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中国经典篇
（全套30册）

吴承恩 曹雪芹
老舍 施耐庵
茅盾 徐志摩 等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曹禺作品精选》

《封神演义》

《古文观止》

《红楼梦》

《老舍小说精选》

《茅盾作品精选》

《儒林外史》

《三十六计》

《山海经》

《沈从文作品精选》

《史记故事》

《世说新语》

《水浒传》

《宋词精选》

《隋唐演义》

《唐诗精选》

《汪曾祺作品精选》

《西厢记》

《西游记》

《萧红作品精选》

《徐志摩作品精选》

《严文井童话精选》

《杨家将》

《岳飞传》

《中国成语故事》

《中国神话故事》

《中国童话精选》

《朱自清散文精选》

《资治通鉴》

《寄小读者》

曹禺作品精选

曹禺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曹禺作品精选/曹禺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8（2012.6重印）
(世界少年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519-9
Ⅰ.曹...　Ⅱ.曹...　Ⅲ.话剧-剧本-作品集-中国-现代-缩写本　Ⅳ.I23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13608号

书　名：曹禺作品精选
作　者：曹禺　著
责任编辑：吴　遐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33.5万
版　次：2009年8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519-9

目　录

前　言

雷　雨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北京人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前　言

一谈起中国现代话剧，曹禺和他的《雷雨》应该是我们首先能想到的内容。确实，《雷雨》可以说是中国话剧创作第一次成熟而优美的登场，它在中国话剧史上的地位，就如同鲁迅的《呐喊》之于中国现代小说，郭沫若的《女神》之于新诗。自从它问世的半个多世纪以来，《雷雨》被一次次地搬上舞台，被一代代的演员一遍又一遍地诠释着，但每一次，人们都能从中解读出新意。就如同一千个人心中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观众心目中也会有一千种对《雷雨》的体悟。这就是艺术的巨大魅力。

曹禺（1910—1996），原名万家宝，中国现代杰出的戏剧家，祖籍湖北潜江，出生于天津一个没落的封建官僚家庭。“曹禺”是他在1926年发表小说时第一次使用的笔名。他在天津南开中学学习期间就积极参加戏剧活动，曾担任易卜生《玩偶之家》等剧的主角。1929年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广泛钻研从古希腊悲剧到莎士比亚戏剧及契诃夫、易卜生、奥尼尔的剧作。

1933年大学毕业前夕，曹禺创作完成了四幕话剧《雷雨》，于次年公开发表，很快引起强烈反响，它不仅是曹禺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1936年和1937年，曹禺又分别出版了他的重要剧作《日出》和《原野》。曹禺抗战期间的重要剧作是《北京人》。新中国成立后，他创作的剧本主要有《胆剑篇》、《王昭君》等。

《雷雨》广泛地吸收了西方戏剧的特点，明显受到易卜生戏剧、莎士比亚戏剧和古希腊戏剧等西方戏剧理论和创作方法的影响，并将它们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成功地表现了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资产阶级家庭中各种人物的生活、思想和性格，成为中国现代第一出真正的悲剧，从而使话剧这种外来的艺术形式完全中国化，成为我国新文学中一种独特的艺术样式。

受西方古典主义戏剧观的影响，《雷雨》在结构上十分讲究，四幕戏的时间集中在一天之内（从上午到深夜），地点也集中在周鲁两家的范围内，出场的八个主要人物全都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显示了作品严谨而精湛的戏剧结构技巧。该剧反复写蝉鸣、蛙噪，写雷雨到来前后的闷热，其用意不仅是渲染苦夏的“郁热”氛围，而且还在于暗示人物的情绪、心理、性格。

外部自然环境的描写为全剧的矛盾冲突和人物的性格塑造起到了一个很好的烘托、渲染作用。《雷雨》中的人物形象是丰满而鲜明的，故事的戏剧冲突皆缘于人物之间的关系、情感纠葛和彼此的个性，在剧中人种种关系的纠缠和冲突中，剧情得以展开。曹禺设置冲突的高超技巧在于他让各种矛盾环环相因，扣人心弦的同时，还做到了自然，因而使剧作获得了某种真实的力量。如此激烈的戏剧化冲突能够达到真实的效果，皆赖于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由于人物形象的可信而使原本过于戏剧化的情节也变得可信起来。这是《雷雨》的一大魅力。

《雷雨》所展示的是一幕人生的大悲剧，是人在命运面前的弱小和无奈。其中各种的人物，不论是专制、伪善的家长，热情、单纯的青年，还是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的男女，这些有罪的、无辜的人都不可避免地一同走向了毁灭。年轻的曹禺以极端的雷雨般狂飙恣肆的方式，发泄被压抑的愤懑，毁谤专制的中国家庭和社会。

周朴园是剧中代表专制的“反面”形象，作为资本家，他有血淋淋的发迹史，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做得出来；在家中，他更是一个专横冷酷的封建家长，他的意志必须被无条件地贯彻执行。这在他强迫蘩漪喝药的一场戏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他对侍萍的怀念也只是停留于表面，当真实的侍萍出现在面前时，则马上警惕起来，虚伪的本质暴露无遗。但曹禺并没有简单地把周朴园作为一个阶级的典型，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塑造的，即使伪善，作家仍然还要为他分辨出刹那间幻出的一点真诚的颜色。

周冲是剧中一个比较理想化的形象，他的单纯、善良和热情，是否代表着年轻的未来的希望？但其实不然，作家在肯定他的热情的同时，毫不客气地让现实的铁锤一次次敲醒他的梦，他的毁灭也预示着他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格格不入。

当然，《雷雨》中最独特最耀眼的人物是蘩漪。蘩漪形象的成功，主要就在于作者深刻地表现了她矛盾复杂的“雷雨式”的性格。她表面上的压抑、隐忍和心中燃烧着的对现实不满的熊熊烈火使得整个人物形象充满了无限的张力。她对周朴园表面上是屈从的，但内心却充满了仇恨和反抗；她不顾一切地维护和周萍之间的感情，使双方都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并直接导致了最终的悲剧，这与其说是爱的爆发，不如说是恨的宣泄。蘩漪是作者认为“值得赞美”的人物，所以在创作中，作者着力描写了她因“环境的窒息”而做出的一次次“困兽的搏斗”，以及在这一过程中生命里所交织的“最残酷的爱和最不忍的恨”。值得注意的是，曹禺对于中国现代文学人物画廊的贡献不止一个蘩漪，像《日出》里的陈白露，《原野》里的金子等，都是充满了张力的鲜活而个性复杂的人物。

与《雷雨》相同的，曹禺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创作的《北京人》，其主题依然是对封建旧家庭的批判，但确是作家创作的一个全新的高峰，是曹禺追求已久的由“戏剧化的戏剧”向“生活化（散文化）的戏剧”转变的实现。可以说，《北京人》是曹禺解放前戏剧创作的高峰，无论是思想还是艺术都标志着曹禺剧作的最高成就。

《北京人》描写的曾公馆，是一个封建世家。这出戏通过三条线索来揭示曾公馆走向崩溃的必然命运。一是曾公馆的经济破产。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家门第，到曾皓手中已无力守成，连曾皓的棺材也被暴发户杜家争夺去了。二是随着经济衰败而带来的封建阶级精神统治的崩溃。曾皓是这个封建大家庭中精神统治的一尊偶像，但由于经济衰败，偶像基石也不得不坍塌下来，变成一具僵尸。三是对人生出路的探索。《北京人》一方面批判了把曾家蚕蚀一空的一群无用的“寄生虫”，另一方面又以巨大的热情描绘了新的一代冲破牢笼、追求新生的痛苦历程。瑞贞和愫方觉醒了，最后决定出走去，这是她们对人生道路的新选择。这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贯穿全剧的戏剧冲突，丰富、深化了剧作的主题，即新生必然战胜腐朽，落后阶级的灭亡，是不可避免的。

曹禺的戏剧以表现人物为中心，擅长塑造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并通过写人来反映生活。《北京人》的艺术特点主要表现在对人物的塑造和人物性格的刻画上。剧中的人物，个个栩栩如生。在他们之中，曾思懿是塑造得最成功的一个。

曾思懿是现代封建没落家庭中一个很不得力的管家婆。她的处境非常难，上有老，下有小，管家又无实权，存折在曾老太爷手里攥着;丈夫文清与她形同路人，儿子儿媳行为不合心意，姑奶奶、姑老爷又得罪不得，在曾公馆这个特殊环境里，她养成了一种特殊的性格，精明干练又无可奈何，虚伪多疑又委曲求全。在这个大家庭里，她既表现出强者的风采，又有弱者的无奈；既有威风的一面，又有苦恼的一面；既让人同情，又让人憎恶。她是一个个性较复杂的现代没落封建家庭中的妇女形象。

曹禺所刻画的人物性格大都是复杂多面的，剧中的人物形象丰满而立体。比如，曾皓的自私老旧虽让人厌恶，但其晚景的凄凉也的确令人唏嘘；瑞贞和愫方的觉醒并不完全是自觉的，其中由于生存环境所迫被逼无奈的成分也很大。这些描写都十分符合社会与人生的真实。

在《北京人》中，其戏剧性已不像《雷雨》那样强烈，而是基本还原了生活的本真面貌，对人物的命运与出路也有了更多地思考。曹禺成功地由“雷雨期”的对人生的愤懑与狂热而转入“北京人时期”的思考与探索。

本书收录了《雷雨》的第一、二、四幕和《北京人》的全部。为了尽量不影响读者的阅读效果，《雷雨》第三幕用一个内容梗概来做阅读上的衔接，虽不免有些遗憾，但相信小读者还是完全能够感受到曹禺剧作的独特艺术魅力的。

编　者

雷　雨

登场人物

周朴园——某煤矿公司董事长，五十五岁。

周蘩漪——其妻，三十五岁。

周　萍——其前妻生子，二十八岁。

周　冲——蘩漪生子，十七岁。

鲁　贵——周宅仆人，四十八岁。

鲁侍萍——其妻，某校女佣，四十七岁。

鲁大海——侍萍前夫之子，煤矿工人，二十七岁。

鲁四凤——鲁贵与侍萍之女，十八岁，周宅使女。

周宅仆人等：仆人甲、仆人乙……老仆。

时间和地点

第一幕　夏天，郁热的早晨。——周公馆的客厅内。

第二幕　当天的下午。——景同第一幕。

第三幕　当天夜晚十时许。——在鲁家一个小套间。

第四幕　当天半夜后。——景同第一幕。

第一幕

一个夏天的上午，在周宅的客厅里。左右侧各有一门，一通饭厅，一通书房，中间的门开着，隔一层铁纱门。从纱门望出去，花园的树木绿荫荫的，听得见蝉叫声。右边一个立柜，铺着一张黄桌布，上面放着许多摆设。触目的是一张旧相片，很不调和地和这些精致东西放在一起。右边壁炉上有一只钟，墙上挂一幅油画。炉前有两把圈椅。中间靠左的玻璃柜里放满了古玩。柜前有一张小矮凳，左角摆一张长沙发，上面放着三四个缎制的厚垫子。沙发前的矮几上放着烟具等物，台中偏右有两个小沙发同圆桌，桌上放着吕宋烟盒和扇子。

帷幔的颜色都是古色古香的，家具非常洁净，有金属的地方都放着光彩。

郁热逼人。屋中很气闷，外面没有阳光，天空灰暗，是将要落暴雨的气氛。

开幕时，四凤在靠中墙的长方桌旁，背着观众滤药，她不时地揩着脸上的汗。鲁贵——她的父亲——在沙发旁擦着矮几上的银烟具。

四凤约有十七八岁，脸上红润，是个健康的少女。她整个的身体都很发育，手很白很大。她穿一身纺绸的裤褂，一双略旧的布鞋。她全身都非常整洁。她举动活泼，说话很大方，爽快，却很有分寸。她有一双水凌凌的大眼睛，当着她笑的时候，牙齿整齐地露出来。天气热，鼻尖微微有点汗，她时时甩手绢揩着。她很爱笑，知道自己是好看的。

她的父亲——鲁贵——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神气萎缩，肿眼皮，嘴角松弛地垂下来。他的身体较胖。和许多大公馆的仆人一样，他很懂事，尤其是很懂礼节。他有点驼背，似乎永远欠着身子向主人答应着“是”。他常常贪婪地窥视着。这时他正拿着—块抹布擦着东西，脚下是他刚刷好的黄皮鞋。时而，他用袖管揩脸上的汗。

鲁　贵　四凤！

四凤装做不听见，依然滤她的汤药。

鲁　贵　四凤！

鲁四凤　（看了她父亲一眼）喝，真热。（走向右边的柜旁，寻一把芭蕉扇扇着）

鲁　贵　（望着她，停下工作）四凤，你听见了没有？

鲁四凤　（冷冷地）干什么？爸。

鲁　贵　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

鲁四凤　都知道了。

鲁　贵　（一向是这样被女儿看待的）妈的，这孩子！

鲁四凤　（回过头来）您少说闲话吧！（挥扇，嘘出一口气）天气这样闷热，回头多半下雨。（忽然）老爷出门穿的皮鞋，您擦好了没有？（到鲁贵面前，拿起一只皮鞋，不经意地）这是您擦的！这么随随便便抹了两下——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

鲁　贵　（一把抢过鞋）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四凤，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遍，回头见着你妈，别忘了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瞧瞧。

鲁四凤　（不耐烦）听见了。

鲁　贵　叫她想想，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鲁四凤　（轻蔑地）自然您有眼力啊！

鲁　贵　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喝的好，就是白天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家睡觉。

鲁四凤　那倒不用告诉，妈自然会问的。

鲁　贵　（得意）还有啦，钱，（贪婪地笑着）你手下也有不少钱啦！

鲁四凤　钱！？

鲁　贵　这两年的工钱，赏钱，（意有所指地）还有那零零碎碎的，他们……

鲁四凤　（不愿意听他要说的话）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喝了，赌了。

鲁　贵　你看，你看，你又急了，急什么？我不跟你要钱。喂，我说，我说的是——（低声）他——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

鲁四凤　（惊讶）他？谁呀？

鲁　贵　（索性说出来）大少爷。

鲁四凤　（红了脸）谁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别又穷疯了，胡说乱道的。

鲁　贵　好，好，好，没有，没有。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钱么？我不是跟你要钱，你放心。我说啊，等你妈来，把这些钱也给她瞧瞧，叫她也开开眼。

鲁四凤　哼，妈不像您，见钱就忘了命。（回到中间茶桌滤药）

鲁　贵　（坐在长沙发上，得意地）钱不钱，你没有你爸爸成么？要不到这儿周家大公馆帮主儿，这两年尽听你妈的话，你能每天吃着喝着，大热天还穿得上小纺绸么？

鲁四凤　哼，妈是个本分人，念过书的，讲脸，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叫人家使唤。

鲁　贵　什么脸不脸？又是你妈的那一套！你是谁家的小姐？——妈的，底下人的女儿，帮了人就失了身分啦？

鲁四凤　（厌恶地）爸，您看您那一脸的油！——您把那皮鞋再擦擦吧。

鲁　贵　讲脸呢，又学你妈那点穷骨头，你看她，她要脸！跑他妈的八百里外女学堂里当老妈。为着一月八块钱，两年才回一趟家。这叫本分？还念过书呢！简直是没出息。

鲁四凤　（忍气）您留几句回家说吧，这是人家周公馆。

鲁　贵　咦，周公馆也挡不住我跟我女儿谈家务啊，我跟你说，你的妈……

鲁四凤　（突然）我跟您先说下，妈可是好容易才回一趟家。这次，也是看哥哥跟我来的，您要是再给她一个不痛快，我就把您这两年做的事都告诉哥哥。

鲁　贵　我，我，我做了什么事啦？（觉得在女儿面前失了面子）喝点，赌点，玩点，这三样，我快五十的人啦，还怕他么？

鲁四凤　他才懒得管您这些事呢！——可是他每月从矿上寄给妈用的钱，您偷偷地花了，他知道了，就不会答应您！

鲁　贵　那他敢怎么样？（高声地）他妈嫁给我，我就是他爸爸。

鲁四凤　小声点！这有什么喊头。

鲁　贵　哼！（滔滔地）我跟你说，我娶你妈，我还抱老大的委屈呢。你看我这么个机灵人，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哪一个不说我鲁贵聒聒叫。来这里不到两个月，我的女儿就在这公馆找上事，就说你哥哥，没有我，能在周家的矿上当工人么？叫你妈说，她成么？——这样，你哥哥同你妈还是一个劲儿地不赞成我。这次回来，你妈要还是那副寡妇脸子，我就当你哥哥的面上不认她，说不定就离了她，别看她替我养个女儿，外带来你这个倒楣蛋的哥哥——

鲁四凤　爸爸，您——

鲁　贵　哼，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养的儿子。

鲁四凤　哥哥哪点对不起您，您这样骂他干什么？

鲁　贵　他哪一点对得起我？当大兵，拉包月车，干机器匠，念书上学，哪一行他是好好地干过！好容易我荐他到了周家的矿上去，他又跟工头闹起来，把人家打啦。

鲁四凤　（小心地）我听说，不是我们老爷先叫矿上的警察开了枪，工人们才动的手么？

鲁　贵　反正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钱粮，就得受人家的管。好好的，要罢工，现在又得靠我这老面子跟老爷求情啦！

鲁四凤　您听错了吧。哥哥说他自己要见老爷，不是找您求情来的。

鲁　贵　（得意）可谁教我是他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哪。

鲁四凤　（轻蔑地看着她的父亲，叹了一口气）好，您歇歇吧，我要上楼给太太送药去了。（端过药碗向左边饭厅走）

鲁　贵　你先等一会儿，我再说一句话。

鲁四凤　（打岔）开午饭了，普洱茶泡好了没有？

鲁　贵　那用不着我，他们小当差早侍候到了。

鲁四凤　哦，那我走了。

鲁　贵　（拦住她）四凤，你别忙，我跟你商量点事。

鲁四凤　什么？

鲁　贵　你听啊，昨天不是老爷的生日么？大少爷也赏给我四块钱。

鲁四凤　好极了，（口快地）我要是大少爷，我一个子儿也不给您。

鲁　贵　（鄙笑）这话有理！四块钱，够干什么的，还了点账就完了。

鲁四凤　（伶俐地）那回头您跟哥哥要吧。

鲁　贵　四凤，别——你爸爸什么时候借钱不还账？现在你手下方便，随便匀给我七块八块的好么？

鲁四凤　我没有钱。（停一下）您真是还账了么？

鲁　贵　真的！（赌咒）我跟我的亲生女儿说瞎话是王八蛋！——说起来这不怪我。昨天那几个零钱，还大账不够，小账剩点零，所以我就耍了两把，也许赢了钱，不都还了么？谁知运气不好。连喝带输，还倒欠了十来块。

四凤望着鲁贵。

鲁　贵　这可一句瞎话也没有。

鲁四凤　那我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也没有钱！（说完就要拿起药碗）

鲁　贵　（着急）凤儿，你这孩子是什么心思？你可是我的亲生孩子。

鲁四凤　亲生的女儿也不能见天见地替您老人家还赌账啊！

鲁　贵　（严重地）孩子，你可放明白点，你妈疼你，只在嘴上，我可是把你的什么要紧的事情，都放在心上。

鲁四凤　（明白他有所指）您又要说什么？

鲁　贵　（四面望了一望，逼近四凤）我说，大少爷常跟我提过你，大少爷，他说——

鲁四凤　（管不住自己）大少爷！大少爷！你疯了！——我走了，太太就要叫我呢。

鲁　贵　别走，我问你，前天我看见大少爷买衣料——

鲁四凤　（沉下脸）怎么样？

鲁　贵　（上下打量）嗯——（盯住四凤的手）这戒指，（笑着）不也是他送给你的么？

鲁四凤　（厌恶地）您看您说话的神气！

鲁　贵　你不必这样假门假事，你是我的女儿。（忽然贪婪地笑着）一个当差的女儿，收人家点东西，用人家一点钱，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这不要紧，我都明白。

鲁四凤　您就直说吧，究竟要多少钱用？

鲁　贵　不多，三十块钱就成了。

鲁四凤　哦，那您就跟您那大少爷要去吧。

鲁　贵　（恼羞）好孩子，你以为我真胡涂，不知道你同那混账大少爷做的事么？

鲁四凤　（压住怒气）您是父亲么？父亲有跟女儿这样说话的么？

鲁　贵　我是你的爸爸，我就要管你。我问你，前天晚上——

鲁四凤　前天晚上？

鲁　贵　我不在家，你半夜才回来，你干什么来着？

鲁四凤　（掩饰）我替太太找东西呢。

鲁　贵　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

鲁四凤　（轻蔑地）您这样的父亲没有资格来问我。

鲁　贵　好文明词！你就说不上你上哪儿去了。

鲁四凤　那有什么说不上！

鲁　贵　那你说！

鲁四凤　那是太太听说老爷刚回来，又要我捡老爷的衣服。

鲁　贵　哦，（低声，恐吓地）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谁？坐着汽车，醉醺醺，直对你说胡话的那位是谁呀？（得意地微笑）

鲁四凤　那，那——

鲁　贵　（大笑）你不用说了，那是我们鲁家的阔女婿！——哼，我们两间半破瓦房居然来了坐汽车的男朋友，找我这当差的女儿啦！（严厉）我问你，他是谁？你说。

四凤愣住。

鲁大海——四凤的哥哥，鲁贵的半子——进，他身体魁伟，眉毛粗而黑，两颊微微陷下去，方方的下巴和锐利的眼睛，都表现他的性格的倔强。他有一张薄薄的嘴唇，正和他的妹妹带着南方的热情的、厚而红的嘴唇形成强烈的对照。他说话微微有点口吃似的，但是在他的感情激昂的时候，词锋是锐利的。现在他刚从六百里外的煤矿回来。矿里罢了工，他是煽动者之一。几月来的精神的紧张，使他现在露出有点疲乏的神色，胡须乱蓬蓬的，看去几乎老得像鲁贵的弟弟，只有逼近地观察他，才觉出他的眼神同声音，还正是同他妹妹一样年轻，一样地热，都是像火山要爆发，满蓄着精力的人物。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蓝布褂子，油渍的草帽拿在手里，一双黑皮鞋有一根鞋带早不知落在哪里。进门的时候，他略微有点不自在。他说话很简短，表面是冷冷的。

鲁大海　凤儿！

鲁四凤　哥哥！

鲁　贵　（向四凤）你说呀，装什么哑巴。

鲁四凤　（看大海）哥哥！

鲁　贵　（不顾）你哥哥来也得说呀。

鲁大海　怎么回事？

鲁　贵　你先别管。

鲁四凤　哥哥，没什么要紧的事。（向鲁贵）好吧，爸，我们回头商量。

鲁　贵　回头商量？（再盯四凤一眼）好，就这么办。（向大海，傲慢地）咦，你怎么随随便便跑进来啦？

鲁大海　（简单地）在门房等了半天了。

鲁　贵　大海，到底你是矿上打粗的，连一点大公馆的规矩也不懂。

鲁四凤　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

鲁　贵　他在矿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饭哪。

鲁大海　（冷冷地）他在哪儿？

鲁　贵　（故意地）他，谁是他？

鲁大海　董事长。

鲁　贵　老爷就是老爷，什么董事长，上我们这儿就得叫老爷。

鲁大海　你给我问他一声，说矿上的工人代表来了。

鲁　贵　我看，你先回家去。（有把握地）矿上的事有你爸爸在这儿替你张罗。回头跟你妈、妹妹聚两天，等你妈走，你回到矿上，事由还是有你的。

鲁大海　我们的事你不懂，你别再操心了。

鲁四凤　（希望鲁贵走）爸，你还是看看老爷的客走了没有，再领着哥哥见老爷。

鲁　贵　（摇头）哼，我怕他不会见你吧。

鲁大海　（理直气壮）你告诉他，工人代表鲁大海要见他。他把我们约来的，就前天，已经在这儿的公司见过他啦。

鲁　贵　（犹疑地）那我先给你问问去。

鲁四凤　你去吧。

鲁　贵　（走到书房门口，转过来）他要是见你，你可少说粗话，听见了没有？（很老练地走着，自以为是阔当差的步伐，进了书房门）

鲁大海　（目送鲁贵进了书房）哼，他忘了他还是个人。

鲁四凤　（有些责备地）哥哥！（胆怯地望着大海）哥哥你说话小声点，老爷就在里边呢！

鲁大海　（望望她）好。妈也快回来了，我看你把周家的活儿辞了，好好回家。

鲁四凤　（诧异）为什么？

鲁大海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鲁四凤　为什么？

鲁大海　（仇恨地）周家的人不是好东西，这两年我在矿上看够了他们所做的事。（缓缓地）我恨他们。

鲁四凤　你看见什么？

鲁大海　凤儿，你不要看这样阔气的房子，哼，这都是矿上压死的苦工人给换来的！

鲁四凤　你别胡说，这屋子听说直闹鬼呢。

鲁大海　（忽然）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躺着，脸色发白，闭着眼睛，像是要死的样子，听说这就是周家的大少爷，我们董事长的儿子。啊，报应，报应。

鲁四凤　（气）你，——（忽然）他待你顶好，你知道么？

鲁大海　他父亲做尽了坏事弄钱，他会是个好东西。

鲁四凤　（望大海）两年没见你，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鲁大海　这两年——（走了两步，又回身向四凤，望着她）我倒觉得你变了。

鲁贵由书房门上。

鲁　贵　好容易客人刚走，我正要回话，又来一位。（向大海）我看我们先下去待一会儿吧。

鲁大海　那我先进去跟他谈谈。（要向书房门走）

鲁　贵　（拦住他）干什么？

鲁四凤　不，不。哥哥你先——

鲁大海　（沉吟一下）也好。

鲁　贵　走吧。（走向中门，回头）四凤，你先别走，我就回来，你听见没有？

鲁四凤　您去吧。

鲁贵、大海同下。

四凤厌倦地坐到沙发上。

听见外面花园里一个年轻的轻快的声音，唤着“四凤！”渐渐移到中间门口。

鲁四凤　（有点惊慌）哦，二少爷。

周冲的声音　四凤！四凤！

四凤慌忙站起躲在沙发背后。

周冲——周朴园的小儿子，十七岁，穿着打球的白衣服，左腋下挟着一只球拍，一面用毛巾揩汗，快步走进。他有着一切孩子的空想，他的脸色通红，眼睛欣喜地闪动着。

周　冲　四凤！四凤！（四面张望）咦，不在这儿。（蹑足走向右边的饭厅，开开门，低声）四凤你出来，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又轻轻地走到书房门口，更低声）四凤。

周朴园的声音　（在书房里）是冲儿么？

周　冲　（胆怯地）是我，爸爸。

周朴园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周　冲　我找四凤。

周朴园的声音　她不在那儿。

周　冲　（把头由门口缩回来，做了一个鬼脸。）咦，奇怪。（失望地向右边的饭厅走去。）

四凤看见周冲已走，嘘出一口气。

鲁贵由中门进。

鲁　贵　（向四凤）刚才是谁在喊你？

鲁四凤　二少爷。

鲁　贵　他叫你干么？

鲁四凤　谁知道。

鲁　贵　（责备）你为什么不理他？

鲁四凤　不是您叫我等着么？您有话就讲吧。

鲁　贵　你看，刚才我走到下房，这些王八蛋就堵着门口跟我要账，当着上上下下好些人，我看没有二十块钱，简直圆不下这个脸。

鲁四凤　（拿出钱来）我的都在这儿。这是我回头预备给妈添衣服的，您先拿去吧。

鲁　贵　（假意）那你不是没有花的了么？

鲁四凤　得了，您别这样客气啦。

鲁　贵　（笑着接下钱，数）就十二块？

鲁四凤　（坦白地）现钱我只有这么一点。

鲁　贵　（为难的样子）那这些要账的，怎么打发呢？

鲁四凤　（忍着气）您叫他们晚上到我们家里要吧。回头，见着妈，再想别的法子，这钱，您留着自己用吧。

鲁　贵　（高兴地）这给我啦，那我只当着你这是孝敬爸爸的。——好孩子，我早知道你的这份儿孝心。

鲁四凤　（没有办法）这回您让我上楼去了吧。（端走药碗）

鲁　贵　你看，谁管过你啦，去吧，跟太太说一声，说鲁贵直惦记太太的病。

鲁四凤　知道，忘不了。

鲁　贵　（得意）对了，四凤，我还告诉你一件事。

鲁四凤　您留着以后再说吧。

鲁　贵　（暗示着）你看，这是你自己的事。（假笑）

鲁四凤　（沉下脸）我又有什么事？（放下药碗）好，我们今天都算清楚再走。

鲁　贵　你瞧瞧，又急了。真快成小姐了，耍脾气倒是聒聒叫啦。

鲁四凤　您说吧。

鲁　贵　孩子，你别这样，（正经地）我劝你小心点。

鲁四凤　（嘲弄地）我现在钱也没有了，还用得着小心干什么？

鲁　贵　我跟你说，太太这两天的神气有点不大对。

鲁四凤　太太的神气不对有我什么关系？

鲁　贵　我怕太太看见你才有点不痛快。

鲁四凤　为什么？

鲁　贵　为什么？我先提你个醒。老爷比太太岁数大得多，大少爷不是这位太太生的。

鲁四凤　我知道。

鲁　贵　你知道这屋子为什么晚上没有人来，老爷在矿上的时候，就是白天也是一个人也没有么？

鲁四凤　不是半夜里闹鬼么？

鲁　贵　哼，鬼？一点也不错，我可看见过。

鲁四凤　您看见来着？

鲁　贵　（自负地）嗯，那是你爸爸的造化。

鲁四凤　怎么？

鲁　贵　那时你还没有来，老爷在矿上，那么阴森森的大院子，就太太，二少爷，大少爷住。那时这屋子就闹鬼，二少爷是小孩，胆小，叫我在他门口睡，是个秋天，半夜里二少爷忽然把我叫起来，说客厅又闹鬼，硬叫我去看看。我直发毛。可那会儿我刚来，少爷说了，我还能不去？

鲁四凤　您去了？

鲁　贵　我就喝了两口烧酒壮壮胆子，穿过荷花池，偷偷地钻到这门外的走廊旁边。到门口，就听见这屋子里啾啾啾地像一个女鬼在哭。哭得惨！心里越怕，越想看。我就硬着头皮，从这窗缝里向里一望。

鲁四凤　（紧张地望着他）您瞧见什么？

鲁　贵　就在这张桌上点着一支要灭不灭的洋蜡烛，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两个穿着黑衣裳的鬼，并排地坐着，像是一男一女，背朝着我，这个女鬼像是靠着男的身边哭，那个男鬼低着头直叹气。

鲁四凤　真的？

鲁　贵　可不是！我就乘着酒劲儿，朝着窗户缝，轻轻地咳嗽一声。这两个鬼就飕一下子分开了，都朝我这边望。这一下子他们的脸清清楚楚地正对着我。这我可真见了鬼了。

鲁四凤　什么样？

鲁贵停一下，四面望一望。

鲁四凤　谁？

鲁　贵　我这才看见那个女鬼呀，（回头，低声）——是我们的太太。

鲁四凤　太太？

鲁　贵　那个男鬼——就是大少爷。

鲁四凤　他？

鲁　贵　就是他，他同他的后娘就在这屋子里闹鬼呢。

鲁四凤　（故做不在意地）我不信，准是您看错了。

鲁　贵　没个错，你不用骗自己。所以孩子，你看开点，别糊涂，周家的人就是那么一回事。

鲁四凤　不，不会。

鲁　贵　你忘了，大少爷比太太只小六七岁。

鲁四凤　（自语）不，不，我不信。

鲁　贵　你不信？又做你的梦啦，不想想，你是谁？他是谁？你，就凭你没有个好爸爸，人家大少爷会……

鲁四凤　（突然）您别说了！（站起来）妈今天回家，您看我太快活是么？您说这些瞎话——这些瞎话！

鲁　贵　你看你，告诉你真话，叫你聪明一点，你倒生气了，唉，你呀！（傲然地扫四凤一眼，走到茶几旁，很熟练地偷了几支烟卷，放在自己的旧烟盒里。）

鲁四凤　（望着他，冷冷地）没有话了吧，我走了。（拿起药碗就走）

鲁　贵　别走，话还没完呢。（轻描淡写地）回头你妈就到这儿来找你。

鲁四凤　（变色）什么？

鲁　贵　你妈一下火车，就到这儿公馆来。

鲁四凤　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帮人，您为什么叫她到这儿来找我？反正我每天晚上回家，您叫她到这儿来干什么？

鲁　贵　不是我，孩子，是太太要我找她来的。

鲁四凤　太太要她来？

鲁　贵　嗯，（神秘地）奇怪不是，没亲没故。你看太太偏要请她来谈一谈。

鲁四凤　您别吞吞吐吐地成么？

鲁　贵　你知道太太为什么一个人在楼上，做诗写字，装病不下来？

鲁四凤　老爷一回家，太太向来是这样。

鲁　贵　你一点不觉得？——大少爷没提过什么？

鲁四凤　没有，我就知道这半年多，他跟太太不常说话。

鲁　贵　哦——那么太太对你呢？

鲁四凤　这几天比往日特别地好。

鲁　贵　那就对了！——我告诉你，太太知道我不愿意你离开这儿。这次，她自己要对你妈说，叫她带着你卷铺盖滚蛋！

鲁四凤　（低声）她要我走——可是——为什么？

鲁　贵　那你自己明白！

鲁四凤　（低声）要妈来干什么？

鲁　贵　她要告诉你妈一件事。

鲁四凤　（突然明白）哦，爸爸，无论如何，我在这儿的事，不能让妈知道的。（惧悔交加，流下泪来）爸爸，您想，妈前年离开我的时候，她嘱咐过您，好好地看着我，不许您送我到公馆帮人。您不听，您要我来。妈不知道这些事，我死也不能叫妈知道这儿这些事情的。（扑在桌上）妈呀！

鲁　贵　孩子！（轻轻抚着四凤）你看现在才是爸爸好了吧，爸疼你，不要怕！她不敢怎么样，她不会辞你的。这儿呀，还有一个人叫她怕呢！

鲁四凤　谁？

鲁　贵　哼，她怕你的爸爸！你忘了我告诉你那两个鬼啦。你爸爸会抓鬼。昨天晚上我替你告假，说你妈来的时候，要我叫你妈来。我看她那两天的神气，我就猜着了一半，我顺便就把那天半夜的事提了两句，她是机灵人，不会不懂的。——哼，她要是跟我装蒜，现在老爷在家，咱们就是个麻烦；我知道她是个厉害人，可是谁欺负了我的女儿，我就跟谁拼了。

鲁四凤　（抬起头）您可不要胡来！

鲁　贵　这家除了老头，我谁也看不上眼。别着急，有你爸爸。再说，也许是我瞎猜，她原来就许没有这意思。她外面倒是跟我说，因为听说你妈会读个书写个字，才想见见谈谈。

鲁四凤　（忽然谛听）您别说话，我听见好象有人在饭厅咳嗽似的。

鲁　贵　（听一下）别是太太吧？（走到通饭厅的门前，由锁眼窥视，忙回来）可不是她，奇怪，她下楼来了。别慌，什么也别提，我走了。

鲁四凤　（擦干泪）嗯，妈来了，您先告诉我一声。

鲁　贵　对了，见着你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走到中门，又回头）别忘了，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鲁贵慌忙由中门下）

四凤端着药碗向饭厅门走，周蘩漪迎面走进。她的脸色苍白，面部轮廓很美。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郁积的火燃烧着她，她的眼光时常充满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她经常抑制着自己。她是一个受过一点新的教育的旧式女人，有她的文弱，她的明慧——她对诗文的爱好，但也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热情和力量在她的心里翻腾着。她的性格中有一股不可抑制的“蛮劲”，使她能够忽然做出不顾一切的决定。她爱起人来象一团火那样热烈；恨起人来她会象一团火，把人烧毁。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她象秋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生命的晚霞就要暗下来了。

她通身是黑色。旗袍镶着银灰色的花边。她拿着一把团扇，挂在手指上，走进来，很自然地望着四凤。

鲁四凤　太太！怎么您下楼来啦？我正要给您把药送上去呢！

周蘩漪　老爷在书房里么？

鲁四凤　老爷在书房里会客呢。

周蘩漪　谁来了？

鲁四凤　刚才是警察局长，现在不知道是谁，您要见他。

周蘩漪　不。（又停一下，看看四面）两礼拜没下来，这屋子改了样子了。

鲁四凤　是的，老爷说原来的样子不好看，又把您添的新家具搬走了几件。这是老爷自己摆的。

周蘩漪　（看看右面的衣柜）这只旧衣柜，又拿来了。什么事都要依着他，他是什么都不肯将就的。（咳，坐下）

鲁四凤　太太，您脸上象是发烧，还是到楼上歇着吧。

周蘩漪　不，楼上太热。（咳）

鲁四凤　老爷说太太有病，嘱咐过请您好好地在楼上躺着。

周蘩漪　我不愿意躺在床上。——哦，我忘了；老爷哪一天从矿上回来的？

鲁四凤　大前天晚上。老爷看您烧得厉害，叫我们别惊醒您，就一个人在楼下睡的。

周蘩漪　白天我象是没有见过老爷来。

鲁四凤　嗯，这两天老爷天天省政府开会，到晚上才上楼看您。可是您又把门锁上了。

周蘩漪　（不经意的）哦，哦，——怎么，楼下也这样闷热。

鲁四凤　对了，闷得很。一早晨乌云就遮满了天，也许今儿个会下一场大雨。

周蘩漪　换一把大点的团扇，我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四凤拿一把大蒲扇给蘩漪，蘩漪望着四凤，又故意地转过头去。

周蘩漪　怎么这两天没有见着大少爷？

鲁四凤　大概是很忙。

周蘩漪　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

鲁四凤　我不知道。

周蘩漪　你没有听见说么？

鲁四凤　没有，倒是侍候大少爷的张奶奶这两天尽忙着给他捡衣裳。

周蘩漪　你父亲干什么呢？

鲁四凤　不知道。——他说，他问太太的病。

周蘩漪　他倒是惦记着我。（停一下，忽然）他现在还没起来么？

鲁四凤　谁？

周蘩漪　（没有想到四凤这样问，忙收敛一下）嗯，——大少爷。

鲁四凤　我不知道。

周蘩漪　（看了她一眼）嗯？

鲁四凤　我没看见大少爷。

周蘩漪　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

鲁四凤　（红脸）我每天晚上总是回家睡觉，我不知道。

周蘩漪　（不自主地）哦，你每天晚上回家睡！（觉得失言）老爷回来，家里没有人会侍候他，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

鲁四凤　太太，不是您吩咐过，叫我回家去睡么？

周蘩漪　那时是老爷不在家。

鲁四凤　我怕老爷念经吃素，不喜欢我们侍候他。

周蘩漪　哦，（忽而抬起头来）这么说，他在这几天就走，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

鲁四凤　（胆怯地）您是说大少爷？

周蘩漪　（注视四凤）嗯！

鲁四凤　我没听见。（嗫嚅地）他，他总是两三点钟回家，我早晨象是听见我父亲叨叨说下半夜给他开的门来着。

周蘩漪　他又喝醉了么？

鲁四凤　我不清楚。（想找一个新题目）太太，您吃药吧。

周蘩漪　谁说我要吃药？

鲁四凤　老爷吩咐的。

周蘩漪　我并没请医生，哪里来的药？

鲁四凤　老爷说您犯的是肝郁，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老方子，就叫抓一副，给您煎上。

周蘩漪　煎好了没有？

鲁四凤　煎好了，凉在这儿好半天啦。（递药给蘩漪）您喝吧。

周蘩漪　（喝一口）苦得很。谁煎的？

鲁四凤　我。

周蘩漪　太不好喝，倒了它。

鲁四凤　倒了？

周蘩漪　（想起周朴园严厉的脸）先放在那儿也好。不，（厌恶）还是倒了它。

鲁四凤　（犹豫）嗯。

周蘩漪　这些年喝这种苦药，我大概是喝够了。

鲁四凤　（拿着药碗）您忍一忍，喝了吧。药苦可能够治病。

周蘩漪　（忽然恨起来）谁要你劝我？倒掉！（自己觉得失了身分）这次老爷回来，我听老妈子说他瘦了。

鲁四凤　嗯，瘦多了，也黑多了。听说矿上正在罢工，老爷很着急的。

周蘩漪　老爷很不高兴么？

鲁四凤　老爷还是那样。除了会客，出门，在家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蘩漪　没有跟少爷们说话么？

鲁四凤　见了大少爷只点一点头，没说话，倒是问了二少爷学堂的事。——对了，二少爷今天早上还问您的病呢。

周蘩漪　你告诉他我很好就是了——回头叫账房拿四十块钱给二少爷，说是给他买书的。

鲁四凤　二少爷想看看您。

周蘩漪　那就叫他到楼上来见我。——（站起来，踱了两步）哦，这屋子怎么这样闷气，里里外外，都像发了霉。

鲁四凤　（想想）太太，今天我想跟您告假。

周蘩漪　是你母亲从济南回来了么？——你父亲说过来着。

周冲的声音　（在花园里）四凤！四凤！

周蘩漪　你去看看，二少爷在喊你。

周冲的声音　四凤。

鲁四凤　在这儿。

周冲由中门进。

周　冲　（进门只看见四凤）四凤，我找你一早晨。（看见蘩漪）妈，怎么您下楼来了？

周蘩漪　冲儿，你怎么啦？一脸汗。

周　冲　我刚和一个同学打网球。（亲热地）我正有许多话要跟您说。您好一点儿没有？（坐在蘩漪身旁）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您怎么总把门关上？

周蘩漪　我想清净清净。你看我的气色怎么样？四凤，你给二少爷拿一瓶汽水。你看你的脸通红。

四凤由饭厅门口下。

周　冲　（高兴地）让我瞧瞧。我瞧您挺好，没有一点病，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您一个人躲在房里，父亲回家三天了，您都没有见着他。

周蘩漪　（忧郁地看着周冲）我心里不舒服。（忽然）冲儿，你是十七了吧？

周　冲　妈，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我真得跟您生气啦！

周蘩漪　（笑笑）妈是不好。有时候连自己都忘了在哪儿。（沉思）——哦，十八年了，在这个家里，你看，妈老了吧？

周　冲　不，您想什么？

周蘩漪　不想什么？

四凤拿汽水上。

鲁四凤　二少爷。

周　冲　谢谢你。

四凤红脸，倒汽水。

周　冲　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好么？

四凤下。

周蘩漪　（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凤和周冲）冲儿，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

周　冲　（喝水）妈，我就想告诉您，那是因为——

四凤进。

周　冲　——妈，您给我画的扇面呢？

周蘩漪　你忘了我病了吗？

周　冲　原谅我，妈。怎么这屋子这样热？

周蘩漪　大概是窗户没有开。

周　冲　我来开。

鲁四凤　老爷说过不叫开，说外面比屋里热。

周蘩漪　不，打开它。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这屋子里的死气他是不知道的。

四凤拉开窗前的帷幔。

周　冲　（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四凤，你不要动，让我来。（走过去。）

周蘩漪　（转向四凤）四凤，你到厨房去看一看，看看给老爷做的什么素菜。

四凤由中门下。

周蘩漪　冲儿！

周冲走回来。

周蘩漪　坐下。你说吧。

周　冲　（看着蘩漪，带了希冀和快乐的神色）妈，我这两天很快活。

周蘩漪　在这家里你能快活，自然好。

周　冲　妈，我一向什么都不肯瞒着您，您不是一个平常的母亲，您最大胆，最有想象，又最同情我的思想的。

周蘩漪　嗯。

周　冲　妈，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不，我要跟您商量商量。

周蘩漪　你先说给我听听。

周　冲　妈，（神秘地）您不说我么？

周蘩漪　不说，你讲吧。

周　冲　（高兴地）哦，妈——（迟疑着）不，我不说了。

周蘩漪　（笑了）为什么？

周　冲　我，我怕您生气。说了以后，您还是一样地喜欢我么？

周蘩漪　傻孩子，妈永远是喜欢你的。

周　冲　真的？

周蘩漪　真的！

周　冲　妈，我现在喜欢一个人。

周蘩漪　（证实了她的疑惧）哦！

周　冲　（望着蘩漪的凝视的眼睛）妈，您看，您的神气又好象说我不应该似的。

周蘩漪　（摇头）没有啊，没有，你讲吧。（提起兴趣）这个女孩子是谁？

周　冲　（拦不住的热情）她是世界上最，最——（看一看蘩漪）反正她是我认为最满意的女孩子。她心地单纯，她懂得活着的快乐，她知道同情，她明白劳动有意义。最好的是，她不是小姐堆里娇生惯养出来的人。

周蘩漪　（不经意地）你不是喜欢受过教育的人么？她念过书么？

周　冲　自然没念过书。这是她，也可说是她唯一的缺点，然而这并不怪她。

周蘩漪　哦，（眼睛暗下来，不得不问下去）冲儿，你说的不是——四凤？

周　冲　是，妈妈。——妈，我知道旁人会笑话我，您不会不同情我的。

周蘩漪　（惊愕，自语）怎么，我的孩子——

周　冲　（焦灼）您不愿意么？您以为我做错了么？

周蘩漪　不，不，那倒不。我怕她这样的孩子不会给你幸福的。

周　冲　不，她是个聪明有感情的人，并且她懂得我。

周蘩漪　你不怕父亲不满意你么？

周　冲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周蘩漪　别人知道了说闲话呢？

周　冲　那我更不放在心上。

周蘩漪　这倒象我自己的孩子。不过我怕你走错了。第一，她始终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你要是喜欢她，她当然以为这是她的福气。

周　冲　妈，您以为她没有主张么？

周蘩漪　冲儿，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

周　冲　妈，我认为您这句话对她用是不合适的。她是最纯洁，最有主张的好孩子，昨天我跟她求婚——

周蘩漪　（更惊愕）什么？求婚？（笑起来）你跟她求婚？

周　冲　（不喜欢母亲这样的态度）您不要笑！她拒绝我了。——可是我很高兴，这样我觉得她更高贵了。她说她不愿意嫁给我。

周蘩漪　拒绝！她还拒绝你？

周　冲　您以为她拒绝我，是故意地虚伪么？不，她说，她心里另外有一个人。

周蘩漪　谁？她说？

周　冲　我没有问。总是她的邻居，常见的人吧。——不过真的爱情免不了波折，我爱她，她会渐渐地明白我，喜欢我的。

周蘩漪　（抑制不住）我的儿子要娶也不能娶她。

周　冲　（出乎意料）妈，您为什么这样?四凤是个好女孩子，她背地总是很佩服您，敬重您的。

周蘩漪　你现在预备怎么样？

周　冲　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

周蘩漪　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

周　冲　我一定要告诉他的。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如果她不愿意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帮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

周蘩漪　你真是个孩子。

周　冲　（不高兴地）不，妈，我不是孩子了。

周蘩漪　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

周　冲　我不相信。——（有点沮丧）得了，我们不谈这个吧。妈，昨天我见着哥哥，他说他这次可要到矿上去做事了，他明天就走，他说他太忙，他不上楼见您了。您不会怪他吧？

周蘩漪　为什么怪他？

周　冲　我总觉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样似的。妈，您想，他自幼就没有母亲，性情自然容易古怪。我想他的母亲一定也感情很重的，哥哥就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

周蘩漪　你父亲回来了，你少说你哥哥的母亲，免得你父亲又板起脸，叫一家子不高兴。

周　冲　妈，可是哥哥现在真有点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气很暴，大前天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恨他自己，说了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

周蘩漪　哦！

周　冲　最后他忽然说，他从前爱过一个他决不应该爱的女人！

周蘩漪　（自语）从前？

周　冲　说完就大哭，当时又逼着我离开他的屋子。

周蘩漪　他还说什么话来么？

周　冲　没有，他很寂寞的样子，我替他很难过，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周蘩漪　（喃喃地）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周　冲　（听见门外脚步的声音，回头看）咦，哥哥进来了。

推开中门，周萍进。他约莫有二十八九，颜色苍白，比他的弟弟略微高些。他的面目清秀，在他灰暗的眼神里，闪烁着迟疑、怯弱同矛盾。他象是总在悔恨自己过去铸成的错误，当着一个新的冲动来了，他的热情和欲望，又如潮水似地淹没了他。他一星星的理智，不过是卷在漩涡里的一段枯枝。这样，一个大错跟着一个更大的错。他痛苦，他恨自己，他羡慕一切没有顾忌，敢做坏事的人。他又羡慕一切能干一番“事业”，依循着上层人的“道德”，做“模范公民”，“模范家长”的人，他佩服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他的眼里，除了一点倔强、冷酷之外，是一个无瑕的男子。但是倔强和冷酷也是他喜欢的，因为这两点，他以为自己是没有的。他不愿意再想他欺骗过他的父亲，他要把自己“拯救”起来，他需要新的“情爱”，把他从旧有的“情爱”的苦海中摆脱出来。他找着了鲁四凤，他发现他最需要的那一点东西，在鲁四凤的身体里洋溢着。她有“青春”，有“美”，有热情，固然他也觉得她粗，现在他厌恶一切忧郁过分的女人，和她们的细致的情绪。

然而一种不满足的感情还是在他心里潜伏着。当他认为四凤不能了解他不能和他起共鸣的时候，他又不自主地纵酒，寻欢，沉湎在新的刺激里。

他穿一件藏青的绸袍，西服裤，漆皮鞋。他打着呵欠，很颓丧的样子。

周　冲　哥哥。

周　萍　你在这儿。

周蘩漪　（觉得周萍没有理她）萍！

周　萍　哦？（低了头，又抬起）您——您也在这儿。

周蘩漪　我刚下楼来。

周　萍　（转头问周冲）父亲没有出去吧？

周　冲　没有，你预备见他么？

周　萍　我想在临走以前跟父亲谈一次。（一直走向书房）

周　冲　你不要去。

周　萍　他老人家干什么呢？

周　冲　他大概跟一个人谈公事。我刚才见着他，他说他一会儿会到这儿来，叫我们在这儿等他。

周　萍　那我先回到我屋子里写封信。（要走）

周　冲　哥哥，母亲说好久不见你。你不愿意一齐坐一坐，谈谈么？

周蘩漪　你看，你让哥哥歇一歇，他愿意一个人呆着的。

周　萍　（有些烦）那也不见得，我总怕父亲回来，您很忙，所以——

周　冲　你不知道母亲病了么？

周蘩漪　你哥哥怎么会把我的病放在心上？

周　冲　妈！

周　萍　您好一点了么？

周蘩漪　谢谢你，我刚刚下楼。

周　萍　对了，我预备明天离开家里到矿上去。

周蘩漪　哦，（停）好得很。——什么时候回来呢？

周　萍　不一定，也许两年，也许三年。哦，这屋子怎么闷气得很。

周　冲　窗户已经打开了。——我想，大概是大雨要来了。

周蘩漪　（停一停）你在矿上做什么呢？

周　冲　妈，您忘了，哥哥是专门学矿科的。

周蘩漪　这是理由么，萍？

周　萍　（拿起报纸看）说不出来，象是家里住得太久了，烦得很。

周蘩漪　（笑）我怕你是胆小吧？

周　萍　怎么讲？

周蘩漪　这屋子曾经闹过鬼，你忘了。

周　萍　没有忘。但是这儿我住厌了。

周蘩漪　（笑）假若我是你，这周围的人我都会厌恶，我也离开这个死地方的。

周　冲　妈，我不要您这样说话。

周　萍　（忧郁地）哼，我自己对自己都恨不够，我还配说厌恶别人？——（叹一口气）弟弟，我想回屋去了。（起立）

书房门开。

周　冲　别走啦，大概是爸爸来了。

周朴园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这么办，没有问题了，很好，再见吧，不送。

门大开，周朴园进，他有五十五岁，鬓发已经斑白，带着椭圆形的金边眼镜，一对沉鸷的眼睛在底下闪烁着。象一切起家立业的人物，他的威严在儿子们面前格外显得峻厉。他穿的衣服，还是二十年前的新装，一件团花的官纱大褂，底下是白纺绸的衬衫，长衫的领扣松散着，露着颈上的肉。他的衣服很舒展地贴在身上，整洁，没有一些尘垢。他有些胖，背微微的伛偻，他的半白的头发很润泽地分梳到后面，还保持昔日的丰采。在阳光下，他的脸呈着银白色，一般人说这就是贵人的特征，所以他才有这样大的矿产。

周　冲　周　萍　（同时）爸。

周　冲　客走了？

周朴园　（点头，转向蘩漪）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周蘩漪　病原来不重——回来身体好么？

周朴园　还好。——你应当再到楼上去休息。冲儿，你看你母亲的气色比以前怎么样？

周　冲　母亲原来就没有什么病。

周朴园　（不喜欢儿子们这样回答老人的话）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坐在沙发上）

周蘩漪　（怕他又来教训）朴园，你象是有点瘦了。——矿上罢工的事怎么样？

周朴园　昨天早上已经复工，不成问题。

周　冲　爸爸，怎么鲁大海还在这儿等着要见您呢？

周朴园　谁是鲁大海？

周　冲　鲁贵的儿子。前年荐进去，这次罢工当代表的。

周朴园　这个人！我想这个人有背景，矿上已经把他开除了。

周　冲　开除！爸爸，这个人脑筋很清楚，我方才跟他谈了一回。代表罢工的工人并不见得就该开除。

周朴园　哼，现在一般青年人，跟工人谈谈，说两三句不关痛痒、同情的话，像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周　冲　我以为这些人替自己的一群人努力，我们应当同情的。并且我们这样享福，同他们争饭吃，是不对的。这不是时髦不时髦的事。

周朴园　（翻着眼）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德国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半瓶醋的社会思想要彻底得多！

周　冲　（被压制下去）爸，我听说矿上对于这次受伤的工人不给一点抚恤金。

周朴园　（头一扬）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了。（向蘩漪）这两年他学得很象你了。（看钟）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客来，你们关于自己有什么话说么？

周　萍　爸，刚才我就想见您。

周朴园　哦，什么事？

周　萍　我想明天就到矿上去。

周朴园　这边公司的事，你交代完了么？

周　萍　差不多完了。我想请父亲给我点实在的事情做，我不想看看就完事。

周朴园　（停一下，看周萍）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旁人说闲话的。

周　萍　这两年在这儿做事太舒服，心里很想在内地乡下走走。

周朴园　让我想想。——（停）你可以明天起身，做哪一类事情，到了矿上我再打电报给你。

四凤由饭厅门入，端了碗普洱茶。

周　冲　（犹豫地）爸爸。

周朴园　（知道他又有新花样）嗯，你？

周　冲　我现在想跟爸爸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周朴园　什么？

周　冲　（低下头）我想把我的学费的一部分分出来。

周朴园　哦。

周　冲　（鼓起勇气）把我的学费拿出一部分送给——

四凤端茶，放在周朴园面前。

周朴园　四凤，——（向周冲）你先等一等。（向四凤）叫你给太太煎的药呢？

鲁四凤　煎好了。

周朴园　为什么不拿来？

四凤看蘩漪，不说话。

周蘩漪　（觉得空气不对了）她刚才给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周朴园　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周蘩漪　（忙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周朴园　（慢）倒了？哦？——（向四凤）药还有么？

鲁四凤　药罐里还有一点。

周朴园　倒了来。

周蘩漪　（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周朴园　（向四凤）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周　冲　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周朴园　你同你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蘩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周蘩漪　（忍顺地）好，先放在这儿。

四凤放下药碗。

周朴园　（不高兴地）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周蘩漪　（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周蘩漪　（声颤）我不想喝。

周朴园　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周　冲　（反抗地）爸！

周朴园　（怒视）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蘩漪面前。

周朴园　说，请母亲喝。

周　冲　（拿着药碗，手发颤）爸，您不要这样。

周朴园　你说什么？

周　萍　（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爸爸的话吧，爸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周　冲　（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周蘩漪　（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周朴园　（冷峻地）蘩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孩子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周蘩漪　（望望周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又放下）不！我喝不下！

周朴园　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周　萍　爸！我——

周朴园　去，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　萍　（走至蘩漪前；向周朴园，求恕地）爸爸！

周萍望着蘩漪；蘩漪泪痕满面。周冲气得发抖。

周朴园　（高声）跪下！

周朴园　叫你跪下！

周萍正要向下跪。

周蘩漪　（望着周萍，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喝了两口，眼泪又涌出来，望一望周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半晌。

周朴园　（看表）还有三分钟。（向周冲）你刚才说的事呢？

周　冲　（抬头，慢慢地）什么？

周朴园　你说把你的学费分出一部分？——嗯，是怎么样？

周　冲　（低声）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啦。

周朴园　真没有什么新鲜的问题啦么？

周　冲　（哭声）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妈的话是对的。（跑向饭厅）

周朴园　冲儿，上哪儿去？

周　冲　到楼上去看看妈。

周朴园　就这么跑了么？

周　冲　（抑制着自己，走回去）是，爸，我要走了，您有事吩咐么？

周朴园　去吧。

周冲向饭厅走了两步。

周朴园　回来。

周　冲　爸爸。

周朴园　你告诉你的母亲，说我已经请德国的克大夫来给她看病。

周　冲　妈不是已经吃了您的药了么？

周朴园　我看你的母亲，精神有点失常，病像是不轻。（回头向周萍）我看，你也是一样。

周　萍　爸，我想下去歇一回。

周朴园　不，你不要走。我有话跟你说。（向周冲）你告诉她，说克大夫是个有名的脑病专家，我在德国认识的。来了，叫她一定看一看，听见了没有？

周　冲　听见了。（走了两步）爸，没有事啦？

周朴园　上去吧。

周冲由饭厅下。

周朴园　（回头向四凤）四凤，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这个房子你们没有事就不要待在这儿。

鲁四凤　是，老爷。（也由饭厅下）

鲁贵由书房上。

鲁　贵　（弓着腰）老爷。客来了！

周朴园　先请到大客厅里去。

鲁　贵　是，老爷。（下）

周朴园　怎么，这窗户谁开开了？

周　萍　弟弟跟我开的。

周朴园　关上，（擦眼镜）这屋子不要底下人随便进来，回头我预备一个人在这里休息的。

周　萍　是。

周朴园　（擦着眼镜，看周围的家具）这间屋子的家具多半是你生母顶喜欢的东西。我从南边移到北边，搬了多少次家，总是不肯丢下的。（戴上眼镜，咳嗽一声）这屋子摆的样子，我愿意总是三十年前的老样子，这叫我看着舒服一点。（踱到桌前，看桌上的相片）你的生母永远喜欢夏天把窗户关上的。

周　萍　（强笑）不过，爸爸，纪念母亲也不必……

周朴园　（突然抬起头来）我听人说你现在做了一件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周　萍　（惊）什——什么？

周朴园　（走到周萍的面前）你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不起你的父亲么？并且——（停）——对不起你的母亲么？

周　萍　（失措）爸爸。

周朴园　（仁慈地）你是我的长子，我不愿意当着人谈这件事。（稍停，严厉地）我听说我在外边的时候，你这两年来在家里很不规矩。

周　萍　（更惊恐）爸，没有的事，没有。

周朴园　一个人敢做，就要敢当。

周　萍　（失色）爸！

周朴园　公司的人说你总是在跳舞场里鬼混，尤其是这两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

周　萍　哦，（放下心）您说的是——

周朴园　这些事是真的么？（半晌）说实话！

周　萍　真的，爸爸。（红了脸）

周朴园　将近三十的人应当懂得“自爱”！——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为什么叫萍吗？

周　萍　记得。

周朴园　你自己说一遍。

周　萍　那是因为母亲的名讳是侍萍，母亲临死，自己替我起的名字。

周朴园　那我请你为你的生母，把现在的行为完全改过来。

周　萍　是，爸爸，那是我一时的荒唐。

鲁贵由书房上。

鲁　贵　老爷。客人——等，等了好半天啦。

周朴园　知道。

鲁贵退。

周朴园　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周　萍　是，爸爸。

周朴园　来人啦。（自语）哦，我有点累啦。

周萍扶周朴园至沙发坐下。

鲁贵上。

鲁　贵　老爷。

周朴园　你请客人到这边来坐。

鲁　贵　是，老爷。

周　萍　爸，您歇一会吧。

周朴园　不，你不要管。（向鲁贵）去，请进来。

鲁　贵　是，老爷。（下）

周朴园拿出一支雪茄，周萍为他点上；周朴园徐徐抽烟，端坐。

——幕落

第二幕

午饭后，天气更阴沉，更郁热，低沉潮湿的空气，使人异常烦躁。周萍一个人由饭厅走上来，望望花园，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偷偷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里是空的，也没有人。忽然想起父亲在会客，他放下心，又走到窗户前开窗门，看着外面绿荫荫的树丛。他吹出一种奇怪的哨声，低低地叫了两三声“四凤”。

四凤由外面轻轻地跑进来。

周　萍　（回头，低声，热烈地）凤儿！（拉着四凤的手）

鲁四凤　不，（推开他）不。（谛听，四面望）看看，有人！

周　萍　没有，凤，你坐下。（推她到沙发坐前）

鲁四凤　（不安地）老爷呢？

周　萍　在大客厅会客呢。

鲁四凤　（坐下，叹一口长气。望着）总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周　萍　嗯。

鲁四凤　你连叫我都不敢叫。

周　萍　所以我要离开这儿啦。

鲁四凤　（想一下）哦。——太太怪可怜的。为什么老爷回来，头一次见太太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周　萍　父亲就是这个样，他的话，向来不能改的。他的意见就是法律。

鲁四凤　（怯懦地）我——我怕得很。

周　萍　怕什么？

鲁四凤　我怕万一老爷知道了，我怕。有一天，你说过，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老爷的。

周　萍　（摇头，深沉地）可怕的事不在这儿。

鲁四凤　还有什么？

周　萍　（忽然地）你没有听见什么话？

鲁四凤　什么？（停）没有。

周　萍　关于我，你没有听见什么？

鲁四凤　没有。

周　萍　从来没听见过什么？

鲁四凤　（不愿提）没有——你说什么？

周　萍　那——没什么！没什么。

鲁四凤　（真挚地）我信你，我相信你以后永远不会骗我。这我就够了。——刚才，我听你说，你明天就要到矿上去。

周　萍　我昨天晚上已经跟你说过了。

鲁四凤　（爽直地）你为什么不带我去？

周　萍　因为……（笑）因为我不想带你去。

鲁四凤　这边的事我早晚是不能做的。——太太说不定今天就要辞掉我。

周　萍　（没想到）她要辞掉你，——为什么？

鲁四凤　你不要问。

周　萍　不，我要知道。

鲁四凤　自然因为我做错了事。我想，太太大概没有这个意思。也许是我瞎猜。（停）萍，你带我去好不好？

周　萍　不。

鲁四凤　（温柔地）萍，我好好地侍候你，你需要这么一个人。我给你缝衣服，烧饭做菜，我都做得好，只要你叫我跟你在一块儿。

周萍不做声。

鲁四凤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头是不成的。

周　萍　凤，你看不出来，现在我怎么能带你出去？——你这不是孩子话么？

鲁四凤　萍，你带我走！我不连累你，要是在外面因为我，别人说你的坏话，我立刻就走。你——你不要怕。

周　萍　（急躁地）凤，你以为我这么自私自利么？你不该这么看我。——哼，我怕什么？（管不住自己）这些年，我的心都死了，我恨极了我自己。现在我的心刚刚有点生气，我能放开胆子喜欢一个女人，我反而怕人家骂？哼，让大家说吧，周家大少爷看上他家里面的女下人，怕什么，我喜欢她。

鲁四凤　（安慰地）萍，不要难过。你做了什么，我也不怨你的。（想）

周　萍　（平静下来）你现在想什么？

鲁四凤　他又把前一个月的话跟我提了。

周　萍　他说，他爱你？

鲁四凤　不，他问我肯嫁他不肯。

周　萍　你呢？

鲁四凤　我说我许了人家了。

周　萍　他没有问旁的？

鲁四凤　没有，他倒说，要供给我上学。

周　萍　上学？（笑）这孩子！——可是，谁知道，你听了他的话，也许很喜欢的。我已经快三十了，你才十八，我也不比他的将来有希望，并且我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鲁四凤　萍，你不要同我瞎扯，我现在心里很难过。你得想法子，他是个小孩，老是这样装着腔，对付他，我实在不喜欢。你又不许我跟他说明白。

周　萍　我没有叫你不跟他说。

鲁四凤　可是你每次见我跟他在一块儿，你的神气，偏偏……

周　萍　我的神气那自然是不快活的。我看见我最喜欢的女人时常跟别人在一块儿。哪怕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也不情愿。

鲁四凤　你看你又扯到别处。你不要扯，你现在到底对我怎么样？你要跟我说明白。

周　萍　我对你怎么样？（他笑了。他讲不出来，他觉得女人们都有些呆气，这一句话有一个女人也这样问过他）要我说出来？（笑）那么，你要我怎么说呢？

鲁四凤　（苦恼地）萍，你别这样待我好不好？你明明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是你的，你还——你还这样欺负人。

周　萍　（不喜欢她这样讲，同时还以为她究竟有些不明白他）哦！（叹一口气）天哪！

鲁四凤　萍，我父亲只会跟人要钱，我哥哥瞧不起我，说我没有志气，我母亲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不要我。没有你就没有我。他们也许有一天会不理我，你不能够，你不能够的。（抽咽）

周　萍　四凤，不，不，你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鲁四凤　我的妈最疼我，我的妈不愿意我在公馆里做事，我怕她万一看出你同我的事……你又不是真心，……那我——那我就伤了我妈的心了。（哭）还有，……

周　萍　（立起）凤，你不该这样疑心我。我告诉你，今天晚上我预备到你那里去。

鲁四凤　不，我妈今天回来。

周　萍　那么，我们在外面会一会好么？

鲁四凤　不成，我妈晚上一定会找我谈话的。

周　萍　我可明天早车就要走了。

鲁四凤　你真不预备带我走么？

周　萍　孩子！那怎么成？

鲁四凤　那么，你——你叫我想想。

周　萍　我先要一个人离开家，过后，再想法子跟父亲说明白，把你接出来。

鲁四凤　（看着他）也好吧，今天晚上你只好到我家里来。我想，爸爸跟妈一定在外屋睡，哥哥总是不在家睡觉，我的屋子在半夜一定是空的。

周　萍　那么，我来还是先吹哨，你听得清楚吧？

鲁四凤　嗯，我要是叫你来，我的窗上一定有个灯，要是没有灯，那你千万不要来。

周　萍　不要来？

鲁四凤　那就是我改了主意，家里一定有许多人。

周　萍　好，就这样。十一点钟。

鲁四凤　嗯，十一点。

鲁贵由中门上。

鲁　贵　哦！（向四凤）我正要找你。（向周萍）大少爷，您刚吃完饭？

鲁四凤　找我有什么事？

鲁　贵　你妈来了。

鲁四凤　（喜形于色）妈来了，在哪儿？

鲁　贵　在门房，跟你哥哥刚见面，说着话呢。

四凤跑向中门。

周　萍　四凤，见着你妈，给我问问好。

鲁四凤　谢谢您，回头见。（下）

鲁　贵　大少爷，您是明天起身么？

周　萍　嗯。

鲁　贵　让我送送您。

周　萍　不用，谢谢你。

鲁　贵　平时总是您心好，照顾着我们。您这一走，我同我这丫头都得惦记着您了。

周　萍　（笑）你又没有钱了吧？

鲁　贵　大少爷，您这可是开玩笑了。——我说的是实话，四凤知道，我总是背后说大少爷好的。

周　萍　好吧。——你没有事么？

鲁　贵　没事，没事，我只跟您商量点闲盘儿。您知道，四凤的妈来了，楼上的太太要见她，……

蘩漪由饭厅门上，鲁贵一眼看见，话说成一半，又吞进去。

鲁　贵　哦，太太下来了！太太，您病完全好啦？

蘩漪点一点头。

鲁　贵　鲁贵直惦记着。

周蘩漪　好，你下去吧。

鲁贵鞠躬，由中门下。

周蘩漪　（向周萍）他上哪儿去了？

周　萍　（莫明其妙）谁？

周蘩漪　你父亲。

周　萍　他有事情，见客，一会儿就回来。弟弟呢？

周蘩漪　他只会哭，他走了。

周　萍　（怕和她一同在这间屋里）哦。（停）我要走了，我要收拾东西去。（走向饭厅）

周蘩漪　等一会儿。

周萍停步。

周蘩漪　我请你略微坐一坐。

周　萍　什么事？

周蘩漪　（沉郁地）有话说。

周萍走回，站着不语。

周蘩漪　我希望你明白方才的情形。这不是一天的事情。

周　萍　（躲避地）父亲一向是那样，他说一句就是一句的。

周蘩漪　可是人家说一句，我就要听一句，那是违背我的本性的。

周　萍　我明白你。（强笑）你不要听他的话就是了。

周蘩漪　萍，我盼望你还是从前那样诚恳的人。顶好不要学着现在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你知道我没有你在我面前，我已经很苦了。

周　萍　所以我就要走了。不要再多见面，互相提醒我们最后悔的事情。

周蘩漪　我不后悔，我向来做事没有后悔过。

周　萍　（不得已地）我想，我很明白地对你表示过。这些日子我没有见你，我想你很明白。

周蘩漪　很明白。

周　萍　那么，我是个最糊涂，最不明白的人。我后悔，我认为我生平做错一件大事。我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弟弟，更对不起父亲。

周蘩漪　（低沉地）但是你最对不起的人，你反而轻轻地忘了。

周　萍　还有谁？

周蘩漪　你最对不起的是我，是你曾经引诱过的后母！

周　萍　（有些怕她）你疯了。

周蘩漪　你欠了我一笔债，你对我负着责任；你不能丢下我，就一个人跑。

周　萍　我认为你用的这些字眼，简直可怕。这种话不是在父亲这样——这样体面的家庭里说的。

周蘩漪　（气极）父亲，父亲，你撇开你的父亲吧！体面？你也说体面？（冷笑）我在你们这样体面的家庭已经十八年啦。周家的罪恶，我听过，我见过，我做过。我始终不是你们周家的人。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任。不像你们的祖父，叔祖，同你们的好父亲，背地做出许多可怕的事情，外面还是一副道德面孔，是慈善家，是社会上的好人物。

周　萍　大家庭里自然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不过我们这一房……

周蘩漪　都一样，你父亲是第一个伪君子，他从前就引诱过一个下等人的姑娘。

周　萍　你不要扯这些个。

周蘩漪　你就是你父亲的私生子！

周　萍　（惊异而无主地）你瞎说，你有什么证据？

周蘩漪　请你问你的体面父亲，这是他十五年前喝醉了的时候告诉我的。（指桌上相片）你就是这年轻的姑娘生的小孩。她因为你父亲又不要她，就自己投河死了。

周　萍　你，你，你简直——好，好，（强笑）我都承认。你预备怎么样？你要跟我说什么？

周蘩漪　你父亲对不起我，他用同样手段把我骗到你们家来，我逃不开，生了冲儿。十几年来就象刚才一样的凶横，把我渐渐地磨成了石头样的死人。你突然从家乡出来，是你，是你把我引到一条母亲不象母亲，情妇不象情妇的路上去。是你引诱的我！

周　萍　引诱！我请你不要用这两个字好不好？你知道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周蘩漪　你忘记了在这屋子里，半夜，你说的话么？你说你恨你的父亲，你说过，你愿他死，就是犯了灭伦的罪也干。

周　萍　你忘了。那时我年轻，我一时冲动，说出来这样糊涂的话。

周蘩漪　你忘了，我虽然比你只大几岁，那时，我总还是你的母亲，你知道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么？

周　萍　年轻人一时糊涂，做错了的事，你就不肯原谅么？（苦恼地皱着眉）

周蘩漪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已经安安静静地等死，一个人偏把我救活了又不理我，撇得我枯死，慢慢地渴死。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　萍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说吧！

周蘩漪　（一字一字地）我希望你不要走。

周　萍　怎么，你要我陪着你，在这样的家庭，每天想着过去的罪恶，这样活活地闷死么？

周蘩漪　你既然知道这家庭可以闷死人，你怎么肯一个人走，把我丢在这里？

周　萍　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你是冲弟弟的母亲。

周蘩漪　我不是！我不是！自从我把我的性命，名誉，交给你，我什么都不顾了。我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不是，我也不是周朴园的妻子。

周　萍　（冷冷地）如果你以为你不是父亲的妻子，我自己还承认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周蘩漪　（想不到他会说这一句话，呆了一下）哦，你是你的父亲的儿子。——这些日子，你特别不来看我，是怕你的父亲？

周　萍　也可以说是怕他，才这样的吧。

周蘩漪　你这一次到矿上去，也是学着你父亲的英雄榜样，把一个真正明白你，爱你的人丢开不管么？

周　萍　这么解释也未尝不可。

周蘩漪　（冷冷地）这么说，你到底是你父亲的儿子。（笑）父亲的儿子？（忽然冷静地）哼，都是些没有用，胆小怕事，不值得人为他牺牲的东西！我恨我早没有看透你！

周　萍　那么你现在看透了！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同你详细解释过，我厌恶这种关系。我告诉你，我厌恶。你说我错，我承认。然而叫我犯了那样的错，你也不能完全没有责任。你是我认为最聪明，最能了解人的女子，所以我想，你最后会原谅我。我的态度，你现在骂我玩世不恭也好，不负责任也好，我告诉你，我盼望这一次的谈话是我们最末一次谈话了。（走向饭厅门）

周蘩漪　（沉重地语气）等一等。

周萍立住。

周蘩漪　我希望你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我不是请求你。我希望你用你的心，想一想，过去我们在这屋子说的（停，难过）许多，许多的话。一个女子，你记着，不能受两代的欺侮，你可以想一想。

周　萍　我已经想得很透彻，我自己这些天的痛苦，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好，请你让我走吧。（由饭厅下）

蘩漪望着周萍出去，流下泪来，忍不住伏在沙发上哭泣。

鲁贵偷偷地由中门走进来，看见蘩漪在哭。

鲁　贵　（低声）太太！

周蘩漪　（站起）你来干什么？

鲁　贵　鲁妈来了好半天啦！

周蘩漪　谁？

鲁　贵　我家里的，太太不是说过要我叫她来么？

周蘩漪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告诉我？

鲁　贵　我倒是想着，可是我（低声）刚才瞧见太太跟大少爷说话，所以就没敢惊动您。

周蘩漪　啊，你，你刚才……

鲁　贵　我？我在大客厅伺候老爷见客呢！（故意地不明白）太太有什么事么？

周蘩漪　没什么，那么你叫鲁妈进来吧。

鲁　贵　（谄笑）我们家里是个下等人，说话粗里粗气，您可别见怪。

周蘩漪　都是一样的人。我不过想见一见，跟她谈谈闲话。

鲁　贵　是，那是太太的恩典。对了，老爷刚才跟我说，怕要下大雨，请太太把老爷的那一件旧雨衣拿出来。

周蘩漪　四凤给老爷拣的衣裳，四凤不会拿么？

鲁　贵　我也是这么说啊，您不是不舒服么？可是老爷吩咐，要太太自己拿。

周蘩漪　那么，我一会儿拿来。

鲁　贵　老爷吩咐，说现在就要，说不定老爷就要出去。

周蘩漪　哦，好，我就去吧。——你叫鲁妈进来，叫她在这房里等一等。

鲁　贵　是，太太。（下）

蘩漪的脸更显得苍白，她在极力压制自己的烦郁。

周蘩漪　（吸一口气，自语）热极了，闷极了，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茫然望着窗外）

鲁贵上。

鲁　贵　刚才小当差来，说老爷催着要。

周蘩漪　（抬头）好，你先去吧。我叫陈妈送去。（由饭厅下）

鲁贵由中门下。

移时鲁侍萍与四凤上。侍萍的年纪约有四十六七，鬓发有点斑白，面貌白净，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八九岁的样子。她的眼睛有些呆滞，时而呆呆地出神，但是在那秀长的睫毛和她圆大的眸子间，还寻得出她年轻时的神韵。她的衣服朴素，洁静，穿在身上。象一个由大家门户落魄的妇人。

她的头上包着一条白布巾，她说话总爱微微地笑，声音很低，很沉稳，语音象一个南方人在北方落户久了，夹杂着一些轻快的南方口音，但是她的字句说得很清楚。她的牙齿非常整齐，笑的时候在嘴角旁露出一对深深的笑涡。

侍萍拉着女儿的手，四凤亲热地偎在她身边走进来。后面跟着鲁贵。

鲁四凤　太太呢？

鲁　贵　就下来。

鲁四凤　妈，您坐下。

侍萍坐下。

鲁四凤　累了吧？

鲁侍萍　不累。

鲁四凤　（高兴地）妈，您坐一坐。我给您倒一杯冰镇的凉水。

鲁侍萍　不，不要走，我不热。

鲁　贵　凤儿，你给你妈拿一瓶汽水来，（向侍萍）这儿公馆什么没有？一到夏天，柠檬水，果子露，西瓜汤，橘子，香蕉，鲜荔枝，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鲁侍萍　不，不，你别听你爸爸的话。这是人家的东西。你在我身边跟我多坐一会，回头跟我同——同这位周太太谈谈，比喝什么都强。

鲁　贵　太太就会下来，你看你，那块白包头，总舍不得拿下来。

鲁侍萍　（和蔼地笑着）你瞧，说了那么半天，……（笑望着四凤）连这块手巾都忘了取下来啦。（从头上取下白毛巾）你看我的脸脏么？火车上尽是土，看我的头发乱不乱？不要叫人家笑。

鲁四凤　不，不，一点都不。两年没见您，您还是那个样。

鲁　贵　（轻蔑地）你看你们这点穷相，来到大家公馆，也不看看人家的阔排场，尽一个劲儿闲扯。四凤，你先把你这两年做的衣裳给你妈看看。

鲁四凤　妈不稀罕这个。

鲁　贵　你不也有点首饰么？你拿出来给你妈开开眼。看看还是我对，还是把女儿关在家里对？

鲁侍萍　（向鲁贵）我走的时候嘱咐过你，这两年写信的时候也总不断地提醒你，我不愿意我的女儿叫人家使唤。你偏——（忽然觉得这不是谈家事的地方，回头向四凤）你哥哥呢？

鲁四凤　不是在门房里等着我们么？

鲁　贵　不是等着你们，人家等着见老爷呢。（向侍萍）去年我叫人跟你捎个信，告诉你，大海也在矿上找上事了，那都是我在这儿嘀咕上的。

鲁四凤　（厌恶她父亲又表白自己的本领）爸爸，别再扯了，您看哥哥去吧。

鲁　贵　真他妈的。这孩子我倒忘了。（走向中门，回头）你们好好在这屋子坐一会，别乱动，太太一会儿就下来。（下）

侍萍和四凤见鲁贵走后，都舒展多了。母女二人相对凄然地笑了一笑。

鲁侍萍　（伸出手来，向四凤）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

四凤走到侍萍面前。

鲁四凤　妈，您不怪我吧？

鲁侍萍　不，做了就做了。——不过为什么这两年你一个字也不告诉我，我到了家，才听见张大婶告诉我，说你在这儿。

鲁四凤　我怕您生气，不敢告诉您。——其实，妈，就是象我这样帮帮人，我想也没有什么关系。

鲁侍萍　你以为妈怕穷么？怕人家笑我们穷么？不，孩子，妈最看得开，不过，孩子，我怕你太年轻，容易一阵子犯胡涂。（叹一口气）好，我们先不提这个。（站起来）这位太太真怪！她要见我干什么？

鲁四凤　是啊。（恐惧来了，但是愿意向好的一面想）不，妈，这边太太没有多少朋友，她听说妈也会写字，念书，也许觉着很相近，所以想请妈来谈谈。

鲁侍萍　哦？（慢慢看这屋子的摆设，指着有镜台的柜）这屋子倒是很雅致的。就是家具太旧了点。

鲁四凤　可不是，都是三十年前的老东西了，听说是从前的第一个太太，就是大少爷的母亲，顶爱的东西。您看，从前的家具多笨哪。

鲁侍萍　（用手巾擦擦汗）奇怪——为什么窗户还关上呢？

鲁四凤　您也觉得奇怪不是？这是我们老爷的怪脾气，一到夏天就要关窗户。

鲁侍萍　（回想）凤儿，这屋子我象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鲁四凤　（笑）真的？您大概是想我想的，梦里到过这儿。

鲁侍萍　对了，做梦似的。——奇怪，这地方好眼熟。（低下头）

鲁四凤　（慌）妈，您不舒服？您别是受了暑，我给您拿一杯冷水吧。

鲁侍萍　不，不是，你别去。

鲁四凤　妈，您怎么啦？

鲁侍萍　（注意看着房中的一切，沉思着）奇怪——（伸手拉四凤）四凤！

鲁四凤　（摸侍萍的手）您手冰凉，妈。

鲁侍萍　不要紧的，妈不怎么样。真是，真好象我的魂来过这儿似的。

鲁四凤　妈，您别瞎说啦，您怎么来过？他们二十年前才搬到这儿北方来，那时候，您不是还在南方么？

鲁侍萍　不，不，我来过。这些家具，我想不起来——我在哪儿见过。

鲁四凤　妈，您看什么？

鲁侍萍　那个柜，那个柜。（声音愈低，努力地回想着）

鲁四凤　那——那是从前死了的太太的东西。

鲁侍萍　（自语）不能够，不能够。

鲁四凤　（怜惜她的母亲）别多说话了，妈，歇一会儿吧。

鲁侍萍　不要紧的。——刚才我在门房听见这家还有两位少爷？

鲁四凤　嗯！妈，都很好，周家的人都很和气的。

鲁侍萍　周？这家姓周？

鲁四凤　妈，您看您，您刚才不是问着周家的门进来的么？怎么会忘了？妈，您准是路上受热了。我给您拿点水来喝。（走过柜前）妈，您看这就是周家第一个太太的相片。（拿相片过来，站在侍萍背后，给她看）

鲁侍萍　（拿着相片，看）哦！（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鲁四凤　（站在侍萍背后）您看她多好看，这就是大少爷的母亲，他们说还有点像我呢。可惜她死了。

侍萍拿相片的手有些发颤。

鲁四凤　妈！

鲁侍萍　给我点水喝。

鲁四凤　妈，您到这边来！（扶侍萍到一个大的沙发前）

侍萍手里还紧紧地拿着相片。

鲁四凤　妈，您在这儿躺一躺。我给您拿水去。（由饭厅门忙跑下）

鲁侍萍　哦，天哪。我是死了的人！这是真的么？这张相片？这些家具？——哦，天底下地方大得很，怎么熬过这几十年，偏偏又把我这个可怜的孩子，放回到他——他的家里？哦，天哪！

四凤拿水上。

鲁四凤　妈，您喝。

侍萍喝水。

鲁四凤　好一点了么？

鲁侍萍　嗯，好，好啦。孩子，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鲁四凤　（惊讶）妈，您怎么啦？

由饭厅传出蘩漪的声音：“四凤！”

鲁四凤　（听）太太。

周蘩漪的声音　四凤！

鲁四凤　唉。

周蘩漪的声音　四凤，你来，老爷的雨衣你给放在哪儿啦？

鲁四凤　（大声）我就来。（向侍萍）妈等一等，我就回来。

鲁侍萍　你去吧。

四凤下。侍萍周围望望，走到柜前。忽然听见屋外花园里走路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等候着。

鲁贵由中门上。

鲁　贵　四凤呢？

鲁侍萍　这儿的太太叫了去啦。

鲁　贵　你回头告诉太太，说找着雨衣不用送去了；老爷自己到这儿来，还有话跟太太说。

鲁侍萍　老爷要到这屋里来？

鲁　贵　嗯，你告诉清楚了，别回头老爷来到这儿，太太不在，又该发脾气了。

鲁侍萍　你跟太太说吧。

鲁　贵　这上上下下多少听差都得我支派，我忙不开，我可不能等。

鲁侍萍　我要回家去，我不见太太了。

鲁　贵　为什么？这次太太叫你来，我告诉你，就许有点什么很要紧的事跟你谈谈。

鲁侍萍　我预备带着凤儿回去，叫她辞了这儿的事。

鲁　贵　什么？你看你这点……

蘩漪由饭厅上。

鲁　贵　太太。

周蘩漪　（向门内）四凤，你先把那两件也拿出来，问问老爷要哪一件。（向侍萍）这就是四凤的妈吧？叫你久等了。

鲁　贵　应当的。太太准她来跟您请安就是老大的面子。

四凤拿着雨衣由饭厅门进。

周蘩漪　请坐！你来了好半天啦。

鲁侍萍　（只在打量着，没有坐下）不多一会，太太。

鲁四凤　太太，把这三件雨衣都送给老爷那边去么？

鲁　贵　老爷说就放在这儿，老爷自己来拿，还请太太等一会，老爷见您有话说呢。

周蘩漪　知道了。（向四凤）你先到厨房，把晚饭的菜看看，告诉厨房一下。

鲁四凤　是，太太。（望着鲁贵，又疑惧地望着蘩漪，由中门下）

周蘩漪　鲁贵，告诉老爷，说我同四凤的母亲谈话，回头再请他到这儿来。

鲁　贵　是，太太。（但不走）

周蘩漪　（见鲁贵不走）你有什么事么？

鲁　贵　太太，今天早上老爷吩咐请德国克大夫来。

周蘩漪　二少爷告诉过我了。

鲁　贵　老爷刚才吩咐，说来了就请太太去看。

周蘩漪　我知道了。你去吧。

鲁贵由中门下。

周蘩漪　（向侍萍）坐下谈，不要客气。（自己坐到沙发上）

鲁侍萍　（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我刚下火车，就听说您要我来见见您。

周蘩漪　我常听四凤提到你，说你念过书，从前是个很好的人家。

鲁侍萍　（不愿提起从前的事）四凤这孩子很傻，不懂事，这两年叫您多操心。

周蘩漪　不，她非常聪明，我也很喜欢她。这孩子不应当叫她伺候人，应当替她找一个正当的出路才好。

鲁侍萍　是的，我一直也是不愿意这孩子帮人。

周蘩漪　这一点我很明白。我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一看就看出是个直爽人，我就不妨把请你来的原因现在跟你说一说。

鲁侍萍　（疑虑地）是不是我这孩子平时的举动有点叫人说闲话？

周蘩漪　（笑着，故做肯定地）不，不是。我先把我家里的情形说一说。我家里的女人很少的。

鲁侍萍　是的。

周蘩漪　老爷，两个少爷，除了我和一两个老妈子以外，其余用的都是男下人。

鲁侍萍　哦。

周蘩漪　四凤的年纪很轻，她才十九岁，是不是？

鲁侍萍　不，十八。

周蘩漪　（委婉地）那就对了，我记得好象她比我的孩子是大一岁的样子。这样年轻的孩子，在外边做事，又生得很秀气的。

鲁侍萍　（急切地）四凤有不检点的地方么？请您千万不要瞒我。

周蘩漪　不，不，（又笑了）她很好的。我只是说说这个情形。我自己有一个儿子，他才十七岁——恐怕刚才你在花园见过——　一个不大懂事的孩子。

鲁贵自书房门上。

鲁　贵　老爷催着太太去看病。

周蘩漪　没有人陪着克大夫么？

鲁　贵　张局长刚走，老爷自己在陪着呢。

周蘩漪　你跟老爷说，说我没有病，我自己并没要请医生来。

鲁　贵　是，太太。（但不走）

周蘩漪　（看鲁贵）你在干什么？

鲁　贵　我等太太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周蘩漪　（忽然想起来）有，你跟老爷回完话之后，你出去叫一个电灯匠来。刚才我听说花园藤萝架上的旧电线落下来了，走电，叫他赶快收拾一下，不要电了人。

鲁贵由中门下。

周蘩漪　（见侍萍立起）鲁奶奶，你还是坐呀。哦，这屋子又闷热起来啦。（走到窗户前，把窗户打开，回来）这些天我就看着我这孩子奇怪，谁知这两天，他忽然跟我说他很喜欢四凤。

鲁侍萍　（吃一惊）啊？

周蘩漪　他要帮助她学费，叫她上学。他还说——（笑笑）这孩子！——要娶四凤。

鲁侍萍　太太，您不必往下说，我都明白了。

周蘩漪　四凤比我的孩子大，四凤又是很聪明的女孩子，这种情形……

鲁侍萍　（不喜欢蘩漪的暧昧的口气）我的女儿，我总相信是个懂事、明白大体的孩子。我向来不愿意她到大公馆帮人，可是我信得过，她不会做出什么糊涂事的。

周蘩漪　鲁奶奶，我也知道四凤是个明白的孩子，不过有了这种不幸的情形，我的意思，是非常容易叫人发生误会的。

鲁侍萍　（叹气）今天我到这儿来是万没想到的事，回头我就预备把她带走，现在就请您准了她的长假。

周蘩漪　哦，——如果你以为这样办好，我也觉得很妥当的，不过有一层，我怕，我的孩子有点傻气，他还是会找到你家里见四凤的。

鲁侍萍　您放心。我后悔得很，我不该把这个孩子一个人交给她父亲管的，大后天我就要离开此地，不会再见着周家的人。太太，我想现在带着我的女儿走。

周蘩漪　那么，也好。回头我叫账房把工钱算出来。她自己的东西，我可以派人送去，我有一箱子旧衣服，也可以带着去，留着她以后在家里穿。

鲁侍萍　（自语）凤儿，我的可怜的孩子！

周蘩漪　（走到侍萍面前）不要伤心，鲁奶奶。如果钱上有什么问题，尽管到我这儿来，一定有办法。好好地带她回去，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教育她，自然比在这儿好的。

周朴园由书房门上。

周朴园　蘩漪！

蘩漪转身，侍萍闪在一旁。

周朴园　你怎么还不去？

周蘩漪　（故意地）上哪儿？

周朴园　克大夫还在等着，你不知道么？

周蘩漪　克大夫？谁是克大夫？

周朴园　给你看过病的克大夫。

周蘩漪　我现在没有病。

周朴园　（忍耐）克大夫是我在德国的好朋友，对于脑科很有研究。你的神经有点失常，他一定治得好。

周蘩漪　（爆发）谁说我的神经失常？你们为什么这样咒我？我没有病，告诉你，我没有病！

周朴园　（冷酷地）你当着人这样胡喊乱闹，你自己有病，偏偏要讳病忌医，不肯叫医生治，这不就是神经上的病态么？

周蘩漪　哼，我假若是有病，也不是医生治得好的。（向饭厅门走）

周朴园　（大声喊）站住！你上哪儿去？

周蘩漪　（不在意地）到楼上去。

周朴园　（命令地）你应当听话。

周蘩漪　你！（不经意地打量他）你忘了你自己是怎样一个人啦！（径自由饭厅门下）

周朴园　来人！

仆人上。

仆　人　老爷！

周朴园　太太现在在楼上。你叫大少爷陪着克大夫到楼上去给太太看病。

仆　人　是，老爷。

周朴园　叫大少爷告诉克大夫，说我有点累，不陪他了。

仆　人　是，老爷。（下）

周朴园　（点着一支吕宋烟，看见桌上的雨衣，向侍萍）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么？

鲁侍萍　（看着他）大概是的。

周朴园　不对，不对，这都是新的。我要我的旧雨衣，你回头跟太太说。

鲁侍萍　嗯。

周朴园　（看她不走）你不知道这间房子底下人不准随便进来么？

鲁侍萍　不知道，老爷。

周朴园　你是新来的下人？

鲁侍萍　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儿来的。

周朴园　你的女儿？

鲁侍萍　四凤是我的女儿。

周朴园　那你走错屋子了。

鲁侍萍　哦。——老爷没有事了？

周朴园　（指窗）窗户谁叫打开的？

鲁侍萍　哦。（很自然地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慢慢地走向中门）

周朴园　（看她关好窗门，忽然觉得她很奇怪）你站一站。

侍萍停。

周朴园　你——你贵姓？

鲁侍萍　我姓鲁。

周朴园　姓鲁。你的口音不象北方人。

鲁侍萍　对了，我不是，我是江苏的。

周朴园　你好象有点无锡口音。

鲁侍萍　我自小就在无锡长大的。

周朴园　（沉思）无锡？嗯，无锡（忽而）你在无锡是什么时候？

鲁侍萍　光绪二十年，离现在有三十多年了。

周朴园　哦，三十年前你在无锡？

鲁侍萍　是的，三十多年前呢，那时候我记得我们还没有用洋火呢。

周朴园　（沉思）三十多年前，是的，很远啦，我想想，我大概是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无锡呢。

鲁侍萍　老爷是那个地方的人？

周朴园　嗯，（沉吟）无锡是个好地方。

鲁侍萍　哦，好地方。

周朴园　你三十年前在无锡么？

鲁侍萍　是，老爷。

周朴园　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件很出名的事情——

鲁侍萍　哦。

周朴园　你知道么？

鲁侍萍　也许记得，不知道老爷说的是哪一件？

周朴园　哦，很远了，提起来大家都忘了。

鲁侍萍　说不定，也许记得的。

周朴园　我问过许多那个时候到过无锡的人，我也派人到无锡打听过。可是那个时候在无锡的人，到现在不是老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多半是不知道的，或者忘了。不过也许你会知道。三十年前在无锡有一家姓梅的。

鲁侍萍　姓梅的？

周朴园　梅家的一个年轻小姐，很贤慧，也很规矩，有一天夜里，忽然地投水死了，后来，后来，——你知道么？

鲁侍萍　不敢说。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我倒认识一个年轻的姑娘姓梅的。

周朴园　哦？你说说看。

鲁侍萍　可是她不是小姐，她也不贤慧，并且听说是不大规矩的。

周朴园　也许，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你不妨说说看。

鲁侍萍　这个梅姑娘倒是有一天晚上跳的河，可是不是一个，她手里抱着一个刚生下三天的男孩。听人说她生前是不规矩的。

周朴园　（苦痛）哦！

鲁侍萍　她是个下等人，不很守本分的。听说她跟那时周公馆的少爷有点不清白，生了两个儿子。生了第二个，才过三天，忽然周少爷不要了她，大孩子就放在周公馆，刚生的孩子她抱在怀里，在年三十夜里投河死的。

周朴园　（汗涔涔地）哦。

鲁侍萍　她不是小姐，她是无锡周公馆梅妈的女儿，她叫侍萍。

周朴园　（抬起头来）你姓什么？

鲁侍萍　我姓鲁，老爷。

周朴园　（喘出一口气，沉思地）侍萍，侍萍，对了。这个女孩子的尸首，说是有一个穷人见着埋了。你可以打听到她的坟在哪儿么？

鲁侍萍　老爷问这些闲事干什么？

周朴园　这个人跟我们有点亲戚。

鲁侍萍　亲戚？

周朴园　嗯，——我们想把她的坟墓修一修。

鲁侍萍　哦——那用不着了。

周朴园　怎么？

鲁侍萍　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周朴园　（惊愕）什么？

鲁侍萍　她没有死。

周朴园　她还在？不会吧？我看见她河边上的衣服，里面有她的绝命书。

鲁侍萍　她又被人救活了。

周朴园　哦，救活啦？

鲁侍萍　以后无锡的人是没见着她，以为她那夜晚死了。

周朴园　那么，她呢？

鲁侍萍　一个人在外乡活着。

周朴园　那个小孩呢？

鲁侍萍　也活着。

周朴园　（忽然立起）你是谁？

鲁侍萍　我是这儿四凤的妈，老爷。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她现在老了，嫁给一个下等人，又生了个女孩，境况很不好。

周朴园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　我前几天还见着她！

周朴园　什么？她就在这儿？此地？

鲁侍萍　嗯，就在此地。

周朴园　哦！

鲁侍萍　老爷，你想见一见她么？

周朴园　（连忙）不，不。

鲁侍萍　她的命很苦。离开了周家，周家少爷就娶了一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她一个单身人，无亲无故，带着一个孩子在外乡，什么事都做：讨饭，缝衣服，当老妈子，在学校里伺候人。

周朴园　她为什么不再找到周家？

鲁侍萍　大概她是不愿意吧。为着她自己的孩子，她嫁过两次。

周朴园　嗯，以后她又嫁过两次？

鲁侍萍　嗯，都是很下等的人。她遇人都很不如意，老爷想帮一帮她么？

周朴园　好，你先下去吧。

鲁侍萍　老爷，没有事了？（望着朴园，泪要涌出）

周朴园　啊，你顺便去告诉四凤，叫她把我樟木箱子里那件旧雨衣拿出来，顺便把那箱子里的几件旧衬衣也捡出来。

鲁侍萍　旧衬衣？

周朴园　你告诉她在我那顶老的箱子里，纺绸的衬衣，没有领子的。

鲁侍萍　老爷那种绸衬衣不是一共有五件？您要哪一件？

周朴园　要哪一件？

鲁侍萍　不是有一件，在右袖襟上有个烧破的窟窿，后来用丝线绣成一朵梅花补上的？还有一件——

周朴园　（惊愕）梅花？

鲁侍萍　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

周朴园　（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鲁侍萍　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周朴园　哦，侍萍！（低声）是你？

鲁侍萍　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周朴园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侍萍。

半晌。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　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　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　（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鲁侍萍　（愤怨）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周朴园　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么大年纪，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鲁侍萍　哼，我的眼泪早哭干了，我没有委屈，我有的是恨，是悔，是三十年一天一天我自己受的苦。你大概已经忘了你做的事了！三十年前，过年三十的晚上我生下你的第二个儿子才三天，你为了要赶紧娶那位有钱有门第的小姐，你们逼着我冒着大雪出去，要我离开你们周家的门。

周朴园　从前的旧恩怨，过了几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鲁侍萍　那是因为周大少爷一帆风顺，现在也是社会上的好人物。可是自从我被你们家赶出来以后，我没有死成，我把我的母亲可给气死了，我亲生的两个孩子你们家里逼着我留在你们家里。

周朴园　你的第二个孩子你不是已经抱走了么？

鲁侍萍　那是你们老太太看着孩子快死了，才叫我带走的。（自语）哦，天哪，我觉得我象在做梦。

周朴园　我看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吧。

鲁侍萍　我要提，我要提，我闷了三十年了！你结了婚，就搬了家，我以为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了；谁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偏偏要跑到周家来，又做我从前在你们家里做过的事。

周朴园　怪不得四凤这样象你。

鲁侍萍　我伺候你，我的孩子再伺候你生的少爷们。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周朴园　你静一静。把脑子放清醒点。你不要以为我的心是死了，你以为一个人做了一件于心不忍的事就会忘了么？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从前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

鲁侍萍　（低头）哦。

周朴园　你的生日——四月十八——每年我总记得。一切都照着你是正式嫁过周家的人看，甚至于你因为生萍儿，受了病，总要关窗户，这些习惯我都保留着，为的是不忘你，弥补我的罪过。

