李泽文点头，随口点了好几样。

服务员笑容满面地拿着菜单离开。

李泽文顺手取下了金属边框的眼镜，搁在桌子上。唐宓总算把他的眼眸看清楚了些。李泽文目光深邃，十分锐利，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仿佛一切无所遁形，半点秘密都藏不住。

“怎么？”李泽文不动声色地一笑，问她。

“李先生，你戴眼镜……你近视吗？”唐宓说。

“度数不高，左眼一百五十和右眼两百。”

“这样。”

食堂里非常非常暖和，驱散了早上在校园里闲逛带来的一切冰冷——唐宓摘下围巾，双手奉还给了李泽文。

李泽文伸手打算接过，却被一声脆生生的“唐宓”打断。他抬头看去，是一男一女两名年轻的学生在服务员的带领下，从过道走来，到了他们座位相邻的卡座旁。和唐宓打招呼的，是其中的那名女生，然后，男生也看了过来。

男生有着自然卷的头发和俊朗的五官，他穿着件灰色的短大衣，衬得整个人很挺拔；女生穿着修身的羽绒服，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围巾，几乎掩住了下巴。

两人看看他，又看着唐宓，眼里的好奇根本没藏。

李泽文是何等人，自是不把这等视线放在心上，他目光略略扫过两人，也不作声，泰然自若地看着唐宓如何处理。

唐宓和两人寒暄，干瘪瘪地说：“叶一超，你们来三楼吃饭？”

“是的。”叶一超看着李泽文，又征求意见地看唐宓，“这位是？”

她依次为双方作了介绍：“这两位是我朋友，数学系的叶一超和吕子怡。这位是李泽文先生。”

叶一超侧目看了看李泽文，没有表情也没什么热情地说了句“哦”。

吕子怡拨了拨围巾，笑起来：“李先生，你好。”

李泽文冲两人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

叶一超回头看着唐宓：“你今天没来欧几里德俱乐部。”

此前她已经告诉叶一超今天有事，无法参加讨论会，叶一超当时没细问——此时却穷追猛打起来。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

“是有点事情……”

唐宓把问题含混而过，她也知道这件事情有点难以解释，这一年多来，只有今天的俱乐部聚会她没有参加。

“我来贵校逛一逛，拜托了唐宓做导游。”李泽文慢悠悠开了口。

这个理由很科学很合理，叶一超抿了抿嘴，只再看了两人一眼，和吕子怡两人落座点单。

两张卡座虽然毗邻，到底也没近到可以拼桌的程度，只要不抬高音量交谈，在整个大餐厅嘈杂的背景下，基本听不到对方的交谈，可以看作是两个独立的空间。

吃饭的时候唐宓观察着李泽文，她发现，李泽文和李知行不愧是兄弟两人，他们的习惯和动作极为相似，举止严整，一丝不苟，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是脊背笔直，小动作更是一概没有。

“怎么？”李泽文察觉到她的目光，微笑着开口询问。

“啊……”唐宓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是觉得，你和李知行的举止还是蛮像的。”

“这是自然，我们都是在爷爷手底下长大的。”

“是这样啊。”

“父母工作忙碌，只能让长辈来照顾孩子。我爷爷为人严厉，站如松坐如钟是起码的标准。”

“这样啊……李知行之前也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没零花钱。你们的爷爷奶奶很厉害。”

“不能完全这么说。”李泽文说，“教育方法要因人而异。对孩子管理严苛也不是好事，你看，我的爷爷奶奶也养出了我姑姑这样的女儿。”

自己的前舅妈李如沁女士，再过一百年，她也无法对她生出半分好感来，在她心中，这个女人大概是所有邪恶名词的具体化身。但她没想到的是，李泽文对此也看得很清晰，简单道出了事实。

李泽文随口道：“子不教父之过，我的爷爷奶奶，某种程度上说，也不算贤父良母。”

“啊？”

对自己的姑姑评价不高也就罢了，对爷爷奶奶居然也可以冷静地加以评判——李泽文的话让她吃惊，她觉得自己又要再次刷新看李泽文的眼光。

“明朗的父母结婚十几载，我爷爷奶奶和你外婆却一次面都没见过。”李泽文说，“你外婆因为蜂毒住院的时候，我爷爷奶奶也知道了这事，却没来医院探病。”

李泽文没多加阐述，但他的意思，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

唐宓目瞪口呆，她是真没想到这一层。

从小到大的经历和遭遇让她觉得，李家不跟自家打交道是很正常的事情——两家人一个是冰一个是火，干吗要打交道？疯了吗？但仔细一想，这的确不正常。两家好歹有联姻之谊，无论双方地位如何，十几年来，连面都没见过，这只能说明一方对另一方的蔑视。

“我没想到……”唐宓看着李泽文好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你会这么说。”

“事实并不因为被忽视而不复存在。”李泽文微微笑了，拿起眼镜重新戴好，“好了，你吃饱了吗？我们结账吧。”

“啊，好的。”

唐宓浑浑噩噩地结了账——她要求结账的态度十分坚持，李泽文没跟她抢，只冲她一笑，拿钱包的手就收了回去。

拜托人家来帮忙，还要让对方结账，唐宓实在做不出这等厚脸皮的事，虽然她明知道这顿饭对李泽文来说什么都不算。

离开的时候，邻座的叶一超和吕子怡还在吃饭，唐宓和他们道别之后，抓起了沙发后座上挂着的大衣站起来。

叶一超这时才表情严肃地叫住她：“你下午还来协会吗？”

“不来了。”唐宓很歉疚地回答，“下周一定到。”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叶一超盯着她看。

“没什么的。”唐宓说，“真的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先走了。”

她把大衣穿上，冲着李泽文颔首，和李泽文并肩离开了餐厅。

两人坐在扶梯里往下行，李泽文瞧一眼唐宓：“那个欧几里德俱乐部是什么回事？”

唐宓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个协会成立的原因。

李泽文听罢后问：“你没告诉叶一超遇到跟踪狂的事情？”

“没有的。”

李泽文瞧她：“不想让他担心？”

唐宓摇头：“他也解决不了这种事。”

李泽文笑了笑，没再多点评。

下午时分两人去了图书馆阅览室看书——唐宓和以往的习惯一样，在图书馆边看书边做笔记，李泽文也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大堆书快速翻阅。他读书速度很快，一本是翻个二十分钟就扔到一边，不到两小时，他身边已经堆了二十多本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阅读习惯，因此唐宓虽然诧异他是否真的有看进去什么内容，但也不好把奇怪表露得太明显。

阅览室非常大，在李泽文的示意下，两人在阅览室进门处的角落坐下。这里地处角落，视线却好，进门的每个人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当她啃掉一道极为麻烦的题目之后，李泽文忽然叫了她一声。

“啊，什么事情？”

她紧张地抬头看他。

“你的五点方向，有名穿褐色毛衣的男生，你认不认识？”

她一愣，猛然扭头，顺着他的提示看过去。

“别把惊讶表露得太明显。”

李泽文的提醒非常及时，她成功控制了自己的姿态和表情。

“我认识，他是我的同班同学，叫陈卓航。”

“你们关系怎么样？”

唐宓摇头：“很不好。”