鲁侍萍　（叹一口气）现在我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话请你也不必说了。

周朴园　那更好了。那么我们可以明明白白地谈一谈。

鲁侍萍　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谈的。

周朴园　话很多。我看你的性情好象没有大改，——鲁贵像是个很不老实的人。

鲁侍萍　你不要怕。他永远不会知道的。

周朴园　那双方面都好。再有，我要问你的，你自己带走的儿子在哪儿？

鲁侍萍　他在你的矿上做工。

周朴园　我问，他现在在哪儿？

鲁侍萍　就在门房等着见你呢。

周朴园　什么？鲁大海？他！我的儿子？

鲁侍萍　就是他！他现在跟你完完全全是两样的人。

周朴园　（冷笑）这么说，我自己的骨肉在矿上鼓励罢工，反对我！

鲁侍萍　你不要以为他还会认你做父亲。

周朴园　（忽然）好！痛痛快快地！你现在要多少钱吧？

鲁侍萍　什么？

周朴园　留着你养老。

鲁侍萍　（苦笑）哼，你还以为我是故意来敲诈你，才来的么？

周朴园　也好，我们暂且不提这一层。那么，我先说我的意思。你听着，鲁贵我现在要辞退的，四凤也要回家。不过——

鲁侍萍　你不要怕，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关系来敲诈你么？你放心，我不会的。大后天我就带着四凤回到我原来的地方。这是一场梦，这地方我绝对不会再住下去。

周朴园　好得很，那么一切路费，用费，都归我担负。

鲁侍萍　什么？

周朴园　这于我的心也安一点。

鲁侍萍　你？（笑）三十年我一个人都过了，现在我反而要你的钱？

周朴园　好，好，好，那么，你现在要什么？

鲁侍萍　（停一停）我，我要点东西。

周朴园　什么？说吧？

鲁侍萍　（泪满眼）我——我——我只要见见我的萍儿。

周朴园　你想见他？

鲁侍萍　嗯，他在哪儿？

周朴园　他现在在楼上陪着他的母亲看病。我叫他，他就可以下来见你。不过是——（顿）他很大了——（顿）并且他以为他母亲早就死了的。

鲁侍萍　哦，你以为我会哭哭啼啼地叫他认母亲么？我不会那样傻的。我明白他的地位，他的教育，不容他承认这样的母亲。这些年我也学乖了，我只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你不要怕，我就是告诉他，白白地增加他的烦恼，他也是不愿意认我的。

周朴园　那么，我们就这样解决了。我叫他下来，你看一看他，以后鲁家的人永远不许再到周家来。

鲁侍萍　好，我希望这一生不要再见你。

周朴园　（由衣内取出支票，签好）很好，这是一张五千块钱的支票，你可以先拿去用。算是弥补我一点罪过。

侍萍接过支票，把它撕了。

周朴园　侍萍。

鲁侍萍　我这些年的苦不是你那钱就算得清的。

周朴园　可是你——

外面争吵声。大海的声音：“让开，我要进去。”三四个男仆声：“不成，不成，老爷睡觉呢。”

周朴园　（走至中门）来人！

仆人由中门进。

周朴园　谁在吵？

仆　人　就是那个工人鲁大海！他不讲理，非见老爷不可。

周朴园　哦。（沉吟）那你就叫他进来吧。等一等，叫人到楼上请大少爷下来，我有话问他。

仆　人　是，老爷。（由中门下）

周朴园　（向侍萍）侍萍，你不要太固执。这一点钱你不收下，将来你会后悔的。

侍萍望着周朴园，一句话也不说。

仆人领大海进。大海站在左边，三四个仆人立一旁。

鲁大海　（见侍萍）妈，您还在这儿？

周朴园　（打量鲁大海）你叫什么名字？

鲁大海　你不要向我摆架子，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周朴园　我只知道你是罢工闹得最凶的工人。

鲁大海　对了，一点儿也不错，所以才来拜望拜望您。

周朴园　你有什么事吧？

鲁大海　董事长当然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周朴园　（摇头）我不知道。

鲁大海　我们老远从矿上来，今天我又在您府上门房里从早上六点钟一直等到现在，我就是要问问董事长，对于我们工人的条件，究竟是答应不答应？

周朴园　哦，那么——那么，那三个代表呢？

鲁大海　我跟你说吧，他们现在正在联络旁的工会呢。

周朴园　哦，——他们没有告诉你旁的事情么？

鲁大海　告诉不告诉于你没有关系。——我问你，你的意思，忽而软，忽而硬，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萍由饭厅上，见有人，想退回。

周朴园　（看周萍）不要走，萍儿！（望了一下侍萍）

周　萍　是，爸爸。

周朴园　（指身侧）萍儿，你站在这儿。（向大海）你这么只凭意气是不能交涉事情的。

鲁大海　哼，你们的手段，我都明白。你们这样拖延时候，不过是想花钱收买少数不要脸的败类，暂时把我们骗在这儿。

周朴园　你的见地也不是没有道理。

鲁大海　可是你完全错了。我们这次罢工是有团结的，有组织的。我们代表这次来，并不是来求你们。你听清楚，不求你们。你们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们一直罢工到底，我们知道你们不到两个月整个地就要关门的。

周朴园　你以为你们那些代表们，那些领袖们都可靠么？

鲁大海　至少比你们只认识洋钱的结合要可靠得多。

周朴园　那么我给你一件东西看。

周朴园在桌上找电报，仆人递给他；此时周冲偷偷由左书房进，在旁谛听。

周朴园　（给大海电报）这是昨天从矿上来的电报。

鲁大海　（拿过去读）什么？他们又上工了。（放下电报）不会。

周朴园　矿上的工人已经在昨天早上复工，你当代表的反而不知道么？

鲁大海　（怒）怎么矿上警察开枪打死三十个工人就白打了么？（笑起来）哼，这是假的。你们自己假作的电报来离间我们的。你们这种卑鄙无赖的行为！

周　萍　（忍不住）你是谁？敢在这儿胡说？

周朴园　没有你的话！（向大海）你就这样相信你那同来的几个代表么？

鲁大海　你不用多说，我明白你这些话的用意。

周朴园　好，那我把那复工的合同给你瞧瞧。

鲁大海　（笑）你不要骗小孩子，复工的合同没有我们代表的签字是不生效力的。

周朴园　合同！

仆人进书房把合同拿给周朴园。

周朴园　你看，这是他们三个人签字的合同。

鲁大海　（看合同）什么？（慢慢地）他们三个人签了字？（伸手去拿，想仔细看一看）他们不告诉我，自己就签了字了？

周朴园　（顺手抽过来，交给仆人）对了，傻小子，没有经验只会胡喊是不成的。

鲁大海　那三个代表呢？

周朴园　昨天晚车就回去了。

鲁大海　（如梦初醒）这三个没有骨头的东西！他们就把矿上的工人们卖了。哼，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董事长，你们的钱这次又灵了。

周　萍　（怒）你混账！

周朴园　不许多说话。（回头向大海）鲁大海，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说话——矿上已经把你开除了。

鲁大海　开除了！？

周　冲　爸爸，这是不公平的。

周朴园　（向周冲）你少多嘴，出去！

周冲愤然由中门下。

鲁大海　好，好。（切齿）你的手段我早明白，只要你能弄钱，你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叫警察杀了矿上许多工人，你还——

周朴园　你胡说！

鲁侍萍　（至大海前）走吧，别说了。

鲁大海　哼，你的来历我都知道，你从前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故意叫江堤出险——

周朴园　（厉声）下去！

仆　人　（拉大海）走！走！

鲁大海　你故意淹死了二千二百个小工，每一个小工的性命你扣三百块钱！姓周的，你发的是绝子绝孙的昧心财！你现在还——

周　萍　（冲向大海，打了他两个嘴巴。）你这种混账东西！

大海还手，被仆人们拉住。

周　萍　打他。

鲁大海　（向周萍）你！

仆人们一齐打大海。大海流了血。

周朴园　（厉声）不要打人！

仆人们住手，仍拉着大海。

鲁大海　（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一群强盗！

周　萍　（向仆人们）把他拉下去！

鲁侍萍　（大哭）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你是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

周　萍　你是谁？

鲁大海　妈，别理这东西，小心吃了他们的亏。

鲁侍萍　（呆呆地望着周萍的脸，又哭起来）大海，走吧，我们走吧！

大海为仆人们拥下，侍萍随下。台上只有周朴园与周萍。

周　萍　（过意不去地）父亲。

周朴园　你太莽撞了。

周　萍　可是这个人不应该乱侮辱父亲的名誉啊。

半晌。

周朴园　克大夫给你母亲看过了么？

周　萍　看完了，没有什么。

周朴园　哦，（沉吟，忽然）来人！

仆人由中门上。

周朴园　你告诉太太，叫她把鲁贵跟四凤的工钱算清楚，我已经把他们辞了。

仆　人　是，老爷。

周　萍　怎么？他们两个怎么了？

周朴园　你不知道刚才这个工人也姓鲁，他就是四凤的哥哥么？

周　萍　（惊）这个人就是四凤的哥哥？那么，爸爸——

周朴园　（向仆人）跟太太说，叫账房给鲁贵同四凤多算两个月的工钱，叫他们今天就走。去吧。

仆人由饭厅下。

周　萍　爸爸，不过四凤同鲁贵在家里都很好，很忠诚的。

周朴园　嗯，（呵欠）我很累了。我预备到书房歇一下。你叫他们送一碗浓一点的普洱茶来。

周　萍　是，爸爸。

周朴园由书房门下。

周　萍　（叹一口气）嗨！（急走向中门）

周冲适由中门上。

周　冲　（着急地）哥哥，四凤呢？

周　萍　我不知道。

周　冲　是父亲要辞退四凤么？

周　萍　嗯，还有鲁贵。

周　冲　即便是她的哥哥得罪了父亲，我们不是把人家打了么？欺负这么一个女孩子干什么？

周　萍　你问父亲去。

周　冲　这太不讲理了。

周　萍　是啊。

周　冲　父亲在哪儿？

周　萍　在书房里。

周冲到书房去，周萍在屋里踱来踱去。四凤擦着眼泪由中门走进。

周　萍　（忙走至四凤前）四凤，对不起你，我实在不认识他。

四凤摇一摇手，满腹说不出的话。

周　萍　可是你哥哥也不应该那样乱说话。

鲁四凤　不必提了。（即向饭厅去）

周　萍　你干什么去？

鲁四凤　我收拾我自己的东西去。再见吧，明天你走，我怕不能见你了。

周　萍　不，你不要去。（拦住她）

鲁四凤　不，放开我。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叫你们辞了么？

周　萍　（难过）凤，你——你不怪我么？

鲁四凤　我知道早晚是有这么一天的，可今天晚上你千万不要来找我。

周　萍　可是，以后呢？

鲁四凤　那——再说吧！

周　萍　不，四凤，我要见你，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你，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四凤，你——

鲁四凤　不，无论如何你不要来。

周　萍　那你想旁的法子来见我。

鲁四凤　没有旁的法子。你难道看不出这是什么情形么？

周　萍　我是一定要来的。

鲁四凤　不，不，你不要胡闹，你千万不——

蘩漪由饭厅上。

鲁四凤　哦，太太。

周蘩漪　你们在这儿啊！（向四凤）等一会，你的父亲叫电灯匠就回来。你的东西，我可以交给他带回去。也许我派人给你送去。——你家住在什么地方？

鲁四凤　杏花巷十号。

周蘩漪　你不要难过，没事可以常来找我。东西，我回头叫人送到你那里。是杏花巷十号吧？

鲁四凤　是，谢谢太太。

鲁侍萍的声音　四凤！四凤！

鲁四凤　妈，我在这儿。

侍萍由中门上。

鲁侍萍　四凤，收拾收拾零碎的东西，我们先走吧。快下大雨了。

风声，雷声渐起。

鲁四凤　是，妈妈。

鲁侍萍　（向蘩漪）太太，我们走了。（向四凤）四凤，你跟太太谢谢。

鲁四凤　（向蘩漪请安）太太，谢谢！（含着眼泪望周萍，周萍缓缓转过头去）

侍萍与四凤由中门下。

周蘩漪　萍，你刚才同四凤说的什么？

周　萍　你没有权利问。

周蘩漪　你不要以为她会了解你。

周　萍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蘩漪　你不要再骗我，我问你，你说要到哪儿去？

周　萍　用不着你问。请你自己放尊重一点。

周蘩漪　你说，你今天晚上预备上哪儿去？

周　萍　我——（突然）我找她。你怎么样？

周蘩漪　（恫吓地）你知道她是谁，你是谁么？

周　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真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过去这些日子，我知道你早明白的很，现在你既然愿意说破，我当然不必瞒你。

周蘩漪　你受过这样高等教育的人同这么一个底下人的女儿，这是一个下等女人——

周　萍　（爆烈）你胡说！你不配说她下等，你不配！

周蘩漪　（冷笑）小心，小心！你不要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周　萍　我已经打算好了。

周蘩漪　好，你去吧！小心，现在（望窗外，自语）风暴就要起来了！

周　萍　（领悟地）我知道。

周朴园由书房上。

周朴园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

周　萍　我正跟母亲说刚才的事情呢。

周朴园　他们走了么？

周蘩漪　走了。

周朴园　蘩漪，冲儿又叫我说哭了，你叫他出来，安慰安慰他。

周蘩漪　（走到书房门口）冲儿！冲儿！（不听见里面答应的声音，便走进去）

外面风雷大作。周朴园走到窗前，风声甚烈，外面花盆落地打碎的声音。

周朴园　萍儿，花盆叫大风吹倒了，你叫下人快把百叶窗关上。大概是暴雨就要来了。

周　萍　是，爸爸！（由中门下）

朴园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闪电。

——幕落

第三幕

内容梗概

鲁贵因为丢了周家的饭碗而牢骚满腹，在家中与鲁大海起了争执。侍萍收起了大海的手枪，并且告诫他绝不可以伤害周家的人。周冲到鲁家探望四凤，被大海赶走。侍萍要求四凤第二天就和她一起离开，四凤迫不得已在四萍面前发下重誓这辈子再也不见周家的人。周萍也来了鲁家，偷偷地从窗口跳进四凤的房间。这时，鲁大海突然返回，周萍避之不及，却发现窗户已被人从外面关上了。鲁大海和侍萍看见了房间里的周萍和四凤两人，侍萍拦住了冲动的大海，周萍趁机逃走。四凤也不知去向……

第四幕

周宅客厅内。午夜两点钟的光景。

开幕时，周朴园一人坐在沙发上读报，旁边开着一个立灯，四周是黑魆魆的。

外面雨声浠沥可闻，窗前帷幕垂下来了。中间的门紧紧地掩起，由门上的玻璃望出去，花园的景物都掩没在黑暗里。

周朴园　（放下报，疲倦地伸一伸腰）来人啦！来人！（擦着眼镜，走到左边饭厅门口）这儿有人么？（外面闪电。他走到右边柜前，按铃）

仆人上。

仆　人　老爷！

周朴园　我叫了你半天。

仆　人　外面下雨，听不见。

周朴园　（指钟）钟怎么停了？

仆　人　（解释地）每次总是四凤上的，今天她走了，这件事就忘了。

周朴园　什么时候了？

仆　人　嗯，——大概有两点钟了。

周朴园　刚才我叫账房汇一笔钱到济南去，他们弄清楚了没有？

仆　人　您说寄给济南一个姓鲁的，是么？

周朴园　嗯。

仆　人　预备好了。

外面闪电，周朴园回头望花园。

周朴园　藤萝架那边的电线，太太叫人来修理了么？

仆　人　叫了，电灯匠说下着大雨不好修理，明天再来。

周朴园　那不危险么？

周朴园　可不是么？刚才大少爷的狗走过那儿，碰着那根电线，就给电死了。现在那儿已经用绳子圈起来，没有人走那儿。

周朴园　哦。——什么，现在几点了？

仆　人　快两点了。老爷要睡觉么？

周朴园　你请太太下来。

仆　人　太太睡觉了。

周朴园　（无意地）二少爷呢？

仆　人　早睡了。

周朴园　那么，你看看大少爷。

仆　人　大少爷吃完饭出去，还没有回来。

半晌。

周朴园　（走回沙发前坐下，寂寞地）怎么这屋子一个人也没有？

仆　人　是，老爷，都睡了。

周朴园　好，你去吧。

仆　人　您不要什么东西么？

周朴园　我不要什么。

仆人由中门下，周朴园站起来，在厅中来回沉闷地踱着，又停在右边柜前，开了中间的灯，沉思地望着侍萍的相片。

周冲由饭厅上。

周　冲　（没想到父亲在这儿）爸！

周朴园　（露喜色）你——你没有睡？

周　冲　嗯。

周朴园　找我么？

周　冲　不，我以为母亲在这儿。

周朴园　（失望）哦——你母亲在楼上。

周　冲　没有吧，我在她的门上敲了半天，她的门锁着。——是的，也许在屋里。——爸，我走了。

周朴园　冲儿。

周冲站住。

周朴园　不要走。

周　冲　爸，您有事？

周朴园　没有。（慈爱地）你现在怎么还不睡？

周　冲　（服贴地）是，爸，我睡晚了，我就睡。

周朴园　你今天吃完饭把克大夫给的药吃了么？

周　冲　吃了。

周朴园　打了球没有？

周　冲　嗯。

周朴园　快活么？

周　冲　嗯。

周朴园　（立起，拉起他的手）为什么，怕我么？

周　冲　是，爸爸。

周朴园　（干涩地）你象是有点不满意我，是么？

周　冲　（窘迫）我，我说不出来，爸。

半晌。

朴园走回沙发，坐下叹一口气。招周冲来，周冲走近。

周朴园　（寂寞地）今天——呃，爸爸有一点觉得自己老了。（停）你知道么？

周　冲　（冷淡）不，不知道。

周朴园　（忽然）如果爸爸有一天死了，没有人照拂你，你不怕么？

周　冲　（无表情地）嗯，怕。

周朴园　（想让儿子亲近自己，可亲地）你今天早上说要拿你的学费帮一个人，你说说看，能答应的总是要答应的。

周　冲　那是我一时胡涂，以后我不会这样说话了。

半晌。

周朴园　（责备地望着周冲）你对我说话很少。

周　冲　我——我说不出，您平时总象不愿意见我们。（嗫嚅地）今天您就有点——有点特别，您——

周朴园　（不愿他向下说）嗯，你去吧！

周　冲　是，爸爸。（由饭厅下）

周朴园失望地看着他儿子走出，又拿起侍萍的相片。

蘩漪由中门不做声地走进来，雨衣上的水还在往下滴，颜色惨白，鬓发湿漉漉的。

周蘩漪　（看见周朴园惊愕地望着她，冷漠地）还没有睡？（立在门前）

周朴园　你？（走近她）你上哪儿去了？冲儿找你一个晚上。

周蘩漪　（平常地）我出去走走。

周朴园　这样大的雨，你出去走？

周蘩漪　嗯，——（忽然报复地）我有神经病。

周朴园　我问你，你刚才在哪儿？

周蘩漪　（厌恶地）你不用管。

周朴园　（打量她）你的衣服都湿了，还不脱了它。

周蘩漪　我心里发热，我要在外面冰一冰。

周朴园　（不耐烦地）不要胡言乱话的，你刚才究竟上哪儿去了？

周蘩漪　（望着他，一字一字地）在你的家里！

周朴园　（烦恶地）在我的家里？

周蘩漪　（微笑）嗯，在花园里赏雨。

周朴园　一夜晚？

周蘩漪　（快意地）嗯，淋了一夜晚。

半晌，周朴园惊疑地望着蘩漪，她象一座石象，仍然站在门前。

周朴园　蘩漪，我看你上楼去歇一歇吧。

周蘩漪　（硬生生地）不。（忽然）你拿的什么？（轻蔑）哼，又是那个女人的相片！（伸手去拿）

周朴园　你可以不看，萍儿母亲的。

周蘩漪　（抢过来，就灯下看）萍儿的母亲很好看。

周朴园没有理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

周蘩漪　我问你，是不是？

周朴园　嗯。

周蘩漪　样子很温存的。

周朴园不理她。

周蘩漪　看起来很聪明。

周朴园　（冥想）嗯。

周蘩漪　（欣赏地）真年轻。

周朴园　（不自觉地）嗯，年轻。

周蘩漪　（放下相片）奇怪，我象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周朴园　（抬起头，疑惑地）你在哪儿见过她？好，我看你睡去吧。（立起，把相片拿起来）

周蘩漪　拿这个做什么？

周朴园望着蘩漪，没有理她。

周蘩漪　（从周朴园手中取过来）放在这儿，（怪样地笑）不会掉的，我替你守着她。（放在桌上）

周朴园　不要装疯！你现在有点胡闹！

周蘩漪　我是疯了。请你不用管我。

周朴园　（愠怒）好，你上楼去吧，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

周蘩漪　不，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你给我出去。

周朴园　（严肃）蘩漪，我叫你上楼去！

周蘩漪　（轻蔑）我不愿意。告诉你，我不愿意。

半晌。

周朴园　（低声）你要注意（指头）这儿，记着克大夫的话，他要你静静的，少说话。明天克大夫还来，我已经替你请好了。

周蘩漪　（望着前面）明天？哼！

周萍低头由饭厅走出，神色忧郁，走向书房。

周朴园　萍儿。

周　萍　（抬头，惊讶）爸！您还没有睡。

周朴园　（责备地）怎么，现在才回来。

周　萍　不，爸，我早回来了，我出去买东西去了。

周朴园　你来做什么？

周　萍　我到书房，看看爸写的介绍信在那儿没有。

周朴园　你不是明天早车走么？

周　萍　我忽然想起今天夜晚两点半有一趟车，我预备现在就走。

周蘩漪　（忽然）现在？

周　萍　嗯。

周蘩漪　就这样急么？

周　萍　是，母亲。

周朴园　（和蔼地）外面下着大雨，半夜走不大方便吧？

周　萍　这时走，明天一早到，找人方便些。

周朴园　信就在书房桌上，你要现在走也好。

周萍点头，走向书房。

周朴园　你等等！（向蘩漪）你到书房把信替他拿来。

周蘩漪　（看朴园，不信任地）嗯！（走进书房，下）

周朴园　（望蘩漪出，谨慎地）她不愿意上楼，回头你先陪她到楼上去，叫底下人好好地伺候她睡觉。

周　萍　是，爸爸。

周朴园　（更小心）你过来！

周萍走近。

周朴园　（低声）告诉底下人，叫他们小心点，（烦恶地）我看她的病更重了，刚才她忽然一个人出去了。

周　萍　出去了？

周朴园　嗯。（严重地）在外面淋了一夜晚的雨，说话也非常奇怪，我怕这不是好现象。——我老了，我愿家里平平安安的……

周　萍　（不安地）我想爸爸只要把事不看得太严重了，事情就会过去的。

周朴园　（畏缩地）不，不，有些事简直是想不到的。世界上的事真是奇怪。今天我忽然悟到作人不容易，太不容易。（疲倦地）你肯到矿上去磨炼一下，我很高兴。有一样东西，你可以带去。（领周萍到方桌前，拉开抽屉给他看）但是，只为着保护自己，不要拿它来闯祸。（把抽屉锁上）拿着钥匙！走的时候，不要忘了带着。（把抽屉的钥匙交给周萍）

蘩漪持信上。

周蘩漪　（嫌恶地）信。

周朴园　（如梦初醒，向周萍）好，你走吧，我也想睡了。蘩漪，你也好好地休息一下。

周蘩漪　（盼望他走）嗯，好。

周朴园由书房下。

周蘩漪　（见周朴园走出，阴沉地）你是一定要走了。

周　萍　嗯。

周蘩漪　（忽然）刚才你父亲对你说什么？

周　萍　（闪避）他说要我陪你上楼去，请你睡觉。

周蘩漪　（冷笑）他应当叫几个人把我拉上去，关起来。

周　萍　（故意装做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蘩漪　（迸发）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我知道，（辛酸地）他说我是神经病、疯子，我知道他要你这样看我，他要什么人都这样看我。

周　萍　（心悸）不，你不要这样想。

周蘩漪　（奇怪的神色）你？你也骗我？（阴郁地）我从你们的眼神看出来，你们父子都愿我快成疯子！你们——父亲同儿子——偷偷在我背后说冷话，笑我，在我背后计算着我。

周　萍　（镇静）你不要神经过敏，我送你上楼去。

周蘩漪　（突然地）不要你送，走开！（低声）我还用不着你父亲背着我，把我当疯子，要你送我上楼。

周　萍　（抑制着自己的烦嫌）那你把信给我，让我自己走吧。

周蘩漪　（不明白地）你上哪儿？

周　萍　（不得已）我要走，我要收拾收拾我的东西。

周蘩漪　（冷静地）我问你，你今天晚上上哪儿去了？

周　萍　（敌对地）你不用问，你自己知道。

周蘩漪　（恐吓地）到底你还是到她那儿去了。

半晌，蘩漪望周萍，周萍低头。

周　萍　（断然）嗯，我去了，我去了，（挑战地）你要怎么样？

周蘩漪　（软下来）不怎么样。（强笑）今天下午的话我说错了，你不要怪我。我只问你走了以后，你预备把她怎么样？

周　萍　以后？——（冒然）我娶她！

周蘩漪　娶她？

周　萍　嗯。

周蘩漪　父亲呢？

周　萍　（冷漠地）以后再说。

周蘩漪　（神秘地）萍，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周　萍　（不明白）什么？

周蘩漪　（劝诱他）如果今天你不走，你父亲那儿我可以替你想法子。

周　萍　不必，这件事我认为光明正大，我可以跟任何人谈。

周蘩漪　（忧郁地）萍！

周　萍　干什么？

周蘩漪　（阴郁地）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会怎么样？

周　萍　不知道。

周蘩漪　（恐惧地）你看看你的父亲，你难道想象不出？

周　萍　我不明白你的话。

周蘩漪　（指着头）就在这儿；你不知道么？

周　萍　（似懂非懂地）怎么讲？

周蘩漪　（好象在叙述别人的事情）第一，那位专家，克大夫免不了会天天来的，要我吃药，逼我吃药。吃药，吃药！渐渐伺候我的人一定要多，守着我，把我当个怪物似地看着。

周　萍　（烦）我劝你，不要这样胡想，好不好？

周蘩漪　他们都跟着你父亲说：“小心，小心点，她有点疯病！”他们都偷偷地在我背后叽咕着。慢慢地无论谁都要躲着我，不敢见我，最后铁链子锁着我，那我真就成了疯子了。

周　萍　（无办法）唉！（看表）不早了，给我信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周蘩漪　（恳求地）萍，这不是不可能的。萍，你想一想，你就一点——就一点无动于衷么？

周　萍　你——（故意恶狠地）你自己要走这一条路，我有什么办法？

周蘩漪　（愤怒）什么，你忘记你自己的母亲也是被你父亲气死的么？

周　萍　（一了百了）我母亲不象你，她懂得爱！她爱她自己的儿子，她没有对不起我父亲。

周蘩漪　（眼睛射出疯狂的火）你有权利说这种话么？你忘了就在这屋子，三年前的你么？你忘了你自己才是个罪人：你忘了，我们——（突然，压制自己）哦，这是过去的事，我不提了。

周萍低头，坐沙发上。

周蘩漪　（转向周萍）哦，萍，好了。这一次我求你，最后一次求你。我从来不肯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说话，现在我求你可怜可怜我，这个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哀婉地诉说）今天这一天我受的罪过你都看见了，这种日子不是一天，以后是整月的，整年的，一直到我死，才算完。你的父亲，他厌恶我；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底细，他怕我。他愿意人人看我是怪物，是疯子，萍！——

周　萍　（心乱）你，你别说了。

周蘩漪　（急迫地）萍，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信的人，我现在求你，你先不要走——

周　萍　（躲闪地）不，不成。

周蘩漪　（恳求地）即使你要走，你带我也离开这儿——

周　萍　（恐惧地）什么。你简直胡说！

周蘩漪　（恳求地）不，不，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儿，（不顾一切地）日后，甚至于你要把四凤接来——　一块儿住，我都可以，（热烈地）只要你不离开我。

周　萍　（惊惧地望着她）我——我怕你真疯了！

周蘩漪　不，你不要这样说话。只有我明白你，我知道你的弱点，你也知道我的。你什么我都清楚。（忽然那样诱惑地笑起来）你过来，你——你怕什么？

周　萍　（望着她，忍不住喊出）你不要笑！（更重）你不要这样对我笑！（苦恼地打着自己的头）哦，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恨我为什么要活着。

周蘩漪　（酸楚地）我这样累你么？你知道我活不到几年了。

周　萍　（痛苦地）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关系谁听着都厌恶么？

周蘩漪　（冷冷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不这样看，我的良心不叫我这样看。（郑重地）萍，今天我做错了，如果你现在听我的话，不离开家；我可以再叫四凤回来。

周　萍　什么？

周蘩漪　（清清楚楚地）叫她回来还来得及。

周　萍　（走到她面前，沉重地）你给我滚开！

周蘩漪　什么？

周　萍　你现在不象明白人，你上楼睡觉去吧。

周蘩漪　（看清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完了。

周　萍　嗯，你去吧。

周蘩漪　（绝望地）刚才我在鲁家看见你同四凤。

周　萍　（惊）什么，你刚才是到鲁家去了？

周蘩漪　（坐下）嗯，我在他们家附近呆了半天。

周　萍　（恐惧）什么时候你在那里？

周蘩漪　（低头）我看着你从窗户进去。

周　萍　（急切）你？

周蘩漪　（失神地望着前面）我就走到窗户前面站着。

周　萍　你什么时候走的？

周蘩漪　（清朗地）一直等到你也走了。

周　萍　（走到她身旁）那窗户是你关上的。

周蘩漪　（阴沉地）嗯，我。

周　萍　（恨极）你是我想不到的一个怪物！

周蘩漪　（抬起头）什么？

周　萍　你真是一个疯子！

周蘩漪　（无表情地望着他）你要怎么样？

周　萍　（狠恶地）我要你死！（由饭厅下，门猝然关上。）

周蘩漪　（呆呆地坐着，望着饭厅的门。瞥见侍萍的相片，拿起来看看又放下。她沉静地立起来，踱了两步）奇怪，我要干什么？

中门轻轻推开，蘩漪回头，鲁贵悄悄走进来。

鲁　贵　（弯了弯腰）太太，您好。

周蘩漪　（略惊）你来做什么？

鲁　贵　（假笑）给您请安来了。我在门口等了半天。

周蘩漪　（镇静）哦，你刚才在门口？

鲁　贵　对了。（诡秘地）我看见大少爷正跟您打架，我——（假笑）我就没敢进来。

周蘩漪　（沉静地，不为所迫）你来要做什么？

鲁　贵　（有把握地）我倒是想报告给太太，说大少爷今天晚上喝醉了，跑到我们家里去。现在太太既然是也去了，那我就不必多说了。

周蘩漪　（嫌恶地）你现在想怎么样？

鲁　贵　（倨傲地）我想见见老爷。

周蘩漪　老爷睡觉了，你要见他什么事？

鲁　贵　没有什么事，要是太太愿意办，不找老爷也可以。——（意在言外地）都看太太怎么办了。

周蘩漪　（半晌，忍下来）你说吧，我也许可以帮你的忙。

鲁　贵　（重复一遍，狡黠地）要是太太愿意做主，不叫我见老爷，多麻烦。那就大家都省事了。我们只是求太太还赏饭吃。

周蘩漪　（不高兴地）你，你以为我——（缓缓地）好，那也没有什么。

鲁　贵　（得意地）谢谢太太。（伶俐地）那么就请太太赏个准日子吧。

周蘩漪　那就后天来吧。

鲁　贵　（行礼）谢谢太太恩典！

中门推开。

鲁　贵　（回头）谁？

大海由中门进，衣服湿透了，脸色阴沉沉地，蘩漪惊讶地望着他。

鲁大海　（向鲁贵）你在这儿！

鲁　贵　你怎么进来的？

鲁大海　铁门关着，叫不开，我爬墙进来的。

鲁　贵　你来干什么？四凤怎么样了？

鲁大海　（擦着脸上的雨水）没找着，妈在门外等着呢。

鲁　贵　（觉得大海小题大作，烦恶地皱着眉毛）你别管啦，四凤一会儿就会回家。你跟我回家去。周家的事情也妥了，都好了，走吧！

鲁大海　别走，——你先给我把这儿大少爷叫出来。

鲁　贵　（疑惧地）你又要怎么样？

鲁大海　（盯视）你找不找？

鲁　贵　（怯弱地）你又要给我捅楼子？

鲁大海　我告诉你，我不是打架来的。

周蘩漪　（镇静地）鲁贵，叫他来吧，我在这儿，不要紧的。

鲁大海　你要是不找他出来就一个人跑了，你可小心！——叫他们把门打开，让妈进来。

鲁　贵　好，好，好，完了我可就这么走了。——（低声，自语）这个小王八蛋！（走进饭厅下）

周蘩漪　（立起）你是谁？

鲁大海　四凤的哥哥。

周蘩漪　你要见我们大少爷么？

鲁大海　嗯。

周蘩漪　（缓缓地）听说他现在就要上车。

鲁大海　（回头）什么！

周蘩漪　他现在就要走。

鲁大海　他要跑了？

周蘩漪　嗯，他！

周萍由饭厅上，一眼就看见大海。

周　萍　（极力镇静）哦！

鲁大海　好。你还在这儿。（指蘩漪）你叫她走开，我有话要跟你一个人说。

周　萍　（望着蘩漪，她不动，再走到她的面前）请您上楼去吧。

周蘩漪　好！（由饭厅下）

大海愤恨地望着周萍。

鲁侍萍　（惧怕地）没想到你现在就来了。

鲁大海　（阴沉沉）听说你要走。

周　萍　（强笑）不过现在也赶得上，你来得还是时候。你预备怎么样？我已经准备好了。

鲁大海　（狠恶地）你准备好了？

周　萍　（望着大海）嗯。

鲁大海　（走到周萍面前）你！（用力打周萍的脸。）

周　萍　（握着拳抑制自己）你，你，——（由袋内抽出手绢，捂着脸）

鲁大海　（切齿地）哼？现在你要跑了！

半晌。

周　萍　（压下自己的怒气，辩白地）我早有这个计划。

鲁大海　（恶狠地笑）早有这个计划？

周　萍　我以为我们中间误会太多。

鲁大海　误会！我对你没有误会，你就是一个没有血性，只顾自己的混蛋。

周　萍　我们两次见面，都是我性子最坏的时候，叫你得着一个最坏的印象。

鲁大海　（轻蔑地）不用推托，你是个少爷，你心地混账！你们都是吃饭太容易，有劲儿不知道怎样使，就拿着穷人家的女儿开开心，完了事可以不负一点儿责任。

周　萍　现在我想辩白是没有用的。我知道你是有目的而来的。（心虚地）你把你的枪或者刀拿出来吧。随你收拾我。

鲁大海　你真机伶！——在你家里！你还不值得我这样，我现在还不愿意拿我这条有用的命换你这么个半死的东西。

周　萍　（强辨）我想你以为我现在是怕你。你错了，与其说我怕你，不如说我怕我自己；我错了一步，不愿再错第二步。

鲁大海　（冷笑）我看象你这种人，活着就错了。刚才要不是我的母亲，我当时就宰了你！现在你的命还在我的手心里。

周　萍　我死了，那是我的福气。你以为我怕死，我不，我不，我恨活着，我欢迎你来。我够了，我是活厌了的人。

鲁大海　哦，你活厌了，可是你还拉着我的妹妹陪着你，陪着你。

周　萍　（强笑）你说我自私么？你以为我是真没有心肝，跟她开心就完了么？你问问你的妹妹，她知道我活着就是为着她，我是真爱她！

鲁大海　哦，你是真爱她！（讽刺地）那你为什么不对你董事长爸爸说说呢？

周　萍　这就是我的痛苦。我的环境太坏。你想想，我这种家庭怎么允许有这样的事。

鲁大海　所以你可以一面表示你是真心爱她，跟她做出什么事都可以，一面你还得想着你的家庭，你的爸爸。他们要叫你丢掉她你就能丢掉她，再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阔小姐来配你，对不对？

周　萍　我没有这么想过，我看你是四凤的哥哥，我才这样说。我爱四凤，她也爱我，我们都年轻，我们都是人，两个人天天在一起，结果免不了有点荒唐。然而我相信我以后会对得起她，我会娶她做我的太太，我没有一点亏心的地方。

鲁大海　这么说，你反而很有理了。可是董事长大少爷，谁相信你会爱上一个工人的妹妹，一个当老妈子的穷女儿？

周　萍　我跟你说的是真话，你要相信我，我没有一点骗她。

鲁大海　（厉声）不要再说了，你把我妹妹叫出来。

周　萍　（奇怪）什么？

鲁大海　四凤，她自然在你这儿。

周　萍　没有，没有，我还以为她在你们家里呢。

鲁大海　（厌恶地）我没这么大工夫跟你扯，我们跟你们有的是没了的账！你以为矿上那笔血债我们就算完了吗？……跟你说这些也是废话，你先把我妹妹交出来，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呢。

周　萍　她，她不在这儿。

鲁大海　（切齿地）你是真的不想活了！（掏出枪对着周萍。）

外面口哨声。

周　萍　她，她来了。

鲁大海　什么？

周　萍　（颤抖地）这是她。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这样的。（急切地）请你先在旁边屋子待一会儿。她没想到你在这儿。我想她再受不得惊了。

周萍引鲁大海至饭厅门，鲁大海下。

周　萍　（至中门）凤儿！（开门）进来！

四凤由中门进，眼泪同雨水流在脸上，散乱的头发水淋淋的粘在鬓角。

鲁四凤　（胆怯地）没有人吧？

周　萍　没有。（拉着她的手）

鲁四凤　萍！（抱着周萍抽咽）

周　萍　你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找着我？你怎么进来的？

鲁四凤　我从小门溜进来的。

周　萍　你的手冰凉，你先换一换衣服。

鲁四凤　不。（看着周萍，含泪）萍，你还在这儿，这一会儿就象过了多少年一样。

周　萍　你上哪儿去了，我的傻姑娘！

鲁四凤　我一个人在雨里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天上打着雷，我什么都忘了，我象是听见妈在喊我，可是我怕，我拼命地跑，我想找着我们门口那一条河跳。

周　萍　凤，我对不起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不要怨我。

鲁四凤　我胡里胡涂又跑到这儿，走到花园那电线杆底下，我想死了算了。我知道一碰那根电线，就可以什么都忘了。可是，我忽然看见你窗户的灯，我想到你在屋子里。我突然觉得，我不能这样就死，我不能一个人死，我丢不了你。我想我们还是可以走，只要一块儿离开这儿。

周　萍　（沉重地）嗯，一块儿离开这儿。

鲁四凤　（急切地）就是这一条路，萍，我现在已经没有家，（辛酸地）哥哥恨死我，我妈我是没脸见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我只有你，萍，你明天带我去吧。

半晌。

鲁侍萍　（顿）不，不。

鲁四凤　（失望地）萍！

周　萍　（望了饭厅门一眼）我们现在就走。

鲁四凤　现在就走？

周　萍　嗯，我原来打算一个人走，以后再来接你，现在，我改主意了。

鲁四凤　一块儿走么？

周　萍　一块儿走。

鲁四凤　（狂喜地不住亲周萍的手，一面流着眼泪）真的，真的，真的，萍，你是我的好人，你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好人，你，你把我救了。

周　萍　（立起）凤，走以前我们先见一个人。见完他，我们就走。

鲁四凤　谁？

周　萍　你哥哥。

鲁四凤　哥哥？

周　萍　他找你，他就在饭厅里。

鲁四凤　不，不，不要见他，他恨你，他会害你的。走吧，我们就走吧。

周　萍　不成，我们现在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然，我们也是走不了的。

鲁四凤　可是，萍，你……

周萍走到饭厅门口开门。

周　萍　咦，他不在这儿。

鲁四凤　萍，我们还是快走吧。

鲁四凤拉周萍至中门，中门开，鲁侍萍与鲁大海进。鲁侍萍的样子仿佛变了一个人，在雨里叫喊、哭号，声音已经喑哑，她似乎老了许多。

鲁四凤　（惊惧）妈！

略顿。

鲁侍萍　（伸出手向四凤，哀痛地）凤儿。

鲁四凤　（扑向母亲）妈！

鲁侍萍　（抚摸四凤的头顶）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

鲁四凤　（泣不成声地）妈，饶了我吧。

鲁侍萍　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鲁四凤　（低头）我怕，我怕您生气，看不起我，不要我。我不敢告诉您。

鲁侍萍　（沉痛地）这怪你妈太糊涂了，我早该想到的。（辛酸地）可是谁料得到就会有这种事，偏偏又叫我的孩子碰着呢？妈的命苦，可你们的命……

鲁大海　（一直耐着性子等着，劝慰地）妈，您别说这些话了，我还得走呢。您带着四凤先回去吧。

鲁侍萍　（困惑地）大海，怎么你还是非走不可？

鲁大海　（温和地）妈，我先给您雇车去。（转身）

鲁侍萍　大海！

鲁大海下。

周　萍　（见鲁大海下，急切地）鲁奶奶，我跟她商量好啦，我现在就带她一块离开这儿。

鲁侍萍　（恍惚地）嗯，嗯。

周　萍　鲁奶奶，就这么办了？

鲁侍萍　什么？你怎么说？

周　萍　您相信我，我一定好好地待四凤，我跟她现在就走。

鲁侍萍　（才听明白）你们走？凤儿，你要跟他走？

鲁四凤　（紧握着母亲的手）妈，我只好先离开您了。

鲁侍萍　（坚决地）你们不能在一块儿。

鲁四凤　妈！

鲁侍萍　四凤，我们走吧，我们走，赶快走。

鲁四凤　（死命地退缩）妈，您不能这样做。

鲁侍萍　不，不成！走，走。

鲁四凤　（哀求）妈，您愿意您的女儿急得死在您的眼前吗？

周　萍　（走向侍萍前）鲁奶奶，我知道我对不起您。不过我能尽我的力量补我的错，现在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您……

鲁侍萍　（向四凤）凤儿，你听着，我情愿没有你，我不能叫你跟他在一块儿。——走吧！

鲁四凤　啊，妈妈！（晕倒在母亲怀里）

鲁侍萍　（抱着四凤）我的孩子，你……

周　萍　（急）她晕过去了。

鲁侍萍　（按着四凤的前额，低声）四凤！

周萍赶快倒杯凉开水递给侍萍。

鲁侍萍　（接过凉水灌四凤）好孩子。你回来，回来。

鲁四凤　（喘出一口气）啊，妈！

鲁侍萍　（安慰地）孩子，你不要怪妈心狠，妈的苦说不出。

鲁四凤　（叹出一口气）妈！

鲁侍萍　什么？

鲁四凤　（向周萍）我，我不能不告诉你，

周　萍　凤，你好点了？

鲁四凤　我，总是瞒着你，对您（乞怜地望着侍萍）也不能讲。

鲁侍萍　什么，孩子。

鲁四凤　（抽咽）我，——我跟他现在已经……（大哭）

鲁侍萍　怎么，你说你——（讲不下去。）

周　萍　（拉起四凤的手）四凤！真的，你——

鲁四凤　（哭）嗯。

周　萍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鲁四凤　（低头）大概已经三个月。

周　萍　哦，四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鲁侍萍　（低声）天哪！

周　萍　（走向侍萍）鲁奶奶，你无论如何不要再固执哪，都是我错了。我求您！我求您放了她吧。我敢保我以后对得起她，对得起您。

鲁四凤　（走到侍萍面前跪下）妈，您可怜可怜我们，答应我们，让我们走吧。

鲁侍萍　（不做声，坐着，发痴）我是在做梦。我的儿女，我自己生的儿女，三十年的功夫——哦，天哪，（掩面哭，挥手）你们走吧，我不认得你们。（转过头去）

周　萍　那么，（向四凤）我们走吧。

四凤起。

鲁侍萍　（不自主地）不，不能够！

鲁四凤　（又跪下，哀求）妈，您是怎么了？我的心已经定了。不管怎么样，我都是他的了。妈，我现在到了这一步：他到哪儿，我也得到哪儿；您难道不明白吧，妈！——

鲁侍萍　（叫四凤不要往下说，苦痛地）孩子。

周　萍　鲁奶奶，您要是一定不放她，我们只好不顺从您，自己走了。——凤！

鲁四凤　（摇头）不！（还望着侍萍）妈！

鲁侍萍　（低声）啊，天知道谁犯了罪，谁造这种孽！——他们都是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天哪！如果要罚，也罚在我一个人身上。（伤心地）他们是我的干净孩子，他们应当好好地活着。罪孽是我造的，苦也应当我一个人尝。（立起，望着天）今天晚上，是我让他们一块儿走的。这罪过我知道，我都替他们担戴了；要是真有了什么，也就让我一个人担戴吧。（回过头）凤儿，——

鲁四凤　（不安地）妈，您怎么，您说的是什么？

鲁侍萍　（回转头）没有什么。（和缓地）你起来，你们一块儿走吧。

鲁四凤　（立起，抱着她的母亲）妈！

周　萍　走，（看表）不早了，只有二十五分钟，叫他们把车子开出来，走吧。

鲁侍萍　（沉静地）不，凤儿，你们这次走，是偷偷地走，在黑地里走，不要惊动人。（向四凤，哀婉地）过来，我的孩子，让我好好地亲一亲。

四凤过来抱母亲。

鲁侍萍　（向周萍）你也来，让我也看你一下。

周萍至前，低头。

鲁侍萍　（望周萍，擦眼泪）好！你们走吧——我要你们两个在未走以前答应我一件事。

周　萍　您说吧。

鲁侍萍　你们不答应，我还是不要四凤走的。

鲁四凤　妈，您说吧，我答应。

鲁侍萍　（看他们两人）你们这次走，最好越走越远，不要回头，今天离开，你们无论生死，就永远也不要见我了。

鲁四凤　（难过）妈，不——

周　萍　（使眼色，低声）她现在难过，——过后，就好了。

鲁四凤　嗯，好，——妈，那我们走了。（跪下，向侍萍叩头，落泪）

侍萍竭力忍着。

鲁侍萍　（挥手）走吧！

周　萍　我们从饭厅里出去吧，饭厅里还放着我几件东西。

周萍、四凤、侍萍走到饭厅门口。饭厅门开。蘩漪走出。

鲁四凤　（失声）太太！

周蘩漪　（沉稳地）咦，你们到哪儿去？外面还打着雷呢！

周　萍　（向蘩漪）怎么，你在外面偷听！

周蘩漪　嗯，不只我，还有人呢。（向饭厅走）出来呀，你！

周冲由饭厅上，畏缩地。

鲁四凤　（惊愕）二少爷！

周　冲　（不安地）四凤！

周　萍　（不高兴）弟弟，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周　冲　（莫名其妙）妈叫我来的，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蘩漪　（冷冷地）现在你就明白了。

周　萍　（焦燥，向蘩漪）你这是干什么？

周蘩漪　（嘲弄地）我叫你弟弟来给你们送行。

周　萍　（气愤）你真卑鄙。……

周　冲　哥哥！

周　萍　（向周冲）对不起！（突向蘩漪）不过世界上没有象你这样的母亲！

周　冲　（迷惑地）妈，这是怎么回事？

周蘩漪　你看哪！（向四凤）四凤，你预备上哪儿去？

鲁四凤　（嗫嚅）我……我……

周　萍　不要说一句瞎话。告诉他们，说我们预备一块儿走。

周　冲　（明白）什么，四凤，你预备跟他一块儿走？

鲁四凤　嗯，二少爷，我，我是——

周　冲　（半质问地）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鲁四凤　我不是不告诉你；我跟你说过，叫你不要找我，因为我——我已经不是个——

周　萍　（向四凤）不，你告诉他们！（指蘩漪）讲，说你就要嫁我！

周　冲　（略惊）四凤，你——

周蘩漪　（向周冲）现在你明白了。

周冲低头

周　萍　（突向蘩漪，刻毒地）你真没有一点心肝！你以为他会替——会破坏么？冲弟弟，你说，你现在有什么意思，你说，你预备对我怎么样？你说吧。

周冲望蘩漪，又望四凤，自己低头。

周蘩漪　冲儿，说呀！（半晌，急促）冲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你为什么不问？你为什么不问你哥哥？（又顿）

众人俱看周冲，周冲不语。

周蘩漪　冲儿，你说呀，怎么，难道你是个哑巴？是个呆子？看见这样的事情还不会吭一声么？

周　冲　（抬头，羊羔似的）不，妈！（又望四凤，低头）只要四凤愿意，我没有什么。

周　萍　（走到周冲面前）弟弟！

周　冲　（疑惑地）不，我忽然发现我好象并不是真爱四凤。（渺渺茫茫地）以前——我是胡闹。（望着周萍热烈的神色）哥哥，你把她带走吧，只要你好好地待她！

周蘩漪　（幻灭）啊，你呀！（忽然气愤）你不是我的儿子，（昏乱地）你简直没有点男人气，我要是你，（指四凤）我就杀了她，毁了她。你一点也不像我，——你不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周　冲　（难过地）您怎么啦？

周蘩漪　（向周冲，半疯狂地）不要以为我是你的母亲，（高声）你的母亲早死了，早叫你父亲逼死了，闷死了。（揩眼泪，哀痛地）我忍了多少年了，我在这个死地方，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我的心并没有死；你的父亲只叫我生了冲儿，然而我的心，我这个人还是我的。（指周萍）就只有他才要了我整个的人，可是他现在不要我，又不要我了。

周　冲　（痛极）妈，我最爱的妈，您这是怎么回事？

周　萍　你先不要管她，她在发疯！

周蘩漪　（激烈地）你现在也学会你的父亲了，你这虚伪的东西！没有疯——我一点也没有疯！我要你说，我要你告诉他们！

周　萍　（狠狠地）你叫我告诉什么？我看你上楼睡去吧。

周蘩漪　（冷笑）你不要装！你告诉他们，我并不是你的后母。

大家惊惧。

周　冲　（无可奈何地）妈！

周蘩漪　（不顾地）告诉他们，告诉四凤，告诉她！

鲁四凤　（忍不住）妈呀！（投入侍萍怀）

周蘩漪　你记着，是你才欺骗了你的弟弟，是你欺骗我，是你才欺骗了你的父亲！

周　萍　（向四凤）不要理她，我们走吧。

周蘩漪　不用走，大门锁了。你父亲就下来，我派人叫他来的。

鲁侍萍　天！

周　萍　你这是干什么？

周蘩漪　（冷冷地）我要你父亲见见他将来的好媳妇，然后你们再走。（喊）朴园，朴园……

周　冲　妈，您不要！

周　萍　（走到蘩漪面前）疯子，你敢再喊！

蘩漪跑到书房门口，喊。

鲁侍萍　（慌）四凤，我们出去。

周蘩漪　不，他来了！

周朴园由书房进，大家不动，静寂。

周朴园　（在门口）你叫什么？你还不上楼去睡？

周蘩漪　（倨傲地）我请你见见你的好亲戚。

周朴园　（见侍萍，四凤在一起，惊）啊，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蘩漪　（拉四凤向周朴园）这是你的媳妇，你见见。（指着周朴园向四凤）叫他爸爸！（指着侍萍向周朴园）你也认识认识这位老太太。

鲁侍萍　太太！

周蘩漪　萍，过来！当着你的父亲，过来，给这个妈叩头。

周　萍　（难堪）爸爸，我——

周朴园　（明白地）怎么——（向侍萍）侍萍，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周蘩漪　（惊）什么？

鲁侍萍　（慌）不，不，您弄错了。

周朴园　（冷冷地）侍萍，我想你也会回来的。

鲁侍萍　不，不！（低头）啊！天！

周蘩漪　（惊愕地）侍萍？什么，她是侍萍？

周朴园　（烦厌地）你不必再故意问我，她就是萍儿的母亲，三十年前死了的。

周蘩漪　天哪！

半晌。四凤苦闷地叫了一声，望着她的母亲，侍萍苦痛地低着头。周萍迷惑地望着父亲同侍萍。这时蘩漪渐渐走到周冲身边。

周朴园　（沉痛地）萍儿，你过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她还在世上。

周　萍　（半狂地）不是她！爸，不是她！

周朴园　（严厉地）混账！不许胡说！她没有什么好身世，也是你的母亲。

周　萍　（痛苦万分）哦，爸！

周朴园　（郑重地）不要以为你跟四凤同母，觉得脸上不好看，你就忘了人伦天性。（向待萍）我预备寄给你两万块钱，现在你既然又来了。……

鲁侍萍　不……四凤，我们走！

周朴园　（暴怒地，对周萍）跪下，认她！这是你的生母。

鲁四凤　（昏乱地）妈，这不会是真的。

侍萍不语。

周蘩漪　（向周萍，悔恨地）萍，我，我万想不到是——是这样，萍——

周　萍　（向周朴园）爸爸！（向侍萍）母亲！

鲁四凤　（与周萍互相望着，忽然忍不住）啊，天！（由中门跑下。）

周萍扑在沙发上。

周蘩漪　（急喊）四凤！四凤！（转向周冲）冲儿，她的样子不大对，你赶快出去看看她。

周冲由中门下，喊四凤。

周朴园　（至周萍前）萍儿，这是怎么回事？

周　萍　（突然）你不该生我！（由饭厅跑下）。

远处听见四凤的惨叫声，周冲狂呼四凤，接着周冲也惨叫一声。

鲁侍萍　（喊）四凤，你怎么啦！

周蘩漪　（同时喊）我的孩子，我的冲儿！

侍萍同蘩漪由中门跑出。

周朴园　（急走至窗前拉开窗幕，颤声）怎么？怎么？

仆人由中门跑上。

仆　人　（喘）老爷！

周朴园　快说，怎么啦？

仆　人　（急不成声）四凤……死了……

周朴园　（急）二少爷呢？

仆　人　也……也死了。

周朴园　（颤声）啊，什么？

仆　人　四凤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电死了。

周朴园　这不会。这不能够，这不能够！

周朴园与仆人跑下。

周萍由饭厅出，颜色惨白，神气沉静的。他走到方桌前打开抽屉，取出手枪，走进右边书房。

周朴园　谁在外面这么吵？

老仆下，另一仆人上。

周朴园　外面是怎么回事？

仆　人　今天早上那个鲁大海，他又来了，他说他母亲在这儿。

周朴园　（犹疑片刻，看了一下待萍）好，你让他进来！

鲁侍萍　不用了。（立起，向中门走去，至门口返身，向周朴园）他不会来的，他恨你！（昂首返身走出）

仆人一齐下。屋中只有周朴园、周蘩漪二人。

寂静。

周朴园　（忽然）萍儿呢？大少爷呢？萍儿，萍儿！（无人应）来人呀！来人！（无人应）你们给我找呀，我的大儿子呢？

书房枪声，屋内死一般的静默。

周蘩漪　（忽然）啊！（跑进书房，周朴园呆立不动，蘩漪狂喊跑出）他……他……

周朴园　他……他……

周朴园与蘩漪一同跑下，进书房。

——剧终

一九三三年

北京人

登场人物

曾　皓——在北平落户的旧世家的老太爷，六十三岁。

曾文清——他的长子，三十六岁。

曾思懿——他的长媳，三十八九岁。

曾文彩——他的女儿，三十三岁。

江　泰——他的女婿，文彩的丈夫，一个老留学生，三十七岁。

曾　霆——他的孙子，文清与思懿的儿子，十七岁。

曾瑞贞——他的孙媳，曾霆的媳妇，十八岁。

愫　方——他的姨侄女，年三十上下。

陈奶妈——哺养过曾文清的老奶妈，年六十上下。

小柱儿——她的孙儿，十五岁。

张　顺——曾家的仆人，年三十上下。

袁任敢——研究人类学的学者，三十八岁。

袁　圆——他的独女，十六整。

要账的甲、乙、丙。

警　察

时间和地点

第一幕　中秋节。——在北平曾家小花厅里。

第二幕　当夜十一点钟的光景。——曾宅小花厅里。

第三幕　仍在曾宅小花厅。

第一景——离第一幕约有一月，某一天的傍晚。

第二景——翌日五点钟左右，天尚未亮的时候。

第一幕

中秋节，将近正午的光景，在北平曾家旧宅的小花厅里，一切都是静幽幽的。屋内悄无一人，只听见靠右墙长条案上一座古老的苏钟迟缓地迈着“滴滴答答”的步子。屋外，主人蓄养的白鸽成群地在云霄里盘旋，时而随着散开一片泠泠的鸽哨响，异常嘹亮悦耳。从后面大花厅一排明净的敞窗望出去，正有三两朵白云浮在蔚蓝的天空。

这间小花厅是上房大客厅和前后院东厢房衔接的所在，屋内一共有四个出入的门。屋右一门通大奶奶的卧室，门上挂着一条精细的绿纱帘。屋左一门通姑奶奶——曾文彩的睡房，门上没有挂帘子，门框较小，比较肮脏，显得里面的屋子也不甚讲究。整个后墙的一面，是一排糊着蓝绸子的槅扇门窗，和一小部分壁橱似的小小的书斋。这槅扇门通大客厅，就是大客厅的侧门，占有小花厅后壁三分之二的地位。门槛前有一层石台阶，里面便是大客厅。打开槅扇就望见大客厅的气象十分轩豁，正是一个曾经盛极一时的大家门第。里面大客厅的门窗都开在右面，向前院的门大敞着，露出庭院中绿荫荫的枣树，藤萝和白杨。这时耀目的阳光透过大客厅的窗子射进来。小书斋的门额上有篆书“养心斋”三个大字的横匾。小书斋里左面一门（观众看不大见的）通后面的庭院和曾老太爷的寝室。沿墙是一列书箱，里面装满了线装书籍。窗前有楠木书案，紫檀凳子，案上放着笔墨画砚，磁器古董，都极其古雅而精致。主人们有时在这里作画吟诗，有时在这里读经清谈，有时在这里卜神课，无聊时就打瞌睡。

这间小花厅当年是作为一个谈机密话的地方。在曾家家运旺盛的时代，宾客盈门；敬德公，这位起家立业的祖先，创下了一条规矩：体己的亲友们都照例请到此地来坐候。如今过了几十年了，这间屋子依然是曾家子孙们聚谈的所在。统管家务的大奶奶（敬德公的孙媳）和她丈夫就住在右边隔壁，一切事情的吩咐和商量也离不开这个地方。虽然现在家道衰微，大客厅和西厢房都不得已租给一位研究人类学的学者，但这一面的房屋他们再也不肯轻易让出去，这是曾家最后的藏身之处。

这间屋子的陈设尽量保持当年的气派，一点也不觉寒伧，通大奶奶屋那扇八角形的玻璃窗打磨得非常光亮（北平老式的扇子，内屋与内屋之间也有玻璃窗），里面掩着杏色的幔子——大奶奶的脾气素来不肯让人看见她在房里做些什么——仿佛锁藏着无限的隐秘。钟前横放一架金锦包裹的玉如意，祖传下来的东西。两旁摆列着盆景兰草和一对二十年前做为大奶奶陪嫁的宝石红的古瓶。条案前立一张红木方桌，有些旧损，上面铺着紫线毯，开饭时便抬出来当做饭桌，现在放着一大盘冰糖葫芦。靠方桌有两三把椅子和一只矮凳，擦得都很洁净。左墙边上倚一张半月式的紫檀木桌，放在姑奶奶房门上首。桌上有一盆佛手，几只绿绢包好的鼻烟瓶，两三本古书。当中一只透明的玻璃缸，几条金鱼在水藻里悠然游漾。桌前两三把小沙发和一个矮几。这面墙上悬挂一张董其昌的行书条幅，装裱颇古。近养心斋的墙角处，悬一张素锦套着的七弦琴，垂着橙黄的丝穗。后面在养心斋与通大客厅的槅扇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幅淡远秀劲的墨竹，看来似乎装裱得不久。在这幅竹子的右边，立一个五尺高的乌木雕龙灯座，龙嘴衔一个四方形的，画着彩色的花鸟的纱灯。左边放一个白底蓝花仿明瓷的大口瓷缸，里面斜插了十几轴画。缸边放两张方凳，凳上正搁着一只皮箱，半掩着箱盖。

屋内静悄悄的，天空有断断续续的鸽哨响。外面长胡同里传来那时北平独有的单轮水车，在磷磷不平的路上单调地“孜妞妞，孜妞妞”的声音。间或又有磨刀剪的人吹起烂旧的喇叭“唔咓哈哈”地吼叫，冲破了沉闷。

半晌。

远远自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进来曾大奶奶和张顺，他们匆匆穿过大花厅，踱入眼前这间屋子。张顺，一个三十上下的北平仆人，恭谨而又有些焦灼地随在后面。

曾思懿（大奶奶的名字）是一个自小便在士大夫家庭里熏陶出来的女人。自命知书达礼，精明干练，整天满脸堆着笑容；虚伪，自私，多话，猜忌多疑，而自以为慷慨大方，任何一句话，在她听来都藏着阴谋，计算。她好在自己造想的权诈、诡秘的空气中钩心斗角。言辞间总显露着她那种谦和，孝顺，仁爱……种种一个封建社会贤妇应有的美德。她身材不高，兔眼睛微微有点斜。宽前额，高鼻梁，厚厚的嘴唇，牙齿向前暴突，两条乌黑的细眉，象刀斩一般地涂得又齐又狠。说话时，极好暗地窥看对方的神色，举止言谈都非常机警。她不到四十岁的模样，身体已经发胖，脸上仿佛有些浮肿。她穿一件浅黄色的碎花旗袍，金绣缎鞋，胁下系着一串亮闪闪的钥匙，手里拿着账单，眉宇间是恼怒的。

张　顺　（陪着笑脸）您瞅怎么办好，大奶奶？

曾思懿　（嘴唇一呶）你叫他们在门房里等着去吧。

张　顺　可是他们说这账现在要付——

曾思懿　（斜着眼睛）现在没有。

张　顺　他们说，（颇难为情地）他们说——

曾思懿　（眉头一皱）说什么？

张　顺　他们说，漆棺材的时候，老太爷挑那个，选那个，非漆上三五十道不可，现在福建漆也漆上了，寿材也抬进来了，（陪笑）跟大奶奶要钱，钱就——

曾思懿　（狡黠地笑出声来）你叫他们跟老太爷要去呀，你告诉他们，棺材并不是大奶奶睡的。他们要等不及，请他们把棺材抬走，黑森森的棺材摆在家里我还嫌闷气呢。

张　顺　（老老实实）我看借给他们点吧，大八月节的，那棺材漆都漆了，大奶奶。

曾思懿　（翻了脸）油漆店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帮着这些要账的混账东西说话。

张　顺　不是，大奶奶，您瞅啊——

陈奶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颤巍巍地走进来，她是曾家多年的用人，大奶奶的丈夫就吃她的乳水哺养大的。四十年前她就进了曾家的门，在曾家全盛的时代，她是死去的老太太得力的女仆。她来自田间，心直口快，待曾家的子女有如自己的骨肉。最近因自己的儿子屡次接她回乡，她才回家小住，但不久她又念记她主人的子女，时常带些土礼回来探望。这一次她又带着自己的孙儿刚由乡下来拜节，虽然步伐已经欠稳，头发已经斑白，但面色却白里透红，说话声音也十分响亮，都显出她仍然是很健壮。耳微聋，脸上常浮泛着欢愉的笑容。她的家里如今倒是十分地好过。她心地慈祥，口里唠叨，知悉曾家事最多，有话就说，曾家上上下下都有些惹她不起。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上身，外面套了青直贡呢的坎肩。黑裤子，黑老布鞋。灰白的小髻上斜插一朵小小的红花。

张　顺　（惊讶）哟，陈奶奶，您来了。

陈奶妈　（急急忙忙，探探身算是行了礼）大奶奶，真是的，要节账也有这么要的，做买卖人也兴这么要账的！（回头，气呼呼地）张顺，你出去让他们滚蛋！我可没见过，大奶奶。（气得还在喘）

曾思懿　（打起一脸笑容）您什么时候来的，陈奶妈？

张　顺　（抱歉的口气）怎么啦，陈奶奶？

陈奶妈　（指着）你让他们给我滚蛋！（回头对大奶奶半笑半怒的神色）我真没有见过，可把我气着了。大奶奶，你看可有堵着门要账的么？（转身对张顺又怒冲冲地）你告诉他们，这是曾家大公馆。要是老太太在，这么没规没矩，送个名片就把他们押起来！别说这几个大钱，就是整千整万的银子，连我这穷老婆子都经过手。（气愤）真，他们敢堵着门口不让我进来。

曾思懿　（听出头绪，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讨她的欢喜，对着张顺）天啊，哪个敢这么大胆，连我们陈大奶妈都不认得？

陈奶妈　（笑逐颜开）不是这么说，大奶奶，他们认得我不认得我不关紧，他们不认识这门口，真叫人生气。这门口我刚来的时候，不是个蓝顶子，正三品都进不来。（对张顺）就你爷爷老张才，一年到头单这大小官的门包钱，就够买地，娶媳妇，生儿子，添孙子！（笑指着）冒出了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　顺　（遇见了爷爷辈的这般倚老卖老的同事，只好顺嘴胡溜，嘻嘻地）是啊，是啊，陈奶奶。

曾思懿　坐吧，陈奶妈。

陈奶妈　哼，谁认得这一群琉璃球嘎杂子，我来的时候老太爷还在当少爷呢。（一比）大爷才这么点大，那时候——

曾思懿　（推她坐，一面劝着）坐下吧，别生气啦，陈奶妈，究竟怎么啦？

陈奶妈　哼，一到过八月节——

曾思懿　陈奶妈，他们究竟对您老人家怎么啦？

陈奶妈　（听不清楚）啊？

张　顺　她耳朵聋，没听见。大奶奶，您别理她，理她没完。

陈奶妈　你说什么？

张　顺　（大声）大奶奶问您那要账的究竟怎么欺负您老人家啦？

陈奶妈　（听明白，立刻从衣袋取出一些白账单）您瞅，他们拦着门口，就把这些行子塞在我手里，非叫我拿进来不可。

曾思懿　（拿在手里）哦，这个！

陈奶妈　（敲着手心）您瞧，这些东西哪是个东西呀！

曾思懿　（正在翻阅那账单）哼，裱画铺也有了账了。张顺，你告诉大树斋的伙计们，说大爷不在家。

陈奶妈　啊，怎么，清少爷！

曾思懿　（拿出钱来）叫他先拿二十块钱去。你可少扣人家底子钱！等大爷回来，看看这一节字画是不是裱了那么多，再给他算清。

张　顺　可是那裁缝铺的，果子局的，还有那油漆棺材的——

曾思懿　（不耐烦）回头说，回头说，等会见了老太爷再说吧。

张　顺　（指左面的门，低声）大奶奶，这边姑老爷又闹了一早上啦，说他那屋过道土墙要塌了，问还收拾不收拾？

曾思懿　（沉下脸）你跟姑老爷说不是不收拾，是收拾不起。请他老人家将就点住，老太爷正打算着卖房子呢。

张　顺　（不识相）大奶奶，下房也漏雨，昨天晚上——

曾思懿　（冷冷地）对不起，我没有钱，一会儿我跟老太爷讲，特为给你盖座洋楼住。

张顺正在进退不得，外面有人声：“张爷，张爷！”

张　顺　来了！——（由通大花厅的门下。）

曾思懿　（转脸，亲热非常）陈奶妈，您这一路上走累了，没有热着吧？

陈奶妈　（失望而又不甘心相信的神气）真格的，大奶奶，我的清少爷不在家——

曾思懿　别着急，您的清少爷（指右门）在屋里还没起来，他就要出来给他奶妈拜节呢。

陈奶妈　（笑呵呵）大奶奶，您别说笑话了，就说是奶妈，也奴是奴，主是主，哪有叫快四十，都有儿媳妇的老爷给我——

曾思懿　（喜欢这样做作）那么，奶妈，让我先给您拜吧！

陈奶妈　（慌忙立起，拉住）得，得，折死我了，您大奶奶都是做婆婆的人，哎，哪——（二人略略争让一会，大奶奶自然不想真拜，于是——）

曾思懿　（一笑结束）哎，真是的。

陈奶妈　（十分高兴）是呀，我刚才听了一楞，心想进城走这么远的路就为的是——

曾思懿　（插嘴）看清少爷。

陈奶妈　（被人道中来意，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您啊，真机灵！咳，我也是想看您大奶奶，愫小姐，老太爷，姑奶奶，孙少爷，孙少奶奶。您想，这一大家子的人，我没看见就走——

曾思懿　怎么？

陈奶妈　我晚上就回去，我跟我儿媳妇说好的——

曾思懿　那怎么成！好容易大老远的从乡下来到北平城里一趟，哪能不住就走？

陈奶妈　（又自负又伤感）咳，四十年我都在这所房子里过了！儿子娶媳妇我都没回去。您看，哪儿是我的家呀？大奶奶，我叫我的小孙子给您捎了点乡下玩意儿。

曾思懿　真是，陈奶妈，那么客气作什么？

陈奶妈　（诚挚地）嗐，一点子东西。（一面走向那大客厅，一面笑着说）要不是我脸皮厚，这点东西早就——（遍找不见）小柱儿，小柱儿！这孩子一眨巴眼又不知疯到哪儿去了。小柱儿！小柱儿！（喊着喊着就走出大客厅到前院子里找去了。）

天上鸽群的竹哨响，恬适而安闲。

远远在墙外卖凉货的小贩敲着“冰盏”——那是一对小酒盅似的黄晶晶的铜器，迭在掌中，可互击作响——叮泠有声，清圆而浏亮，那声节是：“叮嚓叮嚓，叮叮嚓，嚓嚓叮叮嚓”。操着清脆的北平口音，似乎非常愉快地喊卖着：“又解渴，又带凉，又加玫瑰，又加糖！不信您就弄(注：“弄”读作“闹”。)碗尝一尝！（到了此地索性提高嗓门有调有板地唱起来）酸梅的汤儿来(注：“来”读作“雷”)，哎另一个味的呀！”冰盏又继续簸弄着：“叮嚓嚓，叮嚓嚓，嚓嚓叮叮嚓”。

此时曾思懿悄悄走到皮箱前，慢慢整理衣服。

曾思懿　（突然向右回头）文清，你起来了没有？

里面无应声。

曾思懿　文清，你的奶妈来了。

右面屋内曾文清的声音　（空洞乏力）知道了。为什么不请她进来呀？

曾思懿　请她进来？一嘴的臭蒜气！到了我们屋子，臭气熏天，你受的了，我可受不了。你今天究竟走不走？出门的衣服我可都给你收拾好了。

屋内文清的声音　（慢悠悠地）鸽子都飞起来了么？

曾思懿　（不理他）我问你究竟想走不想走？

屋内文清的声音　（入了神似地）今天鸽子飞得真高啊！哨子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曾思懿　（向右门走着）喂，你到底心里头打算什么？你究竟——

屋内文清的声音　（苦恼地拖着长声）我走，我走，我走，我是要走的。

曾思懿　（走到卧室门前，掀起门帘，把门推开，仿佛突然在里面看见什么不祥之物，惊叫一声）啊，怎么你又——

这时大客厅里听见陈奶妈正迈步进来，放声说话，思懿连忙回头谛听，那两扇房门立刻由里面霍地关上。

陈奶妈携着小柱儿走进来。小柱儿年约十四五，光葫芦头，穿一身农村的孩子过年过节才穿的新衣裳。布袜子，布鞋，扎腿，毛蓝土布的长衫，短袖肥领，下摆盖不住膝盖。长衫洗得有些褪了颜色，领后正中有一块小红补钉。衣服早缩了水，紧紧箍在身上，显得他圆粗粗地茁壮可爱。他一手拿着一具泥土塑成的“刮打嘴”兔儿爷或猪八戒，——一种玩具，当中有线，可以抽着活动——一手挟着一个老母鸡，提着一个蓄鸽子的长方空竹笼。后面跟随张顺，两手抱着一个大筐子，里面放着母鸡，鸡蛋，白菜，小米，芹菜等等。两个人都汗淋淋的傻站在一旁。

陈奶妈　走，走，走啊！（唠唠叨叨）这孩子，你这孩子！出了一身汗，哪个叫你喝酸梅汤？立了秋再喝这些冰凉的东西，要闹肚子的。（回头对张顺）张顺，你在旁边也不说着点！由他的性！（指着）你这“刮打嘴”是谁给你买的？

小柱儿　（斜眼看了看张顺）他——张爷。

陈奶妈　（回头对张顺一半笑，一半埋怨）你别笑！你买了东西，我也不领你的情。

曾思懿　得了，别骂他了。

陈奶妈　小柱儿，你还不给大奶奶磕头。把东西放下，放下。

小柱儿连忙放下空鸽笼，母鸡也搁在张顺抱着的大筐子里。

曾思懿　别磕了，别磕了，老远来怪累的。

陈奶妈　（看看小柱儿舍不得放下那“刮打嘴”，一手抢过来）把那“刮打嘴”放下，没人抢你的。（顺手又交给张顺）

张顺狼狈不堪，抱满了一大堆东西。

曾思懿　别磕了，怪麻烦的。

陈奶妈　（笑着说）您看这乡下孩子！教了一路上，到了城里都忘了。（上前按着小柱儿）磕头，我的小祖宗！

小柱儿回头望望他的祖母，仿佛发楞；待陈奶妈放开手，他蓦地扑在地上磕了一个头，一骨碌就起来。

曾思懿　（早已拿出一个为着过节赏人的小红纸包）小柱儿，保佑你日后狗头狗脑的，长命百岁！来，拿着，买点点心吃。

小柱儿傻站着。

陈奶妈　嗐，真是的，又叫您花钱。（对孙儿）拿着吧，不要紧的，这也是你奶奶的亲人给的。（小柱儿上前接在手里）谢谢呀，你！（小柱儿反身又从张顺手里拿下他的“刮打嘴”，低头傻笑）这孩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磕头也没磕头相。大奶奶，您坐呀。嗐，路远天热，（拉出一个凳子就坐）我就一路上跟小柱儿跑——

张　顺　（忍不住）陈奶奶，我这儿还抱着呢!

陈奶妈　（回头笑）哼，您瞅我这记性！大奶奶，（把思懿拉过来，一面说一面在筐里翻）乡下没什么好吃的，我就从地里摘（注：“摘”读作“哉”。）了点韭菜，芹菜，擘兰（注：“兰”读作“辣”。），黄瓜，青椒，豇豆，这点东西——

曾思懿　太多了，太多了。

陈奶妈　哦，还有点子小米，鸡蛋，俩老母鸡。

曾思懿　您这简直是搬家了。真是的，大老远的带了来，又不能——（回头对张顺）张顺，就拿下去吧。

陈奶妈　（对张顺）还有给你带了两个大萝卜。（乱找）

张　顺　（笑着）您别找了，早下了肚了。（连忙抱着那大筐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

小柱儿　（秘密地）奶奶。

陈奶妈　干什么？

小柱儿　（低声）拿出来不拿出来？

陈奶妈　（莫名其妙）什么？

小柱儿忽然伶俐地望着他的祖母，提了提那鸽笼。

陈奶妈　（突然想起来）哦！（非常着急）哪儿啦？哪儿啦？

小柱儿　（仿佛很抱歉的样子由衣下掏出一只小小的灰鸽子，顶毛高翘，羽色油润润的，周身有几颗紫点。看去异常玲珑，一望便知是个珍种）这儿！

陈奶妈　（捧起那只小鸽，快乐得连声音都有些颤动，对那鸽子）乖，我的亲儿子，你在这儿啦！怪不得我觉得少了点什么。（对大奶奶）你瞅这孩子！原来是一对的，我特意为我的清少爷寻（注：“寻”读作“学”。）摸来的。好好放在笼里，半路上他非要都拿出来玩，哗的，就飞了一个。倒是我清少爷运气好，剩下的是个好看的，大奶奶，您摸摸这毛，（硬要塞在大奶奶的手中）这小心还直跳呢！

曾思懿　（本能地厌恶鸽子这一类的小生命，向后躲避，强打着笑容）好，好，好。（对右门喊）文清，陈奶妈又给你带鸽子来啦！

陈奶妈　（不由得随着喊）清少爷。

屋内文清的声音　陈奶妈。

陈奶妈　（捧着鸽子，立刻就想到她的清少爷面前献宝）我进门给他看看！（说着就走）

曾思懿　（连忙）您别进去。

陈奶妈　（一楞）怎么？

曾思懿　他，他还没起。

陈奶妈　（仍然兴高彩烈）那怕什么的，我跟清少爷就在床边上谈谈。（又走）

曾思懿　别去吧。屋子里怪脏的。

陈奶妈　（温爱地）嗐，不要紧的。（又走）

曾思懿　（叫）文清，你衣服换好了没有？

屋内文清的声音　我正在换呢？

陈奶妈　（直爽地笑着）嗐，我这么大年纪还怕你。（走到门前推门。）

屋内文清的声音　（大声）别进来，别进来！

曾思懿　（拉住陈奶妈）就等会吧，他换衣服就怕见人——

陈奶妈　（有点失望）好，那就算了吧，脾气做成就改不了啦。（慈爱地）大奶奶，清少爷十六岁还是我给他换小褂裤呢。（把鸽子交给小柱儿）好，放回去吧！（但是又忍不住对着门喊）清少爷，你这一向好啊？

曾思懿　（同时拉出一个凳子）坐着说吧。

屋内文清的声音　（亲热地）好，您老人家呢？

陈奶妈　（大声）好！（脸上又浮起光彩）我又添了一个孙女。

这时小柱儿悄悄把鸽子放入笼里。

屋内文清的声音　恭喜你啊。

陈奶妈　（大声）可不是，胖着哪！（说完坐下。）

曾思懿　他说恭喜您。

陈奶妈　嗐，恭什么喜，一个丫头子！

屋内文清的声音　你这次得多住几天。

陈奶妈　（伸长颈子，大声）嗯，快满月了。

曾思懿　他请您多住几天。

陈奶妈　（摇头）不，我就走。

屋内文清的声音　（没听见）啊？

陈奶妈　（立起大声）我就走，清少爷。

屋内文清的声音　干嘛那么慌啊？

陈奶妈　啊？

屋内文清的声音　（大声）干什么那么忙？

陈奶妈　（还未听见）什么？

小柱儿　（忍不住憨笑起来）奶奶，您真聋，他问你忙什么？

陈奶妈　（喊昏了，迷惘地重复了一遍）忙什么？（十分懊恼，半笑道）嗐，这么谈，可别扭死啦。得了，等他出来谈吧。大奶奶，我先到里院看看愫小姐去！

曾思懿　也好，一会儿我叫人请您。（由方桌上盘中取下一串山楂红的糖葫芦）小柱儿，你拿串糖葫芦吃。（递给他）

陈奶妈　你还不谢谢！（小柱儿傻嘻嘻地接下，就放在嘴里）又吃！又吃！（猛可从他口里抽出来）别吃！看着！（小柱儿馋滴滴地望着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把那“刮打嘴”放下，跟奶奶来！

小柱儿放下那“刮打嘴”，还恋恋不舍。陈奶妈拉着他的手，由养心斋的小门下。

曾思懿　真讨厌！（把那五颜六色的“刮打嘴”放在一边，又提起那鸽笼——）

屋内文清的声音　陈奶妈！

曾思懿　出去了。

曾文清——思懿的丈夫——由右边卧室门踱出。他是个瘦长个儿，穿着宽大的袍子、服色淡雅大方，举止，谈话，带着几分闲散模样。他面色苍白，宽前额，高颧骨，无血色的嘴唇，看来异常敏感。凹下去的眼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悲哀而沉郁。时常凝视出神，青筋微微在额前凸起。

他生长在北平的书香门第，下棋，赋诗，作画，很自然地在他的生活里占了很多的时间。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放风筝，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霁雪时在窗下作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

他又是从小为母亲所溺爱的。早年结婚，身体孱弱，小地方看去，他绝顶聪明，然而他给予人的却是那么一种沉滞的懒怠之感。懒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说话，懒于举步，懒于起床，懒于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重重对生活的厌倦和失望甚至使他懒于宣泄心中的苦痛。懒到他不想感觉自己还有感觉，懒到能使一个有眼的人看得穿：“这只是一个生命的空壳。”他进了屋还在扣系他的夹绸衫上的纽绊。

曾文清　（笑颜隐失）她真的去了。你怎么不留她一会儿？

曾思懿　（不理他）这是她送给你的鸽子。（递过去）

曾文清　（提起那只鸽笼）可怜，让她老人家走这么远的路。（望着那鸽子，赞赏地）啊，这还是个“凤头”！“短嘴”！（欣喜地）这应该是一对的，怎么——（抬头看到一副铁青的脸望着他）

曾思懿　文清，你又把那灯点起来干什么？

乌云罩住了文清的脸，他慢慢把那鸽笼放下。

曾思懿　（叨叨地）昨儿个，老头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那套烟灯，烟家伙扔了没有。我可告诉他早扔了。（尖厉的喉咙）怪事！怪事！苦也吃了，烟也戒了，临走，临走，你难道还想闹场乱子？

曾文清　（长叹，坐下）哎，别管我，你让我就点着灯看看。

曾思懿　（轻蔑地）谁要管你？大家住在一起，也就顾的是这点面子。你真要你那好妹夫姑父说中了！说你再也出不了门，做不得事，只会在家里抽两口烟，喝会子茶，玩玩鸽子，画画画，恍惚了这一辈子！

曾文清　（淡悠悠）管人家怎么说呢，我不就要走了么？

曾思懿　你要走，你就给我留点面子，别再昏天黑地的。

曾文清　（苦恼地）我不是处处听了你的话么？你还要怎么样？（又呆呆望着前面）

曾思懿　（冷冷地挑剔）请你别做那副可怜相。我不是母夜叉，你别做得叫人以为我多么厉害，仿佛我天天欺负丈夫，我可背不起这个名誉。（走到箱子前面）

曾文清　（无神地凝望那笼里的鸽子）别说了，晚上我就不在家了。

曾思懿　（掀开箱盖，回头）你听明白，我可没逼你做事。你别叫人说又是我出的主意，叫你出去。外头有什么不舒服，叫亲戚们骂我逼丈夫出门受苦，自己享福，又是大奶奶不贤慧。（唠唠叨叨，一面整理箱中文清出门的衣服）我在你们家里气可受够了，哼！有婆婆的时候，受婆婆的气，没有婆婆了，受媳妇的气，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有你这位——

曾文清　（早已厌倦，只好另外找一个题目截住她的无尽无休的话）咦，这幅墨竹挂起来了。

曾思懿　（斜着眼）挂起来了——

曾文清　（走到画前）裱得还不错。

曾思懿　（尖酸地）我看画得才好呢！真的，多雅致！一个画画，一个题字，真是才子佳人，天生的一对。

曾文清　（气闷）你别无中生有，拿愫小姐开心。

曾思懿　（鄙夷地）咦，奇怪，你看你这做贼心虚的劲儿。我说你们怎么啦！愫小姐画张画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又赋诗，又题字，又亲自送去裱。我告诉你，我不是个小气人，丈夫讨小老婆我一百个赞成。（夸张地）我要是个男人，我就讨个七八个小老婆。男人嚜！不争个酒色财气，争什么？可是有一样，（尖刻地）像愫小姐这样的人——

曾文清　（有点恼怒）你不要这样乱说人家，人家是个没出嫁的姑娘！

曾思懿　奇怪，（刁钻古怪地笑起来）你是她的什么？要你这么护着她。

曾文清　（诚挚地）人家无父无母的住在我们家里，你难道一点不怜恤人家？

曾思懿　（狡猾地把嘴唇一咧）你怜恤人家，人家可不怜恤你！（指着他说）你不要以为她一句话不说，仿佛厚厚道道，没心没意的。（精明自负）我可看得出这样的女人！（絮絮叨叨）这样的女人一肚子坏水，话越少，心眼越多！人家为什么不嫁，陪着你们老太爷？人家不瘸不瞎，能写能画，为什么偏偏要当老姑娘，受活罪，陪着老头？（冷笑）我可不愿拿坏心眼乱猜人，你心里想去吧。

曾文清　（冷冷地望着她）我想不出来。

曾思懿　（爆发）你想不出来，那你是个笨蛋！

曾文清　（眉头上涌起寂寞的忧伤）唉，不要太聪明了！（低头踱到养心斋里，在画桌前，仿佛在找什么）

曾思懿　（更惹起她的委屈）我聪明？哼，聪明人也不会在你们家里苦待二十年了。我早就该学那些新派的太太们，自己下下馆子，看看戏，把这个家交给儿媳妇管，省得老头一看见我就皱眉头，象欠了他的阎王债似的。（自诩）哎，我是个富贵脾气丫头命！快四十的人还得上孝顺公公，下侍候媳妇，中间还得看你老人家颜色。（端起一杯参汤）得了，得了，参汤都凉了，你老人家快喝吧。

曾文清　（一直皱着眉头，忍耐地听着，翻着，突然由书桌抽屉里抖出一幅尚未装裱的山水，急得脸通红）你看，你看，这是谁做的事？（果然那幅山水的边缘被什么动物啮成犬牙的形状，正中竟然咬破一个掌大的洞）

曾思懿　（放下杯子）怎么？

曾文清　（抖动那幅山水）你看，你看啊！

曾思懿　（幸灾乐祸，淡淡地）这别是我们姑老爷干的吧。

曾文清　（回到桌前，又查视那抽屉）这是耗子！这是耗子！（走近思懿，忍不住挥起那幅画）我早就说过，房子老，耗子多，要买点耗子药，你总是不肯。

曾思懿　老爷子，买过了。（嘲弄）现在的耗子跟从前不一样，鬼得多。放了耗子药，它就不吃，专找人心疼的东西祸害。

曾文清　（伤心）这幅画就算完了。

曾思懿　（刻薄尖酸）这有什么希奇，叫愫小姐再画一张不结了么？

曾文清　（耐不下，大声）你——（突然想起和她解释也是枉然，一种麻木的失望之感又蠕蠕爬上心头。他默默端相那张已经破碎的山水，木然坐下，低头沉重地）这是我画的。

曾思懿　（也有些吃惊，但仍坚持她的冷冷的语调）奇怪，一张画叫几个小耗子咬了，也值得这么着急！家里这所房子，产业，成年叫外来一群大耗子啃得都空了心了，你倒像没事人似的。

曾文清　（长叹一声，把那张画扔在地上，立起来苦笑）哎，有饭大家吃。

曾思懿　（悻悻然）有饭大家吃？你祖上留给你多少产业，你夸得下这种口。现在老头在，东西还算一半是你的，等到有一天老头归了天——

突然由左边屋里发出一种混浊而急躁的骂人声音，口气高傲，骂得十分顺嘴，有那种久于呼奴使婢骂惯了下人的派头。

左屋内的声音　滚！滚！滚！真是混账王八蛋，一群狗杂种。

曾思懿　（对文清）你听。

左屋内的声音　（仿佛打开窗，对后院的天井乱喊）张顺，张顺！林妈！林妈！

曾文清　（走到大花厅门口，想替他喊叫）张顺，张——

曾思懿　（嘴一呶，瞪起眼睛，挑衅的样子）叫什么？

文清于是默然——

曾思懿　（低声）让他叫去，成天打鸡骂狗的！（切齿而笑）哼，这是他给你送行呢！

左屋内的声音　（咻咻然）张顺，八月节，你们都死了，死绝了！

曾思懿　（盛气反而使她沉稳起来，狞笑）你听！

左屋内的声音　（拖长）张——顺！

曾文清　（忍不住又进前）张——

曾思懿　（拦住他，坚决）别叫，看我们姑老爷要发多大脾气！

砰朗一声，碗碟摔个粉碎，立刻有女人隐泣的声音。

半晌。

曾文清　（低声）妹妹刚病好，又哭起来了。

曾思懿　（轻蔑地冷笑）没本事，就知道欺负老婆。还留学生呢，狗屁！

左屋内的声音　（随她的话后）混账王八蛋！

砰朗一声，又碎了些陶瓷。

左屋内的声音　（吼叫）这一家人都死绝了？

曾思懿　（火从心上起，迈步向前）真是太把人不放在眼里！我们家的东西，不是拿钱买的是怎么？

曾文清　（拦劝，低声）思懿，不要跟他吵。

张顺慌忙由通大客厅门口上。

张　顺　（仓皇）是姑老爷叫我？

曾文清　快进去吧。

张顺忙着跑进左屋里。

曾思懿　（盛怒）“有饭大家吃”，（对文清）给这种狼虎吃了，他会感激你么？什么了不起的人？赚钱舞弊，叫人四下里通缉的，躲在丈人家，就得甩姑老爷的臭架子啦？（指着门）一到过年过节他就要摔点东西纪念纪念，我真不知道——

曾霆——思懿和文清生的儿子——汗涔涔地由通大客厅的门很兴奋地急步走进来。

曾霆，这十七岁的孩子，已经做了两年多的丈夫了。他的妻比他大一岁，在他们还在奶妈的怀抱时，双方的祖父就认为门当户对，替他们缔了婚姻。日后年年祖父祖母眼巴巴地盼着重孙，在曾霆入了中学的前二年，一般孩子还在幸福地抛篮球，打雪仗，斗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便挑选一个黄道吉日要为他们了却终身大事。于是沸天震地的锣鼓鞭炮中，这一对小人儿——他十五，她十六——如一对羔羊，昏惑而惊惧，被人笑嘻嘻地推到焰光熊熊的龙凤喜烛之前，一拜，再拜，三拜……从此就在一间冰冷的新房里同住了两年零七个月。重孙还没有降世，祖老太太就在他们新婚第一个月升了天，而曾霆和他的妻就一直是形同路人，十天半月说不上一句话，喑哑一般地捱着痛苦的日子，活象一对遭人虐待的牲畜。每天晚上他由书房归来，必须在祖父屋里背些《昭明文选》，《龙文鞭影》之类的文章，偶尔还要临摹碑帖，对些干涩的聪明对子。打过二更他才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里，昏灯下望见那为妻的依然沉默地坐着，他也就一言不发地拉开了被沉沉睡去。

进了学校七个月才使他略微有些异样。同伴们野马似的生活，使他多少恢复他应有的活泼，家人才发现这个文静的小大人原来也有些痴呆的孩子气。这突如其来的天真甚至于浮躁，不但引起家里长辈们的不满，连远房的亲属也大为惊异，因为一向是曾家的婴儿们仿佛生下来就该长满了胡须，迈着四方步的。户外生活逐渐对他成了个巨大的诱惑。他开始爱风，爱日光，爱小动物，爱看人爬树打枣，甚至爱独自走到护城河畔放风筝。尤其因为最近家里来了这么一个人类学者的女儿，她居然引动他陪着做起各种顽皮的嬉戏。他莫名其妙地暗自追随这个明快爽利的女孩子身后，像在黑夜里跟从一束熊熊的火焰。她和他玩，她喋喋不休地问他不知多少难以回答的有趣的傻话。曾霆开始感觉生命中展开了一片新的世界，他的心忽然奔突起来有如一个初恋的男子。——事实上他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他逐渐忘却他那循规蹈矩的步伐，有时居然被她的活泼激动得和她一同跳跃起来，甚至被她强逼着也羞涩涩地和她比武相扑，简直忘却他已有十七岁的年龄，如他祖父与母亲时常告诫的，是个“有家室之累”的大人了。

他生得文弱清秀，一若他的父亲。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深湛的黑眼睛有若一泓澄静的古潭。他穿一身淡色的夹长衫，便鞋，漂白布单裤，眉尖上微微有点汗。

曾　霆　（突然瞥见他的母亲，止住脚）妈！

曾文清　下学啦？

曾　霆　嗯，爹。

曾思懿　（继续她的牢骚）霆儿，你记着，再穷也别学你姑丈，有本事饿死也别吃丈人家的饭。看住在我们家的袁伯伯，到月头给房钱，吃饭给饭钱，再古怪也有人看得起。真是没见过我们这位江姑老爷，屎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前院一个女孩的声音　（愉快地）曾霆！曾霆！

曾文清　你听，谁叫你？

前院女孩的声音　曾霆，曾霆！

曾　霆　（不得已，只好当着母亲答应）啊！——

前院女孩的声音　（笑喊）曾霆，我的衣服脱了，你来呀！

曾思懿　（厉声）这是谁！

曾　霆　袁伯伯的女儿。

曾思懿　她叫你干什么？

曾　霆　（有些羞涩地）她，她要泼水玩。

曾思懿　（大吃一惊）什么，脱了衣服泼水，一个大姑娘家！

曾　霆　（解释地）她，她常这样。

曾思懿　（申斥里藏着嘲讽）你也陪着她？

曾　霆　（恧然）她，她说的。

曾思懿　（突然严峻）不许去！八月节泼凉水，发疯了！我就不喜欢袁家人这点，无法无天，把个女儿惯得一点人样都没有。

前院女孩的声音　（高声）曾——霆！

曾　霆　（要应又不敢应）哎！

曾思懿　（立刻截住）别答理她！

曾　霆　（想去告诉她）那么让我，——（刚走一步）

曾思懿　（又扯住他）不许走！（对曾霆）你当你还小么？十七岁，成了家的人了。你爷爷在你那么大，都养了家了！（突兀）你的媳妇回来了没有？

曾　霆　（一直很痛苦地听着她的话，微声）打了电话了。

曾思懿　她怎么说？

曾　霆　（畏缩）不是我打的，我托愫姨打的。

曾思懿　（怒）你为什么不打？叫你去打，你怎么不打？

前院女孩的声音　（几乎同时）曾霆，你藏到哪儿去了？

曾　霆　（昏惑地，不知答复哪面好）愫姨原来就要托她买檀香的。

前院女孩的声音　（着急）你再不答应，我可生气了。

曾思懿　（看出曾霆的心又在摇动，曾霆还没走半步，立刻气愤愤地）别动，愫姨叫她买檀香，叫她买去好了。（固执地）可我叫你自己给瑞贞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打？我问你，你为什么总是不听？不听？

曾霆偷偷望一眼，又低头无语。

曾文清　（悠然长叹）他们夫妻俩没话说，就少让他说几句。何必勉强呢？凡事勉强就不好。

前院女孩的声音　（高声大叫）曾——霆！

曾思懿　（突对那声音来处）讨厌！（转向文清）“勉强就不好”，什么事都叫你这么纵容坏了的！我问你，八月节大清早回娘家，这是哪家的规矩？她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家里景况不好，下人少，连我不是也下厨房帮着张顺做饭？（刻薄地）哼，娘家也没有钱，可一小就养成千金小姐的脾气！（对曾霆咻咻然）你告诉她：到哪儿，说哪儿。嫁到我们这读书的世家，我们家里什么都不讲究，就讲究这点臭规矩！

由通大花厅的门跑进来雄赳赳的袁圆小姐——这个一生致力于人类学的学者十分钟爱的独女。她手提一桶冷水，穿着短袖洋衬衣，胶鞋，男孩儿的西式短裤，露出小牛一般茁壮的圆腿，气昂昂地来到门槛上张望。她满脸顽皮相，整天在家里翻天复地，没有一丝儿安闲。时常和男孩儿们一同玩耍嬉戏。在她一切都来得自然简单，率真爽朗。

她头发短短的，汗淋淋的脸红喷喷的。

袁　圆　（指着曾霆）曾霆，好，闹了归齐，你在这儿！（说着就提起那桶水笑嘻嘻地追赶上去，弄得曾霆十分困窘，在母亲面前，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曾　霆　（大叫）水！水！（不知不觉躲在父亲后面）

曾思懿　（惊吓）凉水浇不得！（拉住袁圆）袁小姐我问你一句话。

袁　圆　（回转身，笑呵呵地）什么？

曾思懿　（随嘴乱问）你父亲呢？

袁　圆　（放下水桶，故意沉稳地）在屋里画“北京人”呢。（突然大叫一声，猫捉耗子似的把曾霆捉住）你跑？看你跑到哪里！

曾　霆　（笑得狼狈）你，你放掉我。

袁　圆　（兴奋地）走，我们出去算账。

曾思懿　（大不高兴）袁小姐！

袁　圆　走！

曾文清　（笑嘻嘻地）袁圆，你要一个东西不？

袁　圆　（突想起来，不觉放掉曾霆）啊，曾伯伯，你欠了我一个大风筝。你说你有，你给我找的。

曾文清　（笑着）秋天放不起风筝的。

袁　圆　（固执）可你答应了我。我要放，我要放！

曾文清　（微笑）我倒是给你找着一个大蜈蚣。

袁　圆　（跑起来）在哪儿？（伸手）给我！

曾文清　（不得已）蜈蚣叫耗子咬了。

袁　圆　（黠巧地）你骗我。

曾文清　有什么法子，耗子饿极了，蜈蚣上的浆糊都叫耗子吃光了。

袁　圆　（顿足）你看你！（眼里要挂小灯笼）

曾文清　（安慰）别哭，别哭，还有一个。

袁　圆　（泪光中闪出一丝笑容）嗯？我不相信。

曾文清　霆儿，你到书房（指养心斋）里把那个大金鱼拿过来。

曾　霆　（几乎是跳跃地）我拿去。

曾思懿　（吼住他）霆儿，跳什么?

曾霆压抑住自己的欢欣，大人似的走向书斋。

袁　圆　（追上去）曾霆！（拉着他的手）快点，你！（把他拉到书斋里，瞥见那只五颜六色，上面有些灰尘的风筝，忍不住惊喜地尖叫一声）啊，这么大！（立刻就要抢过来）

曾　霆　（脸上也浮起异常兴奋的笑容，颤抖地）你别拿，我来！（举起那风筝）

袁　圆　（争执）你别拿，我来！

曾　霆　你毛手毛脚地弄坏了。

袁　圆　（连喊）我来！我来！我来！你爹爹为我糊的。

二人都在争抢着那金鱼。

曾思懿　（同时）霆儿！

曾　霆　（喘着气喊）不，不。（目不转睛望着袁圆，兴奋而快乐地和她争抢。十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握着那风筝的竹篾，被袁圆粗壮的手腕左右摇甩，几乎按不住那风筝）

袁　圆　（同时不住地叫）我来，我来！

曾霆蓦然大叫一声，放下那风筝，呆望自己流血的手指。

袁　圆　（吃一惊）怎么？

曾思懿　（埋怨）你看！（走到曾霆面前申斥）你看出了血了！

曾文清　（望着曾霆）扎破了？

曾　霆　（握着手指）嗯。

袁　圆　（关怀地）痛不痛？

曾　霆　（惶惑）有一点。

曾思懿　（拉着曾霆）快去，上点七厘散。

袁　圆　（满有把握地）不用！（陡然低下头吮吸他手上的伤口）

曾　霆　（吃了一惊）啊！（一阵感激的兴奋在脸上掠过，他忸怩地拒绝母亲的手）妈，不用了，妈——

袁　圆　（唾出一口涎水，愉快地把他的手放开）得，还痛不痛？

曾　霆　（恧然低声）不痛了。

袁圆突然由地上提起那桶凉水。

曾　霆、曾思懿　（紧张）啊！

袁　圆　（对曾霆笑着）饶了你，这一桶水，我不泼你了。（推着曾霆）走，我们放风筝去。（曾霆立刻顺手拿起风筝）再见！曾妈妈。

袁圆跳跳蹦蹦地推着曾霆出了门，水洒了一地。

曾思懿　霆儿！

曾文清　（解劝地）让他们去吧！

曾思懿　你别管！（对外）霆儿！

曾霆只好又从外面走进来，后随那莫名其妙的袁圆。

曾霆望着母亲。

曾思懿　（端起那碗参汤）把这碗参汤喝了它，你爹不喝了。

袁　圆　（圆眼一睁，惊讶地羡慕）参汤！

曾　霆　我不喝！

曾思懿　（厉声）喝掉！

曾　霆　（拿起就喝了一口，立刻吐出）真的，坏了。

曾思懿　胡说！（自己拿过来尝了一口，果然觉得口味不对，放下）哼！

这时袁圆顽皮地向曾霆招手，又轻悄悄踮着脚步推着曾霆的背走出。曾霆迈出门槛，袁圆只差一步——

曾思懿　（忽然）袁小姐！

袁　圆　（吃一惊）啊？（回头）

曾思懿　你过来！

袁　圆　（走过来）干什么？

曾思懿　（满脸笑容）今天我们家里，请你同你父亲一同过来过节，你对他说过了么？

袁　圆　（白眼）请我们吃中饭？

曾思懿　（异常讨好的神色）啊，特为请你这位顶好看的袁小姐。

袁　圆　（楞头楞脑）你胡扯！你们请的爸爸跟愫小姐，我知道。

曾思懿　哪个说的？

袁　圆　（自负）江姑老爷跟我都说了。

曾思懿　（和颜悦色）那么你想要新妈妈不？

袁　圆　我没妈妈，我也不要。

曾思懿　（劝导地）有妈好。你喜欢愫小姐做你的妈妈不？

袁　圆　（莫名其妙）我？

前院子里曾霆的声音　袁圆，快来，有风了！

袁　圆　（冷不防递给思懿一个纸包）给你！

曾思懿　（吃了一惊）什么？

袁　圆　爸爸给你的房租钱。（由通大客厅门跑下）

曾思懿　（鄙恶）这种孩子，真是没家教！

曾文清　（不安地）你，你跟江泰闹的什么把戏？你们要把愫方怎么样？

曾思懿　（翻翻眼）怎么样？人家要嫁人，人家不能当一辈子老姑娘，侍候你们老太爷一辈子。

曾文清　她没有说，你们怎么知道她要嫁人？

曾思懿　（嘴角又咧下来）看不出来，还猜不出来！我前生没做好事，今生可要积积德，我可不想坑人家一辈子。

曾文清　嫁人当然好，不过嫁给这种整天就懂研究死人脑袋壳的袁博士——

曾思懿　她嫁谁有你的什么？你关的什么心？（恶毒地）你老人家是想当赔房丫头一块嫁过去，好成天给人家端砚台拿纸啊，还是给人家铺床迭被到了晚上当姨老爷啊？

曾文清　（气愤）你是人是鬼？这样背后欺负人家！

曾思懿　（也怒）你放屁！我问“你”是人是鬼，用得你这样偏向着人家！

曾文清　她是个老姑娘；住在我们家里侍候爹这么些年——

曾思懿　（索性说出来）我就恨一个老姑娘死拖活赖住在我们家里，成天画图写字，陪老太爷，仿佛她一个人顶聪明。

曾文清　唉，反正我要走了，只要爹肯，你们——

曾思懿　他不肯也得肯。一则家里没有钱，连大客厅都租给外人，再也养不住闲亲戚。再则（斜眼望着他，刻薄地）人家自己要嫁人，你不愿意她嫁呀——

曾文清　（忍无可忍，急躁）谁说我不愿意她嫁？谁说我不愿意她嫁？谁说我不愿意她嫁？

曾思懿　（一眼瞥见愫小姐由养心斋的小门走进来，恰如猫弄老鼠一般地诡笑起来）别跟我吵，我的老爷，人家愫小姐来了！

愫方有三十岁上下的模样，生在江南的世家，父亲也是个名士。名士风流，身后非常萧条；不久母亲又弃世，自己的姨母派人把她接来，从此就遵守母亲的遗嘱，长住在北平曾家，再没有回过江南老家。曾老太太在时，非常喜爱她，这个刚强的老妇人死后，愫方又成了她姨父曾皓的拐杖，他走到哪里，她必须随到哪里。在曾皓日渐衰颓的暮年里，愫方是他眼前必不可少的慰藉，而愫方的将来，却在悠忽的岁月中，很少有人为她恳切地想一想。

见过她的人第一个印象便是她的沉静。谁也猜不出她心底压抑着多少苦痛的思想与愿望，她是异常缄默的。

伶仃孤独，多年寄居在亲戚家中的生活养成她一种惊人的耐性，她低着眉头，听着许多刺耳的话。只有在偶尔和文清的诗画往还中，她才不自知地流露出一点抑郁的情感。

她态度大方，服饰很淡雅。她穿一身深蓝毛哔叽的旧旗袍，宽大适体。

曾思懿　（对着愫方，满脸的笑容）你看，愫妹妹，你看他多么厉害！临走临走，还要恶凶凶地对我发一顿脾气。（又是那一套言不由衷的鬼话）不知道的，都看我这样子象是有点厉害，在家里不知道怎么恶呢！知道的，都明白，我是个受气包：我天天受他（指文清）的气，受老爷子的气，受我们姑奶奶姑老爷的气，（可怜的委屈样）连儿子媳妇的气我都受啊！（亲热地）真是，这一家子，就是愫妹妹你，心地厚道，一个人待我好，待我——

愫方莫名其妙地谛听这潮涌似的话，恬静地微笑着。

曾文清　（忍不住，插进嘴去）爹起来了？

思懿这才停住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愫　方　（安详地）姨父早起来了。（望见地上那张破碎的山水，弯身拾起）这不是表哥画的那张画？

曾思懿　（又叨叨起来）是呀，就因为这张画叫耗子咬了，他老人家跟我闹了一早上啦。

愫　方　（衷心的善意）不要紧，我拿进去给表哥补补。

曾文清　（谦笑）算了吧，值不得。

曾思懿　（似笑非笑对文清眄视一下）不，叫愫妹妹补吧。（对愫方）你们两位一向是一唱一和的，临走了，也该留点纪念。

愫　方　（听出她的语气，不知放下好，不放下好，嗫嚅）那我，我——

曾文清　（过来解围）还是请愫妹妹动动手补补吧，怪可惜的。

曾思懿　（眼一翻）真是怪可惜的。（自叹）我呀，我一直就想着也有愫妹妹这双巧手，针线好，字画好。说句笑话，（不自然地笑起来）有时想着想着，我真恨不得拿起一把菜刀，（微笑的眼光里突然闪出可怕的恶毒）把你这两只巧手（狠重）斫下来给我接上。

愫　方　（惊恐）啊！（不觉缩进去那双苍白的手腕）

曾文清　你这叫什么笑话。

曾思懿　（得意大笑）我可是个粗枝大叶，有嘴无心的人。（拿起愫方的手，轻轻抚弄着）愫妹妹，你可别介意啊。我心直口快，学不出一点文绉绉的秀气样子，我常跟文清说，（斜睨着文清）我要是个男人，我就不要象我这样的老婆，（更亲昵地）愫妹妹，你说是不是？你说我——

正当着愫方惶惑无主，不知如何答复的时候，曾瑞贞——大奶奶的儿媳妇——提着一大包檀香木和柱香由通大客厅的门慌慌走进来。

曾瑞贞只有十八岁，面容却已经显得有些苍老，使人不相信她是不到二十的年轻女子。她无时不在极度的压抑中生活。生成一种好强的心性，反抗的根苗藏在心里，在生人前口上决不泄露一丝痕迹。眼神中看得出抑郁，不满，怨恨。嘴角总绷得紧紧的，不见一丝女人的柔媚。她不肯涂红抹粉，也不愿穿鲜艳的衣裳，虽然屡次她的婆婆这样吩咐她，当她未知她的意时，为着这件事言骂她。

当她无端遭她婆婆狺狺然辱骂时，她只是冷冷地对看着，并不惧怕，仿佛是故意地对她漠然。她决不在她所厌恶的人的面前哭泣，示出自己的怯弱，虽然她心里是忧苦的。在孤寂的空房中，她念起日后这漫漫的岁月，有时痛不欲生，几要自杀；既而又愤怒地想定：这幽灵似的门庭必须步出，一个女人，该谋寻自己的生路。

当她还在十六岁的时候——想起来，仿佛隔现在有几十年——她进了中学只有二年，就胡里胡涂地被人送进了这个精神上的樊笼。在这个书香门第里，她仿佛在短短一个夜晚从少女的天真的懵懂中被赶出来，蓦然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忧虑的成年妇人。她这样快地饱尝到作人的艰苦，变得忧郁而沉默，使她以往的朋友们惊叹一个少女怎会变得这样突然。她的小丈夫和她谈不上话来，她又不屑于学习那诌媚阿谀的妾妇之道来换取婆婆的欢心。她勉强做着曾家孙媳妇应守的繁缛的礼节。她心里知道长久生活在这样环境中是不可能的。

在布满愁云一般的家族里，只有愫姨是她的朋友。她间或在愫姨面前默默流着眼泪，她也同情怜惜着愫姨嘤嘤隐泣时发自衷心的哀痛。但她和愫姨是两个时代的妇女。她怀抱着希望，她逐渐看出她的将来不在这狭小的世界里，而愫姨的思想情感却跳不出曾家的圈栏。她好读书，书籍教她认识现在的世界，也帮她获得几个热心为她介绍书籍以及帮助她认识其他方面的诚恳的朋友。这一方面的生活她只偶尔讲与愫姨听，曾家其他的人是完全不知道的。

这些天她的面色不好，为着突如其来的一种身体上的变化，她的心里激荡着可怕的矛盾。她为着一个未来的小小的生命寝馈不安，更深切地感到自己懵懵懂懂生活在这个家庭是怎样不幸，更想不明白为什么嫁与这个小人，目前又将胡胡涂涂为这个小人添了一个更小的生命。为着这个不可解决的疑难她时常出门，她日夜愁思要想出一个解决的方法。

她进门有些犹疑。她晓得她穿的颜色暗淡的衣服先使婆婆看着不快。

曾瑞贞　妈！爹！

曾思懿　（嘲弄地）居然打电话把您请回来啦。我正在跟愫姨说，想叫辆汽车催请呢。

曾瑞贞　我，我身上有点不舒服。

曾思懿　（刁钻古怪地尖声笑着）难道这儿不是家？我就不能侍候您少奶奶啦。

愫　方　（替瑞贞说话）表嫂，她是有点不舒服。

曾思懿　（勉强地问）好了没有？

曾瑞贞　（低声）好了。

曾思懿　（狠狠看了她一眼）请吧，我怕你——快敬祖宗去吧。

曾瑞贞　嗯。（就转身向养心斋走）

曾思懿　（满面笑容，对愫方）我这个人就是心软，顶不会当婆婆了。一看——（突然转身对瑞贞）喂，瑞贞，你怎么连你爹都不叫一走就走了。

曾瑞贞　叫过了。

曾思懿　（嫌她顶撞，登时沉下脸，对文清）你听见了？（不容文清答声，立刻转对瑞贞）我没听见。

曾瑞贞　（冷冷望着她，转又对文清）爹爹！

曾文清　（不忍）快走，快走吧！

曾思懿　（对瑞贞）愫姨呢？

曾瑞贞　（机械地）愫姨。

曾思懿　（对愫方又似谦和又似示威地阴笑）你看我们这位少奶奶简直是一点规矩也不懂。（转对瑞贞，非常慈祥的样子）你还不谢谢愫姨，愫姨疼你，刚才电话是愫姨打的。

曾瑞贞　谢谢愫姨。

曾思懿　你知道霆儿从学校回来了么？

曾瑞贞　知道。

曾思懿　你看见他跟袁小姐放风筝了么？

曾瑞贞　（低声）看见了。

曾思懿　（对愫方指着瑞贞）您瞅，有这种傻人不？知道了，也看见了。（忽然转对瑞贞）那你为什么不赶紧回来看（注：看，读音ｋāｎ，“守”的意思。）着他。（自以为聪明地告诫）别胡涂，他是你的男人，你的夫，你的一辈子靠山。

曾文清　（寂寞地）小孩子们，一块玩玩，你总是大惊小怪地说这些话。

曾思懿　（故意）谁大惊小怪，你就会替这种女人说偏心话。（不自主地往愫方身上一瞟）这种女人我一看见就知道想勾引男人，心里顶下作啦。瑞贞你收拾好神桌，赶快叫霆儿穿马褂敬祖宗，少跟那个疯小姐混。

瑞贞又提起那一大包檀香木和柱香。

曾思懿　回来，哪个叫你买这些檀香木？

瑞贞不语。

愫　方　（低声）表嫂——

曾思懿　（佯未听见，仍对瑞贞）你发财啦，谁叫你买这么一大堆废东西？哪个那么讨厌，多事？

愫　方　（镇静地）是我，表嫂。

静默。

瑞贞由养心斋小门下。

曾思懿　（沉闷中笑出来）哎，真是的，你看我这个人，可不是心直口快，有口无心。莽张飞，心里一点事都存不住。（似乎是抱歉）哎，我要早知道是愫妹吩咐的——

愫　方　（沉静）姨，姨父说买来为晚上自己念经用的。

曾文清　爹前几天就说要人买了。

曾思懿　（顺嘴人情）我们这位老太爷，就是脾气怪，难侍候。早对我吩咐下来，不早就买啦。（又亲热地）哎，愫妹妹，你不知道，文清跟我多么感激你。这家里要没有你，老太爷不知道要对我这做儿媳妇的发多少次脾气啦。（非常关心的口气，低声）昨天，晚上是老太爷又不舒服了吧？

愫　方　（微颔首）嗯。

曾思懿　（对文清，得意地）你看，可不是！（对愫方）我就听老爷子屋里“喀儿喀儿”直咳嗽。我就跟文清说：“可怜，老爷子大概又在气喘呢！”（满脸忧虑的神气）我一听就翻来复去睡不着，我直推着文清说：“你听，大半夜了，愫妹妹还下厨房拿水，给爹灌汤婆子呢。真是的……”

曾文清　爹爹犯什么病？

愫　方　（无力地）腿痛，要人捶，他说心里头气闷。

曾思懿　（口快）那一定是——

曾文清　（怨艾地）于是他老人家就叫你捶了一晚上？

愫　方　（悲哀的微笑）捶捶，姨父就多睡一会。

曾思懿　（惊讶）啊，怪不得一早上我看见愫妹还在捶呢。

曾文清　（深沉的同情）那么，你到现在还没有睡？

曾思懿　（翘起舌头）通宵不睡觉怎么成！（疼惜的样子）哎，你怎么不叫我来替呀。真是的，快回屋睡一会。（推着愫方）你体子又单薄，哪经得住熬夜。（一肚子的关怀的心肠）哎，这是怎么说的。走，我的好妹妹，睡一会，回头真病了，我真要急死啦。

愫　方　（哀婉地）不用，我睡不着。

曾思懿　文清，你看真是再没有比愫妹再孝心的人了。我就爱愫妹这样的脾气，（对着愫方夸赞）不说话，待人好，心地厚道，总是和和气气，不言不语的。（忽转对文清）文清，我要是男的，我就娶愫妹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福气。

曾文清　（解救）愫妹，你不是给爹拿参汤的么？

愫　方　哦，哦，是的。

曾思懿　你早说啊，我早就预备好了。（端起那碗参汤）

曾文清　刚才霆儿不是说这碗参汤——

曾思懿　你少听他胡扯。咳，还是我热热拿去吧！（笑嘻嘻）这才叫作“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呢！再丑再不爱看，也是没法子啦。（走了两步，回头）哦，厨房那两碗菜是不是你做给文清在路上吃的？

愫　方　啊——嗯——

曾思懿　（尖刻）文清，你看你多福气，愫妹待你多好啊！临走临走，愫妹一夜没睡，还赶着做两碗菜给你吃，你还不谢谢！（笑着由养心斋小门走下）

静默，窗外天空断断续续地传来愉快的鸽哨响。

曾文清　（感愧的眼光满眼含着泪，低声）愫方，我，我——

愫方低头不语。

曾文清　（望望她也低下头，嗫嚅）陈奶妈来，来看我们来了。

愫　方　（忍着自己的哀痛）她，她在前院。

思懿蓦然又从书斋的小门匆忙探出身来。

曾思懿　（满面笑容，招手）文清，陈奶妈在外面找你呢。你快走了，还不跟她老人家说两句话？来呀，文清！

愫方望着文清，文清毫无生气地随着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泠泠的鸽哨响。

辚辚——石道上独轮水车，单调的轮轴声。

远处算命瞎子悠缓的铜钲声。

一两句遥远市街上的“酸梅的汤儿来……”

愫方佇立发痴，蓦然坐在一张孤零零的矮凳上嘤嘤隐泣起来。

微风吹来，响动着墙上挂的画。

外面袁圆的声音　（放着风筝，拍手喊）飞呀，飞呀，向上飞呀！

陈奶妈带着小柱儿由大花厅通前院的门走进来。小柱儿目不转睛地回头望着半空中的纸鸢，阳光迎面射着他通红的圆脸。

陈奶妈　愫小姐！

小柱儿　（情不自禁，拍手）奶奶，金鱼上天了！金鱼上天了！（指着窗外的天空，惋惜地大叫）哎呀，金鱼又从天上摔下来了。金鱼——

陈奶妈　（望见愫方独自在哭，回首，低声）别嚷嚷，你出去看去吧！

小柱儿喜出望外，三脚两步走出去。陈奶妈悄悄走到愫方面前。

陈奶妈　（缓缓地）愫小姐，你怎么啦？

愫　方　（低头）我，我——（又低声抽咽。）

半晌。

陈奶妈　（叹了一口气，怜惜地把手放在她微微在抽动着的肩上）愫小姐，别哭了。我走了大半年了，怎么我回来你还是在哭呀？

愫　方　（抬头）我真是想大哭一场，奶妈，这样活着，是干什么呀！（扑在桌上哭起来。）

陈奶妈　（低下头，眼泪几乎也流下来）别哭了，我的愫小姐，去年我就劝你多少次了。（沉痛地）嫁了吧，还是嫁人好。就是给人填房都好。（一面擦着自己的泪水，一面强笑着）我可说话没轻没重的，一个大姑娘在姨父家混一辈子成怎么回事啊。（愫方又隐泣起来）好歹嫁了吧，我的愫小姐，人家的家总不是自己的家呀！

愫方哭出声来。

陈奶妈　（低声，秘密地）那位袁先生我刚才到前院偷偷相了一下，人倒是——

愫　方　（抽咽）奶妈，您，您别说这个。

陈奶妈　（温慈地）是，八字都拿去合了么？

愫　方　（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奶妈。

陈奶妈　（摇头）我们这位大奶奶是不容人的。我看，清少爷，可怜，天天受她的气，我一想起来，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心疼啊。（忧伤地）哎，世上真是没有如意的事啊，你看，你跟清少爷，你们这一对——

瑞贞由养心斋小门匆忙上。

曾瑞贞　愫姨，爷爷叫你。

愫　方　哦！（忙立起身，擦擦眼睛，就低首向书斋走。）

曾瑞贞　爷爷在前面厢房里。

愫方又低头转身向通大客厅的门走。瑞贞看出她在哭，就随在后面。

曾瑞贞　（低声）愫姨，你——

愫方仍然低头向前走。

后院思懿的声音　瑞贞！

曾瑞贞　（停步应声）哎！

后院思懿的声音　（尖厉地）你又跑到哪儿去了，瑞贞？

曾瑞贞　在这儿！（依然随着愫方后面走。）

愫　方　（在大客厅门槛上停步）你去吧！

曾瑞贞　不。

愫方又走，二人走进大客厅内，愫方先由通前院的门走出去。

思懿由养心斋小门上。

曾思懿　瑞贞，你——（瞥见陈奶妈）啊，陈奶妈，（满脸笑容，指着后院）快去吧，您的清少爷正到处找你呢！

陈奶妈　（喜不自禁）清少爷？哪儿？

曾思懿　院子里。

陈奶妈又非常高兴地颤巍巍地由书斋走下。瑞贞从通大客厅的门悄悄走上来。

曾瑞贞　妈。

曾思懿　（狠狠盯着她）你耳朵聋了！（四下一望）我叫你喊的人呢！

曾瑞贞　我，我——

曾思懿　（厉声）滚！死人！

瑞贞低首由她面前走过——

曾思懿　（切齿）看你那死样子，（顿足）你怎么不死啊！

瑞贞默默由书斋小门下。

曾思懿　（同时走到大客厅，喊）霆儿，霆儿！

曾霆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上。

曾　霆　（一脸汗）妈。

曾思懿　（责备，冷冷地）妈叫你，知道么？

曾　霆　（歉笑）知道。

曾思懿　（气消了一半）快穿好袍子马褂，给祖先上供去！

曾霆立刻转身向书斋走。

曾思懿　（一手拉住他，异常和蔼地）孩子，以后你别跟那个袁小姐玩，野姑娘，没规没矩的。（一半鼓励，一半泄愤的样子）你要是嫌瑞贞不好，你中学毕了业，我给你再娶一个。好好念书，为你妈妈争气，将来——

曾霆正听得不耐烦时，张顺由左边姑老爷的卧室走出。曾霆乘机由书斋小门溜下。

门开时，左面卧室内传出“滚！滚！滚！”的喊声。砰地门随着关上。

曾思懿　什么事，张顺？

张　顺　（也气呼呼地）大奶奶，张顺想跟您请长假。

曾思懿　又怎么啦？

张　顺　（指手划脚）我伺候不了这位姑老爷，一天百事不做，专找着我们当下人的祖宗八代的乱卷（注：卷，“骂”的意思。）。

曾思懿　（愤愤）他是条疯狗，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张　顺　（盛气难息）不，您另找人吧，我每天搪账不必说——

突然又由隔壁传来一声“混账！”一个女人喊着说：“你别去！别去！”男人暴叫：“撒开手，我要见她！”

曾思懿　（仿佛感到什么，立刻低声）张顺，这边来说，让他来喊去。

张顺随着大奶奶由书斋内小门走出。

同时几乎一阵闯进来的是扭持着的姑老爷和姑太太。江泰登时甩开手，曾文彩目瞪口张地望着他。他手握着一束钞票，气呼呼地乱指。

姑老爷江泰是个专攻化学的老留学生，到了北平，就纵情欢乐，尽量享受北平舒适的生活，几乎和北平土生的公子哥儿的福气毫无二致。他有三十七岁，神色带着几分潦倒模样。人看来是很精明的，却仿佛走到社会里就比不过与他同样聪明的朋友们，于是他时时刻刻想占些小便宜，而总不断地在大处吃了人的亏。他心地并不算奸恶，回国后，很想大大发展一下。他不知为什么抛弃本行，沾沾自喜地做了官。做了几次官都不十分得意，在最后一任里，他拉下很大的亏空，并且据说有侵吞公款的嫌疑，非常不名誉地下了任。他没剩多少钱，就和太太寄居在丈人家里，成天牢骚满腹，喝了两杯酒就在丈人家里使气。人越穷，气越盛，拍桌骂人，摔碟子摔碗是常有的事。

但他也不是没有可爱的地方，他很直率，肯说老实话，有时也很公平，固然他常欺蔑他的病妻，在太太偶尔高兴，开始发两句和他不同的议论的时候，他总是轻蔑地对她说：“你懂得什么？”他还有一件长处，北平的饭馆戏园各种游乐的场所他几乎处处知道门路。而且他最讲究吃，他是个有名的饕餮，精于品味食物的美恶，举凡一切烹调秘方，他都讲得头头是道，说得有声有色，简直象一篇袁子才的小品散文。他也好吹嘘，总爱夸显过去他如何的阔绰豪放，怎样得到朋友们的崇拜和称赞，有时说得使人难以置信。

通常他是无时无刻不在谈着发财的门径的。但多半是纸上谈兵的谈话，只图口头上快意，决不想到实行。只有一次，他说要办实业，想开一个一本万利的肥皂厂，就在曾家的破花窑里砌炉举火，克日动工，熬开一大锅黄澄澄的浓汤，但制成时，一块块胰子软叽叽的象牛油，原来他的化学教科书不好，那节肥皂的制造方法，没有写明白，于是那些锅儿灶儿就一直扔在破花窑里，再没有人提。

经过这一次失败后，有一阵他绝口不谈发财。但不久躲在房里又忍不住和他的妻轻轻叹息说：“总有一天我能发明一种象万金油似的药，那我就——”于是连续地他又有许多发财的梦，但始终都是梦。看相批命也不甚灵，命中该交财运的年头，事实都不如此。最近他才忽然想起一个巨大的计划，他要经商，他劝他丈人拿钱到上海做出口生意，并且如果一时手下不便，可以先卖了房子，做为营利的资本。但他的岳父照例地以为不可。却又怕他的“姑老爷”的脾气发作，就对他唯唯否否，弄得他十分不快。

他身材不高，宽前额，丰满的鼻翼，一副宽大的厚嘴唇，唇上微微有些黑影，很漂亮的。他眼神有些浮动，和他举止说话一样。

他穿一套棕色西服，货料和剪裁都好，领带拖在前面。一绺头发在顶上翘起来，通身上下都不整齐。

他的夫人曾文彩有三十三岁，十年前是一位有名娇滴滴的蜡美人，温厚娴静，婚后数年颇得他丈夫的宠爱。后来一直卧病，容颜顿改，人也憔悴瘦弱，脸色比曾家一般人还要苍白，几乎一点也看不出昔日的风韵。她非常懦弱，任何事她都拿不定主意。在旧书房里读了几年书，她简直是崇拜她的丈夫，总是百依百顺地听她丈夫的吩咐，甘心受着她丈夫最近数年的轻蔑和欺凌。病久了，她进门有些颤抖，嘴唇惨白失色，头发微乱，她穿一件半旧的蓝灰色羽纱旗袍，青缎鞋也有些破旧。

曾文彩　（哀求江泰）你这样去，成什么样子？

江　泰　（睁圆了眼）给他钱，什么样子？住房，给房钱，吃饭，给饭钱。

曾文彩　（怯弱地）你不要这么嚷，弄得底下人听见笑话。

江　泰　（愤慨）这有什么可笑话！给完了钱，我们就搬家。（举起那钞票乱甩，怒喊）我叫你给他钱，你为什么不去？（拔步就走）我自己去交给你父亲！

曾文彩　（死命拉住他，颤抖得象一只将死的蝴蝶）江泰，你给我留点面子，这是我的娘家！

思懿偷偷由书斋小门伸出头窃听。

江　泰　（唾了一口涎水）娘家，我看还不及住旅馆有情分呢。（指着后院）老头死了，你要是拿他一个大钱，我立刻就跟你离婚。

曾文彩　（哀诉地）你从哪儿听的这些闲话？哪个告诉你说嫂嫂嫌我们住在此地，又是谁说你想着你岳父的钱哪？

江　泰　（傲慢地）奇怪，我贪这几个钱？（愤恨）你们家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混蛋，小人，没见过钱的，第一你那个大嫂！

曾文彩　（低声，怯惧地）你喊什么?她说不定就在隔壁！

江　泰　（痛快淋漓）我喊，我就是给她听，看她怎么样？看她敢怎么样？我要打死她，我要一枪打死她！

思懿先真要挺身而出，听见这么可怕的恐吓，又悄悄退回去。

曾文彩　（叹息）再怎么说也是亲戚。

江　泰　什么亲戚？（牢骚满腹）亲戚是狗屎！我有钱，我得意的时候，认识我。没有钱，下了台，你看他们那副鬼脸子！（越想越恨）混账！借我钱，买田产的时候，你问问他们记得不记得？我叫他们累得丢了官，下了台，你问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昨天我就跟老头通融三千块钱，你看老头——

曾文彩　（连忙）回头我跟爹说！

江　泰　（怒冲冲）你不要去！你少给我丢脸！你以为你父亲吃斋念佛就有人心么？伤天害理，自己的棺材放在家里，漆都漆好了，偏把人家老姑娘坑在家里，不许嫁人！

曾文彩　（弱声弱气）你不要这样胡说！

江　泰　哼，（凶横地）我问你，他怕死不怕死？

曾文彩　（枯笑）老人家哪个不怕死？

江　泰　那么，他既然知道他要死了，为什么屡次有人给愫小姐提婚，他总是东不是西不是地挑剔，反对？

曾文彩　（忠厚地）那也是为她好。

江　泰　（睁圆眼睛）你胡扯！自私！自私！就是自私！一句话，眼不见为净，我立刻走！我立刻就滚蛋，滚他妈的蛋！

曾霆由书斋小门上。

曾　霆　姑姑，姑丈，爷爷请您们二位敬祖去。

江　泰　我不去。

曾文彩　霆儿，你别听他的，我们就去。

曾　霆　妈说等着姑姑跟姑丈点蜡呢。

江　泰　我不去，我江家的祖宗还没有祭呢。

曾文彩　（哀恳地）走，把衣服换了，穿上袍子马褂!

愫方由书斋小门上。她手里拿着一包婴儿的衣服。

愫　方　（找着）瑞贞呢？

曾文彩　不在这儿。

愫　方　表姐夫还不去，姨父都在祖先堂屋等着呢!

曾文彩　（几乎是乞怜）看我的份上，你去一趟吧!

江　泰　（翻翻眼）你告诉他我没有工夫侍候。（头也不回。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下）

曾文彩　（追在后面）江泰，你别走，你听我说。（追下）

曾霆欲由大客厅走出去。

愫　方　（哀恳地）霆儿，你别走。

曾　霆　愫姨。

愫　方　你——（欲说又止）

曾　霆　什么？

愫　方　（终于）你为什么不跟瑞贞好呢？

曾霆不语。

愫　方　（沉重）你们是夫妻呀。

曾　霆　（痛苦地）您别提这句话吧。

愫　方　譬，譬如她是你的妹妹，你忍心成天——

曾　霆　（哀恳地）愫姨!

他们觉得有人来，回头看见瑞贞低着头仿佛忍着极端的苦痛，匆匆由书斋小门走进。

曾瑞贞　（抬头，突然望见曾霆）哦，你，你在这儿。

愫　方　（立刻）你们谈谈吧。（急向大客厅那面走）

前院袁圆的喊声　快来呀，曾霆!

曾霆原来与瑞贞相对无语，听见喊声，立刻抢在愫方的前面，疾步走进大客厅。

愫　方　霆儿，你——

曾霆不回头，忙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出，愫方回过头，脸上罩满哀伤，慢慢向瑞贞走来。

曾瑞贞　愫姨！（扑在愫方的怀里哭泣起来）

愫　方　（低声抚慰）不要哭，瑞贞。

曾瑞贞　（忍不住地抽咽）我，我不，我不。

愫　方　（拉着她）我看你回屋躺一躺去吧。

曾瑞贞　（摇头）不，他母亲还叫我侍候开饭呢。

愫　方　（不安地探问着）你怎么一早就出去了？

曾瑞贞　我有，有点事。

愫　方　（摸着她的脸，哀怜地）我看你睡一会吧，你的眼通红的。

曾瑞贞　（惨凄地）不，那他母亲更要以为我是装病了。

愫　方　（同情地）你还吐么？

曾瑞贞　还好。

愫　方　（无意地）瑞贞，还是让我，我替你说了吧。

曾瑞贞　（坚决）不，不。

愫　方　那么先告诉霆儿吧。

曾瑞贞　（抑郁）他懂什么？他是个孩子。

愫　方　（劝解）可为什么不说呢？

曾瑞贞　（摇头）愫姨，你不明白。

愫　方　（不了解）为什么呢？（欣悦之色）那又不是什么怕人晓得的事。

曾瑞贞　（痛苦地望着愫方）愫姨，我要是能像你一样，一辈子不结婚多好啊。

愫　方　（哀静地凝视）你怎么说些小孩子话？

曾瑞贞　（痛心）愫姨，我们是小孩子啊，到了年底我十八，曾霆才十七呀。我同他胡胡涂涂叫人送到一处。我们不认识，我们没有情感，我们在房里连话都没有说的。过了两年了，（痛苦地）可现在，现在又要——

愫　方　（淳厚地）那你的爷爷才喜欢呢。

曾瑞贞　是呀，愫姨，我就是问为什么呀？为什么爷爷要抱重孙子，就要拉上我们这两个可怜虫再生些小可怜虫呢？

愫　方　（安慰）人家说有了小孩就好了，有了小孩，夫妻的感情就会好的了。

曾瑞贞　（沉重地摇着头）不，愫姨，我不相信，我们不会好的。（肯定）即使曾霆又待我好，我在这样的家庭也活不下去的。（憎恶地）我真是从心里怕看见这些长辈们的脸哪，（拉着愫方的手）愫姨，如果这家里再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愫　方　（感动地）不要这么说话。你还小，孩子生下来大家就高兴了。

曾瑞贞　（哀愁）愫姨，怎么会高兴？杜家的账到现在没法子还，爷爷都说要卖房子——

愫　方　（低头）嗯。

曾瑞贞　多一个就多一个负担，曾霆连中学都还没毕业。

愫　方　（慈爱地笑着）不要象个小大人似的想下去了，活着吃苦不为着小孩子们，还为什么呢？毛毛生下来，我来替你喂。我来帮你，不要怕，真到了没路可走的时候，我母亲还留下一点钱，我们还可用在小孩子身上的。

曾瑞贞　（十分感动）愫姨，你，你的心真是——

愫　方　（高兴得流眼泪）那么，瑞贞，我一会儿替你说了吧，我替你告诉，先告诉表嫂，她想着要抱孙孙，就不会待你那样了。

曾瑞贞　（连忙）不，不，你不懂，我就不愿意告诉我这位婆婆。不，不，你千万谁也不要告诉。（激动地）愫姨，只有你，只有你——啊，愫姨，我心里乱慌慌的，昨天晚上我梦见我的母亲又活起来了，我还在家里当女孩子，（痛苦地）哦，愫姨，我要是永远不嫁人，永远不长大多好啊，多好啊!（又抽咽起来）

愫　方　（抚慰）不要哭，不要再流眼泪了。我给你看一点东西吧!（打开那个包，露出美丽的小婴儿绒线衣服）瑞贞，你看能用么？

曾瑞贞　（望着那件玲珑的小衣服，说不出话来）啊？

愫　方　喜欢么？

曾瑞贞　（颤抖着）怎么你连这个都预备了？（虽然有些羞赧，但也忍不住笑起来）还，还早的很呢。

愫　方　做着玩玩，我也是学着做。

曾瑞贞　（一件一件地翻弄，欣喜地）好看，好看，真好看。（陡然放下衣服）可愫姨，你没有钱，你为什么花这么许多钱，为，为着——

愫　方　（哀矜地）为着我爱你，瑞贞，你不生气吧。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看人家眼色过日子的人。

曾瑞贞　（低下头，紧紧握住愫方的手）愫姨。（泪泣然流下来）

愫　方　（哀婉地）你现在快做母亲了，要成大人了，为什么想不要孩子呢？有了孩子，他就会慢慢待你好的。（用手帕轻轻擦着瑞贞眼睫下面的泪水）顺着他一点，他还是个小孩呢!（摇头，哀伤地）唉，你们俩都是小孩子，十七八岁的人，懂得什么哟。（慢慢握紧瑞贞的手，诚挚地）瑞贞，昨天晚上你对我讲的话，那是万万做不得的。

曾瑞贞　（低声）为什么要这个小东西呢？（凝视）他是不喜欢我的。

愫　方　（恳切地）瑞贞，他再怎么不喜欢你，孩子是没有罪过的。岁数大了，心思就变了，有个小孩家里再怎么不好，心里也就踏实多了。（凝望着她）你真想听你那个女朋友的话，到什么地方去么？（悲哀地）哎，哪里又真是我们的家呀!

曾瑞贞　（愤慨）我不要家，我不要这个家。

愫　方　（立刻按住她的手，摇头）不，你小，你不明白没有家的女人是怎么过的？（泣然）那心里头老是非常地寂寞的。（不能自己）我自小就——（突然又抑制住自己的愁苦，急转，哀痛地）瑞贞，你听我的话，你决不要做那样的事，万不要打掉那孩子。

曾瑞贞　嗯。

愫　方　你刚才是不是又找那个坏医生去了？

瑞贞不语。

后院文清的喊声　瑞贞!

愫　方　你要对我说实话。

曾瑞贞　（望她）嗯。

后院文清的喊声　瑞贞!

愫　方　那你以后再也不要去。

曾瑞贞　（哀痛地）嗯!

愫　方　（沉挚地）你说定了!

正当瑞贞微微颔首的时候，文清低首由书斋小门上。

曾文清　（扬头突见愫方）哦，你在这儿!（对瑞贞）瑞贞，你给我拿马褂来。

曾瑞贞　是，爹!（进了文清的卧室）

半晌，二人相对无语。

曾文清　（长叹一声）愫方，我要走了，以后，你，你一个人——

蓦然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袁圆。

袁　圆　（连喊）曾伯伯，曾伯伯!

曾文清　（转身笑着）什么？

袁　圆　小柱儿说他奶奶送给你一对顶好看的鸽子。

曾文清　（指那笼子里的鸽子）在那里。

袁　圆　（提起来）咦，怎么就剩下一个啦？

曾文清　（哀痛）那个在半路上飞走了。

袁　圆　（赞美地指着笼里的鸽子，天真地）这个有名字不？

曾文清　（缓缓点头）有。

袁　圆　（恳切地）叫什么？

曾文清　（沉静地）它，它叫“孤独”。

袁　圆　真好看!（撒娇似地央求着）曾伯伯，你送给我？

曾文清　好。

袁　圆　（大喜）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伯伯!（提着鸽笼跳起就跑）小柱儿!小柱儿!（一路喊着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出去）

静默。天空鸽哨声。

曾文清　（费力地）谢谢你送给我的画。

愫方低头不语。

曾文清　（慢慢由身上取出一张淡淡的信笺）昨天晚上我作了几首小东西，（有些羞怯地递到她的面前）在，在这里。

愫方接在手中。

曾文清　（温厚地）回头看吧。

愫　方　（望着他）一会儿，我不能送行了。

思懿突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　（惊讶）哟，你们在这儿。（对愫方）老爷子叫你呢。

愫　方　（仍然很大方地拿着那张纸）哦。（立刻走向书斋。）

曾思懿　（瞥见她手上的诗笺，忽然眼珠一转）啊呀，地上还有一张纸!

愫　方　（不由得回头）啊？

曾文清　（惴惴然）哪儿？（忙在地上寻找。）

曾思懿　（尖刻地笑）哦，就一张!（望着愫方）原来在手上呢！

外面曾老太爷的声音　（苍老地）愫方哪!

愫　方　哎！（由书斋小门下。）

曾思懿　（脸沉下来）你们又在我背后闹些什么把戏!

曾文清　（惶然）怎么——没有。

曾思懿　你刚才给她什么？

曾文清　（推诿）没有什么。

曾思懿　（厉声）你放屁，你瞒不了我!你说，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说——

曾文清　我——

瑞贞由右边卧室拿着马褂走出来。

曾瑞贞　爹，马褂!

文清接下马褂。

曾思懿　（对瑞贞烦恶地）快去吧，你的愫姨等着你。

瑞贞由书斋小门下。

文清默默穿马褂。

曾思懿　（叨叨）我一辈子是大方人，吃大方的亏。我不管你们在我背后闹些什么，（百般忍顺的模样）反正这个家早已不成一个家。“树倒猢狲散”，房子一卖，你带你的儿子媳妇一齐去过也好，或者带你的宝贝愫妹妹过也好，我一个人到城外尼姑庵一进。带发修行，四大皆空。（怕他不信）你别以为我在跟你说白话，我早已看好了尼姑庵，都跟老尼姑说好了。

曾文清　（明知她说的是一套恐吓的假话，然而也忍不住气闷，颤抖地）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曾思懿　（诉苦）我也算替你们曾家生儿养女，辛苦了一场，我上上下下对得起你们曾家的人!过了八月节，这八月节，我把这家交给姑奶奶，明天我就进庙。（向卧室走）

张顺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急进。

张　顺　（急促）大奶奶，那漆棺材的要账的伙计——

曾思懿　叫他们找老太爷去!

张　顺　（狼狈）可他们非请大奶奶——

曾思懿　（眼一翻）跟他们说大奶奶死了，刚断了气!（进了卧室）

文清望着卧室的门。

张顺叹一口气由大客厅通前院门下。

曾文清　思懿!（推卧室门）开门!开门!你在干什么？

思懿的声音　（气愤的口气）我在上吊!

曾文清　（敲门）你开门!开门!你心里在想着什么？你说呀，你打算——（回头一望，低声）爹来了!

果然是由书斋小门，瑞贞，愫方和陈奶妈簇拥着曾皓走进来。

曾皓，看来至多不过六十五，鬓发斑白，身体虚弱，肿胀的黄脸上，微微有几根稀落惨灰的短须。一对昏蒙无神的眼睛，时常流着泪水，只在偶尔振起精神谈话时才约莫寻得出曾家人通有的清秀之气。他吝啬，自私，非常怕死，整天尽吃补药，相信一切益寿延年的偏方。过去一直在家里享用祖上的遗产，过了几十年的舒适日子。偶尔出门做官，补过几次缺，都不久就重回到北平闭门纳福。老境坎坷，现在才逐渐感到困苦，子女们尤其使他失望。家中的房产，也所剩无几，自己又没什么治生的本领，所以心中百般懊恼。他非常注意浮面上的繁文褥礼，以为这是士大夫门第的必不可少的家教，往往故意夸张他在家里当家长的威严，但心中颇怕他的长媳。他晓得大奶奶尽管外表上对他作“奉承”文章，心里不知打些什么算盘。他也厌恶他的女婿的嚣张横肆，一年到头，总听见他在吵，在出主意，在高谈阔论种种营利的勾当。曾老太爷一直不说他有钱的，但现在也不敢说没有钱。他的家几乎完全操在大奶奶的手心里，哭穷固然可以应付女婿，但真要是穷得露了骨，他想得到大奶奶的颜色是很难看的，虽然到现在为止大奶奶还不敢对自己的公公当面有任何轻视的表示。然而他很怕，担心有一天子女就会因为他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做出一种可怕的颜色给他看。

自然，这也许是他神经过敏，但他确实感到贫穷，对他，一个士大夫家庭中家长的地位都成了莫大的威胁。他有时几乎不相信诗书礼仪对他的子女究竟施了多大的教化和影响。他想最稳妥的方法是“容忍”，然而“容忍”久了也使他气郁，所以终不免时而唠唠叨叨，牢骚一发，使不能自止，但多半时间他愿装痴扮聋，隐忍不讲。他的需要倒也简单，除了漆寿木，吃补药两点他不让步外，其余他尽量使自己不成为子孙的赘疣。他躲在屋内，写字读佛，不见无欲，既省钱，也省力。却有时事情常闹到头上来，那么他就把多年忍住的脾气发作一下，但也与年壮气盛时大不相同，连发作的神情都很萎缩。他埋怨一切，他仿佛有一肚子的委屈要控诉，咒骂着子女们的不孝无能，叹惜着家运不昌，毁谤着邻居们的粗野无礼，间或免不了这没落的士大夫家庭的教养，趣味种种，他唯一留下来的一点骄傲也行将消散。

他的自私常是不自觉的，譬如他对愫方，总以为自己在护养着一个无告的孤女。事实上愫方哀怜他，沉默地庇护他，多少忧烦的事隐瞒着他，为他遮蔽大大小小无数次的风雨。当他有时觉出她的心有些摇动时，他便猝然张皇得不能自主，几乎是下意识地故意慌乱而过分地显露老人失倚的种种衰弱和苦痛，期想更深地撼动她的情感，成为他永远的奴隶。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自己，怜悯着自己，这使他除了自己的不幸外，看不清周围其他的人也在痛苦。

他穿一件古铜色的长袍，肥大宽适；外面套着一件愫方为他缝制的轻软的马褂——他是异常地怕冷的——都没有系领扣，下面穿着洋式翻口绒鞋，灰缎带扎着腿。他手里拿着一串精细的念珠。

愫方和瑞贞扶掖着他，旁边陈奶妈捧着盖碗。

曾　皓　（闭着眼睛，听什么，连连点着头）嗯，嗯。

曾文清　（不安地）爹。

曾皓陷在沉思里，似乎没有听见。

陈奶妈边说边笑，大家暂停住步子，听她的话。

陈奶妈　（很兴奋地对愫方）我一算可不是有十五年了？（对曾皓）这副棺材漆了十五年!（惊羡地）哎，这可漆了有多少道漆呀？

曾　皓　（快慰）已经有一百多道了。（被他们扶掖向长儿那边走）

陈奶妈　（赞叹）怪不得那漆看着有（手一比）两三寸厚呢!（放下盖碗）

思懿由卧室走出，满面和顺的笑容，仿佛忘记刚才那一件事。

曾思懿　爹来了。（赶上扶着曾皓）这边坐吧，爹，舒服点。（把曾皓又扶到沙发那边，忙对瑞贞）少奶奶，把躺椅搬正!（扶曾皓坐下；对文清）你还不把靠垫拿过来。

曾文清　哦。（到书斋内取靠垫。）

瑞贞也跟着拿。

曾　皓　（闭目，摸弄着佛珠）慢慢漆吧!再漆上四五年也就勉强可以睡了。

瑞贞由书斋内拿来椅垫。

曾思懿　（指着，和蔼地）掖在背后，少奶奶。（仿佛看瑞贞掖得不好，弯下腰）嗐，我来吧。（对瑞贞）你去拿床毛毯，给爷盖上。

曾　皓　（睁眼）不用了。（又闭目养神）

曾思懿　（更谦顺）您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吧。

曾　皓　还好。

曾文清　（走上前）爹。

曾　皓　（微颔首）嗯，（几乎是故意惊讶地）哦，你还没有走？

曾思懿　（望文清一眼，对曾皓）文清一会儿就要上车了。

曾　皓　（对文清）你给祖先磕了头没有？

曾文清　没有。

曾　皓　（不高兴）去，去，快去，拜完祖先再说。（咳嗽）

曾文清　是，爹。（向书斋小门走。）

陈奶妈　（又得着一个机会和文清谈话）嗐，清少爷，我再陪陪你。

文清与陈奶妈同由书斋小门下。

曾　皓　愫方，你出去把我的痰罐拿过来。

愫方刚转身举步向书斋走——

曾思懿　（立刻笑着说）别再劳累愫妹妹啦，我屋里有。瑞贞，你给爷拿去。（把盖碗茶捧给曾皓）爹，您喝茶吧!

瑞贞进思懿的卧室。

曾皓用茶嗽口，愫方拿过一个痰桶，曾皓吐入。

曾　皓　口苦的很!（又瞌眼）

愫　方　您还晕么？

曾　皓　（望望她，又闭上眼，一半自语地）头昏口苦，这是肝阴不足啊!所以痰多气闷!（慢慢推摩自己的胸口）

曾思懿　（殷勤）我看给爹请个西医看看吧。

曾　皓　（睁开眼，烦恶）哪个说的？

曾思懿　要不叫张顺请罗太医来!

曾　皓　（启目，摇头）不，罗太医好用唐朝的古方，那种金石虎狼之药，我的年纪，体质——（不愿说下去，叹口气，闭眼轻咳）

瑞贞由思懿的卧室上，把小痰罐递与曾皓，曾皓又一口粘痰吐进去，把痰罐拿在手中。

曾思懿　隔壁杜家又派一个账房来要那五万块钱啦。

曾　皓　哦!

曾思懿　还有今年这一年漆寿木的钱——

曾　皓　（烦躁）钱，钱!牛马，牛马，做一辈子的牛马，连病中还要操心，当牛马。

思懿也沉下脸。半晌。

愫　方　（安慰地）今年那寿木倒是漆得挺好的。

曾　皓　（不肯使思懿太难看，点头，微露喜色）嗯，嗯，等吧，等到明年春天再漆上两道川漆，再设法把杜家这笔账还清楚，我这孽就算做完了。（不觉叹一口气，望着瑞贞）那么运气好，明年里头我再能看见重孙——

曾思懿　（打起欢喜的笑容）是啊，刚才给祖先磕头，我还叫瑞贞心里念叨着：求祖宗保佑她早点有喜，好给爷爷抱重孙呢。

曾　皓　（浮肿的面孔泛着欣喜的皱纹）瑞贞，你心里说了没有？

瑞贞低头。

曾思懿　（推她；尖声）爷爷问你心里说了没有？

瑞贞背转。

愫　方　（劝慰）瑞贞!

瑞　贞　（回头）说了，爷爷。

曾　皓　（满意地笑）说了就好。

外面曾文彩的声音　江泰，江泰!

曾思懿　（咕噜着）你瞅，这孩子，你哭什么？

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拉拉扯扯地走进来文彩和江泰。

曾文彩　（央求）江泰!江泰!（拉他走进）

江　泰　（说着走着，气愤愤地）好，我来，我来!你别拉着我!

大家都回头望他们，他们走到近前。

曾　皓　怎么啦？

曾文彩　爹!（回头低声对江泰）就这样跪着磕吧，别换衣服啦。

曾思懿　（故意笑着说出来）姑老爷给爹拜节呢。

曾　皓　（探身，做势要人扶起，以为江泰要磕头）哎，不用了，不用了，拜什么节哟!

江泰狠狠盯了思懿一眼，在曾皓已经欠起半身的时候，似拜不拜地懒懒鞠了个半躬，自己就先坐下。

江　泰　（候曾皓坐定，四面望一望，立刻）好，我有一句话，（指着）我屋旁边那土墙要塌了，你们想收拾不收拾？——

曾文彩　（低声，急促地）你又怎么了？

江　泰　（对文彩）你别管!（转对思懿和曾皓）你们收拾不收拾？不收拾我就卷铺盖滚蛋。

曾　皓　（莫名其妙）怎么？

曾思懿　（软里透硬）不是这么说，姑老爷，我没有敢说不收拾，不过我听说爹要卖房子，做买卖，所以——

曾　皓　（挺身不悦）卖房子？

曾思懿　卖给隔壁杜家。

曾　皓　（微怒）哪个说的？这是哪个人说的？

曾思懿　（眼向江泰一瞟，冷笑）谁知道谁说的？

江　泰　（冒然）我说的!（望着曾皓，轻蔑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哪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对我说的。

曾　皓　（在自己家里，当着自己的儿媳受这样抢白，实在有些忍不住）江泰，你这不是对长辈说话的样子。

江　泰　好，那么我走。（拔脚就走）

曾文彩　（低声，几乎要哭出来）江泰，你还不坐下。

愫　方　（央求地）表姐夫！

江泰被他们暗暗拉着，不甘愿地又坐下。

半晌。沉静中文清由书斋小门悄悄走进来，站在一旁。

曾　皓　（望了文清一眼，颤抖）好，我说过，我说过，我是为我这些不肖的子孙才说的。现在家里景况不好，没有一个人能赚钱，（望文清，愤愤地）大儿子第一个就不中用！隔壁那个暴发户杜家天天逼我们的债，他们硬要买我们的房子，难道我们就听他们再给一两万块钱，乖乖把房子送给他们么?（越说越气）这种开纱厂的暴发户，仗势欺人，什么东西都以为可以拿钱买，他连我这漆了十五年的寿木都托人要拿钱来买，（气得发抖）这种人真是一点书都没有读过。难道我自己要睡的棺材都要卖给他？（望文彩）文彩，你说，（对文清）文清，你这个做长子的人也讲讲！（文清低头）你们这做儿子的——

由书斋小门走进来陈奶妈。

陈奶妈　（高兴地）清少爷！——（看见大奶奶对她指着曾皓摆手，吓得没有说出来，就偷偷从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

曾　皓　这房子是先人的产业，一草一木都是祖上敬德公惨淡经营留下的心血，我们食于斯，居于斯，自小到大都是倚赖祖宗留下来这点福气，吃住不生问题。（拍着那沙发的扶手）你们纵然不知道爱惜，难道我忍心肯把房子卖给这种暴发户，卖给这种——

江　泰　（把手一举）我声明，不要把我算在里面，你们房子卖不卖，我从来没有想过。

曾　皓　（楞一楞，继续愤慨地）这种开纱厂的暴发户，这种连人家棺木都想买的东西，这种——

突然从隔墙邻院袭来震耳的鞭炮声。

曾　皓　（惊吓）这是什么？（几乎要起来，仿佛神经受不住这刺激）这是什么？什么？什么？

愫　方　（在鞭炮响声里，用力喊出）不要紧，这是放鞭！

曾　皓　（掩盖自己的耳朵，紧张地）关上门，关上门！

文清与瑞贞赶紧跑去关上通大客厅的门扇，鞭炮声略远，但仍不断爆响，半天才歇。

曾文彩　（爆竹声中倒吸一口长气）谁家放这么长的爆竹？

江　泰　（冷笑）哼！就是那暴发户的杜家放的。

曾　皓　（摇头）看这暴发户！过一回八月节都要闹得像嫁女儿——

陈奶妈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陈奶妈　（拍手笑）愫小姐，这一家子可有趣！女儿管爹叫“老猴”，爹管女儿叫“小猴”，屋里还坐着一个象猩猩似的野东西，老猴画画，小猴直要爬到老猴头上翻斤斗，（笑得前翻后仰）屋里闹得要翻了天——

曾　皓　（莫名其妙）谁？

陈奶妈　还不是袁先生跟那位袁小姐，我看袁先生人脾气怪好的，直傻呵呵地笑——

曾思懿　陈奶妈，您到厨房看看去，赶快摆桌子开饭，今天老太爷正为着愫小姐请袁先生呢！

陈奶妈　哦，哦，好，好！（十分欢喜地由通大客厅的门走下）

曾思懿　（提出正事）媳妇听说袁先生不几天就要走了，不知道愫妹妹的婚事爹觉得——

曾　皓　（摇头，轻蔑地）这个人，我看——

江泰早猜中曾皓的心思，异常不满地由鼻孔“哼”了一声。

曾　皓　（回头望江泰一眼，气愤地立刻对那正要走开的愫方）好，愫方，你先别走。趁你在这儿，我们大家谈谈。

愫　方　我要给姨父煎药去。

江　泰　（善意地嘲讽）咳，我的愫小姐，这药你还有没有煎够？（迭连快说）坐下，坐下，坐下，坐下。

愫方又勉强坐下。

曾　皓　愫方，你觉得怎么样？

愫方低头不语。

曾　皓　愫方，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不要想到我，你应该替你自己想，我这个当姨父的，恐怕也照拂不了你几天了，不过照我看，袁先生这个人哪——

曾思懿　（连忙）是呀，愫妹妹，你要多想想，不要屡次辜负姨父的好意。以后真是耽误了自己——

曾　皓　（也抢着说）思懿，你让她自己想想。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情，答应不答应都在她自己，（假笑）我们最好只做个参谋。愫方，你自己说，你以为如何？

江　泰　（忍不住）这有什么问题？袁先生并不是个可怕的怪物！他是研究人类学的学者，第一人好，第二有学问，第三有进款，这，这是自然——

曾　皓　（带着那种“稍安毋躁”的神色）不，不，你让她自己考虑。（转对愫方，焦急地）愫方，你要知道，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姨侄女，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女儿一样看，不肯嫁的女儿，我不是也一样养么？——

曾思懿　（抢说）就是啊，我的愫妹妹，嫁不了的女儿也不是——

文清再也忍不下去，只好拔起脚就向书斋走——

曾思懿　（斜睨着文清）咦，走什么？走什么？

文清不顾，由书斋小门下。

曾　皓　文清怎么？

曾思懿　（冷笑）大概他也是想给爹煎药呢！（回头对愫方又万分亲热地）愫妹妹，你放心，大家提这件事也是为着你想。你就在曾家住一辈子谁也不能说半句闲话。（阴毒地）嫁不出去的女儿不也是一样得养么？何况愫妹妹你父母不在，家里原底就没有一个亲人——

曾　皓　（当然听出她话里的根苗，不等她说完——）好了，好了，大奶奶，请你不要说这么一大堆好心话吧。

思懿的脸突然罩上一层霜。

曾　皓　（转对愫方）那么愫方，你自己有个决定不？

曾思懿　（着急，对愫方）你说呀！

曾文彩　（听了半天，一直都在点头，突然也和蔼地）说吧，愫妹妹，我看——

江　泰　（猝然，对自己的妻）你少说话！

文彩嘿然，愫方默默立起，低头向通大客厅的门走。

曾　皓　愫方，你说话呀，小姐。你也说说你的意见呀。

愫　方　（摇头）我，我没有意见。（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　哎，这种事怎么能没有意见呢？

江　泰　（耐不下）你们要我说话不？

曾　皓　怎么？

江　泰　要我说，我就说。不要我说，我就走。

曾　皓　好，你说呀，你当然可以说说你的意见。

江　泰　（痛痛快快）那我就请你们不要再跟愫方为难，愫方心里怎么回事，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为什么要你一句我一句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小姐？为什么——

曾思懿　欺负？

曾文彩　江泰。

江　泰　（盛怒）我就是说你们欺负她，她这些年侍候你们老的少的，活的，死的，老太爷，老太太，少奶奶，小少爷，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管。她现在已经过了三十，为什么还拉着她，不放她，这是干什么？

曾　皓　你——

曾文彩　江泰！

江　泰　难道还要她陪着一同进棺材，把她烧成灰供祖宗？拿出点良心来！我说一个人要有点良心。我走了，这儿有封信，（把信硬塞在曾皓的膝上）你们拿去看吧。

曾文彩　江泰！

江泰气呼呼地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　（满腹不快）这，这说的是什么？我，我从来没听见这种野话。（同时颤抖地拆开信，露出来钞票和简短的信纸）

曾皓看信时，张顺拿着碗筷悄悄走进来。瑞贞也走来帮他把方桌静静抬出，默默摆碗筷和凳子。

曾　皓　（急促地读完那短信，气得脸发了青）这是什么意思？（举着那钞票）他要拿这几个房租钱给我？（对思懿）思懿，这是怎么回事？

曾思懿　（冷笑）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又犯了些什么神经病。

曾文彩　（早已立起，看着那信，惶惑不安，哀诉着）爹，您千万别介他的意，他心里不快活，他这几年——

曾　皓　（愤然）江泰，我不说他，就说女婿是半子吧，他也是外姓人。（对文彩）你是我的女儿，你当然知道我们曾家人的脾气，都是读书第一，从来没有谈过钱的话。好，你们愿意住在此地就住下去，不愿意住也随意，也无须乎拿什么房钱，饭钱，给父亲看——

曾文彩　（抽咽）爹，您就当错生了我这个女儿，您就当——

曾　皓　（气得颤巍巍）呃，呃，在我们曾家甩这种阔女婿架子！

曾文彩　（早忍不下，哇地哭起来）哦，妈，您为什么丢下我死了，我的妈呀！

曾思懿　姑奶奶！

文彩哭着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　皓　（长叹一声）一群冤孽！说都说不得的。开饭，张顺，请袁先生来。

张顺由通大客厅门下。

文清由书斋小门上。

曾文清　爹！

曾　皓　要走了么？

曾文清　一点钟就上车。

曾　皓　你的烟戒了？

曾文清　（低头）戒了。

曾　皓　确实戒了？

曾文清　（赧然）确实戒了。

曾　皓　纸烟呢？

曾文清　（低头）也不抽了。

曾　皓　（望着他的黄黄的手指）又说瞎话，（训责地）你看，你的手指头叫纸烟熏成什么样子？（摇头叹息）你，你这样子怎么能见人做事？

曾文清　（不自觉看看手指）回，回头洗。

曾　皓　霆儿呢？

曾思懿　（连忙跑到通大客厅门前喊）霆儿，你爷爷叫你。

曾　皓　他在干什么？

曾文清　大概陪袁小姐放风筝呢。

曾　皓　放风筝!为什么放着《昭明文选》不读，放什么风筝!

曾文清　霆儿!

门外大客厅内曾霆的喊声　我爷爷在屋里!我爷爷在屋里!

袁圆的喊声　你跑!你跑!

砰地通大客厅的门扇大开，曾霆一连喊着一边走进来，袁圆满头水淋淋的，提着一个空桶，手拿着一串点着了的鞭炮。小柱儿也随在后面，一手拿着一根燃着的香，一手抱着那只鸽子。

曾　皓　跑什么，哪里学来的这些野相？

曾　霆　（跑着）爷爷，她，她——

袁　圆　（笑喊）你跑!你跑!看你朝哪里跑……

待曾霆几乎躲在曾皓坐的沙发背后，袁圆把鞭炮扔在他们身上，就听着一串噼拍乱响，曾霆和曾皓都吓得叫起来。袁圆大笑，小柱儿站在门口也哈哈不止。

曾　皓　你这，这女孩子是怎么回事？

袁　圆　曾爷爷!

曾　皓　你怎么这样子胡闹？

袁　圆　（撒娇）您看，曾爷爷，（把湿漉漉的头发伸给他看，指曾霆）他先泼我这一桶水!

外面一个男人的声音　（带着笑）小猴子，你到哪儿去了？

袁　圆　（顽皮地）老猴儿!我在这儿呢。（笑着，跳着，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

小柱儿连忙也跟出去。

曾　皓　（对思懿）你看，这种家教怎么配得上愫方，（转身对曾霆）刚才是你泼了她一桶水？

曾　霆　（怯惧地）她，她叫我泼她的。

曾　皓　跪下!

曾思懿　我看，爷爷——

曾　皓　跪下!（曾霆只得直挺挺跪下）

曾　皓　也叫袁家人看看我们曾家的家教。

袁圆拉着她的“老猴儿”——人类学者袁任敢兴高采烈地走进来。

“老猴儿”实在并不老，看去只有四十岁模样，不过老早就秃了顶，头顶油光光的只有几根毛，横梳过去，表示曾经还有过头发。他身材不高，可是红光满面，胸挺腰圆，穿着一身旧黄马裤，泥污的黑马靴，配上一件散领棕色衬衣，活象一个修理汽车的工人。但是他有一对幽默而聪明的眼睛，眼里时常闪出一种嘲讽的目光，和学者们常有的那种凝思的神情。

袁　圆　（一路上谈）爹，小柱儿就给我拿来一根香，我就把鞭点上，爹，我就追，我就照他的腿上——

袁任敢　（点头，笑着听着）嗯，嗯，哦——（望见曾皓已经立起来欢迎他）曾老伯，真是谢谢，今天我们又来吃您来了。

曾　皓　过节，大家叙一叙。（让坐）请袁先生上坐，上坐，上坐。

袁　圆　（望见了曾霆突然矮了一截，大喊）爹，你看，你看，他跪在地上呢!

曾　皓　无须管他，请坐吧!

袁任敢　（望着曾霆，大惊）怎么？

曾　皓　我这小孙儿年幼无知，说是在令媛头上泼了一桶水——

袁任敢　（歉笑）哎呀，起来吧，起来吧，那桶水是我递给他泼的——

曾　皓　（愕然）那，那——（不知如何收场，依然板起脸，向曾霆）还是太顽皮了。

袁任敢　（笑着）顽皮点好，顽皮点好。起来吧。

曾思懿　（就势）起来吧，霆儿，谢谢袁老伯!

曾　霆　（站起）谢谢袁老伯。

袁任敢　（对曾霆）对不起，下次你来泼我!

曾　皓　（听不下去）袁先生，请坐吧。瑞贞，把酒筛好。（走近桌旁。）

袁任敢　（笑着）我的小朋友，一个人可跪不得的，一跪就比旁人矮了一截，那就真不好看了。

曾思懿　袁先生，这边坐吧。

袁任敢　好，吃，不客气了。圆儿——

张顺端进来一碗热药，搁好即下。

曾思懿　过来，袁小姐，到这边陪着爸爸坐。

大家按序入座。

曾　皓　（举杯）今天一则因为过节，二则也因为大小儿要离开家，一直没跟袁先生领教，也就趁这个机会跟袁先生多叙叙。来，请，请。

袁任敢　多谢，多谢。（一饮而尽）我听说曾大先生非常懂得喝茶的道理——

外面争吵声。

曾　皓　瑞贞，你去看看，这是谁？吵什么？

袁　圆　（对瑞贞）我替你看看去!

思懿对文清耳语，文清站起执酒壶，思懿随后向曾皓身边走来。

袁圆早放下筷子，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下。

曾思懿　（持杯）媳妇给爹敬酒。

曾　皓　（仍坐）不用了。

曾思懿　（恭顺的样子）文清跟爹辞行啦。

曾文清　（低声）爹，跟您辞行!

文清跪下三叩首，瑞贞和曾霆都立起，袁任敢瞪着大眼，好奇地望着他们。在他们一个端坐，一个跪叩的时候，又传进讥诮的骂声。

要账的甲诮骂的声音　你们给钱不给钱!

要账的乙诮骂的声音　（几乎同时地）大八月节，叫人等了一大清早了！

要账的丙诮骂的声音　（几乎同时地）有钱还，再欠账，没有钱，你欠的什么账，别丢人!……

曾　皓　这是什么？

曾思懿　隔壁人家吵嘴吧。

曾　皓　（安下心，对袁任敢）请，请哪!（对曾霆与瑞贞，和蔼地）你们也该给你们父亲送行哪!

于是——瑞贞和曾霆复立起来，执酒壶，到文清面前，斟酒。

曾思懿　（非常精明练达的样子，教他们说）说爹一路平安。

曾瑞贞、曾　霆　（呆板地）爹一路平安。

曾思懿　说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瑞贞、曾　霆　（呆板地）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思懿　（又教他们）儿子，儿媳妇不能常侍候您老人家了。

曾瑞贞、曾霆　（呆板地）儿子，儿媳妇不能常侍候您老人家了。（说完了就要回坐）

曾思懿　（连忙）磕头啊，傻孩子!（很得意地望望袁任敢）

曾霆与瑞贞双双跪下三叩首，文清立起。无声的磕头中，外面又开始咒骂——

要账的甲咒骂的声音　你们过的什么节？

要账的乙咒骂的声音　（几乎同时地）五月节的账到现在还没有还清，现在还一个钱儿不给。

要账的丙咒骂的声音　（几乎同时地）不到五百块钱就这么为难哪。

张顺的声音　（一面劝着）你们别在这儿嚷嚷，走!走!老太爷在这儿……

要账的甲咒骂的声音　（讥讽地）老太爷又怎么样，这摆的什么阔气!

要账的乙咒骂的声音　（几乎同时地）老太爷没有钱还不跟我们一样！

要账的丙咒骂的声音　（几乎同时地）破落户！

继续吵下去。

袁任敢也回头谛听。

曾　皓　这究竟怎么啦？

曾思懿　别是隔壁的——

外面争吵声中，愫方忙由通大客厅的门疾步进来。

曾　皓　是谁？

愫　方　（闪烁其词）没有谁。

曾思懿　（奸笑）袁先生，我介绍一下，这是愫小姐！

袁任敢立起。

曾思懿　（又转对愫方）袁先生！

由通大客厅的门，陈奶妈围着一条旧围裙，端一大盘菜急急慌慌走进来，后随着小柱儿，一手抱着鸽子，一手拉着他祖母的衣裾。

陈奶妈　（边说边走，烦躁地）别拉着，小柱儿，讨厌，别拉着我！（把菜放在桌，连连甩手）好烫！

愫　方　（低声）表嫂！

曾思懿　（举筷）袁先生，这碗菜是愫小姐——

愫方拉她的衣裾。

曾思懿　（回头对愫方）啊？

曾　皓　（举箸）请！请！

愫　方　（同时，惶惑）漆棺材的——他，他们——

曾思懿　（翻翻眼，不答理她，快意地笑着）快吃吧。（对袁任敢）这碗菜是（指着愫方）愫小姐下厨房特为袁先生做的！（不觉对文清笑了一下。）

曾　皓　（举箸）请，请哪。

门蓦地大开，要账的甲，乙，丙拥进来，张顺挤在当中，阻挡不住。

张　顺　不成，不成，屋里有客。

要账的甲　（推开他）你别管，我们要钱，不是要命。老太爷，大奶奶，（伸手）您老人家有钱就拿出来，现在该还账了吧？

他们慢慢走向曾皓。

——幕落

第二幕

当天夜晚，约有十一点钟的光景，依然在曾宅小客厅里。

曾宅的近周，沉寂如死，远远在冷落的胡同里有算命的瞎子隔半天敲两下寂寞的铜钲，仿佛正缓步踱回家去。间或也有女人或者小孩的声音，这是在远远廖落的长街上凄凉地喊着的漫长的叫卖声。

屋内纱灯罩里的电灯，暗暗地投下一个不大的光圈，四壁的字画古玩，都隐隐地随着翳入黑暗里。墙上的墨竹也更显得模糊，有窗帷的地方都密密地拉严。从旧纱灯里一个宽缝露出一道灯光，正射在那通大客厅的门上。那些白纸糊的槅子门，每扇都已关好。从头至地，除了每个槅扇下半截有段极短的木质雕饰外，现在是整个成了一片雪白而巨大的纸幕。槅扇与槅扇的隙间泄进来一丝微光，纸幕上似乎有模糊的人影隐约浮动。偶尔听见里面（大客厅）有人轻咳和谈话的声音。

靠左墙长条案上放着几只蜡台，有一只插着半堆裂残烬的洋蜡。屋正中添了一个矮几子，几上搁了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非常洁净。炉上座着一把小洋铁水壶，炉火融融，在小炉口里闪烁着。水在壶里呻吟，象里面羁困着一个小人儿在哀哭。旁边有一张纤巧的红木桌，上面放着小而精致的茶具。围炉坐着苍白脸的文清，他坐在一张矮凳上出神。对面移过来一张小沙发，陈奶妈坐在那里，正拿着一把剪刀为坐在小凳上的小柱儿剪指甲。小柱儿打着盹。

书斋内有一盏孤零零的暗灯，灯下望见曾霆恹恹地独自低声诵读《秋声赋》。

远远在深巷的尽头有打更的声音。

陈奶妈　（一面剪着，一面念叨）真的，清少爷，你明天还是要走么？

文清颔首。

陈奶妈　我看算了吧，既然误了一趟车，就索性在家里等两三天，看袁先生跟愫小姐这段事有了眉目再走。

文清摇首。

陈奶妈　你说袁先生今天看出来不？

曾文清　（低着头勉强回答）我没留神。

陈奶妈　（笑着）我瞅袁先生看出来了，吃饭的时候他老望着愫小姐这边看。

文清望着奶妈，仿佛不明白她的话。

陈奶妈　清少爷，你说这件事——

文清不觉长叹一声。

陈奶妈望了文清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小柱儿一瞌头，突由微盹中醒来，打一个呵欠，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又昏昏忽忽地打起盹。

陈奶妈　（剪着小柱儿的指甲）唉，我也该回家的。（指小柱儿）他妈还在盼着我们今天晚上回去呢。（小柱儿头又往前一瞌，她扶住他说）别动，我的肉，小心奶奶剪着你！（怜爱地）唉，这孩子也真是累乏了，走了一早晨，又跟着这位袁小姐玩了一天。乡下的孩子不比城里的孩子，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真不象——（望着书斋内的曾霆，怜惜地，低声）孙少爷，孙少爷！

曾　霆　（一直在低诵）“……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

曾文清　让他读书吧，一会儿他爷爷要问他的。

深巷的更声。

陈奶妈　这么晚了还念书！大八月节的。哎，打三更了吧。

曾文清　嗯，可不是打三更了。

陈奶妈　乡下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睡了大半觉了。（剪完了最后一个手指）好了，起来睡去吧，别在这儿受罪了。

小柱儿　（擦擦眼睛）我不，我不想睡。

曾文清　（微笑）不早了，快十一点钟啦。

小柱儿　（抖擞精神）我不困。

陈奶妈　（又是生气，又是爱）好，你就一晚上别睡。（对文清）真是乡下孩子进城，什么都新鲜，你看他就舍不得睡觉。

小柱儿由口袋取出一块花生糖放在嘴里，不觉又把身旁那个“刮打嘴”抱起来看。

陈奶妈　唉，这个八月节晚上，又没有月亮。——怎么回子事？大奶奶怎么又不肯出来。（叫）大奶奶！（对文清）她这阵子在屋里干什么？（立起）大奶奶，大奶奶！

曾文清　别，别叫她。

陈奶妈　清少爷，那，那你就进去吧。

曾文清　（摇头，哀伤地低声独自吟起陆游的《钗头凤》）“……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陈奶妈　（叹一口气）哎，这也是冤孽，清少爷，你是前生欠了大奶奶的债，今生该她来磨你。可，可到底怎么啦，她这一晚上一句话也没说，——她要干什么？

曾文清　谁知道？她说胃里不舒服，想吐。

陈奶妈　（回头瞥见小柱儿又闲不住手，开始摸那红木矮几上的茶壶，叱责地）小柱儿，你放下，你屁股又痒痒啦！

小柱儿又规规矩矩地放好。

陈奶妈　（转对文清）也怪，姑老爷不是嚷嚷今天晚上就要搬出去么？怎么现在——

曾文清　哎，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忽然口气里带着怨情）他也是跟我一样，我不说话，一辈子没有做什么；他吵得凶，一辈子也没有什么。

文彩由书斋小门走进，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蜡烛和一副筷子，一碟从稻香村买来的清酱肉、酱黄豆之类的小菜。

曾文彩　（倦怠地）奶妈，你还没有睡！

陈奶妈　没有，怎么姑老爷又要喝酒了？

曾文彩　（掩饰）不，他不，是我。

曾文清　你？——哎，别再让他喝了吧。

曾文彩　（叹了一口气，放下那菜碟子和筷子）哥哥，他今天晚上又对我哭起来了。

陈奶妈　姑老爷？

曾文彩　（忍不住掏出手帕，一眼眶的泪）他说他对不起我，他心里难过，他说他这一辈子都完了。我看他那个可怜样子，我就觉得是我累的他。哎，是我的命不好，才叫他亏了款，丢了事。（眼泪流下来）奶妈，洋火呢？

陈奶妈　让我找——

曾文清　（由红木几上拿起一盒火柴）这儿！

陈奶妈接下，走起替文彩点上洋蜡。

曾文彩　（由桌上拿起一个铜蜡台）他说闷得很，他想夜里喝一点酒。你想，哥哥，他心里又这么不快活，我——

曾文清　（长嘘一声）喝吧，一个人能喝酒也是好的。

陈奶妈　（把点好的蜡烛递给文彩）老爷子还是到十一点就关电灯么？

曾文彩　（把烛按在烛台里）嗯。（体贴地）给他先点上蜡好。别待会儿喝了一半灯抽冷子灭了，他又不高兴。

陈奶妈　我帮你拿吧。

曾文彩　不用了。（拿着点燃的蜡烛和筷子菜碟，走进自己的房里）

陈奶妈　（摇头）唉，做女人的心肠总是苦的。

文彩放下东西，又忙忙自卧室走出。

曾文彩　江泰呢？

陈奶妈　刚进大客厅。

曾文清　大概正跟袁先生闲谈呢。

曾文彩　（已走到火炉旁边）哥哥，这开水你要不？

曾文清　（摇头，倦怠地）文彩，小心你的身体，不要太辛苦了。

曾文彩　（悲哀地微笑）不。（提着开水壶由卧室下）

文清又把一个宜兴泥的水罐放在炉上，慢吞吞地拨着火。

曾　霆　（早已拿起书本，立起）爹，我到爷爷屋里去了。

曾文清　（低头放着他的泥罐）去吧。

陈奶妈　（走上前）孙少爷！（低声）你爷爷要问你爹，你可别说你爹没有走成。

小柱儿　（正好好坐着，忽然回头，机灵地）就说老早赶上火车走了。

陈奶妈　（好笑）谁告诉你的？

小柱儿　（小眼一挤）您自个儿告诉我的。

陈奶妈　这孩子！（对曾霆）走吧，孙少爷你背完书，就回屋睡觉去。老爷子再要上书，就说陈奶妈催你歇着呢！

曾　霆　嗯。（向书斋走）

曾文清　霆儿！

曾　霆　干嘛，爹？

曾文清　（关心地）你这两天怎么啦？

曾　霆　（闪避）没有怎么，爹。（由书斋小门怏怏下）

陈奶妈　（看曾霆走出去，赞叹的样子，不觉回首指着小柱儿）你也学学人家，人家比你也就大两岁，念的书比你吃的饭米粒还要多。你呢，一顿就四大碗干饭，肚子里尽装的是——

小柱儿　（突然）奶奶，您听，谁在叫我呢？

陈奶妈　放屁，你别当我耳朵聋，听不见。

小柱儿　真的，您听啊，这不是袁小姐——

陈奶妈　哪儿？

小柱儿　你听。

陈奶妈　（谛听）人家袁小姐帮她父亲画猴呢。

小柱儿　（故意捉弄他的祖母）真的，您听！“小柱儿！小柱儿！”这不是袁小姐。您听：“小柱儿，你给我喂鸽子来！”（突然满脸顽皮的笑容）真的，奶奶，她叫我喂鸽子。（立刻撒“鸭子”就向大客厅跑）

陈奶妈　（追在后面笑着）这皮猴又想骗你奶奶。

小柱儿连笑带跑，正跑到那巨幕似的槅扇门前。按着曾宅到十一点就得灭灯的习惯，突然全屋黑暗。在那雪白而宽大的纸幕上由后面蓦地现出一个猿人的黑影，蹲伏在人的眼前。

小柱儿　（望见，吓得大叫）奶奶！（跑到奶奶怀里）

陈奶妈　哟！这是什么？

曾文清　（立起，对奶妈）点上蜡吧！

陈奶妈　嗯。（走去点蜡）

大客厅内袁任敢的声音　你看，这就是当初的北京人。那时候的人要爱就爱，要恨就恨，要哭就哭，要喊就喊，他们自由地活着，没有礼教来拘束，没有文明来捆绑，没有虚伪，没有欺诈，没有阴险，没有陷害，太阳晒着，风吹着，雨淋着，没有现在这么多人吃人的礼教同文明，而他们是非常快活的。

猛地槅扇打开了一扇，大客厅里的煤油灯洒进一片光，江泰拿着一根点好的小半截残蜡，和袁任敢走进来。江泰穿一件洋服坎肩，袁任敢还是那件棕色衬衣，袖口又掠起，口里叼着一件烟斗，冒出一缕缕的烟。

江　泰　（有些微醺，应着方才最后一句话，非常赞同地）而他们是非常快活的。

大客厅内袁圆的声音　小柱儿，你来。

小柱儿　哎。（抽个空儿跑进大客厅）

江　泰　（兴奋地放下蜡烛，咀嚼方才那一段话的意味，不觉连连地）而他们是非常快活的。对！对！袁先生，你的话真对，简直是不可更对。你看看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成天垂头丧气，要不就成天胡发牢骚，整天是愁死，愁活，愁自己的事业没有发展，愁精神上没有出路，愁活着没有饭吃，愁死了没有棺材睡，成天的希望，希望，而永远没有希望，譬如，（指文清）他——

曾文清　别再发牢骚，叫袁先生笑话了。

江　泰　（肯定）不，不，袁先生是个研究人类的学者，他不会笑话我们人的弱点的。坐坐，袁先生！坐坐，坐着谈。（与袁任敢围炉坐下，由红木几上拿起一支香烟，忽然）咦，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袁任敢　（微笑）你说，（指着）譬如他吧！

江　泰　哦，譬如他吧，哦，（对文清，苦恼地）我真不喜欢发牢骚，可你再不让我说几句，可我，我还有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对袁任敢）好，譬如他，我这位内兄，好人，一百二十分的好人，我知道他就有情感上的苦闷。

曾文清　你别胡说啦。

江　泰　（黠笑）啊，你瞒不过我，我又不是傻子。（对袁任敢，指文清，爽快地）他有情感上的苦闷，他希望有一个满意的家庭，有一个真了解他的女人共处一生。（兴奋地）这点希望当然是自然的，对的，合理的，值得同情的，可是多少年前他就发现了一个了解他的女人。但是他就因为胆小，而不敢找她；找到了她，又不敢要她。他就让这个女人由小孩而少女，由少女而老女，象一朵花似的把她枯死，闷死，他忍心让自己苦，人家苦，一直到今天，现在这个女人还在——

曾文清　（忍不住）你真喝多了！

江　泰　（笑着摇手）放心，没喝多，我只讲到这点为止，决不多讲。（对袁任敢）你想，让这么个女人，成天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朽掉，象老坟里的棺材慢慢地朽，慢慢地烂，成天就知道叹气，做梦，忍耐，苦恼，懒，懒，懒得动也不动；爱不敢爱，恨不敢恨，哭不敢哭，喊不敢喊，这不是堕落，人类的堕落。那么，（指着自己）就譬如我——（划地一声点着了烟，边吸边讲）读了二十多年的书——

袁任敢　（叼着烟斗，微笑）我就猜着你一定还有一个“譬如我”的。

江　泰　（滔滔不绝）自然，我决不尽批评人家，不说自己。譬如我吧，我爱钱，我想钱，我一直想发一笔大财，我要把我的钱，送给朋友用，散给穷人花。我要象杜甫的诗说的，盖起无数的高楼大厦，叫天下的穷朋友白吃，白喝，白住，研究科学，研究美术，研究文学，研究他们每个人所喜欢的，为中国，为人类，谋幸福。可是，袁先生，我的运气不好，处处倒楣，碰钉子，事业一到我手里就莫名其妙地弄得一塌胡涂。我们成天在天上计划，而成天在地下妥协。我们只会叹气，做梦，苦恼，活着只是给有用的人糟蹋粮食，我们是活死人，死活人，活人死！一句话，你说的，（指着自己的胸）象我们这样的才真是（指那“北京人”的巨影）他的不肖的子孙！

袁任敢　（一直十分幽默地点着头，此时举起茶杯微笑）请喝茶！

江　泰　（接下茶杯）对了，譬如喝茶吧，我的这位内兄最讲究喝茶。他喝起茶来，要洗手，漱口，焚香，静坐。他的舌头不但尝得出这茶叶的性情，年龄，出身，做法，他还分得出这杯茶用的是山水，江水，井水，雪水还是自来水，烧的是炭火，煤火，或者柴火。茶对我们只是解渴的，可一到他口里，就会有无数的什么雅啦，俗啦的这些个道理。然而，这有什么用？他不会种茶，他不会开茶叶公司，不会做出口生意，就会一样：“喝茶！”喝茶喝得再怎么精，怎么好，还不是喝茶，有什么用？请问，有什么用？

文彩由卧室出。

曾文彩　泰！

江　泰　我就来！

陈奶妈　（走去推他）快去吧，姑老爷！

江　泰　（立起，仍舍不得就走）譬如我吧——

陈奶妈　别老“譬如我”，“譬如我”地说个没完了，袁先生都快嫌你唠叨了。

江　泰　喂，袁博士，你不介意我再发挥几句吧。

袁任敢　（微笑）哦，当然不，请“发挥”！

江　泰　所以譬如——（文彩又走来拉他回屋，他对文彩几乎是恳求地）文彩，你让我说，你就让我说说吧！（对袁任敢）譬如我吧，我好吃，我懂得吃，我可以引你到各种顶好的地方去吃。（颇为自负，一串珠子似的讲下去）正阳楼的涮羊肉，便宜坊的挂炉鸭，同和居的烤馒头，东兴楼的乌鱼蛋，致美斋的烩鸭条。小地方哪，象灶温的烂肉面，穆家寨的炒疙瘩，金家楼的汤爆肚，都一处的炸三角，以至于——

曾文彩　走吧！

江　泰　以至于月盛斋的酱羊肉，六必居的酱菜，王致和的臭豆腐，信远斋的酸梅汤，三妙堂的合碗酪，恩元德的包子，沙锅居的白肉，杏花春的花雕，这些个地方没有一个掌柜的我不熟，没有一个掌灶的，跑堂的，站柜台的我不知道，然而有什么用？我不会做菜，我不会开馆子，我不会在人家外国开一个顶大的李鸿章杂碎，赚外国人的钱。我就会吃，就会吃！（不觉谈到自己的痛处，捶胸）我做什么就失败什么。做官亏款，做生意赔钱，读书对我毫无用处。（痛苦地）我成天住在丈人家里混，好说话，好牢骚，好批评，又好骂人，简直管不住自己，专说人家不爱听的话。

曾文彩　（插嘴）泰！

江　泰　（有些抽噎）成天叫人家看着我不快活，不成材，背后骂我是个废物，啊，文彩，我真是一个大废物，我从心里觉得对不起你！（突然不自禁地哭出）累赘你！

曾文彩　（连叫）泰，泰！别难过，是我不好，我累了你。

陈奶妈　进去吧，又喝多了。

江　泰　（摇头）我没有，我没有，我心里难过，我心里难过啊——

陈奶妈与文彩扶江泰由卧室下。

曾文清　（叹口气）您喝杯茶吧。

袁任敢　我已经灌了好几大碗凉开水了，我今天午饭吃多了，曾先生，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曾文清　是——

袁任敢　我——

愫方一手持一床毛毯，一手持蜡烛，由书斋小门上。

袁任敢　愫小姐。

愫方点头。

曾文清　爹睡着了？

愫方摇头。

曾文清　袁先生，您的事？

江泰又由卧室走出，手里握着半瓶白兰地。

江　泰　（笑着）袁先生进来喝两杯不？

袁任敢　不，（指巨影）他还在等着我呢！

江　泰　（举瓶）好白兰地，文清，你——

文清不语，望了望愫方。

江　泰　（莫名其妙）哦，怎么你们三位——

卧室内陈奶妈的声音　姑老爷！

江　泰　（摇头，叹了口气）唉，没有人理我，没有人理我的。（由卧室下）

曾文清　袁先生，你方才说——

大客厅内袁圆的声音　爹！爹！你快来看，“北京人”的影子，我剪好了。

袁任敢　（望望愫方与文清）回头说吧。（幽默而又懂事地）没有什么事，我的小猴子叫我呢。

袁任敢打开那巨幕一般的门扇走进去。跟着泄出一道光，又关上。白纸幕上依然映现出那个巨大无比的“北京人”的黑影。寂静，远处更锣声。

曾文清　（期待地）奶妈把纸条给你了？

愫方默默点头。

曾文清　（低声）我，我就想再见你一面，我好走。

愫方无意中望着文清的卧室的门。

曾文清　（指门）她关上门睡觉呢。（低头）

愫方坐下。

曾文清　（突然）愫方！

愫方又立起。

曾文清　怎么？

愫　方　姨父叫我拿医书来的。

陈奶妈由文彩卧室走出。

陈奶妈　愫小姐，你来了。（立刻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　奶妈上哪儿去？

陈奶妈　（掩饰）我去瞅瞅孙少爷书背完了不？（由书斋小门下）

远远又是两下凄凉的更锣声。

曾文清　愫方，明天我一定走了，这个家（顿）我不想再回来了。

愫　方　（肯定地）不回来是对的。

曾文清　嗯，我决不回来了，今天我想了一晚上，我真觉得是我，是我误了你这十几年。害了人，害了己，都因为我总在想，总在想着有一天，我们——（望见愫方蹙起眉头，轻轻抚摸着前额）愫方，你怎么了？

愫　方　（疲倦地）我累的很。

曾文清　（恻然）可怜，愫方，我不敢想，我简直不敢再想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就象那只鸽子似的，孤孤单单地困在笼子里，等，等，等到有一天——

愫　方　（摇头）不，不要说了！

曾文清　（伤心）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东一个，西一个苦苦地这么活着？为什么我们不能长两个翅膀，一块儿飞出去呢？（摇着头）啊，我真是不甘心哪！

愫　方　（幽郁）这还不够么？要怎么样才甘心呢！

曾文清　（突然）愫方，你跟我一道到南方去吧！（立刻眉梢又有些踌躇）走吧！

愫　方　（摇头，哀伤地）还提这些事干么？

曾文清　（悔痛，低头缓缓地）要不你就，你就答应今天早上那件事吧。

愫　方　（楞住）为——为什么？

曾文清　（望着愫方，嘴角痛苦地拖下来）这次我出去，我一辈子也不想回来的。愫方，我就求你这一件事，你就答应我吧。你千万不要再在这个家里住也去。（恳切地）想想这所屋子除了啃我们字画的耗子还有什么？（愫方的眼睛悲哀地凝视着他）你心里是怎么打算？等着什么？你别再不说话，你对我说呀，（蓦然鼓起勇气，冒然）愫方，你，你还是嫁，嫁了吧，你赶快也离开这个牢吧。我看袁先生人是可托的，你——

愫方缓缓立起。

曾文清　（也立起哀求）你究竟怎么打算，你说呀。

愫方向书斋小门走。

曾文清　（沉痛地）你不能不说就走，“是”，“不是”，你要对我说一句啊。

愫　方　（转身）文清！（递给他一封信，缓缓地走开）

文清昏惑地把信接在手里。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急上。

陈奶妈　（迫促地）老爷子来了，就在后面。（推着文清）进去，进去，省得麻烦。进去……

曾文清　奶妈，我——

陈奶妈嘴里唠唠叨叨地把文清推着进到他的卧室里，愫方呆立在那里。

曾皓由书斋小门上，他穿一件棉袍，围着一条绒围巾，趿着拖鞋，扶拐杖，提着一个小油灯走进。

曾　皓　（看见愫方，急切地）我等你好半天了——（对陈奶妈）刚才谁进去了？

陈奶妈　大奶奶。

曾　皓　（望见那红泥火炉）怎么，谁又在这里烧茶了？

陈奶妈　姑老爷，他刚才陪着袁先生在这里品茶呢。

曾　皓　（藐笑）哧，这两个人懂得什么品茶！（突然望见门上的巨影）这是什么？

陈奶妈　袁先生画那个“北京人”呢。

曾　皓　（鄙夷地）什么“北京人”，简直是闹鬼。

陈奶妈　老爷子，回屋睡去吧。

曾　皓　不，我要在这儿看看，你睡去吧。

愫　方　奶妈，我给您把被铺好了。

陈奶妈　嗯，嗯。（感动）哎，愫小姐，你——（欣喜）好，我看看去。（由书斋小门下）

曾皓开始每晚照例的巡视。

愫　方　（随着曾皓的后面）姨父，不早了，睡去吧，还看什么？

曾　皓　（一面在角落里探找，一面说）祖上辛辛苦苦留下来的房子，晚上火烛第一要小心，小心。（忽然）你看那地上冒着烟，红红的是什么？

愫　方　是烟头。

曾　皓　（警惕）你看这多危险！这一定又是江泰干的。总是这样，烟头总不肯灭掉。

愫方拾起烟头，预备扔在火炉里。

曾　皓　这么长一节就不抽了，真是糟蹋东西！（回头嗅闻）愫方，你闻闻仿佛有什么香味没有？

愫　方　没有。

曾　皓　刚才没有人来过么？

愫　方　没谁。

曾　皓　（嗅闻）怪的很，仿佛有鸦片烟的味道。

愫　方　别是您，今天水烟抽多了。

曾　皓　哎，老了，连鼻子都不中用了。（突然）究竟文清走了没有？

愫　方　走了。

曾　皓　你可不要骗我。

愫　方　是走了。

曾　皓　唉，走了就好。这一个大儿子也够把我气坏了，烟就戒了许多次，现在他好容易把烟戒了，离开了家——

愫　方　不早了，睡去吧。

曾　皓　（坐在沙发里怨诉）他们整天地骗我，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是没意思。儿孙不肖，没有一个孩子替我想。（凄惨地）家里没有一个体恤我，可怜我，心疼我。我牛马也做了几十年了，现在倒个个人都盼我早死。

愫　方　姨父，您别这么想。

曾　皓　我晓得，我晓得。（怨恨地）我的大儿媳妇第一个不是东西，她就知道想法弄我的钱。今天正午我知道是她故意引这帮流氓进门，存心给我难堪。（切齿）你知道她连那寿木都不肯放在家里，父亲的寿木。这种不孝的人，这种没有一点心肝的女人，她还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她还是——

外面风雨袭来，树叶飒飒地响着。

曾　皓　她自己还想做人的父母，她——

愫　方　（由书斋小窗谛听）雨都下下来了，姨父，睡吧，别再说了。

曾　皓　（摇头）不，我睡不着。老了，儿孙不肖，一个人真可怜，半夜连一个侍候我的人都没有。（痛苦地摸着腿）啊！

愫　方　怎么了？

曾　皓　（微呻）痛啊，腿痛的很！

外面更锣声。

愫　方　（拿来一个矮凳，放好曾皓的腿，把毛毯盖上，又拉过一个矮凳坐在旁边，为他轻轻捶腿）好点吧？

曾　皓　（呻吟）好，好。脚冷得象冰似的。愫方，你把我的汤婆子灌好了没有？

愫　方　灌好了。

曾　皓　（回忆）你姨妈生前顶好了，晚上有点凉，立刻就给我生起炭盆，热好了黄酒，总是老早把我的被先温好——（似乎突然记起来）我的汤婆子，你放在哪里了？

愫　方　（捶着腿）已经放在您的被里了。（呵欠）

曾　皓　（快慰）啊，老年人心里没有什么。第一就是温饱，其次就是顺心。你看，（又不觉牢骚起来）他们哪一个是想顺我的心？哪一个不是阴阳怪气？哪一个肯听我的话，肯为着老人家想一想？（望见愫方沉沉低下头去）愫方，你想睡了么？

愫　方　（由微盹中惊醒）没有。

曾　皓　（同情地）你真是累很了，昨天一夜没有睡，今天白天又侍候我一天，也难怪你现在累了。你睡去吧。（语声中带着怨望）我知道你现在听不下去了。

愫　方　（擦擦眼睛，微微打了一个呵欠）不，姨父，我不要睡，我是在听呢。

曾　皓　（又忍不住埋怨）难怪你，他们都睡了，老运不好，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肯陪着我，嫌我烦厌——

愫　方　（低头）不，姨父，我没有觉得，我没有——

曾　皓　（唠叨）愫方，你不要骗我，我也晓得。他们就是不在你的面前说些话，我也知道你早就耐不下去了。（呻吟）哎哟，我的头好昏哪。

愫　方　没，并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我，我刚才只是有点困了。

曾　皓　（絮絮叨叨）你年纪轻轻的，陪着我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你心里委屈，我是知道的。（长叹）唉，跟着我有什么好处？一个钱没有，眼前固然没有快乐可言，以后也说不上有什么希望。（嗟怨）我的前途就，就是棺材，棺材，我——（捶着自己的腿）啊！

愫　方　（捶重些，只好再解释）真的，姨父，我刚才就是一阵子有点困了。

曾　皓　（一眶眼泪，望着愫方）你瞒不了我，愫方，（一半责怨，一半诉苦）我知道你心里在怨我，你不是小孩子——

愫　方　姨父，我是愿意侍候您的。

曾　皓　（摇手）愫方，你别捶了。

愫　方　我不累。

曾　皓　（把她的手按住）不，别。你让我对你说几句话。（唠叨）我不是想苦你一辈子。我是在替你打算，你真的嫁了一个可靠的好人，我就是再没有人管，（愫方不觉把手抽出来）我也觉得心安，觉得对得起你，对得起你的母亲，我——

愫　方　不，姨父。（缓缓立起）

曾　皓　可是——（突然阴沉地）你的年纪说年轻也不算很——

愫　方　（低首痛心）姨父，您别说了，我并没有想离开您。

曾　皓　（狠心地）你让我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一个老姑娘嫁人，嫁得再好，也不过给人做个填房，可是做填房如果遇见前妻的子女好倒也罢了，万一碰见尽是些不好的，你自己手上再没有钱，那种日子——

愫　方　（实在听不下去）姨父，我，我真是没有想过——

曾　皓　（苦笑）不过，给人做填房总比在家里待一辈子要好得多，我明白。

愫　方　（哀痛）我，我——

曾　皓　（絮烦）我明白，一个女人岁数一天比一天地大了，高不成，低不就，人到了三十岁了。（一句比一句狠重）父母不在，也没有人做主，孤孤单单，没有一个体己的人，真是有一天，老了，没有人管了，没有孩子，没有亲戚，老，老，老得像我——

愫　方　（悲哀而恐惧的目光，一直低声念着）不，不，（到此地突然大声哭起来）姨父，您为什么也这么说话，我并没有想离开您老人家呀！

曾　皓　（苦痛地）我是替你想啊，替你想啊！

愫　方　（抽咽）姨父，不要替我想吧，我说过我是一辈子也不嫁人的呀！

曾　皓　（长叹一声）愫方，你不要哭，姨父也活不长了。

幽长的胡同内又有算命的瞎子寂寞地敲着铜钲走过去。

曾　皓　这是什么？

愫　方　算命的瞎子回家了。（默默擦着泪水）

曾　皓　不要哭啦，我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就是再麻烦你，也拖不了你几年了。我知道思懿，江泰他们心里都盼我死，死了好分我的钱，愫方，只有你是一个忠厚孩子！

愫　方　您，您不会的。（低泣起来）为什么您老是这么想，我今天没有冒犯您老人家啊！

曾　皓　（抚着愫方的手）不，你好，你是好孩子，可他们都以为姨父是有钱的，（愫方又缓缓把手抽回去）他们看着我脸上都贴的是钞票。我的肚子里装的不是做父母的心肠，都装的是洋钱元宝啊！（咳）他们都等着我死，哎，上了年纪的人活着真没有意思啊。（抚摩自己的头）头也这么痛。（想立起）

愫　方　（扶起他）睡去吧。

曾　皓　（坐起，在袋里四下摸索）可我早就没有钱。我的钱早为你的姨母出殡，修坟，修补房子，为着每年漆我的寿木早用光了。（从袋里取出一本红色的银行存折）这是思懿天天想偷看的银行存折。（递在愫方的眼前）你看这里还有什么？愫方，可怜我死后连给你都没留多少钱（立起）——