“不好到哪种程度？”

阅览室非常安静，两人靠得很近，声音压低，几乎到了耳语的程度。

“从大一开学时就开始了，他平时有点针对我。”唐宓说。

“你对他是什么态度？”

“我不理他。”她看着李泽文，“怎么了，他很可疑？”

“第一，刚刚在食堂，他就看着你很久了；第二，从进阅览室到现在，他换了三次座位，最后一次，换到了你的侧后方，就为了能更好地观察你和我。”李泽文说，“你把我借的书放回去。”

叮嘱了这一句后，李泽文起身单手捞起椅背上的大衣搭在胳膊上，走到陈卓航的桌子旁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然后，李泽文毫不意外地看着年轻的男生仓促地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干什么？”陈卓航有些惶恐。

李泽文立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男生：“陈卓航同学，有件事我想同你谈谈。”

阅览室很安静，即便他的声音压得低，但毫无疑问，那是陈卓航可以听得真切的声音。

陈卓航惊疑未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什么事情？”

“和唐宓有关。”李泽文简单地回答，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卓航不再有疑问，默默把手里的笔放下，站了起来，跟他走到了阅览室外。

这边唐宓匆匆将两人借出的书放回移动书架，在阅览室门口追到两人身边。阅览室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不算是好说话的地方，三人走到了走廊一角。

陈卓航警惕地看着李泽文，又觑了一眼站在对方身边的唐宓，不算好脾气地问：“你有什么事情？”

李泽文淡淡开口：“我是来告诉你，以后不要暗中跟踪唐宓了。”

“什么？”他如同奓毛的猫一样，整张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却又碍于唐宓在场，“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卓航同学，请你冷静。你觉得我像是没有证据就无端这样指责你的人？”李泽文拿出手机，冲着他晃了晃，“要我拿出照片才肯承认？”

他眼神冷冽，话语里没有任何温度，冷淡的表情使得陈卓航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不是吓唬人，证据确凿。

陈卓航的气焰顿时消散不少，人也冷静下来。

打压了对方的嚣张气焰，李泽文慢悠悠地继续开口：“你对唐宓是什么心思这不重要，我也不在意，但我提醒你，当跟踪狂狂可不好。”

唐宓如梦初醒，她想起她收到饮料的时候，陈卓航的的确确是在教室里的。原来那不是巧合。

“跟踪狂……我不是……”陈卓航面红过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恰好和唐宓一个自习室一个图书馆……”

然而他的辩白实在无力，欲盖弥彰反而更显得昭然若揭。

“这借口可不怎么样。”

唐宓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陈卓航偷偷瞄她：“因为以前的事情，我觉得很对不住你……”

“所以送饮料给她？”李泽文好笑地暼他一眼，“唐宓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喝来历不明的饮料？”

“我也没办法啊……”陈卓航脸色不好，“她对我的成见太深，我平时想跟她说句话她都无视我……但我还是喜欢她……”

他把视线别开，看向窗外的花台。

唐宓意外之余也觉得有丝难以掩饰的尴尬和局促。虽然从小到大有不少男生跟她表白，说“喜欢她”，但那种情况通常没有如李泽文这样的外人在场。

李泽文恍若不觉她的尴尬，接着说下去：“就因为你喜欢她，所以发骚扰信息给她？”

陈卓航抬起头，“啊”了一声。

“骚扰信息？这是怎么回事？”

唐宓也震惊了：“怎么，给我发信息的难道不是你吗？”

陈卓航眼眶发红：“当然不是，我只给你桌子上放饮料，其他事情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能为你做一点事情已经够好了，怎么可能会发骚扰信息……我又不是变态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他应该没有说假话，她相信陈卓航。

李泽文大约也信了他的话，脸上也浮起沉思之色：“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边是否还有其他人和你一样，在暗中观察唐宓？”

陈卓航讷讷说：“暗中关注她的男生挺多的……”

“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关注，而是更强烈和执着的情况。譬如，希望知道她去的任何地方，生活的重心总是围绕着她，却从来不会主动跟她打交道。”李泽文顿了顿，又说，“最重要的，不见得一定要是男生，女生也可以。”

唐宓愕然：“女生？”

陈卓航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一点在李泽文看来，也已经是有答案了。

半晌后陈卓航睁大眼睛，点头说：“是的，有这么一个女生。”

唐宓目瞪口呆。原来自己的跟踪狂不是一个，是两个？

“说说看。”

“我偶尔在自习室看到她，我好多次看到她也在偷偷看唐宓，那女生有点特别，她脸上……”陈卓航在自己的右眼处比画着，“这个地方，有块褐色的疤。”

李泽文问：“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

“我不知道，她应该是大一新生，九月份之前，我从来没看到过她。”陈卓航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你真觉得……跟踪狂是名女生？”

李泽文没回答，只对陈卓航说了句“多谢”，又冲着唐宓颔首，两人一同离开。

走到图书馆外时，李泽文拿出手机输入信息，然后在角落停了下来。唐宓尚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跟踪狂居然是名女生。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大脑已经完全空了，除了求助李泽文再也拿不出半点主意。

“不着急，等一等。”

“等？”

李泽文说：“上午在湖边的时候，我和你说过，有人从我们身后骑车经过。下午我们来图书馆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骑车的人跟在我们后面也进了图书馆，这次我注意到她是女生，脸上有褐色疤痕——她去了我们对面的那间阅览室，坐在门口的位子，恰好可以看到我们这间阅览室的门口，现在我们离开了，她也会跟着出来。”

唐宓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万一她不出来呢？”

“你太小看跟踪狂了，没一点执着怎么行。她当然会出来的。”李泽文淡定开口。

对方轻描淡写，她自然做不到和李泽文一样轻松。她定了定心神，慢慢开口：“李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挺麻烦的？暑假的事情，还有现在的事……”

她说话时沮丧地垂着头，以李泽文的身高，几乎可俯瞰她的头顶。

“我不觉得。”李泽文看着她肩膀瑟缩了一下，知道她大致想些什么，于是出言安慰，“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没必要为跟踪狂的变态行为负责。”

她显然并没有被这番话完全说服，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宁可长得难看一些。”

“这个想法就是矫枉过正了。”李泽文说，“这个世界，大致来说，容貌有优势的人是一路开绿灯的。”

“绿灯？”

唐宓反问。她语气虽然平静，但李泽文也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舌尖下的嘲讽之意，这点嘲讽不是对他，而是对她自己。李泽文知道，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大约从来不觉得长得漂亮有什么太大好处，但容貌上的优势正在确确实实地影响她的生活，即便她目前尚不自知。

“我可以这么说，你如果不够漂亮，有很大的可能，我不会认识你。”

唐宓微微一怔，抬眸看着他。

李泽文没再就这个话题谈下去，只是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图书馆的大门外。

“好了，出来了。”

顺着李泽文的目光看去，唐宓看到一个穿着褐色羽绒服的女生从图书馆走了出来，她个子不高，步伐也不快，大多数时间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机。

下楼梯的时候，女生终于抬起头来，朝图书馆的自行车停放处走去。她这一抬头，唐宓终于把她的相貌看得更真切了。女生眼角一侧有块很显眼的褐色印记，让人过目难忘。唐宓可以百分百确定，她无意中看到过这张脸多次。