愫　方　（哀痛地）姨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您的钱哪！

瑞贞由书斋小门上。

曾瑞贞　爷爷，药煎好了，在您屋里。

曾　皓　哦！

更声。深巷的犬吠声。

曾　皓　走吧。

瑞贞和愫方扶着曾皓向书斋小门走。

曾霆拿着一本线装书由书斋小门走进。

曾　霆　爷爷，抄完了，您还讲吧？

曾　皓　（摇头）不早了，（转头对瑞贞）瑞贞也不要来了，你们两个都回屋睡去吧。

愫方扶曾皓由书斋小门下。瑞贞呆望着那炉火。曾霆走到那巨影的下面，望了一望，又复逡巡踱回。

曾　霆　（找话说）妈妈没有睡么？

曾瑞贞　大概睡了吧。

曾　霆　（犹疑）你怎么还不睡？

曾瑞贞　我刚给爷爷煎好药。（忽想呕吐，不觉坐下）

曾　霆　（有点焦急）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曾瑞贞　（手摸着胸口）没有什么。（失望地）要我走么？

曾　霆　（耐下）不，不。

淅沥的雨声，凄凉的“硬面饽饽”的叫卖声。

曾　霆　（望着窗外）雨下大了。

曾瑞贞　嗯，大了。

深巷中凄寂而沉重的声音喊着：“硬面饽饽！”

曾　霆　（寂寞地）卖硬面饽饽的老头儿又来了。

曾瑞贞　（抬头）饿了么？

曾　霆　不。

曾瑞贞　（立起）你，你不要回屋去睡么？

曾　霆　我，我不。你累，你回去吧。

曾瑞贞　（低头）好。（缓缓向书斋小门走）

曾　霆　你哭，哭什么？

曾瑞贞　我没有。

曾　霆　（忽然同情地一句一顿）你要钱，——妈今天给我二十块钱——在屋里枕头上——你拿去吧。

曾瑞贞　（绝望地叹息）嗯。

曾　霆　（怜矝的神色，微微带着勉强）你，你要不愿一个人回屋，你就在这里坐会儿。

曾瑞贞　不，我是要回屋的。

曾霆打了半个喷嚏，又忍住。

曾瑞贞　（回头）你衣服穿少了吧？

曾　霆　我不冷。

瑞贞又向书斋小门走。

曾　霆　（忽然记起）哦，妈刚才说——

曾瑞贞　妈说什么？

曾　霆　妈说要你给她捶腿。

曾瑞贞　嗯。（转身向文清卧室走）

曾　霆　（突然止住她）不，你不要去。

曾瑞贞　（无神地）怎么？

曾　霆　（希望得着同感）你恨，恨这个家吧？

曾瑞贞　我？

曾　霆　（追问）你？

瑞贞抑郁地抵下头来。

曾　霆　（失望，低声）你去吧。

曾瑞贞　（走了一半，忽然回头。一半希冀，一半担心）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曾　霆　什么事？

曾瑞贞　（有些赧然）我，我最近身上不大舒服。

曾　霆　（连忙）你为什么不早说？

曾瑞贞　我，我有点怕——

曾　霆　（爽快地）怕什么，你怎么不舒服？

曾瑞贞　（嗫嚅）我常常想吐，我觉得——

曾　霆　（懵懂）啊，就是吐啊，（立刻叫）妈！

曾瑞贞　（立刻止住他）你干什么？

曾　霆　妈屋里有八卦丹，吃点就好。

曾瑞贞　（埋怨地）你！

曾　霆　（莫名其妙）怎么，说吧，还有什么不舒服？

曾瑞贞　（失望）没有什么，我我——（向卧室走）

曾　霆　你又哭什么？

曾瑞贞　（止步）我，我没有哭。（突然抬头望曾霆，哀伤地）霆，你一点不知道你是个大人么？霆，我们是——

曾　霆　（急促地解释）我们是朋友。你跟我也说过我们是朋友，因为我们结婚不是自由的。你的女朋友说的对，我不是你的奴隶，你也不是我的奴隶。我们顶多是朋友，各人有各人的自由，各走各的路。你，你自己也相信这句话是吧？

曾瑞贞　（忽然坚决地）嗯，我相信！

右面卧室内思懿的喊声　瑞贞，瑞贞！

曾　霆　妈叫你。

曾瑞贞　（楞一楞，转对曾霆）那么，我去了。

曾　霆　嗯。

瑞贞走入右面卧室。

曾　霆　（望着瑞贞走去，鼓起勇气，对着那槅扇门的隙缝，低声）袁圆！袁圆！

瑞贞又从思懿卧室走出。

曾　霆　（有些狼狈）怎么你——

曾瑞贞　妈叫我找愫姨。（由书斋小门下）

曾　霆　（有些犹豫，叹一口气，又——）袁圆！袁圆！

槅扇门打开，泄出一道灯光，袁圆走出来。

袁　圆　咦，你又来了？

曾　霆　袁家妹妹，你看到我给你的信没有？

袁　圆　（懵懂地）看到了。

曾　霆　（突然）你读了我给你的诗，我信里面的诗了么？

袁　圆　（点头，天真地）念了！

曾　霆　（欣喜）念了？

袁　圆　（点头）嗯，我爸爸说你的字比我写得好。

曾　霆　（出乎意料）你给你父亲看了？

袁　圆　（忽然聪明起来）别红脸，不要紧的，爸爸说你就写了两个别（注：“别”，读作“白”。）字，比我好。

曾　霆　那么，我给你的诗——

袁　圆　（点头）我给爸爸看了。

曾　霆　（更惊）也给他看了？

袁　圆　我看不懂。

曾　霆　那么你父亲——

袁　圆　（摇头）他说那诗古的很。（抱歉地）他也看不懂。

曾　霆　他还说什么？

瑞贞和愫方由书斋小门上。刚要走出书斋，瑞贞突然瞥见曾霆和袁圆，不由己地停住脚，呆立在书斋里。愫方手里握着一件婴儿的绒绒衣服，也默然佇立。

袁　圆　他说——（冒然）他叫我以后别跟你一块儿玩了。不理他，明天我们俩还是一块儿放风筝去。

曾　霆　（低语）为什么不能在一块儿玩？

袁　圆　（随口）愫姨刚才找我爸爸来了。

曾　霆　（吃惊）干什么？

袁　圆　她说你的太太已经有了小娃娃了。

曾　霆　（晴天里的霹雳）什么？

袁　圆　你就快成父亲了。（好奇地）真的么？

曾　霆　（落在雾里）我？

袁　圆　我爸爸等愫姨走了，就跟我说，少领着你瞎玩了。

曾　霆　（依然晕眩）当父亲？

袁　圆　（忽然）我十五，你十几？

曾　霆　（发痴）十七。

袁　圆　啊，十七岁你就要当爸爸了。（拍手）啊，小爸爸，十七岁的小爸爸！

曾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袁　圆　别哭了，你再哭，我生气了。

曾霆依然痛苦着。

袁　圆　曾霆，别哭了，你看，我把我的鸽子都送给你。（把“孤独”在他的面前举起）

曾　霆　（摇头）不，不，我想哭啊！

袁任敢的声音　圆儿！圆儿！

袁　圆　（低声）我爸爸叫我了，明天见，我明天等你一块放风筝，钓鱼，好吧？

袁任敢的声音　圆儿！圆儿！

袁　圆　来了，爸。

袁圆打开槅扇门，跑进门又倏地关上。

斜风细雨，深巷里传来苍凉的“硬面饽饽”的叫卖声。

曾霆又扑倒，哭泣起来。

瑞贞缓缓由书斋走出来，愫方依然在书斋内发痴。

曾瑞贞　（走到曾霆的身后，略弯身，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哀怜地）不要哭了，袁小姐走了。

曾　霆　（抬头）愫，愫姨的话是真的？

瑞贞望着他，深深一声叹气。

曾　霆　（大恸，怨愤地）哦，是哪个人硬要把我们俩拖在一起，（立起）我真是想（顿足）死啊！（向书斋小门跑去）

愫　方　霆儿！

曾霆头也不回，夺门而出。

瑞贞呆呆跌坐在凳子上。

愫　方　（走过来）瑞贞！

曾瑞贞　愫姨！

愫　方　（抚着她的头发）你，你别——

曾瑞贞　（猛然抱着愫方）我也真是想死啊！

愫　方　（温和地）瑞贞！我的妹妹。

曾瑞贞　（忍不住一面流泪，一面怨诉着）愫姨，你为什么要告诉袁家伯伯呢？为什么要叫袁家小姐不跟他来往呢？

愫　方　（悲哀地）瑞贞，我太爱你，我看你苦，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昏惑地）我不知道我怎么跑去说的，我象个傻子似的跑去见了袁先生。我简直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我就跑出来了。瑞贞，如果霆儿从这以后能够——

曾瑞贞　（沉痛）你真傻呀，愫姨，他是不喜欢我的。你看不出来？他是一点也不喜欢我的！

愫　方　（哀伤地）不，他是个孩子，他有一天就会对你好的。唉，瑞贞，等吧，慢慢地等吧，日子总是有尽的。

曾瑞贞　（立起摇头，沉缓地）不，愫姨，我等不下去了。我要走，我已经等了两年了。

外面曾皓的声音　愫方！愫方！

愫　方　你上哪里去？

曾瑞贞　（痴望）我那女朋友告诉我，有这么一个地方，那里——

愫　方　（哀缓地）可是你的孩子。（把那小衣服递在瑞贞的眼前）

曾瑞贞　（接下看着）那孩子。（长叹一声，不觉把衣服掷落地上）

由书斋小门露出曾皓的上半身。

曾　皓　（举着蜡炬）愫方，汤婆子漏了，一床上都是水。

愫方与曾皓由书斋小门下。

思懿拿着账本由自己的卧室走出，瑞贞连忙从地上拾起小衣服藏起。

曾思懿　（瞥见愫方的背影）愫小姐！愫小姐！（对瑞贞）那不是你的愫姨么？

曾瑞贞　嗯。

曾思懿　怎么看见我又走了？

曾瑞贞　爷叫她有事。

曾思懿　（厉声）去找她来，说你爹找她有事。

瑞贞低头由书斋小门下。远处更声。文清由卧房走进。思懿走到八仙桌前数钱。

曾文清　（焦急地）你究竟要怎么样？

曾思懿　（翻眼）我不要怎么样。

曾文清　你要怎么样？你说呀，说呀！

曾思懿　（故意作出一种忍顺的神色）我什么都看开了。人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早晚棺材一盖，两腿一伸，什么都是假的。（走向自己的卧室）

曾文清　你要干什么？

曾思懿　（回头）干什么？我拿账本交账。（走进屋内）

曾文清　（对门）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说呀！

思懿拿着账本又由卧室走出。

曾思懿　（翻眼）我不想怎么样。我只要你日后想着我这个老实人待你的好处。明天一见亮，我就进尼姑庵，我已经托人送信了。

曾文清　哦，天哪，请你老实说了吧。你的真意思是怎么回子事？我不是外人，我跟你相处了二十年，你何苦这样？何苦这样？

曾思懿　（拿出方才愫方给文清的信，带着嘲蔑）哼，她当我这么好欺负，在我眼前就敢信啊诗啊地给你递起来。（突然狠恶地）还是那句话，我要你自己当着我的面把她的信原样退给她。

曾文清　（闪避地）我，我明天就会走了。

曾思懿　（严厉）那么就现在退给她。我已经替你请她来了。

曾文清　（惊恐）她，她来干什么？

曾思懿　（讥刺地）拿你写给她的情书啊！

曾文清　（苦闷地叫了一声）哦！（就想回转身跑到卧室）

曾思懿　（厉声）敢走！

文清停住脚。

曾思懿　（切齿）不会偷油的耗子，就少在猫面前做馋相。这一点颜色我要她——

蓦地大客厅里的灯熄灭，那巨影也突然消失，袁圆换了睡衣，抱着那“孤独”，举着蜡，打开一扇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袁　圆　（活泼地）哟，（递信给文清）曾伯伯，我爸爸给你的信！（转对思懿，指着）你们俩还没有睡，我们都要睡了。（转身就跳着进了屋，门倏地关上）

曾文清　（读完信，长叹一声）嗯。

曾思懿　怎么？

曾文清　（递信给她）袁先生说他的未婚妻就要到。

曾思懿　他有未婚妻？

曾文清　嗯，他请你替他找所好房子。

曾思懿　（读完，嘲讽地）哼，这么说，我们的愫小姐这次又——

愫方拿着蜡烛由书斋小门上。

愫　方　（低声）表哥找我？

曾文清　我——

曾思懿　是，愫妹。（把信递给文清）怎么样？

曾文清　哦。（想走）

曾思懿　（厉声）站住！你真的要逼我撒野？

曾文清　（哀恳地）愫方，你走吧，别听她。

愫方回头望思懿，想转身。

曾思懿　（对愫方）别动！（对文清，阴沉地）拿着还给她。

文清屈服地伸手接下。

愫方痛苦地望着文清，僵立不动。

曾思懿　（狞笑）这是愫妹妹给文清的信吧？文清说当不起，请你收回。

愫方颤抖地伸出手把文清手中的信接下。

文清低头。

静寂。

愫方默默地由书斋小门走出。

文清回头望愫方走出门，忍不住倒坐在沙发上哽咽。

曾思懿　（低声，狠恶地）哭什么，你爹死了？

曾文清　（摇头）你不要这么逼我，我是活不久的。

曾思懿　（长叹一声）隔壁杜家的账房晚上又来逼账了，老头拿住银行折子，一个钱也不拿出来。文清，我们看谁先死吧，我也快叫人逼疯了。（忙忙由书斋小门下）

文清失神地站起来，缓缓地向自己的卧室走，那边门内砰然一声，象是木杖掷在门上的声音，文彩喊着由她的卧室跑出。

曾文彩　（低声，恐惧地）哥哥！

曾文清　怎么？

曾文彩　他，他又发酒疯了！

曾文清　（无力地）那我，我怎么办？

曾文彩　（急促）哥哥，怎么办，你看怎么办？

突然屋内又有摔东西的声音，和狺狺然骂人的声音。

曾文彩　（拉着文清的臂）你听他又摔东西了。

曾文清　（捧着自己的头）唉，让他摔去得了。

曾文彩　（心痛地）他，他疯了，他要打我，他要离婚——

曾文清　（惨笑）离婚？

屋内江泰的声音　（拍桌）文彩！文彩！

曾文彩　哥哥。

屋内江泰的声音　（拍桌大喊）文彩！文彩！文彩！

曾文彩　（拉着文清）哥哥，你听！

曾文清　你别拉着我吧！

曾文彩　（焦急）他这样会出事的！会出事的，哥哥！

曾文清　放开我吧，我心里的事都闹不清啊！（摔开手，踉跄步入自己的卧室内）

文彩向自己的卧室走了两步，突然门开，跌进来醉醺醺的江泰，一只脚穿着拖鞋，那一只是光着。

江　泰　（不再是刚才那样苦恼可怜的样子，倚着门口，瞪红了眼睛）你滚到哪里去了？你认识不认识我是江泰，我叫江泰，我叫你，叫你，你怎么不来？

曾文彩　（苦痛）我，我，你——

江　泰　我住在你们家里不是不花钱的。我在外面受了一辈子人家的气，在家里还要受你们曾家人的气么？我要喝就得买，要吃就得做——谁欺负我，我就找谁——走——（拉着文彩的手）找他去！

曾文彩　（拦住他）你要找谁呀？

江　泰　曾皓，你的爹，他对不起我，我要找他算账。

曾文彩　明天，明天，父亲睡了。

江　泰　那么现在叫他滚起来。（走）

曾文彩　（拖住）你别去！

江　泰　你别管！

曾文彩　（忽然灵机一动，回头）啊呀，你看，爹来了！

江　泰　哪儿？

曾文彩　这儿！（顺手把江泰又推进自己的卧室内，立刻把门反锁上）

屋内江泰的声音　（击门）开门！开门！

曾文彩　哥哥！（连忙向文清卧室的门跑）哥哥！

屋内江泰的声音　（捶门）开门！开门！

文彩走到文清卧室门口，掀开门帘。

曾文彩　（似乎看见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啊，天，你怎么还抽这个东西呀！

屋内文清的声音　（长叹）别管我吧，你苦我也苦啊！

屋内江泰的声音　（大吼大叫）文彩！（乱捶门）开门，我要烧房子啦！我要烧房子，我要点火啦，我——（扑通一声仿佛全身跌倒在地上）

曾文彩　（同时一面跑向自己的卧室，一面喊着）天啊，江泰，你醒醒吧，你还没有闹够，你别再吓死我了！（开了门）

文彩立刻进了自己的卧室，把门推严，里面只听得江泰呻吟的声音。

立刻由书斋小门上来曾皓，披着一件薄薄的夹袍，提着灯笼，由愫方扶掖着，颤巍巍地打着寒战。

曾　皓　（慌张地）出了什么事？什么事？（低声对愫方）你，你让我看看是谁，是谁在吵。你快去给我拿棉袍来。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江泰还在屋内低微地哼哼，曾皓瞥见文清卧室的灯光，悄悄走到他的门前，掀开帘子望去。

屋内文清的声音　（喑哑）谁？

曾　皓　谁？（不可想象的打击）你，没走？

文清吓昏了头，昏沉沉地竟然拿着烟枪走出来。

曾　皓　你怎么又，又——

曾文清　（低头）爹，我——

曾皓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摇摇晃晃向文清身边走来，文清吓得后退，逼到八仙桌旁，曾皓突然对文清跪下。

曾　皓　（痛心地）我给你跪下，你是父亲，我是儿子。我请你再不要抽，我给你磕响头，求你不——（一壁就要磕下去）

曾文清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罪恶，扔下烟枪）妈呀！（推开大客厅的门扇跑出）

同时曾皓突然中了痰厥，瘫在沙发近旁。

同时愫方由书斋小门拿着棉袍忙上。

愫　方　（惊吓）姨父！姨父！（扶他靠在沙发上）姨父，你怎么了，姨父，你醒醒！姨父！

曾　皓　（睁开一半眼，细弱地）他，他走了么？

愫　方　（颤抖）走了。

曾　皓　（咬紧了牙）这种儿子怎么不（顿足）死啊？不（顿足）死啊！（想立起，舌头忽然有些弹）我舌头——麻——你——

愫　方　（颤声）姨父，您坐下，我拿参汤去，姨父！

曾皓口张目瞪不能应声，愫方慌忙由书斋小门跑下。

屋内文彩的声音　（哭泣）江泰！江泰！

屋内江泰的声音　（大吼）滚开呀，你！

屋内文彩的声音　江泰！

江泰猛然打开门，回身就把门反锁上。

屋内文彩的声音　你开门！开门！

江　泰　（在烛光摇曳中，看见了曾皓坐在那里，像入了定，他愤愤地）啊，你在这儿打坐呢？

曾皓目瞪口张。

江　泰　你用不着这么斜眼看我，我明天一定走了，一定走了，我再不走运，养自己一个老婆总还养得起。（怨愤）可我走以前，你得算账，算账。

屋内文彩的声音　（急喊）开门！开门！你在跟谁说话？江泰！（捶门）开门，江泰，开门！（一直在江泰说话的间隔中喊着）

江　泰　你欠了我的，你得还。我一直没说过，你不能再装聋卖傻。我为了你才丢了我的官，为了你才亏了款。人家现在通缉我。我背了坏名声，我一辈子出不了头，这是欠我的债，你得还，你不能不理！你得再给我一个出头日子。你不能再这样不言语。（大声）你看清楚没有？我叫江泰，叫江泰！认清楚！你的女婿，你欠了我的债！曾皓，曾皓，你听见没有？

屋内文彩的声音　（吓住）开门！开门！（一直大叫）爹！爹！别理他！他说胡话，他疯了。爹，爹，爹呀！开门，江泰！（夹在江泰的长话当中）开门！爹，爹！

江　泰　曾皓，你给不给，你究竟还不还？我知道你有的是存款，金子，银子，股票，地契，（忽然恳切地）哦，借给我三千块钱，就三千，我做了生意，我一定要还你，还给你利息，还给你本，你听见了没有？我要加倍还给你，江泰在跟你说话，曾老太爷，你留着那么多死钱干什么？你老了，你岁数不小了。你的棺材都预备好了，漆都漆了几百遍了，你——

屋内文彩的声音　（同时捶门）开门！开门！

思懿拿着曾皓方才拿出过的红面存折，气愤愤地由书斋小门急上，望了望曾皓，就走到文彩的卧室前开门。

江　泰　（并未察觉有人进来，望着曾皓，厌恶地）你笑什么？你对我笑什么？（突然凶猛地）你怎么还不死啊？还不死啊！（疯了似地走到曾皓前面，推摇那已经昏厥过去的老人的肩膀。）

文彩满面泪痕，蓦地由卧室跑出来。

曾文彩　（拖着江泰，力竭声嘶地）你这个鬼！你这个鬼！

江　泰　（一面被文彩向自己的卧室拉，一面依然激动地嚷着）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人，我杀了他，再杀死我自己呀。

文彩终于把江泰拖入房内，门霍地关上。愫方捧着一碗参汤由书斋小门急上。思懿依然阴沉沉地立在那里。

愫　方　（喂曾皓参汤）姨父！姨父！喝一点，姨父！

曾霆由书斋小门跑上。

曾　霆　怎么了？

愫　方　（喂不进去）爷爷不好了，赶快打电话，找罗太医。

曾　霆　怎么？

愫　方　中了风！姨父！姨父！

曾霆由大客厅门跑下，同时陈奶妈仓皇由书斋小门上，一边还穿着衣服。

陈奶妈　（颤抖地）怎么了老爷子？老爷子怎么了？

愫　方　（急促地）您扶着他的头，我来灌。

老人喉咙里的痰涌上来。

陈奶妈　（扶着他）不成了，痰涌上来了。——牙关咬得紧，灌不下。

愫　方　姨父！姨父！

文清由大客厅门上。

曾文清　（步到老人的面前，愧痛地连叫着）爹，爹！我错了，我错了。

文彩由自己的卧室跑出来。

曾文彩　（抱着老人的腿）爹，爹，我的爹！

愫　方　姨父，姨父！

陈奶妈　老爷子！老爷子！

曾思懿　（突然）别再吵了，别等医生来，送医院去吧。

愫　方　（昂首）姨父不愿意送医院的。

曾思懿　（对陈奶妈）叫人来！

陈奶妈由大客厅门下。

曾文彩　（立刻匆促地）我到隔壁杜家借汽车去。（由大客厅跑下）

愫　方　姨父，姨父!

曾文清　（哽咽）怎么了（注：这里是“怎么办”的意思。）？怎么了？

曾思懿　哼，怎么了？（气愤地）你看，（把手里曾皓的红面折子扔在文清的眼前）这才怎么了呢！

陈奶妈带着张顺由大客厅门上。曾霆随进。

曾思懿　张顺呢？

陈奶妈　这不是？

曾思懿　（对张顺）抬到汽车上。

张顺正要抱走老太爷。

愫　方　（忽然一把拉住曾皓）不能进医院，姨父眼看就不成了。

老人说不出话，眼睛苦痛地望着。

张顺望着愫方，停住手。

曾思懿　（拉开愫方，对张顺）抬！

张顺把曾皓抱走，向大客厅走。

曾　霆　（哭起来）爷！爷！

曾思懿　别哭了。

曾文清　（跟在后面）爹，我，我错了。

张顺走到门槛上。老人的苍白的手忽然紧紧抓着那门扇，坚不肯放。

曾　霆　（回头）走不了，爷爷的手抓着门不放。

曾思懿　用劲抬！

愫　方　（哀痛地）他不肯离开家呀！（大家又在犹疑）

曾思懿　抬！抬！救人要紧，听我的话还是听她的话？抬！

张顺硬向前走。

愫　方　他的手，他的手！

曾思懿　（对曾霆）把手掰开。

曾　霆　我怕。

曾思懿　笨，我来。

曾文清　爹！爹！

曾　霆　（恐怖地指着）爷爷的手，爷爷的手！

思懿强自掰开曾皓的手。

曾文清　（愤极）你这个鬼！你把父亲的手都弄出血来了。

曾思懿　抬！（低声，狠恶地）房子要卖，你愿意人死在家里？

大家随着张顺，由大客厅门走出，只有文清留在后面。

木梆声。

苍凉的“硬面饽饽”的叫卖声。

屋里醉人一声痛苦的呻吟。

文清进屋立刻走出。他拿着一件旧外衣和一个破帽子，臂里挟一轴画，长叹一声，缓缓地由通大客厅的门走出，顺手把门掩上。

风挟着秋雨吹入，门又悄悄自启，四壁烛影幢幢，墙上的画轴也被刮起来砰砰地响着。

远处一两声凄凉的更锣。

——幕徐落

第三幕

第一景

在北平阴历九月梢尾的早晚，人们已经需要加上棉绒的寒衣。深秋的天空异常肃穆而爽朗。近黄昏时，古旧一点的庭园就有成群成阵象一片片墨点子似的老鸦在老态龙钟的榆钱树的树巅上来回盘旋，此呼彼和，噪个不休。再晚些，暮色更深，乌鸦也飞进了自己的巢。在苍茫的暮霭里，传来城墙上还未归营的号手吹着的号声。这来自遥远的，孤独的角声打在人的心坎上，说不出地熨贴而又凄凉，像一个多情的幽灵独自追念着那不可唤回的渺若烟云的以往，又是惋惜，又是哀伤，那样充满了怨望和依恋，在薄寒的空气中不住地振抖。

天渐渐地开始短了，不到六点钟，石牌楼后面的夕阳在西方一抹淡紫的山气中隐没下去。到了夜半就唰唰地刮起西风，园里半枯的树木飒飒地乱抖。赶到第二天一清早，阳光又射在屋顶辉煌的琉璃瓦上，天朗气清，地面上罩一层白霜，院子里，大街的人行道上都铺满了头夜的西风刮下来的黄叶。气候着实地凉了，大清早出来，人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乳白色的热气，向菜市买来的菜蔬碰巧就结上一层薄薄的冰凌，在屋子里坐久了不动就觉得有些冻脚，窗纸边的苍蝇拖着迟重身子飞飞就无力的落在窗台上。在往日到了这种天气，比较富贵的世家如同曾家这样的门第，家里早举起了炕火，屋内暖洋洋的，绕着大厅的花槅扇与宽大的玻璃窗前放着许多盆盛开的菊花：有绿的，白的，黄的，宽瓣的，细瓣的，都是名种，它们有的放在花架上，有的放在地上，还有在糊着蓝纱的槅扇前紫檀花架上的紫色千头菊悬崖一般地倒吊下来，这些都是绚烂夺目地在眼前罗列着。主人高兴时就在花前饮酒赏菊，邀几位知己的戚友，吃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或猜拳，或赋诗，酒酣耳热，顾盼自豪。真是无上的气概，无限的享受。

像往日那般欢乐和气概于今在曾家这间屋子里已找不出半点痕迹，惨淡的情况代替了当年的盛景。现在这深秋的傍晚——离第二幕有一个多月——更是处处显得零落衰败的样子，槅扇上的蓝纱都褪了色，有一两扇已经撕去了，换上普通糊窗子用的高丽纸，但也泛黄了。槅扇前地上放着一盆白菊花，枯黄的叶子，花也干的垂了头。靠墙的一张旧红木半圆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大花瓶，里面也插了三四朵快开败的黄菊。花瓣儿落在桌子上，这败了的垂了头的菊花在这衰落的旧家算是应应节令。许多零碎的摆设都收了起来，墙上也只挂着一幅不知什么人画的山水，裱的绫子已成灰暗色，下面的轴子只剩了一个。墙壁的纸已开始剥落。墙角倒悬那张七弦琴，琴上的套子不知拿去作了什么，橙黄的穗子仍旧沉沉地垂下来，但颜色已不十分鲜明，蜘蛛在上面织了网，又从那儿斜斜地织到屋顶。书斋的窗纸有些破了补上，补上又破了的。两张方凳随便地放在墙边，一张空着，一张放着一个作针线的簸箩。那扇八角窗的玻璃也许久没有擦过，灰尘尘的。窗前八仙桌上放一个茶壶，两个茶杯，桌边有一把靠椅。

一片淡淡的夕阳透过窗子微弱地洒落在桌子上的菊花瓣上，同织满了蛛网的七弦琴的穗子上，暗淡淡的，忽然又象回光返照一般地明亮起来，但接着又暗下去。外面一阵阵地噪着老鸦。独轮水车的轮声又在单调地“孜妞妞，孜妞妞”地滚过去，太阳下了山，屋内渐渐地昏暗。

开幕时文彩坐在靠椅上织着毛线坎肩，她穿着一件旧黑洋绉的驼绒袍子，黑绒鞋，面色焦灼，手不时地停下来，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什么。离她远远地在一张旧沙发上歪歪地靠着江泰，他正在拿着一本《麻衣神相》，十分入神地读，左手还拿了一面用红头绳缠拢的破镜子，翻翻书又照照自己的脸，放下镜子又仔细研读那本线装书。

半晌。

陈奶妈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打开书斋的门走进来。她的头发更斑白，脸上仿佛又多了些皱纹，因为年纪大了怕冷，她已经穿上一件灰布的薄棉袄，青洋缎套裤扎着腿。看见她来，文彩立刻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计站起来。

曾文彩　（非常关心地低声问）怎么样啦？

陈奶妈止步，回头向窗外佇听。文彩满蓄忧愁的眼睛望着她，等待她的回话。

陈奶妈　（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没有走，人家还是不肯走。

文彩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又坐下拿起毛线衣，低头缓缓地织着。

江泰略回头，看了这两个妇人一眼，显着厌恶的神气又转过身读他的《麻衣神相》。

陈奶妈长长的嘘出一口气，四面望了望，提起袖口擦抹了一下眼角，走到方凳子前坐下，迎着黄昏的一点微光默默地纳起鞋底。

江泰忽然搓顿着两只脚，冷瑟瑟的。

曾文彩　（抬起头望江泰）脚冷么？

江　泰　（心烦）唔！（又翻他的相书）

文彩又低下头织毛线。

半晌。

曾文彩　（斜视江泰一眼，又低下头织了两针，实在忍不住了）泰！

江泰若有所闻，但仍然看他的书。

曾文彩　（又温和地）你在干什么？

江泰不理她。

陈奶妈看江泰一眼，不满意地转过头去。

曾文彩　（放下毛线）泰，几点了，现在？

江　泰　（拿起镜子照着，头也不回）不知道。

曾文彩　（只好看看外边的天色）有六点了吧？

江　泰　（放下镜子，回过头，用手指了一下，冷冷地）看钟！

曾文彩　钟坏了。

江　泰　（翻翻白眼）坏了拿去修！（又拿起镜子）

曾文彩　（怯弱地）泰，你再到客厅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啦，好么？

江　泰　（烦躁地）我不管，我管不着，我也管不了！你们曾家的事也太复杂，我没法管。

曾文彩　（恳求）你再去看一下，好不好？看看他们杜家人究竟想怎么样？

江　泰　怎么样？人家到期要曾家还钱，没有钱要你们府上的房子，没有房子要曾老太爷的寿木，那漆了几十年的楠木棺材。

曾文彩　（无力地）可这寿木是爹的命，爹的命！

江　泰　你既然知道这件事这么难办，你要我去干什么？

陈奶妈　（早已停下针在听，插进嘴）算了，就让大奶奶一个人对付他去吧，反正钱是没有，房子要住——

江　泰　那棺材——

曾文彩　爹舍不得！

江　泰　（瞪瞪文彩）明白啦？（又拿起镜子）

文彩低头叹息，拿出手帕抹眼泪。

半晌。外面乌鸦噪声，水车“孜妞妞，孜妞妞”滚过声。

陈奶妈　（纳着鞋底，时而把针放在斑白的头发上擦两下，又使劲把针扎进鞋底。这时她停下针，抬起头叹气）我走咯，走咯，明天我也走咯！可怜今天老爷子过的是什么丧气生日！唉，象这样活下去倒不如那天晚上……（忽然）要是往年祖老太爷做寿的时候，家里请客唱戏，院子里，客厅里摆满了菊花。上上下下都开着酒席，哪儿哪儿都是拜寿的客人。叽哩旮旯儿（注：“到处”的意思。）满世界都是寿桃，寿面，红寿帐子，哪象现在——

曾文彩　（一直在沉思着眼前的苦难，呆望着江泰，几乎没听见陈奶妈的话，此时打起精神对江泰又温和地提起话头）泰，你在干什么？

江　泰　（翻翻眼）你看我在干什么？

曾文彩　（勉强地微笑）我说你一个人照什么？

江　泰　（早已不耐烦，立起来）我在照我的鼻子！你听清楚，我在照我的鼻子！鼻子！鼻子！（拿起镜子和书走到一个更远的椅子上坐下）

曾文彩　你不要再叫了吧，爹这次性命是捡来的。

江　泰　（总觉文彩故意跟他为难，心里又似恼怒却又似毫无办法的样子，连连指着她）你看你！你看你！你每次说话的口气，言外之意总象是我那天把你父亲气病了似的。你问问现在谁不知道是你那位令兄，令嫂——

曾文彩　（只好极力辩解）谁这么疑心哪？（又低声下气，温婉地）我说，爹今天刚从医院回来，你就当着给他老人家拜寿，到上屋看看他，好吧？

江　泰　（还是气鼓鼓地）我不懂，他既然不愿意见我，你为什么非要我见他不可？就算那天我喝醉啦，说错了话得罪了他，上个月到医院也望了他一趟，他都不见我，不见我——

曾文彩　（解释）唉，老人家现在心绪不好！

江　泰　那我心绪就好？

曾文彩　（困难地）可现在爹回了家，你难道就一辈子不见他？就当作客人吧，主人回来了，我们也该去问声好，何况你——

江　泰　（理屈却气壮，走到她的面前又指又点）你，你，你的嘴怎么现在学得这么刁？这么刁？我，我躲开你！好不好？（赌气拿着镜子由书斋小门走出去。）

曾文彩　（难过地）江泰！

陈奶妈　唉，随他——（江泰又匆匆进来在原处乱找）

江　泰　我的《麻衣神相》呢？（找着）哦，这儿。（又走出）

曾文彩　江泰！

陈奶妈　（十分同情）唉，他去吧，不见面也好。看见姑老爷，老爷子说不定又想起清少爷，心里更不舒服了。

曾文彩　（无可奈何，只得叹了口气）您的鞋底纳好了吧？

陈奶妈　（微笑）也就差一两针了。（放下鞋底，把她的铜边老花镜取下来，揉揉眼睛）鞋倒是做好了，人又不在了。

曾文彩　（勉强挣出一句希望的话）人总是要回来的。

陈奶妈　（顿了一下，两手提起衣裾擦泪水，伤心地）嗯，但——愿。

曾文彩　（凄凉地）奶妈，您明天别走吧，再过些日子，哥哥会回来的。

陈奶妈　（一个月来的烦忧使她的面色失了来时的红润。她颤巍巍摇着头，干巴巴的瘪嘴激动得一抽一抽的。她心里实在舍不得，而口里却固执地说）不，不，我要走，我要走的。（立起把身边的针线什物往簸箩里收，一面揉揉她的红鼻头）说等吧，也等了一个多月了，愿也许了，香也烧了，还是没音没信。可怜我的清少爷跑出去就穿了一件薄夹袍——（向外喊）小柱儿！小柱儿！

曾文彩　小柱儿大概帮袁先生捆行李呢。

陈奶妈　（簸箩里取出一块小包袱皮，包着那双还未完全做好的棉鞋）要，要是有一天他回来了，就赶紧带个话给我，我好从乡下跑来看他。（又不觉眼泪汪汪的）打，打听出个下落呢，姑小姐就把这双棉鞋绱好给他寄去——（回头又喊）小柱儿！——（对文彩）就说大奶妈给他做的，叫他给奶妈捎个信。（闪出一丝笑容）那天，只要我没死，多远也要去看他去。（忍不住又抽咽起来）

曾文彩　（走过来抚慰着老奶妈）别，别这么难过！他在外面不会怎么样，（勉强地苦笑）三十六七快抱孙子的人，哪会——

陈奶妈　（泪眼婆娑）多大我也看他是个小孩子，从来也没出过门，连自己吃的穿的都不会料理的人——（一面喊一面走向通大客厅的门）小柱儿，小柱儿！

小柱儿的声音　哎，奶奶！

陈奶妈　你在干什么哪，你还不收拾收拾睡觉，明儿个好赶路。

小柱儿的声音　愫小姐叫我帮她喂鸽子呢。

陈奶妈　（一面向大客厅走，一面唠叨）唉，愫小姐也是孤零零的可怜！可也白糟蹋粮食，这时候这鸽子还喂个什么劲儿？（由大客厅门走出）

曾文彩　（一半对着陈奶妈一半是自语，喟然）喂也是看在那爱鸽子的人！

外面又一阵乌鸦噪，文彩打了个寒战，正拿起她的织物，——

江泰嗒然由书斋小门上。

江　泰　（忘记了方才的气焰，象在黄霉天里背上沾湿了雨一般，说不出的又是丧气，又是恼怒，又是悲哀的神色，连连地摇着头）没办法，没办法！真是没办法！这么大的一所房子，走东到西的没有一块暖和地方。到今儿个还不生火，脚冻得要死。你那位令嫂就懂得弄钱，你的父亲就知道他的棺材。我真不明白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曾文彩　别埋怨了，怎么样日子总是要过的。

江　泰　闷极了我也要革命！（从似乎是开玩笑又似乎是发脾气的口气而逐渐激愤地喊起来）我也反抗，我也打倒，我也要学瑞贞那孩子交些革命党朋友，反抗，打倒，打倒，反抗！都滚他妈的蛋，革他妈的命！把一切都给他个推翻！可，——（突然摸着了自己的口袋，不觉挖苦挖苦自己，惨笑出来）可我这口袋里，就剩下一块钱。（摸摸又眨眨眼）不，那一块钱也没有了——（翻眼想想，低声）看了相！

曾文彩　江泰，你这——

江　泰　（忽然摇头，“如丧考妣”的样子，长叹一声）要是我能发明一种象万金油似的药多好啊！多好啊！

曾文彩　（哀切地）泰，不要再这样胡思乱想，顺嘴里扯，你这样会弄成神经病的。

江　泰　（象没听见她的话，蓦地又提起精神）文彩，我告诉你，今天早上我逛市场，又看了一个相，那个看相的也说我现在正交鼻运，要发财，连夸我的鼻子生得好，饱满，藏财。（十分认真地）我刚才照照我的鼻子，倒是生得不错！（直怕文彩驳斥）看相大概是有点道理，不然怎么我从前的事都说的挺灵呢？

曾文彩　那你也该出去找朋友啊！

江　泰　（有些自信）嗯！我一定要找，我要找我那些阔同学。（仿佛用话来唤起自己的行动的勇气）我就要找，一会儿我就去找！我大概是要走运了。

曾文彩　（鼓励地）江泰，只要你肯动一动你的腿，你不会不发达的。

江　泰　（不觉高兴起来）真的么？（突然）文彩，我刚才到上房看你爹去了。

曾文彩　（也提起高兴）他，他老人家跟你说什么？

江　泰　（黠巧地）这可不怪我，他不在屋。

曾文彩　他又出屋了？

江　泰　嗯，不知道他——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

陈奶妈　（有些惶惶）姑小姐，您去看看去吧。

曾文彩　怎么？

陈奶妈　唉！老爷子一个人拄着个棍儿又到厢房看他的寿木去了。

曾文彩　哦——

陈奶妈　（哀痛地）老爷子一个人站在那儿，直对着那棺材流眼泪……

江　泰　愫小姐呢？

陈奶妈　大概给大奶奶在厨房蒸什么汤呢。——姑小姐，那棺材再也给不得杜家，您先去劝劝老爷子去吧。

曾文彩　（泣然）可怜，爹。我，我去——（向书房走）

江　泰　（讥诮地）别，文彩，你先去劝劝你那好嫂子吧。

曾文彩　（一本正经）她正在跟杜家人商量着推掉呢。

江　泰　哼，她正在跟杜家商量着送呢。你叫她发点良心，别尽想把押给杜家的房子留下来，等她一个人日后卖好价钱，你父亲的棺材说送不出去了。记着，你父亲今天出院的医药费都是人家愫小姐拿出来的钱。你嫂子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吃鸡，当着人装穷，就知道卖嘴！你忘了你爹那天进医院以前她把你爹的手都弄出血啦，哼，你们这位令嫂啊，——

思懿由书斋小门上。

陈奶妈　（听见足步声，回头一望，不觉低声）大奶奶来了。

江泰默然，走在一旁。

思懿面色阴暗，蹙着眉头，显得十分为难又十分哀恸的样子，她穿件咖啡色起黑花的长袖绒旗袍，靠胳膊肘的地方有些磨光了，领子上的纽扣没扣，青礼服呢鞋。

曾文彩　（怯弱地）怎么样，大嫂？

思懿默默走向沙发那边去。

半晌。

陈奶妈　（关切而又胆怯地）杜家人到底肯不肯？

思懿仍默然坐在沙发上。

曾文彩　大嫂，杜家人——

曾思懿　（猛然扑在沙发的扶手上，有声有色地哭起来）文清，你跑到哪儿去了？文清，你跑了，扔下这一大家子，叫我一个人撑，我怎么办得了啊？你在家，我还有个商量，不在家，碰见这种难人的事，我一个妇道还有什么主意哟！

江泰冷冷地站在一旁望着她。

陈奶妈　（受了感动）大奶奶，您说人家究竟肯不肯缓期呀？

曾思懿　（鼻涕眼泪抹着，抽咽着，数落着）你们想，人家杜家开纱厂的，鬼灵精！到了我们家这个时候，“墙倒众人推”，还会肯么？他们看透了这家里没有一个男人，（江泰鼻孔哼了一声）老的老，小的小，他们不趁火打劫，逼得你非答应不可，怎么会死心啊！

曾文彩　（绝望地）这么说，他们还是非要爹的寿木不可?

曾思懿　（直拿手帕擦着红肿的眼，依然抽动着肩膀）你叫我有什么法子？钱，钱我们拿不出，房子，房子我们要住，一大家子的人张着嘴要吃。那寿木，杜家老太爷想了多少年，如今非要不可，非要——

江　泰　（靠着自己卧室的门框冷言冷语地）那就送给他们得啦。

陈奶妈　（惊愕）啊，送给他们？

曾思懿　（不理江泰）并且人家今天就要——

曾文彩　（倒吸一口气）今天？

曾思懿　嗯，他们说杜家老太爷病得眼看着就要断气，立了遗嘱，点明——

江　泰　（替她说）要曾家老爷的棺材！

曾文彩　（立刻）那爹怎么会肯？

陈奶妈　（插嘴）就是肯，谁能去跟老爷子说？

曾文彩　（紧接）并且爹刚从医院回来。

陈奶妈　（岔进）今天又是老爷子的生日——

曾思懿　（突然又嚎起来）我，我就是说啊！文清，你跑到哪儿去了？到了这个时候，叫我怎么办啊？我这公公也要顾，家里的生活也要管，我现在是“忠孝不能两全”。文清你叫我怎么办哪！

在思懿的哭嚎声中，书斋的小门打开，曾皓拄着拐杖，巍巍然地走进来。他穿着藏青线春的丝棉袍子，上面罩件黑呢马褂，黑毡鞋。面色黄枯，形容惨沮，但从他走路的样子看来，似乎已经恢复了健康。他尽量保持自己仅余那点尊严，从眼神里看得出他在绝望中再做最后一次挣扎，然而他又多么厌恶眼前这一帮人。

大家回过头都立起来。江泰一看见就偷偷沿墙溜进自己的屋里。

曾文彩　爹！（跑过去扶他）

曾　皓　（以手挥开，极力提起虚弱的嗓音）不要扶，让我自己走。（走向沙发）

曾思懿　（殷殷勤勤）爹，我还是扶您回屋躺着吧。

曾　皓　（坐在沙发上对大家）坐下吧，都不要客气了。

曾　皓　（四面望望）江泰呢？

曾文彩　他，——（忽然想起）他在屋里，（惭愧地）等着爹，给爹赔不是呢。

曾　皓　老大还没有信么？

曾思懿　（惨凄凄地）有人说在济南街上碰见他，又有人说在天津一个小客栈看见他——

曾文彩　哪里都找到了，也找不到一点影子。

曾　皓　那就不要找了吧。

曾文彩　（打起精神安慰老人家）哥哥这次实在是后悔啦，所以这次在外面一定要创一番事业才——

曾　皓　（摇首）“知子莫若父”，他没有志气。早晚他还是会——（似乎不愿再提起他，忽然对文彩）你叫江泰进来吧。

曾文彩　（走了一步，中心愧怍，不觉转身又向着曾皓）爹，我，我们真没脸见爹，真是没——

曾　皓　唉，去叫他，不用说这些了。（对思懿）你也把霆儿跟瑞贞叫来。

文彩至卧室前叫唤。思懿由书斋门走下。

曾文彩　江泰，江——

江泰立刻悄悄溜出来。

江　泰　（出门就看见曾皓正在望着他，不觉有些惭愧）爹，您，您——

曾　皓　（挥挥手）坐下，坐下吧。

江泰坐。

曾　皓　（对陈奶妈，关心地）你告诉愫小姐，刚从医院回来，别去厨房再辛苦啦，歇一会去吧。

陈奶妈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文彩　（一直在望着江泰示意，一等陈奶妈转了身，低声）你还不站起来给爹赔个罪！

江　泰　（似立非立）我，我——

曾　皓　（摇手）过去的事我们不提了，不提了。

江泰又坐下。静默中，思懿领着曾霆与瑞贞由书斋小门上。瑞贞穿着一件灰底子小红花的布夹袄，曾霆的袍子上罩上一件蓝布大褂。

曾皓指指椅子，他们都依次坐下，只有瑞贞立在文彩的背后。

曾　皓　（哀伤地望了望）现在坐中大概就缺少老大，我们曾家的人都在这儿了。（望望屋子，微微咳了一下）这房子是从你们的太爷爷敬德公传下来的，我们累代是书香门第，父慈子孝，没有叫人说过一句闲话。现在我们家里出了我这种不孝的子孙——

曾思懿　（有些难过）爹！——

大家肃然相望，又低下头。

曾　皓　败坏了曾家的门庭，教出一群不明事理，不肯上进，不知孝顺，连守成都做不到的儿女——

江泰开始有些烦恶。

曾文彩　（抬起头来惭愧地）爹，爹，您——

曾　皓　这是我对不起我的祖宗，我没有面目再见我们的祖先敬德公！（咳嗽）

瑞贞走过来捶背。

江　泰　（不耐，转身连连摇头，又唉声叹息起来，嘟哝着）哎，哎，真是这时候还演什么戏！演什么戏！

曾文彩　（低声）你又发疯了！

曾　皓　（徐徐推开瑞贞）不要管我。（转对大家）我不责备你们，责备也无用。（满面绝望可怜的神色，而声调是恨恨的）都是一群废物，一群能说会道的废物。（忽然来了一阵勇气）江泰，你，你也是——

江泰似乎略有表示。

曾文彩　（怕他发作）泰！

江泰嘿然，又不做声。

曾　皓　（一半是责备，一半是发牢骚）成天地想发财，成天地做梦，不懂得一点人情世故！同老大一样，白读书，不知什么害了你们，都是一对——（不觉大咳，自己捶了两下）

曾文彩　唉，唉！

江　泰　（只好无奈何地连连出声）这又何必呢，这又何必呢！

曾文彩　爹！爹！

曾　皓　思懿，你是有儿女的人，已经做了两年的婆婆，并且都要当祖母啦。（强压自己的愤怒）我不说你，错误也是我种的根，错也不自今日始。（自己越说越凄惨）将来房子卖了以后，你们尽管把我当作死了一样，这家里没有我这个人，我，我——（泣然欲泣。）

曾文彩　（忍不住大哭）爹，爹！

曾思懿　（早已变了颜色）爹，我不明白爹的话。

曾　皓　（没有想到）你，你——

曾文彩　（愤极）大嫂，你太欺负爹了。

曾思懿　（反问）谁欺负爹了？

曾文彩　（老实人也逼得出了声）一个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曾思懿　谁没良心？谁没良心？天上有雷，眼前有爹，妹妹，我问你，谁？谁？

曾　霆　（同时苦痛地）妈！

曾文彩　（被思懿的气势所夺，气得发抖）你，你逼得爹没有一点路可走了。

江　泰　（无可奈何地）不要吵了，小姑子，嫂嫂们。

曾文彩　你逼得爹连他老人家的寿木都要抢去卖，你逼得爹——

曾　皓　（止住她）文彩！

曾思懿　（讥诮地）对了，是我逼他老人家，吃他老人家，（说着立起来）喝他老人家，成天在他老人家家里吃闲饭，一住就是四年，还带着自己的姑爷——

曾　霆　（在旁一直随声劝阻，异常着急）妈，您别，——妈，您——妈——

江　泰　（也冒了火）你放屁，我给了钱！

曾　皓　（急喘，镇止他们）不要喊了！

曾思懿　（同时）你给了钱？哼，你才——

曾　皓　（在一片吵声中顿足怒喊）思懿，别再吵！（几乎是哀号）我，我就要死了！

大家顿时安静，只听见思懿哀哀低泣。

天开始暗下来，在肃静的空气中，愫方由大客厅门上。她穿着米色的哗叽夹袍，面庞较一个月前略瘦，因而她的眼睛更显得大而有光彩，我们可以看得出在那里面含着镇静，和平与坚定的神色。她右手持一盏洋油灯，左臂抱着两轴画。看见她进来，瑞贞连忙走近，替她接下手里的灯，同时低声仿佛在她耳旁微微说了一句话。愫方默默颔首，不觉悲哀地望望眼前那几张沉肃的脸，就把两轴画放进那只磁缸里，又回身匆忙地由书斋门下。瑞贞一直望着她。

曾　皓　（叹息）你们这一群废物啊！到现在还有什么可吵的？

曾瑞贞　爷爷回屋歇歇吧！

曾　皓　（感动地）看看瑞贞同霆儿还有什么脸吵？（慨然）别再说啦，住在一起也没有几天了。思懿，你，你去跟杜家的管事说，说叫，——（有些困难）叫他们把那寿木抬走，先，先（凄惨地）留下我们这所房子吧。

曾文彩　爹！

曾　皓　杜家的意思刚才愫方都跟我说了。

曾文彩　哪个叫愫表妹对您说的？

曾思懿　（挺起来）我！

曾　皓　不要再计较这些事情啦！

江　泰　（迟疑）那么您，还是送给他们？

曾皓点头。

曾思懿　（不好开口，却终于说出）可杜家人说今天就要。

曾　皓　好，好，随他们，让它给有福气的人睡去吧。（思懿就想出去说，不料曾皓回首对江泰）江泰，你叫他们赶快抬，现在就抬！（无限的哀痛）我，我不想明天再看见这晦气的东西！（低头不语，思懿只好停住脚）

江　泰　（怜悯之心油然而生）爹！（走了两步又停住）

曾　皓　去吧，去说去吧！

江　泰　（蓦然回头，走到曾皓的面前非常善意地）爹，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呢！人死就死了，睡个漆了几百道的棺材又怎么样呢？（原是语调里带着同情而又安慰的口气，但逐渐忘形，改了腔调，又按他一向的习惯，对着曾皓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种事您就没有看通。譬如说，您今天死啦，睡了就漆一道的棺材，又有什么关系呢？

曾文彩　（知道他的话又来了）江泰！

江　泰　（回头对文彩嫌厌地）你别吵！（又转脸对曾皓，和颜悦色，十分认真地劝解）那么您死啦，没有棺材睡又有什么关系呢？（指着，点着）这都是一种习惯!一种看法！（说得逐渐高兴，渐次忘记了原来同情与安慰的善意，手舞足蹈地对着曾皓开了讲）譬如说，（坐在沙发上）我这么坐着好看，（灵机一动）那么，这么（忽然把条腿翘在椅背上）坐着，就不好看么？（对思懿）大嫂，（陶醉在自己的言词里，象喝得微醺之后，几乎忘记方才的龃龉）我这是比方啊！（指着）你穿衣服好看，你不穿衣服就不好看么？

曾思懿　姑老爷！

江　泰　（继续不断）这都未见得，未见得！这不过是一种看法！一种习惯！

曾　皓　（插嘴）江泰！

江　泰　（不容人插嘴，流水似地接下去）那么譬如我吧，（坐下）我死了，（回头对文彩，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你就给我火葬！烧完啦，连骨头末都要扔在海里，再给它一个水葬，痛痛快快来一个死无葬身之地！（仿佛在堂上讲课一般）这不过也是一种看法，这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那么，爹，您今天——

曾　皓　（再也忍不住，高声拦住他）江泰！你自己愿意怎么死，怎么葬，都任凭尊便。（苦涩地）我大病刚好，今天也还算是过生日，这些话现在大可不必——

江　泰　（依然和平地，并不以为忤）好，好，好，您不赞成！无所谓，无所谓！人各有志！——其实我早知道我的话多余，我刚才说着的时候，心里就念叨着，“别说啊！别说啊！”（抱歉地）可我的嘴总不由得——

曾思懿　（一直似乎在悲戚着）那姑老爷就此打住吧。（立起）那么爹，我，我（不忍说出的样子，擦擦自己的眼角）就照您的吩咐跟杜家人说吧？

曾　皓　（绝望）好，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曾思懿　唉！（走了两步）

曾文彩　（痛心）爹呀！

江　泰　（忽然立起）别，你们等等，一定等等！（三脚两步跑进自己的卧室）

思懿也停住了脚。

曾　皓　（莫名其妙）这又是怎么？

张顺由通大客厅大门上。

张　顺　杜家又来人说，阴阳生看好那寿木要在今天下半夜寅时以前抬进杜公馆，他们问大奶奶——

曾文彩　你——

江泰拿着一顶破呢帽，提着手杖，匆匆地走出来。

江　泰　（对张顺，兴高采烈）你叫他们杜家那一批混账王八蛋，再在客厅等一下，你就说钱就来，我们老太爷的寿木要留在家里当劈柴烧呢！

曾文彩　你怎么——

江　泰　（对曾皓，热烈地）爹，您等一下，我找一个朋友去。（对文彩）常鼎斋现在当了公安局长，找他一定有办法。（对曾皓，非常有把握地）这个老朋友跟我最好，这点小事一定不成问题。（有条有理）第一，他可以立刻找杜家交涉，叫他们以后不准再在此地无理取闹。第二，万一杜家不听调度，临时跟他通融（轻藐的口气）这几个大钱也决无问题，决无问题。

曾文彩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泰，真的可以？

江　泰　（敲敲手杖）自然自然，那么，爹，我走啦。（对思懿扬扬手）大嫂，说在头里，我担保，准成！（提步就走）

曾思懿　（一阵风暴使她也有些昏眩）那么爹，这件事——

曾文彩　（欣喜）爹！

江泰跨进通大客厅的门槛一步，又匆匆回来。

江　泰　（对文彩，匆忙地把手一伸）我身上没钱！

曾文彩　（连忙由衣袋里拿出一小卷钞票）这里!

江　泰　（一看）三十……（由通大客厅的门施施走出）

曾　皓　（被他撩得头昏眼花，现在才喘出一口气）江泰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曾文彩　（一直是崇拜着丈夫的，现在惟恐人不相信，于是极力对曾皓）爹，您放心吧，他平时不怎么乱说话的。他现在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曾　皓　（将信将疑）哦！

曾思懿　（管不住）哼，我看他——（忽然又制止了自己，转对曾皓，不自然地笑着）那么也好，爹，这棺木的事……

曾　皓　（象是得了一点希望的安慰似的，那样叹息一声）也好吧，“死马当活马医”，就照他的意思办吧。

张　顺　（不觉也有些喜色）那么，大奶奶，我就对他们——

曾思懿　（半天在抑压着自己的愠怒，现在不免颜色难看，恶声恶气地）去，要你去干什么？（有些气汹汹地向大客厅快步走去）

曾　皓　（追说）思懿，还是要和和气气对杜家人说话，请他们无论如何要等一等。

曾思懿　哎！（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张顺随着出去。

曾文彩　（满脸欣喜的笑容）瑞贞，你看你姑父有点疯魔吧，他到了这个时候才——

曾瑞贞　（心里有事，随声应）嗯，姑姑。

曾　皓　（又燃起希望，紧接着文彩的话）唉！只要把那寿木留下来就好了！（不觉回顾）霆儿，你看这件事有望么？

曾　霆　（也随声答应）有，爷爷。

曾　皓　（点头）但愿家运从此就转一转。——嗯，都说不定的。（想立起，瑞贞过来扶）你现在身体还好吧？

曾瑞贞　好，爷爷。

曾　皓　（立起，望瑞贞，感慨地）你也是快当母亲的人喽！

文彩示意，叫曾霆也过来扶祖父，曾霆默默过来。

曾　皓　（望着孙儿和孙儿媳妇，忽然抱起无穷的希望）我瞧你们这一对小夫妻总算相得的，将来看你们两个撑起这个门户吧。

曾文彩　（对曾霆示意，叫他应声）霆儿！

曾　霆　（望望瑞贞，又应声）是，爷爷。

曾　皓　（对着曾家第三代人，期望的口气）这次棺木保住了，房子也不要卖，明年开了春，我为你们再出门跑跑看，为着你们的儿女我再当一次牛马！（用手帕擦着眼角）唉，只要祖先保佑我身体好，你们诚心诚意为我祷告吧！（向书斋走）

曾文彩　（过来扶着曾皓，凑着兴）是啊，明年开了春，爹身体也好了，瑞贞也把重孙子给您生下来，哥哥也——

书斋小门打开，门前现出愫方。她象是刚刚插完花，水淋淋的手还拿着两三朵插剩下的菊花。

愫　方　（一只手轻轻掠开掉在脸前的头发，温和地）回屋歇歇吧，姨父，您的房间收拾好啦。

曾　皓　（快慰地）好，好！（一面对文彩点首应声，一面向外走）是啊，等明年开了春吧！——瑞贞，明年开了春，明年——

瑞贞扶着他到书斋门口，望着愫方回头暗暗地指了指这间屋子。愫方会意，点点头，接过曾皓的手臂扶着他出去，后面随着文彩。

曾霆立在屋中未动，瑞贞望他，又从书斋门口默默走回来。

曾瑞贞　（低声）霆！

曾　霆　（几乎不敢望她的眼睛，悲戚地）你明天一早就走么？

曾瑞贞　（也不肯望他，低沉的声音，迟缓而坚定地）嗯。

曾　霆　是跟袁家的人一路？

曾瑞贞　嗯，一同走。

曾　霆　（四面望望，在口袋里掏着什么）那张字据我已经写好了。

曾瑞贞　（凝视曾霆）哦。

曾　霆　（掏出一张纸，不觉又四面看一下，低声读着）离婚人谢瑞贞，曾霆，我们幼年结婚，意见不合，实难继续同居，今后二人自愿脱离夫妻——

曾瑞贞　（心酸）不要再念下去了。

曾　霆　（迟疑一下，想着仿佛是应该办的手续，嗫嚅）那么签字，盖章——

曾瑞贞　回头在屋里办吧。

曾　霆　也，也好。

曾瑞贞　（衷心哀痛）霆，真对不起你，要你写这样的字据。

曾　霆　（说不出话，从来没有象今天对她这般依恋）不，这两年你在我们家也吃够了苦。（忽然）那个孩子不要了，你告诉过愫姨了吧？

曾瑞贞　（不愿提起的回忆）嗯！她给孩子做的衣服我都想还给她了。怎么？

曾　霆　我想家里有一个人知道也好。

曾瑞贞　（关切地）霆，我走了以后，你，你干什么呢？

曾　霆　不知道。（寂寞地）学校现在不能上了。

曾瑞贞　（同情万分）你不要失望啊。

曾　霆　不。

曾瑞贞　（安慰）以后我们可以常通信的。

曾　霆　好。（泪流下来）

外面袁圆的喊声　瑞贞！

曾瑞贞　（酸苦）不要难过，多少事情是要拿出许多痛苦才能换出一个“明白”呀。

曾　霆　这“明白”是真难哪！

袁圆吹着口哨，非常高兴的样子由通大客厅的门走进。她穿着一条毛织品的裙子，和一件印度红的薄薄的短毛衫，两只腿仍旧是光着的，脚上穿着一双白帆布运动鞋。她象是刚在忙着收拾东西，头发有些乱，她一手举着一只鸟笼，里面关着那个鸽子“孤独”；一手提着那个撕破了的大金鱼风筝。

袁　圆　（大声）瑞贞，我父亲找了你好半天哪，他问你的行李——

曾瑞贞　（忙止住她，微笑）请你声音小点，好吧？

袁　圆　（伸伸舌头，立刻憋住喉咙）我父亲——问你——同你的朋友们——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曾瑞贞　（被她这种神气惹得也笑起来）收拾好了。

袁　圆　（还是压着喉咙）他说——只能——送你们一半路，——还问——（嘘出一口气，恢复原来的声音）可别扭死我了。还是跟我来吧，我父亲还要问你一大堆话呢。

曾瑞贞　（爽快地）好，走吧。

袁　圆　（并不走，却抱着东西走向曾霆，“煞有介事”的样子）曾霆，你爹不在家，（举起那只破旧的“金鱼”纸鸢）这个破风筝还给你妈！（把纸鸢靠在桌边，又举起那鸽笼）这鸽子交给愫小姐！（把鸽笼放在桌上）

曾　霆　（似乎早已忘记了一个多月前对袁圆的情感，点点头）好。

袁　圆　（对瑞贞）走吧，瑞贞！

袁圆推着瑞贞的背向通大客厅的门走出。

这时思懿也由那门走进，正撞见她们。瑞贞望着婆婆楞了一下，就被袁圆一声“走”，推出去。

曾霆望她们出了门，微微叹了一声。

曾思懿　（斜着眼睛回望一下，走近曾霆）瑞贞这些日子常不在家，总是找朋友，你知道她在干些什么？

曾　霆　（望望她，又摇摇头）不知道。

曾思懿　（嫌她自己的儿子太不精明，但也毫无办法，抱怨地叹口气）哎，媳妇是你的呀，孩子。我也生不了这许多气了！（忽然）他们呢？

曾　霆　到上房去了。

曾思懿　（诉苦，委屈地）霆儿，你刚才看见妈怎么受他们的气了。

曾霆望望他的母亲，又低下头。

曾思懿　（掏出手帕）妈是命苦，你爹摔开我们跑了，你妈成天受这种气，都是为了你们哪！（擦擦泪润湿了的眼）

曾　霆　妈，别哭了。

曾思懿　（抚着曾霆）以后什么事都要告诉妈！（埋怨地）瑞贞有肚子要不是妈上个月看出来，你们还是不告诉我的。（指着）你们两个是存的什么心哪！（关切地）我叫瑞贞喝的那副安胎的药她喝了没有？

曾　霆　没有。

曾思懿　不，我说的前天我从罗太医那里讨来的那个方子。

曾　霆　（心里难过，有些不耐）没有喝呀！

曾思懿　（勃然变色）为什么不喝呢？叫她喝，要她喝！她再不听话，你告诉我，看我怎么灌她喝！她要觉得她自己不是曾家的人，她肚子里那块肉可是曾家的。现在为她肚子里那孩子，什么都由着她，她倒越说越来了。（低声）霆儿，你别胡涂，我看瑞贞这些日子是有点邪，鬼鬼祟祟，交些乱朋友，——（更低声）我怕她拿东西出去，夜晚前后门我都下了锁，你要当心啊，我怕——

愫方端着一个药罐由通书斋小门进。

愫　方　（温婉地）罗太医那方子的药煎好了。

思懿望望愫方。

愫　方　（看她不说话，于是又——）就在这儿吃么？

曾思懿　（冷冷地）先搁在我屋里的小炭炉上温着吧！

愫方端着药由曾霆面前走过，进了思懿的屋子。

曾　霆　（望望那药罐里的药汤，诧异而又不太明白的神色）妈，怎么罗太医那个方子您，您也在吃？

曾思懿　（有些尴尬，但立刻又镇静下来，含含胡胡地）妈，妈现在身体也不大好，（找话说）这几天倒是亏了你愫姨照护着，——（但立时又改了口气，咳了一声）不过孩子，（脸上又是一阵暗云）愫姨这个人哪，（摇头）她呀，她才是——

愫方由卧室出。

愫　方　表嫂，姨父正叫着你呢！

曾思懿　（似理非理，点了点头。回头对曾霆）霆儿，跟我来。

曾霆随着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天更暗了。外面一两声雁叫，凄凉而寂寞地掠过这深秋渐晚的天空。

愫方轻轻叹息了一声，显出一点疲乏的样子。忽然看见桌上那只鸽笼，不觉伸手把它举起，凝望着那里面的白鸽子。

这时瑞贞提着一只装满婴儿衣服的小籐箱，把籐箱轻轻放在另外一张小桌上。又悄悄地走到愫方的身旁。

曾瑞贞　（低声）愫姨！

愫　方　（略惊，转身）你来了！（放下鸽笼）

曾瑞贞　你看见我搁在你屋里那封长信么？

愫　方　（点头）嗯。

曾瑞贞　你不怪我？

愫　方　（悲哀而慈爱地笑）不，——（忽然）真地要走了么？

曾瑞贞　（依依地）嗯。

愫　方　（叹一口气，并非劝止，只是舍不得）别走吧！

曾瑞贞　（顿时激奋起来）愫姨，你还劝我忍下去？

愫　方　（仿佛在回忆着什么，脸上浮起一片光彩，缓慢而坚决地）我知道，人总该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曾瑞贞　（眼里闪着期待的神色，热烈地握着她的苍白的手指）那么，你呢？

愫　方　（凄然望着瑞贞，哀静地）瑞贞，不谈吧。你走了，我会更寂寞的。以后我也许用不着说什么话，我会更——

曾瑞贞　（更紧紧握着她的手，慢慢推她坐下）不，不，愫姨，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一辈子这样！（迫切地恳求）愫姨，我就要走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几句痛快话？你为什么不说你的——（暖暖的暮色里瞥见愫方含着泪光的大眼睛，突然抑止住）

愫　方　（缓缓地）你要我怎么说呢？

曾瑞贞　（不觉嗫嚅）譬如你自己，你，你——（忽然）你为什么不走呢？

愫　方　（落漠地）我上哪里去呢？

曾瑞贞　（兴奋地）可去的地方多的很。第一，你就可以跟我们走。

愫　方　（摇头）不，我不。

曾瑞贞　（坐近她的身旁，亲密地）你看见了我给你的书了么？

愫　方　看了。

曾瑞贞　说的对不对？

愫　方　对的。

曾瑞贞　（笑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道走呢？

愫　方　（声调低徐，却说得斩截）我不！

曾瑞贞　为什么？

愫　方　（望望她）不！

曾瑞贞　（急切）可为什么呢？

愫方想说，但又摇摇头。

曾瑞贞　你总该说出个理由啊，你！

愫　方　（异常困难地）我觉得我，我在此地的事还没有了（注：了，这里是“没有完结”的意思。）。

曾瑞贞　我不懂。

愫　方　（微笑，立起）不要懂吧，说不明白的呀。

曾瑞贞　（追上去，索性——）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愫　方　（有点惶惑）你说——

曾瑞贞　（爽朗）找爹！找他去！

愫　方　（镇定下来，沉思着）为什么要找呢？

曾瑞贞　你不爱他么？

愫方低下头。

曾瑞贞　（一句比一句紧）那么为什么不想找他？你为什么不？（爽快地）愫姨，我现在不象从前那样呆了。这些话一个月前我决不肯问的。你大概也知道我晓得。（沉重）我要走了，此地再没有第三个人，这屋子就是你同我。愫姨，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不？

愫　方　（叹一口气）见到了就快乐么？

曾瑞贞　（反问）那么你在这儿就快乐？

愫　方　我，我可以替他——（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曾瑞贞　（急切）你说呀，我的愫姨，你说过你要跟我好好谈一次的。

愫　方　我，我说——（脸上逐渐闪耀着美丽的光彩，苍白的面颊，泛起一层红晕。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走了，他的父亲我可以替他侍候；他的孩子我可以替他照料；他爱的字画我管；他爱的鸽子我喂；连他所不喜欢的人我都觉得该体贴，该喜欢，该爱，为着——

曾瑞贞　（插进，逼问）为什么？……

愫　方　（话略顿，但语气并未停止——感动地）为着他所不爱的也都还是亲近过他的！（一气说完，充满了喜悦，连自己都惊讶这许久关在心里如今才形诸语言的情绪原来是这般的）

曾瑞贞　（倒吸一口气）所以你连霆的母亲，我那婆婆，你都拼出你的性命来照料，照护。

愫　方　（苦笑）你爹走了，她不也怪可怜么？

曾瑞贞　真的愫姨，你就忘了她从前，现在，待你那种——

愫　方　（哀矜地）为什么要记得那些不快活的事呢？如果为着他，为着一个人，为着他——

曾瑞贞　（忍不住）哦，我的愫姨，这么一个苦心肠，你为什么不放在大一点的事情上去？你为什么处处忘不掉他？把你的心偏偏放在这么一个废人身上，这么一个无用的废——

愫　方　（如同刺着她的心一样）不要这么说你的爹呀。

曾瑞贞　（分辩）爷爷不也是这么说他？

愫　方　（心痛）不，不要这么说，没有人明白过他啊。

曾瑞贞　（喘一口气，哀痛地）那么你就这样预备一辈子不跟他见面啦？

愫方慢慢低下头去。

曾瑞贞　（沉挚地）说呀，愫姨！

愫　方　（几乎听不见）嗯。

曾瑞贞　那当初你为什么让他走呢？

愫　方　（似乎在回忆）我，我看他在家里苦，我替他难过呀。

曾瑞贞　（不觉反问）那么他离开了，你快乐？

愫　方　（低微）嗯。

曾瑞贞　（叹息）唉，两个人这样活下去是为什么呢？

愫　方　（脸上掠过一丝笑的波纹）看见人家快乐，你不也快乐么？

曾瑞贞　（深刻的关心，缓缓地）你在家里就不惦着他？

愫方低下头。

曾瑞贞　他在外面就不想着你？

愫方眼泪默默流在苍白的面颊上。

曾瑞贞　就一生，一生这样孤独下去——两个人这样苦下去？

愫　方　（凝神）苦，苦也许，但是并不孤独的。

曾瑞贞　（深切感动）可怜的愫姨，我懂，我懂，我懂啊！不过我怕，我怕爹也许有一天会回来。他回来了，什么又跟从前一样：大家还是守着，苦着，看着，望着，谁也喘不出一口气，谁也——

愫　方　（打了一个寒战，蓦然坚决地摇着头）不，他不会回来的。

曾瑞贞　（固执）可万一他——

愫　方　（轻轻擦去眼角上的泪痕）他不会，他死也不会回来的，（低头望着那块湿了的手帕，低声缓缓地）他已经回来见过我！

曾瑞贞　（吃了一惊）爹走后又偷偷回来过？

愫　方　嗯。

曾瑞贞　（诧异起来）哪一天？

愫　方　他走后第二天。

曾瑞贞　（未想到，嘘一口气）哦！

愫　方　他说他要成一个人，死也不再回来。（感动得不能自止地说下去）他说他对不起他的父亲，他的儿子，连你他都提了又提。他要我照护你们，看守他的家，他的字画，他的鸽子。他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他还说，他还说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泪珠早已落下，却又忍不住笑起来）瑞贞，他还象个孩子，哪象个连儿媳妇都有的人哪！

曾瑞贞　（严肃地）那么从今以后你决心为他看守这个家？

以下的问答几乎是没有停顿，一气接下去。

愫　方　（又沉静下来）嗯。

曾瑞贞　（追问）成天陪着快死的爷爷？

愫　方　（默默点首）嗯。

曾瑞贞　再照护他的儿子？

愫　方　（望瑞贞，微微皱眉）嗯。

曾瑞贞　伺候这一家子老小？

愫　方　（固执地）嗯。

曾瑞贞　（几乎是生了气）还整天看我这位婆婆的脸子？

愫　方　（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一个寒战）喔！——嗯。

曾瑞贞　（追问）受气？

愫方凝视。

曾瑞贞　（逼近）吃苦？

愫　方　（凝视）嗯。

曾瑞贞　（反激）一辈子不离开？（狠而重）到死？

愫　方　（低头，用手摸着前额，缓缓地）到——死！

曾瑞贞　（爆发，哀痛地）可我的好愫姨，你这是为什么呀？

愫　方　（抬起头）为着——

曾瑞贞　（质问）嗯，为着——

愫　方　（困难地）为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忽然脸上显出动人的笑容）为着，这才是活着呀！

曾瑞贞　（逼出一句话来）你真地相信爹就不会回来么？

愫　方　（微笑）天会塌么？

曾瑞贞　你真准备一生不离开曾家的门，这个牢，就为着这么一个梦，一个幻想，一个人——

愫　方　（悠悠地）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

曾瑞贞　（迫待）什么时候？

愫　方　（笑着）那一天，天真地能塌，哑巴都急得说了话。

曾瑞贞　（无限的悯切）愫姨，把自己的快乐完全放在一个人的身上是危险的，也是不应该的。（感慨）过去我是个傻子，愫姨你现在还——

室内一切渐渐隐入在昏暗的暮色里，乌鸦在窗外屋檐上叫两声又飞走了。在瑞贞说话的当儿由远远城墙上断续送来未归营的号手吹着的号声，在凄凉的空气中寂寞地荡漾，一直到闭幕。

愫　方　不说吧，瑞贞。（忽然扬头望着外面）你听，这远远吹的是什么？

曾瑞贞　（看出她不肯再谈下去）城墙边上吹的号。

愫　方　（谛听）凄凉的很哪！

曾瑞贞　（点头）嗯，天黑了！过去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就怕听这个，听着就好像活着总是灰惨惨的。

愫　方　（眼里涌出泪光）是啊，听着是凄凉啊！（猛然热烈地抓着瑞贞的手，低声）可瑞贞，我现在突然觉得真快乐呀！（抚摸自己的胸）这心好暖哪！真好象春天来了一样。（兴奋地）活着不就是这个样子么？我们活着就是这么一大段又凄凉又甜蜜的日子啊！（感动地流下泪）叫你想想忍不住要哭，想想又忍不住要笑啊！

曾瑞贞　（拿手帕替愫方擦泪，连连低声喊）愫姨，你怎么真地又哭了？愫姨你——

愫　方　（倾听远远的号声）不要管我，你让我哭哭吧！（泪光中又强自温静地笑出来）可我是在笑啊！瑞贞，——（瑞贞凄然低头，用手帕抵住鼻子）——瑞贞，你不要为我哭啊！（温柔地）这心里头虽然是酸酸的，我的眼泪明明是因为我太高兴啦！——

瑞贞抬头望了愫方一下，抽咽起来。愫方抚摸瑞贞的手，又象是快乐，又象是伤心地那样低低地安慰着，申诉着。

愫　方　——别哭了，瑞贞。多少年我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今天我的心好像忽然打开了，又叫太阳照暖和了似的。瑞贞，你真好！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活；不是你，我不会谈起了他，谈得这么多，又谈得这么好！（更兴奋地）瑞贞，只要你觉得外边快活，你就出去吧，出去吧！我在这儿也是一样快活的。别哭了，瑞贞，你说这是监牢么？这不是呀，这不是呀，——

曾瑞贞　（抽咽着）不，不，愫姨，我真替你难过！我怕呀！你不要这么高兴！你的脸又在发烧，我怕——

愫　方　（恳求似地）瑞贞，不要管吧！我第一次这么高兴哪!（走近瑞贞放着小箱子的桌旁）瑞贞，这一箱小孩儿的衣服，你还是带出去。（哀悯地）在外面还是尽量帮助人吧！把好的送给人家，坏的留给自己。什么可怜的人我们都要帮助，我们不是单为着吃才活着的啊！（打开那箱子）这些小衣服你用不着，就送给那些没有衣服的小孩子们穿吧。（忽然由里面抖出一件大红棉线斗篷）你看这件斗篷好看吧？

曾瑞贞　好，真好看。

愫　方　（得意地又取出一顶小白帽子）这个好玩吧？

曾瑞贞　嗯，真好玩。

愫　方　（欣喜地又取出一件绿绸子小衣服）这件呢？

曾瑞贞　（也高起兴来）这才真美哪！

愫　方　（更快乐起来，她的脸更显出美丽而温和的光彩）不，这不算好的，还有一件。（忍不住笑，低头朝箱子里——）

凄凉的号声，仍不断地传来，这时通大客厅的门缓缓推开，暮色昏暗里显出曾文清。他更苍白瘦弱，穿一件旧的夹袍，臂里挟着那轴画，神色惨沮疲惫，低着头踽踽踱进来。

愫方背向他，正高兴地低头取东西。瑞贞面朝着那扇门——

曾瑞贞　（一眼看见，象中了梦魇似地，喊不出声来）啊，这——

愫　方　（压不下的欢喜，两手举出一个非常美丽的大布娃娃，黑头发，亮眼珠，裹在大红绸子的襁褓里。她满脸是笑，期待地望着瑞贞）你看！（突然看见瑞贞的苍白紧张的脸）谁？

曾瑞贞　（呆望）我看，天，天塌了。（突然回身掩住自己的脸）

愫　方　（回头望见文清，文清正停顿着，仿佛看不大清楚似地向她们这边望）啊！

文清当时低下头，默默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他进去后，思懿就由书斋小门跑进。

思　懿　（惊喜）是文清回来了么？

愫　方　（喑哑）回来了！

思懿立刻跑进自己的卧室。

愫方呆呆地楞在那里。

远远的号声随着风在空中寂寞地振抖。

——幕徐落

第二景

离第三幕第一景有十个钟头的光景，是黎明以前那段最黑暗的时候。一盏洋油灯扭得很大，照得屋子里十分明亮。那破金鱼纸鸢早不知扔在什么地方了。但那只鸽笼还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里面的白鸽子动也不动，把头偎在自己的毛羽里，似乎早已入了睡。屋里的空气十分冷。半夜坐着，人要穿上很厚的衣服才耐得住这秋尽冬来的寒气。外面西风正紧，院子里的白杨树响得象一阵阵的急雨，使人压不下一种悲凉凄苦的感觉。破了的窗纸也被吹的抖个不休。远远偶尔有更锣声，在西风的呼啸中，间或传来远处深巷里卖“硬面饽饽”的老人叫卖声，被那忽急忽缓的风，荡漾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这一夜曾家的人多半没有上床，在曾家的历史中，这是一个最惨痛的夜晚。曾家老太爷整夜都未阖上眼，想着那漆了又漆，朝夕相处有多少年的好寿木再隔不到几个时辰就要拱手让给别人，心里真比在火边炙烤还要难忍。

杜家人说好要在“寅时”未尽——就是五点钟——以前“迎材”，把寿木抬到杜府。因此杜家管事只肯等到五点以前，而江泰从头晚五点跑出去交涉借款到现在还未归来。曾文彩一面焦急着丈夫的下落，同时又要到上房劝慰父亲。一夜晚随时出来，一问再问，到处去打电话，派人找，而江泰依然是毫无踪影，其余的人看到老太爷这般焦灼，也觉得不好不陪。自然有的人是诚心诚意，望着江泰把钱借来，好把杜家这群狼虎一般的管事们赶走。有的呢，只不过是嘴上孝顺，倒是怕江泰归来，万一借着了钱，把一笔生意打空了。同时在夜晚，曾家也有人，暗地在房里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流着眼泪，又怀着喜悦。抱着哀痛的心肠和光明的希望，追惜着过去，憧憬未来：这又是属于明日的“北京人”的事，和在棺木里打滚的人们不相干的。在这间被凄凉与寒冷笼住了的屋子里，文清痴了一般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他换了一件深灰色杭绸旧棉袍，两手插在袖管里不作声。倦怠和绝望交替着在眼神里，眉峰间，嘴角边浮移，终于沉闷地听着远处的更锣声，风声，树叶声，和偶尔才肯留心到的身旁思懿的无尽无休的言语。

思懿换了一件蓝毛噶的薄棉袍，大概不知已经说了多少话，现在似乎说累了，正期待地望着文清答话。她一手拿着一碗药，一手拿着一只空碗，两只碗互相倒过来倒过去，等着这碗热药凉了好喝。最后一口把药喝光，就拿另一杯清水漱了漱口。

曾思懿　（放下碗，又开始——）好了，你也算回来了，我也算对得起曾家的人了。（冷笑）总算没叫我们那姑奶奶猜中，没叫我把她哥哥逼走了不回家。

文清厌倦地抬头来望望她。

曾思懿　（斜眼看着文清，似乎十分认真地）怎么样？这件事？——我可就这么说定了？（仿佛是不了解的神色）咦，你怎么又不说话呀？这我可没逼你老人家啊！

曾文清　（叹息，无可奈何地）你，你究竟又打算干什么吧？

曾思懿　（睁大了眼，象是又遭受不白之冤的样子）奇怪，顺你老人家的意思这又不对了。（做出那“把心一横”的神气）我呀，做人就做到家！今天我们那位姑奶奶当着爹，当着我的儿女，对我发脾气，我现在都为着你忍下去！刚才我也找她，低声下气地先跟她说了话，请她过来商量，大家一块儿来商量商量——

曾文清　（忍不住，抬头）商量什么？

曾思懿　咦，商量我们说的这件事啊！（认定自己看穿了文清的心思，讥刺地）这可不是小孩子见糖，心里想，嘴里说不要。我这个人顶喜欢痛痛快快的，心里想要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我可不爱要吃羊肉又怕膻气的男人。

曾文清　（厌烦）天快亮了，你睡去吧！

曾思懿　（当做没听见，接着自己的语气）我刚才就爽爽快快跟我们姑奶奶讲，——

曾文清　（惊愕）啊！你跟妹妹都说了——

曾思懿　（咂咂嘴）怎么？这不能说？——

文彩由书斋小门上。她仍旧穿着那件驼绒袍子，不过加上了一件咖啡色毛衣。一夜没睡，形容更显憔悴，头发微微有些篷乱。

曾文彩　（理着头发）怎么哥哥，快五点了，你现在还不回屋睡去？

曾文清　（苦笑）不。

曾文彩　（转对思懿，焦急地）江泰回来了没有？

曾思懿　没有。

曾文彩　刚才我仿佛听见前边下锁开门。

曾思懿　（冷冷地）那是杜家派的杠夫，抬寿木来啦。

曾文彩　唉！（心里逐渐袭来失望的寒冷，她打了一个寒战，蜷缩在那张旧沙发里）哦，好冷！

曾思懿　（谛听，忍不住故意地）你听，现在又上了锁了！（提出那问题）怎么样？（虽然称呼得有些硬涩，但脸上却堆满了笑容）妹妹，刚才我提了那件事，……

曾文彩　（心里象生了乱草，——茫然）什么？

曾思懿　（谄媚地笑着瞟了文清一眼）我说把愫小姐娶过来的事。

曾文彩　（想起来，却又不知思懿肚子里又在弄什么把戏，只好笑了一笑）这不大合适吧。

曾思懿　（非常豪爽地）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呢？（亲热地）妹妹，您可别把我这个做嫂子的心看得（举起小手指一比）这么“不钉点儿”大！我可不是那种成天要守着男人才能过日子的人。“贤慧”这两个字今生我也做不到，这一点点度量我还有。（又谦虚地）按说呢，这并谈不上什么度量不度量，表妹嫁表哥，亲上加亲，这也是天公地道，到处都有的事。

曾文彩　（老老实实）不，我说也该问问愫表妹的意见吧。

曾思懿　（尖刻地笑出声来）咳，这还用的着问？她还有什么不肯的？我可是个老实人，爱说一个痛快话，愫表妹这番心思，也不是我一个看得出来。表妹呢，道道地地是个好人，我不爱说亏心话。那么，（对文清似乎恳切的样子）“表哥”，你现在也该说句老实话了吧？亲姑奶奶也在这儿，你至少也该在妹妹面前，对我讲一句明白话吧。

文清望望文彩，仍低头不语。

曾思懿　（追问）你说明白了我好替你办事啊！

曾文彩　（仿佛猜得出哥哥的心思，替他说）我看这还是不大好吧。

曾思懿　（眼珠一转）这又有甚不大好的？妹妹，你放心，我决不会委屈愫表妹，只有比从前亲，不会比从前远！（越发表现自己的慷慨）我这个人最爽快不过，半夜里我就把从前带到曾家的首饰翻了翻，也巧，一翻就把我那副最好的珠子翻出来，这就算是我替文清给愫表妹下的定。（说着由小桌上拿起一对从古老的簪子上拆下来的珠子，递到文彩面前）妹妹，你看这怎么样？

曾文彩　（只好接下来看，随口称赞）倒是不错。

曾思懿　（逐渐说得高兴）我可急性子，连新房我都替文清看定了。一会袁家人上火车一走，空下屋子我就叫裱糊匠赶紧糊。大家凑个热闹，帮我个忙，到不了两三天妹妹也就可以吃喜酒啦。我啊，什么事都想到啦，——（望着文清似乎是嘲弄，却又象是赞美的神气）我们文清心眼儿最好，他就怕亏待了他的愫表妹。我早就想过，以后啊，（索性说个畅快）哎，说句不好听的话吧，以后在家里就是“两头大”，（粗鄙地大笑起来）我们谁也不委屈谁！

曾文彩　（心里焦烦，但又不得不随着笑两声）是啊，不过我怕总该也问一问爹吧？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似乎刚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睡眼朦胧的，衣服都没穿整齐。

张　顺　（进门就叫）大奶奶！

曾思懿　（不理张顺，装做没听清楚文彩的话）啊？

曾文彩　我说该问问爹吧。

曾思懿　（更有把握地）嗐，这件事爹还用着问？有了这么个好儿媳妇，（话里有话）侍候他老人家，不更“名正言顺”啦么？（忽然）不过就是一样，在家里爱怎么称呼她，就怎么称呼。出门在外，她还是称呼她的“愫小姐”好，不能也“奶奶”，“太太”的叫人听着笑话。——（又一转，瞥了文清一眼）其实我倒无所谓，这也是文清的意思，文清的意思。（文清刚要说话，她立刻转过头来问张顺）张顺，什么事？

张　顺　老太爷请您。

曾思懿　老太爷还没有睡？

张　顺　嗯，——

曾思懿　（对张顺）走吧，嗐！（急匆匆由书斋小门下）

张顺随下。

曾文彩　（望着思懿走出去，才站起来，走到文清面前非常同情的声调，缓缓地）哥哥，你还没有吃东西吧？

文清望着文彩，摇摇头，又失望地出神。

曾文彩　我给你拿点枣泥酥来。

曾文清　（连忙摇手，烦躁地）不，不，不，（又倦惫地）我吃不下。

曾文彩　那么哥哥，你到我屋里洗洗脸，睡一会好不好？

曾文清　（失神地）不，我不想睡。

曾文彩　（想问又不好问，但终于——）她，她这一夜晚为什么不让你到屋子里去？

曾文清　（惨笑）哼，她要我对她赔不是。

曾文彩　你呢？

曾文清　（绝望但又非常坚决的神色）当然不！（就阖上眼）

曾文彩　（十分同情，却又毫无办法的口气）唉，天下哪有这种事！丈夫刚回来一会儿，好不到两分钟，又这样没完没了的。

外面西风呼呼地吹着，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她的面色也因为一夜的疲倦而显得苍白，眼睛也有些凹陷。她披着一件大棉袄，打着呵欠走进来。

陈奶妈　（看着文清低头闭上眼靠着，以为他睡着了，对着文彩，低声）怎么清少爷睡着了？

曾文彩　（低声）不会吧。

陈奶妈走近文清，文清依然阖着眼，不想作声。

陈奶妈　（看着文清，怜悯地摇摇头，十分疼爱的，压住嗓子回头对文彩）大概是睡着啦。（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把身上披的棉袄盖在文清的身上）

曾文彩　（声音低而急）别，别，您会冻着的，我去拿——（向自己的卧室走。）

陈奶妈　（以手止住文彩，嘶着声音，匆促地）我不要紧。得啦，姑小姐，您还是到上屋看看老爷子去吧！

曾文彩　（焦灼地）怎么啦？

陈奶妈　（心疼地）叫他躺下他都不肯，就在屋里坐着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直问姑老爷回来了没有？姑老爷回来了没有？

曾文彩　（没有了主意）那怎么办？怎么办呢？江泰到现在一夜晚没有个影，不知道他跑到——

陈奶妈　（摇头）唉，真造孽！（把文彩拉到一个离文清较远的地方，怕吵醒他）说起可怜！白天说说把寿木送给人家容易；到半夜一想，这守了几十年的东西一会儿就要让人拿去，——您想，他怎么会不急！怎么会不——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

张　顺　姑奶奶！（陈奶妈忙指着似乎在沉睡着的文清，连连摇手）

张　顺　（立刻把声音放低）老太爷请。

曾文彩　唉！（走了两步回头）愫小姐呢？

陈奶妈　刚给老爷子捶完腿。——大概在屋里收拾什么呢！

曾文彩　唉。

文彩随着张顺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风声稍缓，树叶落在院子里，打着滚，发出沙沙的声音，更锣声渐渐地远了，远到听不见。隔巷又传来卖“硬面饽饽”苍凉单沉的叫卖声。

陈奶妈打个呵欠，走到文清身边。

陈奶妈　（低头向文清，看他还是闭着眼，不觉微微叫出，十分疼爱地）可怜的清少爷！

文清睁开了眼，依然是绝望而厌倦的目光，用手撑起身子——

陈奶妈　（惊愕）清少爷，你醒啦？

曾文清　（仿佛由恹恹的昏迷中唤醒，缓缓抬起头）是您呀，奶妈！

陈奶妈　（望着文清，不觉擦着眼角）是我呀，我的清少爷！（摇头望着他，疼惜地）可怜，真瘦多了！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曾文清　（含含胡胡地）嗯，奶妈。

陈奶妈　唉，我的清少爷，这些天在外面真苦坏啦！（擦着泪）愫小姐跟我没有一天不惦记着你呀。可怜，愫小姐——

曾文清　（忽然抓着陈奶妈的手）奶妈，我的奶妈！

陈奶妈　（忍不住心酸）我的清少爷，我的肉，我的心疼的清少爷！你，你回来了还没见着愫小姐吧？

曾文清　（说不出口，只紧紧地握住陈奶妈干巴巴的手）奶妈！奶妈！

陈奶妈　（体贴到他的心肠，怜爱地）我已经给你找她来了。

曾文清　（惊骇，非常激动地）不，不，奶妈！

陈奶妈　造孽哟，我的清少爷，你哪象个要抱孙子的人哪，清少爷。

曾文清　（惶惑）不，不，别叫她！您为什么要——

陈奶妈　（看见书斋小门开启）别，别，大概是她来了！

愫方由书斋小门上。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旗袍，衬着长长的黑发，苍白的面容，冷静的神色，大的眼睛里稍稍露出难过而又疲倦的样子，象一个美丽的幽灵轻轻地走进房来。

文清此刻十分激动地站起来。

愫　方　陈奶妈！

陈奶妈　（故意做出随随便便的样子）愫小姐还没睡呀？

愫　方　嗯，（想不出话来）我，我来看看鸽子来啦。（就向搁着鸽笼的桌子走）

陈奶妈　（顺口）对了，看吧！（忽然想起）我也去瞅瞅孙少爷，孙小奶奶起来没有，大奶奶还叫他们小夫妻俩给袁家人送行呢。（说着就向外面走）

曾文清　（举起她的棉袄，低低的声音）您的棉袄，奶妈！

陈奶妈　哦！棉袄，（笑对他们）你们瞧我这记性！（拿着棉袄，搭讪着由书斋小门下）

天未亮之前，风又渐渐地刮大起来，白杨树又象急雨一般地响着，远处已经听见第一遍鸡叫，随着风在空中缭绕。

二人默对，半天说不出话。文清愧恨地低下头，缓缓朝卧室走。

愫　方　（眼睛才从那鸽笼移开）文清！

文清停步，不敢回顾。

愫　方　文清！

文清依然不敢回顾。

愫　方　奶妈说你在找我。

文清转身，慢慢抬头望愫方。

愫方望着他。

曾文清　愫方！（低下头）

愫方不觉望着笼里的鸽子。

曾文清　（没有话说，凄凉地）这，这只鸽子还在家里。

愫　方　（冷静地）因为它已经不会飞了！

曾文清　（一楞）我——（忽然明白，掩面抽咽）

愫　方　文清。

文清依然在哀泣。

愫　方　（皱着眉）不要这样，为什么要哭呢？

曾文清　（大恸，扑在沙发上）我为什么回来呀！我为什么回来呀！明明晓得绝不该回来的，我为什么又回来呀！

愫　方　飞不动，就回来吧！

曾文清　（抽咽，诉说）不，你不知道啊，——在外面——在外面的风浪——

愫　方　文清。（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文清）

曾文清　啊？

愫　方　这是那箱子的钥匙！

曾文清　（不明白）怎么？

愫　方　（沉静地）你的字画都放在那箱子里。（将钥匙放在桌子上）

曾文清　（惊惶）你要怎么样啊，愫方——

半晌。外面风声，树叶声——

愫　方　外面的风吹得好大啊！

风声中屋外仿佛有人在叫着：“愫姨！愫姨！”

愫　方　（谛听）外面谁在叫我啊？

曾文清　（也听，听不见）没，没有吧？

愫　方　（肯定，徐徐地）有，有！

思懿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　（对愫方，似乎在讥讽，又似乎是一句无心的话）啊！我一猜你就到这儿来啦！（亲热地）愫表妹，我的腰又痛起来啦，回头你给我推一推，好吧？嗐，刚才我还忘了告诉你，你表哥回来了，倒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来了。

曾文清　（窘极）你——

曾思懿　（不由分说，拿起桌上那对珠子，送到愫方面前）你看这对珠子多大呀，多圆哪！

曾文清　思懿！

张顺由通书斋小门上，在门口望见主人正在说话，就停住了脚。

曾思懿　（同时——不顾文清的脸色，笑着）你表哥说，这是表哥送给表妹做——

曾文清　（激动得发抖，突然愤怒地）你这种人是什么心肠！（说完，立刻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思懿　文清！

卧室门砰地关上。

曾思懿　（脸子一沉，冷冷地）哎，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当太太的还该怎么做啦！

张　顺　（这时走上前，低声）大奶奶，杜家管事说寅时都要过啦，现在非要抬棺材不可了。

曾思懿　好，我就去。

张顺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思懿　（突然）好，愫表妹，我们回头说吧。（向通书斋的小门走了两步，又回转身，亲热地笑着）愫表妹，我怕我的胃气又要犯，你到厨房给我炒一把热盐焐焐，好吧？

愫方低下头。

思懿由书斋小门下。

愫方望着鸽笼。

外面风声。

瑞贞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贞　愫姨！

愫　方　（不动）嗯。

曾瑞贞　（急切）愫姨！

愫　方　（缓缓回头，对瑞贞）瑞贞，你说的对，这是监牢！

曾瑞贞　（楞一下，忽然紧紧握着愫方的手）哑巴真地说了话了！（兴奋地）不早了，愫姨，走吧。

愫　方　（低沉）这个门真出得去么？

曾瑞贞　我们跟袁先生一道走，送他上车，我们也就上了车。袁先生明白。

外面思懿的喊声　愫表妹！愫表妹！

曾瑞贞　她来了！（走到通大客厅的门背后）

思懿立刻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　哦，你一个人还在这儿！爹要喝参汤，走吧。

愫方点头，就要走。

曾思懿　（忽然亲热地）哦，愫表妹，我想起来了，我看我就现在对你说了吧。（说着走到桌旁，把放在桌上的那副珠子拿起来。忽然瞥见了瑞贞）你在这儿干什么？

瑞贞望着她。

曾思懿　死相！你把你丈夫叫起来没有？

曾瑞贞　叫了。

曾思懿　给他多穿点衣服，好给他们袁家人送行。（厌恶地盯了瑞贞一眼，对愫方）我们到厢房说去吧。（拉着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袁任敢穿着棉大衣，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曾瑞贞　袁先生。

袁任敢　（笑着）怎么，你还是要走么？

曾瑞贞　（捺下自己的兴奋）嗯，连愫姨的行李都放在您的空木箱里，送上车了。

袁任敢　（惊异）哦！——你的愫姨到底叫你说服了。

曾瑞贞　（点点头）嗯，她跟我一道走。

袁任敢　（猜着一半，可又不太相信）奇怪，你们究竟要到哪里去？

曾瑞贞　袁先生，——（很为难的样子）

袁任敢　好，那就别说了。（诚挚地）我倒希望路上有人照护你们。

曾瑞贞　嗯，有同路的。

袁任敢　好吧，再过二十分钟，我们就走。（下）

同时愫方由书斋小门上。

曾瑞贞　（高兴地跑过来）愫姨！愫姨——（忽然发现愫方惨白的脸）你怎么脸发了青？怎么？她对你说了什么？

愫　方　（沉重地）嗯，我是应该走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非常热闹的吹吹打打的锣鼓唢呐声，掩住了风声。

曾瑞贞　（惊愕，回头）这是干什么？

愫　方　大概杜家那边预备迎棺材呢。

曾瑞贞　不要看了，走吧。

愫　方　（凄然）不，你先走！

曾瑞贞　（惊异）怎么，你？

愫　方　我就来，我只想再见他一下。

曾瑞贞　（不觉气愤）谁？

愫　方　（恻然）可怜的姨父！

曾瑞贞　（才明白了）哦！（也有些难过）好吧，那我先走，就在大门口等你。

外面文彩的喊声　江泰！江泰！

瑞贞立刻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愫方刚向书斋小门走了两步，文彩就由书斋小门上，满脸的泪痕。

曾文彩　（焦急地）江泰还没有回来？

愫　方　没有。

曾文彩　他怎么还不回来？（说着就跌坐在沙发上呜咽起来）我的爹呀，我的可怜的爹呀！

愫　方　（急切地）怎么啦？

曾文彩　（一边用手帕擦泪，一边诉说着）杜家的人现在非要抬棺材，爹一死儿不许！可怜，可怜他老人家象个小孩子似地抱着那棺材死也不肯放。（又抽咽）我真不敢看爹那个可怜的样子！（抬头望着满眼露出哀怜神色的愫方）表妹，你去劝爹进来吧，别再在棺材旁边看哪！

愫方凄然向书斋小门走。

愫方由书斋小门下。

曾文彩　（同时独自——）爹，爹，你要我们这种儿女干什么哟？（立起，不由得）哥哥!哥哥！（向文清卧室走）我们这种人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忽然外面爆竹声大作。

文彩不觉停住脚，回头望。

张顺由书斋小门上，眼睛也红红的。

曾文彩　这是什么。

张　顺　（又是气又是难过）杜家那边放鞭炮迎寿材呢！我们后门也打开啦，棺材已经抬起来了。

在爆竹声中听见了许多杠夫抬着棺木，整齐的脚步声，和低沉地“唉喝，唉喝”的声音；同时还掺杂着杜家的管事们督促着照料着的叫喊声，书斋窗户里望见许多灯笼，匆忙地随着人来回摇动。

这时陈奶妈和愫方扶着曾皓由书斋小门走进。曾皓面色白得象纸，眼睛里布满了红丝。在极度的紧张中，他几乎象颠狂了一般。说什么也不肯进来。陈奶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不住地劝慰，拉着，推着。愫方悲痛地望着曾皓的脸。他们后面跟着思懿。她也拿了手帕在擦着眼角，不知是在擦沙，还是擦泪水。

陈奶妈　（连连地）进来吧，老爷子！——别看了！进来吧。——

曾　皓　（回头呼唤，声音喑哑）等等！叫他们再等等！等着！（颤巍巍转对思懿，言语失了伦次）你再告诉他们，说钱就来，人就来，钱就拿人来！等等！叫他们再等等！

愫　方　姨父！你——

愫方把曾皓扶在一个地方倚着，看见老人这般激动地喘息，忽然想起要为他拿什么东西，立刻匆匆由书斋小门下。

陈奶妈　（不住地劝解）老爷子，让他们去吧，（恨恨地）让他们拿去挺尸去吧！

曾　皓　（几乎是乞怜）你去呀，思懿！

曾思懿　（这时她也不免有些难过，无奈何地只得用仿佛在哄骗着小孩子的口气）爹！有了钱，我们再买副好的。

曾　皓　（愤极）文彩，你去！你去！（顿足）江泰究竟来不来？他来不来？

曾文彩　（一直在伤痛着——连声应）他来，他来呀，我的爹！

外面爆竹声更响。抬棺木的脚步声仿佛越走越近，就要从眼前过似的。

曾　皓　（不觉喊起来）江泰!江泰！（又象是对着文彩，又象是对着自己）他到哪儿去啦？他到哪儿去啦！

这时通大客厅的门忽然推开，江泰满脸通红，头发散乱，衣服上一身的绉折，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爆竹声渐停。

曾　皓　（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江泰，你来了！

江　泰　（小丑似的，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知是得意还是懊丧，含胡地对着曾皓点了点头）我——来——了！

曾　皓　（忘其所以）好，来得好！张顺，叫他们等着！给他们钱，让他们滚！去，张顺。

张顺立刻由书斋小门下。

曾文彩　（同时走到江泰面前）借，借的钱呢？（伸出手）

江　泰　（手一拍，兴高采烈）在这儿！（由口袋里掏出一卷“手纸”，“啪”一下掷在她的手掌里）在这儿！

曾文彩　你，你又——

江　泰　（同时回头望门口）进来！滚进来！

果然由通大客厅的门口走进一个警察，后面随着曾霆，非常惭愧的颜色，手里替他拿着半瓶白兰地。

江　泰　（手脚不稳而理直气壮）就是他！（又指点着，清清楚楚地）就——是——他！（转身对曾家的人们申辩）我在北京饭店开了一个房间，住了一夜，可今天他们偏说我拿了东西，拿了他们的东西——

曾　皓　这——

警　察　（非常懂事地）对不起，昨儿晚上委屈这位先生在我们的派出所——

江　泰　你放屁！北京饭店！

警　察　（依然非常有礼貌地）派出所！

江　泰　（大怒）北京饭店！（指着警察）你们的局长我认识！（说着走着，一霎时怒气抛到九霄云外）你看，这是我的家！我的老婆！（莫名其妙地顿时忘记了方才的冲突，得意地）我的岳父曾皓先生！（忽然抬头，笑起来）你看哪！（指屋子）我的房子！（一面笑，望着警察，一面含含胡胡地指着点着，仿佛在引导人家参观）我的桌子！（到自己卧室门前）我的门！（于是就胡里胡涂走进去，嘴里还在说着）我的——

忽然不很重的扑通一声——

曾文彩　泰，你——（跑进自己的卧室）

警　察　诸位现在都看见了，我也跟这位少爷交代明白啦。（随随便便举起手行个礼；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外面的人声　（高兴地）抬吧！

接着哄然一笑，立刻又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曾皓突又转身。

陈奶妈　您干什么？

曾　皓　我看，——看，——

陈奶妈　得啦，老爷子，——

曾皓走在前面，陈奶妈赶紧去扶，思懿也过去扶着。陈奶妈与曾皓由书斋小门下。

外面的喧嚣声，脚步声，随着转弯抹角渐行渐远。

曾思懿　（将曾皓扶到门口，又走回来，好奇地）霆儿，那警察说什么？

曾　霆　他说姑爹昨天晚上醉醺醺地到洋铺子买东西，顺手就拿了人家一瓶酒。

曾思懿　叫人当面逮着啦？

曾　霆　嗯，不知怎么姑爹一晚上在派出所还喝了一半，又不知怎么姑爹又把自己给说出来了，这，（举起那半瓶酒）这是剩下的那半瓶白兰地！（把酒放在桌子上，就苦痛地坐在沙发上）

曾思懿　（幸灾乐祸）这倒好，你姑爹现在又学会一手啦！（向卧室门走）文清，（到门口）文清，刚才我已经跟你的愫表妹说了，看她样子倒也挺高兴。以后好啦，你也舒服，我也舒服。你呢，有你的的愫表妹陪你；我呢，坐月子的时候，也有个人侍候！

曾　霆　（母亲的末一句话象一根钢针戳入他的耳朵里，触电一般蓦然抬起头）妈，您说什么？

曾思懿　（不大懂）怎么——

曾　霆　（徐徐立起）您说您也要——呃——

曾思懿　（有些惭色）嗯？——

曾　霆　（恐惧地）生？

曾思懿　（脸上表现出那件事实）怎么？

曾　霆　（对他母亲绝望地看了一眼，半晌，狠而重地）唉！生吧！（突然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下）

曾思懿　霆儿！（追了两步）霆儿！（痛苦地）我的霆儿！

文彩由卧室匆匆地出来。

曾文彩　爹呢？

曾思懿　（呆立）送寿木呢！

文彩刚要向书斋小门走去，陈奶妈扶着曾皓由书斋小门上。曾皓在门口不肯走，向外望着，喊着。文彩立刻追到门前，外面的灯笼稀少了，那些杠夫们已经走得很远。

曾　皓　（脸向着门外，遥遥地喊）不成，那不成！不是这样抬法！

陈奶妈　（同时）得啦，老爷子，得啦！

曾文彩　（不住地）爹！爹！

曾　皓　（依依了望着那正在抬行的棺木，叫着，指着）不成！那碰不得呀！（对陈奶妈）叫他们别碰着那土墙！那寿木盖子是四川漆！不能碰！碰不得！

曾思懿　别管啦，爹，碰坏了也是人家的。

曾　皓　（被她提醒，静下来发楞，半晌，忽然大恸）亡妻呀！我的亡妻呀！你死得好，死得早，没有死的，连，连自己的棺木都——（顿足）活着要儿孙干什么哟！要这群象耗子似的儿孙干什么哟！（哀痛地跌坐在沙发上）

訇然一片土墙倒塌声。

大家沉默。

曾文彩　（低声）土墙塌了。

静默中，江泰由自己的卧室摇摇晃晃又走出来。

江　泰　（和颜悦色，抱着极大的善意，对着思懿）我告诉过你，八月节我就告诉过你，要塌！要塌！现在，你看，是不是！

思懿厌恶地看他一眼，陡然转身由书斋小门走下。

江　泰　（摇头）哎，没有人肯听我的话！没有人理我的哟！没有人理我的哟！（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把桌上半瓶白兰地拿起来，又进了屋）

曾文彩　（着急）江泰！（跟着进去）

远远鸡又在叫。

陈奶妈　唉！

这时仿佛隔壁忽然传来一片女人的哭声。愫方一只手腕上搭着自己要带走的一条毯子，一手端了一碗参汤，由书斋小门进。

曾　皓　（抬头）谁在哭？

陈奶妈　大概杜家老太爷已经断了气了，我瞧瞧去。

曾皓又低下头。

陈奶妈匆匆由书斋小门下。

鸡叫。

愫　方　（走近曾皓，静静地）姨父！

曾　皓　（抬头）啊？

愫　方　（温柔地）您要的参汤！（递过去）

曾　皓　我要了么？

愫　方　嗯！（搁在曾皓的手里。）

袁圆突然由通大客厅的门悄悄上。她仍然穿着那身衣服，只是上身又加了一件跟裙子一样颜色的短大衣，脖子上松松地系着一块黑底子白点子的绸方巾。

袁　圆　（站在门口，低声，急促地）不早了，快走吧！

愫　方　（点点头）——哎。

袁圆笑嘻嘻地缩回去，关上门。

曾　皓　（喝了一口，就把参汤放在沙发旁边的桌上，微弱地长嘘了一声）唉！（低头瞌上眼）

愫　方　（关心地）您好点吧？

曾　皓　（含胡地）嗯，嗯。——

愫　方　（哀怜地）我走了！姨父！

曾　皓　（点头）你去歇一会儿吧。

愫　方　哎，（缓缓地）我去了！

曾　皓　（疲惫到极点，象要睡的样子，轻微地）嗯！

愫方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望望那衰弱的老人的可怜的样子，忍不住又回来把自己要带走的毯子轻轻地给他盖上。

曾　皓　（忽然又含胡地）回头就来呀。

愫　方　（满眼的泪光）就来！（一面退着走一面望着曾皓）

曾　皓　（闭着眼）再来给我捶捶。

愫　方　（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嗯，再来给您捶！再来给您捶！——再来——（似乎听见又有什么人要进来，立刻转向通大客厅的门走）

愫方刚一走出，文彩由卧室进。

曾文彩　（看见曾皓在打瞌睡，轻轻地）爹，把参汤喝了吧，凉了！

曾　皓　不，我不想喝。

曾文彩　（悲哀地安慰着）爹，别难过了！怎么样的日子都是要过的。（流下泪来）等吧，爹。等到明年开了春，爹的身体也好了，重孙子也抱着了，江泰的脾气也改过来了，哥哥也回来找着好事了，——

文清卧室内忽然仿佛有人哼了一声，从床上掉下的声音。

曾文彩　（失声）啊！（转对曾皓）爹，我去看看去。（立刻跑进文清的卧室）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上。

曾　皓　（虚弱地）杜家——死了？

陈奶妈　死了，完啦。

曾　皓　眼睛好痛啊！给我把灯捻小了吧！

陈奶妈把洋油灯捻小，屋内暗下来，通大厅的槅扇上逐渐透出晨光。

文彩慌张跑出。

曾文彩　（低声急促地）陈奶妈，陈奶妈！

陈奶妈　啊！

曾文彩　（惧极，压住喉咙）您先不要叫！快告诉大奶奶！哥哥吞了鸦片烟，脉都停了。

陈奶妈　（惊恐）啊！（要哭，——）

曾文彩　（急止她）别哭，奶妈，老太爷再经不住事了。快去！

陈奶妈由书斋小门跑下。

曾文彩　（强自镇定，走向曾皓）爹，天就要亮了，我扶着您睡去吧。

曾　皓　（立起，走了两步）刚才那屋里是什么？

曾文彩　（哀痛地）耗子，闹耗子。

曾　皓　哦。

文彩扶着曾皓，向通书斋小门缓缓地走。门外面鸡又叫，天开始亮了。隔巷有骡车慢慢地滚过去，远远传来两声尖锐的火车汽笛声。

——幕徐落

封神演义

（明）许仲琳 原著　徐培培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封神演义/（明）许仲琳原著；徐培培改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2-8
Ⅰ.封…　Ⅱ.(1)许…(2)徐…　Ⅲ.章回小说-中国-明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80号

书　名：封神演义
作　者：（明）许仲琳 原著　徐培培 改写
责任编辑：吴　山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4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2-8

有一晚，姬昌躺在床上正迷迷糊糊之间，忽见一只长着一对翅膀的白额猛虎，向帐中扑来，并有火光直冲云霄。

元始天尊见了姜子牙就说：“你来得正好”，同时授予新使命，让南极仙翁给他取来了“封神榜”，要他在岐山上造就一座封神台，台上张挂“封神榜”。

马元急了，又念起咒语来，伸出那只手抓住土行孙往下摔，但土行孙落地便不见踪影。

只听得一身闷响，方义真人连人带马化为狂风，刹那间无影无踪。

前　言

《封神演义》一百回，六十五万余字，是中国古代著名的长篇神魔小说。

据明代刻本称，系“钟山逸叟许仲琳编辑”，但也有人说是明代道士陆西星的作品。小说将“讲史”与叙写“神仙”“灵怪”活动完美地结合起来，以姬周代殷商的历史故事为线索，根据《武王伐纣平话》，参以相关古籍和其他有关传说敷衍而成。前三十回叙述纣王的荒淫无道，以及周武王姬发访贤得姜子牙辅佐以伐纣；后七十回主要写商周之间战事，并掺杂以神佛宗教斗争，最后以武王分封列国和姜子牙封神作结。因此可以说，这又是一部长篇历史小说，与现实主义历史小说巨著《三国演义》称得上古代历史小说“双璧”。

作品猛烈抨击暴君统治，历数纣王沉湎酒色、听信奸侫、残害忠良、杀妻诛子、扰害百姓的种种暴行；制炮烙、造虿盆、剜目挖心、剖孕妇、敲骨髓等等，触目惊心，骇人听闻。其主题思想为反对专制，揭露邪恶，歌颂仁政，宣扬正义，具有较高的认识价值。作品艺术上的最大特色是具有丰富的想象力，若干人物的个性特征，如哪吒的莲花化身及三头八臂、土行孙的遁地行走、雷震子的肉翅飞行等，极富神话色彩，颇能吸引读者并发人深思。而高明、高觉的千里眼与顺风耳等，这些古人的幻想，如今早已成了现实！《封神演义》的故事也很有趣，特别是哪吒“出世”、“闹海”、“割肉剔骨”、“莲花化身”等情节，与《西游记》的精彩章节“孙悟空大闹天宫”，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毋庸讳言，《封神演义》与同时代或稍前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等相比，不足之处也许更多一些。作品在不少地方宣扬了宿命论观点；把具有辩证法意义的因果论推向了极端，真理就沦落为谬误。作品对女性亦多有贬损，妲己形象的描绘当属败笔；在作者看来，纣王的罪行几乎全在妲己的魅惑下发生，这是对女性评价的极大不公，必须予以否定。作品在艺术上的缺陷也是相当明显的，最大的问题是多数的人物描写有千篇一律之弊，平铺直叙一般化，缺乏传神的细节描写。《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作品中，典型的乃至经典的细节描写可谓俯拾皆是，但在《封神演义》中，充其量不过凤毛麟角。

本书名为原著改写，其实只是原著缩写。本书的缩写原则是：保留主干情节，保留主要人物的主要事迹，保留较为生动的细节描写，不改变历史事件的发展程序和章回小说的进程，不改变人物的个性特征；此外，则能删则删，能简则简。而勉强可以算得改写的，无非较多地调整了叙写角度和强化了若干细节描写。例如原书第二十四回“渭水文王聘子牙”的细节描写较为生动，尽管对《三国演义》中“刘玄德三顾草庐”的描写有所借鉴乃至模仿，却仍不乏精彩之处。鉴于此，本书在对原书文字作大量删节的同时，为强化周文王姬昌初访姜子牙未遇时失落、惆怅心情的描写［原书中有文“王作诗曰：‘求贤远出到溪头，不见贤人只见（钓）钩。一竹青丝垂绿柳，满江红日水空流。’”“文王犹留恋不舍。（散）宜生复劝，文王乃随文武回朝”等］，删除了诗句，删略了若干文字后，却增添了文王向子牙垂钓处的道别语：“老师！姬昌告辞了。”应该说，原书中姬昌的诗句可谓情真意切，并无不妥，然而照搬到缩写本中则未免显得突兀，强化细节描写也许更见效果。

《封神演义》是明朝作家写商、周间的故事，作家与作品所描写的人与事前后相距两千多年，沧海桑田，社会生活的变化是很大的。原书中有不少关于火炮、纸张、书信、各色兵器等等的描写，其实这些器物在商、周时多不存在，是千年之后才陆续出现的。原书中叙写的生活习俗，人物服饰、职官等等，真正属于商、周时代的，也少之又少。本书尽可能作了一些纠正，但要全部纠正则是不可能的。想来原书作者未必有实写商、周间往事的意愿，他力图反映的乃是当代即明代的社会生活。这正如现下风行的“戏说”类历史小说、历史影视作品等等，几乎无一不是借古喻今，于是从历史真实说也就难免错谬百出。

平心而论，缩写与改写、编写相比，相对难度小得多；缩写《封神演义》与缩写《三国演义》或《水浒传》等经典作品比，难度更小一些。然而，即便如此，“缩写并非易事”恐怕仍非虚言。因此，本书的出版只能算作一番尝试。亲爱的少年朋友，请直言批评指正，我们期待着！

——徐培培

目　录

第一章　纣王无道

第二章　计废姜王后

第三章　羑里城拘西伯侯

第四章　哪吒出世

第五章　姜子牙下昆仑山

第六章　伯邑考赎罪

第七章　散宜生行贿

第八章　西伯侯回西岐

第九章　西伯侯渭滨聘子牙

第十章　比干剜心

第十一章　闻仲陈十策

第十二章　西伯侯托孤

第十三章　黄飞虎反出朝歌

第十四章　黄飞虎见姜子牙

第十五章　晁田兵探西岐

第十六章　张桂芳奉诏西征

第十七章　姜子牙冰冻岐山

第十八章　闻仲兵伐西岐

第十九章　人仙神合力破十阵

第二十章　闻仲归天

第二十一章　邓九公大战西岐

第二十二章　子牙将计就计收九公

第二十三章　苏护、郑伦伐西岐

第二十四章　姜子牙初会吕岳

第二十五章　殷洪、苏护合兵

第二十六章　殷洪败绩

第二十七章　申公豹说反殷蛟

第二十八章　罗宣火烧西岐城

第二十九章　殷蛟末路

第三十章　姜子牙拜将

第三十一章　金鸡岭之战

第三十二章　姜子牙三路分兵

第三十三章　青龙关飞虎折兵

第三十四章　郑伦捉将取汜水

第三十五章　人神会破界牌关

第三十六章　险取穿云关

第三十七章　痘毒之厄

第三十八章　姜子牙兵取临潼关

第三十九章　邓芮两侯双归周

第四十章　子牙渑池遭重挫

第四十一章　姬发孟津会诸侯

第四十二章　纣王敲骨剖孕妇

第四十三章　蟠龙岭火烧邬文化

第四十四章　杨戬、哪吒收七怪

第四十五章　姜文焕怒斩殷破败

第四十六章　子牙暴纣王十罪

第四十七章　子牙封神

第一章　纣王无道

有这么一首诗：

纣（zhòu）王无道杀忠贤，酷惨奇冤触上天。

侠烈尽随灰烬灭，妖氛偏向禁宫旋。

朝歌艳曲飞檀板，暮宴龙涎吐碧烟。

取次摧残黄耇（gǒu）散，孤魂无计返家园。

诗中的“纣王”名受辛，是商朝的末代帝王。商代是中国古代第二个朝代。如果说商代的开国帝王成汤是史前“五帝”之首——是黄帝的后裔，是一代明君，那么这个纣王却是暴君，是黄帝的不肖子孙。正如诗中所说的，纣王是一个杀害忠良、制造冤狱、任意残害老弱妇孺的大魔头！他荒淫无度，朝朝宴乐，夜夜欢娱，不理朝政，整天与一个名叫妲（dá）己的妃子鬼混。

当时，天下有四大诸侯：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西伯侯姬昌，北伯侯崇侯虎。这四大诸侯率领八百镇诸侯朝觐（jìn）于商。而妲己，原本是八百诸侯之一的冀州侯苏护之女，因苏护拒绝向贪官行贿，得罪了纣王的两名宠臣费仲和尤浑。费、尤两人阴谋报复，趁着为纣王“选美”的时机，逼迫苏护将妲己献给了纣王。不料妲己在前往京城朝歌的途中被狐狸精杀害，狐狸精吸去妲己的魂魄，借体成形，变为心狠手辣的另一个“妲己”！

暴君与狐狸精一搭一档，如胶似漆，你说这天下百姓还有活头吗？

纣王的倒行逆施也让朝中的几位忠臣看不下去了，除了太师闻仲奉命北征，首相商容、亚相比干、镇国武成王黄飞虎、上大夫梅伯与司天台首官杜元铣都表示了强烈的不满。特别是杜元铣，连夜修成疏章，指责纣王“贪恋美色，日夕欢娱；君臣不会，如云蔽日”，狠狠奏了一本！

纣王看了，心里想：“话倒是不错，不过……”他回过头去问妲己：“美人，你说怎么样？”

妲己上前跪着说：“陛下，千万别听他的，杜元铣这是蔽惑圣聪，一派妖言！那些笨蛋似的老百姓听了这些话，会不慌者自慌，不乱者自乱的。我看对这些妖言惑众者，应该杀无赦！”

纣王听了，大叫：“对，对，美人说得对！快传我的旨意，把杜元铣斩首示众！”

转呈奏章的首相商容赶忙说：“陛下，此事不可！元铣是三世老臣，他是为国为民，不得已才这么说的呀。”

纣王说：“不，首相这你就不知道了。如果不杀杜元铣，那没完没了的妖言还能有个到头之日吗？”

商容还想再谏，纣王却已吩咐奉御官送他出宫。商容来到文书房，杜元铣正等在那里听消息呢。旨意已下，奉御官宣读完毕，不由分说，将杜元铣剥去衣服，用绳索捆绑着推出午门去。

刚来到九龙桥，只见一位身穿大红袍的官员迎面而来，正是上大夫梅伯。梅伯见杜元铣这般模样，大吃一惊：“杜大人您怎么了？为何如此？”

杜元铣把事实经过说了一遍，梅伯听后喝令“两边的，且住手”，就直奔宫里来。在九龙桥边，恰好遇见商容，梅伯说：“相爷啊，奸者即斩，佞者即诛，贤者即荐，能者即褒，君正而首相无言，君不正以直言谏主。如今天子任意杀大臣，像相爷这样闭紧嘴巴不说话，一脸的无可奈何，是重一己之功名，轻朝廷的栋梁！贪生怕死，爱自己的血肉之躯，惧君王的严刑，都不是相爷应有的行为！”说完，梅伯再一次大叫：“两边的，暂且住手！待我与首相面君直奏！”

梅伯拉着商容过大殿，径直来到内庭。见了纣王，梅伯开口便问：“陛下！杜元铣做错了什么，竟至于赐死呢？”

纣王皱着眉头说：“杜元铣污蔑朝廷，蒙蔽欺君，律法当诛！”

梅伯一听，不觉提高了嗓音说：“不对！臣听说古时候尧王治天下，应天而顺人；言听于文官，计从于武将，一日一朝，共商安民治国之策；去谗远色，共享太平。如今陛下半年不朝，乐于深宫，不理政事，不容谏章。古人说：‘臣正君邪，国患难治。’杜元铣是三世忠良，陛下若斩杜元铣而废先王之大臣，实有伤国家之梁栋，国难不远了！”

纣王听了大怒道：“梅伯与元铣一党，违法进宫，不分内外，本该与元铣同等治罪；但念你侍候我有些苦劳，暂且免你的罪，官是绝不能让你当的了，你走吧，我永远不会再用你了！”

梅伯毫不畏惧，严颜厉色地说：“昏君听信妲己之言，失君臣之义！今天斩元铣，哪里只是斩元铣，是斩朝歌万民！罢梅伯的官，算得了什么？只可惜成汤数百年基业即将丧于昏君之手！如今闻太师北征，朝纲无统，百事混淆，眼见天下变乱在即，臣无脸见先王于地下也！”

纣王气黑了脸，当即命令奉御官：“快把梅伯拿下，用金瓜击顶！”

两边正要动手，妲己却说：“且慢！臣妾有奏章。”

纣王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美人有什么话？请快说！”

妲己笑了一笑说：“陛下，做臣子的敢在君主面前横眉竖目，恶言咒骂，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恐怕不是一死可以赎罪的。请陛下先将梅伯囚禁起来，我能够设计一种刑具，足以杜绝那些犯上作乱臣子的污言秽语！”

纣王听了大喜，忙问：“这是什么样的刑具呢？”

妲己说：“这刑具高两丈，圆八尺，上中下设三个火门，整个儿用铜铸成，就像一根粗大的铜柱；里边用炭火烧红。将那些乱臣贼子剥去衣衫，赤裸着用铁索缠身，绑缚在铜柱上，不消片刻工夫，管教他烟尽骨消，成为一堆灰烬！陛下，这刑具有个好名称，叫‘炮烙’！”

纣王听了连连说“美人之法，尽善尽美”，同时下令：“将杜元铣枭首示众，将梅伯关起来！”接着又传旨意，照妲己说的造炮烙刑具，限期加速完成。

首相商容在寿仙宫前听说这件事，仰天长叹道：“可怜啊，成汤的天下气数尽了！”他跪见纣王，不敢抬头：“启奏陛下：当今天下大事已定，国家康宁。老臣年迈体衰，实在担当不起重任，希望陛下恩准老臣告老还乡。”纣王并不挽留，当即准许。

过了几天，纣王忽然设朝，只见钟鼓齐鸣，文武官员朝贺毕分列两边。武成王黄飞虎许久没到殿上来了，这时候看见殿东立着二十根大铜柱，觉得好生奇怪，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正愣怔着，只听得纣王说：“传旨把梅伯押上来！”执殿官去押解梅伯。纣王下令将铜柱推移到殿前，将三层火门用炭架起，又命人用巨扇扇旺炭火，将铜柱烧得通红。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莫名其妙。这时，梅伯一身缟素，蓬头垢面，已被带到。

纣王指着铜柱，对梅伯说：“老家伙，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梅伯摇摇头，说：“不知道。”

纣王狞笑着说：“你只知道侮辱天子！我来告诉你吧，这是我亲自设计的‘炮烙’！老家伙，今天在九间殿前我要炮烙你，教你片刻成灰！今后谁要是再敢犯上，就与你一样的下场！”

就这样，在文武百官心惊胆战的众目睽睽之下，梅伯在骂不绝口的“昏君，昏君”声中顿时皮焦肉烂，灰飞烟灭！

纣王炮烙了梅伯后，当即退朝回宫，妲己早就等在那里迎接了。纣王下辇，拉着妲己的手说：“美人妙策，这炮烙真是治国的宝贝啊，快传旨，为美人庆功！”

于是，立时笙簧合奏，箫管齐鸣。纣王与妲己在寿仙宫百般作乐，无限欢悦，谯（qiáo）楼上钟鼓都打二更了，乐声仍不绝于耳，连中宫里尚未就寝的姜王后也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章　计废姜王后

姜王后是东伯侯姜桓楚的女儿，纣王的正妻，当然容不得妲己这“贱人蛊惑圣聪”，于是就当着纣王的面，毫不客气地教训了她。纣王听了，怒容满面。

妲己是何等乖巧的人！姜王后离去后，妲己立即大哭起来，跪着边哭边说：“陛下，王后说得对，歌舞的确是丧国败家的东西！臣妾从此不再歌舞了，陛下还是回到东宫去，多多陪伴王后吧！”

纣王果然焦躁起来，妲己话没说完，他就大叫道：“美人，你别听这黄脸婆说的！歌照唱，舞照跳，看我明天就废了这个贱人，立你为王后！”

刹那间，妲己破涕为笑，做足功夫又使劲歌舞了一回。不久，妲己又开始了进一步的行动。她暗传密旨，将纣王宠信的中谏大夫费仲宣召进宫，商议了促使纣王废后的具体步骤。费仲差点儿乐歪了嘴，他可是巴不得有这个攀附妲己的机会！然而，该怎么做呢？费仲也一时犯了难。一天，他正在厅上闷坐，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仆役从眼前一晃而过，顿时灵机一动，将此人唤住。费仲问他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几年了。那人说他姓姜名环，从东鲁来到朝歌，蒙老爷的恩典已经五年了。“你就是姜环，从东鲁来的？”费仲在心中暗叫一声“天助我也”，又问了一遍。他见姜环只是跪着答话，就吩咐姜环起来言说。

费仲说：“姜环！我有事用你，你肯用心去做吗？”

“老爷只管吩咐，小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姜环回答。

“好，说得好！”费仲捻着胡须点着头。他把姜环唤到一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最后说：“此计若成，你我都有无穷富贵！”姜环听得点头如鸡啄米，领计而去了。

有一天，纣王在寿仙宫里跟妲己闲聊，妲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陛下恩宠臣妾，已经有个把月没有临朝了。臣妾希望陛下明天能在金殿上与文武百官见面，免得他们失望。”

纣王愣怔了一下，然后说：“美人说得对，你能这样想真是难得，实在比得上古时候的贤妃圣后。就这么办，我明天临朝！”

第二天一早，纣王乘坐马车出寿仙宫，过龙德殿，来到分宫楼。正前呼后拥、车行辘辘之间，忽然从分宫楼门角旁蹿出一个魁梧的男子，头戴扎巾，手执利剑，冲着銮舆大喝一声：“无道昏君！我奉主母之命在此等候多时，看剑——”

纣王乘坐的銮舆周围，保驾的官兵有几百人，没等刺客近前，那人已被踢翻在地，五花大绑了。纣王惊而且怒，登殿升座后还喘息不止。他将武成王黄飞虎、亚相比干等人责备了一通，然后说：“众爱卿，谁来把这刺客的来龙去脉查个明白？”

话音刚落，班中闪出一人跪奏：“臣费仲愿勘明后回旨。”

事情到这里，费仲的诡计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了。费仲命令押出刺客，在午门外装腔作势地加以审问，根本不用上刑，刺客姜环便供认“谋逆”不讳。费仲进殿回旨。

纣王问：“你查清了什么？”

费仲支支吾吾：“臣不敢说……”

纣王好生奇怪：“既已查问明白，为什么不说？”

费仲说：“陛下赦免臣罪，臣才敢回旨。”

纣王说：“好吧，我赦免你无罪。”

费仲这才抬起头说，刺客姓姜名环，是东伯侯姜桓楚的家将，奉姜王后的懿旨，行刺陛下，意在篡夺君位私授姜桓楚。纣王才听到一半已经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拍着桌子大叫：“好一个贱人，还是王后呢！传旨：着西宫黄贵妃严加勘问后回旨！”

西宫黄贵妃是武成王黄飞虎的妹妹，她经常与姜后在一起，对姜后的为人是很了解的，她不信姜后会“谋逆”。然而君命难违，黄贵妃奉旨勘问，不敢马虎。她一字不落地听完姜后的辩白，直到圣旨来催，才去复命。

纣王问：“那贱人招了没有？”

黄妃说：“陛下息怒。臣妾严问姜后，我看她没有半点私心，倒是有着贞静贤能之德。姜后是陛下的元配，侍君多年，并已生下太子殷蛟和二王子殷洪，怎么可能谋逆篡位呢？”

纣王闷声不响，正在迟疑间，一眼瞥见妲己在一旁冷笑。纣王问：“你笑着不说话，为什么呀？”

妲己回答说：“黄娘娘让王后给骗了。姜环是她父亲的家将，并且招供谋逆有主使人，事实俱在，哪里赖得掉呢。若不加重刑，罪犯如何肯承认？请陛下详察！”

纣王说：“苏美人说得不错。依你之见，怎么办才好？”

妲己又微微一笑：“此事不难，陛下可传旨，如王后不招就挖掉她的一只眼睛……”

纣王没等听完，当即下旨照办。半晌，奉御官捧着盛有一只血淋淋眼睛的盘子紧随黄贵妃进宫复命。纣王问黄妃：“那贱人招了吗？”

黄贵妃摇摇头，泪流满面：“陛下！姜后说，别说挖去一只眼睛，即便千刀万剐、粉身碎骨，她也不会承认没有犯的罪！”

纣王进退两难，沉吟不语，好久才转过身去问妲己：“为今之计，又该怎么办呢？”

妲己说：“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请陛下传旨，令贵妃用铜斗一只，内放炭火烧红，炮烙姜后双手，她还能不招？”

纣王不禁犹豫起来：“挖眼睛已经错了，哪能再炮烙双手呢？”

妲己说：“陛下这话可说得不对！现在已成了‘骑虎难下’之势，只有——”

纣王无奈，只得下旨：姜后如仍不招，炮烙她的双手！黄贵妃接旨，吓得魂不附体。她回到姜后所在处，放声大哭，说：“我的贤德娘娘！你前世作了什么孽，今生竟遭此酷刑！贤后娘娘你认了罢，认了罢，认了罢！”

姜后满面血和泪，却说：“想来我前世果然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亦不足惧！如今有你作证，我死亦能合眼了！”说着，向奉御官捧着的烧红了的铜斗，伸出双手去……

这以后发生的事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太子殷蛟十四岁，二殿下殷洪十二岁，都只是贪玩的孩子，对父王、妲己与母后之间的是是非非并不知情，也毫不在意，直到执掌东宫太监杨容来禀报，兄弟俩才慌了神。进得宫来，忙到殿前。太子一见母后浑身血染，两手焦黑，臭不可闻，不觉全身上下乱抖，急忙上前俯伏在姜后身上，痛苦地大叫：“是谁害了我的母后，我与他不共戴天！”

姜后满怀冤屈，大叫一声“苦死我也”，在太子怀中呜咽而绝。临死前，姜后道出了阴谋的两个炮制者：姜环和妲己。

“谁是姜环？”殷蛟悲痛欲绝。听说跪在黄贵妃面前“作证”的就是姜环，殷蛟拔剑将姜环一挥两段。紧接着，殷蛟、殷洪一起去找纣王和妲己评理，但没有成功，反而被纣王下令处死。不过这兄弟俩最后在武成王黄飞虎的帮助下从刑场上逃脱，又分别被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和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两位神仙收为徒弟。

满朝文武大臣对纣王的暴行都义愤填膺：有反出朝歌去的，有哀叹国政颠倒的，就连已经告老还乡的首相商容，也颤巍巍地赶赴京城，并且一反以前的默不作声，犯颜直谏，指责纣王所作所为与前朝亡国之君夏桀没什么两样。

纣王不待看完商容的奏章就将它扯得粉碎，并传旨将商容“用金瓜击死”！商容原本就没想活着回去，他仰天长叹，然后一头向盘龙石柱撞去，顿时脑浆迸流……

第三章　羑里城拘西伯侯

姜后惨死，商容撞死，两个儿子逃亡……这一系列的变故，并没有使纣王的暴行稍事收敛。不久，他便立妲己为王后，继续用炮烙等刑罚，处死敢于直谏的大臣。让他发愁的是东伯侯姜桓楚。这东伯侯是诸侯的首领，姜桓楚有百万大军、千员良将，一旦造起反来，那可不是玩的。纣王向妲己问计，妲己说：“臣妾是女流之辈，见识有限，陛下可急召费仲商议，此人办法多，能安天下。”

纣王传旨：“宣费仲。”妲己还真没有说错，费仲来到后，沉吟片刻便想出一条奇计：“陛下不妨暗传旨意，把四镇大诸侯全都骗进京城，枭首号令，斩草除根。那八百诸侯群龙无首，不愁天下不太平。”

纣王听了连声称赞费仲“真是盖世奇才”、“不负苏后之所荐”，当即暗发诏旨四道，召姜桓楚、鄂崇禹、姬昌、崇侯虎等四大诸侯火速进京。

西伯侯姬昌接诏后，对上大夫散宜生说：“我这次离开，内事托付给你，外事托付给南宫适（kuò）、辛甲等人。”又叫来长子伯邑考，嘱咐他：“我这一去也许凶多吉少，估计短时间回来不了。你在咱们的西岐必须守法，不可改国政，应照规定的办；弟兄和睦，君臣相安，不要只顾得一己之私、一身之好。若采取什么行动，应深思熟虑。对西岐的百姓，没有妻室的给予金钱让他娶妻；因贫穷而年岁大了没能出嫁的，给予金银让她出嫁；孤苦无依的人则按月发给口粮，不使他短缺……”伯邑考一一答应落实。接着，姬昌又叩见母亲太姜并与元妃太姬话别，一番忙碌之后，于第二天出发前往朝歌。世子伯邑考、次子姬发及满朝文武大臣、军民人等都到十里长亭饯行。姬昌对众人说：“今朝一别，后会有期。西岐的一切，就拜托诸位了！”说完深深一躬，泪如雨下……

一路上走走停停。有一天，姬昌和随从们来到燕山，遇上了瓢泼大雨，大雨过后，一声响亮，霹雳交加，惊天动地。须臾云散雨收，烈日当空，众人才从避雨的树林里出来。姬昌被淋得浑身透湿，也不换衣服，只是说：“雷过生光，将星出现。左右的，快帮我把将星找来！”

随从们不晓得“将星”是谁，也不晓得到哪里去找。但是，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主公是个能未卜先知的人，于是便四下里搜索起来——忽然听见古墓旁边响起孩子的哭泣声。

众人上前一看，果然是个孩子，莫非他就是“将星”？众人将孩子抱起，递给了姬昌。姬昌看到这孩子面如桃花，两眼生光，非常高兴地说：“好孩子！他应该是我的第一百个儿子。我已经有九十九个儿子，就缺他了！”

姬昌等人继续前行。途中碰到一位宽袍大袖、面目清秀的道人，那道人对姬昌连称“君侯”，眼睛却直盯着孩子看。道人说他叫云中子，是终南山玉柱洞炼气士，不远千里来到此地为的是寻找将星。姬昌听了，便命左右将孩子交付给道人。云中子接过孩子，说：“贤侯，今朝终于寻得将星，幸甚！幸甚！贫道这就将此儿带上终南，收为徒弟；等到贤侯回来时，再还给您，好吗？”

姬昌正打算给孩子找个寄养的地方，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他说：“多谢道长！只是日后我们父子相会时，怎么称呼他呢？”

云中子说：“将星是雷过现身的，就取名‘雷震’吧！”说完，道人就抱着雷震子回终南山去了。

此后姬昌一路顺利，不久便进朝歌，在金庭馆驿住下。这时候，东、南、北等三路诸侯已经先到了。四人商定，明日早朝，一同去面君。次日早朝，纣王升殿。东伯侯姜桓楚等高举牙笏（hù）进礼称臣毕，姜桓楚将奏章呈上，亚相比干接过，转递给纣王。

纣王根本不看奏章，却大喝一声：“姜桓楚！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东伯侯进了朝歌才知道女儿被害的事，当场昏倒在地，后经四大诸侯商议，每人各写一本奏章，原打算在面见纣王时辩明冤枉的，谁知竟被纣王倒打一耙。他刚回答了“无罪可知”，才辩白了几句，便被纣王厉声喝住。纣王指着他破口大骂道：“老逆贼！你们父女图谋弑君篡位，铁证如山，哪容你狡赖？”纣王随即下令将姜桓楚绑赴午门外，碎尸万段。其余三大诸侯急忙出列，一齐跪奏，将事先写下的为姜桓楚辩诬的奏章呈上。纣王存心要杀四镇诸侯，苦于没有姬昌等三人的把柄，不料机会送上门来！纣王一目十行，将三人的奏章扫上几眼，然后“嚓嚓”扯碎，拍着桌子说：“将这三个逆臣也推出去，枭首后回旨！”

数名武士一齐动手，将三位大臣夺去冠冕，用绳索捆绑着推出午门去。纣王委派了监斩官，正要下行刑旨，只见右班中有费仲、尤浑出列，俯伏启奏：“臣有短章，冒渎天听。”纣王这时候照例是很讨厌有人说话的，但费、尤两人是他宠信的，特别是费仲，这回把四镇诸侯诳骗到京城，可全靠他那条计呢，不妨听听他们俩会说什么。

费仲说：“陛下，姜桓楚有弑君之恶，鄂崇禹有叱主之罪，姬昌利口谤主，都是不可饶恕的。唯有崇侯虎是受了姜桓楚的欺骗，一时糊涂犯了错，希望陛下看在他一向忠心为朝廷办事的分上，让他将功赎罪。”原来，这崇侯虎一直与费、尤二人有勾结，平日里常有孝敬，金银美女源源不断送往朝歌，他如果一死，费、尤岂不是断了财路？

纣王对费、尤两人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这时就做了顺水人情，说：“既然这样，我是不会忘记大臣以往的功劳的。传旨：特赦崇侯虎！”

纣王如此忠奸不分，可惹恼了殿东头的黄飞虎、比干、微子、箕子、伯夷、叔齐等皇亲国戚大臣，他们一起出列为姜、姬、鄂三人说情。纣王一时犯了难：一来，姜桓楚的罪名原本是莫须有的；二来，赦免崇侯虎有了先例；第三，黄飞虎等人的势力不可小看，闻太师北征在外，黄飞虎可是手握重兵的！纣王沉默了好一阵工夫，终于拿定了主意：“姬昌嘛，我当然晓得他是忠良，但他不应该随声附和姜桓楚。杀他是算不得过分的，但是看在诸位大臣的面上，可免他一死，先看管起来再说。姜桓楚、鄂崇禹绝不能赦免，诸位大臣不必多说了！”

对四镇诸侯的处置，杀的和放的，马上都落实了，唯有对西伯侯姬昌——这“先看管起来再说”，可是有着悬念。纣王极其残暴，但并不愚蠢。他将姬昌“先看管起来”，是有深意的。他深知姬昌的能耐不小，把领地西岐治理得欣欣向荣；而且，据说姬昌还善于占卜，甚至未卜先知……这样的人若是轻易让他回去，岂不是纵虎归山吗？诸大臣中只有费仲的想法与纣王相同。于是这一对狼狈为奸的暴君佞臣经过几番商议，决定“准赦死罪，不赦还国”，将姬昌和他的随从一道，软禁在羑（yǒu）里城。

姬昌等人到达羑里的那一天，羑里军民父老，都牵着羊挑着酒食担子，夹道欢迎，真当是欢声震地，鼓乐喧天。连押送官也叹息说：“只有圣人才能受到老百姓这样的欢迎，西伯侯无罪是明明白白的事！”

姬昌呢，也就安心地在羑里城住下来。他用在西岐施行的办法教化当地百姓，使大家安居乐业。空闲的时候，他就研究伏羲八卦，没有一点怨恨之心。后人司马迁《史记·报任安书》里的“文王（姬昌）拘而演《周易》”，说的就是这段故事。

第四章　哪吒出世

纣王冤杀诸侯、囚禁大臣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天下顿时骚动起来。首先反商的是东伯侯姜桓楚的儿子姜文焕，率领四十万人马，兵取游魂关；随后又有了南伯侯鄂崇虎的儿子鄂顺，率领二十万人马，兵取三山关。殷商八百诸侯一下子反了一半。

陈塘关总兵李靖起先倒是忠于纣王的，因为陈塘关离游魂关不远，李靖忙传令严守关隘，操练三军，日夜提防着反商大军。

李靖共有三个儿子，名叫金吒、木吒和哪吒，以三公子哪吒最为顽皮。小哪吒年方七岁，已身高七尺，据说他刚从娘肚皮里出来时只是一个肉球，像轮子一般滴溜溜转。后来肉球裂开，跳出个小孩儿来，右臂套一金镯，肚子上围着一红绫。这金镯是“乾坤圈”，红绫叫“混天绫”，都是法力无边的宝贝。

小哪吒刚出生就满地乱跑，如今七岁了，更是上天落地，到处想看个明白，探个究竟。这不，今天天气热，他脱了衣裳，坐在石头上，把七尺混天绫放进水里，摆动着蘸水洗起澡来。谁知这河是九湾河，在东海海口上，红绫摆一摆，河海晃荡；摇一摇，天地撼动。哪吒觉得有趣，就越发乱摆乱动起来。这一下，可把东海龙王敖光惊动了。

敖光在水晶宫里坐，只见宫阙震响，宫墙大晃，忙问左右：“地不该震呀，为什么宫殿摇晃？”他命令巡海夜叉迅速查明谁在海口作怪。巡海夜叉出去一看，发现了哪吒，就大叫起来。

哪吒正玩得开心，看到从水底升起一怪物，蓝脸红头发，满嘴獠牙，握着一把大斧。哪吒说：“你是哪里来的畜生，也能够说话？”

“我奉主公之命巡海，你怎么骂我是畜生？”夜叉分水一跃，跳上了岸，向哪吒头顶上一斧劈来。哪吒将赤裸的身子往边上一闪，躲过夜叉的大斧，然后高举乾坤圈打将下去，正落在夜叉头上。夜叉顿时脑浆迸流，倒地而亡。

“真该死，把我的乾坤圈也弄脏了。”哪吒自言自语着，又在石头上坐下，洗那乾坤圈。先是混天绫，此刻又添加了乾坤圈，东海龙宫哪里经得起这两件宝物的震撼折腾？敖光听报夜叉被打死，慌忙派出三太子敖丙来斗哪吒。

这敖丙骑着逼水兽，提一杆画戟，大叫着向哪吒冲来：“是什么人打死我的巡海夜叉？”

哪吒说：“是我，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子哪吒。你是谁？”

“可别吓死了你——我是东海龙王三太子！”

哪吒笑道：“你原来是敖光的儿子，妄自尊大！若惹恼了我，当心我把你敖家那老泥鳅也捉了来，剥了他的皮！”

敖丙大叫一声“气死我也”，一戟向哪吒刺去。哪吒不慌不忙地将七尺混天绫向上一展，又向下一裹，把三太子逼下了坐骑。哪吒又抢上一步，一脚踩住敖丙的脖子，提起乾坤圈照顶门打下去，打得三太子现了原形，是一条龙。哪吒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他的筋抽去，“做一条龙筋绦给俺那老爸束甲”。

可是，李靖还没来得及束上龙筋绦，他那总兵府里已经到了气势汹汹的东海龙王敖光。敖光和李靖是当年在西昆仑学道时的师兄弟。哪吒杀死敖丙，还抽了他的筋，敖光悲愤难当，自然要来讨说法。李靖对哪吒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敖光只当他是护短。没奈何，李靖只得四处寻找哪吒。哪吒见了父亲，对自己干过的事并无隐瞒，轻描淡写地说：“孩儿今日在九河湾玩耍，下水洗了澡。谁知那个什么夜叉，孩儿又不曾惹他，他却百般骂我，还拿大斧劈我，是孩儿一圈打死了他。还有个什么三太子的，持画戟刺我，被我用混天绫裹上岸，一脚踏住脖颈，一圈打出一条龙来。孩儿想龙筋可是个好东西，因此抽了他的筋，打一条龙筋绦献给父亲束甲……”

这一番话，让李靖听了目瞪口呆，半晌才叫道：“小冤家，你闯下弥天大祸了！快去见你伯父，自个儿把话说明白！”

哪吒笑道：“父亲放心，不知者不罪，我又没动他的筋。他要，原物在这儿，孩儿这就见他去。”说着，哪吒急忙来到大厅，向敖光行了礼后，继续说：“伯父，小侄不知，一时犯了错，请您原谅。那龙筋丝毫未动，原物奉还。”

敖光又气又恨又伤心，看也不看哪吒一眼，对李靖说：“你生出这样的恶子，怎么说得过去？我明天就上奏玉皇大帝，要回公道！”说罢，扬长而去。

李靖，还有闻讯赶来的夫人，放声大哭起来。哪吒见父母哭泣，心里难受，就双膝跪下说：“父亲，母亲，孩儿今日直说了吧：我可不是普通人，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徒弟，我是要干大事的！两件宝贝也是师父给的。常言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此刻我就去了……”话未说完，抓起一把土向空中撒去，霎时就不见了人影。

哪吒去哪儿了？他先去见师父太乙真人，然后离了乾元山，径往宝德门去。这宝德门是上天界的必经之路，敖光要向玉帝告状，哪吒就在宝德门等他。果然哪吒到了没多久，就见敖光冠冕朝服叮当，走向南天门。这时南天门尚未开门，敖光便在门前等着。

“这老家伙还真来了！”哪吒心里骂了一句，放开大步来到敖光身后，朝着背脊一乾坤圈，打得敖光如饿虎扑食，跌倒在地。哪吒接着赶上去，一脚踩住敖光后背。敖光扭颈回头看时，认得是哪吒，就大声叫骂起来。哪吒恨不得一圈打死敖光，但是临行前师父有吩咐，他只是按住敖光道：“你叫，你叫，我就是打死你这老泥鳅也算不了什么！你晓得我是谁？我是太乙真人高徒灵珠子！眼看殷商气数已尽，周室当兴，姜子牙即将下山，我可是破纣辅周的先行官哩！你还想上本告我！我师父说了，把你这个老东西打死了也没什么的！”

敖光骂不绝口：“好小子！打得好！打得好！”

哪吒说：“你讨打，就打你！”扬起拳头，或上或下，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一气打了二十拳，打得敖光嗷嗷叫。常言道：“龙怕揭鳞，虎怕抽筋。”哪吒打得兴起，将敖光的朝服一把扯去了半边，露出左胁下的鳞甲。哪吒连抓几把，扯下四五十片鳞甲来，鲜血淋漓。敖光实在熬不住了，连连呼叫“饶命”。

哪吒说：“不许你上本，跟我往陈塘关去，我就饶你。”敖光从未遇到过如此凶恶的对手，只得应承。正要同往陈塘关，哪吒转眼一想仍觉不妥，说：“听说你们这些龙会变化，任意变大变小。你若是途中溜走了，叫我到哪里去找你？这样吧，你变成一条小小的蛇儿，我捎你走。”敖光无法脱身，只得化作一条小青蛇。哪吒拿来放进袖子里，离开宝德门，往陈塘关快行，不久便到了总兵府。

李靖见了哪吒，满脸的不高兴，问：“你到哪里去了？”

哪吒说：“孩儿去了南天门，请回伯父不再上本。”

李靖大喝一声：“胡说八道！你是什么人，敢往天界去？”

哪吒说：“父亲不必大怒，现在我就请伯父作证！”

李靖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你说什么呀？你伯父如今在哪里？”

哪吒从袖内取出青蛇：“在这儿呢。”

一阵清风吹过，青蛇便成了东海龙王。李靖吓了一大跳，忙问：“兄长，怎么回事？”

敖光把在南天门挨打的事说了一遍，又把胁下让李靖看了，然后说：“你有这样的恶子，我要把四海龙王都约齐了，与你到灵霄殿上说理！”说完，化作一阵清风去了。

李靖双脚跺地说：“事情愈来愈糟了，这可如何是好？”

哪吒抢前一步，跪地回答说：“父亲，母亲，请不要担心！孩儿不孝，但孩儿会有办法应对的。”

几天之后，哪吒外出回家来，只听得总兵府前人声喧嚷。家将们见小公子来了，忙争着向李靖禀报。哪吒定睛一瞧，只见四海龙王敖光、敖顺、敖明、敖吉正凶神恶煞般挡在门口，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哪吒飞步上前，朗声叫道：“好汉‘一人行事一人当’，我打死了人，应该由我来偿命，哪有连累父母的道理！”见四位龙王不出声，哪吒又对敖光说：“我今天就剖腹剜肠、割肉剔骨，还给父母，不累及父母。伯父意下如何？如若不肯，我就同你一起到灵霄殿见玉帝，我也有话说呢！”

敖光听了，心想面见玉帝自己未必有胜算，不如让这恶小子自己要自己的命，于是说：“也好，你能如此，也算有个孝名。”

见四位龙王放过了双亲，哪吒便拔剑在手，先去臂膊，后剖肚皮，剜肠剔骨，散了七魄三魂，顿时命归黄泉。四位龙王眼看已经没戏了，各自打道回府。李靖神情木然，像块门板似的站在那儿，一言不出。总兵夫人却是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儿呀肉呀”地哭喊着，将哪吒的尸骸用棺木盛了埋葬。

哪吒呢，形体是没有了，但魂魄仍在；那魂魄飘飘荡荡，随着清风来到乾元山上。金光洞的小道童见了，忙禀报太乙真人说：“我那师兄杳杳冥冥，飘飘荡荡，随风定止，他到底是怎么了？”

真人于是走出洞外，喝一声“停”，令哪吒的魂魄在洞前歇息。同时，真人吩咐道童“把五莲池中莲花摘两枝，荷叶摘三片来”。道童急忙摘来了莲花荷叶，放在地上。真人将莲花捋下瓣儿，铺成身体模样，又将荷叶梗儿折成三百骨节，一一放置停当。一切就绪之后，真人伸手握住哪吒魂魄，往那荷、莲里一推，大叫一声：“哪吒此刻不现形，更待何时？”

只听得惊天动地一声响，那地上突然跳起一个人来：身长一丈六尺，脸白唇红，两眼闪闪发光。这是死而复生的哪吒化身，见了师父纳头便拜。

真人在哪吒脚上安上一对风火轮；腰间围了豹皮囊，囊中放有乾坤圈、混天绫和一块金砖；又授予他火尖枪，并教给他枪法。做完这一切，真人十分满意，对哪吒说：“从今天起，你就在洞中苦练功夫。姜子牙不日下山，到时候你就跟随他去吧！”

后来李靖父子四人先后都跟随姜子牙灭纣兴周，哪吒是第一人。金吒原是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的弟子；木吒原是九公山白鹤洞普贤真人的弟子；李靖早年学道难成，哪吒离开陈塘关后，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收他为弟子，并授予他一座金塔。与“封神榜”上列名的诸神不同，这父子四人都是肉身成圣，李靖就是后世所称的“托塔李天王”。

第五章　姜子牙下昆仑山

纣王无道，民怨沸腾，上达天庭。昆仑山上的元始天尊也非常生气，觉得应该让他的弟子姜尚姜子牙下山为灭纣兴周出力了。

有一天，元始天尊问姜尚：“你上昆仑山多久了？”

子牙说：“弟子三十二岁上山，如今虚度七十二岁。”

天尊说：“你生来命薄，仙道难成。现下人间殷商数尽，周室将兴，所谓‘五百年有王者起，其间必有名世者’，对你可是个机会。这里不是你久居之地，可早早收拾下山。”姜子牙并不想离去，虽再三恳求，仍没有结果，只得下山。但是，到哪里去好呢？子牙想：“我上无叔伯兄嫂，下无弟子侄甥，就像失林飞鸟无枝可依……”忽然想到在朝歌有一个结义兄弟宋异人，可以投奔。

姜子牙没有弄错，那宋异人确实够哥们儿的，都四十年过去了，情谊依旧。宋异人不光供吃、供住，还为子牙物色了老婆马氏。只是子牙成亲以后，日夜思慕昆仑山，没有心思与马氏卿卿我我，日子一长，马氏难免心里不高兴。

有一天，马氏对子牙说：“我看你成天魂不守舍的样子，不如去做生意。有宋伯伯在，我们固然安闲自在，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呢，你想过没有？”

子牙想了想，说：“贤妻说得对，我……”

马氏问：“你能做什么呢？”

子牙说：“我三十二岁上山学道，不懂什么买卖，只会编笊篱（zhào lí）。”

马氏说：“行呀。反正后院有竹子，劈篾编成笊篱，多少能换些钱回来。”

依照马氏的吩咐，子牙编了一担笊篱，挑到朝歌去卖。谁知从早到晚，不曾卖出一个，来回七十里路，回到家里时已筋疲力尽。马氏看他满担去满担回，不免气恼，刚要张口问，子牙指着她先开腔：“娘子，你怕我闲着，叫我卖笊篱，想必这朝歌城根本不用笊篱，一天下来一个也卖不出，倒把肩膀压得又红又肿！”

马氏回敬他：“笊篱是天下通用的东西，你不说不会卖，倒反过来抱怨！”

夫妻俩吵嘴，惊动了宋异人。宋异人问明情况后说，别说他们夫妻俩，即便二三十口，他也供得起。如果一定要做生意，他家粮仓里的麦子都快长芽了，他可以让人磨些面粉，让子牙挑着去朝歌卖，这可比卖笊篱强得多了。子牙觉得义兄说得有理，第二天便挑着面粉担进城去卖。但是走遍全城，也卖不出一升。肚子饿，担子重，肩头又痛，子牙只得歇下担子，靠着城墙坐一坐，休息片刻。正要起身，听见有人叫：“喂，卖面粉的……”

子牙心想，发利市的日子来了，就把刚拿起的扁担又放下，问：“要多少？”

“要一文钱的面粉。”那人说。子牙大失所望，却又不能不卖，于是低头撮面粉。不料身后有人大叫：“卖面粉的，马来了！”子牙急忙侧身避让，那马已经到了，踢翻了箩筐，面粉撒落一地，又被狂风刮得一干二净。原来因为反了东南四百镇，武成王黄飞虎天天操练人马，有一匹马受惊后溜缰了……

子牙一路上唉声叹气着回了家。马氏见他空着担子回来，非常高兴：“哈，朝歌城里做面粉生意倒是不错。”

子牙将扁担、箩筐往马氏跟前一丢：“不错个屁！都是你这个贱人多事！”

马氏说：“面粉卖得精光是件好事，怎么反倒骂起人来？”

“还‘好事’呢，只卖得一文钱！”子牙把惊马踢翻面粉担的经过说了一遍。

马氏冲着子牙的头脸唾了一口：“不说自己无用，反来怨我，你真是个饭桶！”

“唉唉，你这个女人家，怎么敢吐口水，侮辱男子汉大丈夫？”子牙气得浑身直抖，说话也结结巴巴了。不消说，夫妻俩又是一场争吵。前来劝解的当然又是义兄宋异人，还有宋异人的夫人孙氏。在孙氏长一声“叔叔”、短一声“婶婶”之下，子牙、马氏总算渐渐消了气。宋异人则多方设法，解决子牙的谋生问题，请他经营酒楼，又出资助他贩卖牛马猪羊，等等。

俗话说：人背时，喝凉水也硌牙。子牙可就是那个喝凉水也硌牙的人！他经管的酒店，鬼也不上门；他贩卖猪羊，猪羊都被没收入官，血本无归……最后，子牙才有点开窍了，他想：我何不运用师父元始天尊传授的法术，设馆为人算命呢？这一着棋还真走对了，子牙算命竟是算一个准一个，不过半年工夫，便名扬朝歌城，还惊动了一名位高权重的大臣。谁？亚相比干。商容死后，比干虽仍称亚相，实际上是首相。这比干对纣王、妲己的种种恶行虽说心怀不满，但对殷商依然无比忠诚，作为成汤的子孙，纣王的叔父，他希望先祖开创的基业能够千秋万代，地久天长。比干为朝廷搜罗人才，就再三向纣王推荐姜子牙，终于让纣王动了心，封子牙为下大夫，在司天监任职，算是做了官。

然而子牙这官做得一点都不爽，因为纣王越来越不像话。且不说他恣意炮烙忠良，残害臣民，为了享乐又建造酒池肉林，还有以受刑者的痛苦为乐的酷刑“虿（chài）盆”。这虿盆是一个二十四丈见方、深五丈的大坑，朝歌臣民每一户纳蛇四条，都投入这个坑内。那些犯了错，不听话，特别是姜后宫中的宫女，都被剥去衣裳，赤身裸体，悉数推入坑中，任毒蛇啮咬，而纣王与妲己则在坑边的摘星楼上吃喝“观赏”。这些还不算，子牙任职后，纣王又命他督造“鹿台”。鹿台由妲己亲自设计制图，高四丈九尺，真所谓“殿阁巍峨，琼楼玉宇”，玛瑙砌就栏杆，明珠装饰梁栋，竭尽奢靡。子牙深知，这鹿台的一切，全是民脂民膏，他是决不能担当“督造”的！这殷商的官是绝对当不下去了，子牙又回到了宋家庄。

马氏在门口迎接他：“恭喜大夫，今日回家。”

子牙说：“什么大夫、小夫的，我已经不做官了。”

马氏吃了一惊：“好端端的，你为什么又不做官了？”

子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一遍，最后说：“娘子，这里实在不是我们待的地方，我同你往西岐去吧！”

马氏听得笑起来，说：“哎呀，天下怎么会有像你这样的呆头鹅！朝廷让你造楼，你去造就是，装什么清高！放着现成的官不做，还要我跟着你去别处寻，有这个道理吗？”

子牙说：“你呀，就是目光短浅，只知眼前。你与我同到西岐，一定能找到归宿的。”

子牙的苦口婆心，马氏根本不想听，说：“姜子牙，我跟你的夫妻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了。我生在朝歌长在朝歌，决不到另外地方去！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子牙说：“娘子这话说得不对，夫妻哪有说分离就分离的？”

谁知，马氏已经铁了心：“姜子牙，你不必多费口舌了，写一份休书给我，各自去吧！西岐，我是坚决不去的！”

姜子牙无法可想，愣愣着好久说不出话来。宋异人夫妇赶了过来，劝他说：“贤弟，这件事当时是我促成的。如今弟妇不想与你同行，你就写休书给她吧。贤弟是当世奇男子，何必苦苦恋着‘心去意难留’的人。”

子牙说：“兄、嫂在上，马氏随姜尚一场，不曾享受过一天，姜尚于心不忍哪。现在兄、嫂既然这样说，我就写休书给她。”

子牙写好了休书，拿在手里，对马氏说：“娘子！休书在我手中，你我夫妻还是团圆的；你若接了此书，就，就，就……”以下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马氏想也不想，抢过休书，掉头而去。马氏回屋收拾行李后，当即归了娘家，不久便改嫁了。子牙打点起行，多留了几天。宋异人设宴为他饯行，宴后又远送一程，两人才洒泪而别。

子牙离了宋家庄，取路往孟津；过了黄河，经渑池到临潼关。出临潼关后又马不停蹄地过潼关、穿云关、界牌关、汜（sì）水关。这汜水关外的金鸡岭，便是西岐的地方了。子牙放眼望去，但见民丰物阜，道不拾遗，行人让路，老幼不欺，市井谦和，与殷商不同，真是别有一番风景。

子牙在西岐境内渭河之滨的磻（pán）溪住了下来，等待时机。

第六章　伯邑考赎罪

姜子牙在磻溪隐居下来的时候，西岐的君臣正酝酿着为西伯侯姬昌赎罪的事。

姬昌被羁羑里已经七年了，他的长子伯邑考日夜思念，坐立不安。伯邑考召集群臣商议，打算亲自到朝歌去请求纣王放回父亲，上大夫散宜生反对。散宜生说，这有违西伯侯临行前的交代，请公子三思。公子不听，把内事托付给二弟姬发，外事托付给散宜生，军务托付给南宫适，就辞别母亲太姬，带上进贡的礼物前往朝歌。

到朝歌后，伯邑考先去晋见亚相比干，说明来意，奉上纳贡品，请比干转呈纣王。纣王见了这许多西岐的珍奇宝物，非常高兴，就传旨召见伯邑考。

伯邑考面君时，口口声声的“犯臣”、“赎罪”之类，让纣王听了十分满意，已有释放姬昌的打算。不料妲己在帘内窃听，看到伯邑考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言语温柔，一表人才，大为动心。当即下令“卷去珠帘”，走了出来。

纣王对妲己说：“御妻，今日西伯侯之子伯邑考纳贡代父赎罪，值得怜惜。”

妲己却回答：“臣妾听说伯邑考擅长鼓琴，举世无双，人间绝少。陛下可命伯邑考抚弹一曲，便知深浅。”

于是，纣王命伯邑考叩见妲己。伯邑考刚朝拜完，妲己就要他弹琴。伯邑考回话说，他父亲被羁囚已经七年，他哪里还有心情弹琴呢！只要能讨得妲己欢心，纣王是什么事都肯做的，这时候就说：“伯邑考！王后让你弹琴你就弹，你弹得好，我就让你们父子俩一道回去。”

伯邑考当即弹了一曲《风入松》，音韵悠扬，犹如万壑松涛。纣王赞不绝口，妲己也说：“伯邑考鼓琴，天下闻名。今天目睹其人，所闻不如所见！”

这是一句包藏祸心的双关语，伯邑考就像落入虎口的羔羊，妲己绝不会轻易松口。果然，纣王传旨摘星楼设宴款待伯邑考，妲己趁机把他灌醉，让伯邑考留下来，教自己学琴。

两边宫人各取琴一张：上一张是妲己学，下一张是伯邑考传。伯邑考不知就里，还真的当起教师来，什么“内外五形”、“六律五音”，还有什么“八法”、“六忌”、“七不弹”等等，说得头头是道。但伯邑考讲的弹的，妲己根本没有认真听，只是忙着送媚眼，百般勾引伯邑考。伯邑考终于察觉了，当然不为所动。他一心只顾传琴，目不斜视。

妲己又气又恨又急，转眼间又想出一计。她对伯邑考说：“我在上座，你在下座，相隔太远，传与学多有不便，一时难以学成。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两便，也许可以试一试。”

伯邑考已有所警觉，就说：“常言说‘功到自然成’，娘娘不必性急。”

妲己故意装出一副娇滴滴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说：“话不是这么说的，今夜学不好，明天陛下问我，我用什么话来回答他？还是这样吧，你居上座，我坐在你的怀中，你把着我的双手拨琴弦，我一刻工夫便能学成，再不用耗费时日了。”

伯邑考吓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这贱人把我当作不忠、不德、不孝、不仁、非礼、非义、不智、不良之类，看来我是难逃罗网了。我即便往黄泉路上去，也要做个清白之鬼，才不辜负父亲的教诲。于是便说：“娘娘，这是让微臣千年万代成为猪狗呀！史官如加以记载，又该怎么书写娘娘呢？娘娘是当今国母，却为传琴学琴这种小事丧失尊严，成什么体统呢？这件事一旦外传，娘娘尽管冰清玉洁，恐怕也百口难辩。请娘娘千万莫性急才好！”

妲己恼羞成怒，满面通红，无言以对，只得传旨命伯邑考暂且退下，回馆驿去。妲己一夜无眠，思量着如何谋害伯邑考。

第二天早上，纣王酒醒，想起昨晚的事，问妲己琴学得怎样了，妲己竟哭了起来，说：“这个伯邑考不是好人！他无心传琴，却拿话语来调戏我。”

纣王大怒，说：“这个王八蛋，怎么敢这样？”当即传旨“宣伯邑考”。

伯邑考匆匆赶了来，纣王板着脸孔问：“昨日传琴，为什么不尽心相授，反而拖延时间？”

伯邑考回答说：“陛下！学琴贵在坚持。只要心坚意诚，不难学得精熟。”

妲己插嘴说：“哼！学琴哪有多少奥妙！你教得糊涂，胡言乱语，叫我怎么能掌握音律的妙处呢？”

纣王明白这是妲己不便直说伯邑考昨晚调戏她的事，便命伯邑考：“再弹一曲让我听听看。”伯邑考遵旨，席地而坐，弹了一曲《一点忠心达上苍》。纣王静听之后，实在找不出什么毛病来。妲己见纣王没有加罪于伯邑考的意思，心里发急，便指责曲子选得不好，弹奏也缺乏功夫，可谓一无是处。平心而论，伯邑考弹这一曲是下足了功夫的，《一点忠心达上苍》，也是他的由衷之言，他真心希望殷商国运长久，人民安居乐业。谁知妲己依然百般刁难，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纣王也不免觉得妲己过分了，便多看了她几眼。妲己自然懂得那眼神的意思，就说：“好吧，暂且赦你无罪，你可再弹一曲。”

纣王连连点头：“御妻说得对。伯邑考，你再弹一曲！”

伯邑考心里十分明白，妲己绝不会放过自己的！他深悔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和散宜生等人的忠告，他错误地以为，这殷商还有救。不，不是这样的！他豁出去了，他决定把全部真心话一吐为快，就算对天对地对黎民百姓尽最后一点忠心吧！

伯邑考正襟危坐，弹了一曲《振纲纪天下太平》。这一回，除了音韵悦耳，弹奏者有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专注与激情之外，纣王仍然听不出别的什么来。妲己则不然。她学琴是假，她其实是音乐行家，当然就听出了伯邑考的弦外之音，诸如“炮烙炽兮筋骨焚”、“虿盆惨兮肺腑惊”、“万姓精血入酒池”、“四方膏脂成肉林”等等。她将这曲中之意，对纣王细细说了一遍。纣王气得七窍生烟，喝令左右将伯邑考拿下。

伯邑考说：“且慢，微臣还有结句一段！”说完，边弹边唱：“愿王远色兮再正纲常，天下太平兮速废娘娘。妖氛灭兮诸侯悦服，却邪淫兮社稷宁康！”

伯邑考唱完，转过身将琴向妲己打去。妲己将身子一闪躲过，却跌倒在地。左右侍驾官立即将伯邑考拿下。

纣王破口大骂道：“狗东西，罪不容诛！”随即喝令左右将伯邑考扔进虿盆。

众宫人扶起了妲己，妲己说：“陛下息怒。暂且将伯邑考带下去，臣妾自有处治的办法。”

纣王传旨照王后说的办。妲己命左右拿来四枚大钉子，将伯邑考的双手双脚钉住，然后割肉并剁碎。伯邑考惨叫着死去，很快，尸体被剁成肉酱。纣王命左右将肉酱投入虿盆喂蛇蝎，妲己阻止道：“不可。陛下，臣妾常听人说那姬昌是圣人，而圣人是绝不会吃儿子肉的。如今把伯邑考的肉制成肉饼，看他吃还是不吃！”

第七章　散宜生行贿

伯邑考进京，姬昌是早已听说的。朝歌是虎狼之地，西伯侯几天来一直为世子不听父言而担心焦虑。忽然听到宫中使命官奉旨赐食肉饼，姬昌心中更为忐忑。

接过龙凤膳盒，姬昌问使命官：“主上龙体安康吧，最近可曾狩猎？”使命官答说纣王“龙体无恙”，狩猎活动却是好久没有了，“陛下与王后相处甚欢”。

姬昌点点头，盯着使命官看。使命官也盯着姬昌看，并不离去。“你得当着我的面吃下去！”这是使命官眼神里透出的意思，姬昌当然懂。他揭开膳盒，将肉饼打量了一眼。这绝对不是飞禽走兽之肉，无论从色、香、味哪个方面来判断，都不是，这已经可以肯定。

姬昌举手向上苍祷告了一番——其实是趁机占卜。这一卜，让姬昌心如刀绞，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我的儿啊！”姬昌在心里惨叫一声，却一口气接连吞下三个肉饼！

使命官回朝复旨。纣王听说姬昌吃了肉饼还叩头谢恩，就对正与他下棋的费仲说：“人们都说姬昌能未卜先知，我看未必。他迄今羁囚已七年，我看不如放了他吧。”

费仲忙说：“陛下，臣以为不可。姬昌神算，一定晓得吃的是什么，之所以仍然吃下去，是行脱身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

在一旁伺候的尤浑也说：“费大夫说得对，陛下不可误中姬昌奸计！”

纣王想了一想，就把释放姬昌的事搁置了。消息传到西岐，武将们先闹了起来，南宫适对二公子姬发说：“大公子是西岐幼主，进贡朝歌竟遭醢（hǎi）为肉酱，主公又久囚羑里不使归；如今东南两路已苦战多年，我们不如一起反了！”

姬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见散宜生抢上一步厉声说：“南宫适胡言乱语，当斩！”接着转过身来对着众武将，“各位只知披坚执锐，有勇无谋。主公恪守臣节，虽久囚羑里，并无怨言，若如各位那样乱来，恐怕兵没到五关，已经先陷主公于不义而死——这就是先斩南宫适再议国事的缘由！”

姬发与众将听了，默然无语，南宫适也低下了头。散宜生继续说：“主公临行之日，言犹在耳，大公子不听，才出此祸事。再说纣王宠信的是费、尤两人，大殿下到朝歌先找的不是这两个家伙，更是失策之举。依我看不如先派一名差官，用重金贿赂费、尤，使里应外合，再修书上表，恳切哀求。此计若成，主公自然还国，那时再会天下诸侯，共伐无道，兴吊民伐罪之师，何人能不响应？”

姬发听了，精神为之一振：“谢谢先生的教诲，使姬发顿开茅塞。请问先生，应用什么礼物？派谁来当差官？”

散宜生胸有成竹地说：“不过用明珠、白璧、黄金、玉带、彩缎这些就可以了。礼物分作两份：一份差太颠送给费仲，一份派闳夭送给尤浑。另外再派两名将军连夜进五关，扮作商人，潜入朝歌。费、尤二人只要收受礼物，主公不日便能回归。”

姬发点头称是，立即一一派发停当。散宜生的推测分毫不差。太颠奉上的礼物，费仲二话不说便笑纳了，散宜生下的书，他也仔细看了，沉吟半晌，然后说：“太将军，你先回去，替我多谢散大夫，我不便写回信。等到方便的时候，自然让你们的主公回西岐，绝不有负散大夫所托。”太颠拜谢告辞。回到住处，不久闳夭往尤浑家送礼也回来了。两人交换了情况，费仲说的就是尤浑说的。两人十分高兴，赶紧收拾一番，回西岐去了。

费仲收了散宜生的礼物，并不问尤浑；尤浑也不问费仲，仿佛彼此都不知道似的。

有一天，纣王与费、尤两人下棋，纣王连胜两盘，心里高兴，传旨设宴。费、尤侍于纣王左右，换盏传杯。纣王忽然想起伯邑考弹琴的事，说：“姬昌自食子肉竟不知，可见所谓的先知先觉，纯然是胡说！”

费仲一听，机会来了，就顺水推舟说：“臣听说姬昌素有叛逆之心，曾派心腹前往羑里探听虚实。现已查明，姬昌囚居七年，无一怨言，倒是时常祈求陛下安康，社稷永昌……”

纣王听了觉得奇怪：“爱卿前些日子还说姬昌‘貌似忠诚，内存奸诈’，怎么今天换了说法？”

费仲说：“人们有的说姬昌忠，有的说姬昌奸，一时很难分真假。所以微臣派心腹多方探听，终于真相大白，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

纣王回过头来问尤浑：“尤大夫，你说呢？”

尤浑连忙说：“费大夫所说的一点也不错，刚才若不是他先奏明，微臣也要上言的。”

纣王轻轻地点着头：“既然两位爱卿所奏相同，那姬昌想必是个好人。我想赦免他的罪，你们觉得怎么样？”

费仲说：“姬昌可赦不可赦，唯君命是听，臣不敢言。若陛下怜悯，赦归西岐，是姬昌因死而得生，微臣以为姬昌此去必尽心为陛下效劳，以报德酬恩。”

尤浑在一边见费仲力保姬昌，知道他也是得了西岐的礼物，所以这么做，心想：“我岂能单让他费某人做人情？我要让姬昌更加感激我！”想到这里，尤浑启奏道：“陛下天恩，既赦姬昌，如再加恩典，他必然倾心为国。依臣愚见，可加封姬昌为诸侯之长，得专征伐，为天子代劳——若如此，不愁东南两路不平。”

纣王正为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造反感到挠头，听了尤浑的话，正中下怀，夸奖他说：“尤爱卿才智双全，非常可爱！”停了一停，又夸奖费仲说，“费大夫荐举贤良，亦可钦可敬！”费、尤磕头谢恩，纣王当即传旨，单赦姬昌速离羑里。

姬昌离开羑里那天，黎民百姓远送十里才挥泪而别；来到朝歌，文武百官都在午门迎候。纣王在龙德殿接受朝见，对姬昌大加抚慰，又是加官，又是赐宴，还传旨“游街三日”，也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旗幡飘摇，前呼后拥，“夸官”三天。

姬昌在朝歌城中“夸官”的第二天下午时分，前面来了一支人马，戟矛林立，斧钺闪光，旗幡上绣着大大的“黄”字，原来是武成王黄飞虎的队伍操练回来。姬昌急忙下马，弓着腰站在道旁。黄飞虎远远望见了，也急忙滚鞍下了坐骑，快步向姬昌走来。

寒暄之后，黄飞虎说：“末将有一闲言奉告，不知君侯可否容纳？”

姬昌双手抱拳说：“不才愿领教。”

黄飞虎说：“此处离末将府第不远，君侯随末将去屋中小坐，如何？”姬昌欣然同意。

两人相携来到武成王府，左右摆排上筵宴后，黄飞虎令左右退下，对姬昌说：“今上宠信邪佞，荒于酒色，不听忠信，陷坏大臣。以君侯之贤，尚有羑里之羁，今日侥幸获赦，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君侯如何尚不省悟？君侯夸什么官，显摆些什么？”

姬昌听了感激涕零，站起身来拜谢道：“王爷的话真是金石之言，点拨姬昌之恩，何以得报？只是姬昌想脱身而去，却有五关阻挡着，一时想不出办法来。”

黄飞虎笑道：“这可并不难，铜符令箭等等，我这里都有。”说着，黄飞虎拿出符箭等物，交到姬昌手中。又拿来许多衣裳鞋帽，让姬昌改换装束。接着，黄飞虎派遣两名副将龙环、吴贤，开了朝歌西门，把姬昌护送出城去。

第八章　西伯侯回西岐

姬昌出了朝歌城，过了孟津，渡过黄河，以为已逃离虎口，便沿着渑池大道缓缓而行。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马嘶的声音，且越来越大。忙回头去看，只见不远处尘土飞扬，分明有追兵风驰电掣而来。

姬昌没有猜错，是殷商的神武大将军殷破败、雷开，奉纣王旨意从武成王府调三千飞骑一路追来。原来费仲、尤浑听朝歌馆驿官禀报西伯侯一夜未归，感到事情不妙，随即进宫向纣王启奏，纣王大怒，传旨追赶。姬昌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就像失林的飞鸟、漏网的惊鱼，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是不停地挥动马鞭，恨不得马足腾云，插翅飞翔。

正在姬昌慌不择路之际，忽然听得前方有人大叫：“山下的可是西伯侯姬老爷吗？”

姬昌急忙抬头去看，却并不见人影，不由得仰天叹息道：“为什么听得见声音看不见人？恐怕我性命难保！”姬昌勒马停蹄又看了一会儿，仍旧没发现什么，便继续策马前行。

不料，又响起一声叫：“这位老爷您就是西伯侯吗？”

姬昌又抬头望去，这回终于看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人。这人深蓝色的脸孔，火红色的头发，两眼像铜铃，长一口獠牙。更令人吃惊的是，两边胁下生有一对翅膀！这可把姬昌吓得不轻，他想：如果这家伙是鬼怪之类，那是发不出人的声音的；他既然叫我的名字，我就应了他，看他能怎么样。这样想着，姬昌便策马上山，冲着那人说：“壮士请了，你是怎么认得我姬昌的？”

来人听说果然是西伯侯，慌忙俯伏在地跪拜，嘴里说：“父亲大人，孩儿来迟，让您受惊了，请饶恕孩儿不孝之罪。”

姬昌听了越发觉得奇怪，忙说：“壮士想来是认错人了。姬昌与壮士素不相识，怎么会是父子呢？”

来人磕头不止，说：“孩儿是您在燕山收留的雷震子呀！”

姬昌马上想起七年前在燕山寻觅将星的事，那时候小雷震才是个婴儿，如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雷震子说，他在终南山跟随师父云中子学习了七年，师父不仅向他传授了兵法，还教他使用特殊的兵器；至于他这模样，还是几天前在一个神奇的地方吃了两枚红杏才发生突变的。师父说，他就该是这个模样。师父委派雷震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这里来退追兵，救父亲出五关。

姬昌听了这些，又惊又喜。喜的是自己有救了，却又担心雷震子屠杀追兵，制造新的罪恶。姬昌说：“雷震子，你不可伤了殷商军将——他们也是奉王命而来，我又是逃官，不遵王命，弃纣归西，有负大恩，你可不要增加我的罪孽啊！”

雷震子说：“父亲放心，临行前师父有过交代，只救父亲出五关便可。”

说话间，追兵已卷地而来，旗幡招展，锣鼓齐鸣，喊声不绝，一派征尘遮蔽朝阳。雷震子大喝一声“不要来”，腾空而起，又“轰隆隆”一声巨响落在地上，手托一根金棍，拦在追兵前面。

殷破败、雷开不由得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拦阻去路？”

雷震子说：“我是西伯侯第一百个儿子雷震子！”接着他历数了姬昌“事君尽忠，事亲尽孝，交友以信，视臣以义，治民以礼，处天下以道”的种种美德，“无故而羁囚羑里，七载守命待时，全无怒怨”，但纣王却“今既放归”，“又来追袭，反复无常”，声称自己“特来迎接”西伯侯回封地，警告殷、雷“二人好好回去，不必言勇”。

殷破败哪里肯买账？一阵“哈哈”大笑后说：“好一个丑八怪！你竟敢口出狂言，迷惑三军，还以为我就会怕了你？”说完，纵马舞刀来战雷震子。

雷震子将手中金棍稳住，说：“不要来！你一定要与我决个雌雄，倒也可以。我就来试一试，把这山嘴打一棍给你看。”又一声“轰隆隆”的风雷声响起，只见雷震子已展开胁下双翅飞起在空中，他脚蹬天，头朝下，冲着西边的一个山嘴一金棍打去，一阵山崩地裂的轰响之后，山嘴已被削掉一半。雷震子翻转身落下地，对殷、雷两将说：“你们那脑瓜子，有山嘴那样结实吗？”殷、雷两人吓得魂不附体，只得往回走了。雷震子上山来见姬昌，说：“父亲，殷、雷两将，孩儿已将他们劝说回去了。如今孩儿送您出五关。”

西伯侯说：“我有铜符、令箭，到关口照验，就能出关的。”

雷震子说：“恐怕后面又有兵来！还是孩儿背您出关吧，免得节外生枝。”

姬昌无奈，只得同意，回头见到坐骑，又迟疑起来：“我儿的话固然不错，但这匹马怎么办？”

雷震子说：“只要父亲能出关，马匹是小事。”

姬昌摇头说：“我儿这话可说错了。这匹马随我患难七年，我怎能忍心抛弃它？”

雷震子说他也不想这么干，然而危急关头只能这么干。姬昌听了，两眼含泪，用手拍着马背说：“马呀马！不是我姬昌不讲仁义，无情丢下你，我是怕追兵又到，我难活命难成大事啊。我此刻与你道别，你就再寻一位好主人吧！”那马似乎听懂了姬昌的话，“咴咴”地嘶鸣，一步三回头地逐渐远去。姬昌直到看不见那马了，才紧闭双目，伏在雷震子背上；只听得“呼呼”一阵风响，已出了五关，来到金鸡岭，这里已是西岐本土。

雷震子说：“父亲保重！孩儿就此告别。”

姬昌吃了一惊，说：“我儿为何中途抛下我？”

雷震子回答：“父亲！孩儿奉师父之命，只救父亲出关。父亲请先归家园，孩儿须回洞学全道术，不久便可下山，再拜尊颜。”

父子俩挥泪而别。

第九章　西伯侯渭滨聘子牙

西伯侯姬昌回封地不久，便召集臣下共商振兴西岐的大计。上大夫散宜生说：“主公归来，就像龙归海、虎回山，宜等待时机采取行动。如今天下已反四百诸侯，纣王则怙恶不悛，恐怕那朝歌不久就要归属他人了。”他的话还没说完，殿西又有一个人叫了起来：“今日主公已归故土，理应为公子报醢尸之仇！再说咱们西岐有雄兵四十万，战将六十员，完全能够杀进五关，围困朝歌，斩费仲、妲己于闹市，废昏君纣，另立明主，以泄百姓心头之恨！”此人是南宫适。

姬昌很不高兴地答道：“我以为两位爱卿是忠义之士，西岐依靠你们才得以平安，怎么可以想造反呢？我归来后，只希望耳不闻兵戈之声，眼不见征伐之事，百姓幸福安康，大家共享太平。”

南宫适、散宜生只得拜谢而退。姬昌忽然想到：振兴西岐，需要更多贤能的人！自此以后，他朝思暮想访贤求能，寝食难安。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姬昌思贤心切，睡梦中也常常在求贤。有一晚，姬昌躺在床上正迷迷糊糊之间，忽见一只长着一对翅膀的白额猛虎向帐中扑来，并有火光直冲云霄。姬昌急呼左右，并无人应，睁眼一看，才晓得又做了梦；不过这个梦与前几晚做的访贤梦不同。姬昌心中疑惑，便让散宜生解析一番，这梦是吉还是凶。

散宜生躬身说：“恭喜主公，贺喜主公，这可是一个好梦啊！商王武丁曾有飞熊入梦，后来他在泥瓦匠中发现了傅说（yuè），傅说任大臣后，天下大治。如今主公梦见的插翅虎，就是那‘飞熊’啊！”

姬昌听了非常高兴，不禁手舞足蹈起来。更令人惊异的是，不久，真有许多关于“飞熊”的民间传闻，逐一进入姬昌的耳朵。不过那“飞熊”并非一头熊或一只虎，而是一个道号叫“飞熊”的老头子。传闻说，那老头子姓姜，名尚，字子牙，已经八十岁了，是七年前从朝歌来到西岐的。这人绝顶聪明，简直称得上神机妙算，人们遇到麻烦事向他请教，他略加指点，麻烦都能迎刃而解。他常坐在水边垂钓，一坐就是一整天，却不见有鱼被钓上来。有个名叫武吉的樵夫越看越感到奇怪，便上前去提起钓竿来——嘿，那钓钩线上拴着的竟是一枚笔直的针！

武吉笑话姜尚说：“从古到今，高人，圣人，贤人，胸藏万斛珠玑，腹隐无边锦绣，如伊尹、傅说之辈，才有姓有名还有号，你怎么也有道号‘飞熊’呢？不说别的，就说你这钓竿吧，不用钓钩偏用针，你还想钓到鱼？一百年也钓不到的！”

姜尚听后一点也不生气，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此垂钓，意不在鱼，这叫‘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你懂吗？”

武吉当然不懂，但姬昌懂！听说这些传闻之后，他可是铁了心，一定要找到“飞熊”！

一个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日子，姬昌与文武百官出游。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一伙渔人，一路高唱着渔歌。渔歌中有“我曹本是沧海客，洗耳不听亡国音”一句，让姬昌着实吃了一惊。原来“洗耳不听亡国音”是典故，讲的是上古时帝尧让贤的故事。贤者听说帝尧要让位于他，赶紧跑到溪边洗耳朵。有个牧人牵着一头牛来溪边饮水，贤者说：“此水不能吃。方才帝尧让位给我，把我的耳朵弄脏了，所以用溪水洗了一番，使得溪水也污染了。”这典故可不是人人都知晓的。

姬昌认为，这一伙渔人中必定有大贤，就传令：“请作歌的贤人相见。”

那些渔人却齐声说：“我们都是‘闲人’。”

传令官说：“嚯，你们都是贤人？为什么？”

渔人们说：“我们早晨出户捕鱼，这时候才回来，除了捕鱼不干其他事，所以都是闲人。”

姬昌不信，说：“我听这歌声，韵度清奇，你们当中一定有大贤。”

渔人们说：“这歌可不是小民们作的。离此三十五里有一磻溪，溪边常有一老人，时常唱这歌。我们听熟了，慢慢地就会唱了。这歌确实不是我们作的。”

姬昌和臣下继续前行。不久，又见一群樵夫唱着歌儿大步走来，姬昌和臣下在马上听得那歌声更加奇异，都认定其中必有大贤，姬昌说：“快请贤者相见。”

樵夫们放下柴火担儿，都说：“我们这里并无贤者。”

姬昌不信：“你们所唱的‘君不见耕莘野夫，心怀尧舜与犁锄’，歌韵清奇，不是贤者，哪里作得出来？”

有一位樵夫说：“这歌不是我们作的。前面十里处，有一磻溪，溪边有一老人，整天在那里垂钓，这歌就是他作的。我们无非打柴回来常在那里歇息，听得多了，就随口会唱了。”

姬昌君臣商议片刻后，策马向磻溪驰去。约摸行了五六里路，只见前头有一个人挑着一担柴一边唱歌一边走来。那人唱的歌是：

春水悠悠春草奇，金鱼未遇隐磻溪；

世人不识高贤志，只把溪边老钓讥。

姬昌听得歌中又是“磻溪”又是“高贤”，高兴地说：“哈哈，这位必定是大贤了。”

谁知散宜生却说：“主公，我认得他，他是樵夫武吉。”

姬昌满腹狐疑：“武吉我也认识。他不是落水身亡了吗，莫非还能死而复生？”

其实，散宜生说对了，此人果然是嘲笑姜子牙“一百年也钓不上一条鱼”的那个武吉。武吉后来因误伤人命，受到审判，主审官就是散宜生。杀人抵命是姬昌立下的律法，但武吉家有老母无人照料，散宜生在禀告姬昌得到批准后，先放武吉回家料理老母的赡养诸事，约定半年后再去抵罪。半年后，武吉并未回牢，据查他已跌落万丈深渊而亡。

此时，武吉见西伯侯大驾来到，一时躲闪不及，把柴担歇下，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可姬昌与散宜生都已看清楚了他的脸孔，姬昌非常生气，冲着武吉喝问：“你这刁民，怎么敢欺骗我？”

武吉满面泪水，磕头不止说：“武吉是守法奉公的人，杀人是误伤。武吉也愿意偿命，奈何老母年事已高，孤苦无依，武吉死不足惜，可老母……唉唉，后来有一位老人，体恤武吉的一片孝心，教诲武吉，并作法为我炮制了替身。老人说，今天的武吉已经不是昨日那个樵夫武吉，今天的武吉应该是‘学成文武艺，货在帝王家’，为咱们西岐建功立业的武吉！”

姬昌听了，转怒为喜，忙问：“那老人姓甚名谁，家在哪里？”

武吉说：“离此地三四里渭水之滨有一个叫磻溪的地方，老人常在溪边垂钓。老人是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

姬昌一听说“飞熊”两字，大喜过望，连声说：“好武吉，快前面带路，我们这就去拜访飞熊先生！”

武吉不敢怠慢，掉头往前面树林深处的姜尚住所飞奔而去。姬昌君臣则随后按辔徐行，将至林前，不敢惊动贤士，姬昌在离树林数箭之地下马，同散宜生步行入林。没走多远，武吉满头大汗地回转来了，说他师父飞熊先生刚才还在的，但这会儿不见了。姬昌问他贤士可有另外居处，武吉说有一草舍。于是，众人又转身往草舍去。来到舍前，姬昌不敢冒失，轻轻敲门。有一个小孩子出来开门。

姬昌笑嘻嘻地问道：“老师在家吗？”

孩子说：“不在。同道友随便走走去了。”

姬昌又问：“几时回来？”

孩子答：“不一定。也许就回来，也许一二天，或者三五日。寄意山水，谈天说地，萍梗浮踪，随遇而安，很难有定期的。”

姬昌怅惘地说：“都怪姬昌来晚了！”

散宜生趁机说：“主公请回吧。求贤访杰，理应虔诚。今日来意不够诚，还是远避为好。”

姬昌连连点头说“大夫所言极是”，却仍然留恋不舍。又来到姜尚垂钓处，只见绿柳之下，坐石之旁，钓竿飘在水面，不见主人。姬昌深深一躬，说：“老师！姬昌告辞了。”

回到西岐宫中，姬昌将随行众文武官员召至殿前，传旨道：“各位不必回府了，都在殿上住下，斋戒沐浴三日，君臣再去迎请大贤！”

第四天，姬昌带领众文武出城，径往磻溪而来。行至三十五里，到了林下。姬昌命众人在林外静候，自己则下马步行，与散宜生入得林来，见姜子牙正面溪而坐。姬昌轻手轻足，悄悄来到跟前，在子牙身后伫立，忽然，子牙唱起歌来：

西风起兮白云飞，岁已暮兮将焉为？

五凤鸣兮真主现，垂竿钓兮知我稀。

姬昌屏息倾听，直到子牙唱罢，姬昌才敢问：“先生快乐吗？”

子牙回头见是西伯侯，正要行大礼，被姬昌赶紧扶住。姬昌说：“今天得睹先生尊颜，实姬昌三生之幸也。前顾欠敬，姬昌深知不恭之罪；久慕先生，今特斋戒，专诚拜谒！”

子牙躬身拜谢。姬昌同拜，然后携子牙手同至草舍坐谈。散宜生将聘礼摆开，子牙看了，命童儿收纳。散宜生又将銮舆推了过来，请子牙登舆。子牙坚决不从，跪而告曰：“姜尚文不足安邦，武不足定国，以礼相聘，已荷蒙洪恩，怎敢乘坐銮舆，越名僭分？这个断然不敢！”

姬昌说，这可是他事先打造，特意准备的，请先生万勿推辞。子牙仍是不肯，推阻数次，决不敢坐。

散宜生对姬昌说：“贤人既然不肯登舆，望主公从贤者之请。不妨将主公的逍遥马请贤人乘坐，主公乘舆。”

姬昌叹息说：“如果这样，姬昌是很失敬的！”

彼此又推让数番，西伯侯才登舆，姜子牙骑马。迎贤队伍进了西岐，万民争看。子牙至朝门下马。西伯侯升殿，子牙朝拜毕，受职右灵台丞相。武吉因荐贤有功，也被封为武德将军。

第十章　比干剜心

姜子牙拜相的消息，很快由汜水关守将韩荣派飞骑报到朝歌。亚相比干接到奏本半晌不语，仰天叹息道：“姜尚素有大志，如今辅佐西岐。野心不小！”当即抱着奏本来见纣王。纣王慌忙召请群臣商议。不料北伯侯崇侯虎却说：“姬昌有什么能耐？姜尚是什么东西？井底之蛙、萤火之光而已，陛下犯不着与他们计较。想那姜尚监造鹿台，临阵脱逃；托陛下洪福，臣崇侯虎奉旨监造，历时两年零四个月，今已完工，请圣驾观看。”

纣王大喜，说：“崇爱卿说得有理。”当即传旨观赏鹿台，把比干转呈的韩荣奏本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半晌，纣王已与妲己同坐七香车，宫女随驾，来到鹿台。这鹿台果然华丽：四面俱为白玉砌就，周围皆是玛瑙铺成。楼阁重重，显雕檐碧瓦；亭台叠叠，尽兽马金环。明珠夜放光华，良金辉煌闪灼。纣王与妲己下车，由两边宫娥扶持着登台，到处游走，指指点点，乐不可支。

亚相比干随行，越看心中越气：此台不知耗费多少钱粮，全都是民脂民膏呀！比干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想的全在脸上流露出来了。这就惹恼了妲己：我妲己是鹿台的设计者，当今的王后；你比干算什么东西？废后姜氏的狗腿子而已！这鹿台上，轮得着你比干摇头摆脑、长吁短叹吗？这样想着，妲己便欲除掉比干，只是一时无计可施。

一日，妲己又在鹿台上侍宴，突然，仿佛鬼使神差似的，她竟又有了坏主意。她一会儿皱眉蹙额，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搔首弄姿，一会儿正襟危坐……种种让人爱不够、恨不能的模样，果然让纣王放下酒杯，一个劲儿地朝她看。

妲己明知故问：“陛下看什么呢？”纣王笑而不答。妲己硬缠软磨，一定要他回答。

纣王说：“我看御妻容貌，就如娇花美玉，百般欣赏，爱不释手。”

妲己说：“臣妾有什么好容貌来着，无非蒙圣恩宠爱而已。臣妾有个结拜姐妹胡喜媚，臣妾与她相比，可差得远了。”

纣王心里痒痒的，忙问：“御妻既有令妹，可以让我见一见吗？”

妲己俯伏在地，说：“臣妾遵旨。胡喜媚不日便能朝圣！”

不久，胡喜媚应召入宫。纣王刚见了她，便神魂颠倒，胡思乱想，眼睛斜了，嘴巴也歪了。这一切都被妲己看在眼里，当然也被胡喜媚看在眼里。妲己与胡喜媚事先有过密谋，两人都明白，妲己的第一步目的已经达到。纣王当即封胡喜媚为“美人”，就像妲己初入宫时一样。其实，纣王迷恋胡喜媚远胜过当初迷恋妲己，他甚至都有了“但得喜媚伴寝，不做天子又有何妨”的念头。

妲己开始实现她计划的第二步。这天她与喜媚在鹿台上伴纣王早膳，忽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纣王大惊，吓出一身冷汗，去看那妲己，但见她面皮青紫，闭目不言，嘴角有血水喷涌而出。纣王忙问胡喜媚：“御妻跟随我好些年头了，从未见她有这样的病，今天是怎么了？”

胡喜媚说：“姐姐旧病复发了！”说罢，不停地摇头叹气。

纣王又问：“胡美人知道御妻的旧病？”

胡喜媚说：“当年同在冀州时，姐姐常发‘心痛病’，若不加诊治，会送命的！幸好冀州有位张医士张元，处方有神效，用‘玲珑心’一片煎汤服下，姐姐的心痛病立刻痊愈。”

纣王听了，赶紧传旨“宣冀州医士张元”。胡喜媚说：“陛下，这不顶用。朝歌到冀州路途遥远，一去一来，至少一个多月，哪里救得了姐姐？除非朝歌本地也有‘玲珑心’，取它一片，顿时可救；如果没有，不久便死！”

纣王着急地说：“怎么知道谁有玲珑心呢？”

胡喜媚说，她曾经拜师学道，倒是懂得推算一类的法术。纣王大喜，要媚美人赶紧推算。胡喜媚装模作样地扳着手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半晌才说：“朝中有一大臣，位高权重，他倒是有着‘玲珑心’——就怕此人舍不得，不肯施救于娘娘！”

纣王大叫：“是谁？快说！”

胡喜媚慢悠悠地说：“只有亚相比干有七窍玲珑心。”

纣王大大松了一口气：“这好办。比干说起来还是我的叔叔哩，难道会不肯借一片‘玲珑心’为御妻治顽症？”说完，立即传旨：“速发御札，宣比干！”

差官快马加鞭飞赴相府。比干正为国事颠倒、朝政失宜，心中筹划，忽然听得堂候官敲云板，传御札，宣比干立即见驾。比干接札，心里觉得奇怪：“朝中没有什么新情况，御札为什么这样急？”还没来得及多想，第二道御札又到了，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一连来了五道。比干越发疑惑，正沉思间，又报：“御札到！”这回，持札者是奉御官陈青。陈青与比干一向比较说得来，比干就问他：“什么事这么要紧，竟传札六次？”

陈青请比干屏退左右，然后将妲己心痛病复发，胡喜媚献计用比干的心一片，来龙去脉全说了。比干听得魂飞天外，心想：事已至此——于是说：“陈青，劳驾你在午门稍等片刻，我马上到。”

陈青离去后，比干进了内院，对夫人孟氏说：“夫人，你要好好照顾孩儿微子德！我死之后，你母子要守我家训，不可马虎。咳，朝中再无一人矣！”说罢泪如雨下。

夫人吓了一大跳：“王爷为什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比干说：“昏君听信妲己的话，要取我的心做羹汤，我哪有生还之理！”