女生慢慢迈步，去停车棚取车。

京大图书馆的形状是一个“凹”字，图书馆大门就在最中间凹陷处，左右两侧突出建筑群被同学们称之为东西两厢，学生们的自行车停车棚就在东西两厢的一侧。

女生找到了自行车低头开锁，准备把自己的车从一排车里取出来时，只觉得一道影子盖住了自己，她抬起头来。

拦在她面前的，自然是李泽文了。

李泽文冲着她微微一笑：“跟了我们足足一天，真是辛苦你了。”

只一句话，就让女生脸上血色尽失，“啊”地惊叫了一声。

李泽文这个人素来风度绝好，此时更不例外，他甚至加深了笑容，格外亲切地说出第二句话：“这还真是初次见面，跟踪狂小姐。”

女生咬着唇，带着戒备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着急走啊。”不知何时，李知行从停车棚的另一边转出来，一手压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堵住了她的去路。他冰冷地说，“我总是可以找到你的，你说是不是？黄明明同学。”

能当跟踪狂的人，总是有点狡猾的，为了不让跟踪狂逃脱，李泽文定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划——他们三人兵分两路，李泽文和唐宓在明，李知行在暗处，双方信息随时沟通，而现在，这个计划的成效体现得淋漓尽致。

既然被人叫出了名字，就再也无从可退了。那名叫黄明明的女生看了看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几人，情知自己再也逃不脱，咬着唇惨白着一张脸低下了头。

李知行的心情也非常复杂，三分诧异，六分愤怒，大约还有一分了然。黄明明虽然只是大一新生，但是李知行对她并不陌生，开学至今三个多月，两人接触也有那么几次。

李知行和黄明明接触，主要原因是他想招一些优秀的后辈进自己的信息技术协会，为此，他很仔细地研究了大一新生的履历——黄明明从初中开始参加信息竞赛，高中阶段更是斩获奖项无数，差一点可以入选国家队，没入选的原因和能力毫无关系，仅仅因为她的脸不符合教练和负责人的审美。这个原因虽然非常官僚非常可恶，但是百分百的实情。

只谈编程能力，黄明明绝对是大一新生中的佼佼者，甚至超过了大部分高年级的学生，这种人才李知行不想错过，他曾前后两次亲自邀请黄明明参加自己的协会，但都被她生硬冷淡地拒绝，而且也让李知行看不出有任何谈一谈的可能性。

和她打交道的机会虽然极少，但李知行能察觉，黄明明的性格是有些古怪的。与其说她没有社交能力，不如说她几乎完全拒绝对外交流。她身上仿佛装了个玻璃罩，把任何人拒之门外。

“说真的，我还不知道你有跟踪人的爱好。”李知行起码比黄明明高了二十五公分，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优等生是跟踪狂，你说，其他人知道这事儿后会怎么想？”

李知行平时冷静淡然，待人接物都相当礼貌，此时出言讥讽，真是愤怒到极点了。

黄明明的紧张落在唐宓眼中，她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紧，于是上前一步：“那个，黄明明同学，我们谈一谈。”

李知行伸出手臂在她面前挡住，声音冷得很：“唐宓，和她没什么好谈的。如果仅仅是谈谈话就能奏效，世界上也没那么多变态了。这件事我和大哥来处理就可以了。”

唐宓轻轻拉住了李知行的胳膊。她很清楚，李知行拦在她面前是为了她考虑，她仰起头对他投去一个“你放心我有分寸”的眼神。

“但是……”

李泽文打断堂弟的话：“让她试试。”

在内心斟酌了几秒钟后，唐宓开了口：“这段时间，给我发短信的，是不是你？”

黄明明惊疑未定地看着她，咬紧了下唇一言不发。

“你没有否认的话，那就是承认了？”唐宓说，“总之，我希望你不要再发短信给我了，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今天找到你，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黄明明盯着唐宓没有作声，看得出来她神情有所动摇，但是就是坚持不肯开口，完全临危不屈的模样。

李泽文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里全是嘲讽：“因为外貌缺陷而自卑的人我见过不少，你也不算太特殊。但因为自卑变成跟踪狂，这就很不可取了。你的智商不低，应该明白，无论你怎么跟踪她，你的容貌也不会有半点变化。”

只一句话就让一直闭口不言的黄明明愤怒不已，愕然看着李泽文：“不是！我没想和她一样！”

她声音不高，因为愤怒嗓音有些尖锐。这是唐宓第一次听到这个跟踪者的声音。

“怎么不是？”李泽文冲她点了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说看。”

唐宓盯着黄明明，说真的，她也想知道原因。

黄明明忽然红了眼眶，紧张地看着唐宓，哽咽地道出了原委。唐宓在她小声和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总算还原了事情经过——黄明明因为自己脸上的胎记，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相貌非常自卑，在大学里见到唐宓之后，不由得对她生了迷恋，她觉得唐宓那么漂亮，完全是她理想中的存在，忍不住对她产生了追逐之感。

“你为什么周五晚上来推我？”

黄明明不吭声了，只抿着嘴瞄了一眼李知行。

“你喜欢我的外表，我很感激。”唐宓听罢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外表没有什么用处。你因为外表而憧憬我，是你错了。”

黄明明抬起眼，急切地争辩着：“不，也不是的……你性格也好……你什么都好……”

有如此粉丝是不是应该庆幸一番呢？唐宓苦笑着，总算感觉到跟踪狂的一厢情愿了。

“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唐宓问她。

黄明明一愣，慢慢点了点头。

“我妈妈去世十几年了，她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照片，所以我现在都不太记得她的长相了。但是，每一个见过我妈妈的人，都说我妈妈很漂亮。”唐宓顿了顿，“但是，漂亮又有什么用呢？我妈妈三十岁就死了。她的人生悲剧，几乎都是因为她的漂亮引起的。她要是不那么漂亮，现在一定还活着。”

唐宓最后才开口：“总之，因为外表而憧憬某个人，非常片面。”

从唐宓诉说往事开始，黄明明的眼泪就渐渐收住，此时她眼神震动，慢慢低下了头。

“我……我知道了。”

“嗯。”

黄明明居然会说“我知道了”，这让李知行大大愕然，他试图说些什么表达自己的态度，李泽文向他摇了摇头。

兄弟二人知之甚详，对视一眼中，李知行也明白了兄长的意思——今天的事情，都是兄长主导，他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听他的才是。

李泽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张薄薄的纸片递到黄明明面前，随口说：“这是我朋友的名片，他是个不错的心理医生，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

黄明明默默接过了名片。

“你可以走了。”李泽文说。

既然抓住了正主，那就不着急一时了。李知行沉着脸，侧身让开了道路。

就算跟踪狂在危急时刻也是有智商的，此时既然死里逃生般得了机会离开，她没多犹豫，推着车低着头从三人身边慢慢离开。

看着黄明明离开之后，唐宓彻底放下心来。她俯身下去，冲着李泽文深深低下头去：“谢谢你们。”