夫人听了，大呼“苍天不长眼”，比干夫妇抱头痛哭不止。然而君命难违，最后比干仍然穿上朝服，驱马往午门去。进了午门，比干径往鹿台候旨。

纣王对比干说：“御妻心痛病复发，只有‘玲珑心’可医治。叔父有‘玲珑心’，请借我一片煎汤，如能治好御妻的病，叔父可是立了大功啊。”

比干问：“心是什么东西？”

纣王说：“就是叔父胸内那颗心。”

比干怒目而视，大声说：“心是一身之主，百恶不可侵，一侵就死。心正，手脚都正；心不正，手脚也就都不正。心是万物的灵魂，一切变化的根本。我的心受伤，哪里还有生路！我死不足惜，只可惜国家濒危，贤能尽绝！如今昏君听信谗言，让我遭摘心的残害；只怕比干在，江山在；比干死，殷商亡！”

纣王摇头说：“叔父你说错了！不过借你的一片心，又不伤大雅，你多啰唆什么？”

比干指着纣王大骂：“无道昏君！你沉迷于酒色，简直猪狗不如！我比干并无过错，为什么要遭剜心酷刑？”

纣王冷笑一声说：“君叫臣死，不死不忠！你竟敢违抗君命？”随即传旨：“武士，将这老东西拿下去，取了心来！”

“且慢，我自己来！”比干推开武士，取剑在手，望太庙的方向大拜八拜，满面是泪地说，“成汤先王，谁料想得到二十八世江山一朝断送，这可不是比干的不忠哪！”

说完，比干脱衣解带，将剑往脐中刺入，破腹剜心，血枯人亡。

第十一章　闻仲陈十策

比干死后，文武百官黄飞虎、微子、箕子等人都赶赴北门外为他收尸。棺椁就停在北门外，搭起芦棚，扬纸幡，奏哀乐。比干的长子微子德披麻戴孝主祭，并向黄飞虎等人致谢。忽然听得探马报告：“闻太师北征凯旋，今日回朝。”文武百官赶紧上马，去十里外迎接。闻太师与百官相约在午门会面。

这闻太师名仲，是殷商第一重臣。他有三只眼睛，骑一头墨麒麟，朝歌城的百姓都把他奉为神明。此刻闻太师见北门外纸幡飘扬，忙问死者是什么人。左右答说：“是亚相比干。”闻太师十分惊讶，进城，又见鹿台高耸，心中更觉忐忑。到午门与百官相见，闻太师劈头就说：“列位大人，闻仲离别多年，这城中景物变化可真大啊！”

武成王黄飞虎抢着说：“太师在北，可曾听说天下离乱，朝政荒废，诸侯四叛？”

闻仲回答：“年年汇报，月月通知，也许大略晓得一些，细节并不清楚。我真为不曾生有一双翅膀遗憾！”

黄飞虎点头不语，把闻太师引到九间殿上。闻仲只见龙书案积着厚厚的灰尘，满目凄凉，殿东边立着数根黄澄澄的大圆柱，倒是晶光锃亮。闻仲问执殿官：“这黄澄澄的大柱子，为什么放在殿上？”执殿官答说大柱子是“所置新刑，名叫‘炮烙’”。闻仲还是没听懂，黄飞虎向他详细讲述了这“炮烙”的来龙去脉。

黄飞虎悲愤难平，说道：“为造此刑，忠良隐遁，贤者退位，能者去国，忠者死节！”

闻太师顿时怒发冲冠，瞪圆了双眼，连额头中央的那只神目也睁得大大的，射出一尺多长的白光。他当即命令执殿官：“鸣钟鼓，请驾！”

纣王正在鹿台上与妲己等人寻欢作乐，听报“闻太师还朝请驾”，默然不语，好久才传旨接见。见了闻仲，他才说了几句表示慰问的客套话，闻仲便打断话头：“陛下！臣在外闻得内庭浊乱，诸侯反叛，真是心悬两地，无计可施。今日万幸面君，不知事实如何？”

纣王说：“姜桓楚谋逆弑君，鄂崇禹纵恶为叛，都已经伏诛；只是这两人的儿子肆虐，使关隘扰攘，十分可恶！”

闻太师问：“姜桓楚谋反，鄂崇禹纵恶，谁来作证？”纣王无言以对。闻太师近前几步，又说：“臣征战在外，陛下仁政不修，荒淫酒色，诛谏杀忠，致使诸侯反乱。臣再问陛下一个问题：殿东那黄澄澄的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纣王晓得闻仲明知故问，却不能不答，就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谏臣恶言忤君，故设此刑，名为‘炮烙’”的话。闻太师继续问：“臣进朝歌，见一楼高耸云霄，那是什么所在？”

纣王依然敷衍说：“暑天苦热，我造此鹿台，图个凉快而已。”

闻太师听了，心中气愤难平，说：“陛下！君以礼待臣，臣以忠事君；所以先王在世时，四夷拱手，八方平归，天下太平。今陛下登临大宝，一意荒淫，残虐官民，致使诸侯离叛，民乱军怨，社稷危在旦夕！请陛下深思。臣回朝，自有治国之策，容臣再陈。暂请陛下回宫。”

纣王无言可对，也没敢再登鹿台，只得怏怏回宫去了。闻仲则立于殿上对着文武百官一抱拳说：“众位先生、大夫，先不必回府第，请都随我来。”说完，转身在前头走。百官跟随，一同来到太师府，分宾主坐定。闻仲说明召集百官的用意，他说：“我闻仲感先王托孤之重，日夜忧心，不敢有负遗言。如今朝纲颠倒，多有不道之事，请诸位各以公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自有平定之法。”

武成王黄飞虎等诸官，早有满肚皮的话要说，闻太师的邀约，正是一吐为快的极好机会，此刻都争先恐后地言说起来。闻仲越听越气愤，越听越焦躁，几次三番大叫：“有这等事！”“气死我也！”最后，他说：“只因北海刀兵，致使天子紊乱纲常。我负先王，有误国事，这是我的罪，我的罪呀！诸位先请回，三日后上殿，我自有条陈。”

闻太师送众官出府后，下令封了大门，一应公事暂停投递三天，等第四日面君时，方可开门应接事体。在太师府闭门的三日里，闻仲整天待在书房中几乎步门不出，时而沉思，时而仰天长叹，当然，最多的时间用于在竹简上刻字。三天后，闻仲果然已将奏疏完成，第四天一早，太师府门洞开，几名当差的抬着成捆的竹简跟随闻仲入朝面君。

奏疏铺展御案后，竹简堆得小山一般高。纣王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却又不能不硬着头皮一一看过去。奏疏在歌颂了历代尧、舜、禹等贤君与本朝成汤等英主的天下大治事迹后，笔锋一转，毫不客气地指斥纣王“亲奸佞，亡恩爱，近淫酒”的种种暴行恶迹，最后，开列了如下十条陈：

第一件，拆鹿台，使民安不乱；

第二件，废炮烙，使谏官尽忠；

第三件，填虿盆，使宫患自安；

第四件，去酒池、肉林，免诸侯谤议；

第五件，贬妲己，立新后，使内庭无蛊惑；

第六件，除佞臣，速斩费仲、尤浑而快人心，使不肖者自远；

第七件，开仓廪，赈民饥馑；

第八件，遣使臣招安于东南；

第九件，访遗贤于山泽，使才尽其用；

第十件，纳忠谏，使言路大开。

前面说了，纣王对闻太师的奏疏是“硬着头皮一一看过去”——前半部是“过去”，纣王知道闻仲会说些什么，他早就厌烦了；而“十条陈”，纣王可是一条不落，确实“看”得仔细。“看”过之后，他还想了一想，然后说：“鹿台之工，费钱粮无数，今一旦毁去，实在可惜；‘贬妲己’，苏后并无失德，如何便加谪贬？中谏大夫费、尤两人，有功而无罪，未可诛戮。除此三项，其他一概准行！”

闻仲哪里肯让步，便说：“陛下不要以为这三件事小，其实关系治乱之源，不该草草放过。”

纣王无可奈何，但也没有改口：“太师所奏，我已准七件，此三件再议吧！”

正僵持间，费仲出列见驾。闻太师不认识他，问道：“你是谁？”费仲答说“中谏大夫费仲”，闻太师说：“原来先生就是那费仲！请问，你有什么话要讲？”

费仲说：“太师虽位极人臣，但逼迫君王是非礼，本参王后是不臣，令杀无辜大臣则为无法。太师所为，实在是‘大不敬’！”

闻太师神目圆睁，长髯直竖，大声说：“费仲巧言惑主，气煞我也！”伸手一拳，打得费仲鼻青脸肿，滚下丹墀去。

尤浑同样不识时务，竟也壮着胆子出列见驾。尤浑说：“太师当殿殴打大臣——打的并非费仲，打的是陛下啊！”

闻太师问：“你又是什么人？”听说对方回答“尤浑”，又一掌打去，尤浑跟头趔趄跌下丹墀足有一丈多远。闻太师吩咐左右：“将费、尤两人推出午门斩了！”

百官与武士们最恨费、尤这两个奸臣，平日里只是敢怒不敢言，此刻太师发令，正合心意；还没等两人在丹墀下站稳，就被武士们捆绑着推出去了。闻仲余怒未息，仍在那里咬牙切齿。纣王则始终沉默着。费、尤两人顶撞闻仲，纣王不作声，心里想：真多事，自取其辱！闻仲要斩费、尤两人，纣王不做声，心里想：托孤重臣，先王遗言，闻仲你想怎么出气都成。然而，当闻太师奏请纣王发行刑旨，纣王说话了：“太师奏疏，说得很对。但七件准行，三件再议，我还是那句话！”

纣王硬是不下行刑旨，闻仲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来。不过，纣王倒也顾全老太师的体面，下了另一道旨：“将费仲、尤浑交付法司勘问！”

闻太师上了奏疏，列出条陈，满朝文武都以为事态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殷商有希望了。不料就在这时候，东海又反了平灵王。武成王黄飞虎接到报告，赶忙与闻太师商量。

闻仲问黄飞虎：“大军东征平叛，刻不容缓。元帅以为，你去好，还是我去好？”

黄飞虎说：“末将去也可，太师去也可，但听太师吩咐。”

闻仲想了一想，说：“还是我去吧。希望能很快平叛，我们再共商国事！”

两人共议停当。第二天早朝，闻太师上表出师。纣王听说闻仲愿意再一次挂帅，不禁喜形于色，连忙传旨：“给太师加黄旄、白钺，我要为太师饯行。”

出兵那天，纣王御驾来到朝歌东门，并斟酒赐予太师。闻仲接酒在手却没有饮，转身递给黄飞虎。黄飞虎鞠躬说：“太师远征，圣上赐酒，黄飞虎怎敢先饮？”

闻太师正色说：“武成王务必饮了此酒，老夫有话要说。”

黄飞虎于是接酒在手。闻仲说：“武成王，朝纲全仰仗你了。若是有什么不平事，务请直谏，千万不要钳口结舌！”

黄飞虎答应了。闻仲又回过身去对纣王说：“陛下！臣此去没有别的忧心事，只是希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勿忘先王教训，有违为君之道。臣此一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便能凯旋。”

纣王听了面无表情，也没有任何回话。

闻太师一口喝干壮行酒，策马赶上东征军，渐行渐远。纣王传旨起驾回宫。纣王回宫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释放费仲和尤浑。

第十二章　西伯侯托孤

姜子牙拜相后，便开始实现他的宏图大志：振兴西岐，灭商然后取而代之。朝歌方面的动静，他了如指掌，他料想闻仲的十条陈实施起来七折八扣，困难重重。这殷商，实在是没救了。而灭商，必须动员天下的力量，首先是八百诸侯；如今东南四百诸侯已反，只剩下崇侯虎助纣为虐，灭商，应先平北，讨伐北伯侯崇侯虎。然而，姬昌想的与姜子牙并不一样，因此当子牙提出北伐时，他表示反对，说：“我与北伯侯爵位一样，同朝为臣，他尽管有错，我也不能擅自加以讨伐的。”

子牙早已准备好各种理由，其中有一条就是姬昌归西岐前纣王曾封他为诸侯之长，有代天子进行征伐的特权，而禁暴除奸将会促使纣王效法尧、舜等英主明君……这一条果然打动了西伯侯的心，他问子牙：“如果出兵北伐，谁可担任主将？”姜子牙自告奋勇。

姬昌尽管也认为子牙挂帅是恰当的，却又担心他杀戮太多，就说：“我与丞相一块儿去吧，遇到什么意外也可以商量。”姜子牙欣然同意。

北伐一开始就十分顺利。崇侯虎在朝歌不在崇城，崇侯虎的儿子崇应彪有勇无谋，根本不是姜子牙的对手，他手下的几员大将也敌不过南宫适、辛甲等西岐名将，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得退守城内，将四门紧闭。

姜子牙麾军乘胜追击，将崇城团团围住。他正要下令攻城，姬昌慌忙阻止：“丞相，绝对不能攻城！崇氏父子作恶，与众多百姓不相干；万一城破，玉石俱毁，百姓遭殃！我们兴兵为的是解救黎民，哪里能够反而加害于他们？”

姜子牙不得不停止攻城。一番苦思后，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于是就写了一封信，派南宫适到曹州向崇黑虎递交。崇黑虎是崇侯虎的弟弟，为曹州守将。这崇家兄弟虽为一母所生，却并不情同手足，崇侯虎凶暴，崇黑虎则“素称仁贤”，如果能有崇黑虎的帮助，北伐也许可以大功告成。

崇黑虎接到姜子牙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些什么，便把南宫适打发了。南宫适回西岐军后又过了几天，有探马来报：曹州崇黑虎亲自率领三千飞虎兵增援崇州，现已入城。而就在入崇州城的第二天，崇黑虎全身披挂，手执两把巨斧，带领飞虎兵来到西岐军营前挑战。

南宫适应战。崇黑虎一见他就大叫起来：“你们西岐军无缘无故恃强侵犯边界，一味猖狂，哪里是什么‘王者之师’！”

南宫适也高声叫：“崇黑虎，你听着：你那兄长陷害忠良，残虐善类，恶贯满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说罢，举刀来战。恶战二十回合，南宫适力怯不支，虚晃一刀，拨马便走，同时叫道：“崇黑虎，今朝算我打不过你，你也不必再追了！”

崇黑虎仰天一阵大笑，也就不追了，飞虎兵击得胜鼓回营。崇应彪一直在敌楼上观战，此时便下楼来迎接，他问崇黑虎：“叔父今日与南宫适交战，为什么不放神鹰将他捉拿？”

坐骑火眼金睛兽和神鹰是崇黑虎克敌制胜的两件宝，但也不是随便就用的，他回答侄儿说：“你年纪轻有所不知，那姜子牙是从昆仑山上下来的，我的法术瞒不过他。我们还是先胜他一局再作计较。”

叔侄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崇黑虎说：“崇城与西岐很难匹敌，我看这样吧：贤侄你给天子上表请援，我写信请你父亲来，几股力量合在一起，那么姬昌等人将被捉拿，大事就可以定了。”

崇侯虎收到弟弟的来信，当即面君禀告；纣王同时也看到了崇应彪的奏本，君臣一番计议后，崇侯虎率领三千人马，离了朝歌，向崇城奔来。崇黑虎听报，召来飞虎兵的几名将领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才同崇应彪一起，出城迎接北伯侯。迎见礼毕，三人同行入城。刚进了城门，崇黑虎腰间的长剑出鞘“嚓”的一声响，只见两边的飞虎兵一拥而上，将崇侯虎父子二人拿下，绑缚了双臂。崇侯虎惊叫起来：“好兄弟！你为什么要捆我父子？”

崇黑虎说：“大哥，你位高权重，不思报国，却残害无辜，天下共愤。西伯侯曾有书信给我，为我崇氏分辨贤愚善恶，说得很有道理。我宁可得罪崇家人也不敢得罪于天下，自取灭门之祸。所以我要把你解往西岐军，听西伯侯发落。”

姜子牙给崇黑虎写信的事，西伯侯姬昌其实并不知情，所以崇黑虎将他的长兄父子缚了来，并当面诉说崇侯虎的种种恶行，姬昌听了一点也没有露出高兴的模样。姬昌在心中责备崇黑虎说：“崇侯虎是你一胞兄弟，你害了崇家，是不义。”姜子牙在一边见西伯侯不吭气，忙说：“崇侯虎不仁，黑虎将军奉诏讨逆，不避骨肉，但分忠奸，真慷慨丈夫！侯虎天下人恨不得生啖其肉，三尺之童，闻而切齿；今共知黑虎贤名，人人欢喜无限。所以说，好歹贤愚不能够一概而论！”随即下令：“将崇侯虎父子带上来！”

兵士们将崇氏父子簇拥着推至中军帐前，双膝跪下。抬眼看，正中西伯侯，左边姜子牙，右边崇黑虎。子牙先开口：“崇侯虎怙恶不悛，自犯天诛，今日有何理说？”

崇侯虎默然不语。姬昌见了，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加以宽恕，子牙已掷下令牌：“速将此两人斩首回报！”

不一会儿工夫，崇侯虎父子的两颗人头便呈献在中军帐。姬昌可是从未见过血淋淋的人头，此刻猛然见了，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用袍袖遮掩面孔：“哎呀，真可怕……”

斩了崇侯虎父子，还有崇侯虎妻女多人，崇黑虎请子牙发落。子牙说：“令兄罪恶，与妻女不相干。将军可选一处合适的院落让令嫂母女居住，不要使供应短缺。曹州可另外派人把守，将军坐镇崇城，可保万无一失。”

崇黑虎遵命照办，请西伯侯入城，查府库，清户口。姬昌说：“令兄既死，贤侯便是崇城之主，姬昌就此告辞！”崇黑虎再三款留不住。子牙回兵，与姬昌往西岐而行。一路上，西伯侯神魂不定，身心不安，郁郁不乐，总是梦见崇侯虎立在面前，总是梦见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回西岐后，姬昌病势更加严重，每天有增无减，用医服药，不见成效。

一日，姜子牙奉旨入宫，姬昌在卧榻上勉强支撑起身子，说：“我今天召丞相进宫，是有话要说。我们北伐崇侯虎，虽斩逆凯旋，其实并不妥当。乱臣贼子虽人人可诛，但天子在而自行诛戮，这可是专擅，是有罪的！自从杀了崇侯虎，我每夜都听到悲泣之声，看来，我将不久于人世。今天请丞相来，我有一句话，你可千万要记着：如果我死后，天子即便仍然作恶，你们也不可听从诸侯的教唆，干臣伐君这种犯上的事。你若是违背了这句话，你我在地下不好相见！”

姜子牙说：“臣荷蒙恩典，才有今日；若有负君命，就是不忠，臣一定记得牢牢的。”君臣正说着话，公子姬发进来问安。姬昌见了儿子，非常高兴，说姬发来得正好，要姬发拜子牙为“亚父”，早晚听候指教。姬发遵嘱行过拜亚父的仪式，姬昌对他说：“殷纣虽说无道，但我们做臣子的，更应恪守职责，不可僭越，让后来人讥笑。你能睦爱兄弟，关怀民众，那么，我死而无憾！”停停，喘了一口气，姬昌又说：“见善不怠，行义勿疑，去非勿处，这三样是修身之道，治国安民的方针大计，我儿一定要记得！”姬发再拜受命。姬昌断断续续地说：“我蒙天子隆恩，却再不能睹天颜直谏，再不能演八卦于羑里……化民了！”说完，西伯侯就去世了，享年九十七岁。

这是纣王二十年仲冬的事。若干年后姬发灭商兴周，姬昌被谥为周文王。

第十三章　黄飞虎反出朝歌

纣王二十一年元旦，武成王黄飞虎与两个弟弟飞彪、飞豹，四员部将黄明、周纪、龙环、吴谦和三个儿子天禄、天爵、天祥，正在王府中宴饮欢度新年，妻子贾氏的侍儿突然慌里慌张地前来禀报：“王爷，祸事不小！”

黄飞虎乍一听觉得好笑：青天白日的，我武成王能有什么祸事？可侍儿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他如五雷轰顶：“夫人进宫，坠了摘星楼；黄娘娘也被……摔下楼来跌死了！”

武成王赶忙派家将入宫查明真相，不久便证实侍儿的话。原来，大凡元旦日，各王公大臣的夫人都要入宫向王后朝贺。武成王的夫人贾氏见过妲己后出来，竟遭到纣王非礼，贾氏坚决不从，纵身一跳，在摘星楼下粉身碎骨；黄飞虎的妹妹西宫黄贵妃闻讯赶来论理，被纣王摔下楼去，一命呜呼……

噩耗无虚。黄飞虎默默无言。三位王子则号啕大哭，哭声震天。部将黄明实在看不下去，向黄飞虎进言说：“大哥不必迟疑了，‘君不正，臣投外国’，我们反了吧！”周纪、龙环、吴谦等三人当即响应，四人都上了马，夺门而走。

黄飞虎与部将一向亲如一家，并以兄弟相称，眼见四人已反，急忙奔出王府，大叫道：“四位兄弟快回来！即便反也应商议去何处，投奔哪个。要走一道走！”四将听了勒马，转身回到王府，进了内殿。黄飞虎正在那里等候，只见他大喝一声：“黄明等听着！我哪能为一二妇人，辜负天恩？你们四人不思报本，难道想害我遭合门之祸？我的妻子死在摘星楼，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四将一时不出声。半晌，黄明微微一笑，说：“大哥，你骂得有理。又不是我等的事，犯不着管！”其他三将听了连声说“对，对，对，我等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该骂该骂”，四人搬来一桌酒席，在黄飞虎面前大吃大喝，笑声不止。

黄飞虎心中如火烧一般，又见三个幼子哭声不绝，而四部将则旁若无人，只顾饮酒作乐，憋不住问：“该死的，你们高兴些什么？”

黄明说：“大哥有挠心事，我们没有呀。我们高兴，与你什么相干？”

黄飞虎气不过，说：“你们见我有事，反而大笑，这怎么说？”

这时候，周纪开口了：“不瞒大哥说，我们笑的是你！”

黄飞虎说：“我怎么了？我官居王位，披蟒袍，系玉带，有什么事让你们笑？”

周纪说：“不错，大哥是朝班首领，禄极人臣。可你知道吗？了解你的人，晓得你凭着东战西攻、南征北讨的功劳，位至尊大；不了解你的人，只说你靠着嫂子姿色，取悦君王……”

周纪的话才说了一半，黄飞虎已经大叫起来：“真正气死我也！”他传令家将：“收拾行囊，打点反出朝歌！”

黄飞彪见兄长反了，赶紧点了一千名家将，并用四百辆车将金银珠宝细软等一一装载停当。

临行前，黄飞虎与三子、两弟、四友商议后，决定投奔西岐。姬发即位后，称国号为周，西岐日见强大，三分天下，如今周土已得二分。

在黄飞虎的两弟四友中，周纪可要比其他人多长一个心眼。这时候，他想：刚才大哥说“反”，是因为我用了激将法，日后他一旦识破……只怕他又不反。不如再来个“绝后计”……想到这里，周纪说：“大哥！我们此去西岐借兵，为嫂嫂和娘娘报仇，一路上须经五关，往返来回颇费时日。依小弟之见，不如今日就去午门与昏君一战，何等痛快！大哥，你看怎么样？”

黄飞虎心里正乱着呢，随口答应说：“这样也好。”

周纪、黄明大喜，催着黄飞虎披甲戴盔，上了坐骑五色神牛，直奔午门。

贾氏、黄妃双双身亡，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纣王未免有些后悔，正在龙德殿里懊恼。忽然听说“黄飞虎反了，现在午门请战”，先是惊出一身冷汗，继而怒气冲天，大叫道：“黄飞虎！你，你竟敢这样欺君！”

常言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此刻黄飞虎在午门外面君，却脸露愧色。周纪明白，自己若不加以干预，这位武成王会打退堂鼓的，于是大呼“无道昏君，竟欺臣妻，应遭天谴”，拍马来战纣王。纣王更为震怒，并不避让，驱动逍遥马，挥舞斩将刀迎战。黄明怕周纪有失，亦走马来攻。黄飞虎嘴上不说，心中着恼：“也不等我想一想清楚，他二人倒先动起手来！”他赶紧催动了神牛。

君臣四骑，厮杀三十回合。纣王纵然刀法娴熟，势如虎狼，毕竟难敌众手，最终败进午门。黄明要追，黄飞虎急忙止住。三骑随即出了西门，赶上大队人马，一路往西前进。队伍过孟津，渡黄河，来到渑池。渑池守将为张奎。黄飞虎晓得张奎不好惹，便从城外绕道过了渑池，径往临潼关来。临潼关守将张凤奉征东归来又驱兵追袭黄飞虎的闻太师命，不让黄飞虎等人过关。不料临潼关副将萧银是黄飞虎的旧部，武成王曾加以提携，萧银知恩思报，开栓锁，杀张凤，放走了黄飞虎等人。接着，黄飞虎杀陈桐过潼关，杀陈梧过穿云关，又在界牌关劝说父亲黄滚弃关同行，共赴西岐。只要过了汜水关，西岐便到了。

这一路上的艰险危难，黄飞虎尽管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也是很少遇到的。特别是过潼关时还死过一回，那获救的过程很为奇异，值得细说。

潼头守将陈桐固然不是黄飞虎的对手，但此人有一暗器名“火龙镖”，出手烟生，百发百中。黄飞虎猝不及防，在追赶陈桐时被一镖打下五色神牛，黄明、周纪飞骑将他救回时，他已死去。黄飞彪、飞豹手足无措，黄天禄、天爵、天祥等抚尸大哭；众家将前无所往，后无所归，羊触藩篱，进退两难，正心慌意乱之际，灯下忽然出现一条人影。一家将见了喝问：“你是谁？是不是来探听军情的？”

那人不慌不忙地说：“我是青峰山紫阳洞的炼气士，是专程来救你们王爷的。”

黄飞彪闻讯出帐，见那人面貌举止很像兄长黄飞虎，纳头便拜：“这位道长若能救得家兄，便是再生父母！”

那人嘻嘻一笑，走到黄飞虎停尸处，轻声说道：“父亲，你的名在哪里？利又在哪里？身居王位，一品当朝，为了什么，这等狼狈？”说着，命人取来清水，他从随身带的花篮中取出药丸，蘸水研开，撬开牙关灌入口中，送入中黄，走三关，透四肢，刹那间转八万四千毛窍；又用化开的药涂在伤口上。

不过个把时辰，只听得黄飞虎张口大叫“痛死我也”，竟睁开双眼，坐起身来。黄飞虎见到身旁坐着一个陌生道童，大为惊诧。飞彪告诉他，正是道童让他起死回生的。黄飞虎听了连声称谢。道童忽然掉下眼泪来，说：“父亲，我不是别人，我是你那三岁时在后花园突然不见的儿子黄天化呀！”

黄天化当年倏忽不见的情景历历在目，黄飞虎又惊又喜，说：“我儿！想不到今天你来救我！不觉已过去十三年。”

黄天化说，当年是青峰山紫阳洞的清虚道德真君将他带上高山，教会他诸多本事。转眼间十三年了，今日见到三个兄弟、两位叔叔，还有黄明、周纪等当年朝夕相处的长辈，真是万分高兴。说着说着，黄天化突然气急起来，满面通红，瞪圆了双眼：“父亲，你好狠心！”

黄飞虎听了一愣：“我儿，你为什么这样说？”

黄天化说：“父亲反出朝歌，兄弟们都带来了，为什么独独不见母亲？母亲是女流，你竟狠心让她留在朝歌抛头露面？”

黄飞虎这才明白黄天化误会了，便流着泪把元旦发生的惨事细细说了一遍。黄天化听后气昏在地，好久才哭着醒来，口口声声叫着“杀到朝歌去，为母亲报仇”。恰在这时，陈桐昨日得了便宜，又来挑战。黄天化代父应战，用师父清虚道德真君的镇山之宝“莫邪宝剑”对付陈桐的火龙镖，不但破了陈桐的法术，还取了他的脑袋。

前边黄天化斩了陈桐，后边黄明、周纪等人与众家将冲向城门，一声呐喊，斩栓落锁，杀散守军，冲出了潼关。

黄天化还得回山去，黄飞虎不敢勉强，父子兄弟挥泪作别。黄飞虎叹道：“唉，相逢那样迟，别离偏这么早！”

黄天化说：“父亲别急，后会有期！”说罢便不见了身影。黄飞虎尽管不胜惆怅，却也无可奈何，便又打起精神，与众兄弟、子侄、家将、兵丁，继续西行。

第十四章　黄飞虎见姜子牙

汜水关是黄飞虎等人西行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通过的一关。汜水关守将韩荣是个铁杆儿保纣王派，虽说黄飞虎是殷商兵马的领军人物，其父黄滚是边关的总帅，属于韩荣的上司或上司的上司，并且彼此有些私交，但对于过关要求，韩荣决不通融。韩荣还指令部将余化，务必将黄飞虎这支反出朝歌的队伍一并拿下，解回朝歌去。

这余化是个左道旁门的妖人，人称“七首将军”，他那道法怪异，据说还没有遇到过敌手。果然，黄飞虎、黄明、周纪与余化交手，均被擒获；黄天禄使枪如翻江怪兽，势不可当，也被擒获。黄滚无奈，领着黄天爵、天祥两个孙子，带上金珠细软，膝行至韩荣军门请罪，口称“犯官黄滚叩见总兵”，献上财物，请求只放七岁孙儿黄天祥出关，以存黄门一脉，也遭到严拒。黄滚一怒之下，偕同两个孙子自投囹圄，来到监中，与黄飞虎等人相见，父子祖孙好一场抱头痛哭！

韩荣既得了擒获黄家父子的功勋，又进账黄家货财珍宝，心中高兴，重赏了余化，并与他商议将黄滚、黄飞虎等犯官共十一员解往朝歌的事。余化说：“元帅要解黄家父子，末将愿往，可保万无一失。”

韩荣对余化可说是一百个放心，派给他三千兵马，并置酒饯行。余化骑火眼金睛兽，提方天画戟，领先而行，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紧随其后。当队伍出界牌关来到穿云关前一处山冈时，有探马飞骑来报，说前方有人挡道，那人双脚立在轮上，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还唱着歌。余化听报不敢怠慢，慌忙驱兽上前观看究竟。果然，前方有人脚蹬风火两轮，立于大路的咽喉口子上，唱的歌则是：

吾当生长不记年，只怕师父不怕天；

昨日老君从此过，也须送我一金砖。

余化知道来者不善，问道：“喂，那个脚踏风火轮的，你是什么人？”

来人哈哈一笑，说：“你管我是什么人！我久居此地，如有过往行人，不论君王官员，都须留下买路钱。你想往哪里去？快快送上买路钱，你好赶路。”

余化一扬手中的方天戟，大声说：“我是汜水关韩总兵帐前将军余化。今解反臣黄飞虎等人往朝歌请功。你好大胆，竟敢拦道？还唱什么歌儿！快快让开，老爷我饶你一命！”

来人又笑：“嗬，原来你还是个大功臣！好吧，送我十块金砖，就放你过去。”

余化勃然大怒，催火眼金睛兽，摇方天画戟向前直取；那人舞动手中长枪迎战。双方一场恶斗。几十个回合下来，那个越战越勇，余化力尽筋疲，渐感不支。余化知道一时无法取胜，就虚晃一戟，转身就走。那人偏偏大叫一声“我来了”，一个劲地追。余化只得悄悄取出曾使黄家诸将束手就擒的“戮魂幡”，乘对方不备，望空中一举，便有数道黑气，将对方罩住。谁知那人见了竟笑起来：“这是戮魂幡，一点不稀奇！”说着一招手接住戮魂幡，往腰间的豹皮囊中一塞，同时问：“还有多少？一股脑儿通通放过来吧！”

余化见自己的宝物被破，拨转火眼金睛兽又来战。那人提枪架住方天戟，又从豹皮囊中取出金砖一块，丢向空中，喝一声“疾”，只见五彩光华照临大地。转眼间，金砖落将下来，不偏不倚，正中余化头盔。余化被打得俯伏在走兽上抬不起身子来，七窍中鲜血直涌。余化倒拖着画戟就走，那人也不追赶，又抛起金砖，打向押解黄家人的士卒，打得众兵卒如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了。

那人收起金砖，向一长溜排着的陷车走去。陷车中人各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全是一个模样。那人前看后看，只顾摇头，并不言语，忽然大叫一声：“谁是黄飞虎黄将军？”

黄飞虎一愣，抬眼望，并不认识此人，就问：“足蹬双轮的英雄，您是谁？”

那人说：“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名哪吒。奉师父之命，特来解救！”

片刻工夫，陷车全被金砖砸开，众将尽数被放出，都随着哪吒，杀向汜水关。余化没有了宝贝，韩荣失去了依靠，哪里吃得消哪吒的火尖枪、金砖和乾坤圈？汜水关失守，韩荣、余化逃亡，关内三军被全歼。黄滚与黄飞虎等将韩荣府所藏的财物一并装上车辆，与哪吒在金鸡岭依依惜别。随后，武成王率领的三千人马并诸多家将，晓行夜宿，继续西行。

进入西岐境内，黄飞虎看到这里山川秀丽，风土淳厚，民安物阜，果然与朝歌大不相同。黄飞虎既高兴，又担心；担心的是，不知姬发、姜子牙肯接纳否。在安了营寨，禀过父亲黄滚后，黄飞虎决定先行一步，到丞相府探听姜子牙的口风。经人指点方向，黄飞虎来到小金桥边相府，请堂候官禀报“朝歌黄飞虎求见”。

姜子牙听报，并不知道黄飞虎的来意，一边口传“请见”，同时赶快到仪门迎候。见了黄飞虎，姜子牙忙说：“王爷大驾光临，姜尚不曾远迎，请见谅。”

黄飞虎说：“末将黄飞虎是落难的人，今日来西岐，如失林飞鸟，暂借一枝……”

姜子牙听了，大吃一惊：“王爷，出什么事了？快里边坐，再说话。”

宾主在客厅坐定，黄飞虎把自己决定弃商归周的经过细细叙述了一遍。姜子牙侧耳倾听，除了有时发出几声叹息，并不插话。黄飞虎说完了，姜子牙也就站起身来，说：“王爷请稍坐，姜尚此刻便入宫面禀主公！”

姜子牙离开后不过一碗茶工夫，西伯侯姬发便传令召见黄飞虎。刚相见，姬发站起身来对黄飞虎说：“将军德行天下，义重四方，姬发仰慕多时了。今日得以实现夙愿，真是三生有幸哪！”接着，又转身问姜子牙：“亚父，黄将军在商是‘镇国武成王’吧？”姜子牙说“是”。姬发继续说：“西岐只改一个字，黄将军是‘开国武成王’！”

黄飞虎感激涕零。他到西岐来，平心而论是避难避祸，不为求官；他甚至做好了万一西岐不予接纳的心理准备。他确实没有想到，西伯侯与姜丞相给予这样大的礼遇！当然，除了谢恩之外，他也没有说更多的恭维话。而在朝见结束、姬发设宴君臣共饮时，对纣王的失政，他倒是条分缕析，细细说了一遍。

姬发听得十分认真，凡是不很明白的地方，都要问清楚。宴毕，黄飞虎告退，姬发握着他的手说：“黄将军！当今天子固然不在，但我们做臣子的还得遵守礼节，注意态度的谦恭。君臣各有各的准则，都应该按照准则去做。”

姬发随后又指示姜子牙，选一个好日子为黄飞虎建造开国武成王府，并妥善安置黄滚，黄飞彪、飞豹，黄明，周纪，龙环，吴谦及家将一千名，人马三千，使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第十五章　晁田兵探西岐

太师闻仲东征凯旋，来不及庆功，便发生了黄飞虎反出朝歌的事。闻太师兵不卸甲、马不离鞍，当即驱兵追袭，又严令五关守将拦截，不料仍被黄飞虎逃脱。而西岐那边，南宫适勇冠三军，散宜生足智多谋，姜子牙神机妙算，如今又多了个能征善战的黄飞虎，那姬发岂不是如虎添翼？每每想到这些，就让闻仲寝食难安，坐卧不宁。东伯侯姜文焕反，游魂关窦荣劳心费力；南伯侯鄂顺反，三山关邓九公睡不安枕，如果这西岐也不安分起来……闻太师听取了总兵官鲁雄的意见，决定派一二员大将，出五关探听西岐消息，如动，则动；如止，则止。佑圣上将晁田自告奋勇，担当这个任务，他的弟弟晁雷随同。三万大军离朝歌，渡黄河，出五关，在西岐的西门驻扎。第二天，晁雷上门提刀，往西岐城下请战。

探马早就报告了朝歌发兵的消息。姜子牙一时并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如今人家已兵临城下，他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探听究竟。大将南宫适自愿应战。两军对阵，南宫适问晁雷：“晁将军慢着点儿！今天天子为什么要加兵西岐，请你说个明白。”

晁雷说：“你们那个不法之徒姬发，自立为周王，还加封叛臣黄飞虎为王，这不是叛逆是什么？你还来问我！”两人言语不合，晁雷纵马舞刀，向南宫适杀来。两马相交，双刀并举，晁雷哪里是南宫适的敌手？被南宫适卖一个破绽，生擒活捉。晁雷被带到姜子牙面前，立而不跪，还骂道：“你姜子牙不过是个编编笊篱卖卖面粉的下贱东西，我可是天朝大将，哪里会向你屈膝呢？”

姜子牙假装发怒，喝道：“快将他推出去斩首！”

许多人都暗笑姜子牙因被揭身世低贱而恼怒，其实不然。辅佐成汤一统天下的伊尹，不也与他一样出身低下吗？姜子牙既已探明朝歌的目的，便有意扩大事态。斩晁雷，目的在于进一步激怒朝歌。

但开国武成王黄飞虎可不这么想。他始终记得姬发经常说的“君虽不正，臣礼宜恭”，这时便对姜子牙说：“丞相！晁雷只知有纣，不知有周，末将愿意劝说他归顺，共图大事。”姜子牙立即准许。黄飞虎拿了赦免令来到刑场见晁雷，他用切身经历好言劝说晁雷明辨正邪忠奸，远纣亲周。说到激动处，黄飞虎声泪俱下。晁雷深为感动，表示愿降，并与黄飞虎一同来见姜子牙，说自己能够招降哥哥晁田。姜子牙二话不说，放了晁雷。

晁雷回营，进帐见兄长，直言不讳已归降西岐，并劝说晁田也这样做。晁田听后，大骂晁雷见识短浅，他说：“当今天下悦而归周，我当然知道。但你怎么不想想，我们的父、母、妻、子都在朝歌，我们归降得到安康，父母妻儿却遭杀害，你能心安吗？”晁雷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晁田授计说：“你快上马，仍回西岐去。只须……如此如此，便万事大吉，太师那儿也就可以交代了。”

晁雷依计而行，见了姜子牙说：“兄长已被我说动愿降，但是恐怕诸将未必肯服，所以恳请丞相抬举，派一员大将去招降，使大家都觉得体面。”姜子牙爽快答应，立即派出黄飞虎随同晁雷前往招降。黄、晁两人去后，姜子牙又让辛田、辛免两人和南宫适各自领了命令，分头去做各项准备工作。

黄飞虎跟随晁雷至朝歌军营地，晁田在辕门前躬身迎接，口称“王爷请进”。黄飞虎刚进大帐，晁田一声大喝：“拿下！”两边埋伏的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他捆绑起来。晁田说：“我正要将反贼擒拿解往朝歌，你倒来自投罗网！”说完就下令，“起兵速回五关！”

锣鼓不响，人马无声，朝歌军立即开拔。行了三十五里，队伍来到龙山口，前方突然出现一彪人马，为首的一员大将高叫：“晁田！早早留下武成王，辛甲奉姜丞相之命，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晁田说：“我并没有杀伤西岐将佐，你倒敢来截夺朝廷犯官！”纵马舞刀来战。大战二十回合，晁田刀法已乱，辛免催马扬斧，加入厮杀。晁雷见了，也举刀来战。晁雷理屈心虚，很快败下阵去，落荒而逃。辛免并不追赶，杀退朝歌兵将，先去救了黄飞虎。黄飞虎获释，随手拿了一两样短兵器，又来对付晁田。不过几个回合，晁田便被黄飞虎擒拿下马。

黄飞虎指着晁田大骂：“逆贼！我有义于你，你却设计害我，天理难容！幸亏姜丞相奇谋妙算，天命不可违。”晁田当即被押解到西岐囚禁。

却说晁雷侥幸逃脱，慌不择路，迷径失踪，只是在西岐山中乱窜。到了二更时分，才上了大路，看到前面灯笼高挑，明亮如同白天。晁雷饥渴难当，就驱马向光亮处走去。忽然一声呐喊，一支人马从灯影里杀出，为首的大将是南宫适。

晁雷心慌意乱加筋疲力尽，忙说：“南宫将军，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日后一定重报。”南宫适不理，晁雷只得舞刀再战。结果和第一次与南宫适交战一样，又被生擒活捉，押回西岐。

第二天一早，姜子牙升帐。辛甲、辛免和南宫适回营交差，左右将晁田、晁雷推至帐前听候处置。众将都说晁氏兄弟两人可杀，姜子牙便下了开杀令。晁田默然不语，晁雷却大叫起来：“冤枉！”

姜子牙问道：“明明是施诡计暗算害人，你为什么称‘冤枉’？”他吩咐把已经推出去候斩的晁雷再推回来。

姜子牙命晁雷辩解为什么“冤枉”。晁雷说：“丞相在上，天下人心向周，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我们兄弟俩当然也不例外。我的兄长说，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朝歌，我等如果弃暗投明，父母妻儿必定遭殃。想想实在没有两全之计，只能……如今被丞相识破，擒拿斩首，当然罪有应得；不过，也情有可原哪！”

姜子牙很受感动，说：“当然情有可原喽。谁无父母妻儿？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们既然有父母在朝歌，应当对我说明，我们共同商议，必能想出搬取家眷的办法；你们偏做下那样狼心狗肺的事！”

晁雷俯伏在地，泪流满面，磕头不止。

姜子牙又问：“晁雷！你说的可是真话？”

晁雷说：“罪人不敢撒谎。罪人家中的事，武成王尽知。”

姜子牙扭头问黄飞虎。黄飞虎说，晁氏兄弟确有父母妻儿在朝歌，这回晁雷并没有说假话。姜子牙听了，下令释放晁田、晁雷。留下晁田在西岐，让晁雷往朝歌搬取家眷。临行前，姜子牙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晁雷领计去了。

晁雷回到朝歌，拜见了太师闻仲，说：“末将兄弟兵至西岐，有南宫适前来挑战。末将出马，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次日又战，晁田大战辛甲，辛甲败回。连战数阵，双方僵持不下。末将兄弟俩本想再战，却因为汜水关韩荣不肯接济粮草，三军无粮，人心浮动。无奈之下，晁田留守军营，末将星夜来见太师，求援兵丁、粮草。乞望恩准！”

闻仲沉吟半晌，说：“此事有点奇怪。我早有火牌令箭给韩荣，他为什么不发给你们粮草？好吧，就这样做：晁雷，你先点三千人马，粮一千担，星夜往令兄处接济。老夫打算再派大将，不日前去增援……”

晁雷领命，欣喜若狂，赶紧点了三千人马、一千粮草，偷偷地带上家小，出了朝歌，日夜兼程，赶赴西岐。

晁雷去了三四天，闻太师终于派定了增援人选。正要发兵，又觉不妥。他忽然想到：“汜水关韩荣为什么不肯支应？其中必有缘故。”慌忙派人去晁家打探情况，回报说“已人去楼空”。闻太师拍案大叫，说：“气死我也，我竟然中了反贼的奸计！”

此时，晁家人已在西岐共享天伦之乐了。

第十六章　张桂芳奉诏西征

闻仲中了姜子牙的计，恼羞成怒，征伐西岐之心更为坚决。但在确定主将人选的问题上，他倒是颇费周章，最后派了青龙关守将张桂芳，同时让神威大将军丘引代替张桂芳镇守关隘。

张桂芳受命后，以风林为先行官，点兵十万，杀向西岐，在离城五里处安营。西岐探马报入相府，姜子牙急忙召集众将商议对策。姜子牙问黄飞虎张桂芳用兵情况，黄飞虎的回答让他听了忧心忡忡。原来这张桂芳也是左道妖人，常用幻术伤人，那幻术是：但凡与人交战，必先通名报姓；交战时张桂芳会突然大叫对手姓名，对手则必然应声坠下坐骑。

众将对黄飞虎的话多有不信，因此，当张桂芳军首先挑战时，性如烈火的姬发的一个弟弟姬叔乾当即“要见头阵”。姬叔乾一马至军前，见对方面目凶恶，问道：“来将可是张桂芳？”来将说“不是”，说他是张总兵的先行官风林。姬叔乾说：“我今天饶了你，快叫张桂芳出来说话！”

风林大怒，高举两根狼牙棒向姬叔乾砸来，姬叔乾只得勉强应战。姬叔乾枪法神妙，演习精良，浑身罩定，毫无渗漏。风林使的是短家伙，攻不进长枪去，不久腿上便中了一枪，拨马逃回本营。姬叔乾纵马追去——不防风林也是左道术士，虽然受伤，法术无损；只见他念念有词，然后把口一张，一道黑烟涌出，旋即化为一网，网里有一碗口大小红珠，朝姬叔乾劈脸打来！风林见姬叔乾被打下马，便回过身来一棒将他打死，割下首级，高高挂在辕门上。

风林头阵得了便宜，第二天又来挑战。南宫适应声而出，也不答话，就与风林恶斗起来。那边张桂芳看见黄飞虎在姜子牙的帅旗下，便纵马杀将过来。武成王哪里容得敌人冲阵脚？也把五色神牛催动，奋勇迎战。两人酣战没到十五回合，张桂芳突然一声大叫：“黄飞虎不下骑更待何时！”黄飞虎身不由己，撞下坐骑来。朝歌兵卒正要上前擒拿，不防周纪飞马冲到，抡斧直取张桂芳，黄飞彪、飞豹趁机将飞虎抢回。

周纪大战张桂芳，张桂芳拖枪便走；周纪不知就里，拍马就追。张桂芳认识周纪，突然大叫：“周纪不下马，更待何时？”周纪跌下马来，被朝歌兵卒生擒。这时候，南宫适也像昨日姬叔乾一样被风林用法术打下马，遭到活捉。张桂芳大获全胜，敲锣打鼓回营。

第三天，张桂芳全身被挂，亲临城下搦（nuò）战。因为连折两将，姜子牙对付不了张桂芳的法术，就吩咐挂出“免战牌”，同时思量着破敌之计。忽然，左右来报，说有一道童求见。姜子牙刚吐了“请”字，那人已来到跟前，倒身下拜，口称：“师叔，弟子哪吒奉师命下山，听师叔左右驱使。”

姜子牙听说过哪吒的故事，赶紧请来武成王，黄飞虎对哪吒的救援之恩连声称谢。哪吒说：“师叔，弟子刚才见西岐城头悬挂着‘免战牌’，弟子以为并非长久之计。弟子愿与张桂芳一见高下！”

姜子牙很高兴地答应了，只是吩咐哪吒要小心张桂芳等人的妖术，同时命令摘掉“免战牌”。风林当即奉命前来挑战。可这回他却没能占便宜，不但法术被哪吒破了，还挨了哪吒的乾坤圈，筋断骨折，败回营去。

张桂芳大怒，接着上场与哪吒厮杀。战到三四十回合，张桂芳眼看无力取胜，猛地一声大叫：“哪吒不下轮来，更待何时？”哪吒倒也吃了一惊，身子抖了一抖，却并未下轮。张桂芳又叫，哪吒不理；连叫三声时，哪吒破口大骂：“背时鬼！我不下来你能怎么着？难道还能勉强我不成？”张桂芳还想再战，乾坤圈已经打来，将他的左臂骨头打断，慌忙逃命去了。哪吒旗开得胜，张桂芳哪里知道哪吒是莲花化身，没有三魂六魄，他的妖术不能见效。

现在，是张桂芳紧闭营门不战了，告急文书接二连三飞向朝歌太师府。不消说，姜子牙也没闲着。商、周开战，覆水难收；当初他领师命，下山成就大事，如今大事开了头，他可得回昆仑山一次，领受师父的新指示。果然，元始天尊见了姜子牙就说“你来得正好”，同时授予新使命，让南极仙翁给他取来了“封神榜”，要他在岐山上造一座封神台，台上张挂“封神榜”。姜子牙一生该成就的大事，可全在这“封神榜”上呢。

姜子牙领命告辞，元始天尊又说：“你这么一去，如果有人叫你，不可应他。若是应了他，麻烦就大了，有三十六路征伐你。东海还有一个人在等你，你要小心！”下山路上遇到南极仙翁，仙翁也这么说，姜子牙谨记在心。他手捧“封神榜”，一路急行来到麒麟崖，真的听到有人叫：“姜子牙！”子牙不应。后边又叫：“子牙公！”也不应。还是叫：“姜丞相！”仍然不应。连叫三五声，子牙都不应，那人似乎生气了，索性大叫起来：“姜尚！你也太薄情，忘了旧时的朋友了！如今你做丞相了，就不理在玉虚宫与你同道四十年的师弟了，今天连呼你几次，你都不应！”

姜子牙听那人这么说，只得回头去看，原来是师弟申公豹。子牙赶紧道歉，申公豹却又问了一连串问题：手里拿的是什么？到哪里去？如今保哪个？等等。听了子牙的回答。申公豹说：“子牙！你说成汤已经不行了，我下山去偏偏要保成汤、扶纣王。你要扶周，我就跟你对着干！”申公豹还说：“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你不如同我一起保纣灭周。一来你我兄弟同心，二来彼此也不致永不相见。”姜子牙说什么也不答应，申公豹无计可施，骑上坐骑白额虎，指着子牙的头脸，说：“好，你去！你去！瞧着吧，我要叫西岐顷刻成血海，白骨积如山！”说完，恨恨而去。

姜子牙也只管走自己的路，不久来到东海上，他记起师父说过“东海有人等你”的话，就格外留意。忽然间，只见海水翻波，旋风四起，霎时间云雾相连，阴霾四合，笼罩山峰。有一个人赤条条的，从巨浪分开处涌现出来，朝着子牙拜了几拜，说：“大仙！游魂埋没千年，未能脱离；今日法师经过，特来侍候。”

子牙吓了一跳，问：“你是谁？有什么冤屈？尽管实话说来！”

那人说，他是轩辕黄帝的总兵官柏鉴，因助黄帝大破蚩尤，受伤落入海中，经过千百年没有脱离劫难，希望法师超度他离开这苦海。子牙想，师父所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柏鉴了，二话不说便带上他往岐山而行。刚来到山前，刹那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有五条人影在前方忽隐忽现。姜子牙定睛一看，原来是五路神前来迎接。这五路神原是五个精灵，在朝歌作怪时被子牙收伏，都表示愿改恶从善，子牙就把他们派往岐山，听候调遣。姜子牙对柏鉴和五路神说：“我已领得‘封神榜’，不久便要起造封神台，将榜张挂于台上，自有妙用。封神台由柏鉴监造；你们五人，负责搬泥运土，日后定能修成正果。”柏鉴与五路神遵命，此后就在岐山造封神台。

子牙径自回西岐相府，刚坐下便问：“张桂芳是否又来挑战过？”武吉、哪吒都说“不曾来过”。稍歇片刻，子牙又往宫中，见周王姬发回旨。姬发设宴慰劳，子牙再三叩谢，但对周王问及的“相父往昆仑，事体如何”，只是含糊应答，不敢泄漏天机。谢恩回府后，子牙已经有了打算。第二天早上召集众将。他述说了计划，经过议论，黄飞虎、哪吒、辛甲、辛免等各自领了令箭，分头执行去了。

那边朝歌军营中，张桂芳对西岐发生的事浑然不知。张桂芳闭门不战，一边养伤，一边等待闻太师发援兵。这天二更时分，冷不防一阵鼓响，喊声四起，地动山摇。张桂芳从梦中惊醒，慌忙披挂上马，风林也上了马。刚出营门，只见遍地周兵，灯笼火把映得天地通红。火光中，哪吒蹬风火轮左冲右突，势如猛虎；黄飞虎骑五色神牛，银枪之下，鬼哭神嚎。张桂芳、风林哪里还敢迎战？而那些朝歌兵哭天喊地、四散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他两条腿。辛甲、辛免在后营冲杀，一路并无阻挡，不久便砸开陷车，救出周纪、南宫适；周、南宫夺得戈矛刀剑，也投入冲杀……

姜子牙设计的这一场劫营战，朝歌兵将死伤不计其数。张桂芳连夜败走西岐，已经丧魂落魄，除了再修告急本章，一筹莫展。

第十七章　姜子牙冰冻岐山

闻太师接连收到张桂芳的告急文书，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以前总算有个黄飞虎。他想增援张桂芳，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主将；他愿意亲自出马，但朝歌的大小军国大事，特别是东南的战事，都少不了他主持。后来还是听从了门人吉立的建议，想到了昔日的四位道友，号称海岛“四圣”的王魔、杨森、高友乾和李兴霸。这“四圣”是灵霄殿四将，“封神榜”上列有名字的，称得上神通广大。“四圣”在接到闻太师邀请后，立即赶赴朝歌，接着又前往西岐城下张桂芳营中。

起初的一阵子，“四圣”也确实帮了张桂芳的大忙，几番出手，西岐诸将简直难以招架。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姜子牙二上昆仑，也请来了好帮手。最后，王魔被文殊广法天尊的门徒金吒手起剑落，砍掉了脑袋；高友乾被姜子牙从元始天尊那里得到的“打神鞭”打得脑浆迸流；杨森也被金吒一剑劈为两段；李兴霸则被普贤真人的徒弟木吒所用雌雄双剑中的雄剑所斩。张桂芳再一次遭到惨败。而金吒、木吒、哪吒兄弟三人都在辅佐姬发、姜子牙，西岐更显得兴盛了。

西征大败的消息由汜水关守将韩荣报至朝歌太师府，闻仲得到报告大怒。闻仲以为，西征必须继续，这是毫无疑义的，但主帅难找，除了自己出任，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谁知左军上将军鲁雄并不这么看，他对闻太师说：“末将愿往。”

闻仲看了鲁雄一眼，不出声。鲁雄已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头发、眉毛、胡子一片白，打打杀杀哪里是他可以做的事？鲁雄说，他主动请缨可不是一时冲动。张桂芳、风林等人之所以失利，是因为自以为年纪轻力气大，又学过一些兵法。其实出兵打仗，更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而掌握“天时地利人和”，正是他鲁雄的长处。鲁雄说他一定能成功，太师只需为他配备一二个参军当副手就可以了。

闻仲又想了一想，便答应了鲁雄的请求。他实在也想不出其他人选。至于“一二个参军”，闻仲指派费仲、尤浑两人出任；这两个佞臣留在朝歌是祸害，到了前线也许能将功赎罪呢。闻太师分派停当，鲁雄当即起兵。费、尤两人明知已落入圈套之中，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夏末秋初，天气炎热，三军铁甲单衣，汗流浃背。好不容易出了五关，就有探马报告鲁雄说，张桂芳已经败亡，头颅正挂在西岐东门示众。加上日前已被西岐军杀死的风林，前边的朝歌军队主将俱失，元气大伤。鲁雄晓得再往前走已经没多大意义，便下令安营。经探听，知道这里正是岐山，部队便在树林深处驻扎。鲁雄命军政司修告急文书报闻太师。

鲁雄驻军岐山，姜子牙很快就知道了，他微微一笑：“来得正及时。”原来，封神台已造好，接着须张挂“封神榜”，等着祭台呢。

当天，丞相府传令，命南宫适、武吉点五千人马，往岐山安营，阻塞路口，不放对方人马过来。南宫适等人遵命在鲁雄军的对面空旷处安下营寨，武吉心中疑惑，对南宫适说：“丞相要我们在这里安营，但这里缺水，又没有树木遮蔽，酷热难当啊！”南宫适也感到奇怪，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夜，辛甲来到营中，说是丞相有新安排，让南宫、武二人把人马带到岐山山顶上驻扎。两人越发不解，山顶上水更少，阳光更猛烈，岂不是将人马往绝路上赶吗？但军令不可违，只能坚决执行。三军上山后，果然苦不堪言，都偷偷在那里抱怨。对面林子里的鲁雄军官兵则在那里暗暗发笑：“这样的天气里上山安营，用不了三天，不战自亡！”

又过了一天，姜子牙亲自率领三千人马，也上山来了，与南宫、武等人合一处。子牙命武吉派人在营后建造一座高三尺的土台，而辛免则催赶着车辆将许多衣物送到主帅帐前。众人看到这成堆的棉袄、斗笠正发着呆，却传来丞相的命令：斗笠、棉袄，每人一套，赶紧发下去，不得有误！傍晚，武吉前来报告，说是土台已经建成。

姜子牙焚香沐浴后登台，披发仗剑，朝着东昆仑的方向拜了几拜，然后开始念咒作法。霎时间狂风大作，吼树穿林，飞沙走石，雾迷世界。西岐营内，众将校两眼难睁，都遵奉丞相将令，管好衣物，各守岗位，待机而动。鲁雄营内却是另一番情景。鲁雄看到狂风至处热气全无，非常高兴，说这种赛过秋凉的天气，正适宜闻太师援兵的到来，姜子牙就要完蛋了。费仲、尤浑也凑趣说，天子洪福齐天，所以有凉风相助。

谁料想得到，这大风一刮就是三天！刮到后来，凉风成了朔风。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半空中竟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转眼间，雪花又变成鹅毛大雪，一片、两片，千团、万团，如雨打梨花落地。再后来，高山堆叠，沟涧无踪，岐山上下不久便成了银妆世界，粉砌乾坤。这可苦煞了朝歌的西征三军！西岐官兵都有棉袄、斗笠，足以御寒；鲁雄等人在西岐人生地不熟，哪里去寻寒衣？朝歌军全都冻坏了。

岐山脚下，雪深四五尺，鲁雄等人寸步难行，全成了瓮中鳖。西岐军前来擒拿，如同囊中取物一般，顷刻便把鲁雄和费、尤二人捉上山来。费、尤二人见了姜子牙，赶紧俯伏在地，再不敢抬头。鲁雄则始终高仰着头，说什么也不肯下跪。姜子牙倒也并不勉强他，只是说：“鲁雄！时务要知，天心要顺，大理要明，真假要辨。你何苦逆天意、逆明心，自取杀身之祸呢？弃邪归正，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鲁雄根本不听，大声说：“姜尚！你曾经是天子的朝臣，还是个下大夫呢，却不思报恩，背主求荣，实在算不得什么豪杰。我鲁雄食君之禄，理所应当死君之难，今日被擒，有死而已，你还多啰唆什么呢！”

姜子牙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鲁雄已经转过头去。姜子牙令将他暂且监禁。子牙对费、尤两人始终不瞧一眼，这时又下令将两人另行监禁。然后，子牙命南宫适到西岐城去，请周王上岐山来。南宫适奉命去了。姬发听说丞相有请，赶紧与文武百宫随同南宫适往岐山来。走了不到二十里，看到满山积雪，两边沟渠中还漂浮着冰块，君臣才晓得山中曾经降雪。南宫适也就说了姜子牙冰冻岐山的事。到了山上，姜子牙偕众将出迎，姬发问：“相父邀请，商量什么事情？”

子牙答：“请大王亲祭岐山。”他只说祭山，不说祭封神台。

周王高兴地说：“好！山川享祭，这是正礼。”

众人早已排下香案，周王拈香。姜子牙下令将鲁雄和费、尤两人推来。武吉将三人推至，子牙传令：“斩讫报来！”片刻工夫，兵士献上三人的首级。

周王见了人头，大吃一惊，说：“相父祭山，为什么将人斩首？”

子牙说，其中有两颗是费仲、尤浑的头。姬发听了，说：“奸臣，应该斩杀。”

“另一颗嘛……”子牙说着，俯伏在地，“请大王恕臣无能！”

姬发慌忙去搀扶：“相父请起！快起来说话。”

子牙这才站起身来，继续说：“大王！此人是鲁雄。鲁雄是忠臣，臣无能，没能说服他弃暗投明。臣无能啊！”

姬发沉吟良久，说：“相父，这并不是您‘无能’。鲁雄是忠臣，我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不能勉强，您杀他并没有错！”

第十八章　闻仲兵伐西岐

鲁雄败绩的消息传到朝歌之前，太师闻仲正处于喜悦之中：三山关邓九公报，“大败南伯侯”；游魂关窦荣也屡胜东伯侯。因此，当他接到汜水关韩荣的鲁雄败亡报告，简直气昏了头，熟知“天时地利人和”的左军上将军，竟然没打上一仗就完蛋了！

闻仲决定亲自出马，出发前，先派人暂且抵挡一下。派什么人才好呢？他问了曾经给他出过主意的吉立等人，吉立说，佳梦关魔家四将也许是合适人选。反正只是过渡一番，不久大军便可启程，于是，闻仲当即向佳梦关派发了令牌，同时交代左军大将胡升、胡雷代行守关。

这魔家四将是兄弟四人：老大魔礼青，身长两丈四尺，使一根长枪，擅长步战；老二魔礼红，武器是一把“混元珍珠伞”，撑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老三魔礼海，背着一面琵琶，上有“地水火风”四根弦，拨动起来石水风火齐至；老四魔礼寿，使两条钢鞭，囊袋中还有一头食人怪兽“花狐貂”。

魔家四将号称天王殿里的四大天王，各个本事了得。受命伐西岐后，西岐军遭到重创，损兵一万有余，战将阵亡九员，受伤的十有八九。哪吒三兄弟、南宫适、黄飞虎等人都不是对手。姜子牙一时无计可施，只得再挂“免战牌”。

不久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徒弟杨戬出手援助，杀死了“花狐貂”，盗取了“混元珍珠伞”，总算使西岐军稍松一口气；而黄飞虎、黄天化父子重逢，合力破敌，黄天化用“攒心钉”连杀魔家四将，终于使得姜子牙反败为胜。此时，闻太师不上也得上了。

闻仲在面禀纣王后率兵三十万西征。渡黄河至渑池县后，大军没有走五关，却从青龙关上了一条小路。小路要近两百里，但崎岖难行。不过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那就是在黄花山清剿了一伙强盗，为首的邓忠、辛环、张节、陶荣等四人，被人称为“四天君”，一向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此时都让闻太师收伏了，成了部将。

闻仲率军至西岐南门安营后，就派邓忠当了差官，将战书送到西岐城丞相府。三天后两军对阵，邓忠对黄飞虎，张节对南宫适，陶荣对武吉，辛环对黄天化，八员战将，四对交锋。

闻仲也不闲着，催动坐骑墨麒麟，挥舞双鞭向西岐主将冲杀过来；姜子牙不甘示弱，在坐骑四不像屁股上一拍，急忙应战。这是闻太师征伐西岐的头一场大战，真是：两下里排门对伍，军政司擂鼓鸣锣。前后军安排赌斗，左右将准备相持。一等等有牙有爪，一等等能走能飞。蛟龙斗，彩云布合；猛虎斗，卷起狂风。大战一场怎肯休？英雄恶战逞雄赳！

双方互有胜负。头一天，闻仲举起雌雄双鞭中的雄鞭，雄鞭在空中打将下来，姜子牙猝不及防，竟被打下四不像，幸而被哪吒足蹬风火轮救回。第二天，姜子牙用打神鞭对付雌雄鞭，一个往下打，一个往上迎，鞭打鞭，雌雄鞭一折两断；打神鞭继续打去，把闻仲打下墨麒麟，吉立慌忙急救抢回。回营以后，闻仲十分郁闷。他一生东征西讨，称得上身经百战，可像今天这样的落败却从未有过。姜子牙的阵法阵势，对五方队伍的灵活调动，大小将官的悍勇凶猛，都让他从心底里明白，张桂芳、鲁雄的败亡绝非偶然。这回，他是遇上真的敌手了。闻仲这样想着，忽然心血来潮，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他掐指一算，猜出今夜姜子牙极有可能趁机劫营。这可不能不防，闻仲赶紧作了安排。

闻仲猜得不错。姜子牙收兵后，傍晚又将人马暗调出城，四面八方都做了记号，各按方位，灯笼高挂。到了初更时分，一阵鼓响，三军大声呐喊起来；哪吒、黄天化首先杀进了朝歌军营大辕门，黄飞虎父子等人冲左营，与邓忠、张节大战，南宫适、辛甲等人则冲击右营，与辛环、陶荣接战，片刻工夫便将闻仲围困在中央。

闻仲沉着应战，黄天化尽管英勇，一时并不能取胜，金吒、木吒挥剑助战，诸将左右夹攻，也还是不能取胜。就在这时候，闻仲忽然看到后营起火，天地通明，不由得心慌起来。原来是杨戬奉姜子牙之命迂回到敌后，点燃了粮草堆……闻仲不敢再恋战，节节后退，打算伺机脱身。这可让姜子牙钻了空子，打神鞭倏地飞起，打得闻仲头晕目眩，俯伏在墨麒麟上，由邓忠、张节护卫着夺路而走。辛环、陶荣和吉立一看苗头不对，也跟着退走。这一退，便退进了岐山。辛环胁下生有一双肉翅，这时便飞在空中保护闻仲。

闻仲伏在坐骑上走了一阵子，猛然抬头，看见前方空中飞有一人，起先以为是辛环，后来发现不是，就大叫辛环小心。话还没完，来人呼喊着“我雷震子来了”，举棍就打。辛环一手锤子一手钻子，慌忙迎战。空中四翅翻腾，锤棍交加响亮。不久，辛环抵挡不住，向岐山深处逃去。雷震子没有追赶；师父云中子让他速往西岐谒见兄长周王姬发和师叔姜子牙，共商伐纣大计，他可不想在路上多耽误工夫。于是，雷震子继续往前飞行。

朝歌军退入岐山七十里才收住败残人马，扎下营寨。闻仲盘点一番，损折兵将达两万多人，心中十分懊恼。昨晚他已有所准备，却仍然让姜子牙劫营得手，这是他最感到丧气的事。

“怎么办？怎么办？”闻仲不觉长吁短叹起来，额中央的神目睁了一下又闭上了。站在一边侍候的吉立见了着急，忙献计说：“太师不必忧虑。西岐兵多将广，姜子牙诡计多端。张桂芳、鲁雄之败，是谋略不及姜尚；今太师一时受挫，无非西岐多了几员将。太师于三山五岳中有道行有本事的朋友多的是，只要邀请几位助上一臂之力，大事就不难成功。”闻仲觉得吉立所说的很有道理，把邓忠、辛环等人召来吩咐他们“好生看守大营”后，即刻启程访道友去了。

寻访十分顺利，闻仲在东海金鳌岛上一下子就会见了秦、赵、董、袁、孙、白、王、张、姚等九天君和金光圣母，共计十位道友。而这十位道友正在操练的“十阵图”，正是道友们为闻仲征伐西岐准备的。原来他们事先已与曾来金鳌岛做客的申公豹约定，共同助纣灭周。闻仲虽说对求助于道友满怀希望，却也不曾想到竟有这样的好事！他不敢在金鳌岛多停留，辞别众道友立即回岐山。不久，十位道友也先后赶到，并且很快就按照“十阵图”布下了十阵。

秦天君布设的是“天绝阵”，阵内有三幡，标有天、地、人。敌人若进入此阵，雷鸣电闪将使他肢体震得粉碎，顷刻化为飞灰。赵天君布设的是“地烈阵”，阵内隐藏着一面红幡；红幡招动，上有雷鸣，下有火起，敌人进得来，出不去。董天君布设的是“风吼阵”，阵内有三昧真火，百万兵刃，敌人进阵，必死无疑。袁天君布设的是“寒冰阵”，名为“寒冰”，其实是刀山，敌人进阵，断无生路。金光圣母布设的是“金光阵”，阵内有二十一面宝镜悬挂在二十一根高竿上，敌人进阵，金光从宝镜中射出，敌人立刻化为脓血。孙天君布设的是“化血阵”，阵中暗藏风雷和黑砂，雷响处，风卷黑砂，入阵的敌人立刻化为血水。白天君布设的是“烈焰阵”，阵内藏三昧真火、空中火、石中火，三火并为一气。阵中有三幡，三幡展动，三火齐飞，进阵敌人顿时化为灰烬。姚天君布设的是“落魂阵”，阵内有白幡一面，白幡展动，敌人魄消魂散。王天君布设的是“红水阵”，阵中设一座八卦台，台上有三个葫芦，将葫芦往下一掷，红水流出，顷刻成为一片汪洋。敌人沾上红水，立刻化为血水。张天君布设的是“红砂阵”，阵内藏红砂三斗——看似红砂，实为利刃。若是敌人，不论人、仙，进入此阵，满天飞砂将使他死无葬身之地。

十阵完成后，闻仲在众道友的陪同下逐一巡视过来，赞不绝口：“有了这十绝阵，西岐指日可破了。姬发纵有百万雄兵、千员猛将，也是无能为力的！诸位道友功高盖世，我成汤的基业万代永固！”闻太师设宴，大吹大擂为十道友庆功，同时派出邓忠向西岐下了战书。

第十九章　人仙神合力破十阵

闻仲的这十个道友，其实属于左道旁门，更恰当的称呼应为“魔”或“妖”。其中那个布设“落魂阵”的姚天君，便有一套“催魂”、“促魂”的摄人魂魄的妖术。他在“落魂阵”内筑一土台，设一香案，台上扎一草人，草人上写有“姜尚”两字；然后他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姜尚顷刻灵魂出窍，在天地间杳杳冥冥，飘飘荡荡，最后竟然飘到了昆仑山。

应该说，姜尚的魂魄也幸亏回了昆仑，不然他就完了。因为姚天君的摄魂术是使人“不动声色，二十一日自然命绝”。但昆仑山上高人多，姜子牙的师父、师叔、师兄弟一齐出力，终于让魂魄重新回归子牙的体内，使他从连日的昏睡中醒了过来。而昆仑山诸神众仙也从姜子牙被摄魂魄事件中惊醒，他们自动聚集在一起，共议破十阵之法，决定给左道旁门以致命打击。

众多的神与仙将陆续来到西岐，姜子牙命南宫适、武吉等人立即着手在西门外搭建芦篷席殿，悬花张灯结彩，供三山五岳的道友协助破阵时休息之用。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被大家推举为破十阵的主将。

第一个请缨破“天绝阵”的是玉虚宫第五位门人邓华。他手持方天画戟，见了秦天君便刺。邓华步战，秦天君骑一头黄斑鹿，斗了三五回合，秦天君往阵内就走，邓华追了进去。秦天君将阵内的三面幡拿在手中左右转了几转，然后往地下一掷，突然雷声大作，邓华晕晕乎乎，倒在地上，被秦天君割了首级，血淋淋地提出阵来。

邓华惨死，文殊广法天尊叫着秦天君的名字斥责道：“秦完！你如此残害生灵，不要怪我今天开杀戒！”秦天君把那幡摇了几十摇，文殊岿然不动，却将“遁龙桩”往空中一撒，镇住了秦完，取了他的首级。

“天绝阵”告破，西岐名将韩毒龙奉命破“地烈阵”。韩毒龙被引入阵内，赵天君就将五方幡摇动，顿时四下里怪云卷起，雷火齐发，上下交攻。只片刻工夫，韩毒龙被炸成齑粉！

狭龙山飞云洞瞿留孙受命继续破阵。赵天君把五方幡如前使用，瞿留孙赶紧把天门开了，升起祥云保护自己，然后取出捆仙绳，命黄巾力士将赵天君拿下。燃灯吩咐把赵天君吊在芦篷上。“地烈阵”又破。

西岐军连破两阵，闻仲心慌意乱，六神无主。董天君说：“太师不用着急，我的‘风吼阵’一定能成功。”你别说不是，这“风吼阵”还真的厉害。众仙争着要去破，燃灯道人忙加以阻止。燃灯说，那“风”可不是一般的风，是地、水、火的风，必须先借得“定风珠”，治住了风，才能破阵。

姜子牙急忙派散宜生、晁田——文武官员各一名，星夜赶往九鼎铁叉山八宝云光洞求得“定风珠”。途中，晁田巧遇以前同朝为臣的方弼、方相兄弟两人，说动这两位昔日纣王驾下的镇殿大将军投奔西岐。

方弼是个急性子人，一到西岐便请求破“风吼阵”立功。忙乱中他没拿“定风珠”，结果在“风吼阵”内被万千“风”刃砍为肉泥。慈航道人慌忙拿了“定风珠”去救，却已经晚了。慈航道人小心地进入阵内，将“定风珠”顶在头上，果然把害死方弼的黑风收个精光。接着，慈航道人将手中的清净琉璃瓶悬于空中，瓶口朝下，只见一道黑气从瓶中出来，一声响，便把董天君吸进瓶中。董天君死于瓶中，灵魂往封神台飘去，清福神柏鉴正等着他呢。

“风吼阵”刚破，燃灯道人吩咐道行天尊门徒薛恶虎破“寒冰阵”。燃灯道人正要多交代几句，薛恶虎争功心切，冒冒失失地一头闯进阵去。阵内上有冰山——像刀似的，下有冰块——如狼牙一般，上下一合，薛恶虎刹那间成了肉酱！

普贤真人奉命走一遭。袁天君在阵内招动黑幡，上有冰山一座向普贤真人砸来，真人双指一点，射出如线白光，形成高达数丈的祥云；祥云生八角，角上挂金灯，金光四射，冰山顷刻化解。袁天君见阵已被破，想溜走却没来得及，普贤真人的吴钩剑砍了他的头。

西岐军又破两阵，急坏了闻太师，惹恼了金光圣母。金光圣母骑五点斑豹驹，提飞金剑，大叫道：“谁敢来破我的‘金光阵’？”众仙正要上前，只见空中飘然降下一位白面红唇的道人，口称“玉虚宫门下萧臻奉师命下山，特来应战”。

金光圣母挥剑来战，边战边走，将萧臻引入阵内。来到台下，金光圣母下了坐骑登上台，迅速将二十一根竿子上吊着的镜子转向萧臻，萧臻猝不及防，被镜面放射的金光罩住，瞬间不见身影！

金光圣母又上了斑豹驹，走到阵前，得意扬扬地说：“谁再来送死？”广成子飘然而至，落在阵前。两人交手不过三五合，金光圣母抽身就走。广成子一心破阵，紧随不舍。入得阵来，金光圣母转动镜子，老方一帖。广成子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地打开八卦仙衣，连头带脚把整个身子裹牢，金光再也奈何他不得。广成子同时从八卦仙衣底下抛出“翻天印”，一声响亮，镜子被打碎十九面。金光圣母心中发慌，拿起剩下的两面镜子来照广成子，不防“翻天印”又一次打来，正中金光圣母脑门，金光圣母仆地而死。

广成子得胜，刚出阵门，孙天君拦住他大叫：“广成子！你敢破我的‘化血阵’吗？”没等广成子回答，就有一个道人匆匆赶到，对孙天君说：“有我呢！我是五夷山白云洞散人乔坤，专程来破你这个阵的。”

乔坤入阵，孙天君上台，将一片黑砂往下打来，正中乔坤，黑砂撒满袍服，转眼间乔坤成了一摊血。孙天君走出阵来，嘲笑燃灯道人派无名小子当替死鬼，太乙真人应声而出，说：“我来了！我进你这个阵如入无人之境！”说完，手指往下一点，地上出现两朵青莲，太乙真人脚踏莲花，凌空入阵。手指又向上一点，头顶出现一朵彩云，护住全身。孙天君的黑砂打在彩云上，顷刻不见踪影。孙天君见势不妙，抽身逃遁，太乙真人将“九龙神火罩”祭于空中，一下子罩住了他。太乙真人双手拍罩，只见九条火龙围着罩子飞舞，罩内的孙天君倾刻被烧成灰烬。

十阵只剩下四阵，闻仲须发直竖，心急如焚。他召请四阵主入帐，哭着对他们说：“我受国恩，官居极品，以身报国，理所当然。如今六位道友遭殃，我怎能忍心！请四位先回海岛，我与姜子牙誓不两立！”

四位阵主除了说些安慰话，都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不过也并没有回海岛去，仍在各自阵内待着。当然闻仲也不是真想让他们走。闻仲一时无计可施，倒让他想起峨眉山罗浮洞的赵公明来。这赵公明可是金鳌岛十道友的生死之交，十道友有难，赵公明不至于坐视不救。

闻仲没有想错。赵公明见了闻仲，听说十绝阵被破六阵，多位道友还丧了命，又气又恼，对闻仲说：“你当时为什么不早早来峨眉山？今日落败，实在应该怪你自己。好吧，你先回营去，我料理完这边的事，随后就到。”

闻仲离了峨眉山回营后不过两三天，赵公明果然就来了。他当天就随闻太师与四位阵主出营，并且点名要会姜子牙。姜子牙不知来人为何方神圣，不敢怠慢，忙出营相见。

两人才说了一两句话，赵公明竟一鞭将姜子牙打下坐骑四不像；哪吒来救，也被打下风火轮。黄天化、雷震子和杨戬三人一齐冲了出来，将赵公明围在中间，杨戬暗暗放出哮天犬，一口把赵公明的颈项咬伤，他才逃回营去。

然而，第二天赵公明又提鞭出营，指名要燃灯道人答话。黄龙真人上前呵斥他，赵公明祭起“缚龙索”竟将黄龙真人逮走了；赤精子执剑来救，赵公明又用“定海珠”打得赤精子摔了一跤；广成子来救，也被打倒……先后共有五位仙人败回芦篷。玉鼎真人和杨戬救回了黄龙真人，赵公明追来，燃灯道人亲自迎战。但燃灯道人也敌不过赵公明，倒是在败走途中遇到的两位武夷山散人，一个叫萧升，一个叫曹宝，出力相助，收了赵公明的“缚龙索”和“定海珠”，才解救了燃灯。不过，萧升因此送命。

赵公明几乎打遍周营无敌手。谁知就在这时候，他的克星不期而至。此人名叫陆压，既不是道，也不是仙，是个“三山五岳任我游，海岛蓬莱随意乐”的不受任何约束的散人。左道旁门的法术，他也会。他制伏赵公明的办法就属于左道：在岐山立一帐，帐内筑一台，台上扎一草人；草人上写“赵公明”三字，头上一盏灯，脚下一盏灯。之后是仗剑作法，一日三次拜礼……与当初“落魂阵”主姚天君计算姜子牙，可谓如出一辙。可那效果却是致命的，赵公明“中邪”后一直处于昏睡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陆压趁势破了“烈焰阵”，赤精子、道德真君接着又分别破了“落魂阵”和“红水阵”，周营虽说也损折了方相、曹宝两将，但仍称得上大获全胜。

纣营的“十绝阵”，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红砂阵”了。闻太师放声大哭，邓、辛、张、陶心惊胆战，纣营内彼此惊乱，行伍不整；唯有“红砂阵”主张天君，一声不吭，只是暗暗冷笑。他回到阵内不停地敲钟，连连催促周营前来破阵。

燃灯道人与姜子牙晓得这“红砂阵”是“十绝阵”中最厉害的，自然不敢大意。经反复商量，认为哪吒与雷震子可以担当破阵重任，但是还须有一个“福人”带领，才能够取胜。谁是这个“福人”呢？两人正踌躇间，忽然周王姬发不期而至。燃灯道人说，最大的“福人”来到了。姜子牙不以为然，认为姬发遵从父亲姬昌的教诲，奉行仁德，擅长习武，不适合做破阵这一类的事情。姬发听到两人的争论，说：“那么多英雄豪杰来到这里，都是因为我们西岐发生战乱，大家动了恻隐之心。今天破阵如果用得着我，我怎么可以不去呢？”

周王姬发领头破阵的结果是不难预见的，君臣全被“红砂阵”困住，幸而有哪吒、雷震子的竭力保驾，才使姬发性命暂时无忧；周王姬发领头破阵的影响却是难以估量的，就像天地大震，不仅惊动了西岐军民，也惊动了上界的仙与神！

昆仑山上掌教师尊元始天尊当即作出安排，南极仙翁领命破阵。“红砂阵”说破也就这么被仙翁破了，张天君则追随他前头的几位道友，灵魂也往封神台去了，并无例外。

第二十章　闻仲归天

十阵俱破，西岐民心大振，军心大振。姜子牙下令，向朝歌军发起总攻击。先斩了赵天君祭旗，然后，大队人马向前猛冲。

闻仲节节败退，张节被黄飞虎一枪刺于马下，四将只剩下邓忠、辛环、陶荣三人。好不容易安下营来，半夜里姜子牙趁胜劫营。黄飞虎等领兵冲左哨；南宫适等领兵冲右哨；金吒、木吒等冲辕门，诸将随后接应。杨戬率领三千人马，专烧粮草。

战到天明，朝歌军兵乱不由主将，呐喊一声，走了一半。闻仲有力也无处使，有法也无处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归降西岐者漫散而去，不降者且战且走。一夜又败退七十多里，闻仲点视败残人马，发现陶荣也已战死，当初的三十万大军，如今仅剩三万多人。闻仲悲伤，怨恨，愤怒，无奈。他深知自己已无进攻能力，只能败退回朝歌去调动兵马再西征。

败兵退至桃花岭，只见岭上的一面黄幡下，站立着广成子和他的人马。广成子对闻仲说：“我在此等你多时。你违天助恶，荼毒生灵，败亡咎由自取。我今天也不想与你对阵，只是不许你过桃花岭。你往别处去吧！”闻仲提鞭就打，但军心涣散，根本不是广成子的对手，只得掉转人马往燕山去。

晓行夜住，不几日人马来到燕山。闻仲猛然抬头，前方太华山上，赤精子和他的人马立于黄幡之下。

赤精子说：“闻太师请了！我奉主将之命在此阻拦，不许你进五关。你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

闻仲尽管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仍然退下燕山，掉转人马往青龙关大道而行。

走了不到半天，看见前方有一支人马驻扎在大路咽喉之处，哪吒脚踏风火轮站在路中央，挥动着火尖枪大声叫道：“闻太师甭想回去！此处是你的归天所在！”

闻仲又气又急，三只眼睛一齐射出金光，他与邓忠、辛环、吉立还有余庆一起把哪吒裹在垓（gāi）心，打算拼个你死我活。

不料哪吒酣战五将，越斗越勇，一枪把吉立刺下马；又取出乾坤圈祭在空中，正中邓忠肩膀，也跌下坐骑。

闻仲又折了两将，哪里还敢恋战？慌忙夺路而走。哪吒追杀一阵，截断后面的一半人马，方才回西岐报功。闻仲勉强脱身，当晚点视残兵，已不足万人。

次日，起兵往黄花山进发。行至近中午时分，只见前方红旗招展，黄天化拦住去路：“奉姜丞相令，等候多时了。闻仲你此时不降，更待何时？”闻仲只得又战。

闻仲与黄天化交锋二三十回合，辛环、余庆前来助阵。黄天化见了，把坐骑玉麒麟一提跳出阵外就走。余庆不知好歹，随后追去。黄天化双锤一挂，取出火龙镖转身一镖，正中余庆，余庆落马而死。辛环叫一声“黄天化休走，我来了”，肉翅一展腾空而起，锤与钻往黄天化脑门上打来。黄天化并不招架，玉麒麟跳出圈子飞也似的跑了。辛环不肯罢休，仍是追。眼看追得近了，黄天化猛地收住坐骑，手一扬发出攒心钉，正中辛环肉翅，辛环惨叫一声，倒栽葱落地。好不容易抢回辛环后，闻仲忙驱动残兵余卒，向东南败走。黄天化呵呵一笑，并不追赶。

傍晚时分，闻仲等人来到一座高山前，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闻仲下令安营，埋锅造饭。辛环带伤安排次日行程。

近二更时，忽然听得山顶上人声鼎沸，鼓乐大作。闻仲急忙出帐来看，遥遥望见灯笼火把下，姬发与姜子牙并辔而行，同时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左右诸将则指着山下说：“闻仲败兵在那里呢。”

闻仲怒不可遏，上了墨麒麟，提鞭杀上山去。又一声锣响，却一个人也不见了。闻仲睁开额中间神目左右观看，仍不见踪影。闻仲咬牙切齿，立于山头。突然，锣声在山下响起，无数人马已将山头团团围住，“不要让闻仲跑了”的喊声四起。闻仲催动坐骑又杀下山去，可是到了山下，并未看到一兵一卒。闻仲喘息不定，又见山上锣声响亮，火光中姜子牙与姬发拍手大笑着说：“闻太师今日之败，数十年英名毁于一旦！可叹！可叹！”

闻仲厉声大骂着“姬发匹夫”，再次杀上山去。刚来到半山腰，倏地飞起雷震子，一棍朝闻仲打来。闻仲猝不及防，叫声“不好”，将身子一闪，总算躲过了。不防那金棍正中墨麒麟的后胯，打得此兽分成两段。闻仲跌下地来，拔腿便跑。辛环大叫着“雷震子不要走”，前来救援，却被正好赶到的杨戬放出哮天犬一口咬住腿；雷震子顺手一棍，正打着辛环顶门，辛环死于非命。趁这工夫，闻仲终于脱身来到已经只剩百十来个人的败残士卒中。

闻仲坐到天明，这才招集众人，也不辨方向，见路就行。因为没有了粮草，士卒都面有饥色，疲惫不堪，拖着脚步向前走着。走了一阵子，猛然发现绿树掩映下的一些村舍，像是几户人家。闻仲吩咐士卒前去看看村中能否买到吃的，有就吃个饱，回来好赶路。他倒并不饿，就在这里等着。

军士来到庄前，里面走出一位老人家。老人见是一些败残士卒，听说还是当朝闻太师的人马，就让军士请太师老爷过去。军士回来禀告了太师，闻仲只得缓步来到庄前。老人忙迎请太师屋里坐下，同时吩咐家人准备饭菜。饭香菜熟后，老人请闻太师先用，然后让众士卒吃。饭毕天色渐暗，老人又留宿闻仲等人。第二天闻仲辞别老人时，没忘了问老人的姓名，以便日后酬谢。

闻仲等人又上了往青龙关的大路。这段路有几条岔道，走着走着他们又迷失了方向。正在疑惑间，听得路边林子里有伐木的声音。原来有一个樵夫正在砍柴。闻仲忙命士卒向樵夫问路。樵夫随手一指，说往西南走十五里，过白鹤墩，就是直通青龙关的大路。闻仲等人照樵夫指点的往西南方向而行，走了一会儿发现路越来越难走，地势也渐渐高了起来。闻仲赶紧下令停步，派军士回转去问樵夫，樵夫早已不见。闻仲心下慌张，却又不能表露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前进。

迤逦行过二十里，众人不觉来到绝龙岭。绝龙岭山势险峻，溪深洞陡，别说大路，连羊肠小道也难以寻觅。闻仲情知中计，刚要后退，猛抬头，只见终南山玉柱洞的云中子站在他眼前。闻仲慌忙问：“道兄，你怎么在这里？”

云中子微微一笑，答道：“贫道奉命，在此候你多时。这里是‘绝龙岭’，你可是身陷绝地了，何不归降？”

闻仲听了，突然发出一阵大笑：“闻仲乃商朝大臣，你要我归降哪个，是姬发那小子、姜子牙那匹夫吗？闻仲今日兵败将亡，是闻仲不幸中了奸人之计，闻仲决不降！云中子，我也绝不会求你的！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来治我！”

两人不再多啰唆，就此交起手来。应该说两人都曾师从高人，道法原是不相上下的，但此时闻仲兵败，身心交瘁，又失去了坐骑和兵器，与云中子相比未免稍逊一筹。最后，闻仲心乱力怯，竟被云中子按八卦方位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引燃的八根“通天神火柱”困住，活活烧死！

云中子随即遣散那百十名败残士卒。至此，闻仲的征西大军全军覆灭。

第二十一章　邓九公大战西岐

闻仲虽然兵败，但商、周之战继续。纣王派遣三山关守将邓九公主持征伐西岐，三山关总兵则由张山接任。

邓九公曾大破南伯侯鄂顺，屡建奇功，手下有良将多名。当姜子牙闻报“邓九公人马驻扎东门”时，便问黄飞虎“邓九公其人如何”，黄飞虎回答说“邓九公，将才也”。姜子牙听了很高兴，说：“将才好对付，左道最难对付。”

当邓九公的先行官太鸾在城下挑战时，姜子牙点派南宫适出城迎战。太鸾与南宫适都骑马使刀。两马双刀，来来回回，约三十回合。太鸾突然来了爆发力，他环眼怒睁，把手中的合扇刀卖一个破绽，喊一声“着”，一刀劈将下去。南宫适因为小看了太鸾，一时大意，等到发觉对方来势凶猛异常已躲避不及，护肩甲被刀削去半边，慌忙逃进城里去。邓九公首战告捷。

次日邓九公传令，调五方队伍来到城下，请姜子牙答话。姜子牙应请出城，亦按五方位出兵。双方队伍严整，进退舒徐，三军踊跃，杀声震天，真称得上棋逢敌手。

邓九公立于阵前说：“姜子牙！姬发野心勃勃，肆无忌惮，你怎么也不守人臣之礼？如今天子震怒，兴师问罪，你还敢逆天抗拒？我奉劝你及早下马受缚，免得西岐生灵涂炭。你如果不听，到时候城破被擒，玉石俱焚，再懊悔也来不及了！”

姜子牙咧嘴一笑，说：“邓将军，你这是痴人说梦！我们主公并无不臣之心，朝廷偏偏几次三番前来寻衅！可惜每次都是兵死将亡，片甲无回！如今你又来，将不过十员，兵不足二十万，赛过以羊斗虎，以卵击石，你能胜得了吗？我也要奉劝你：快快回去，报告朝廷，彼此各安边境，再不要惹是生非了。若是执迷不悟，有闻太师的覆辙在！”

邓九公听了不再答话，纵马舞刀杀来。姜子牙正要应战，左边黄飞虎驱动五色神牛抢先，两骑交加，刀枪并举。黄飞虎枪法如龙，邓九公刀法似虎。左哨哪吒见黄飞虎战邓九公不下，忍不住蹬风火轮摇枪助战。那边邓九公长子邓秀纵马冲来，这边黄天化跨玉麒麟拦截；太鸾舞刀冲来，武吉摇枪抵住；赵升使方天画戟杀来，太颠赶忙挡住；孙焰红冲杀过来，黄天禄慌忙接住。混战中，哪吒暗暗取出乾坤圈打去，正中邓九公左臂，他几乎坠马，幸被抢回。周兵趁胜掩杀过来，太颠冷不防被赵升张口喷出的烈火烧得焦头烂额。一时胜负难见分晓，双方只得各自收兵。

邓九公回营后左臂疼痛难当，昼夜呻吟不止。女儿邓婵玉心中懊恼，出战为父亲报仇。哪吒应战。邓婵玉听说来人正是昨天伤了父亲的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战未数合，邓婵玉想：我应该先下手为强。就把马一拨，假装败走。哪吒当了真，以为“女子果然不耐大战”，就放心追赶。邓婵玉见哪吒赶来，挂了刀，取五光石在手中，扬臂打去，正中哪吒脸上。哪吒疼痛难忍，败回城中。

黄天化见了，大声笑话他：“哪吒，我说你也太不成器了！为将之道，务必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难道你连一块小石头也对付不了？今朝恐怕要破相，往后难免找不到老婆！”哪吒气得恨不能扒了黄天化的皮，黄天化慌忙嬉笑着躲开了。

过了一天，邓婵玉又来挑战。黄天化要为哪吒出气，出城应战，见了邓婵玉就骂：“你这贱人，昨天可把我的兄弟哪吒伤得不轻！我饶不了你！”说着，举锤就打。邓婵玉挥舞双刀迎战，未及数合，拨马又走，边走边高声叫：“黄天化！你敢来追我吗？”黄天化明知邓婵玉搞鬼，却又怕哪吒知道了笑话，不能不追。邓婵玉听见脑后有声音，忙挂了双刀，回手一石。黄天化刚要躲闪，石子已打在脸上，比哪吒挨的更重。

黄天化捂着脸孔来见子牙，哪吒在屋里听见了，这时候便走出来，大笑着说：“嗬哟黄天化！为将应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怎么失手于一个女将？可别打成了塌鼻梁，过一百年还是晦气！”黄天化哑口无言。

又过了一天，邓婵玉再来挑战。姜尚有个徒弟叫龙须虎，面貌奇丑无比，“手似鹰隼足似虎，身如鱼滑鬓如虾”，平时很少出场。此刻杨戬在一旁撺掇他：“师兄不妨去会一会这位美女。她善于用石子打人，师兄你也擅长的嘛！”龙须虎二话不说，表示“愿往”。邓婵玉见了他那模样，果然吓得魂不附体。龙须虎也不多言，把手掌一放开，就有磨盘大小的石头向邓婵玉打去；两只手齐放，石头便像飞蝗一般，打得遍地尘土飞扬。

邓婵玉晓得对手厉害，拨马便走。龙须虎急忙赶去，邓婵玉回手一石打来。石光一闪，龙须虎低头想躲，但是脖子长弯不过来，五光石重重击中颈项窝儿骨，龙须虎歪扭着头颈逃跑。邓婵玉又发一石，龙须虎独足难立，顿时跌倒。邓婵玉正要割取他的首级，杨戬飞马赶来，挺枪便刺。邓婵玉只得放过龙须虎，来战杨戬。才几个回合，邓婵玉便走。杨戬随后赶上，邓婵玉又发一石，正中杨戬，打得脸上火星迸出，杨戬却越发追得紧。原来杨戬会变身，五光石奈何不了他。邓婵玉连发数石，通通失效，不禁心里发毛。杨戬趁机祭起哮天犬，在邓婵玉后颈上连皮带肉咬去一块，邓婵玉大败回营。

邓九公父女都受了伤，日夜受煎熬，不能主事。诸将正商议着对策，忽报“督粮官土行孙到”。土行孙进帐不见主帅，忙问原因，太鸾细细说了一遍。土行孙当即入内向邓九公请缨。

这土行孙原先是狭龙山飞云洞洞主瞿留孙的弟子，因为贪图人间富贵，受了申公豹的挑唆，偷偷地投奔了邓九公。邓九公见他身高不足四尺，本不想收留，因为申公豹推荐面子大，才让他当了督粮官。其实土行孙身怀绝技，能够入地日行千里。如今邓九公有难，土行孙主动伸出援手，邓九公觉得以前小看人家了，此人必定有些本事，申公豹的推荐是有道理的。于是，邓九公吩咐把太鸾的先行官印让土行孙挂了。

土行孙刚当上先行官，就领兵杀奔西岐城下，并指名要哪吒出来答话。然而哪吒来到阵前，只管瞧，却怎么也不见对方将官——土行孙身高不足四尺，哪吒不曾往下看。直到土行孙发话了，哪吒才发现对方是个小矮子，拖一根镔铁棍。

哪吒大笑不止，把枪往下戳，土行孙将棍往上迎。哪吒蹬风火轮，使长枪，与矮子对打展不开手；土行孙前蹦后跳，竟把哪吒杀出一身汗来。土行孙战了一会儿，跳出圈子，大叫：“哪吒！你高我矮，都不方便动手。不如你下轮来，才可见输赢！”哪吒下轮，用枪来挑；土行孙从他裤裆下面钻了过去，在哪吒腿上打了一棍。哪吒急忙转身，土行孙又往后面钻，在哪吒胯下又打两棍。哪吒发急了，刚要用乾坤圈，谁知土行孙出手更快，祭起捆仙绳。只听一声响，哪吒竟被拿进了纣营。

第二天，黄天化与土行孙对阵。黄天化锤打，土行孙棍迎。锤打棍，寒风凛凛；棍迎锤，杀气腾腾。战未数合，捆仙绳把黄天化也拿了，同哪吒一样，都被拘在纣军后营。土行孙连得两功，邓九公设宴庆贺。

土行孙喝醉了酒，夸口说：“元帅若是早用末将，子牙被擒，姬发受缚，成功多时矣。”邓九公一时高兴，也失言说若是破了西岐，就将女儿邓婵玉嫁给土行孙。土行孙越发昏了头，一夜睡不着，次日一早就在西岐城下排开阵势，指名要姜子牙答话。

见了姜子牙，土行孙又祭起捆仙绳，把子牙拿下坐骑，幸亏众将奋勇冲出，才把子牙救回。姜子牙这次可是吃足了苦头，那捆在身上的绳子怎么也解不开；若用刀割，则越割绳子越往肉里陷。杨戬在一边冷眼看，越看越觉得这是捆仙绳，便打定主意会一会那个矮人儿，把一切弄个明白。

次日，杨戬与土行孙交手。未及五六合，土行孙祭起捆仙绳把杨戬拿下。土行孙命士卒抬着杨戬，刚到辕门，一声响，杠子断了，杨戬落地，意成了一块巨石！土行孙正惊疑不定，只见杨戬大叫“王八蛋！竟敢耍鬼花样”，一枪刺来。土行孙急忙转身迎战，两人又一番恶斗。杨戬先下手为强，在土行孙祭起捆仙绳前先把哮天犬祭在空中；土行孙看得分明，不慌不忙地将身子一扭，转瞬间无影无踪。

杨戬骇然大惊，慌忙回相府向姜子牙禀报，说：“邓九公营里有这样的人，我们恐怕难以速胜。”姜子牙没有异议，他也正为此发愁呢。杨戬又说出了他的怀疑：土行孙用的捆仙绳，原是瞿留孙的法宝，怎么会到了这矮人儿的手中？他说他想去狭龙山一趟，当面向瞿留孙问个明白。姜子牙同意，除了叮嘱杨戬“早去早回”，没有再多说什么。姜子牙亲自送杨戬出相府。

第二十二章　子牙将计就计收九公

杨戬的狭龙山之行不仅顺利，还有意外收获。他在途中巧遇昊天上帝的女儿龙吉公主。公主告诉他，土行孙正是瞿留孙的门人，捆仙绳是土行孙偷来用的。接着，杨戬又在一个斗大石穴中觅得两样宝：一口三尖两刃刀和一件金光袍。捎带着他还把看守宝物的两名金毛童子收为徒弟。而瞿留孙则让杨戬先回西岐，他随后就到。

瞿留孙到西岐后，先与姜子牙商定制伏土行孙的办法。次日，姜子牙独自乘四不像往邓九公辕门前探头探脑偷看大营。早有巡营探子报入军中，土行孙对邓九公说：“元帅，这是姜子牙自己来送死，我这就去将他擒来！”土行孙悄悄地出了辕门，突然一声大叫：“姜尚！你敢在此窥探？不要走！”说着举棍照头打来。子牙仗剑急迎，不及三个回合，转身就走。土行孙紧追不舍，祭起捆仙绳——谁知瞿留孙正在半空中等着呢，见一条收一条；土行孙只顾贪功拿人，不曾觉察一路上只见祭起捆仙绳，不见落下来，直到腰间一摸绳子不剩一根，方才大惊失色，不再追赶。