她一直信奉大恩不言谢，自己欠他们二人的人情实在太多，多到几乎还不了——虽然他们兄弟二人不在意，但至少口头上的感谢，无论如何都要表示自己最诚挚的感谢。

“不用客气。”李泽文笑了笑，“事件解决了，我要回去了。”

唐宓立刻直起身：“啊，李先生，我送你。”

“不用。”李泽文冲她摇头，温言道，“你忙自己的事情，我和知行还有事要谈。”

“你上自习就好，我送大哥出去。”李知行叮嘱她，“你占好座了给我个短信，我一会儿也要过来。”

“啊，好的。”

李泽文既然还有安排，唐宓也不好再坚持，只默默站在图书馆目送兄弟离开。李家的兄弟两人身高相仿，身材相似，两人边走边闲谈，背影在夕阳下影影绰绰。她看了很久，转身离开。

兄弟的确是有事要谈，李知行对着兄长感慨：“大哥，我真没想到那跟踪狂是女生……”

“目前看来，她的偏执不至于无法救药。”李泽文说，“只要接受心理辅导，还是可以纠正自己的行为。”

“希望如此。”李知行实话实说，“不过我感觉不太好，是女生都不好意思下手了。”

“哦。”李泽文笑着看了堂弟一眼，“刚刚的谈话，你录音了？”

李知行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当然。”

“有证据总是好一些。”李泽文随口说，“你看着处理吧。”

“我考虑一下。”

李知行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刚刚的对话录下来。跟踪狂可不是容易改正的心理疾病，社会情况也决定了这类事件不好处理——警力不足够处理这种小事，然而唐宓又需要一个自保的手段。黄明明这种情况，如果她在寻求心理治疗后能够改正，那是最好，如果改不了，那唯一的办法就是通知老师，再告知她的父母，强行约束她的偏执行为。需要老师和家长配合的情况，那证据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又不是上法庭，偷录的谈话也有足够的说服力。

兄弟两人边走边聊，眼看校门在望，李泽文又提起别的事情。

“说起来，叶一超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知行心中暗暗吃惊。兄长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某个人，此时提起来是别有深意的。

“当然。”李知行简单介绍了和叶一超的校友关系，“怎么？”

“中午和唐宓吃饭的时候，碰见了他和一个叫吕子怡的女生。他们三个人的关系，非常微妙。”

在车辆的洪流之中，这句话几乎要被车辆的噪音掩盖——但李知行还是听清楚了。他的兄长当然是不会看错的。

校门外车辆川流不息，李泽文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黄色的出租车来个急刹，在李泽文身边稳稳停下。李泽文伸手拉开车门，然后似又想到什么，回头看了眼和自己身高相仿的堂弟。

“看来你知道？”

李知行表情有些黯淡，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好。”

李泽文不再多说，顺手带上了出租车门。

出租车在滚滚车流中消失得不见踪影，李知行拿出手机，唐宓的短信也发送到达——她占好了座位等他去上自习。李知行不自觉露出微笑，定了定神，大跨步走回校园。

第二十五章 你很在乎她

跟踪狂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李知行终于有了休息时间，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他按照惯例，去了爷爷奶奶家。自己家没什么可回去的——父亲常年在宣州，母亲则工作繁忙，不在家的时间也多。

周末的晚餐时分，爷爷奶奶家总是不少人，他进院子前看了看停在院门口的几辆车也心里有数了。

头发半百的张阿姨穿过小花园迎上来，笑着说：“知行你回来了啊，快好几个星期没见了。哎，快书包给我。”

“我拿得动的。阿姨，我妈和姑姑来了？”

张阿姨是爷爷奶奶家的保姆，厨艺非常好，粤菜川菜鲁菜样样拿手，各类点心也做得非常地道，李知行几乎是吃着她做的食物长大的，从来视张阿姨如长辈。

室外寒风凛冽，室内温暖如春。李知行进了屋，顺手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又脱了外套挂好。

“都到了小半天了，家里就差你了，洗了手就去吃饭。”

“大哥也来了？”

“和你就前后脚的工夫。”

李知行拐弯到达餐厅。李家的饭桌是长桌，此时几乎坐满，爷爷奶奶上座，母亲和大伯正在摆放碗筷，姑姑和伯母相谈甚欢，唐明朗是小辈，虽然同桌还有个李泽文，但这对表兄弟完全没共同语言，他一个人寂寞地左顾右盼，此时看到表哥来到，顿时高兴起来。

“表哥！”

这学期开始唐明朗在京大出现概率大大减少，开学至今，李知行也就见过这表弟一次，此时看他剪了个板寸，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些。

李知行依照次序和长辈们打了个招呼，再拉出凳子落座。他这学期选了双学位，学业压力陡增，开学到现在三个多月，也就回了两次家，长辈们是久久不见了。

祖父环顾四周，发现在京的家人到得整齐，特别满意地点头：“知行回来了就开饭吧。”

饭桌上琳琅满目很是丰富，张阿姨继续从烤箱里端出了一大盘烤羊排，喜滋滋地说：“知行今天要回来，今天做的菜可都是你最喜欢吃的。”

当了快三十年的李家保姆，张阿姨对家里每个人的饮食爱好了如指掌。李知行目光往桌子上一扫，就知道这顿饭完全是依照自己的喜好定下来的。

其他人还没说什么，伯母先说：“就知道爸妈最心疼知行了。”

张静瑜说：“哪有的事。”

满桌人都摇头笑，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

李知行无奈一笑。其实伯母说得没错，李家孙子辈一共四个孩子，他的的确确是最受祖父祖母喜欢的那个。照理说，家里最受宠的孙子辈应该是长孙李泽文，但李泽文七情不上脸，很少跟长辈撒娇，祖父祖母虽然疼爱这个孙子也无从下手；堂姐李君子，伯父离婚时她被生母带去了国外，和李家始终不够亲近；至于唐明朗，则是外孙，关系始终隔了一层。

说说笑笑中，晚饭终于开张了。李家诸人工作繁忙，只有周末时稍微有空，可以回家看望老人陪老人家吃饭，同时互相交流——国内国际的政经大事，亲戚朋友的变动，可以谈论交流的信息实在太多。

这种场合，小辈们因为见识有限，发言频率明显降低了很多，唯一例外的是李泽文，无论谈到什么，总有人要问问他的意见。

张静瑜结束了和席上诸人的闲聊，仔细打量很久都没见过的儿子：“这学期上课很忙？”

“是的。”李知行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课程，“学习压力挺大。”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做母亲的还是一眼可以看到儿子眼底的疲色。

张静瑜说：“如果太忙的话，放弃双学位也不要紧。”

“不，还可以对付的。”

祖父则说：“读书这事儿，你不用担心知行了。”

老人家发了话，即便是张静瑜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到尾声，倒是李如沁想起了重要事情，忽然开了口：“知行，你和俞希白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李知行说。

在座诸位长辈都对这个话题充满了好奇，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和俞希白发展到哪一步了？关系定下来了没有？”李如沁穷追不舍，“我前几天还遇到俞希白的妈妈，她对你可是满意得很。”

这顿饭果然不好吃啊！李知行心中一叹，有条不紊地回答：“我们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都认识多久了还普通朋友？”伯母还有点吃惊。

李知行正色道：“俞希白很优秀，可我们的兴趣爱好完全不一样，实在磨合不来。”

祖母叹息说：“我倒是喜欢她，聪明漂亮，又会说话。”

张静瑜侧过视线，看着儿子笑了：“知行不喜欢的话也没办法。大哥大嫂，还有如沁，你们要有合适的女孩子人选，不妨介绍给知行。”

李知行不作声，也没办法作声。他承受了来自长辈的更多宠爱，就要承担长辈更多的期待和要求。

“别说，我这里还真有不错的人选。”接下来发表意见的是伯母，她兴趣盎然地说，“崔家老三的女儿，在音乐学院学大提琴，各方面条件都不错。”

李知行竭力忍住脸上的不快之色：“伯母，不用费心了。”

他语气有点重，伯母诧异：“怎么，不高兴？”

“不，没有。”

李泽文一直在一旁老神在在地吃饭，此刻才随便开了口：“女朋友的事情，知行会留心，你们不要太过于干涉他。”

“你别帮着你弟说话。”李家老爷子也若有所思，“泽文啊，说起女朋友，你这边也完全没动静。你这年翻过去也是二十五了，人生大事应该上心了。”

大伯母不是李泽文的生母，对丈夫前妻的儿子从来不敢多加评论；李正尧因为早年离婚一事，对儿子深感愧疚，平时多有迁就。因此，家里唯一能批判李泽文的，也就是李家老爷子了。

“没错。”李正尧很满意地跟上父亲的话题，“泽文，你爷爷说得对，你也要上心。”

李泽文表情寡淡地把餐巾放下：“我认为，找女朋友要找自己喜欢的。”

“你喜欢什么样女孩子，说出来听听。”李如沁笑道。

“如果‘喜欢的类型’的标准可以量化，我会比谁都高兴。”李泽文说，“但我很失望，目前我还没找到一个可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

李家老爷子此时听到长孙的回答，也没辙了。

家中其余人瞧着李泽文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纷纷觉得自己实在说不下去了。论及嘴炮，家里任何人都看不到赢李泽文的可能性。谈人生谈道理，谈感情谈家庭，李泽文用各种哲学、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武装了头脑，他的理论搬出来可以让所有人闭嘴。

李泽文从小有主见，长大后更是纹丝不动情绪不露，渐渐形成自己的行事标准，就算是家人也觉得“这孩子真是难以捉摸”，给出的建议自然不够针对性，说服力也不足。

年龄小时，长辈们只觉得这孩子天生聪明各种优秀让人省心简直赞不绝口，完全被视为李家未来的希望之光，长大后才发现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他对祖父父亲建议的道路无动于衷，反而花了很多时间去读书，有时候则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至于谈恋爱这事儿，倒也不能说一点都没进展，偶尔也会交一两个女朋友，但都很快分手。

他自己没动静，家人和亲戚朋友也不敢多提，偶尔提起心里都忐忑着——李泽文虽然没细说具体的条件，谁都不忍心也不敢介绍档次不高的女孩子给她。外表要好才华要横溢思想境界更要契合的女孩子，看来看去，李家这交际圈里，也还真选不出几个。

这确实是个难题，因此长辈们想来想去也没了主意，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在大学里找——世界名校的优秀女生总比社会上多一些。

“泽文这么聪明的孩子，做事有分寸，一点都不会让长辈担心。”张静瑜意有所指。

这就是别开话题的提示了。

“总之，知行。”知道在李泽文那里讨不了好，李如沁手指在桌面一敲，掉转枪口对准李知行，“你要有了喜欢的女生，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李知行笑而不答。

随即他和李泽文对视了一眼，可惜没在兄长平和的眼神里得到任何提示。

自他进入大学开始到现在，一年多来，母亲在“给他找女朋友”这事儿上颇上心，并且发动了亲戚朋友一起来寻找合适的人选。天地良心，他才大二，刚刚二十岁，女朋友一事根本不用着急。

李知行很明白母亲的用意，对此也莫可奈何。

自高三毕业之后，母亲再没在他面前提过唐宓，但自己的母亲何等精明，虽然不提，不等于内心的疑虑消失。母亲希望尽一切可能，把唐宓从他的选择项中划掉。

他对此话题都兴趣缺缺，能敷衍就敷衍，但总有敷衍不住的时候，到了大二，他借口学习忙碌，更懒得回家了。因此，每次和家人在一起吃饭就会变得相当艰难。

还好，李知行想，今天有大哥在，也算分享了一半的炮火吧。

到底只是普通的一顿饭罢了，很快也就结束了。

李知行刚刚松口气，就看到整顿饭毫无存在感的唐明朗“嗖”一下站起来。他离开的心情实在迫切，以至于吓了众人。

“妈，我要回去了！”

李如沁并不赞同：“陪你外公外婆再聊一会儿。”

唐明朗气势轩昂义正词严地说：“我要回去做作业呢！今天老师布置了好多作业！明天我还有家教，不今晚做题根本没时间。”

作为辛苦的高二学生，这理由确实无懈可击。李如沁对唐明朗的学业问题很看重，儿子能端正学习态度总是值得表扬的事，而且唐明朗最近在学业上进步明显，她也不想泼儿子的冷水。

李如沁想了想：“那你等等，我让小王来接你。”

“姑姑。”李知行起身，“不用找司机了，我送明朗回去。”

“这也行。”

“那走吧。”李知行冲唐明朗示意。

唐明朗如蒙大赦，生怕有什么人叫住他一般跟在李知行身后快速逃开了。

小院外停了四辆车，李知行随便拿了把车钥匙就出了门。他娴熟地点火发动，然后在后视镜里看到唐明朗终于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表哥你真是太懂我，我可算离开了。”

李知行问他：“你真打算回去做作业？”

“当然是真的。”唐明朗嘟囔，“这种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情况，我又说不上话……还不如回去读书呢。”

“我早就告诉过你，学习成绩好，在家里才有更大的发言权，更多的自由。”

唐明朗叹息：“表哥，现在才觉得你说得对……”

李知行瞧了他一眼：“郭嘉颖明天要来给你补课？”

“她每周末都会来，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倒是一直没问过，你觉得她怎么样？”

唐明朗开心一笑：“小郭老师很不错的，我们很聊得来。”

“哦。”李知行反问，“不错？陪你去跳街舞？打架子鼓？”

“如果学习太闷了，偶尔她会跟我出去玩一玩，散散心也没什么不好啊。”唐明朗竭力撇清，塑造自己勤学的形象，“她都告诉你啦？”

车内暖气很足，李知行调低了暖风。

“她说的话都有道理的，她说，我家又不需要我努力奋斗，什么都是现成的，我妈对我的不满在于我的态度问题。”唐明朗说，“我按照她的话做了，我妈最近是过得心平气和了。”

李知行觉得欣慰。姑姑的脾气和炸弹无异，能心平气和地过日子，算得上是好转变。

唐明朗应付了李知行的问题后表情变得诡秘起来，他以一种隐秘的态度问：“对了，表哥，问你件事情。”

“怎么？”没想到这个表弟又盘问起他来了。

“你刚刚说和……和俞希白是朋友关系，那你是不喜欢她吧？”

李知行脸色一沉：“你问这事做什么？”