子牙勒转四不像，与土行孙再战。才转过城垣，土行孙听得一声猛喝“土行孙哪里去”，抬头看见师父瞿留孙，赶忙往地下钻去。瞿留孙用手一指，那块土立刻变得比铁还硬，钻不下去。瞿留孙用捆仙绳将土行孙缚了，拎着进了西岐城。

土行孙痛哭流涕，懊悔不迭，向师父忏悔，向众人求情，恳求饶了他。他如实述说了申公豹是如何教唆他的，老实交代了自己贪图富贵、贪图美色的种种贪痴邪念，以及因此干下的种种坏事。他特别提到，邓九公曾经答应将女儿许配给他，这使他越发得意忘形、肆无忌惮起来。

真话最能打动人。土行孙这样说了，众人同情他，认为可以原谅他。再说男婚女嫁是人之常情，连后来成了释教佛菩萨的瞿留孙也说应该成全土行孙与邓婵玉的姻缘，建议派一个人去邓九公营做媒。姜子牙并不反对派人做媒，只是顾忌西岐与商是敌国，很难成全此事。瞿留孙说，周王洪福，人心所向，天数已定；若能选派一位善于辞令的人前往，说不定女孩子嫁过来，她的父亲也成了周臣呢！这一说，倒让姜子牙有了主意。他把上大夫散宜生请来商议，让散大夫前往邓九公营为土行孙作媒。彼此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话后，散宜生领命出了西岐城。

邓九公正为土行孙被西岐军捉去懊恼，听说散宜生来访，原本想不见的，后来听了太鸾的话，觉得先听人家说些什么，自己随机应变见机行事，也许才是上策。于是决定“见”。

不料散宜生说的话让他大吃一惊！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人家是来为土行孙说媒的。他矢口否认土行孙是散宜生所说的“令婿”，他说他只有邓婵玉一个女儿，哪里会认土行孙这种人做女婿。

散宜生说，土行孙可并非无名之辈，他是赫赫有名的瞿留孙的高徒。因为申公豹与姜子牙有些过节儿，土行孙听了申公豹的话，前来协助你邓将军伐西岐，他可是很卖力的。为此，西岐人开始都要求杀死他。土行孙倒也并不怕死，只是你邓将军亲口答应要将掌上明珠许配给他为妻，他说这段姻缘未了，他是死不瞑目的！如此看来，这件事恐怕不能轻易了结。所以我散宜生特来拜见将军，倘土行孙没说假话，果有此事，姜丞相将把土行孙送还。至于两军之间，可以另决雌雄。西岐方面没有别的话要说。散宜生娓娓道来，可句句像重锤一样敲击着邓九公的心！他再不敢一味赖账，承认自己酒后失言，现在他得把说错的话收回。

散宜生笑着摇头说：“将军！话可不能这样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况且婚姻大事，人之大伦，哪能当做儿戏呢？将军曾言之，土行孙则信之；土行孙又言之，天下人共信之。内外尽知，人人共信，正所谓‘路上行人口似碑’。今将军为朝廷西征军元帅，天下三尺之童无不仰望，请将军三思！”

邓九公无言以对。太鸾赶紧上前解围，附耳说“……如此如此，亦是绝妙之计”，邓九公当即满面笑容地对散宜生说：“大夫说得很对，我会照办的。只是不知道我那女儿是否肯听信。容我跟她商量一下，我再派人去你们那里给你们答复。”散宜生于是告辞。邓九公送他到营门口。散宜生进城后直奔相府，把邓九公的言语从头至尾细说一遍。姜子牙听了大笑，瞿留孙也笑；散宜生见两人笑，心里有了底，就跟着笑起来。姜子牙说：“大夫辛苦了，等邓九公的人来，听他怎么说，我们再商议。”

散宜生回西岐后，只过了一天，邓九公的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帐下先行官太鸾）就到了。姜子牙与瞿留孙在丞相府台阶下迎接。宾主寒暄毕，太鸾说，那天散大夫离去后，我们元帅便到后营与小姐商议，小姐因元帅晓以事理，已经同意婚事；只是两边彼此敌国，难免互生怀疑，所以一定要请姜丞相亲自去我军大营下聘，小姐才能相信。

姜子牙欣然答应，说：“我晓得邓将军是忠信之士。只因为天子几次有征伐之师到西岐，而且都不让分辩，总以强力相加，使得西岐的一番忠君爱国之心、并无背逆之意，不能为天子所知晓谅解。说起这些事，叫人忍不住流泪呀！后天我将亲自送土行孙到你们那儿，咱们痛痛快快地喝喜酒！”姜子牙还让太鸾带口信给邓九公，说他对邓九公的安排“感激不尽”。

太鸾出了西岐城，是一路笑着回营的。邓九公光看他那高兴样儿就知道，姜子牙已经中计，连连说“天子洪福，姜尚上门送死”。太鸾认为“虽然大事已成，但还得加强防备”，邓九公很有同感，对各路的埋伏安排，逐一加以落实。邓九公又指令太鸾和儿子邓秀在辕门迎候西岐诸将，不使他们往里走，同时分派给邓婵玉一支人马，作为必要时的三路救应。邓九公吩咐停当。专候后日行动。

光阴如箭，不觉已是第三日。午时，姜子牙出城，命散宜生先行，向邓九公营进发。散宜生先来到辕门，太鸾上前接待，并报于邓九公；邓九公亲自来到辕门迎接，又与散宜生一道等候姜尚来到。等了不少工夫，邓九公远远望见姜子牙乘四不像，带领五六十名挑夫缓缓而来，并无甲兵之类。两人相见，说了好一阵子客气话，瞿留孙、土行孙师徒上前行礼。邓九公不认识瞿留孙，姜子牙忙作了介绍。

进了辕门，姜子牙就睁大眼睛往四面看，对结彩悬花、金鼓笙箫大加赞赏，同时向土行孙等人丢眼色。众人会意，抬上聘礼。邓九公接过礼单来看；这时，辛甲暗暗将信香取出，点燃身边礼盒——只听得一声巨响，仿若地塌山崩。邓九公吃了一惊，慌忙抬头看，只见众挑夫蜂拥而上，各自取出暗藏的兵器，杀上帐来。邓九公措手不及，转身就跑，太鸾、邓秀也往后逃走。这时，四下里西岐伏兵尽起，喊声惊天动地。土行孙随手抓了一件兵器，便往后营来寻邓婵玉……

邓九公设计诱捕姜子牙，结果反中了姜子牙的“将计就计”。由于姜子牙与西岐诸将的一路追杀，邓九公、邓秀并太鸾、赵升等直逃至岐山下才聚集败残人马，已十丧其五，还不见了小姐。不待说，邓婵玉已经被土行孙拿住，她虽说并不愿意，却也只得与土行孙完婚。

土行孙可谓心满意足，一再向姜子牙表示要将功折罪。姜子牙呢，邓九公一天不降他就一天不能满意，他让土行孙先去说服邓婵玉，再让邓婵玉去劝说父亲，而一旦邓九公归周，土行孙也就真的将功折罪了。土行孙遵命。邓婵玉和他已是夫妻，夫劝妻自是不难；至于女劝父，就不那么简单了。不过，邓婵玉自幼丧母，毕竟是邓九公的心头肉、掌上珠；加上一切又是做父亲的酒后失言所造成的，邓九公不能不对爱女心存歉疚；再说，纣王无道，人心向周的现状邓九公也不是一无所知，因此，最后邓九公终于听女儿的，率领众兵将归顺了西岐。

第二十三章　苏护、郑伦伐西岐

邓九公归周，纣王闻报恨得咬牙咯咯响，连忙升殿与群臣商量继续伐西岐。

中谏大夫飞廉说，征西的主将得胜的也许有捷报传来，但迄今无一胜者；失利的因为怕受罚都归降了西岐，这样，陛下哪里还能听到胜利的消息呢？所以，应该派王室成员或是国戚担任主将。这样的话，君臣休戚相关，不会没有捷报传来。飞廉的这番话正合纣王的意，于是国丈、冀州侯苏护被任命为征西岐的主将。

征西主将或败或降，谁都知道西岐是难啃的骨头，但苏护读了纣王的旨意后却满心欢喜。原来他一直痛恨女儿妲己迷惑纣王，共同作恶，使天下诸侯都不拿正眼看他；而姬发君臣仁德播于天下，今后必然取代殷商，他正好借西征的机会，索性带上全部眷属归顺了西岐。这样想了，苏护又与夫人商议。夫人没有二话，赶紧收拾行装。第二天，苏护聚集众将，整点十万人马起兵，即日就离开了冀州。

姜子牙所说冀州侯兵到，问黄飞虎苏护这个人怎么样。黄飞虎说，苏护秉性刚直，虽说是国戚，其实痛恨纣王，常有书信给黄飞虎，希望归周。果然，冀州侯兵到三日仍未请战。黄飞虎向姜子牙建议派自己探他一阵，就能知晓终究怎么样了。姜子牙准许。

黄飞虎上了五色神牛，出了西岐城，立于纣营辕门前，大叫“请苏侯答话”。苏侯令先行官出阵。赵丙上马，手提方天画戟来战黄飞虎，结果被黄飞虎活捉。苏护闻报，低头不语。五军救应使郑伦要求于次日出战，擒拿黄飞虎。这个郑伦骑火眼金睛兽，使降魔杵，手下还有三千乌鸦兵，是个难对付的角色，连苏护也让他三分。郑、黄大战三十回合，郑伦把杵一摆，三千乌鸦兵都呐喊起来，只见有两道白光从郑伦鼻孔里射出来，一声怪响，黄飞虎身不由己，跌下坐骑。三千乌鸦兵一拥而上，用挠钩搭住，将黄飞虎生擒。黄飞虎被绳索捆绑得结结实实，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像做梦一般。

西岐城中，黄天化听说父亲被擒，恨不得生吞了郑伦。第二天，黄天化出战郑伦，郑伦老方一帖，黄天化又遭生擒。第三天，土行孙出战，邓婵玉压阵。郑伦只见一女将飞来，却有个男人在叫：“浑蛋！你看哪里？”郑伦这才发现矮人儿土行孙，不由得大笑起来。这可惹恼了土行孙，他挥舞镔铁棍，猛打金睛兽的四条腿。郑伦急忙用降魔杵招架，但总是捞不着。仅仅几个回合，郑伦已经一身臭汗，他心里焦躁起来，把杵一晃，乌鸦兵蜂拥而来。土行孙不知就里，又遭生擒。当他睁开眼时，看见浑身上满了绳子，便笑了起来：“嘿嘿！这倒有趣！”邓婵玉飞马来救，未及数合又拨马就走。郑伦不追赶。邓婵玉边挂刀边取五光石，猛地转身一石，郑伦“哎呀”一声叫，脸上带伤，败回营中，来见苏侯。

苏护问郑伦：“你怎么失手了？”郑伦说已经擒获敌将一员。苏侯传令“把敌将带上来”，土行孙被推至帐下。苏侯见了摇头：“这也能算‘擒获敌将一员’？留着他有什么用？快推出去斩了！”土行孙却回答说：“请暂时不要斩，先让我回去报个信后再来。”苏侯笑了起来，说：“这人是个呆子，推出去斩了！”土行孙又说了句“你若不肯，我就跑了”，转眼便不见身影。众人先是大笑，后又大惊。苏护发出一声长叹：“西岐能人真多啊！难怪朝廷屡次征伐，全是片甲无归，不能取胜。”郑伦恨得牙痒痒的，一面用丹药敷面部伤口，一面盘算着明日如何报这一石之仇。

次日，郑伦指名要女将来战，邓婵玉正要出马，被姜子牙止住。姜子牙派哪吒应战。哪吒出城，问明来者正是郑伦，也不答话，蹬轮就杀。郑伦晓得哪吒厉害，怕哪吒先下手，就将杵一摆，乌鸦兵排列如长蛇阵一般，都拿挠钩套索等着捉人。哪吒看见心中着忙，只见郑伦冲着他鼻子里一声“哼”。哪吒没有魂魄，怎会跌下轮去？郑伦见此术不灵，又将白光射出。哪吒见第一次不灵，第二次干脆不理。这回轮到郑伦着忙了，又哼第三次。哪吒笑着请郑伦“只管哼”，还问郑伦“害的是什么病”。郑伦气得发疯，把降魔杵朝哪吒一阵乱打。双方又战三十回合，哪吒把乾坤圈祭在空中，一圈打将下去，郑伦几乎坠下坐骑，慌里慌张地败下阵去。

苏护见了，劝郑伦说：“瞧你那疼痛难当、站立不稳的样子，何苦呢？我以前就听说天下诸侯心向西岐，都想着共伐无道，闻太师却几次三番有违天命，所以老百姓屡遭屠戮。我奉诏征讨，你得功只是暂时侥幸！我同你名为主副，实同手足。我见你伤得这么重，心里真难受。我想，这也许是上天在警醒你我呢。常言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你我不如归周，共伐无道，同享安康，你说呢？”

郑伦根本不听，板着脸孔回答说：“君侯这番话说得不对！天下诸侯向周，但君侯不比诸侯，君侯是国戚；国存君侯存，国亡君侯亦亡。君侯受天子大恩大德，娘娘享宫闱之福，一旦负国，便是不义。如今国事艰难，做臣子的不想着报效，却思谋着反叛，这叫不仁。我认为，这样做不可取，君侯千万小心！不惜以鲜血与生命报效朝廷，是郑伦最大的愿望，其他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君侯有归周之心，郑伦决不服从于反贼！等我早上死后，君侯早上归周；我午后死，君侯午后归周。我忠心不改，头可断，心不可污！”郑伦说完掉头就走，回帐养伤去了。

苏护并没有勉强郑伦，只是吩咐儿子苏全忠，去后营将黄飞虎父子放了，同时设宴款待。宴席上，苏护把自己的心愿和郑伦的坚执不允全都对黄飞虎父子说了，让他转告姜丞相，等待日后的时机。黄飞虎不敢怠慢，夤夜回到西岐，来见姜子牙，把获释经过细说一遍，姜子牙听了，叹惜不已。

黄飞虎离去后，苏护父子俩又商量了一阵。苏全忠倒是想出一计：趁郑伦重伤在身，写密信约姜子牙前来劫营，将郑伦擒拿进城，看他归顺不归顺！苏护觉得这条计不差，可行；他又交代苏全忠：“郑伦是个好人，必须周全他才好。”苏全忠表示，绝不会伤郑伦的性命。父子俩计议停当，明日便办事。

哪知道第二天苏护升帐，准备实施计划，辕门守军来报，说是有一个三只眼、穿红袍的道人求见。苏护不属道家，不知道人来有啥贵干，便说“令来”，让他来见。道人听得叫“令来”，不曾说“请”字，很不高兴；想转身而去，又怕辜负了申公豹——原来他也是申公豹动员来助纣的。

道人见了苏护就说“贫道特来相助老将军，共破西岐，擒拿反贼，报效天子”，苏护虽说心里不耐烦，也还是问他姓甚名谁来自哪里。道人说，他名叫吕岳，是九龙岛声名山的炼气士，大名鼎鼎的申公豹的好朋友，申公豹让他来，他就来了。苏护说“请坐”，吕岳毫不客气，就在上首坐了。苏护还想再问些什么，传来帐后郑伦的叫痛声。吕岳忙问什么人在叫痛，苏护心想：“把郑伦扶出来，我倒要看看他的本事。”就把郑伦如何受伤的事说了。

左右把郑伦扶了出来，吕岳一看，说“原来是乾坤圈打的，不妨事，我有办法救治”。他从豹皮囊中取出一个葫芦，倒出一粒丹药，用水化开，敷在伤口上面，伤口顿时痊愈。郑伦伤愈，当即拜吕岳为师。苏护只能暗中叹气：“正要行计，却被这妖人搅黄了！”

麻烦远不止此。吕岳在帐中静坐，三日不语，然后起身行走，但并不出战。又过了几天，来了他的四个门人，脸分青、黄、赤、黑，有的挽抓髻，有的戴道巾，有的则像头陀，都身高一丈六七尺，面目凶恶。吕岳向四个门人介绍郑伦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儿，是你们的兄弟。”又对郑伦介绍四个门人说，“这位姓周，名信；这位姓李，名奇；这位姓朱，名天麟；这位姓杨，名文辉。你们五人要齐心协力，扶商灭周！”五人齐声答应。

郑伦设宴庆贺师徒聚会，饮至二更才散。吕岳吩咐徒弟们：明日出战。别看这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西岐可要大难临头了！

第二十四章　姜子牙初会吕岳

吕岳的这四个徒弟，其实是封神榜上瘟部的四名行瘟使者：周信是东方使者，用“头痛磬”；李奇是西方使者，用“发躁幡”；朱天麟是南方使者，用“昏迷剑”；杨文辉是北方使者，用“散瘟鞭”。

这四名行瘟使者出战，也按“东西南北”的顺序。周信首战金吒，未及数合，他抽身便走。金吒追赶，周信揭开袍服，取出一个磬，转身朝金吒连敲三四下。金吒把头摇了两摇，顿时面如金纸，逃进西岐城中，大叫头疼。以后几天，金吒昼夜叫疼不止。

木吒迎战李奇，未及五六回合，李奇走，木吒追。两人都步行，不过相距一箭之地，李奇取出一幡，对木吒连摇数摇。木吒打了一个寒噤，不再追赶。李奇也不理他，只管自己回了大营。木吒回到城里，不一会儿就面如白纸，浑身肌肤如火燎，心中像油煎。他脱光衣衫来见姜子牙，大叫着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姜子牙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但能认定“又是左道之术”。纣营中，郑伦也感到奇怪，便问吕岳：“老师，两日连胜，却未见擒人捉将，为什么？”吕岳说，他的门人所用的器物都有奥秘，过一阵子对手自然命绝，不须用刀剑杀人。郑伦听了，赞叹不已。

第三天，朱天麟战雷震子。雷震子把风雷翅张开，飞起空中，同时挥动金棍，劈头就打。朱天麟哪里招架得住，只得就走。雷震子正要追赶，朱天麟将“昏迷剑”朝雷震子一指，雷震子的风雷双翅支持不住，身子直往下掉，连蹦带跳，才逃回西岐城，见了姜子牙，一跤跌倒在地。

第四天，龙须虎与杨文辉交手。杨文辉见龙须虎相貌稀奇古怪，吓了一跳，不敢久战，虚晃一剑便走。龙须虎紧追不舍。杨文辉偷偷取出一条鞭，对着龙须虎一番挥动。龙须虎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身，竟跳着回西岐城中去，一面疯狂似的乱发石头，一直打进丞相府。姜子牙急忙命令众将官用钩镰枪将龙须虎钩倒在地，捆绑起来。龙须虎口吐白沫，脸朝天，大睁着眼，却说不出话来。

姜子牙无计可施，正与诸将商量对策，门旗官前来禀报，说城下有一个三只眼的道人要求丞相答话。姜子牙想探明纣营左道旁门的底细，决定出见。

来人正是吕岳。他说他特地来与子牙决一雌雄，之前出战的四个门人，只是他小小的警告。说完，吕岳驱使坐骑金眼驼，舞动手中剑，直扑姜子牙。杨戬、哪吒和黄天化赶紧一起上前，把吕岳围在当中厮杀。郑伦看到黄天化杀了过来，“呀”的一声叫几乎坠下坐骑，他没有料到主将竟把黄氏父子放了，便大喝一声来战黄天化。

哪吒怕黄天化有失，赶紧转过身子，把火尖枪直刺郑伦。郑伦挨过乾坤圈，心中发慌，时刻提防着哪吒再下手。杨戬舞刀敌住吕岳，黄天化在一边相助，土行孙也提着镔铁棍滚了过来……吕岳见对手猛增，随即将身子摇动，霎时间现出三头六臂，一只手拿刑天印，一只手擎瘟疫钟，一只手执行瘟幡，一只手执止瘟剑，另外两只手使剑。杨戬见了，忙驱马走出圈子外，命金毛童子拿出金丸，拽满扣儿，一金丸正打中吕岳肩膀。黄天化趁机也让玉麒麟跳远了，回手一火龙镖，击中吕岳的一条腿。姜子牙赶紧祭起打神鞭，打得吕岳坠下金眼驼，趁乱逃走了。郑伦见吕岳失利，心中越发慌张，被哪吒一枪正中肩背，俯伏在坐骑上逃进辕门。西岐军大获全胜，鸣金收兵。

吕岳回营进中军帐坐定，因为多处被打伤，四门人忙来探问。吕岳从葫芦中拿出药丸来吃，又把药丸化开为郑伦治伤，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言笑自若。但他心中早就有了主意，他那笑是冷笑。

至一更时，吕岳命四门人各拿一葫芦瘟丹，悄悄潜入西岐城内；他骑上金眼驼，随后来到。师徒五人将瘟丹按东、西、南、北方位抛撒于全城，直到三更才回营。这些瘟丹都落进了井泉河流之中，西岐城中但凡饮用井泉河水的人，全都得了瘟疫；不过一两日，城中不见人烟，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未遭此灾难：杨戬有着元功变化，哪吒则是莲花化身，疾病都不能上他俩的身。两人见满城人遭殃，十分惊慌。哪吒进内庭看护姬发；杨戬在相府照顾子牙，又不时要登城守望。一天，杨戬在城上望见郑伦调兵出营，告知哪吒，哪吒着忙，想冲出城去阻挡。杨戬止住了他，说：“不要慌，我自有退兵之策。”杨戬从地上抓起两把土与草，喝一声“疾”，随手向空中撒去。土与草纷纷落下，刹那间，西岐城上到处都是彪形大汉，站立的，走动的，耀武扬威。不久，郑伦便悄悄退兵。

但是，杨戬的法术只能解得一时之急，无法长久维持。两人正踌躇之际，他俩各自的师父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先后来到。师徒四人又一番商议，决定三人留守，派杨戬速往火云洞，见三圣大师，求取驱瘟丹药。三圣大师是天、地、人三帝，伏羲与神农是其中的两位。伏羲听了杨戬的请求，忙请神农将丹药付与杨戬。杨戬拜谢出洞，神农又叫住了他，然后带他来到紫芝崖，寻了一遍，忽然拔起一株柴胡草让他带回西岐，说是可治传染病。西岐君臣军民服用丹药、柴胡后，瘟疫立即被驱除。

而就在这时候，吕岳、郑伦终于忍不住向西岐城发起进攻。周信领三千人马，冲开东门，杨戬迎战；李奇领三千人马杀进西门，哪吒截住厮杀；朱天麟领人马杀入南门，有玉鼎真人截断去路；杨文辉同吕岳一起闯进北门，只见太乙真人跨鹤拦在前面。杨戬战周信不过几回合，就把哮天犬祭起，哮天犬一口咬住周信颈子不放，杨戬趁势一刀将周信挥为两段。李奇根本不是哪吒的敌手，被乾坤圈打倒在地，哪吒又在他胁下补上一枪，也一命呜呼。哪吒回头见吕岳现三头六臂，追赶太乙真人，急忙挺枪来战；杨戬舞三尖两刃刀，也飞马赶到；玉鼎真人祭起斩仙剑诛了朱天麟，加入杨戬、哪吒战吕岳。

此时西岐城中，只有吕岳、杨文辉两个纣营人。而西岐诸将则越聚越多，雷震子、金吒、木吒、黄天化等人都来找吕岳算账。吕岳哪里敌得过？他被木吒的吴钩剑卸去一条臂膀，赶忙与杨文辉夺路而逃。行了半日，他们来到一山，下了坐骑，倚松靠石稍歇片刻。忽然看见一个人手握降魔杵，徐徐而来。吕岳倏地立起身来，问来者是谁。那人说他是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的徒弟韦护，奉师命下山辅佐姜子牙。今日先往西岐，擒拿吕岳，作为进见之礼。

杨文辉听了大怒，挥舞手中剑，急刺韦护。韦护笑着迎战：“事情真巧，原来与吕岳狭路相逢！”韦护与杨文辉只斗了三五回合，便祭起降魔杵，打得杨文辉脑浆迸溅，一道灵魂往封神台去了。吕岳先已失去一臂，料想无力取胜，慌忙逃走。韦护也不追赶，收了降魔杵，仍向西岐行。韦护见了姜子牙，说了路上发生的事，姜子牙非常高兴。此时西岐城中正普天同庆驱瘟神，眼见又添了韦护这员猛将，更是喜上加喜。

与此同时，西岐城外纣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主将副将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鸡皮鹅皮贴不拢。郑伦向苏侯调人马助吕岳破西岐，苏侯却将一万两千兵卒调往他处；苏侯每次提及归周，话头均被郑伦打断……纣营一双领头的，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来了不速之客殷洪。

第二十五章　殷洪、苏护合兵

殷洪自母亲姜王后被父亲纣王害死，他被太华山云霄洞洞主赤精子收为徒弟，至今已有十多年。

这天，赤精子忽然对他说：“徒弟，你其实并不是修道的人。如今，西岐的姬发是个明君，你的师叔姜子牙正在辅佐他，你应该下山去出一份力。只是有一件事，也许会妨碍你。”殷洪忙问“什么事”，赤精子说：“因为你是当今天子的儿子，恐怕你决不肯帮西岐的忙。”殷洪听了，双目圆睁，坚决否认。他说他与妲己有百世之仇，父亲宠信妲己，残害母亲也残害他，父不慈则子不孝。他说只要能报母亲被害的血海深仇，自己宁愿去死！赤精子听殷洪这样说，感到欣慰，就给了他紫绶仙衣、阴阳镜、水火锋等三样宝贝，打发他即刻下山。

但殷洪才走出几步，赤精子又把他叫回来。赤精子说：“殷洪，我把宝物都给了你，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我说的话。”殷洪回答说：“如果没有当年师父救助，哪有今日殷洪，我绝对不会忘记师父的吩咐。”他还随口发毒誓：弟子如有三心二意，四肢都成飞灰。

说完这些，殷洪才离了洞府，一路往西岐而来。行了多半天，来到一座高山，这山山势险峻，道路崎岖，但到处长满了黄梅熟杏、野草闲花。殷洪边走边欣赏着山景，只听得密林中一声锣响，先后蹿出四个人来，一个个横眉竖目，面貌凶恶，手上都有亮闪闪的兵器，冲着殷洪大叫时，如同打雷一般。殷洪心想，这些人都不怀好意，自己又寡不敌众，便把师父给的阴阳镜拿在手里。这阴阳镜有红、白两面：红的一晃是生路，白的一晃是死路。

这四个人本是占山为王的强盗，与殷洪一言不合，就动用手中的家伙。殷洪被逼急了，只得用阴阳镜那白的一面，对着这些人先后晃了几晃，一下子晃倒了三个。第四个吓得浑身发抖，忙伏在地上，口称“大仙在上”，磕头讨饶。殷洪笑了起来，说自己并非仙长，而是当今天子的二殿下殷洪。既然四人不与自己为敌，自己绝无加害的道理。说着，殷洪用阴阳镜红的一面对那倒地的三人晃了几晃，三人又一齐苏醒过来。这四人名叫庞弘、刘甫、苟章和毕环，都表示今后愿意听从殷洪的调遣。殷洪说：“好吧，那就跟我上西岐去，咱们一起辅佐西伯侯讨伐无道昏君。”四人虽然不明白殷商的王子为啥要去帮人家攻打自己的父王，但都一一从命。于是，四人将手下的三千人马全部改作官兵模样，打着西岐的旗号，放火烧了山寨，离开高山，跟着殷洪投奔姬发、姜子牙去。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迤逦而行，走了好几天。有一天，正走着，忽然看见有一个道人骑着老虎迎面走来。众人都大叫起来：“老虎来了！”道人却说这是家虎，不会伤人；他要求队伍向殿下报告，说道者求见。军士报到殷洪马前，殷洪数天前自己也还是个道人呢，就下令队伍暂停前进，他要见一见那道人。

少顷，道人飘然而至，白面长须，见了殷洪，口称“殿下，贫道有礼了”，一躬到地。殷洪看了半天，仍然觉得面生，便问：“道长高姓？”道人说，他与殷洪的师父赤精子属同一教派，都是玉虚宫门下，名叫申公豹。他接着就问殷洪往哪里去。殷洪见是师叔，便将奉师命往西岐助姬发、姜子牙的事细述一遍。

谁知申公豹听了把脸一沉，说：“岂有此理！你竟然要帮助姬发反对当今天子？当今天子是你的什么人？”

殷洪一怔：师叔怎么跟师父说得不一样？申公豹板着脸，继续说：“哼，世上哪有儿子与他人一起反对父亲的道理？”

殷洪说，师父教导他，君王无道，天下叛之并不错。以天之顺，行天之罚，天必顺之；虽然有孝顺子孙，也不能减轻无道君王的罪过。

申公豹勃然大怒，说：“笑话！真是一派胡言！听信别人的胡说八道，干忤逆灭伦的事，为天下人千年万代看不起，没有谁能够超过你这位二殿下了！你可真糊涂！你是成汤的后代，偏去帮助别人毁坏祖宗的基业，百年之后谁来当你的继承人？你能给继承人什么好东西？你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殷洪被申公豹的这一连串责问问得低下头，默默无语。半晌，他才说他曾对师父发誓，决不违背师训。申公豹问发的什么誓，殷洪如实回答了，申公豹听后笑了起来：“你这个咒不过是个牙疼咒而已！世上哪有血肉成为飞灰的道理？你不如听我这师叔的话，改变错误念头，保商伐西岐，日后必定能成就大业，不负祖宗庙社之灵，也不负我这师叔的一片苦心！”殷洪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申公豹继续向殷洪建议，说如今冀州侯苏护正奉诏征伐西岐，他可以与苏护合兵；申公豹还说，自己将再请一位高人来帮助他。苏护是妲己的父亲，而妲己正是杀害姜后的元凶之一，殷洪说，与苏护合兵他可不想接受。申公豹听了又笑起来：“你这样想真是目光短浅。日后你成了天子，谁还能阻拦你怎么报仇吗？”殷洪略略一想，连声说“师叔之言，弟子遵命”，并欠身致谢。申公豹跨虎离去，殷洪下令全部人马改掉西岐旗号，换成殷商的。

殷洪与苏护合兵并非说合就合的，其中很有些曲折。一是殷洪当年是突然消失的，殿下的身份有待证实；二是苏护一心归周，并不欢迎殷洪，这就使合兵有障碍。然而郑伦坚定地站在殷洪这一边，合兵终于告成，殷洪成了主将。合兵的第二天，殷洪便带领众将出战。

殷洪首战旗开得胜。尽管他的武艺不如黄飞虎，却用阴阳镜白的那一面，生擒黄飞虎以及赶来救父的黄天化，掌得胜鼓回营。回营之后，殷洪卖弄他的道术，又用阴阳镜红的半面一晃，把黄氏父子从昏迷中弄醒。当年殷洪逃跑时，黄飞虎曾在十里亭前放他，又在午门前救他，这些他倒是全都记得。不过，十来年过去了，黄飞虎的面貌他已记忆不清，此刻一旦认出，他慌忙下帐，亲自解去捆绑在黄氏父子身上的绳索，称黄飞虎是“大恩人黄将军”。郑伦想加以阻止，殷洪笑着说：“黄将军昔日救我们弟兄两条性命，今天理应报答。今天放过了，但若有第二次，那就要按国法惩处。”他吩咐左右：“把衣甲还与黄将军等。”又对黄飞虎说：“黄将军，昔日相救之恩我已报过了，以后再没有什么说头了。你我如果再次相逢，请你务必留意才好！”黄飞虎父子表示感谢，然后出营回西岐城。

第二天，殷洪兵临西岐城下，坐名要姜子牙答话。姜子牙与殷洪战未三四回合，祭打神鞭来打殷洪，但殷洪内衬紫绶仙衣，毫毛都不伤一根。不过他手下的庞弘和毕环可没那么好的运气，庞弘挨了乾坤圈一记打，哪吒又在他胁下刺了一枪，庞弘当即毙命；毕环被哮天犬咬得抱头鼠窜，最后被杨戬一刀砍死。姜子牙败退，殷洪又战哪吒，忙取阴阳镜朝着哪吒一晃，岂知哪吒不是精血之体，十晃也不行。殷洪不免着忙，邓婵玉趁机一石打来，殷洪被打得鼻青眼肿，“哎哟”一声叫，拨骑便走。殷商军失利，败回军营。

姜子牙与众将商议军情。杨戬说，殷洪的护身宝物应是阴阳镜，但这是赤精子的东西，怎么会到了殷洪身上？他想去太华山走一趟，向师伯赤精子问个清楚。子牙沉吟半晌后准行。

杨戬见了赤精子就说要借阴阳镜一用，赤精子这才知道殷洪违背了誓言，深悔不该将一洞宝物都给了殷洪。赤精子当即出发去西岐，并于到西岐后的第二天，出城至纣营，坐名要见殷洪。师徒相见，殷洪赖账。殷洪用申公豹的话回答师父的教训，赤精子怒不可遏，一剑砍去，殷洪用戟架住，说：“老师何苦为了姜子牙，害自家徒弟？”赤精子又砍一剑，殷洪又架住，说：“老师，今日你自失骨肉情而动声色怒，你我师生之情在哪里？”赤精子仍然一剑砍去，殷洪避过，红着脸怒冲冲地说：“老师！我让你三次，以尽我尊师之礼。下一剑，我可不想让了！”赤精子大叫一声，还是一剑砍去。殷洪还手，舞动手中戟直取赤精子，战未数合，便把阴阳镜亮了出来。赤精子怕吃眼前亏，只得败走。

第二十六章　殷洪败绩

殷洪见师父败走，哈哈一笑，回了中军帐。刚坐下不久，辕门军士来报“马元求见”。殷洪从未听说过什么马元，却始终记得师叔申公豹说的“请高人助你”，于是立即“有请”。马元身高不满八尺，面如瓜皮，獠牙大嘴，一身大红袍服，颈上挂一串人头骨制成的念珠。众人看了，无不骇然。马元自称“骷髅山白骨洞一气仙”，确是申公豹荐来的。殷洪赶紧起立，请马元上帐坐了。马元要求第二天就会一会姜子牙。

次日，子牙与马元先交口后交手，祭起打神鞭打去；但马元不是神，打神鞭反而被他接了去，收进豹皮囊。秦州运粮官武荣催粮路过，前来助战。马元战他不过，暗念咒语，喝一声“疾”，忽然从脑后伸出一只巨手来，把武荣抓在空中又往下一摔，然后两只手各抓住武荣的左右腿，一撕两半，血淋淋地挖出心来，“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土行孙抡大棍来战。土行孙身体灵活，跳来蹦去总是钻在马元身后，镔铁棍把马元的大腿连腰打了七八棍。马元急了，又念起咒来，伸出那只手抓住土行孙往下摔，但土行孙落地便不见踪影。一边邓婵玉见马元只顾往四下里寻找土行孙，忙取出五光石打去，打得马元脸上金光乱冒，站立不稳。杨戬纵马舞刀来战，马元仗剑相迎，架不住三尖两刃刀，只得又念咒，伸出第三只手抓住杨戬并把他的心吃了。

马元得胜回营，殷洪设宴庆功，两人喝酒至二更，马元突然双眉紧皱，汗流鼻尖。殷洪、郑伦焦急，都说“想必是吃了生人心，所以肚子痛，吃些热酒冲一冲，自然无事”。马元将热酒喝了，谁知越吃越疼，忽然大叫一声，满地乱滚。此后，马元连续腹泻三天，身子瘦了一圈，杨戬略施小技，让他有六七日不能出战。而就在这六七日里，西岐军已设定制伏马元的各项部署。

这天下午，姜子牙跨上四不像，单人独骑在纣营前探头探脑，指东画西。探马报入中军，马元对殷洪说：“上次我误中杨戬的奸计，几乎疼死，今天我要擒拿姜尚泄恨！”说着，马元大步出营，仗剑直取姜子牙。子牙拨骑就走，马元哪肯轻易放过，便紧紧追赶，但一步一骑，哪里赶得上？马元正要回去，子牙又勒住坐骑，朝着他哂笑。于是马元又追，子牙又走。马元明知姜子牙用的是诱敌之计，却实在气不过，不能不追。

看看天色渐暗，来到一座山前，转过山坡，竟不见了子牙。马元跑得力尽筋酥，只得稍憩片时，谁知一坐竟坐到了二更。蒙眬中忽然听得锣鼓响，忙睁眼去看，对面山头上姜子牙与姬发骑在马上饮酒言笑，两边将校连声大叫：“今夜马元死无葬身之地！”马元奔上山头，子牙、姬发踪影全无，山下则是喊声一片。马元赶下山去，又都不见了。这样几次徒劳上下，马元又乏又饿，只得回大营去。

离了高山，才走了几步，马元听得山坳里有人叫唤“疼死我了”，叫声凄楚。走近一看，草丛中躺着一个女子，见了马元大叫“道长救命”，她说因回娘家探亲，途中心气疼复发，希望道长就近讨些救命的热汤给她喝。马元笑道：“小娘子，此处哪里去寻热汤？你终是一死，不如我化你一斋，一举两得。”女子说，若能救她，别说一斋，百斋千斋也应当。马元大笑说：“不是这样的，我肚子饿了，而你又难活，不如做个人情，让我吃了你！”说完，马元真的吃起人来，先吸血，后挖心，可那女人只是一腔热血，并无五脏。马元正在疑惑，只见正南方文殊广法天尊骑着梅花鹿仗剑而来。马元慌忙将手足与那女子的身子脱离，谁知女子身上的破裂处全部复合，把马元的四肢牢牢固定，就像是长在那里似的。

广法天尊举剑要斩马元，准提道人赶到，把马元带走了。准提道人说马元尽管作恶多端，还是有若干善根，若能改恶从善，尚可修成正果。

姜子牙的诱敌深入计，原是他与文殊广法天尊商议的结果。文殊广法天尊回西岐丞相府后，向姜子牙说了准提道人的事，交还了从马元身上搜得的打神鞭。赤精子站在一边，双眉紧锁。文殊广法天尊知道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勿忧”两字。话刚完，杨戬来报“慈航师伯到”。慈航道人进门就说，他是专为殷洪来的。慈航问子牙，当时破“十绝阵”时的太极图在否，子牙答说“在”。慈航说，对付殷洪就用此图，并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赤精子听了，心中不忍，却也无计可施。

祸事已经临头，殷洪却一无所知。因为马元一去再无音信，他不由得焦躁万分，带上大队人马，又来西岐城下挑战。姜子牙不带诸门人，领一支队伍，独自出城应战。未及数合，子牙便走，不进城，落荒而逃。殷洪亲自来追，并命令刘甫、苟章率众紧随。正南方，赤精子正在那里等着，眼看殷洪追来，骂一声“畜生！自取其祸，休得怨我”，但仍不觉掉下泪来。他将太极图轻轻展开。太极图包罗万象，此时化作一座金桥；子牙驱动四不像上了金桥，立于桥上望着殷洪笑。殷洪也笑，并且说：“我师父在此我尚且不怕，难道还会怕你的幻术？我来了！”他把马缰一提，上了图。殷洪一上太极图，顿觉杳杳冥冥，心无定见，想什么就见什么，要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恍惚中他遭遇伏兵，会过子牙，到了朝歌，还跟母后说过话……然而这一切都转瞬即逝。只有师父赤精子是真的，正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殷洪大起恐慌，愧悔交加，泪流满面地对赤精子说：“师父救我！弟子愿保周王伐无道。”赤精子只是摇头叹息：“太迟了！”说完，将太极图一抖，卷在一起；半晌，拎在手中又一抖，太极图展开，一阵风来，殷洪连人带马化作飞灰散去。

马元、殷洪都不在纣营，苏护父子实施归周计划再无大障碍。姜子牙接读苏侯请求劫营的信函，当夜便行动。黄飞虎父子兵冲进纣营，并无阻挡。左有邓九公，斩刘甫于马下；右有南宫适，大战苟章，苟章不敌，拨马就走，正遇黄天祥，被黄天祥一枪刺死。郑伦力抵众将，但邓九公从旁边将刀一盖，他的降魔杵被压住不能起，被九公抓住袍带，拎过鞍鞒，往地下摔去。两边士卒一拥而上，将郑伦捆绑了。纣营瓦解，西岐城城门大开，人来马往，一夜闹嚷嚷的。

天明，姜子牙聚集众将，总结战果，在官兵勋劳记功簿上一一载明，无所遗漏。稍顷，苏护父子来见，姜子牙起身相迎，分宾主坐定，用好言抚慰。言毕，子牙传令“带郑伦”。众军校将郑伦推至檐前，郑伦立而不跪，怒目不语。姜子牙问他有什么话可说，郑伦的回答是“有死而已，何必多言”。子牙无奈，只得吩咐“斩讫号令”。众军校正要动手，苏护在子牙面前双膝下跪，请求免郑伦死罪。子牙急忙扶起苏侯，说他这就把郑伦交给苏侯，由他处置。

苏护满怀喜悦，来到郑伦面前。郑伦低着头不说话。苏护对他说：“郑将军，你为什么还是执迷不悟呢？国君无道，天愁民怨，四海分崩，生灵涂炭，刀兵不息，你难道都没有看到吗？周王以德行仁，推诚待士，恩及劳苦，民安物阜，众心归周，你难道也没有看到吗？老朋友，你应该及早回头啊！”郑伦一声长叹，仍不说话。

苏侯又说：“老朋友，并非我要苦苦劝你，实在是你有大将之才，不该这样白白地牺牲啊。你说‘忠臣不事二君’，今日天下向周，难道黄飞虎、邓九公都不是忠臣？‘良禽择木，贤臣择主’才是正道。请三思！”

郑伦深受感动，终于说：“君侯，不才糊涂啊！不才愿意改邪归正，只是对姜丞相及其门下诸将多有冒犯，恐怕不能相容。”

苏护哈哈一笑，赶紧来向姜子牙报喜。子牙当即吩咐请郑伦，并传令诸将，与郑伦“衣冠相见”。会见结束后，姜子牙又引领苏护至殿内，朝见周王姬发，接受褒奖。

第二十七章　申公豹说反殷蛟

苏护归降西岐的消息让纣王惊愕良久，他万万没有想到心腹之臣、贵戚之卿也会背叛他。无奈之下，纣王只能派邓九公的交代官，现任三山关守关元帅张山与钱保、李锦等副将继续率军征讨姬发、姜子牙，由洪锦接任张山现有职务。张山接旨，领兵十万出发，在西岐城北门外扎营；左右先行官是钱保、李锦，还有马德、桑元等将校。

这张山只是一个武夫，仅有些勇力而已，第一天出战，左先行官钱保便被邓九公回马刀劈于马下；第二天张山亲自上阵，又被邓婵玉五光石所伤，败进大营。正在焦急之时，来了一个自称“羽翼仙”的道人，愿意相助。这羽翼仙倒是有些能耐，曾经一人力敌哪吒、黄天化、雷震子、土行孙、杨戬等五将；后来又调动北海水淹西岐，但最后仍以失败告终。羽翼仙自觉惭愧，不好再进纣营来见张山，从此失踪。而张山等人却一直像盼望救星似的盼着他重新露面，还派人四处打探，希望能发现踪迹，却始终没有确实消息。

这一天，张山正纳闷间，军政官却来报告一件意外事，说是营外来了一员大将，口称“快去报告你们元帅，快来接千岁大驾”。张山莫名其妙，赶紧出营观看。那个自称“千岁”的人，三头六臂，相貌凶恶，左右两名将官也都生有三只眼。张山忙问那千岁是成汤的哪宗哪派，那千岁说，他是当朝太子殷蛟，并把当年如何失踪的故事说了一遍。张山不能不信，慌忙跪拜请罪。殷蛟扶起张山，却问：“张将军，你可知二殿下的事？”张山在受命西征前就听说殷洪因征西岐，被姜尚用太极图化作飞灰的事，此时就告诉了殷蛟。殷蛟听罢，大叫一声，昏倒在地，好久才被人救醒，又放声大哭：“兄弟果真死于恶人姜尚之手！”他跃身而起，将令箭一折两段：“我如果杀不了姜尚，就与这支箭一样！”张山与众将赶忙将殷蛟请进中军帐主持一切。

殷蛟到西岐来可是有缘由的，话得从头说起。当年殷蛟问斩，被广成子所救，带他回了九仙山桃源洞，并收他为徒弟。前些天，广成子对殷蛟说，西岐正在与天下诸侯筹划共伐无道的事，这可是他报仇泄恨的时机，希望他能参与。殷蛟说，这正合他的心意。广成子让他到桃源洞外狮子崖寻些兵器来，再传授给他一些道术，这样，他就能下山了。殷蛟遵嘱去寻找兵器，因为贪吃了六七枚热气腾腾的豆子，竟生出三头六臂来。广成子见了，拍手称奇，授予他方天画戟，并把翻天印、落魄钟、雌雄剑等三件宝物也给了他。殷蛟即刻别师下山。广成子又再三交代他，应“顺天应人”，助西岐兴吊民伐罪之师，不可改了念头，心下狐疑，否则必遭天谴。殷蛟说他决不辜负师恩、师训，否则将受犁锄之刑。

殷蛟离了九仙山，转眼间来到白龙山。这白龙山上有两名“山大王”，一个叫温良，另一个叫马善，两人名字叫“良善”，相貌却凶恶，都生有三只眼睛。两人见殷蛟三头六臂，也有三只眼，一问还是当今的太子殿下，都表示服从。殷蛟吩咐众喽啰改作周兵，随即与温、马两人起兵，离了白龙山，向通往西岐的大路进发。大队人马正行进着，有喽啰来报，说前面有一骑老虎的道人，要见太子殿下。不消说，此人正是申公豹，但殷蛟并不认识他。

申公豹见殷蛟，先作自我介绍，然后问殷蛟到哪里去。殷蛟如实回答了，申公豹听了笑起来，说殷蛟身为太子，却帮助外人讨伐当天子的父亲，这算什么事？再说当今天子已经年老，不久登大位的，正是太子你，哪有拱手将王位让给不相干的人的？况且，太子殿下身怀绝技，又有多种宝物，必可安天下、定乾坤，何苦为他人作嫁衣裳？申公豹说他的话才是金玉良言，要殷蛟听他的，不要听其他任何人的。殷蛟说，师叔这样说当然是很有道理的，但是天数已定，当今天子无道，西岐当兴，他很难违背师父的教诲，却听从别人的话。

申公豹见一时无法说服殷蛟，急忙换了一个话题，问殷蛟是否知道弟弟殷洪的事。自从当年在刑场上失散，殷蛟再没有见到过弟弟，但每天都在想着他。于是殷蛟反问申公豹知道些什么，希望能通通告诉他。申公豹暗中叫一声“这就对了”，忙把殷洪如何奉师命下山帮助西岐讨伐父王，姜子牙又如何妒贤忌能，贪天之功为己有，结果让殷洪被太极图化作飞灰的鬼话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申公豹把假话说得那么像真的，叫殷蛟不能不将信将疑。申公豹又说此事天下的人都晓得，不信可以去问张山；张山已率军十万，驻扎西岐城外。此事如无，你再进西岐不迟；此事若有，你就帮助张山伐西岐，为兄弟报仇。申公豹还承诺，不久便会派高人同伐西岐。申公豹说完后便离去，殷蛟等人则一路急行来到西岐，接着便发生了与张山相见的事。

殷蛟主事纣营的第二天，亲自出马坐名要姜尚出来。殷蛟从姜子牙口中探得殷洪确实已被太极图化作飞灰，几乎气绝，半晌才稍稍缓过神来，纵马摇戟要杀死姜尚。哪吒挺火尖枪阻挡，被殷蛟一翻天印打下风火轮来。黄天化慌忙敌住殷蛟，谁知殷蛟摇动落魄钟，黄天化坐不住鞍鞒，被张山趁势擒去。黄飞虎来救，殷蛟又摇动落魄钟，黄飞虎撞下神牛，被马善、温良活捉。殷蛟连擒两将，得意扬扬回营。

黄飞虎从昏睡中苏醒过来，怎么看这三头六臂的人都不像是殷蛟，就盯着瞧，眼睛都不眨一下。殷蛟觉得奇怪，问“是什么人”，黄飞虎回答“武成王黄飞虎”。殷蛟也觉得奇怪：怎么西岐也有武成王黄飞虎？张山告诉他，两个武成王其实是同一个人，并把黄飞虎反出朝歌的故事说了一遍。殷蛟听了，赶紧下帐，亲手解开绑缚黄飞虎的绳子，一边说：“恩人！当年若不是你救我，我哪有今天！”在问清楚黄飞虎身边绑缚着的是他的长子黄天化，殷蛟传令也放了。殷蛟说：“昔日将军救我兄弟两人，今日我放你父子，以报前德。”黄飞虎致谢，并问殷蛟当时被风刮去，后来到了哪里。殷蛟怕泄露机密，不肯说出真实情况，搪塞说当时被海岛仙家所救，在山上完成学业；如今特地下山来为弟弟报仇。最后，殷蛟说：“今天我总算报过将军的大恩大德了，如果日后出战，请将军回避为好。若是二次被擒，国法是不容我客气的！”黄家父子默默无言，回了西岐。进了丞相府，黄飞虎将殷蛟说的被海岛仙家所救等等告诉了姜子牙，杨戬听了，连连说殷蛟撒谎，他说他看得分明，殷蛟打哪吒用的翻天印，是广成子的宝物，这事不难查清楚。

诸将正商议着，探马来报“有将请战”。邓九公领令出战。来将是马善。邓九公也不通姓名，纵马舞刀直取。战有十二三回合，马善不敌，被邓九公生擒。面对姜尚，马善立而不跪，还骂姜尚是“老匹夫”。子牙并不多说，令南宫适为监斩官，将马善“斩讫报来”。

行刑令箭出，南宫适连斩马善三刀，这边斩，那边长；那边斩，这边长，马善始终有头。子牙闻报大惊，忙出来看，目睹动手所见也是一样。旁边韦护祭起降魔杵打将下去，正中马善脑门，只打得一片金光，就地散开。韦护收回杵，马善恢复原样。众人大叫“古怪”。哪吒、金木两吒、雷震子等人用三昧真火来烧，马善则趁火光一起，大笑着说“我去也”，走了。子牙心中郁闷，杨戬说他这就往九仙山走一趟，探明殷蛟的虚实；然后再去终南山见云中子师叔，借照妖镜来，看马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戬此行的结果是：广成子大骂殷蛟“畜生背弃师言，定遭不测之祸”，下山径往西岐；云中子慷慨借给宝镜，让杨戬随意使用。

回西岐后第二天，杨戬坐名只要马善出来，暗中用宝镜一照，知道这马善只是一根灯头儿。韦护说，世间有三处共三盏长明灯：玄都洞八景宫有一盏；玉虚宫有一盏；灵鹫山有一盏。必是其中一盏的灯头儿作怪，往三处一看，便可明白。杨戬请示子牙后，当即又出发，终于在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处查明马善来历——灵鹫山的长明灯果然灭了。燃灯答应，不日就去西岐。

第二十八章　罗宣火烧西岐城

广成子到了西岐，立即要见殷蛟。殷蛟听报说“有一道人请千岁答话”，也猜想是师父来了。广成子见殷蛟穿着帝王穿的衣服，怒声责备徒弟“改了念头”。殷蛟眼泪汪汪地说，他一直不肯有违师训，即便遇到申公豹，要他助纣灭周，他也没有忘记师父说的话。他说他知道父王残虐不仁，肆行无道，得罪了全天下人，他不敢有违天命。但是，他那弟弟有什么罪，姬发、姜子牙竟用太极图把殷洪化作飞灰！这哪里是仁心者所为，哪里称得上以德行仁的君臣！“而师父你竟要我听这种人使唤，师父你安的什么心哪？”说到后来，殷蛟竟放声大哭。

广成子说，申公豹与姜子牙不和，申公豹骗人的话不可信。殷洪则是自取其祸，实在是天数如此。

殷蛟说：“申公豹的话也许确实不可信；但说殷洪之死是天数，总不见得是他自己走进太极图中去，自寻惨酷极刑吧！师父的话，说得真可笑！如今兄存弟亡，太悲惨了。师父您请回吧，等徒弟杀了姜尚报了弟弟的仇，再来说东征！”

广成子问殷蛟是否记得自己的誓言，殷蛟回答“当然记得”，但因为弟弟被害，他做哥哥的不愿独自偷生。广成子气极了，仗剑来取。殷蛟让了三回，随手还了一戟。师徒两人战了四五回合，殷蛟祭起翻天印，广成子不得不走。

广成子回到姜子牙处还没来得及坐下，燃灯道人也到了。燃灯说，殷蛟的事大，马善的事小，他得先处理这小的。他对姜子牙如此如此说了一番，子牙依计而行。

次日，姜子牙又单骑出城，指名只要马善出战。马善见了子牙，并不搭话，挺枪直取。子牙则不恋战，只是把马善往东南方向引。马善不晓得他的本主在那里等他，径直赶去。

追了几箭之地，马善只见柳阴下站着一个道人，让过子牙，却拦住了他：“马善！你可认得我？”马善自然认得燃灯道人，却只当不认识，连连用枪刺。燃灯从袖管内取出琉璃灯向空中祭起，又往下压。马善抬头看见，刚要躲闪，已经来不及，现出原形灯芯儿，被黄巾力士连灯带回灵鹫山去。

殷蛟见马善一去不回，心生疑惑，亲自来战姜尚。燃灯道人对子牙说，你有杏黄旗，只管去。殷蛟见了子牙，咬牙切齿攻来，子牙仗剑迎击。戟剑交接，大战龙潭虎穴。温良走马来助，哪吒上前接住。温良祭起白玉环来打哪吒，他不知哪吒有乾坤圈，乾坤圈把白玉环打得粉碎。哪吒又一金砖，正中温良后背，打得他伏在马上，正要逃回，杨戬一弹飞来，穿过肩头，跌下马去，死于非命。殷蛟见折了温良，心中发慌，祭起翻天印打子牙。子牙展开杏黄旗，便有万道金光，祥云笼罩；又现千朵莲花，保护全身；把翻天印顶在空中，不得下来。子牙随即祭起打神鞭，正中殷蛟后心，殷蛟落马。杨戬赶紧上前想斩他首级，张山、李锦两骑抢出，殷蛟趁机逃走。姜子牙没想到这回竟然大获全胜，浩浩荡荡回城，燃灯道人倒是埋怨了广成子几句，说他不该把翻天印也给了殷蛟，这法宝实在难对付。

殷蛟带着伤回到大营，他也没料到今天如此惨败。正在唉声叹气的时候，申公豹请来的高人意外来到。这人是火龙岛焰中仙罗宣，全身血赤大红，形貌丑陋凶恶。他虽然口口声声对殷蛟说“因申公豹相邀，特来助你一臂之力”，却一连在军中过了三四日，也不出去会子牙。殷蛟问他为什么，他说还得等一位道友。果然，不久又来了一个黄脸、虬须，身穿黑衣服的道人，自称九龙岛炼气士刘环。罗宣见刘环已到，立刻提出明日出战。

次日一早，两个道者出营，到西岐城下指名姜子牙答话。罗宣与子牙交手未久，哪吒就蹬风火轮，摇枪来刺罗宣。刘环急忙跃步而出，抵住哪吒。但是姜子牙门下人多：杨戬舞三尖两刃刀冲杀过来；黄天化挥动双锤助战；雷震子展开两翅飞起空中，将金棍打来；土行孙抡镔铁棍，从下三路进攻；韦护大踏步，用降魔杵劈头就打。罗宣抵敌不住，现出三头六臂，一手执照天印，一手执五龙轮，一手执万鸦壶，一手执万里起云烟，还有一双手使飞烟剑。罗宣的五龙轮对准黄天化，一轮将他打下玉麒麟，金、木两吒赶紧抢上去救回。杨戬正要放哮天犬伤罗宣，不料子牙先祭起打神鞭，打得罗宣几乎翻下赤烟驹。哪吒的乾坤圈则打得刘环三昧火冒出。罗、刘两人大败回营。张山在辕门观战，见西岐兵多将广，心中烦恼，又见罗宣失利，更是不快。罗、刘两人都拉长了脸，对纣营众将也不理不睬，却在私下里咬牙切齿。罗宣说：“姜尚好狠，打我一鞭，几乎坠下坐骑来。哼，这也是西岐活该倒霉，并非我们狠心辣手！”两人计议已定。一个说：“今夜把西岐打发得干干净净，免得我再费心。”另一个说：“他既无情，理该如此！”

时至二更，罗宣和刘环悄悄来到西岐城外地势稍高的地方，把万里起云烟射向城内东、西、南、北各处。这万里起云烟是火箭，射到哪里哪里就起火；刹那间，西岐全城烈火熊熊。罗宣又将万鸦壶打开了，万只火鸦霎时飞起腾入城中，只只口内喷火，翅上生烟；还用数条火龙，把五龙轮架在当中，只见赤烟驹四蹄踢跶，飞烟烈焰全向那些石墙石壁烧去，石墙石壁等等即刻崩塌。

西岐全城惊恐万状。姜子牙、燃灯道人与广成子等人眼巴巴地看着火起，束手无策。周王姬发焦急万分，泪流满面，长跪丹墀，向苍天哀告说：“上天啊，我姬发不争气，不像话，上天降灾于我，我罪有应得，但为什么要牵累黎民百姓呢？上天啊，狠狠地惩罚我，让我灰飞烟灭吧，请不要让人民遭受苦难！”说来稀奇，姬发罪己的祷告话音刚落，突然电闪雷鸣，之后大雨倾盆而至，仿佛东海倒悬，黄河决堤。西岐大火顿时熄灭。

满城军民都说是“我们大王洪福齐天”，不知道这火其实是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的女儿龙吉公主灭的。公主听说姜子牙伐纣，也来助一臂之力。刚好罗宣火烧西岐被她看到，她连忙命碧云童儿把雾露乾坤网撒开，向西岐大火上一罩。雾露生水水克火，立即把万只火鸦通通收去。

罗宣正放火乱烧，忽然不见火鸦，大火全灭，才发现龙吉公主立在面前。罗宣大怒，将五龙轮劈面打去，公主把四海瓶拿在手中，从容应对。这四海瓶可真厉害，五龙轮，还有万里起云烟什么的，一样不漏，全收进瓶内。刘环脚踏红焰来助罗宣，被公主的二龙剑斩于火中。罗宣忙现三头六臂，祭起照天印打公主。公主把剑一指，照天印顷刻落入火中。

罗宣知道不妙，拨转赤烟驹就走。公主的二龙剑一剑刺死赤烟驹，罗宣狼狈逃窜，来到岐山下仍喘息不停。罗宣倚松靠石稍歇，不防身后有人叫：“罗宣，你那一条小命，挨不过今天了！”罗宣回头一看，来人自称李靖，说是要往西岐去见姜子牙，但苦无进见之礼，所以罗宣得跟着走一趟。罗宣哪里肯束手就缚？大战李靖，戟剑相交，赛过虎狼相搏。李靖不耐烦了，祭起三十三天黄金宝塔，宝塔落将下来，打得罗宣脑袋开花，魂灵往封神台而去，比他的搭档刘环不过稍迟一步。

李靖收了宝塔，一路急行，不久就到了西岐城。在丞相府，他拜见了姜子牙，遇见了师父燃灯道人，还与儿子等人团聚。此时的相府，热闹非凡。龙吉公主比李靖早到一些时候，已在净室住下，众人商议的则是不久将举行的姜子牙拜将事。广成子心中着急，因为翻天印非常厉害，殷蛟成了姜子牙拜将的大障碍。

广成子再次向燃灯道人请教。燃灯道人说，办法已经有了，玄都离地焰光旗、西方青莲宝色旗，再加上姜尚的玉虚杏黄旗，翻天印难敌这三旗。广成子听了大喜，当即起程求旗。

第二十九章　殷蛟末路

广成子先到玄都洞，顺利地借到了离地焰光旗；后又去了西方极乐之乡，借来了青莲宝色旗，不一日回到西岐来见燃灯道人。燃灯一番计算，发觉擒拿殷蛟的天罗地网，正南、东方和中央诸旗都有了，北方是殷蛟出口，西方却仍须有素色云界旗。

众人正议论着如何求得这素色云界旗，龙吉公主听到了，说她的母亲瑶池金母那儿有素色云界旗两面中的一面“聚仙旗”。广成子赶紧又出发，拜请南极仙翁向瑶池金母借用聚仙旗。南极仙翁借得旗子，亲自送至西岐才回玉虚宫。不久，赤精子、文殊广法天尊等仙与神陆续来到，布设天罗地网可说是万事俱备。

燃灯道人说，执掌诸旗的人都已齐了，只剩西方聚仙旗，须由周王亲自执掌。子牙说“这个不难”，当即把姬发请到相府来。姬发说：“我听相父吩咐。”子牙先不提擒拿殷蛟的事，只说“请大王往岐山退敌兵，老臣陪同”，就与姬发往西方聚仙旗下去。黄飞虎、邓九公等众将，都领了令箭，各有安排。正所谓：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西岐城里同仇敌忾，那纣营中又是如何呢？张山、李锦眼看着殷商军损兵折将，请来和不请自来的高人又无济于事，便向殷蛟建议暂且回兵朝歌，日后再见机行事。殷蛟不同意。他认为姜尚等人不过是“小敌”，西岐也并不难破，连他的师父都害怕他的翻天印，谁还能把他怎么样呢？他一定要为弟弟报仇！

这一主两将三个人从早上商议到天黑，依然不能“取得共识”。一更时分，殷蛟尚未睡下，忽然听得呐喊声起，黄飞虎带领一支人马，已经杀进辕门。殷蛟在灯火下看见了，慌忙迎战。黄家父子兵勇不可当，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等一拥而上，把殷蛟团团围住。邓九公带领副将太鸾、赵升、邓秀、孙焰红等冲杀左营；南宫适率领辛甲、辛免、太颠、闳夭等杀进右营。张山接战邓九公，李锦接战南宫适。

哪吒、黄天化抢入中军，来助黄家父子。哪吒的火尖枪往殷蛟的前后心窝、两胁猛刺；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向殷蛟的头顶心飞来。殷蛟见哪吒蹬轮，先把落魂钟对他一晃，哪吒毫不理会。殷蛟又祭翻天印打杨戬，杨戬会迎风变化，打不下马来。这一来，殷蛟未免着忙。哪吒趁机祭起金砖，正中殷蛟的落魂钟，直打得霞光四射。李锦吃了一惊，南宫适顺势把他斩于马下，然后也来中军助战。张山竭力抵敌邓九公，不料孙焰红喷出一口烈火将他的面部烧伤，他一时力怯，被九公一刀劈死。九公也冲杀至中军，参与重重围困殷蛟。

殷蛟虽有三头六臂，怎么敌得过这一群虎狼英雄？他看到势头不妙，把落魂钟对黄天化一晃，趁黄天化翻下玉麒麟的当口，挣脱重围，向岐山逃遁。众将追赶三十里才回。

这时，殷蛟身边只剩几个残兵败卒。猛抬头，却见到文殊广法天尊立在面前。殷蛟要求让道，天尊不让，殷蛟祭起翻天印。文殊将青莲宝色旗挥动，翻天印落不下来，殷蛟收了印，转身往南方去。行不多远，赤精子挡道。殷蛟祭起翻天印就打，赤精子展动离地焰光旗，翻天印只在空中乱滚，不得下来。殷蛟收了印，又往中央走，遇见燃灯道人阻拦。殷蛟发印就打，燃灯展开了杏黄旗，翻天印又不得下来。殷蛟着慌，忙收印在手，忽然望见正西方，姜子牙站在龙凤幡下。

仇人狭路相逢，殷蛟顿时怒气填膺，大叫着向前冲去。子牙身边的姬发看到一个三头六臂的人摇戟而来，吓得发抖。子牙请周王不用怕，说来人是太子殷蛟。姬发要下马拜见储君，子牙说“不必，老臣自有道理”，然后迎战殷蛟。只一回合，殷蛟就祭印打来。子牙急展聚仙旗，翻天印竟像飞灰一般悬在空中。子牙把打神鞭祭了起来。殷蛟六神无主，抽身往北面走。

燃灯道人见殷蛟已进入绝路，发一雷声，四方呐喊，锣鼓齐鸣，殷蛟越发走得快，陷得深了。越往前，山径越窄，殷蛟弃马步行。情急之下，殷蛟祭起翻天印打去，果然打出一条路来，他赶紧往新路上走。不料一声巨响，两山分而复合，将殷蛟挤住，动弹不得。而前后左右，周兵蜂拥而来。姬发看见殷蛟这等模样，先是跪于尘埃，向殷蛟请罪；继而责备相父不该害他不守臣德；最后则向众人告饶，请求放了太子殿下。然而天命难违，民心难违，姬发的忠君之心拗不过众人对无道暴君的仇恨，殷蛟受到了自己在誓言里设定的惩罚——犁锄。

殷蛟遭犁锄的消息传到朝歌，纣王并不很在意，张山兵败才让他略为忧心。因为主将难求，张山的交代官洪锦奉旨继任，十万人马兵过岐山，立下寨栅。洪锦手下仅两名大将：先行官季康和柏显忠。

季康是左道上人，首战南宫适。战至三十回合，季康念动咒语，头顶忽然出现一块黑云，云中跳出一只狗来，在南宫适胳膊上咬了一口，连袍带甲扯去半边，南宫适败进城去。柏显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他的对手是前上司邓九公。邓九公刀法如神，势不可当，柏显忠哪里敌得过？邓九公卖个破绽，手起一刀，把柏显忠砍为两段。

第三天，洪锦亲自出战，纵马舞刀，向姜子牙冲杀过来。姬昌第七十二子姬叔明急忙截住，与洪锦大战三四十回合。这洪锦也是左道术士出身，他双腿把马一夹，跳到圈子外面，将一面黑旗往地下一插，把刀向上一晃，那旗便化作一门，洪锦连人带马进了旗门。姬叔明不知轻重，也把马赶进旗门去。这时候洪锦看得见姬叔明；姬叔明看不见洪锦，马头刚进旗门，洪锦在旗门里挥刀将姬叔明斩于马下。洪锦收了旗门，耀武扬威，再次挑战。

邓婵玉飞马出阵应战。洪锦见一员女将，金盔金甲，暗想女将——不可恋战，速斩为上。他把黑旗又插了，随后往旗门里走，只等邓婵玉追他。哪知邓婵玉偏不追，却把五光石向旗门内打去，旗门内洪锦“哎哟”一声叫，眼肿鼻青，收了旗幡就走。回到营里，他用丹药敷脸，总算消了肿，次日亲临西岐城下，要与昨日那女将再战。

土行孙与邓婵玉正商议着如何应战，龙吉公主听见，说洪锦用的不过是“小术”，名叫“旗门遁”，并不难破，她愿意代邓婵玉出战。洪锦见来的不是昨日那女将，问她又不愿回答是谁，就稍稍应付三四回合，又把旗门遁用了出来。不料龙吉公主也取出一面旗，不过是白色的，往地下一插，白旗化作一门，公主进门后转眼间竟不见了。洪锦大吃一惊，正想再看个仔细，公主已在他身后，举剑向他背上砍来；尽管公主力气小，也把洪锦吓得不顾旗门，往正北方向逃走。

龙吉公主紧追不舍，一追竟追到了北海边。洪锦从囊中取出一样什么东西往海中一丢，那东西遇水便兴风作浪，成了一条似鱼又似龙的鲸龙；洪锦跨上鲸龙，搅海翻波而去。公主见了，微微一笑，也从锦囊中取出一样东西往海中一丢，那东西见水现出原形——大如一座泰山的神□（nài），浮在海面上。公主站在神□之上，继续追赶洪锦。神□入海，鲸龙顿时失了威势；龙吉公主眼看就要赶上洪锦，就祭起了随身带的宝物捆龙索，命黄巾力士“将洪锦拿下，解往西岐”。黄巾力士遵命，凭空把洪锦拎了起来，拿到西岐，直至丞相府，往台阶下一摔。不久，龙吉公主也到了。姜子牙连声称赞公主立了大功，公主又是微微一笑，回她住的净室去了。

子牙原先打算将洪锦斩首的，临行刑前有月合老人前来说情，称洪锦与龙吉公主不打不相识，彼此有着夙缘，子牙于是赦免了洪锦。洪锦感谢西岐的不杀之恩，真心投降，出营招安季康率领的人马，共同为西岐东征出力效劳。这是后话。

第三十章　姜子牙拜将

洪锦兵败投降，标志着朝歌西征的结束，接着是西岐反守为攻，将要开始东征了。

纣王三十五年三月初四日，姜子牙向周王姬发上出师表，称吊民伐罪的时机已成熟，各方面的准备工作也都已做好，可以择日出兵伐纣了。姬发看完子牙上的表，一点也不高兴，倒是满脸忧虑。

姬发说：“尽管纣王无道，全天下人已经不再信任他，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先王临死时有遗言，再三交代不可以臣伐君。我不听先王的话，是不孝；我征伐纣王，是不忠。我与相父共同遵守臣节，等待纣王改正过错，这才是好办法。”

子牙说：“我哪里敢有负于先王？如今诸侯布告天下，会盟孟津，征伐无道；如果哪一路诸侯不到，首先就会受罚。我正是因为这个才上表的。”

姬发说：“东伯侯、南伯侯、北伯侯发表文告，要求会盟，那是他们三路想攻伐成汤，他们要那样做随他们去。我与相父坐守本土，尽我们的臣节，上不失为臣之礼，下不负先王之嘱，这不是更好吗？”

姬发、姜子牙君臣俩相持不下。散宜生进言，提出折中意见：依相父说的做，统兵与诸侯会盟孟津，与诸侯陈兵朝歌城外，看天子是否能改过自新。这样，上可以尽忠于君主，下可以尽孝于先王，也许称得上两全之策。

姬发听了，欣然采纳，当即拜姜子牙为大将军，独揽征伐大权，并请散宜生主持监造将台等一应事宜。散宜生把在岐山建造将台的事交给南宫适、辛甲等人去办，两人领命，克日兴工。过了一些日子，将台完工，名叫金台。散宜生报告了周王，并安排于三月十五日在金台举行拜将仪式。

三月十五日，仪式准时举行，姬发上台，朝南面坐定。姜尚受命拜谢完毕，姬发对他说：“相父从今天起将以大将军身份东征，希望你早早抵达孟津，会盟后早点回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说完，姬发往台下走。仪式结束后，子牙与姬发、众将入西岐城，周王回宫；子牙回帅府；大小众将各自回家，三天后在校场聚齐，进行出征前的操练。子牙同时力请周王亲征，终获姬发允准。

纣王三十年三月二十四日，周王、姜子牙率领六十万雄师出西岐，过了燕山往首阳山而来。大队人马正匆匆而行，只见前面有两个读书人模样的人，穿着宽袍大袖的衣衫，立在路中央。他俩阻拦大军前进，说是要与主将对话。

姬发与子牙并辔上前，问两人有什么事。两人说，他俩是兄弟，兄名伯夷，弟名叔齐；兄弟俩对大军东行感到不解，想问一问究竟想到哪里去。姜子牙说了诸侯会盟孟津、讨伐无道等等的话，夷、齐两人大摇其头，很不以为然。兄弟俩反对伐纣的理由听起来长篇大论，归纳起来只有两句话，就是所谓的“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这种反对理由固然让姬发听了默默无语，姜子牙却是全然不买账的。姜子牙慷慨陈辞，对夷、齐两人的“一得之见”痛加反驳。

姜子牙说：“如今的天下就像一个落水者，如不给救援，就会死亡。黎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上天震怒，百姓怨声载道。这是大变动时期。只有上天才怜惜人民，人民所要求的，上天必定听从。上天所看到的正是人民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正是人民听到的。我是已经下定决心顺应天道民心做下去了，决不回头！”

听大将军这样说，将士们很受鼓舞，对夷、齐两人的啰唆个没完，则非常不高兴。这些，兄弟俩都看到了，索性拉住姬发的马缰绳，双双跪在马前强谏，不让姬发往前走。左右的军士都非常恼火，想杀掉这两个不识时务的挡道者。姜子牙急忙阻止军士的鲁莽行动，说：“绝对不可以，这两位是有名的义士！”子牙命左右的将校将伯夷、叔齐扶起来，让他们安全离开，大队人马才继续前进。

离了首阳山，来到金鸡岭。岭上有一支人马，打着两面大红旗，阻止姜尚的大军。子牙吩咐就地安营扎寨，并让探事军探听对方是哪里来的队伍。探事军刚要出发，左右来报，说对方有一将请战。南宫适领令上马，走出营前，果然看到一个幞（fú）头铁甲的将官，骑一匹黑马，使一根长枪，威风凛凛地站立在那里。南宫适问他从哪里来，来人不答，却反问“你是何人，往哪里去”。

两人一言不合，南宫适舞刀直取；来人挺枪还击，大战三十回合。南宫适被杀得汗流浃背，不由得想：才出兵不久，就遇到这样厉害的对手，这可怎么好？如果败回大营，必遭元帅责备。南宫适分心出神，就让对方钻了空子。只见来人大喝一声，抓住南宫适的袍带，生擒过马去。但是，来人并没有杀他，却让他捎话给姜元帅，请出来相见。

姜子牙见南宫适被擒后放回，觉得士气受到严重挫伤，下令将南宫适斩首。而来人看见要斩南宫适，急得大叫“刀下留人”，说自己只是想见见姜元帅，因为“有机密相商”。姜子牙骑上四不像出营相见。来人看到姜元帅威仪整饬，兵甲鲜明，慌忙滚鞍下马，拜伏在道旁。来人说他叫魏贲，自幼习武，听说明君与元帅兴兵讨伐无道独夫，特来报效。姜子牙喜出望外，赶紧请魏贲起来说话。魏贲站起来又跪下去，他请求姜元帅宽恕南宫将军的一时失利。子牙说，南宫适虽则失利，但因此得到了魏将军，反而成了好兆头。姜子牙随即下令放了南宫适，随营听用，同时让魏贲担任南宫适原先的职务左哨先行官。

三军士气大振，继续前行。谁知不久哨马又来报，岭上有无数人马驻扎，都打着殷商的旗号。姜子牙心中犯疑：金鸡岭并非关隘，也非要津，商军为何在此安营？子牙下令驻军，探事军再作深入打探。而就在这时候，对方已经打上门来。

来将名叫陈庚，是孔宣营中的先行官。这孔宣是洪锦的交代官、三山关的总兵，怎么会到金鸡岭上来的呢？原来张山阵亡、洪锦降周，纣王闻报吓得六神无主，却一时难定伐周主将，最后还是点了三山关的人。孔宣匆忙出兵，已经晚了些日子，到不了西岐，只能在这金鸡岭与姜子牙交锋。

这对姜子牙来说是意外，对孔宣而言则是无奈。孔宣认为，自己挂帅的这次西征有三大不利：一是众寡悬殊，姜子牙有六十万人马，孔宣多方搜罗才凑足了十万；二是前车之鉴，孔宣参加过多次三山关总兵的交接，对邓九公、张山、洪锦这几位前任主将的兵败过程了如指掌，深知姜子牙很难对付；第三呢，就是这攻不像攻、防不像防的两军意外相遇，金鸡岭绝非合适的战场，是不能长久驻兵的，而要速胜姜子牙，谈何容易！

不过，孔宣自信他也有一个无人可及的大利，那就是他善于五行道术。正是凭着这个，他才敢执掌帅印；从汜水关经过的时候，他还对韩荣夸下海口：“姜尚有多大能耐？这一次我一定能擒拿姬发君臣，押往朝歌！”到了金鸡岭，他下令暂停前行，休整三天，以逸待劳。他要趁姜子牙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姜尚刚刚停步，陈庚就来挑战，正是出于孔宣这种先发制人的部署。

第三十一章　金鸡岭之战

孔宣的部署应该说是高明的，但岐周军兵众将广，实在锐不可当。陈吉打头阵失机，被黄天化的火龙镖打下马来，割了首级，号令辕门。另一名先行官孙合又被武吉所败，也是被割了首级。纣营刚开战就连折两将，让孔宣大为失望与丧气。

五军救应使高继能紧接着打第三仗，大战哪吒。高继能有胡蜂袋，哪吒有乾坤圈；这一仗，哪吒的乾坤圈更快，高继能没有来得及放开胡蜂袋，便被乾坤圈打中肩窝，赶紧伏鞍而逃，才保住性命。这一连串的挫折迫使孔宣不得不自领大队人马，亲临阵前，与姜子牙一决雌雄。

新近归周的洪锦见了不服，大叫着“孔宣不得无礼”，走马奔到阵前。孔宣曾经是洪锦的交代官，他一见洪锦便大骂“逆贼！你也敢来见我”；洪锦则说“天下八百诸侯都已归周，你一个忠臣不济事”。一言不合，两马交兵。不过三五回合，洪锦使出了最拿手的“旗门遁”；谁知孔宣背后有青、黄、红、白、黑等五道光华，他把左边的黄光往下一扫，竟将洪锦扫没了，只剩一匹空马。孔宣又纵马来战姜子牙。两位主将大战十五六个回合，子牙祭打神鞭打孔宣，那鞭落在孔宣背后的红光中，好像石头投入水中。子牙哪里还敢再战，慌忙传令鸣金收兵。

孔宣得胜回营，将背后的五色光华一抖，把洪锦抖落在地下，这时洪锦还昏迷不醒；孔宣吩咐左右，把洪锦关押在后营。孔宣也往后营去，才走了几步，忽然一阵大风，将帅旗连卷了三四卷。月黑风高，谨防劫营。孔宣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估计姜子牙可能今夜来劫营，自己不能不有所准备。这样一想，孔宣又回到中军帐，并把高继能、周信等人叫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遍。

果然不出孔宣所料。将近二更，纣营四周喊声大起，三路周兵杀进辕门。哪吒蹬轮摇枪，冲向中营。孔宣不慌不忙，上马迎战，大笑着说哪吒“今番劫营，必然遭擒”。哪吒不知孔宣的厉害，举枪便刺，两人杀得难解难分。雷震子飞在空中，冲开右营，与周信恶战。深夜月黑，周信看不清半空中的雷震子，被雷震子一棍击中脑门，死于非命。雷震子赶紧来助哪吒，孔宣将背后黄光往上一撒，先把雷震子拿了。哪吒见了，抽身想走，又被孔宣的白光扫到，也给拿下了。黄天化只听得杀声大作，并不知虚实，驱动玉麒麟杀进左营，正遇上高继能。高继能有了日间教训，拨马就走。黄天化奋勇追赶，不防高继能悄悄打开胡蜂袋——刹那间胡蜂成群而至，一如飞蝗。黄天化用两柄锤左遮右挡，胡蜂却叮了他那坐骑的眼。玉麒麟一声哀鸣，后蹄直立，把黄天化掀翻在地；高继能一枪正中黄天化胁下，黄天化毙命。高继能随即与孔宣合兵一处，乘胜追杀岐周败兵，直杀得岭头上尸横遍野，血染草梢。

残兵将劫营败绩报进中军，一夜未睡的姜子牙纳闷无言，深悔决策失误。黄飞虎则放声痛哭，大叫“天化不该死”。众将无不下泪，又为被擒的哪吒、雷震子担忧。黄飞虎发誓要为长子报仇，听南宫适说，崇黑虎能制伏胡蜂袋，就日夜兼程，赶往崇城请崇黑虎。

在飞凤山，黄飞虎巧遇文聘、蒋雄、崔英等三将在山中练武，彼此道过姓名，都说“久闻大名，相见恨晚”，就结伴前往崇城。原来这黄飞虎是后来的东岳神，崇黑虎是南岳神，而文聘、崔英、蒋雄则分别是西岳、中岳、北岳的主神。崇城相聚可谓首次“五岳会”。

北伯侯崇黑虎正操演人马，准备进陈塘关，到孟津会天下诸侯，经计算时间还来得及，便随黄飞虎等人一起往金鸡岭而来。见过姜子牙，拜谒了周王姬发后，崇黑虎次日便邀约文聘、崔英、蒋雄等人一同出阵，坐名要高继能答话。

好个高继能，一杆枪抵住四件兵器，并无惧色。呐喊声惊动了黄飞虎，黄飞虎急忙上了五色神牛，也杀出营来。高继能一条枪与“五岳”力战，如银蟒翻身，风驰雨骤，但久战之后，渐感不支。他突然猛攻蒋雄，杀开一条路，跳出圈子就走。崇黑虎等五人随后赶来。高继能趁机把胡蜂袋抖开——好个胡蜂！遮天蔽日，犹如骤雨倾盆。文聘拨马就要逃走，崇黑虎偏连说“不妨”，说着把背后的一个红葫芦揭开了顶，只见一阵黑烟冒出，千余只铁嘴神鹰尽数飞出来，把胡蜂吃了个干干净净。高继能心慌力怯，被黄飞虎一枪刺死，枭了首级。孔宣匆忙赶来相救，已经迟了一步，他不敢多说什么，只把背后五道光华往下一晃，“五岳”只剩得五骑归营。没想到孔宣竟如此厉害！姜子牙只得按兵不动，另外想办法。孔宣见左右并无一将，只剩自己这个光杆子元帅，也不再请战，只是变速战为固守，阻住咽喉总路，不让周兵过去。

粮草官杨戬催粮回营，听说孔宣的道术把许多将官擒拿去，大军被阻的事，就趁交战的工夫用尚未送回终南山的照妖镜，探看孔宣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孔宣不是妖魔鬼怪，照妖镜无能为力。杨戬祭起哮天犬，哮天犬直奔孔宣，却轻飘飘地落进孔宣背后的神光中去了。韦护来助杨戬，降魔杵竟也被收去。李靖手托三十三天玲珑金塔参战，连人带塔都被孔宣收了去。金、木两吒祭起遁龙桩和吴钩剑双双向孔宣攻去，但无一例外全落入孔宣背后的红光中。金、木两吒躲闪不及，照样被擒。

姜子牙见一阵就折了这么多大将，怒从心上起，恶往胆边生，驱动四不像，与孔宣恶斗。孔宣将青光往下一撒，子牙忙把杏黄旗展开相迎，总算抵住了青光，不让它下来。邓婵玉趁机向孔宣打去一石，把孔宣打得捂住面门逃回本营。途中还被龙吉公主祭起的鸾飞宝剑伤了左臂。陆压道人连夜赶到，帮助姜子牙稳定军心，平复姬发的疑虑；但他也不是孔宣的对手，斩仙飞刀敌不过五色神光，还把孔宣惹恼了，定要与姜子牙拼个你死我活。

周营的另一名运粮官土行孙押粮至辕门，见孔宣口出狂言，举起镔铁棍就打。孔宣忙把五色神光往下撒来，土行孙身子一扭，不见了踪影。在辕门边观战的邓婵玉又是一石，打中孔宣面门；孔宣转身就走，后颈上再挨一石，带着重伤逃回行营。孔宣服了丹药，很快痊愈，但他再度出战时，周营已悬挂“免战牌”。

“免战牌”是姜子牙吩咐悬挂的，因为他惧怕有更多的将官被擒，孔宣那五色神光，周营已无人能胜。不过这“免战牌”仅只挂了一天，次日燃灯道人来到周营，吩咐摘牌，他是特意来会孔宣的。

然而，燃灯道人把孔宣上下前后都仔细看了，两人也说了好一阵子话，燃灯道人一时也想不明白，孔宣是“何物得道”。两人开打不过两三回合，燃灯道人祭起二十四粒定海珠，孔宣忙把五色神光一扫，那些宝珠顿时纷纷跌落神光之中。燃灯又祭起紫金钵盂，也落进神光中。燃灯道人大呼“门人在哪里”，只见一只大鹏雕瞬间飞至。孔宣忙将头盔往上一顶，有一道红光直冲斗牛，一声响亮，竟把大鹏雕打下尘埃。

燃灯道人退回周营，见姜子牙陈说利害。不久大鹏雕也到了。大鹏雕倒是有了新发现，他说在空中见到五色祥云护住孔宣的身子，孔宣身上隐约可见有一对翅膀，但不能断定是什么鸟。

三位正在议论中，军政官来报，说西方极乐胜地的准提道人来访，就是昔日广成子向他借青莲宝色旗的那位。他是因为孔宣与西方有缘，特意来请孔宣同赴极乐之乡的。准提道人见过姜子牙、燃灯道人等之后，当即来会孔宣。

孔宣可不听准提道人的劝，却把刀往道人头顶劈来。道人把手中的七宝妙树一刷，将孔宣的大杆刀刷在一边。孔宣忙取金鞭在手，又往道人打来。道人又把七宝妙树刷来，金鞭又被刷到一边去了。孔宣两手空空，心中着急，忙用五色神光中央的那道红光向准提道人横扫过去，把道人整个儿收了去。道人在红光中呵呵笑，眨眼间形体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不但压弯了红光，还把孔宣的头盔、袍甲压得粉碎，连人带马都压趴下了。又听得一声雷响，在孔宣五色光里现出一尊神像来，有十八只手，二十四个头，手中握有璎珞伞盖，以及神杵、宝锉、金铃、金弓、银戟、旗幡等物。这神像正是准提道人的本相。

现了本相的准提道人用丝绦扣住孔宣的颈项，把神杵加在他身上，说一声：“道友，请现原形！”霎时间，就现出一只目细冠红的孔雀来。准提道人坐在孔雀身上，一步一步走下岭，进了子牙的大营，向子牙道别。子牙则同韦护、陆压等领着众将来到孔宣行营，招降兵卒，并把监押在后营的哪吒、黄飞虎、李靖父子等人释放。

第二天，崇黑虎等回崇城，燃灯道人、陆压各自回山，杨戬、土行孙继续催粮去。姜子牙一声号令，大军过了金鸡岭，不久来到汜水关。

第三十二章　姜子牙三路分兵

姜子牙在汜水关下扎住大寨，按兵不动三日。第四日，召集众将，分兵三路：一路取佳梦关，由洪锦任主将；一路取青龙关，由黄飞虎任主将；两路共分兵十万。洪锦受命，当即与先行官季康与南宫适、苏护等人率军离了汜水关，直奔佳梦关。

佳梦关总兵胡升正与胡雷、徐坤、胡云鹏等部将商议退敌之策，听报季康在关下搦战，令徐坤出城应对。两人激战五十余回合，未分胜负；季康口中念念有词，头顶冒出一道黑气，黑气中现一狗头，张开大嘴冲着徐坤的头脸狠狠咬去。徐坤猝不及防，不觉枪法大乱，季康一刀将他斩于马下。洪锦首战告捷。第二战是苏全忠对胡云鹏，胡云鹏哪里敌得苏全忠？被杀得马仰人翻，苏全忠大喝一声，一枪刺死了胡云鹏。佳梦关连续两将失机阵亡，胡升与弟弟胡雷商量归周，胡雷不肯，并于次日向周营讨战。南宫适应战。

战至三四十合，南宫适卖个破绽，胡雷用力一刀砍入南宫适怀里来，南宫适轻轻让过，伸手把胡雷生擒活捉了。胡雷在洪锦面前立而不跪，还大骂洪锦是“反国逆贼”。洪锦下令“斩讫报来”。左右官兵把胡雷推出辕门，当即斩首号令。

洪锦为南宫适等人庆功，正要喝酒，旗门报告“胡雷又来讨战”。胡雷分明已被斩首，怎么还来讨战？南宫适出营来见，来将果然是胡雷。两人再战，胡雷再度被擒，并被推至中军帐前，依然立而不跪。洪锦不明白胡雷用了什么法术，众将也都议论纷纷。龙吉公主在后营听说了，告诉洪锦，胡雷用的是“替身法”，只须取三寸五分乾坤钉从他的泥丸宫部位钉入，便能斩了他。洪锦果然依法斩了胡雷，号令在辕门。胡升闻报，既悲哀又无奈，赶快修好纳降文书，送至洪锦大营。洪锦看过后，重赏了差官，约定第二天进关安民。

事情到了这里，按说这佳梦关洪锦已经得手，谁知节外生枝，胡升正打点归周交割事宜，胡雷的师父丘鸣山的火灵圣母到了，她是特地下山为徒弟报仇的。火灵圣母将胡升痛骂一顿，吩咐把关上已竖起的岐周旗号通通撤了，仍换上殷商的；一面挂上“免战牌”，一面从佳梦关两万马步军中挑选三千名壮汉组成“火龙兵”，由火龙圣母主持操演。

七天后，“火龙兵”操演精熟，火灵圣母命关上去了“免战牌”，令胡升在前讨战，她与“火龙兵”隐身于后。洪锦不知就里，只认定胡升出尔反尔，见了胡升便纵马杀来。胡升还没来得及还手，火灵圣母驱动坐骑金眼驼，双手舞一对太阿剑，大叫“洪锦休得猖狂”，拦在阵前。洪锦不认识火龙圣母，也不想跟道姑之类多啰唆，战未数合便要用“旗门遁”术。但圣母头上戴着金霞冠，冠上用黄包袱盖住，圣母将包袱挑开，现出十五六丈金光，把她笼罩。她看得见洪锦，洪锦却看不见她，她一剑砍来，劈开了洪锦身上的锁子连环甲。洪锦带伤而逃，三千“火龙兵”杀进周营，势不可当。

龙吉公主听得呐喊声从后营出来，只见火势冲天，浓烟滚滚，“火龙兵”横冲直撞，刚要念咒救火，又见一团金光奔到面前。公主不知所以，金光中火灵圣母举剑劈来，砍伤公主胸膛。公主大叫一声，拨转马向西北逃走。这一仗，洪锦折兵一万余人。洪锦、公主夫妻逃至六七十里，才收集败残人马。

姜子牙得到报告，与韦护、哪吒等调三千人马前来增援。火灵圣母闻讯带上“火龙兵”来会子牙。姜子牙左有哪吒，右有韦护，三人一齐上前。火龙圣母哪里经得起三人恶战？她抽身往回走，用剑挑开黄包袱，金霞冠大放金光，约有十余丈远。子牙看不见圣母，圣母一剑刺中子牙前胸。子牙皮开肉绽，血溅衣襟，只得向西逃走。火灵圣母一声呼叫，三千“火龙兵”似一座火焰山，一拥而来，霎时间大辕门金蛇乱搅，围子内人人遭殃。火灵圣母紧追姜子牙不舍，又取出一个混元锤打来，正中子牙后心，一个跟头跌下四不像。圣母下了金眼驼，来割取姜子牙首级，只见广成子唱着歌儿走来。

火灵圣母认识广成子，指责他这时候不该来，广成子却说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两人言语不合，火灵圣母先发制人，金霞冠现出金光来。可是广成子内穿扫霞衣，顷刻将金光一扫而空。圣母的法宝不灵，只得仗剑再战。广成子手一扬，把翻天印祭在空中，那印落将下来，火灵圣母被打得脑浆飞溅，一命呜呼。广成子收了翻天印，把火灵圣母的金霞冠也收了，又救治了姜子牙，并把他扶上四不像，这才告辞。他要到碧游宫去把金霞冠还给火灵圣母的师父通天教主。

姜子牙回佳梦关去。正走着，忽然看到申公豹跨虎而来。子牙想躲开他，不料申公豹已经看见了子牙，大声叫了起来。子牙与他寒暄，问他哪里去。申公豹说他是特意来会子牙的，并说子牙不应该躲避他，而且也是躲避不了的。申公豹对姜子牙金台拜将，要吊民伐罪，极端仇恨，诅咒姜子牙进不了五关，反倒会死于此地。说完，他举起宝剑向子牙砍来。子牙赶忙让过了，但申公豹接二连三砍来。子牙只得应战，但是伤口刚愈，敌不过申公豹，就拨骑向东就走。申公豹紧紧追赶，把手中的开天珠向姜子牙打去，正中后心，子牙滚下鞍鞒。

申公豹下虎正要杀害子牙，瞿留孙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将他拦住。申公豹晓得瞿留孙的厉害，抽身上虎想溜走。瞿留孙祭起捆仙绳，把申公豹捆了，并吩咐黄巾力士拿到麒麟崖去听候发落。瞿留孙医治了姜子牙并把他送走，才回到玉虚宫见师父元始天尊。

师徒俩又来到麒麟崖，元始天尊骂申公豹为“业障”，总是干坏事，理应受罚。元始天尊吩咐：揭起麒麟崖，把申公豹压在崖下，等姜尚封过神再放他。申公豹慌忙连声讨饶。元始天尊说，如果申公豹发一个誓来，就暂且饶了他，以观后效。申公豹情急，随口发誓说：如果再唆使仙家阻挡姜尚，愿用自己的身子去塞北海眼。元始天尊便放了申公豹，申公豹抱头鼠窜而去。

姜子牙一路上再没有遇到障碍，不久就回到了周营，与韦护、哪吒等人会合。探事官飞奔中军，报告了洪锦，洪锦将姜子牙等人远迎进辕门。收点人马，又折了四五千兵卒。子牙吩咐整顿队伍三日，然后又来到佳梦关前安营，准备继续取关。

消息传到关内，胡升慌了手脚，身边已无大将，只能与王信等人商量怎么办才好。胡升说，他原已决定归周，不意火灵圣母偏来搅局，把大事搞糟了，此刻他真是没了主意。王信说，那就把所有罪名全安在火灵圣母身上，自然无事。

胡升以为有道理，赶紧又写了纳降文书，差遣王信前往周营呈送给姜子牙。子牙看了文书，断定这次不会有诈，准许胡升献关等投降。在查明户口，委派新任镇守官后，姜子牙下令即日回兵汜水关。

第三十三章　青龙关飞虎折兵

黄飞虎领十万雄师在青龙关下安营后，次日邓九公便出营搦战。青龙关总兵是丘引，副将有马方、高贵、余成、孙宝等人。丘引令马方出城应战。邓九公久经战场，马方哪里是对手。战未数合，邓九公将马方劈于马下。

丘引大怒，亲自提兵出关，与黄飞虎对阵。黄天祥年方十七岁，“初生之犊不惧虎”，催马冲杀过去，对方高贵摇枪接住。黄天祥力大无穷，未及十五回合，一枪刺中高贵心窝，高贵落马身亡。丘引大叫“气杀我也”，飞马直取天祥。黄天祥越战越勇，把丘引杀得只能招架，不能还手。孙宝、余成两骑马，两口刀，上前助战。邓九公奋勇走马，把余成一刀两断。孙宝慌忙回身力敌邓九公，黄天祥趁机一枪刺中丘引左腿，丘引拨马就走。孙宝心中更慌张，邓九公一刀砍了他的头。

四员副将两阵全被杀绝，丘引怒气填膺，伤愈后至周营前大叫：“黄天祥来见我！”黄天祥与他来往战有三十回合，恐遭左道之术暗害，便心生一计，虚晃一枪。丘引报仇心切，用力一枪却刺了个空，跌进黄天祥怀里来。黄天祥掣出银装锏一锏正中丘引前胸护心镜，打得他口喷鲜血，败进关内，闭门不出。督粮官陈奇回关交差，听说周兵难敌，便要求出战。周营邓九公应战。

邓九公刀法如神，陈奇用的荡魔杵是短兵器，无法抵挡。陈奇把荡魔杵一举，他有三千飞虎兵，手拿挠钩套索，如长蛇阵般飞来，有拿人的样子。邓九公不晓得个中缘故——陈奇是左道，养成腹中一道黄气，凡是精血的躯体见此黄气，魂魄自散。九公见此黄气，坐不住鞍鞒，被飞虎兵生擒活捉，拿进关去。

丘引没想到陈奇能为他报仇，下令将邓九公枭首号令于关上。邓九公的佐贰官太鸾见后大怒，出营来战陈奇。陈奇把杵一举，太鸾也被飞虎兵擒拿。黄飞虎的三个儿子天禄、天爵、天祥求战陈奇，黄飞虎允诺。兄弟三人裹住陈奇大战，忽然有一枪刺中陈奇右腿。陈奇急令坐骑金睛兽跳出圈子外，黄天禄奋勇追去。陈奇虽然腿上有伤，但道术仍在。他把荡魔杵高举，飞虎兵一拥而上将黄天禄活捉了去。

丘引吩咐把黄天禄与太鸾一并监禁，亲自出城报仇。这回丘引不戴头盔，戴的是金箍，模样像个头陀，坐名要战黄天祥。黄飞虎阻挡不住，黄天祥上马来见丘引。黄天祥这杆枪如狂风骤雨，丘引招架不住，虚掩一枪就走。黄天祥不知好歹，随后赶来。丘引头顶突然发出一道白光，现出碗大一颗红珠，在空中滴溜溜直转。黄天祥抬头一看，不觉神魂飘荡，不辨南北西东，被丘引的兵卒生擒下马；等到醒来，已绳缚双臂，身在纣营。丘引下令将黄天祥枭首号令，并把他的尸体挂在城楼上风化。黄飞虎知道后，顿时气晕了过去，跌倒在地。告急文书连夜送往汜水关下老营。

邓婵玉听说父亲阵亡，悲痛欲绝，发誓要报仇。子牙准许，并派哪吒与她同往青龙关。哪吒在关下搦战，猛然见到黄天祥尸体，大叫着“我捉住丘引，也要这样对他”。丘引自以为能，仍旧是头陀打扮，来战哪吒。可是哪吒是莲花化身，丘引的红珠只是空转，奈何他不得。哪吒的乾坤圈却打得丘引筋断骨折，狼狈败回关去。

土行孙催粮回大营，不见妻子，也赶到黄飞虎营中来。见过黄飞虎和妻子邓婵玉等人，土行孙当晚用地行术潜入青龙关内，先在各处走了一番，然后来到监禁黄天禄、太鸾处彼此见面说了些勉励的话，最后径至城楼上，把黄天祥的尸体转移到关外。周纪在那里接应，当即将尸体运回周营。黄飞虎抚尸痛哭一番，派黄天爵押车，将黄天祥遗体运回西岐。

第二天早上，陈奇听说尸体被盗，主将又受重伤，便领飞虎兵至周营前搦战。土行孙应战，邓婵玉压阵。陈奇见土行孙矮小灵活，一时难以取胜，忙把杵一摆。黄气喷来，土行孙一跤跌倒在地，飞虎兵把土行孙拿去。陈奇冷不防被邓婵玉一石击中嘴巴，打得唇绽齿落，“哎哟”一声，掩面就走。邓婵玉又发一石，陈奇的后心镜被打得粉碎，只能伏鞍而逃。

丘引见了陈奇鼻青口歪、袍带皆松的模样，大为丧气，听说又逮住一名周将，心才稍安，便吩咐把土行孙带上来。丘引见土行孙身高不满三四尺，也不审问，便下令“推出去斩了号令”。土行孙不慌不忙，来到关上。行刑军士正要动手，土行孙把身子一扭，杳无踪迹。丘引听报，更是垂头丧气。