“呃，也没有……”唐明朗一双眼珠子盯着李知行，转都不转一下，试图通过自己的观察来判断对方的想法，“那你喜欢我表姐吗？”

李知行面无表情地踩了个急刹，吓得唐明朗一声惊呼。

“啊，表哥，你别激动，我就是好奇问问，保证不告诉其他任何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激动？前面是红灯了。”李知行很平静地对着表弟颔首，“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唐明朗讪笑：“也不是啦，我是听我妈问小郭老师来着。上个星期小郭老师来给我补课，我妈恰好也在家，就跟她打听你和我表姐最近的关系。”

“郭嘉颖说了什么？”

“她没说太多的，就说你们的关系还不错，有时候一起上自习。”

原来如此。李知行抽了抽嘴角，他算是清楚今晚这顿饭为什么难熬的原因了。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郭嘉颖也会成为眼线呢。

“怎么了，表哥？她说错了话？”

“没有。”

这事儿郭嘉颖很无辜。她当了唐明朗半年时间的家教，大致也把李家的情况摸了清楚。作为家教，被雇主问起李知行在学校的表现，怎么也要敷衍地说上几句。她不需要说谎，更不需要无中生有地瞎编，只要她大略说说实情，就足以让姑姑和母亲心急火燎了。

“话说回来。”唐明朗握了握拳，“表哥，你要真喜欢我表姐，我绝对支持你们！”

那瞬间李知行简直想吐槽这个二货弟弟：你支持有什么用？你是能说服你姐喜欢我还是能说服家里人接受你姐？

他侧了侧脸瞥了明朗一眼，对方的目光是如此真诚，他摇摇头咽下了要说的话。

“别想太多。”

前方红灯由红变绿，排队的车辆犹如洪水泄闸一样散开，李知行加了油门，车子跟在公车后缓缓开出。路灯光芒犹如老式电影的画面，明暗交错，一帧一帧从他脸上交替闪过。

李知行虽然吩咐唐明朗别想太多，自己却不能不慎重考虑自己的事情，比如和唐宓的关系，比如自己的学业，比如自己的未来。

遥远的目标那么多，但实现的过程太艰难。世界上的事情从来不是“想一想”就能成功的。

他想起兄长，李泽文总是能把每件事控制在自己可以掌握的范围内，而他的水平真的差太多。兄长的办法是他没办法完全仿效的，要赢得最后的胜利，一点都不能懈怠，只能自己一条条地把路走出来。

在爷爷奶奶家过了周末之后，周末下午他重新回到学校——十二月一过，大二学生们也要为期末考试准备了。

计算机系到了大二，专业课渐渐变多，难度也加大。计算机系本身偏理科，上课时理论更多，学起来也不容易。电脑手机谁都会玩，背后的原理细究起来从不容易。一堂数据库结构上完，已经到了十一点四十，众生如同解放了一样，饥肠辘辘地走出教室奔向食堂。

李知行平时的“饭搭子”是舍友宋峻，宋峻是东北人，性格豪爽，是他在协会的第一助力，两人在人潮汹涌的食堂买了饭，几经寻找，终于在郭嘉颖“这里有位子”的提示音中，找到了座位。

郭嘉颖和同班好友杨梦瑶已经坐下，开始动筷子吃饭了。

宋峻感慨：“每次中午来食堂都要了老命了。”

郭嘉颖说：“诀窍在一个‘抢’字。”

“你们女生抢座位不要紧啊，男生怎么好意思。”宋峻说。

杨梦瑶笑了：“你们俩人高马大的，大概是不好意思去抢。”

郭嘉颖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着李知行：“说起来，你这两天中午没跟唐宓一起吃饭？”

之前因为跟踪狂这事儿，李知行和唐宓除了上课时间段不在一起，其他时间随时都在一起的，吃午饭这么重要的活动，当然一直也是在一起。这事儿其实麻烦，毕竟两人属于不同院系，上课的教学楼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距离不算近，无论是唐宓过来三食堂还是李知行去一食堂，都要花上十分钟，相当浪费时间。而中午的休息时间也短，所以两人在跟踪狂事件结束后也就结束了这“午间饭搭子”的生活。

“跑来跑去有些麻烦。”李知行简而言之。

郭嘉颖挑眉笑，李知行的话，她并不太相信。明明之前大半个月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也没见他嫌麻烦，每天都是一副特别开心的样子，现在怎么忽然觉得“麻烦”？

“是这样吗？”这问话开了个头，杨梦瑶也不由得插话。

计算机学院男生众多，但李知行绝对是其中最受瞩目的一位，这段时间他和唐宓天天在一起，博得了极大关注，堪称是这段时间里系里女生中最热门的八卦。而杨梦瑶因为和郭嘉颖关系不错，这段时间也从她那里知道了不少唐宓的相关信息。

杨梦瑶说：“之前看你和她天天在一起，系里的女生全都在猜你们什么关系呢。”

李知行说：“郭嘉颖没告诉你们？”

“呵……”这话并不客气，杨梦瑶有点尴尬，“的确说啦。”

“那不就是了。”

实际上，郭嘉颖本身除了两人的些微姻亲关系外，知道得也不算多，而她又不是大嘴巴乱传八卦消息的人，只是在宿舍夜谈的时候，略提了下李知行和唐宓的“亲戚”关系，这落到其他女生耳中，反而成为“青梅竹马”的象征，更是引发了好奇。而杨梦瑶本来准备套话，李知行这一反问，她的疑问被堵了回去，只得尴尬一笑，打住了话题。

说笑中，一顿午饭三下五除二被年轻人们解决了。

下午的课程是两点开始，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放回餐具后，其他人准备回宿舍，李知行跟众人道别：“我去上自习。”

他这段时间很忙碌，其他人都知道，并不奇怪他的努力。

郭嘉颖说：“一起吧，我也要去上自习。”

“你也去？”

“期中考试的成绩有些下降。”

大一的时候，郭嘉颖在系内的排名都保持在前百分之十的位置，十一月期中考试之后，她的系内名次有些下滑，到了百分之二十，这事对郭嘉颖来说，是个不小的刺激。她从小努力好强，对成绩的看重程度和唐宓有得一比——成功总要付出更多的汗水，因此她也决定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提高自己。

“成绩下降，是当明朗家教的原因？”李知行问她。

“不是，是我自己学习没跟上。”

李知行没跟她争论。郭嘉颖在家教一事上的工作量李知行内心也有个大概的估计。这学期开始，郭嘉颖周末的两天时间都要去给唐明朗上课，补课时间总计八个小时，再加上备课时间，可以说，她的整个周末几乎都要耗在“为唐明朗服务”这事上。

“总之辛苦你了。”

“不会很辛苦啊。”郭嘉颖笑，“而且，收入很好。”

姑姑付给她的家教费用是不低，但李知行认为，绝对物超所值。

“你当明朗家教的这半年，他进步真是不小。”李知行也没绕圈，扔了个直球出去。

李知行一直想和郭嘉颖聊聊唐明朗的事情，但前阵子忙着担心唐宓无暇顾及，今天倒是有了难得的机会。

“唐明朗很聪明的，稍微用点心，成绩就提上来了。”

李知行随口说：“小时候我和明朗一起学钢琴，我学一首曲子要两天，他只要一天。”

这事儿对于郭嘉颖来说倒是个新闻，她又惊又好笑地看着李知行：“真有这么厉害？他比你小三岁啊！”

“所以我说明朗是很聪明的，但他的缺点同样突出，玩心太大，做事没恒心。”

“他现在在努力克服自己的缺点，他爸妈离婚的事情，对他打击也挺大的。”

唐明朗基本上是心里藏不住话的人，郭嘉颖在他家进出半年，唐明朗几乎把所有家里的情况对她和盘托出，一点剩的都没有。

“父母离婚，这没办法。”李知行摇头。

“说起来……李知行……”郭嘉颖若有所思地开口，“有件事……”

她欲言又止，李知行配合着问：“什么？”

“明朗的妈妈跟我打听你和唐宓的事情。”

“没关系，你照实说就可以了。”

“你姑姑是不是很讨厌明朗父亲这边的人？”

“嗯？”

“我听到过她在电话里骂明朗的爸爸，那话说得挺狠的……夫妻之间离婚了还会骂得这么厉害……”郭嘉颖迟疑着开口，“明朗也听到了，心里挺难过的。”

是啊，即便已经离婚一年多，姑姑对前夫的轻蔑指责抱怨也从来不减，家庭聚宴上，李知行偶尔也能听到姑姑的鄙夷之词，这种时候，明朗都一脸尴尬，眼神飘来飘去。

“家庭内部的问题总是很多。”李知行说。

“嗯……我知道。”郭嘉颖陷入了沉默。

李知行没有问下去，两人到了自习室，各占一隅，开始用功。

除了学业之外，社团占据了李知行的其他时间。信息研究会是学院的一批前辈几年前成立的新协会，成立宗旨是关注计算机技术的发展，对成员要求较高，李知行上了大二之后就接任了会长一职，现在协会发展得不错，总人数也近百人，协会骨干十多位。

他用心地打理着自己的协会，一点点地把社团打造成学院里最前沿的技术社团，收效不错。

没想到的是，黄明明居然提交了加入协会的申请。这时已经到了学期末，纳新渠道已经关闭，但因为黄明明在计算机上颇有才能，因此一张申请还是到了李知行手中。

黄明明为人乖僻奇特，拒绝和人打交道，此刻主动要求加入协会，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不能不让人奇怪。

李知行对她的心路历程也很好奇，因此在例行的社团会议后叫住了她。

黄明明停了下来，完全没回避，虽然从表情看，她还是那种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的样子。

“你怎么想到参加我们协会？”

她硬邦邦地开口：“我想参加协会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

李知行笑笑：“怎么和我没关系？你参加协会是要经过我同意的。”

黄明明脸色变了变，她这种社交能力为负数口头功夫也很差的人，怎么说得过李知行？

“我不在乎你为什么同意参加协会。”李知行低头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用笔批注着日期，“总之，既然参加了那就好好表现，协会各种活动和项目都很多，需要你的地方不少。”

对于李知行给出的坦荡态度，黄明明不屑地哼了一声，完美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李知行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好了，你可以走了。”

黄明明却没走，反而站在桌前，突兀地说了一句：

“我看见了。”

李知行抬起眼皮看她。面前的女生明显是怀着敌意来的。

“我知道你喜欢她。”

听见这话，李知行拿着笔的手定住了一刹那，才把笔稳稳地放回长桌上。

虽然黄明明没说“她”是谁，但李知行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心平气和地往椅子后背一靠，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说服力是要靠证据来体现的，黄明明加重语气：“你们一起上自习，她休息的时候，你摸她的头发。”

李知行眼风扫过她。她提起的事，李知行心中有数。黄明明到底是专业的跟踪狂，跟了唐宓这三个月，对他的了解也许不算多，但也算是半个“唐宓研究专家”了

“不过。”黄明明直了腰，用一种李知行无法形容的气势开了口，“她不喜欢你。”

面前的男生之前一直泰然自若，直到这一瞬，黄明明终于满意地看到李知行脸上微微一沉，眸光陡然锐利起来。

“总之，你追不到她的，她绝对不会喜欢你这种人。”黄明明露出笑容，下结论一般开口，“我加入协会，就是想告诉你这个。”

终于说出来了！黄明明觉得自己打赢了一场战斗，浑身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她转过身，昂着头准备离开协会办公室。走到门口时，李知行叫住了她。

“等一等。”

李知行声音低沉，似有不豫之色。黄明明抿着唇抓紧了书包系带，戒备地转过身来。

还不错，叫她停下来就停下来了。李知行很满意自己说话的效果，开了口：“周四晚上有小组学习讨论会，讨论JAVA的扩展使用，你也要来参加，我想你应该会有收获。”

黄明明匪夷所思：“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到？”

“就是为了向我示威而加入协会？你还是三岁小孩吗？哦，不过心智年龄也差不多。”李知行看着黄明明的怒气节节攀升，平淡自然地转开话题，“既然你觉得我追不到唐宓，那就待在协会里，睁大眼睛看下去。”

黄明明气得咬牙：“我当然会看下去！”

她转身离开了社团办公室，“砰”一下带上了门。

不在意她用门来泄愤，李知行低下头继续处理自己手头的大堆工作。黄明明的话没在他心里掀起什么波澜。再专业的跟踪狂一样是跟踪狂，要是随便一个跟踪狂就能了解唐宓，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说归说，黄明明虽然一副兴趣不足的模样，但秉持着和他“较劲”的目的，的的确确开始了协会的社团活动，她的编程水平确实很厉害，很多大四学生都比不上她——李知行听到反馈说，她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但依然以极高的水平带动了团队的前进。

一起上自习的时候，李知行把这事儿告诉了唐宓。

唐宓欣慰之余也有些诧异：“她居然参加协会了？”

李知行说：“在我眼皮子底下监视，我看她也掀不起什么来了。”

“那个，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了协会的发展，黄明明的编程水平确实很棒。”

唐宓问他：“你哥哥现在还在燕京吗？”

“在，大概再过几天就要去美国了。”

唐宓犹犹豫豫地从包里拿出个长条盒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那个，我买的礼物，送给李先生的……方便的话，帮我送给他？”

“啊？”李知行拿着小小的长条盒子，不可思议地说，“你还去买什么礼物？”

唐宓的想法很简单。李泽文帮她抓到跟踪狂肯定不指望她的任何回报，但如果她自己也认为人家的付出理所当然，那也太不知趣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有所表示，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李泽文喜欢什么。偏偏她又是个没想象力的人，琢磨了好一阵子，最后还去网上搜了搜，终于选好了一件“自认为合适”的礼物。

听完原委，李知行觉得无法反驳。

“是什么礼物？”

“你看看。”

李知行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摆放着一支精钢纹金签字笔，不算贵重，但绝对超过了唐宓一个月的生活费。好在她现在不复高中时代的拮据，各种奖学金十分充足，不至于买支笔就生活不下去。

李知行摇头，他本来准备说“我哥什么都不缺你不需要破费”，但送礼一事，从来都是心意最重要。

“我本来也想送你礼物的。”唐宓有些惭愧，“但是……”

李知行眉毛微皱：“但是什么？”

“我没太多钱了。”唐宓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再说，我们在一起的机会很多，不需要着急。”

李知行本来脸色就不好，听到前半句时还准备教育她量力而为，后半句却让他心花怒放，不由得展颜一笑。

“好吧，礼物我帮你带到。”他说，“你能赚钱之前，不要再想着什么礼物。朋友尚有通财之义，一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

唐宓十分认真地点头。

“嗯。我明白的。”

元旦之后，李泽文也动身回美国继续学业。他之前回来的一个多月是为了自己的研究做一份对比调查，现在数据准备足够，自然也要继续学业。李泽文这一去，大约一年半载也回不来。

李知行赶到大伯家的时候，李泽文都已经收拾妥当。他做事有自己的章法，自己安排妥当，不让家人大张旗鼓地相送，在家里道别后就等司机把车开出来。

李知行和李泽文话别完毕，趁着伯父伯母不在意，把唐宓的礼物拿出来给他。

李泽文拿着盒子晃了晃：“怎么回事？”

兄弟二人感情不错，但是也很少有“送礼”这等行为。

“唐宓叫我送你的。”

饶是李泽文也有一瞬的诧异：“她送的？”

“上次的事情，她很感谢你，叮嘱我一定要拿给你。”

“那还真是让她破费了。”

“是啊，我要早知道她准备送你礼物，无论如何都要叫停的。”李知行说。

打开笔盒，笔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李泽文取出笔瞧了瞧，倒是微微笑了。

“怎么？”李知行问他。

“没事。”

司机把车子开到门口等候，李泽文跟司机说了句“稍等”，放平半人高的行李箱，重新打开，把蓝丝绒的礼品盒放进行李箱的夹层，然后重新盖上行李箱，放入汽车的后备厢。

李知行和大伯一直送李泽文过了海关，才离开机场回家。虽然是送别，但离愁别绪并不浓厚，现在网络发达，只要愿意兼时间允许，清晰的视频电话每天都可以打上好几个。

托运了行李之后，李泽文坐在宽敞明亮的国际候机厅，打开了手机，不过却也没有打电话，只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出去。

“唐宓，我收到了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几分钟后，唐宓的回复终于到来。

“李先生，您收到了礼物就好。我听说您今天的飞机去美国？”

“是的，我正在机场。”

“祝您一路顺利。”

李泽文微笑着合上了电话。

今年的新年来得早，元旦过了没几天期末考试来临，修了双学位的学生期末考试也要比别人更多，从考试周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有科目。若是有门功课不及格，下学期就没办法再继续双学位的学习。

李知行这学期的辛苦没白费，考试周结束后两天，他查了查自己的成绩，进入了前10%，达到了自己的预期标准，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寒假了。他给唐宓打了个电话，问了问成绩，得知她比自己好得多，学院前三。

除夕的前三天，他跟着母亲回了趟宣州和父亲一起过年。在宣州时，走亲访友密度比在燕京大为减少，时间稍微空歇，李知行甚至还抽出了两个小时参加一场高中同学会。这还是李知行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高中同学会，人到了三分之二以上，还算整齐。

当年宣中实验班的学生几乎都升入了名校，此时再见，个个意气风发，说起各种大学新鲜事，气氛热烈得简直快燃烧起来了。李知行听着高中同学的种种近况，觉得有些意思。

当然，众人最关心的话题，还是高中时代的那些著名人物现在过得如何，众人又聊起了唐宓。她的近况很多人知道，毕竟宣中在京大读书的也不少，只可惜她身上的谈资不算多，众人得知她和高中时差不多，学习优异，性格照样冷淡时，都只是感慨了一声。

“这才是真学霸啊。”众同学叹息。

李知行听着，不予置评。他想，又有几人能够真正看清她付出的汗水和辛劳呢？

因为还有事，李知行提早离开了会场，此时夜色已经升起，稀疏的星星悬挂在天上，还不如城市的灯光闪亮。

他走路回家，给唐宓挂了个电话。

她很快接了电话，声音轻快，大约是心情不错。

李知行道：“我回宣州了。”

“这样啊，和你爸爸一起过年？”

他以同学会作为开场切入了话题：“是的，我去参加了高中同学会。”

“好玩吗？”唐宓问。

“还不错，很多同学都来了。”李知行说，“你舅舅回来了吗？”

“昨天就回来了。”

“你外婆身体怎么样？”

“很好的。”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噗噗”声，李知行问：“你那边很闹，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院子里放烟花。”

她因为之前从未放过烟花，此时骤然得见，还是兴致高昂，李知行从她的声音就听得出来她现在颇为兴奋。

“烟花？”

“舅舅买回来的，很好玩。”

李知行记得，她家屋外有一块几家人共用的大晒坝，由大块的石砖砌成，的确是适合放烟花的场所。

“小心手，不要离得太近。”

“我会注意的。”唐宓在电话那边快乐地说，“李知行，新年快乐！”

“我会的。”他笑起来，“明年回学校见。”

李知行微笑着挂上了电话。此时，远方猛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束束五彩烟花升上天空，光迹凭空出现，然后消失于黑暗之中，映得天空乍紫乍绿。

为你打开时间的门·完结篇

★言情大神皎皎再写青春暗恋，深情不悔的守护，千万读者共鸣，《为你打开时间的门》迎来大结局！

★这是一部学霸与学神，傲慢与偏见的故事。一个是高情商学霸男神，一个是理智型数学天才，他们博学睿智，对感情隐忍克制，唯独为女主引爆了藏在心底的占有欲。三个人的爱情，关于青春的暗恋与执着，是读者超喜欢的题材！

★作者皎皎是时下超热门的作者，潜力无限，曾出版《风起青萍》《请继续，爱我到时光尽头》《不双》《君子一诺》《如是如来》《一辈子暖暖的好》《时光之城》《记忆之城》等一系列作品，均是热门畅销作品！此外多部作品都是抢手的大IP项目，《时光之城》已成功签约影视，于近日开拍。

暗恋是止于唇齿、掩于岁月的温柔心事。

当告白来临，爱情才有答案。

唐宓以为喜欢叶一超是个永远的秘密，她会妥善安放，独自珍藏。

李知行却一眼把她看穿，并开始锲而不舍地追逐——

他凝视着她：“不是同情，也不是愧疚。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深情告白：“唐宓，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步步为营：“你朝我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全都由我来走，可以吗？”

他在月光下弹琴，亲吻她的指尖。她却误把他的爱当作施舍，在胆怯的怂恿下将他推开。

为了不让她为难，李知行默默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却为她的未来披荆斩棘——

唐宓去投行实习，他邀请同在投行工作的堂姐帮她熟悉面试流程；

唐宓舅舅罹患癌症，他沉默地陪在她身边分担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他的爱无声无息，早已深入骨髓。

大学毕业，李知行远赴美国伯克利留学，唐宓在国内读研。

咫尺已是天涯，她依旧是他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次难得的交换生学习之旅，唐宓再次被命运送到李知行的身边。当李知行意外遭遇车祸，她终于顿悟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可与此同时，叶一超的告白也姗姗来迟……

最好的爱情，就是在时光遗忘的背面，爱你的人还在原地，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