土行孙借地行法回营时，恰遇三运督粮官郑伦催粮回营，忙问二运督粮官土行孙怎么到这里来。土行孙说了陈奇的道术；郑伦听说陈奇喷出的黄气也许胜过自己哼出的白气，大叫“岂有此理”，要求出战陈奇，一决胜负。

恰好次日陈奇又来搦战，坐名只要邓婵玉，应的却是郑伦。两人相见，都暗自称奇。两人都骑金睛兽，都提荡魔杵，挠钩、套索也相同，所不同者，一为乌鸦兵，一为飞虎兵。而两人相斗则更有趣，这一个恶狠狠圆睁双目，那一个咯吱吱咬碎钢牙。

郑伦边战边想：看来此人当真有这种法术，我应该先下手为强。于是把杵在空中一摆，部下乌鸦兵顷刻如长蛇阵般拥来。陈奇赶忙也摇杵，飞虎兵人人奋勇，各个抢先，同样飞奔向前。两边挠钩对挠钩，套索对套索。郑伦鼻孔里两道白光，出来有声；陈奇口中黄光亦“呼呼”响着进出。白光到处，陈奇跌了个金冠落地；黄光到处，郑伦跌了个铠甲离鞍。两边兵卒都不敢拿人，只顾各自把各自的将官抢回去。郑伦被乌鸦兵抢回，陈奇被飞虎兵抢回，各自上了金睛兽回营或回城。土行孙同众将在一边观战，都笑痛了肚肠筋，竟直不起腰来。

第二天，郑伦去关下搦战。陈奇上马出关，对郑伦说：“大丈夫敢作敢当，往后不必用术，只凭手上功夫决雌雄。”郑伦欣然允诺。两人又杀一日，仍然旗鼓相当，不分输赢。两边的主将可都有些急了。丘引得报，佳梦关已失守，忧心忡忡；黄飞虎惧怕攻不下青龙关耽误东征，与众将共议加速取关之策。哪吒提议：“今夜袭城。如今土行孙也在此，不如今夜我先进关，斩关落锁，乘其不备，大军一下子攻入为上策。”黄飞虎与众将一致认同。

不觉已是一更时分，土行孙先进青龙关来，先潜至监禁太鸾、黄天禄处，暗暗将两人放了。二更时分，哪吒蹬起风火轮，飞进关来，在城楼上祭起金砖，把守门的兵将打散，接着又撞开栓锁，洞开城门。早就埋伏于城外的周兵一声呐喊，争先恐后杀进城来。金鼓声大作，火光冲天，天摇地动，城中顿时大乱起来，百姓只顾逃生。黄天禄、太鸾随着土行孙从监牢冲出，杀向帅府，囚犯成了先锋。

此时丘引还不曾睡下，慌乱中匆匆上马，提枪出府，只见灯光影里，火把丛中，披金甲红袍的正是武成王黄飞虎。哪吒蹬风火轮也杀到了，邓秀、赵升、孙焰红把丘引裹在当中，丘引难以脱身。接着，郑伦也杀进城来，正好遭遇陈奇，两人展开夜战。黄天禄从丘引身后杀出府来，土行孙顺手一镔铁棍，丘引险些翻身落马。上三路哪吒的枪，中三路黄明、周纪的斧，下三路土行孙的棍；丘引无从提防，趁着天黑丢盔弃甲逃走。众将旋即又裹住陈奇，陈奇左冲右突无法脱逃，被哪吒祭乾坤圈打中，伤了臂膊，往左一闪身，黄飞虎一枪刺来，正中胁下，陈奇死于非命。周军一夜杀到天明，大获全胜。

黄飞虎收点青龙关人马，只走了丘引一将。黄飞虎出榜安民，查明户口册籍，留下驻守青龙关的将官，这才起兵回师汜水关下老营。先有哪吒向姜元帅报捷，土行孙则仍催粮去了。

第三十四章　郑伦捉将取汜水

姜子牙分兵取得佳梦、青龙两关之后，集中兵力攻取汜水关。对于姜尚所下战书中“或战，或降”的答复，汜水关总兵韩荣硬着头皮写了“来日会战”。首日会战韩荣落败，先行官王虎被哪吒一枪挑于马下。韩荣慌忙收兵，一面具表向朝歌告急，一面设计死守。

正在紧急之时，几年前离去的“七首将军”余化忽然回关。余化告诉韩荣，他被哪吒打伤后回了蓬莱山，师父教他烧炼了一样宝物，周兵即便有千万，也叫他片甲无存。余化次日便使用了他的宝物——化血刀，中刀者见血即死。对手是哪吒，正是当年的仇人。但哪吒本是莲藕化身，中了化血刀后负伤败回，却没有死。雷震子风雷翅中刀也没有死，只是跌落尘埃，败进大营，因为他的双翅是两枚仙杏化成的。

然而化血刀确实厉害，众将无不心惊，姜子牙命军政官将“免战牌”挂起。杨戬催粮回营，仗着“八九元功”做第三个试刀者，左肩挨了一化血刀，也大叫一声败回营来。但他并没有因此探明化血刀上有何种毒物，只好去玉泉山金霞洞请教师父玉鼎真人。玉鼎真人晓得化血刀的来历，对用的是什么毒却无所知，他让杨戬去找蓬莱岛一气仙余元，化血刀就是余元烧炼的。玉鼎真人还“……如此，如此”，向杨戬授计。

杨戬依计行动。到了蓬莱山，他摇身一变成了“七首将军”余化，进岛拜见余元。“余化”报告余元，化血刀果真所向无敌，已连伤哪吒、雷震子等两将；只是在伤杨戬时，被杨戬一指，刀锋转向，伤了自己的肩臂，希望师父救治。

余元信以为真，将全部的三粒解毒丹药都给了“余化”。杨戬得了丹药，径回周营。余元静坐思忖“杨戬有多大本领，竟能指回我的化血刀”，猛然醒悟自己中了杨戬的变化玄功盗丹药的诡计，急忙上了金眼驼来追赶杨戬。身后“呼呼”的风声告知杨戬余元已追来，他把丹药放入囊中，又将哮天犬祭在空中。余元只顾追赶，未防其他，被哮天犬在颈子上咬了一口，吃了大亏，只得暂且回去。有了解药，化血刀就没有用处，余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杨戬在彼此打斗时一刀结果了他。而余化之死，让韩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幸而余元来到，声言要为徒弟报仇，韩荣这才稍松一口气。

余元向姜子牙要杨戬，杨戬又催粮去了，不得见，余元就要杀姜子牙。子牙与余元大打出手，李靖、韦护前来助战。余元有再大的本事也没法一对仨，他被子牙的打神鞭打得三昧真火喷出丈余远，腿上又挨了李靖的一枪，只得带伤败走。

土行孙催粮回营，看到余元的坐骑金睛兽后非常眼热，竟私下里借“地行术”潜入汜水关盗取；谁知余元事先已有觉察，就设计抓住了他。余元知道土行孙不好对付，便想用“乾坤袋”装了土行孙并把他烧死。瞿留孙得知徒弟有难赶来相救，把乾坤袋收走了。

余元向瞿留孙要回乾坤袋，被瞿留孙祭捆仙绳给拿下了，但余元毫不畏惧，说倒要看看姜子牙如何治他。果然，李靖用宝剑砍余元的脑袋，剑锋砍缺两指宽，余元的脑袋好好儿地长在肩膀上；韦护祭降魔杵打，打得腾腾烟出，烈烈火飞，余元毫毛不伤一根，还站在那里唱歌。瞿留孙让姜子牙打造了一只铁柜，将余元关入铁柜沉于北海，不料余元竟从水中逃走了。

身上还绑着捆仙绳的余元来到碧游宫求通天教主帮忙，通天教主因为广成子杀死徒弟火灵圣母早就怀恨在心，就把穿心锁给了余元，要余元把瞿留孙捉到碧游宫来。可是余元还没用上穿心锁，就第二次被捆仙绳绑缚住了。姜子牙与瞿留孙再不敢掉以轻心，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除恶务尽，不过计议了半天，仍是无法可想。正在这时候，救星到了——陆压道人来访，他说有办法制伏余元。陆压道人当然没有吹牛，他用斩将封神飞刀把余元斗大一颗脑袋砍下来了，余元的魂魄则去封神台与徒弟余化相会了。

韩荣听说余元也已死去，知道一切都完了。但他不忍有负成汤，不愿归降岐周，他打算将印绶挂在厅堂，文册留于府库，向朝歌拜谢圣恩，然后弃关而去。当他正要实行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韩升、韩变却说不必这样，他们俩有退敌的高招。

这兄弟俩的高招，其实就是两人平时在玩的纸制风车儿：当中有一转盘，一只手握住中间一根杆子，向四周推动，圆盘便能如飞转动；车上有四面旗幡，写有“地水火风”四字，幡上还有些符、印之类的东西。这风车儿似的东西叫做“万刃车”，是一名叫法戒的头陀传授给韩升、韩变的法宝。别小看这法宝是纸制的，兄弟俩披发仗剑作法后，便有云雾陡生，阴风飒飒，烈焰冲天，半空中有百万刀刃飞来。

韩升说：“此车共有三千辆，哪怕姜尚有六十万雄师，一定教他片甲不留！”

韩荣听得出了神，立即点兵三千让兄弟俩在校场上操演三千万刃车。不久操演完毕，韩荣反守为攻，出城挑战。韩升、韩变同时上前与魏贲交手，战未数合，韩升拨马转身就走。魏贲不知是计，随后赶来；韩升回头一看，当即把头盔摘了，将枪一摇，三千万刃车霎时杀了出来，势如风火。风乘火势，火借风威，百万飞刃杀得周军哭爹喊娘，狼奔豕突。韩升、韩变正要一鼓作气杀进周营去，韩荣却传令“鸣金收兵”。

回到城中后，兄弟俩忙问父亲突然收兵的缘由，韩荣说他自有破敌妙计。韩荣以为，青天白日虽有云雾风火，但姜尚等人的能耐亦不可低估，周军有了防备就很难全胜；如果晚上劫营，黑夜里仗恃万刃车，必能将周军斩尽杀绝。兄弟俩听了，齐声称道“父亲之计，神鬼莫测”。

当晚初更时分，韩荣父子暗暗出关，领三千万刃车杀至周军辕门。周营中虽有鹿角障碍，但万刃车有风火助威，刃如骤雨，谁能抵挡？营中顿时血流成渠，尸骸遍地，周军彼此不能相顾，黑夜中哪里还能分辨敌我！

姬发勉强上了逍遥马，总算有毛公遂、周公旦等人护驾前行；姜子牙就惨了，被韩升、韩变紧紧地追赶，几乎把他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子牙用杏黄旗保护着上半身，一路奔逃，眼看已经到了金鸡岭，只见前面有两杆大红旗迎风招展，子牙定睛再看，不觉心中稍安，原来是催粮官郑伦回营来了。

两人相见，姜子牙提醒郑伦谨防左道异术万刃车，郑伦偏把坐骑金睛兽一番催动，竟向前急赶。片刻工夫，郑伦便与穷追不舍的韩升、韩变兄弟俩撞了个满怀。

韩升先挺枪来刺，郑伦挥舞荡魔杵接住。郑伦看到这兄弟俩身后有一片风火兵刃拥来，知道这万刃车厉害，只一合，就运动鼻孔内两道白光，对准韩升兄弟哼了一声。兄弟俩猝不及防也防不了，当即坐不住鞍鞒，倒栽葱似的翻下马来，被一拥而上的乌鸦兵生擒活捉，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后面的三千兵与车见主将被擒，无不惊慌失措，简直乱成一锅粥，法术自解，风火兵刃化为乌有。三千兵卒慌忙往回撤，正遇上韩荣赶杀周兵。韩荣听说两个儿子都被擒拿，吓得肝胆俱裂，再也不敢恋战，偃旗息鼓，收兵进关。

第二天，姜子牙令军士押着韩升、韩变，亲自率领众将来取汜水关。大军来到关下，三军齐声呐喊，声震天地。韩荣登上城楼，开头还故作镇静，说姜子牙是“败军之将”，一旦瞅见两个儿子被五花大绑地推了出来，他一下子就蔫了。韩荣哀求姜子牙放了他的儿子，说他愿以献关作为回报。但韩升却说他们兄弟俩死而无悔，要求韩荣“紧守关隘”，等待“天子救兵到日，共擒姜尚匹夫”。

周军官兵原本就对韩升、韩变和他们俩的万刃车切齿痛恨，如今见两人死到临头还不肯悔改，除了一命归天，难道还有别的下场吗？城楼上的韩荣看到两个儿子被姜子牙下令“斩之”，心如刀割，大叫一声，往城下自坠而死。城中百姓趁机启关，迎接姜子牙的人马进关，汜水关为岐周所破。姜子牙下一步的攻取目标是界牌关。

第三十五章　人神会破界牌关

界牌关下有两处战场，首先是“诛仙阵”，其次才是关隘与东征周军的对抗。诛仙阵是碧游宫通天教主布设的，用来对付玉虚宫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与元始天尊原为师兄弟，后来分为两派，称为截教与阐教，分别奉通天教主与元始天尊为掌教师尊。

封神的事，通天教主曾参与共同商量，元始天尊委托姜子牙借岐周代殷商的过程代行封神，也是通天教主同意了的。通天教主还曾表态说，姜子牙有打神鞭，若截教门下有阻挡他的，只管打就是。通天教主说，封神是共议的结果，其中有忠臣义士上榜的，也有那些不成仙道而成神道的，截教门下有不少榜上的人，姜子牙可以方便行事。然而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化。一是截教门下都支持商纣，阻碍兴周，而阐教则支持兴周，双方冲突不断；二是阐教门下的广成子杀了截教门下通天教主的爱徒火灵圣母，广成子虽说曾三谒碧游宫向通天教主说明情况，但经不住火灵圣母的师姐妹金灵圣母、无当圣母、龟灵圣母等人的一再挑唆，造谣生事，通天教主态度起了变化，最后竟派遣徒弟多宝道人把“诛仙剑”、“戮仙剑”、“陷仙剑”和“绝仙剑”等四剑悬于门上，在界牌关前布设诛仙阵。通天教主说：“看阐教门下哪一个敢进我的阵？”

诛仙阵够吓人的，不言而喻。可是，毕竟邪不压正！如果说通天教主与元始天尊勉强称得旗鼓相当，那么太上老君加入元始这一方，通天就难免吃不消了。何况，后来西方教主准提道人也来加入元始一方，“三教会破诛仙阵”，通天天不通，焉能不败？通天教主被大师兄太上老君打了一拐杖，又吃了准提道人一加持宝杵，“诛仙剑”等四口宝剑都被摘去，再没有脸面见他的弟子们，只得偷偷溜走，回紫芝崖去想另外的主意了。

而此时，姜子牙对界牌关的攻坚战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界牌关总兵徐盖倒是个识时务的人，他曾派差官往朝歌去求取救兵，纣王不仅不给一兵一卒，反而听信妲己等人的谗言，将差官枭首号令。徐盖知道，这是纣王自取灭亡，他可不想殉葬。他与众将商议大计时明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谁知遭到两名先行官王豹、彭遵的反对。王豹、彭遵仗恃自身的道术，要徐盖“休夸他人本领，看末将等成功，定拿姜尚，解上朝歌，以正国法”。徐盖无可奈何，只得让两名先行官去试试各自的运气。

当周军左哨先锋魏贲来关下搦战时，彭遵争先抢头功。双方战有三十回合，彭遵战不过魏贲，虚掩一枪往南败走。魏贲纵马追赶，彭遵回头看看魏贲渐渐近了，挂下枪，随手从囊中取出一张地图似的东西，往地面上一撒。这东西名叫菡萏（hàndàn）阵，按五行八卦的方位，布成一阵。彭遵先进菡萏阵去，魏贲紧接着也跟了进来。彭遵见魏贲果然中计，就在马背上发出“掌心雷”，雷声引发了菡萏阵，只见一阵黑烟冒了出来，一声响亮，魏贲连人带马被震得粉碎。

彭遵意气扬扬，进关来见徐盖。徐盖给彭遵记了一功，但是说：“虽然胜了一阵，但关中粮草不足，朝廷又不点将协守，恐怕界牌关还是难守。”王豹不服气，自告奋勇地要抢第二功。王豹迎战的是苏护，战了没几回合，苏全忠、赵丙、孙子羽等三将一齐上来，把王豹围在垓心。王豹自料寡不敌众，让马跳出圈子就走。赵丙争功心切，催马就追，王豹见了，心中高兴，回手一个“劈面雷”打在赵丙脸上，赵丙当即翻落鞍鞒。孙子羽着了忙，赶紧飞马上前来救赵丙，王豹又放出一个劈面雷。这劈面雷非常厉害，有雷就有火，孙子羽被雷火伤了面门，也跌下马来。王豹一戟一个，赵丙、孙子羽都被刺死，割了首级。

苏护父子不敢向前，王豹却也知机，掌鼓进关来见徐盖。徐盖给王豹也记了功，却始终默然不语。两阵连折三将，岐周军中简直炸了营！众将人人摩拳擦掌，都大叫着要报仇雪耻。

次日，雷震子抢先出营，来到界牌关门前叫阵。彭遵受命出关，来会雷震子。他不晓得雷震子胁下有双翅，催马摇枪直取。雷震子抖擞精神，风雷翅一展飞在半空中，手中的黄金棍朝彭遵劈头打来。彭遵哪里招架得住？他慌忙拨马就走。雷震子识破了彭遵的诡计，一阵急飞，赶在彭遵的前头，彭遵刚刚马到，雷震子向下就是狠狠一棍。彭遵招架不住，被金棍打中肩窝，扑通一声翻下马去，雷震子枭了他的首级。

探马报进纣营，徐盖顿足叹息：“唉！我早说界牌关难守，本应该顺天行事。彭遵一意孤行，才有此败。诸将不要再固执才好。”王豹听了只是冷笑。王豹说，主将不必性急，等他明天出战以后再说，若是他也战败了，主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徐盖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王豹竟转身回自己住处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豹也不来见主将，径自领兵出关，在周营前搦战。哪吒得令应战。王豹见来将足蹬风火双轮，知道是哪吒，但看那体态容貌，却又不像，赶紧问了一句：“来者莫非是哪吒？”哪吒随口答了声“是啊”，摇枪就刺。

看到这里，读者可不要以为王豹“有眼不识泰山”，因为哪吒确实变了模样。他在汜水关之战中被余化的“化血刀”所伤后，师父太乙真人派门下的金霞童子把他背上乾元山调理，不久痊愈。太乙真人下山参加会破诛仙阵时，把哪吒也带下山来。临行时，师父赠给哪吒三杯酒壮行，哪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太乙真人又从袖中取出三枚火枣让哪吒下酒，哪吒也一口吞了。太乙真人进洞去了，哪吒提着火尖枪正要出发，只听得左边一声响，竟又长出一条臂膊来。接着又听得左右一齐响，两边共长出六条臂膊，哪吒已有了八臂。然后，哪吒又长出两个头来，加上原有的一个，共是三个头。哪吒心中发慌，连忙转身回洞去见师父。太乙真人见了拍手大笑，说这才是哪吒应有的形象。师父又传授给哪吒隐身的法术。哪吒一手拿乾坤圈，一手拿混天绫，一手拿金砖，两只手擎两根火尖枪，还空着三只手。太乙真人取出阴阳双剑和九龙神火罩给了哪吒，这样，哪吒八臂都有了兵器。

哪吒变成如此模样儿，王豹自然难免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王豹心想哪吒厉害，“打人不过先下手”；于是在打得难分难解之际，王豹冲着哪吒就是一个劈面雷。但是这劈面雷伤得了别人，却伤不了哪吒的莲花化身；哪吒见雷声起，火焰来，把风火双轮一蹬，腾起在空中，毫发无损。接着，哪吒便祭起乾坤圈来，猛地打下去，正中王豹的头顶，王豹摇摇晃晃着翻身落马，倒在地上。哪吒补上一火尖枪把王豹刺死，然后割了他的头得胜回营。

徐盖闻报王豹阵亡，说了一句“真是自取其祸”，就开始计划如何派人往周营送投降书的事。正思量着，门官来报说有一头陀求见。徐盖并不想见却又不能不见。来者是法戒，是彭遵的师父，也是汜水关韩升兄弟的师父，他是专门来找杀死彭遵的雷震子报仇的。

徐盖并不想战却又不能不战。雷震子与法戒大战，法戒忽然跳出圈子，取出一幡朝雷震子一晃，雷震子顿时闭目不省人事，坠落尘埃，被商军活捉了去。哪吒紧接着来战，法戒的那面幡此刻没有了用处，法戒则被乾坤圈打得跌了一跤，慌忙逃窜。

次日法戒又搦战，姜子牙亲自迎战。子牙祭打神鞭打法戒，不料法戒不是“封神榜”上人物，不仅伤不了他，打神鞭反被他收去了。幸而三名催粮官土行孙、杨戬和郑伦先后来到，一起大战法戒。法戒被围在垓心，手中法宝无法使用，正要逃走，郑伦鼻窍中两道白光已经哼出；法戒跌倒在地，被乌鸦兵挠钩套索拿了。姜子牙正要下令把法戒斩首，西方教主准提道人到了，要求“不可动手”。准提说，法戒虽未在“封神榜”上列名，却与西方有缘，就让他去西方吧。姜子牙慨然允诺。

听说法戒遭擒，徐盖忙吩咐左右把雷震子放了，同时带领若干将官兵丁，一身缟素，亲自前往周营投降。姜子牙随即进城安抚军民，并在帅府迎请周王姬发，同时清查户口和库藏。周王嘉奖徐盖献关有功，命设宴犒赏三军。一宵已过，次日，大军起程往穿云关而来。

第三十六章　险取穿云关

穿云关主将徐芳是徐盖的弟弟，徐盖向姜子牙献计，不用一把弓一支箭，他就能劝降徐芳。姜子牙很高兴，说：“如果徐盖真的能这样，那可就是建立不世奇功的人了。”

岐周大军在穿云关外安营后，徐盖单人独骑来到关下叫门。徐芳闻报大喜，传令“快开关，请他进来”。徐盖昂首阔步进关，来到总兵府前缓缓下马，径直向议事厅走去。入厅，徐芳端坐着并不动一动身子，却问：“来的是哪一个？”徐盖觉得好笑，做弟弟的怎么连哥哥也不认识了？谁知徐盖笑声未落嘴还张着，徐芳又一声喝：“左右，给我把他拿下！”两边埋伏着的刀斧手一拥而出，片刻就把徐盖给捆绑起来。徐芳大骂徐盖是“辱没祖宗的反贼”，骂完，只顾自己往内厅里去了。

徐盖自投罗网，身陷囹圄，姜子牙却还在大营里坐等好消息哩。直到第二天徐芳的正印先行官神烟将军马忠杀到周营前搦战，姜子牙才晓得大事不好。子牙忙令哪吒去取关，同时探听徐盖的消息。马忠知道哪吒手段高强，不敢久战，突然把口一张，一道黑烟喷出，他连人带马都不见了。哪吒吃了一惊，急忙蹬动风火轮，摇身一变现出八臂三头。马忠在黑烟里看不见哪吒，急得又把烟收起想看个仔细，哪吒不等他回马就把九龙神火罩抛起，罩住了马忠。哪吒伸手在罩上一拍，罩里现出九条火龙，口喷烈火，霎时间马忠灰飞烟灭。

报马报入关内，徐芳大惊失色，另一名先行官龙安吉急忙上前安慰主将，并保证说自己必能擒拿几员反将，解往朝歌请功。龙安吉先与黄飞虎较量，两人战了五十余合仍旗鼓相当。龙安吉不耐烦再卖弄精神，从锦囊中取出一物，向空中一丢，只听得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黄飞虎不知是什么东西飞来，正抬头去看，已跌下鞍鞒，被拿进关内去了。

次日，龙安吉又至周营搦战，洪锦出马去见昔日帐下的这员偏将。龙安吉毫不念旧，口称“反将洪锦，不必多言”，驱马就杀。不过数合，龙安吉祭起两个圈状的东西，在空中左右翻腾，就像那太极图。这一对圈名叫四肢酥，有叮当之声，人一旦耳听眼见，难逃四肢骨解筋酥，手足疲软。往日龙安吉在洪锦帐下时，洪锦并不知道他有这样东西，如今猝然相遇，便与黄飞虎一样遭擒。第三日，龙安吉还来搦战。南宫适应战，被龙安吉仍用四肢酥拿进关去。

姜子牙闻报，闷闷不乐，哪吒说：“元帅放心！明日末将去会龙安吉，定可得知他用什么鬼东西害我的几位叔伯！”龙安吉见哪吒足蹬风火双轮，心下暗想：此人也是道术之士，不如先用我的法宝。两人交战仅一合，龙安吉就把四肢酥丢在空中，岂料四肢酥伤不了莲花化身，响过一阵叮当倏然落下，再无声音。哪吒并不明白这两个是什么东西，只看见一对圈坠地，不觉笑将起来：“有趣！你的圈不如我的，让我还你一圈！”乾坤圈打了下来，正中龙安吉脑袋瓜，龙安吉当即丧命。

报马报知徐芳，徐芳丧魂落魄，环顾左右，已无可战之将。正惶急间，来了一个三只眼的道人，此人正是当年伐西岐时逃脱的吕岳，他想借徐芳之兵，报昔日的仇。这可真合了徐芳的意，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吕岳第一天出战并没有占到便宜。他祭起列瘟印固然将雷震子打落在地，后被岐周众将抢回，但他自己也被姜子牙的打神鞭击中后背，打得三昧真火迸出，大败而回。过了几天，吕岳道上的一个弟兄陈庚也到了，吕岳这才振作精神，与姜尚等人进行生死较量。

陈庚之所以来迟了，正是因为在炼一样“宝贝”。这“宝贝”名叫瘟□（huáng）阵，阵内设二十一把瘟□伞，按九宫八卦方位排列；中央立一土台，安置符印等作法用具。吕岳说，他有了这个瘟□阵，上至姬发、姜子牙，下至岐周诸将，他都能一一擒拿，片甲不回。姜子牙急切要破瘟□阵，云中子特意下终南山前来劝阻，云中子说，破阵的人已有安排，姜子牙只须度过百日之灾即可。也有一个名叫李平的截教门人劝吕岳撤阵，五次三番以种种道理说服吕岳，吕岳均不予采纳。

当吕岳以下战书的形式知会姜尚破阵的时候，子牙与姬发和云中子等商定，亲自去瘟□阵走一遭，度过百日之灾，这期间，由云中子代掌帅印。

姜子牙刚进瘟□阵，吕岳便登上阵中央的八卦台，将一把瘟□伞向下一盖，霎时昏黑昏黑，如红纱黑雾罩将下来。子牙不辨上下东西，仅靠杏黄旗护住身子，寸步难移。岐周众将见主帅受困，一齐大叫着向吕岳、陈庚两人冲来，把他们俩围在垓心。哪吒现了三头八臂，乾坤圈正中陈庚肩窝；杨戬祭起哮天犬，在吕岳头上狠咬一口。吕、陈两人败进阵去，众将遵从云中子号令，也不去追赶。徐芳听说姜尚被困，兴高采烈，与吕岳商议，不如把擒获的四名反臣押送朝歌，同时向朝廷请兵协守，以便一举剿灭岐周军。吕岳赞成。徐芳立刻差遣关中仅剩的一名将官方义真押解黄飞虎等四人往朝歌请罪。

方义真领命即行，一路往潼关而来。在离潼关三十里处，却被一个舞枪的汉子拦住。那汉子生得好古怪，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手心里反倒有两只眼睛；他骑着一头神兽，五绺长须飘扬脑后。这人叫杨任，原是纣王驾前的上大夫，因为谏阻兴建鹿台，被纣王下令剜去一双眼睛。后来杨任被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救走并收为徒弟，今天他是领受师命下山去穿云关解瘟□阵之厄的。

杨任是文官出身，这次同样以轻柔语言向方义真介绍了自己，并劝说方义真不要逆天行事，不妨与自己一道归周。方义真根本不把杨任放在心上，却挺枪就刺。杨任无奈，只得招架。未及数合，杨任怕伤了岐周四将，这才用师父给他的五火神焰扇照着方义真扇去。杨任也不知此扇厉害，只听得一声闷响，方义真连人带马化为飞灰，刹那间无影无踪。押送军士见了，呐喊一声，都分头逃命去了。

杨任放了黄飞虎等四将，请他们留在关内，作为不久后破关的内应，还约定了日后联络的信号。一切交代完毕，杨任上了云霞神兽，出穿云关，来到周营，与师叔云中子相见。

云中子引杨任去见姬发，姬发命设宴款待。云中子说杨任来得正好，因为姜子牙的百日之厄，再过三天就满期了。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周营人喊马嘶，大军齐出，姬发、云中子与诸将都来到辕门，观看杨任破瘟□阵。杨任至阵前大呼“吕岳何不出来见我”，吕岳听了，现了三头六臂，提着宝剑出阵。吕岳乍见杨任相貌异常，心下也自惊骇，但听说杨任是来破阵的，不由得一阵大笑，仗剑直刺。两人相继进阵。吕岳上了八卦台，将瘟□伞撑开往下一罩。杨任把五火神焰扇一扇，一把瘟□扇化作飞灰飘扬而去；又连扇几扇，剩下的二十把瘟□扇都成了飞灰。瘟部神祇李平进阵来，原指望再劝吕岳不要逆天干坏事，也被误伤身亡。陈庚见杨任伤了师弟，举着刀剑与杨任拼命。杨任把五火神焰扇又连扇几扇，甭说陈庚，连地都被扇红了。吕岳见火势愈炽，不可抵挡，慌张逃窜，被杨任赶上连扇几扇，八卦台与吕岳一起成了灰烬。瘟□阵既破，杨任和岐周诸将忙把姜子牙救了出来。

子牙伏在武吉背上，面如淡金，有气无力。姬发流着泪大叫“相父受苦了”不止。云中子用丹药灌入子牙口中，送下丹田。稍顷，子牙睁开眼睛，与周围的诸将招呼。姬发请相父在后营调理休养。数日后子牙康复重掌帅印，打点攻取穿云关，云中子与他相约“后会有期”，回终南山去了。

姜子牙传令，攻关开始。周兵大队人马从穿云关四面架起云梯，前呼后拥，杀声震天。雷震子飞在空中，一棍把敌楼打塌了半边；哪吒现身三头八臂，蹬动风火轮也上城来……守城兵卒吓得魂不附体，作鸟兽散。哪吒斩落了城门锁钥，周兵一拥而入，所向披靡。

杨任安排的内应黄飞虎、南宫适、洪锦、徐盖等四将听到信号，也一齐杀向关前。徐芳哪里还抵抗得了？措手不及，被黄飞虎一剑砍落坐骑的马头，撞下鞍鞒，周兵当即把他生擒了。姜子牙抚慰了徐盖等将，下令将徐芳斩首。

至此，穿云关告破。周王姬发设宴与众将欢饮，犒赏三军，安抚全城居民。翌日，姜子牙传令起兵，行有八十里，兵至潼关，安营立寨。

第三十七章　痘毒之厄

潼关总兵余化龙有五个儿子，都用单名：达、兆、光、先和德。除了余德一人在外地出家，不在潼关，其他四子均协助父亲镇守这座关隘。周兵抵关下寨的消息传来，余化龙召集四子商议对策。余化龙说，周兵一路得胜，称得上殷商的劲敌，防守潼关应以小心为上。四子年轻气盛，都请父亲放心，说他们是绝不容许姜尚一伙过得此关的。因此，当周将太鸾至关下搦战时，余达一马当先，领命应对。

两人大战二三十合，余达拨马便走。太鸾随手赶来。余达听到太鸾坐骑临近的声音，挂下枪，取出撞心杵，回手一杵，正中太鸾脸上。太鸾翻下鞍鞒，余达又一枪刺去，结果了他的性命，枭了首级，大吹大擂进关，并将首级挂于关上。余达立下头功，余兆急不可耐。次日苏护讨战，余兆出城对敌。余兆听说对手是昔日的冀州侯，倒是说了句把“末将不知是贵戚”之类的客套话，可下手却毫不留情。两马往来未及十合，余兆取出一面杏黄幡迎风一展，似一道金光一晃，余兆连人带马就不见了。苏护正茫然四顾，忽听得身后马蹄嘚嘚；慌忙勒转马头，已经来不及了，被余兆一枪刺中胁下，坠下鞍去。余兆取了苏护首级，命令擂得胜鼓回营，也将苏护首级挂于关上。

两名上将先后遇害，岐周军全营震惊。苏全忠更是痛不欲生，发誓要为父报仇。姜子牙踌躇良久，不得不准许。苏全忠领令，在潼关前排开队伍，要与余化龙父子决一死战。余化龙令第三子余光出关对阵。苏全忠见关中出来一个少年，原不想与他厮杀，只是大叫“余兆快来领死”；但一听说对手正是余兆的弟弟，便纵马摇戟，向前冲杀。戟枪并举，大战二十余合，余光拨马就走。苏全忠明知有计，却因报仇心切，仍然追赶。余光暗暗高兴，取出梅花镖顺势就是一镖。梅花镖一镖分五枚，苏全忠中了三枚，几乎坠下马去；幸而事先有所提防，败回大营。余光又胜，进关向父亲报功，余化龙眉飞色舞，决定明日亲自来会姜子牙，彻底将周兵打败。

两军主将对阵，照例是先交口后交手。余化龙一声喝：“左右！谁与我拿姜尚见头一功？”只见左右他的四个儿子一齐向岐周军冲杀过去。周军出阵的也是四将：苏全忠战住余达，武吉敌住余兆，邓秀抵住余光，黄飞虎阻住余先。四对儿交兵，各逞英豪：苏全忠英雄赳赳；余达似猛虎头摇；武吉只想活拿余兆；邓秀喊杀拿余光餐刀；黄飞虎恨不得抢挑余先下马，众儿郎助阵似浪涌波涛。真可谓咫尺间天昏地暗，杀多时鬼哭神嚎！

余达拨马就走，苏全忠奋起直追，余达回手一杵，正中苏全忠护心镜，将其打得粉碎。余达勒转马头挺枪来刺，早有雷震子飞来助战，黄金棍打得余达只来得及招架。余化龙见雷震子敌住余达，纵马舞刀杀向姜子牙，哪吒蹬风火轮挺火尖枪急忙架住。正酣战间，杨戬催粮回营，立马横刀力战十余人，不分胜负。杨戬突然虚晃一刀跳出圈外，远远地将哮天犬祭起。余化龙哪里有防备，被哮天犬一口咬了颈子，连头盔都带去了。哪吒趁机祭起乾坤圈，一圈正中余先肩窝，余先大败而走。周军顺势掩杀一阵，姜子牙令鸣金收兵，掌鼓回营。

余化龙满以为亲自出马必能旗开得胜，没想到竟然吃了败仗！他和余先父子两人伤势不轻，几乎呻吟了一夜，帅府中大小都不能安。接下来的几天，余化龙也只是养伤，没有出战，直到家将报告“五爷回家来了”，余化龙仍呻吟不止。

余德查看了父亲的伤势，知道是被哮天犬咬了，连忙取出丹药，用水化开敷在伤口上，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余德接着又用药调治兄长余先。

听了父兄关于战事的叙述，余德于次日出关至周营，只要姜子牙答话。余德一身道童打扮，头挽抓髻，麻鞋道袍，手执宝剑，见了子牙，挥剑直取。杨戬舞刀接住。哪吒提枪，现出三头八臂；雷震子、韦护、李靖、金木两吒等人也一齐上前迎敌。余德原想用道术取胜，此刻被岐周诸将围在垓心，有术也使不出来。

杨戬在一旁冷眼观察，一眼就看出余德是左道上的人，就跳出圈子外，取弹弓在手，发出金丸，正中余德。余德大叫一声，赶紧逃走，败回关上，进府把药服了。余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说：“我如果留得周军一人性命，就算不上是有道之士！”

当晚，余德对四个哥哥说：“你们今夜都要沐浴净身。我要用法术，使周兵在七日之内片甲无存。”四人依余德的吩咐去办。到了一更时分，余德取出五条帕来，按青、黄、红、白、黑等五色的顺序铺在地上。他又拿出五个小斗，兄弟五人一个拿一个，他吩咐四个哥哥说：“叫你抓着洒你就洒，叫你往下泼你就泼，哼，不用张弓射箭，七日内周兵必将死得干干净净！”兄弟五人分别站在五条帕上，余德披发仗剑，将符印祭起，开始作法。稍顷，余德祭起五方云来到周营，站立在半空中，兄弟五人分别把手中小斗里的痘毒向四面八方泼洒，直到四更时才回关内。

这周营内的众人都是肉身凡胎，哪里经得起这痘毒之厄？顿时三军人人发热，众将各个不得安宁。姬发、子牙，概莫能外。三日后，全军六十万人浑身上下都长出颗粒，行动困难；营中烟火断绝。只有哪吒是莲花化身，未遭此难；杨戬知道余德是左道，夜间不在营中逗留，因此也没有被痘毒侵染。过了五六日，姜子牙浑身都发黑了，痛苦不堪。哪吒心中焦急，又无法可想，便与杨戬商量。两人都认为这与当年吕岳干的坏事如出一辙，更为严重的则是，吕岳伐西岐，西岐有城郭可依，如今只有营寨之类，更难以抵挡。如果潼关余家父子趁机杀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而两人所能做的，也只是加强巡防，日夜不眠而已。

哪吒与杨戬想得不错，他俩所想的，其实关内余家的四个哥哥同样想过，所幸被余德否定了。余德说：“诸位兄长，此事不必劳师动众，他们自然尽绝，也使旁人晓得我等妙法无边——不动声色，六十万周兵一朝灭绝！”

余德的这一招确实够狠毒的。哪吒与杨戬正苦无解救办法之际，忽然看见半空中黄龙真人跨鹤而来。这就像大旱的日子望见云霓，两人连忙迎接黄龙真人至中军帐坐下，半晌，杨戬的师父玉鼎真人也来到了。原来，通天教主已设下专门对付阐教的“万仙阵”，两位真人是特意赶来参与破阵的。

玉鼎真人进内营看了姜子牙的病情，吩咐杨戬赶紧往火云洞去一趟，只有从伏羲圣人那里，才能找到解救痘毒之厄的办法。伏羲接见了杨戬，并找来神农商量。神农拿出三粒丹药给了杨戬，交代他用一粒丹药医治周王姬发，一粒丹药治疗姜子牙，剩下的一粒用水化开了，在大营内四面八方洒遍，这种名叫“痘疹”的传染病便可消灭。神农又把杨戬带到紫云崖前，拔了一株仙草让杨戬带上。神农说，这草名叫升麻，种在人间留传后世，能够救治痘疹患者。

杨戬回营后，按神农教的，与哪吒一起把事情办了，果然，六十万人先后病愈，只是不少人脸上瘢痕累累。众人摩拳擦掌，发誓“今日不取潼关，决不回军”。

大军正要出营，恰巧与前来偷袭的余化龙军迎面相遇。原来今日已是周营蒙厄的第八日，余化龙见周营比起开头的三五天来光景大不相同，起先是烟火俱无，如今却杀气腾腾；余德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于是余化龙企图趁周营不备，一战成功。然而这一战倒确是成功了，但成功的一方并非余化龙，而是姜子牙！

痘毒之厄使得周营上下同仇敌忾，人人奋勇，各个争先。余光被雷震子一金棍打下马来，余达想救，韦护祭起降魔杵将他一杵打死。杨任拿扇子一扇，余先、余兆霎时化作飞灰。余德见四个哥哥都已身亡，直奔子牙杀来。子牙大病方愈，知道战他不过，急忙祭起打神鞭，将余德打翻在地，李靖赶上前一枪把他刺死。余化龙眼见五个儿子一个一个死去，潼关再不能守住，便大叫“陛下！臣今日唯有一死而报君恩也”，仗剑自刎而亡。

第三十八章　姜子牙兵取临潼关

岐周大军取得潼关后，众将因为遭痘疹之厄，都在关上将息。周王姬发也暂歇关内原先的总兵府。姜子牙却未能有片刻的休憩，他要为师尊及诸位师兄弟破万仙阵做种种准备。杨戬、李靖等阐教的门人也在忙着造芦席篷殿等诸多事情。其余人等都奉命在离潼关四十里处扎营，待破万仙阵后，方可起程。

布设万仙阵是截教通天教主的最后一搏，最终不仅三教诸仙在此大会，连他和元始天尊共同的师尊鸿钧道人也出场了。通天教主不得不屈服，三教共议的封神，障碍总算被清除了，只是冤死了许多截教的徒众，如金灵圣母等人。已经归周的洪锦因为也在截教，连同他的妻子龙吉公主，因为参与破阵，竟双双被同为截教的金灵圣母杀死。而申公豹原先是在阐教的，因为一贯在两派之间搬弄是非、挑拨离阵，终于在破了万仙阵之后，遭到严厉惩罚。他在阵破后逃窜他山的路上遇到了师父元始天尊。当初申公豹对元始天尊可是赌过咒立下誓的，天尊便吩咐黄巾力士照申公豹立下的誓言办理，用元始天尊的蒲团卷起他来，拿去塞了北海眼。

协助众仙破了万仙阵，姜子牙回潼关奏请周王姬发继续东征。大军即日起兵，下一关是临潼关，离潼关不过八十里，不久就兵临城下，安营扎寨。临潼关总兵欧阳淳得报，想到本关势单力薄，难以阻挡周兵，便与副将卞金龙、桂天禄、公孙铎等人共议对策。三名副将的意见是：主将明日与周兵见一阵，如果获胜，则以胜而退周兵；如不能胜，应当坚守关隘，同时修表向朝歌告急，等待援兵前来协守。欧阳淳表示赞同。

第二天黄飞虎来关下搦战，欧阳淳命先行官卞金龙出战，同时亲自登上城楼观看。卞金龙不是黄飞虎的对手，战未三十合，黄飞虎卖个破绽，将卞金龙刺下马来，枭了首级，掌鼓回营。欧阳淳在城楼上看得心惊肉跳，噩耗报入卞金龙府第，卞金龙的妻子胥氏放声大哭，惊动了正在后院的长子卞吉。卞吉听说父亲已被周兵杀死，怒发冲冠，随即换了披挂，对母亲说自己定要为父报仇。胥氏只是啼哭，已经顾不得他了。卞吉上马，来到帅府，向欧阳淳问明白杀他父亲的是谁，看看天色已晚，只得明日再向黄飞虎报仇。卞吉又回到家中，令家将们抬一个红色大柜，跟着他出关。卞吉率领军士在关外竖立一根大旗杆，然后从红色大柜中取出一面旗子挂起来，悬于空中。

次日，卞吉单人独马来到周营辕门搦战。周营中，南宫适应战。卞吉见来的不是黄飞虎，便要南宫适换人。南宫适大怒，纵马舞刀杀来。卞吉手中戟急架忙迎。两人战有二三十合，卞吉拨马往回走，先从旗下过去。南宫适并无警觉，跟着也往旗下来，只是马刚到旗下，已连人带马跌翻在地，南宫适不省人事，被左右守旗的军士捉住后绳缠索绑，拖出旗下，推进关内去了。

第二天，卞吉又至周营搦战，坐名要黄飞虎。黄飞虎带着黄明、周纪出营来。卞吉见了黄飞虎，挺戟来刺，黄飞虎舞枪急迎。战了三十回合，卞吉佯败，往旗下而去。黄飞虎步南宫适后尘，一样遭擒。黄明急忙摇斧赶至旗下，他想救黄飞虎，结果自己也中计被擒。

周纪见黄明又失利，不敢上前，只得败进大营见姜子牙。周明说了卞吉那旗的情况，子牙断定又是左道的妖术。次日，子牙与众将一起出营观看那旗，确认了果然是左道，便要求大家再不要从旗下过。姜子牙等人出营看旗，报马报入关内，欧阳淳亲自来会子牙，子牙劝说他不要违抗天命，欧阳淳却命卞吉擒拿子牙。卞吉摇戟冲来，雷震子展开双翅，举棍向他打去。两人战未及数合，卞吉就往旗下败走。雷震子已经知道这旗是妖术，但想先打碎它，使它无法作恶。谁知这旗周围有妖气弥漫，雷震子的金棍尚未落下，自己已被妖气迷住，撞下地来，不省人事，也被守旗家将擒拿了。韦护祭起降魔杵来打这旗，降魔杵竟跌落在旗下。

哪吒再也忍耐不住了，现出三头八臂，来战卞吉。卞吉见了哪吒的模样先吓了一跳，心慌之下被一乾坤圈几乎打下马来，回身败进关去。姜子牙后面有李靖摇戟来战，欧阳淳旁有桂天禄舞刀抵挡。战未数合，桂天禄被李靖一戟刺死。欧阳淳摇手中斧来战李靖，只见阵后冲出辛甲、辛免、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shì）等周将，把欧阳淳围在当中，又有周纪、龙环、吴谦等三将也来助战，把欧阳淳杀得盔甲歪斜，汗流浃背。欧阳淳自知抵敌不住，把马缰一提，慌忙跳出圈子，伏在鞍上，狼狈逃进关中去了。

欧阳淳气喘吁吁地在帅府议事厅坐定，见卞吉伤势不轻，吩咐他暂且回私宅调养。又命兵卒把雷震子送往牢中，与南宫适、黄飞虎等人一起关押。卞吉曾向他要求将黄飞虎等人斩首以报父仇，欧阳淳原本想答应的，后来经公孙铎等人劝说，才改为暂且监押。因为当今奸佞当道，常常诬蔑守关将士空言征战，贿买功绩，冒领钱粮，凡有边报一概不准。如今则更不能杀了，因为修告急文书向朝歌求救已迫在眉睫，欧阳淳当即把修书这事办了。

这一天，土行孙催粮回营来到辕门，看见门前立着一面旗，旗下却有着韦护的降魔杵和雷震子的黄金棍，感到十分奇怪。见了姜子牙，问明了情况，土行孙决定潜入那旗下，探明究竟。哪吒劝他不可去，他偏不信，土行孙趁夜色刚来到旗下，便一跤跌倒，不省人事。关上军士见了，报与欧阳淳，欧阳淳又通知了卞吉，卞吉命家将把土行孙捆绑了，扛进关来。

欧阳淳、卞吉都不认识土行孙。欧阳淳问土行孙到旗子下去做什么，土行孙说，他并不想做什么，无非看见旗下有一根黄金棍，想拿回家去耍，不知怎么一来就在那里睡着了。卞吉在一旁听得好气又好笑，命左右将土行孙推出去斩了。众军士把土行孙带到门外，举刀就砍，土行孙没等刀到，身子一扭就不见了。众军士忙进府来报告欧阳淳，欧阳淳才知道到旗子下来的矮子原来是土行孙，这可不能不防。

第二天，卞吉伤痕全消，就带领众家将出关，来到周军大营前搦战。哨马报入姜元帅。子牙问：“谁人出马？”哪吒愿往，蹬动风火双轮，摇火尖枪出营来。卞吉见了仇人，也不答话，摇戟劈面刺向哪吒。两人一场大战。这一个展开银杆戟，那一个发动火尖枪；真是哪吒施威武，卞吉逞刚强。

卞吉对哪吒可谓又恨又怕，怕哪吒先下手。数十回合后，卞吉把马一拨，先往旗下走去。哪吒若是要往旗下走，也是可以的；他是莲花化身，没有魂魄，怎么走不得？但哪吒偏不走。哪吒天性乖巧，不肯轻易冒险，他故意站定脚跟，看卞吉怎样从旗下过去。然后，他蹬动风火双轮，管自己回营去了。哪吒的这一举动既让卞吉莫名其妙，又让他十分尴尬。他把这事报告了欧阳淳，欧阳淳也感到无计可施。眼下临潼关赖以固守的东西就是这面旗，但连哪吒都不往旗下走，这旗不就成了废物？这关还怎么守呢？

正在这时候，探马忽然来报，说是朝廷派出的援兵已经来到，是邓昆、芮吉两位侯爵奉旨率军前来助战。

第三十九章　邓芮两侯双归周

欧阳淳没有想到，朝歌这么快就派来了援兵；其实，即便邓昆、芮吉两位侯爵也感到意外，纣王为什么指令他们俩协守临潼关。

这回，纣王可真是有点慌了，五关岐周已得四关，临潼关与朝歌仅咫尺之遥，他深悔以往小看了姜子牙的能耐。因此，当上大夫李通在说了许多“陛下平时不以国事为重，听谗远忠，荒淫酒色，摒弃政事”的“犯上话”后，纣王没敢计较，而对李通保举邓、芮两侯协守临潼关，当即准奏。就这样，邓、芮率军来到临潼关。

欧阳淳同众将出总兵府相迎，邓、芮两侯下马，与欧阳淳携手进了议事厅。欧阳淳请两位侯爵上坐，自己则在旁边落座。欧阳淳向邓、芮汇报了战事情况，特别提到已经擒获南宫适、黄飞虎、黄明、雷震子等四员周将。邓昆听到“黄飞虎”三个字，眉头一皱，问欧阳淳“拿下的是不是反五关的黄飞虎”，听到回答“是他”，就发出一声冷笑。邓昆夸奖欧阳淳立下了莫大的功劳；欧阳淳心里着实高兴，嘴上却谦谢不止。当晚，欧阳淳设宴为两位侯爵协守官接风，众将做陪，宾主开怀畅饮，气氛十分热烈。

邓昆除了问欧阳淳关于黄飞虎的事，再没有多说过什么，但他的心里却思绪万千。他那一声冷笑不是没有缘故的，因为黄飞虎本是他的连襟；如果说当初黄飞虎反出朝歌他没能出力，那么如今他一定要把黄飞虎救出来。

直至回到住处，邓昆还在考虑着怎样解救黄飞虎的事，他想：天下八百诸侯都已归周，这临潼关大势已去，哪里还能守得住？不如救出黄飞虎，与他一道归周。可是不知道芮吉是怎么想的，不如明日与周营会战后，见机行事。

第二天早上，两位协守官一起来到总兵府议事厅坐定，众将都来参见。邓昆依然不多说话，只是看着芮吉发号施令。芮吉倒也没有过分谦让，传令把人马全都调出关去，与周营会战，指名要姬发、姜子牙答话。姜尚刚出阵，彼此才问答了两三句话，邓昆就一马当先，把子牙与姬发狠狠抢白了一顿。但邓昆的话口气固然凌厉，内容却都是老生常谈。姜子牙不仅不恼，还笑着劝说邓、芮两侯赶快倒戈、弃暗投明。邓昆听了，勃然大怒，命令卞吉“活捉这个胆敢造反的老头儿”。

卞吉领命，纵马摇戟向姜子牙杀来。赵升舞动双刀，急忙上前抵住。两人正杀得起劲，芮吉怕卞吉吃不住，挥动着大刀也加入进来，却被周营的孙焰红用战斧抵住。武吉早就忍不住了，这时便驱马杀来助战，而哪吒则怒气冲冲地蹬动风火双轮，同时现出三头八臂，攻势不可阻挡。邓昆见了，赶紧传令鸣金收兵，拨转马头先走。

纣营众将回兵进关，全来到总兵府议事厅坐下。邓昆默默无言，欧阳淳、卞吉等人都说姜子牙善于用兵，而且人多势众，很难取胜。说到后来，人人摇头叹气不止。邓昆又放眼去看芮吉，但芮吉与他一样也是不说话。欧阳淳瞧瞧这位，又瞅瞅那位，除了吩咐大摆筵席款待众将，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邓昆回到卧所又思谋了半夜，却始终猜不透芮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决定用言语试探一下虚实。又过了一晚，次日与诸将议事，邓昆先开了口。邓昆将敌我双方的军事力量作了一番比较，结论是“国事艰难”，问题是“大家看该怎么办”。卞吉抢着发言，他说成汤国势兴隆着呢，豪杰们必然都来辅佐，一时的人多人少实在算不了啥。邓昆说：“那是指长久之计，我的问题是如何渡过当前的难关。”卞吉说：“这同样不必担心，我们虽无取胜的把握，死守应无问题，关外有我的‘幽魂白骨幡’这面旗子竖着，周兵再多也是没法通过的！”邓昆说，希望能如此。说完，又把目光落在芮吉身上，然而芮吉自始至终就是不说话。当晚，邓昆派心腹下人密请芮侯饮酒。芮吉领命，高高兴兴地来到了邓昆的住所。

邓昆在住处门前迎候芮吉，然后携手入内，命左右全都退下，让他们尽兴欢饮。一杯酒刚落肚，邓昆笑着对芮吉说：“贤弟，我们不妨说些笑话儿。你说将来是周兴，还是纣兴？今天你我是私下里说话，各抒己见，不必藏藏掖掖的。这里并没有第三个人。”

芮吉同样笑着回答：“兄长这样地不耻下问，我这做弟弟的倒真有些难回答了。如果说我们见识高远，有些话则是不便直说的；但如果只是含含糊糊说话，兄长肯定笑我这做弟弟的是个没用的东西。所以，兄弟我一直不想多说什么。”

邓昆听了拍手说：“贤弟！我与你虽说姓氏不同，其实情同骨肉。你有话尽管直说；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又有什么不可说的？贤弟不须疑虑！”

芮吉点点头，严肃地说：“大丈夫既然是与真心朋友谈天下大事，如果不明目张胆地倾吐一番，哪里称得上担当大事的人和识时务的俊杰呢！依我看，你我如今虽奉旨协守这临潼关，实际上不过是强逆天心民意，哪里是人民的意愿？今主上失政，四海分崩，诸侯叛乱，天下事可想而知。而周王仁德播布八方，姜尚贤而且能，周将勇而且武，将来继商而有天下者，非岐周而谁？前日会战，已足见岐周的规模和气宇。只是我们两人受朝廷厚恩，不能不以死报国，尽那做臣子的职责。承兄长下问，我就实话实说，其他的什么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至此，邓昆已经完全明白芮吉的心意，于是他微微一笑说：“贤弟的这一番话，足见远见卓识非常人可及。可惜你我生不逢时，没能遇到贤明的君王啊！将来纣为周灭，你我不过白白地殉葬而已。我固然应该与草木同朽烂，但为贤弟深深感到惋惜！古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贤弟竟不能充分发挥才能，令人扼腕兴叹哪！”

芮吉听了十分感动，说：“兄长啊，你的心意我其实也早晓得。兄长有意归周，想不到还顾及到我！兄长啊，我这做弟弟的也早已有了归周的意愿，往后，我一切都听你兄长的！”说完，伏地下拜。

邓昆连忙将芮吉扶了起来，说：“兄弟，不是我这做哥哥的有非分之想，实在是天意民心归周啊！既然兄弟你也有与我同样的想法，正所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我就赶紧寻找门路吧。”

芮吉表示赞同：“是的，一定能找到机会的！”

都以为这兄弟俩的商议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料却还是让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谁呢？土行孙。原来姜子牙见纣营已有一天不出战，而那面旗却又高高地挂着阻挡周兵攻关，心中难免焦躁，便指派土行孙潜入关来探听虚实。邓、芮两位的这番密议，恰巧被躲在他们地下的土行孙点滴不漏地全听了去。

土行孙那个高兴啊，这地下哪里还待得住？他一扭身子钻出地面，出现在邓、芮两人面前，吓得两人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土行孙介绍过自己的身份，又把入城的前因后果详细说明了，邓、芮两人才稍稍定神，转忧为喜。土行孙建议两侯修书一封，由他捎给姜元帅，邓昆听了，当即在灯下写起信来。信中写了两侯归周的决心和配合岐周夺取临潼关的大致计划。

天亮以后，邓、芮两侯再次与众将商议战事。这次芮吉依然不说什么，邓昆却有意稍作自我批评，说与周兵会战未见雌雄，不该是像他这样协守关隘大将的所作所为。他说他已与芮侯商定，明日整兵，定要一战击退周兵，及早班师回复王命。欧阳淳在一边说“贤侯之言是也”，下令整顿兵马。

次日，邓昆亲自领兵出关，看到兵马在幽魂白骨幡边上绕道而行，便命令卞吉将那面旗撤去。卞吉吃了一惊，说这旗千万不能撤，不然临潼关就完了。邓昆正要发怒，芮吉插嘴说：“我们是朝廷差官，走的倒是小路；你这个偏将，行的却是中间的大道，不是让周营的人看了笑话吗？”卞吉无奈，只得画了三道灵符，分别放在邓、芮两人的幞头里和欧阳淳的头盔里。三名主将总算顺利地从幽魂白骨幡下通过。

邓昆来到周营前，大叫着要与姜子牙一决胜负。姜尚应声而出，有黄飞豹、黄飞彪接住邓、芮两侯厮杀，武吉则与卞吉大战。战未数合，卞吉拨马败走，武吉不追；邓、芮两人跟着也往旗下走，子牙见了，忙令鸣金收兵。这回，纣营有四将从幽魂白骨幡下走过，子牙仔细观察，若有所思。

当晚初更，子牙命土行孙再次潜入关内探明究竟。土行孙去后不久便回营来，将邓昆幞头里的那灵符递与姜子牙看，并把日间邓、芮两侯如何从卞吉手中诈得这符的经过说给子牙听。姜子牙明白献关、破关的奥妙全在这符中，他认真研究了这符，很快就破解了它。他依样画葫芦，制作了许多符分发给众将。

众将有了这符，破幽魂白骨幡已无悬念；而破了幽魂白骨幡，攻取临潼关更无障碍。卞吉因兵败被邓、芮两侯下令斩首，欧阳淳拒绝献关，又战不过邓、芮两人，最后被芮吉一剑砍倒，枭了首级。邓、芮两侯又来到监中，把羁押的全部周将尽行释放，邓昆与黄飞虎更是含泪相见，各诉衷肠。姜子牙闻讯，传令催兵马入关，周王亦起驾随行。

姬发来到帅府，查过户口册籍；关中人民父老，都牵着羊、担着酒，迎迓王师。周王出榜安民，救死扶伤。大军在城中住了数日，厉兵秣马；然后，姜子牙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直奔渑池县。

第四十章　子牙渑池遭重挫

渑池县与朝歌仅黄河一水之隔，总兵官张奎听说周兵连破五关，不日将兵临城下，倒并不慌张，他十分自信，认为可以支撑。姜子牙率领大军刚在渑池城外安营，就接到东伯侯姜文焕求借援兵的信，子牙一面派金、木两吒出援姜文焕攻取游魂关，同时令南宫适挑战关上。张奎左右只有两名先行官王佑、郑椿，王佑迎战南宫适。王佑武艺平平，战有二三十回合，被南宫适一刀挥为两段。次日，郑椿迎战黄飞虎，郑椿更不济事，战了二十合，被黄飞虎一枪刺死，枭了首级。

子牙因连斩两将，便下令众将乘胜攻城，张奎只得亲自出关应战。一见姜子牙，张奎就飞马舞刀冲了过来。子牙身后姬发的两个弟弟姬叔明、姬叔升连忙各用一条枪架住。战未数合，两位王子诈败而走，指望用回马枪挑张奎；谁知张奎的坐骑“独角乌烟兽”跑得更快，姬叔明刚听得有人追赶，不意张奎已至身后，措手不及，被张奎一刀劈成两半。姬叔升慌忙回马来救，又被张奎顺手一刀，也成两段。子牙大惊失色，急令鸣金收兵。

回到营中，姜子牙只是闷坐帐中，郁郁不乐，忽然崇黑虎偕同文聘、崔英、蒋雄一起来到。崇黑虎说，他早就取了陈塘关，人马已在孟津扎营数月，听说岐周大军到此，特来参谒。正说话间，黄飞虎闻讯也赶来了，“五岳”聚会，打算协力攻关。

次日张奎搦战，崇黑虎自告奋勇应战，文聘、崔英、蒋雄也要同去。崇黑虎举双斧，文聘摇钢叉，崔英舞八棱锤，蒋雄挥动抓绒绳，四将一齐上前，把张奎裹在当中。姜子牙令黄飞虎压阵助战，黄飞虎觉得压阵仍不足以表达彼此的情分，随即驱动五色神牛，也向张奎杀了过去。

张奎果真厉害，他力战“五岳”三四十回合，双方不分胜负。崇黑虎性急，想放神鹰取胜，就跳出圈子，假意败走；其他四将会意，也都拨马诈败而走。但五将都不知道张奎的独角乌烟兽行走如风驰电掣——只见张奎等五将离去有两三箭之地，他在兽头的独角上一拍，一阵乌烟喷出，他已在文聘背后，一刀把文聘砍于马下。崇黑虎急忙去揭葫芦盖放鹰，但张奎更快，崇黑虎也死于刀下。崔英等三将慌忙勒回马来与张奎再战。忽然，一员女将使两口日月刀，骑桃花马飞出阵来。她是张奎的妻子高兰英；这妇人取出一个红葫芦来，祭出四十九根太阳金针射向三将，金光闪耀，三将观看不明，被张奎一一砍死。

姜子牙闻报目瞪口呆，老泪纵横，恰巧杨戬催粮回营，当即驱马来战张奎。黄飞彪急于为兄长报仇，抢先冲向张奎，张奎老方一帖，又因坐骑快斩了黄飞彪。杨戬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张奎的坐骑有些“缘故”，必须设法除去。杨戬于是故意卖个破绽为张奎所擒，张奎将杨戬带回县内。不久，左右将杨戬斩讫，高悬首级号令。

张奎刚想在厅中坐下，只见管马的来报，说是老爷那坐骑的脑袋竟平白无故掉落。张奎大惊失色，正要去看，又见哨马来报，说方才被斩杀的周将又来搦战。张奎这才明白，自己可是误中杨戬之计了。

张奎气得发抖，随即换马，再战杨戬。杨戬又卖个破绽，二次被擒。张奎不敢立即处死杨戬，便与夫人高兰英商量。高兰英看了杨戬的模样，说她有办法对付杨戬，吩咐左右将粪尿等污秽物加在杨戬头上，并用符印镇压。

高兰英说，这回杨戬必能被杀死。夫妻俩是眼看着杨戬人头落地才回到议事厅的，尚未坐稳，只见后院丫环前脚后步跟进慌张来报：老太太正在香房，不知哪里来的尿粪污物把老太太浇了一头，那头便掉落下来！张奎大叫着“又中杨戬奸计”，哭得像个泪人儿，高兰英则呆若木鸡。

命左右取棺椁收殓老太太后，张奎披麻戴孝来周营搦战。哪吒现出八臂三头迎战，未及三五合，便将九龙神火罩祭起，把张奎连人带马罩住。然后，哪吒用手一拍，九条火龙一齐喷火，遍地烧来——岂料张奎竟会地行术，早就逃走了，只烧死了一匹马。

张奎地行回府后告知死里逃生的事，高兰英献计：周营必定以为张奎已死，不如今夜潜入姬发、姜子牙营帐，将这一对君臣杀死，不愁周兵不退。张奎略一沉思，依计行事。

高兰英估计得并不错，子牙听哪吒报告张奎已被烧死，与众将议定，发令箭，点练士卒，至三更造饭，四更整饬，五更攻城，务求一鼓成功。子牙安排停当后，就在中军帐中小憩，静候捷报。

当晚约摸二更，张奎把身子一扭，地行径往周营而来。也许是天意姜尚命不该绝，这天恰好是杨任巡营；杨任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手心里则长着眼，这眼可非同一般，上看天庭，下看地底，中看人间。杨任巡营至辕门，正好看见在地底潜行的张奎，便大叫“有刺客进营来”，一时合营齐起呐喊声，张奎无奈，只好狼狈地逃了回去。见了高兰英，张奎只是摇头，连声说“厉害！厉害！难怪姜子牙取五关势如破竹”，同时修本向朝歌请求援兵，直至天明。

送本差官刚派出，杨戬已在城下坐名“张奎出来见我”。两人交战未及数合，杨戬祭起哮天犬来伤张奎，张奎见犬奔来，急忙下马，转身便不见了。张奎回到府中，不停地唉声叹气，甚至想弃城出走。高兰英用好言安慰丈夫，并说明日她要代他至周营搦战，自然成功。

次日，女将对女将，邓婵玉迎战高兰英。战过二十回合，邓婵玉故意败走。高兰英不知就里，奋勇追来。邓婵玉回手一石，正中高兰英脸上，高兰英掩面逃回。邓婵玉得胜回营，来见姜元帅，恰逢土行孙催粮后交差。子牙说，如今已过五关，军粮有各地诸侯供应，不用派人督运了，土行孙可随军行动。

土行孙下帐来见众将，独不见黄飞虎等人，这才知道渑池这个小县，竟使黄将军、崇君侯等大将遭遇不测。哪吒还告诉他，张奎也精通地行之术，不可不防。土行孙不信，又问妻子，邓婵玉也说“是”，土行孙就再来见姜元帅，要求去会张奎。

土行孙战张奎，杨戬、哪吒、邓婵玉都在一边助阵。两人战了数合，哪吒、杨戬也一起出手，乾坤圈猛地向张奎打去。张奎抬头看到，滚下马去就不见了人影。土行孙把身子一扭，入地紧追不舍。张奎想不到周营中也有人会地行术，只得返身又战。大约张奎身材高大，不易转身；土行孙个子矮小，行动灵活，张奎反而敌不过土行孙，只得败去。但张奎地行一日可至一千五百里，而土行孙仅能行一千里，土行孙看看实在赶不上，就返回了地面。

土行孙对姜子牙说，张奎的地行术毫不逊色，已成东进的极大障碍。子牙忽然想起瞿留孙昔日曾用指地成钢法制伏土行孙，便让土行孙找师父想办法。土行孙请子牙给瞿留孙写一封信，他打算携此信去狭龙山拜见师父，必能学得指地成钢法，破渑池县就指日可待了。姜子牙听后，赶紧写信。土行孙拿了信，告别妻子，赶紧出发。

在周营里，土行孙想着如何对付张奎，在纣营中，张奎同样也在想着怎么对付土行孙。张奎原先并不认识土行孙，但是他知道瞿留孙和瞿留孙的指地成钢法，也听说过瞿留孙有个徒弟会地行术。现在看来，瞿留孙的那个徒弟就是土行孙了。而唯一能制伏地行术的就是指地成钢法——那么，土行孙会不会去找他师父帮忙呢？这么一想，张奎竟然吓出一身冷汗。经与高兰英商议，张奎决计立即去狭龙山；最好能盗得指地成钢法，至少也要抢先，拦住土行孙。

土行孙虽说先行，但不久就被张奎赶上了。张奎先不惊动土行孙，只是加紧往狭龙山赶路。到了狭龙山后，张奎便在山口的崖旁埋伏。张奎在崖旁等了一日，终于看见土行孙来到。土行孙哪里知道有危险，只是放心前行。张奎大叫一声“土行孙不要走”，土行孙急忙去看，刀已落下，连肩带背一劈两半。张奎旋即割了土行孙的首级，径回渑池县悬挂在城楼上号令。

探马报入中军帐，姜子牙由极度惊讶转为极底伤感，深悔自己失算，又害了一员勇将。邓婵玉闻讯哭上帐来，发誓要为丈夫报仇。子牙劝她不可鲁莽，她哪里肯听，当即啼泣着上马，来到城下，只叫“张奎出来见我”。高兰英正要报一石之仇，就上马提刀出城应战。她先将一个红葫芦拿在手中，把四十九根太阳神针全部放出，然后策马向邓婵玉杀去。邓婵玉只听得马蹄声，双目被神针的金光所伤，根本无法观看，高兰英趁机一刀，把邓婵玉砍于马下，并割取首级号令。

小小渑池县，竟使岐周折损数十名大将，周营上下无不怒火填膺。南宫适建议从四面攻打，强行破城；但张奎夫妻俩严防死守，岐周军一连攻打两昼夜，仍无结果。姜子牙吩咐暂且按兵不动。经过数日苦思，他倒是已经有了一些取城的办法，只是土行孙已死，张奎的地行术更难对付，尚需进一步设计。

第四十一章　姬发孟津会诸侯

就在姜子牙冥思苦想破张奎之计的时候，有人雪中送炭来了——瞿留孙的门人捎来师父的一封信，信中还附了破解地行术的符印等物。

子牙仔细读了信，极受鼓舞，信中提到的“调虎离山计”等等，正是他已经想到了的，两下里可谓不谋而合。当天，子牙传令：哪吒领令箭，雷震子领令箭前去，如此如此……杨戬、杨任领柬帖前去，如此如此……韦护领柬帖前去……

至晚间，周营中锣鼓喧天，三军呐喊，蜂拥着杀奔渑池城下来。张奎急忙登上城楼，亲自指挥守城，檑木巨石接二连三地往下打，使得周兵难以上攻。子牙见了，这才下令暂且收兵。次日午后，子牙请姬发到中军帐来相见，说要与周王一同出营，一起去观察这渑池县城池，以便确定下一步攻城方案。姬发没有二话，当即上马。

子牙与姬发在城下指指画画，城上哨探赶紧禀报了张奎。苦等援兵不至的张奎气得要命，觉得这姜子牙实在欺人太甚！我不与他交战，他便攻城；攻城不下，竟敢同姬发来城下窥探，这不是见我援兵不至，藐视我城中无人吗？这样想着，张奎下了城楼来到帅府，他请高兰英暂时代理指挥守城，他要出城去杀了姬发与姜子牙，就什么都不用再担心了。高兰英点头认可，随即登城，张奎则提刀上马，开了城门，大叫着向姬发、姜子牙直冲过去。

子牙同周王拨马向西而走。张奎见周营中没有一将出来，就放心追赶。赶了三十里，突然金鼓齐鸣，喊声大作，周营中大小将官一齐拥出营来，杀奔城下。高兰英又惊又疑，抬头看时，只见哪吒三头八臂，蹬动风火双轮杀上城来，手中那杆火尖枪寒光闪闪。高兰英与哪吒在城上不便争斗，就下城去厮杀。就在这时候，雷震子展开双翅飞上城来，黄金棍打得纣兵四散奔逃；雷震子接着又斩落栓锁，把城门打开，大队周兵全拥了进来。高兰英见大事不好，正要取红葫芦放太阳神针，哪吒已将乾坤圈打来，高兰英被击中头顶心，坠马身亡。

众纣军见主母已被打死，全伏地请降。哪吒与雷震子分工：雷震子留在城上，哪吒去接应姜子牙。哪吒往正西方赶去，恰好遇上情知中计慌张回城来的张奎。两人枪刀急架相还，不过一两回合，哪吒祭起九龙神火罩向张奎罩来。张奎晓得这罩厉害，借地行术慌忙逃走。回到城下，张奎看见城楼前站着雷震子，城内火光冲天，知道城池已陷，只得往朝歌方向逃去。

谁知杨任与韦护奉姜子牙将令，在黄河大道边已经等候多时。杨任远远望见张奎一路疾行而来，赶紧提醒韦护，他的手往哪里指，韦护的降魔杵跟着行动。张奎偶一抬头，也看见了杨任骑着云霞兽，手心里那两只“神光射耀眼”往下正盯着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越发加快地行。杨任催着云霞兽，在地上紧紧追赶。韦护健步如飞，眼睛只看着杨任的手指；杨任只看着地底下的张奎。张奎往左，杨任也往左边赶；张奎往右，杨任又往右边赶。张奎无法可想，只能往前直行。

转眼间，三人都来到黄河边上。早有杨戬奉姜元帅柬帖等在那里，都有点不耐烦了。杨戬听见杨任叫“张奎来了”，刹那间振作精神，忙用三昧真火烧了瞿留孙送来的指地成钢法符箓，立在黄河堤岸上。张奎正疾行着，忽然“咚”的一声撞在什么硬物上，再无法前进；霎时四周也变得铁桶一般，竟不能挪动半步。张奎惊慌失措，浑身乱抖，有如筛糠。杨任正站在他头顶，用手往下一指；半空中，韦护的降魔杵猛地打了下来。张奎的脑袋被打得粉碎，魂灵随着高兰英一道，一先一后往封神台去了。

三人得胜来见子牙，子牙与姬发早就由哪吒引领着进了渑池县城。子牙取了渑池县后，因诸侯会盟时间紧迫，没敢在城中久留，几天后就点齐人马，前往孟津。

从渑池到黄河，然后沿河而下，不日便可到达孟津，一路上并没有什么障碍，但姜子牙却多了个心眼。姬发会盟诸侯的目的与子牙的明摆着并不相同，子牙生怕诸侯尊奉周王，而姬发偏不肯“欺君”，两边都弄得不愉快。于是子牙以做会盟准备工作为名，先来到孟津与大小诸侯相见，相见时彼此约定：诸侯见周王时不可说“吊民伐罪”之类的话，只说会盟为的是“以观政于商”。诸侯听了，都说愿意按姜子牙说的去做。子牙这才派军政官和哪吒、杨戬等人前去迎请姬发。

天下诸侯除了东伯侯姜文焕尚未进游魂关，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应鸾及其带领的大小诸侯都已聚集孟津，先到的诸侯们一起在姜子牙的孟津大营门前迎接姬发。众诸侯进营后，请姬发在首位就座，姬发说什么也不答应。先是互相让来让去，后来又彼此打躬作揖、交相下拜，最终，大家都站着说话。众诸侯希望周王“早救民于水火之中”，姬发则连称“岂敢”，他说自己“孤德寡闻”，“唯望列位贤侯教之”。

豫州侯姚楚亮听了着急，忘了姜子牙事先的吩咐，说了一大篇纣王无道，诸侯愿意追随周王“恭行天罚”、“伐罪吊民”的话。姬发也发急了，说当今天子虽不行正道，其实是受了佞臣蔽惑。而观政于商，就是要使人君改革弊政，天下自然太平。兖（yǎn）州侯彭祖寿说，天命所归，并非一成不变，“唯有德者居之”。他请求以周代商，希望周王不要拒绝，以免诸侯灰心。姬发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始终没有同意。

局面似乎有点僵，姜子牙赶紧出来打圆场。子牙说，今天无非大家见见面，商议正事，不妨在抵达朝歌城下时再说；只有一件事，大家现在就应该取得共识。众诸侯忙问什么事，姜子牙说：“新近朝廷任命袁洪为主帅，增兵二十万，驻扎在孟津的咽喉之处；对袁洪等人，我们怎么办？”诸侯沉吟半晌，人人喊打。这回，姬发并无异议。姜子牙领命，随即起草战书。

这袁洪的二十万驻军来得并不突然，原本是朝歌准备发往渑池县的援兵。原本张奎告急请援的奏本是及时到了朝歌的，微子看后不敢怠慢，急忙进宫至鹿台向纣王奏明。纣王大为惊恐，说要御驾亲征，出援渑池，消灭周兵。中谏大夫飞廉奏本反对，却又无人可荐，就建议纣王出榜招贤，高悬赏格。纣王本来并不真要亲临战场，立刻准奏。

俗话说，“插起招军旗，自有吃粮人”，袁洪、吴龙、常昊等三个豪杰，揭了招贤榜。纣王封袁洪为大将，吴龙、常昊为先行官，命殷破败为参军，雷开为五军总督，殷成秀、雷鹏、雷鹍、鲁仁杰等都随军征伐。实际上这些人除了鲁仁杰外，大多见识短浅，不堪大用。纣王曾要求袁洪先领一支人马往渑池县援助张奎，袁洪却说“都中之兵不宜远出”，把全部兵力都调到孟津，以阻止诸侯往朝歌来。保卫渑池当然不及保卫朝歌，纣王满心高兴，又立刻准奏。就这样，袁洪率领二十万人马来到孟津。

袁洪、吴龙、常昊都是梅山人氏，“梅山七怪”中的三个，袁洪是白猿精，吴龙是蜈蚣精，常昊则是长蛇精。这三个精怪分别借用“袁”、“吴”、“常”三字作为姓氏，借以欺骗世人；他们的作为都不按常规出牌。

当杨戬把姜子牙写就的战书递交给袁洪后，袁洪草草看了，说他不写回书了，就约定明日会兵算了。杨戬将袁洪的口信向姜元帅汇报了，姜子牙觉得，商纣调派的兵马越来越怪异了，自己不能不认真对付。姜子牙自然明白，诸侯会盟之后，他的身份已有所改变；他不仅是岐周大军的主将，更是诸侯联军的统帅。

姜子牙与袁洪会兵，子牙一方是六百诸侯齐出，当中是岐周人马，用的是大红旗；左面是南伯侯鄂顺的部队，右边是北伯侯崇应鸾的部队，这两支队伍都用五色旗幡。首先出阵的并非周军先行官，而是北伯侯麾下的一镇诸侯姚庶良。

第四十二章　纣王敲骨剖孕妇

纣营应战姚庶良的，是袁洪的先行官常昊。姚庶良手中大斧转换如飞，常昊只是眉山一蛇精，哪里敌得了姚庶良的真本实力？常昊不觉败下阵去，姚庶良便催马赶来。常昊见姚庶良追得近了，突然纵马飞奔，马蹄下掀起一阵旋风，卷起一团黑雾，连人带马把常昊罩住，现出他的原形——一条大蟒蛇。蟒蛇把巨口一张，喷出一团毒气来。姚庶良立即昏倒在马下，被常昊取了首级。

兖州侯彭祖寿纵马来战常昊，袁洪的另一名先行官吴龙急于争功，用双刀架住彭祖寿的枪。战未数合，吴龙败走，彭祖寿挺枪追赶。吴龙是蜈蚣精，随即现出原形并生出黑气妖风，彭祖寿顿时不省人事，被吴龙砍死。

众诸侯都不明白是什么使将官追下去便被一团黑云罩住，将官随即绝命，杨戬和哪吒倒是看得分明：常昊与吴龙不是正经人，有妖气。哪吒现出三头八臂，摇动火尖枪直刺吴龙，吴龙用双刀抵敌。哪吒又祭起九龙神火罩，一声响亮，把吴龙罩住，但吴龙竟化作一道青光逃走。常昊见九龙神火罩罩住吴龙，纵马来战哪吒，杨戬见了，挥舞三尖两刃刀协同哪吒双战常昊。常昊看看敌不过，便败下阵去。杨戬并不追赶，取弹弓在手，随手发出金丸朝常昊打去。那金丸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哪吒又祭起神火罩将常昊罩住，常昊化作一道红光，像吴龙一样地逃遁。

袁洪见麾下的两名先行官都十分了得，心里很高心，侍令“三军擂鼓”，大叫着纵马向姜子牙冲杀过来。杨任敌住袁洪；双方大战五六回合，杨任取出五火扇朝袁洪一扇，袁洪已预先走了，只烧死他的坐骑。

袁洪回营，升帐召集众将，吩咐左右为常昊、吴龙各记上一功。袁洪说，姜尚只懂得在磻溪捕鱼，水有深浅；倒是哪吒的罩儿，杨任的扇子，才算得厉害。吴龙哂笑说：“那罩儿和扇子只能降伏别人，哪里奈何得了我们？只可惜今日只坏了他们的两个诸侯，没逮住姜子牙。”常昊也说，大胜还在后头。袁洪听了更加高兴，连忙吩咐修本向朝歌报捷，把诛杀大镇叛逆诸侯彭祖寿、姚庶良，连破哪吒、杨戬、杨任等人道术的战绩大吹大擂一通。

中谏大夫飞廉接本看过后，当即进宫上鹿台向纣王奏明。飞廉说：“陛下洪福齐天，前方大获全胜。朝廷得袁洪这样的帅才，可计日奏功，从此无忧。”纣王听到飞廉这样说，袁洪的奏本也不看了，为了表示自己不食言，便让飞廉传旨，奖赏袁洪蜀锦百匹，宝钞万贯，羊酒无数。纣王还作出承诺，一旦剿灭叛逆，袁洪等人将封王封侯。飞廉遵旨，赶紧打点犒赏，派人送往孟津的袁洪大营。

妲己听说袁洪得胜奏捷，拿来一个大酒杯要向纣王敬酒。纣王便吩咐当驾官赶快在鹿台上备办九龙席，与妲己和妃嫔们共饮。这时正值仲冬天气，朔风凛冽，寒气袭人。纣王与后妃们正推杯换盏，喝得高兴，不觉彤云四起，梨花乱舞。当驾官启奏说，上天降雪了。纣王说，瑞雪来得正好，命左右卷起毡帘，他要与御妻、美人共同赏雪。

纣王与妲己、胡喜媚等人从鹿台上向四面望去，朝歌城内外似银装世界、玉砌乾坤。纣王越发来了兴致，要求妲己唱歌助兴。妲己领旨，当即慢启朱唇，轻展莺舌，唱起小曲儿来。真是：婉转莺声飞柳外，笙簧嘹亮自天来。

妲己唱罢，余韵悠扬，袅袅不绝。纣王大乐，连饮三大杯。不久雪止，彤云渐散，太阳又露出脸来。纣王同妲己又凭栏观赏积雪，却发现在西门外小河上的一件奇事。那小河原本是平地，因造鹿台取土，才成了河道，而雪水注积，使行人须赤脚才能来往。那奇事是：有一个老人赤脚涉水，一点也不怕冷，很快就走过去了；又有一个少年也赤脚涉水，却抖抖索索，连步子也不敢跨。

纣王越看越觉得稀奇，问妲己能否解释。妲己说，个中的道理极简单明白。因为老人出生时，父母很年轻，所以老人精血充足，不畏寒冷；因为少年是老年夫妇的孩子，精血不足，所以怕冷。纣王听了笑起来，说妲己在说玩笑话。妲己坚持说她没有开玩笑，陛下如果还不信，可以把这两个人带到鹿台上来，必能查证。

纣王传旨将老人和少年都带到台上。两人说他俩奉公守法，不欠钱粮，不肯上台，侍臣连骗带吓硬是把两人拘押，上了鹿台。而妲己所说的“查证’，就是将老人和少年的腿脚都砍断，看看两人的精血骨髓的情况是否与她说的一样。

“查证”的结果是老人髓满，少年髓浅。纣王哈哈大笑，一边夸赞妲己高明，一边命令左右把在痛苦中气绝身亡的老人和少年的尸体拖出去。

妲己说，这一类的判断于她只是小菜一碟；她还能判断孕妇腹内的胎儿性别，已有几个月了，以及胎儿的位置、朝向等等。纣王再也不怀疑了，为了证明妲己是“灵异”的“神人”，便让当驾官传旨，从域内搜寻孕妇做试验物。

奉御官接旨后在朝歌满城寻访，一共搜得三名孕妇，通通被押往午门。孕妇们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夫妻难舍，抢地呼天，哀声痛惨，悲悲切切。

哭声惊动了正在文书房议事的微子、微子启、微子衍、上大夫孙策和箕子等贵戚大臣，都走出文书房来查问发生了什么事。箕子看到奉御官等人对两三个孕妇推推拉拉的，孕妇们又哭叫着“老爷救命”，便把奉御官叫住盘问。奉御官见是几位王爷问他，不敢不把实情相告。箕子听罢，几乎气炸了肺，大骂着“昏君”，往鹿台来见纣王。微子等人也不肯落后，也都紧跟着往鹿台来。

纣王在台上专等着送孕妇来呢，见来的却是箕子等人，心里很不高兴，却又不能不见。箕子刚来到台上，就大哭着痛骂纣王使得成汤相传几十代的天下毁于一旦！箕子指责纣王昏庸残暴，偏不知悔改，继续一味作恶。箕子问纣王有什么脸去见先王的在天之灵。

不待说，纣王决不认账，他说：“岐周叛逆，已有大将袁洪抵敌，捷报已经传到，不日便可彻底平定，根本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事。至于那老人和少年赤足涉水表现出来的不同，王后解答了我的疑问，我的所作所为完全合理。还有我要剖开孕妇的肚皮查验一番，算得了什么大事，用得着扯到先王身上去吗？”

箕子泪如雨下，苦苦规劝纣王，再不要去做那些天怨人怒的坏事了，免得姬发、姜子牙人马一到，不用攻城，朝歌人民箪食壶浆欢迎他们。

纣王最听不得称道姬发、姜子牙的话，这时再也不让箕子往下说了，命令武士“把这老东西拉下去打死”。武士们正要动手，台下的微子、微子启、微子衍大叫“不可”，一起登上鹿台。见了纣王，这三位王宫大臣俯伏在地，几乎泣不成声。他们说，箕子的话固然听着觉得逆耳，其实句句是忠言。他们又说，昔日剖比干之心，今日又灭忠良之口，恐怕社稷危在旦夕了！他们还说，如果陛下赦免了箕子，使言路敞开，也许人心还可以挽回。

纣王见伯伯、叔叔们都来求情，不得已，便下旨剥夺箕子王宫大臣的身份，让他当平民去。

谁知妲己切齿痛恨箕子几乎坏了她的计划，这时便挑唆说，让箕子当平民可就太便宜了那些不守臣礼的人，应该将箕子剃掉头发囚禁起来，终生为奴隶。这样，人民就不敢再胆大妄为了。纣王以为“御妻言之有理”，传旨照办。微子与微子启、微子衍见此光景，知道已无挽救成汤的希望，便偷偷将太庙中二十八代神主牌位等运出朝歌，从此隐姓埋名，在民间藏身。这就是后来孔子所称颂的：“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指的就是微子、箕子和比干。

微子等人离开朝歌后，纣王更加肆无忌惮。三名孕妇都被剖腹，验证了妲己的“妙术如神”。

中谏大夫飞廉也扬扬得意，这天又向纣王举荐了两名将才，一名高明，一名高觉，为兄弟俩，都是应招贤榜而来的。纣王见这两人面目怪异，就认定是“英雄”，当场把两人都封为神武上将军。第二天纣王又下旨，命高明、高觉同钦差一起把朝廷赏赐给孟津三军的羊酒等物送往袁洪营中去，此后便归袁洪调遣。

第四十三章　蟠龙岭火烧邬文化

高明、高觉随同钦差上帐参谒袁洪，彼此一见如故；袁洪认得高氏兄弟是棋盘山的桃精和柳鬼，高明、高觉也认得袁洪是梅山白猿。

过了一天，袁洪便命高明、高觉往周营搦战。周营应战的是哪吒。哪吒现出三头八臂，祭起乾坤圈，正中高觉脑门，打出一派金光散漫于地。哪吒又祭起九龙神火罩把高明罩住，用手一拍，九条龙一顿猛烧。哪吒以为两人已死，回营向姜子牙报喜。谁知次日高明、高觉又来搦战，哪吒这才晓得他俩有潜身术，建议子牙亲临战场，探明真相。

高明、高觉向子牙冲杀过来，李靖、杨任急忙抵住。杨戬在一旁看得分明，两人身上各有一派妖气。杨任取出五火扇朝高明一扇，只听得“呼”的一声，高明化作一道黑光而去。李靖也祭起黄金塔来把高觉罩在塔里，高觉却突然不见了。

袁洪令吴龙和常昊接战，哪吒、杨戬双双来迎。袁洪企图一战成功，挥舞镔铁棍来战姜子牙，雷震子、韦护截住袁洪厮杀。韦护祭起降魔杵打来，袁洪虽是白猿，也经不起这一杵，便化作白光逃走。常昊、吴龙在哮天犬和神火罩的攻击下，也分别化作黑气与青气溜走了。

姜子牙收兵回营，杨戬说，今天这一战我们的道术、法宝都没起作用，说明敌方不是正道上的人。杨戬建议用计，而不是一味死战，来争取胜利。子牙说他已经有办法了。当天晚上，子牙击鼓召集众将，对第二天的战事作了安排，并把符印、桃树桩、狗血、人粪尿等物分发给相关将军，说明了如何使用。一切安置停当。

次日，姜子牙亲临纣营辕门搦战。高明、高觉出得营来，见了姜子牙便说“可笑”，说子牙昨夜的那番布置他们已经知道了，桃桩、符印、狗血等等，都是左道旁门之术，休想制伏他们。果然，双方激战后，除了鸡犬秽血溅得满地都是，高明、高觉早已化作青光离去，姜子牙一无所获。

回到大营，姜子牙依然怒气难消，说营中一定是出了奸细，不然敌人不可能知道昨晚的安排，但杨戬不以为然。杨戬说他要去一个地方，查明对方的来历。子牙问他去哪里，杨戬回答“不能泄露，泄露了便无法成功”。姜子牙准许杨戬照自己想的去做，杨戬当晚就离营而去。

杨戬可真的没有说错，原来高明、高觉本是棋盘山上的桃树和柳树，树根长达三十里，采天地之灵气，汲日月之精华，棋盘山轩辕庙“千里眼”、“顺风耳”两鬼使的灵气也被他们摄取了。在千里之内，高明能看到一切，高觉能听到一切。姜子牙的战事安排，让高觉听得一清二楚；杨戬不吐露地名，做得相当高明。杨戬去的地方是金霞洞，拜见的是师父玉鼎真人。有关高明、高觉的底细，就是玉鼎真人告诉杨戬的，真人还教给杨戬战胜高明、高觉的办法。

杨戬回营后，对于所有的问题都摇头不答，他要求姜子牙授予他令旗令箭，由着他去做。他下令赶制大红旗两千面，又让一千名军士擂鼓鸣锣，声震天地。他还派出将官率领人马前往棋盘山，将山上的桃、柳树根全部挖出并烧毁，把轩辕庙里“千里眼”和“顺风耳”两鬼使的泥塑像打得粉碎。这一切该准备的准备好，该做的做完之后，姜子牙就整天安坐中军帐，犹如当年在磻溪垂钓。

一连十数日周营只是不出战，让袁洪等人莫名其妙。高觉问高明，可在周营中看到了什么，高明说一派红旗招展，把眼睛都晃花了。高明又问高觉听到了什么没有，高觉说锣鼓喧天，把耳朵都震聋了。袁洪思来想去无计可施，于是决定当晚劫姜尚的营。

二更时分，高明、高觉为头一队，袁洪为二队，悄悄来到周营，大喊一声杀进营去。谁知周营早有准备，突然鼓声大作，三军呐喊，东有李靖，西有杨任，南有哪吒，北有雷震子，左有杨戬，右有韦护，一齐冲将出来，将高明等围住。

姜子牙祭起打神鞭打了下来，高明、高觉的怙恃已经失去，被打得脑浆迸流。袁洪等人则被哪吒等人截住。韦护祭起降魔杵来打吴龙，吴龙化作青光逃走；哪吒祭起九龙神火罩来罩常昊，常昊化作青气消失。杨任正要取五火扇扇袁洪，不料被袁洪头顶白光中伸出一棍打来，杨任躲闪不及，死于非命。此后两军混战，到天亮才鸣金收兵。

姜子牙因为折了杨任而哀伤，杨戬说他要去终南山向师伯云中子再借照妖镜，有了照妖镜，袁洪这种精灵妖怪就不足为患了。照妖镜果然又显神通。杨戬再战常昊时，就取出照妖镜来照，镜中出现一条大白蛇。待到常昊现出原形后，杨戬摇身一变，化为一条生有双翅，钳如利刃的大蜈蚣。大蜈蚣飞临白蛇头上，把白蛇一钳剪成两截。两截蛇首尾不能相顾，在地上翻滚扭折。杨戬恢复本相，将蛇身斩作几段，发一个五雷诀，白蛇成了飞灰。

吴龙来战哪吒，杨戬在一旁用照妖镜照，吴龙原来是蜈蚣。杨戬取代哪吒追赶吴龙，吴龙现原形，从马蹄下卷起一阵黑雾，罩住自己。杨戬不慌不忙变作一只五色大雄鸡，飞入黑雾之中，把蜈蚣啄成无数段。

两怪被除，最高兴的还是纣营中的鲁仁杰、殷破败、雷开诸将，这些人平日对袁洪、常昊、吴龙等十分不满，无奈人家有纣王做后台。如今两怪原形毕现，诸将还能不笑掉了牙？他们一起来到中军帐，见袁洪只是闷坐，便建议退兵，固守都城，以逸待劳，使周军不战自败。袁洪假装对常昊、吴龙是精怪并不知情，随着众将也把两怪骂了一通，但对退兵的建议则不予采纳。恰好总督粮储官来报，存粮只能用五日了，袁洪就派鲁仁杰往朝歌去催粮。不过，袁洪并没有请求援兵，他相信在高明、高觉之后，还有人来。

没想到还真是那么回事，鲁仁杰刚走，就来了邬文化。这邬文化是个大汉，身高几丈，力大无穷，一顿能吃下一条牛，用一根排扒木当武器。他在朝歌揭了招贤榜，被派来见袁洪。

见过袁洪，第二天邬文化就倒拖排扒木到周营前搦战。龙须虎领令应战。两人身高悬殊，邬文化笑龙须虎是“虾精”。邬文化一排扒木打下去，龙须虎闪过，排扒木上钉齿打入泥土有三四尺深；邬文化急忙拔起钉齿来，大腿连腰上倒被龙须虎打了七八石头；再转身，又挨了五六石头。邬文化转身不灵活，不到一个时辰，被龙须虎连腿带腰打了七八十下，疼痛难当，败下阵去。

龙须虎得胜来见子牙，众将都以为邬文化大而无用，姜子牙也不往深处想，终于酿成大祸。

邬文化回营后与袁洪密谋，当夜劫周营。二更时分，纣营里喊声齐起，邬文化领头，撞进周营辕门，冲开七层鹿角，掀翻四方木栅、挡牌，邬文化把排扒木向两边横扫。后有袁洪协同助战，放出妖气笼罩周兵全营，毒翻了无数人马。周营兵将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六十万兵马各不相顾。周王有周公、召公等人保驾奔逃，姜子牙只能单骑落荒而走。

邬文化一路冲杀，所向披靡，直至后营，来到粮草堆跟前。这里是杨戬的住处，杨戬听得大汉劫营，急忙上马来看时，邬文化已经离这里不远。既要迎敌，又要顾全粮草，杨戬心生一计，下得马来，口中念念有词，将一根竖立的草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邬文化在灯火影里见了比自己更高大的武士，吓得魂不守舍，倒拖排扒木撒腿就跑。杨戬追了一程，正遇袁洪。哮天犬扑向前去，袁洪忙化作白光脱身回营。这时，南北两镇诸侯已经闻讯赶来救应，纣兵终于退去。

姜子牙聚集诸将，寻见周王，点算败残人马，损折士卒有二十余万，将官三十四员，徒弟龙须虎也被邬文化的排扒木所害。姜子牙自省“一时误于检点”的过失，愧悔不已，经与杨戬商议，设定火烧邬文化的计策，地点选在蟠龙岭。武吉、南宫适等人领了令箭，去做各项准备。

这天，袁洪与邬文化对饮，庆贺劫营大胜，探事马忽然来报，说是周王与姜子牙正在辕门外偷看。袁洪命邬文化悄悄出大营，抄后路擒拿姬发、姜子牙。邬文化拖动排扒木就走，来到姬发、子牙身后，大叫：“姜尚休走！”子牙与周王拨转坐骑，往西南方向逃去。姜子牙还不时回过头去，求邬文化放他君臣俩回营去，日后什么事都可以商量。邬文化放心赶去，哪里肯舍弃？

这一逃一追，不觉行了五六十里，进了蟠龙岭。邬文化自忖：“姜尚进山，似鱼游釜中，肉在几上！”但抬头看时，却不见了姜子牙与周王，迟疑四望，仍无踪迹。邬文化刚要转身出山，只听得两边锣声响，杀声震天，山上落下无数滚木巨石将山口堵塞，火弓、火箭、干柴、火把等物一齐往下抛放，刹那间四下里火起，满山谷烟生。邬文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活活烧成灰烬。

第四十四章　杨戬、哪吒收七怪

邬文化死后，袁洪又只能闷坐中军帐，单等来人。谁知果真还有人来，不过这回不是朝歌招贤榜招来的，而是从梅山来的一个头陀，名叫朱子真。参军雷开、殷破败听说又是从梅山来的，料想必定与常昊、吴龙一伙，都摇头叹息不止。袁洪却是高兴异常，请朱子真上坐，还设宴款待。

次日，朱子真出营叫阵，南伯侯麾下副将余忠飞马出阵应对。一个使宝剑，一个使狼牙棒，战了约二十合，朱子真转身就走。余忠立功心切，策马直追。姜子牙传令擂鼓助威。眼看余忠逼近，朱子真回头把口一张，一团黑烟喷出把朱子真全身笼罩，黑烟中朱子真现出本相，一口咬掉余忠的上半截身子。杨戬用照妖镜照出朱子真原来是一头大猪，就高举三尖两刃刀向他砍去。战未数合，朱子真抽身就走。杨戬随后赶来，朱子真喷黑雾现本相将他一口吞了。朱子真大胜，袁洪大喜，设宴为朱子真庆功。

正酣饮时，又有梅山人氏杨显求见。杨显白面长髯，头上生两角，是借“羊”成姓的羊精，与袁洪一样都是梅山一怪。袁洪将杨显留在军中，赐坐请酒。杨显与朱子真在酒席上各自夸能斗胜，喋喋不休。殷破败、雷开等人相对默默无言，只是埋头饮酒。

到了二更时分，朱子真听得有人在他肚皮里说：“姓朱的，你知道我是谁？”朱子真吓了一跳，忙问“是谁”。肚中人说：“我是杨戬。你只知道贪吃血肉，不知在梅山害了多少人！今日你恶贯满盈，我来弄一弄你的肝与肠！”说着，杨戬在朱子真的心肝肚肠上一阵猛揪。朱子真大叫“痛杀我也”，恳求杨戬饶命。杨戬说，要他饶命也不难，就是马上现出原形，跪在周营前认罪。朱子真没奈何，只得照杨戬的指示去做。纣营上下只见一头大猪，晃晃荡荡走出辕门。袁洪、杨显见了，急得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猪精走到周营辕门，四肢跪伏，被南宫适一刀斩落猪头，子牙吩咐将猪头挂在辕门号令。

纣营中，袁洪与杨显正切齿痛恨，辕门官禀报，又有钦差送来将才。来将至中军帐参拜毕，说他姓戴名礼是狗精，也是梅山一怪。袁洪向众将介绍了他的新同伙，然后传令出战。

杨显首先冲出阵去，杨戬在旗门下用照妖镜一照，知道来者是羊精，也不答话，接住厮杀起来。战未数合，戴礼来助杨显，哪吒用枪阻止。杨显拨马便走，趁杨戬赶来之际，在马上吐出一道白光，连人带马一起罩住，现原形来伤杨戬。杨戬变成一只白额斑斓猛虎，向白光中的羊扑来。杨显想逃走，被杨戬一刀砍为两段。杨显被杀，戴礼急忙从口中吐出一粒红珠，有碗口大小，往哪吒头顶打来。哪吒见红珠来势凶猛，虚晃一枪败下阵去。杨戬舞刀接战。戴礼又吐出一粒红珠来伤杨戬，杨戬祭起哮天犬。哮天犬让过红珠，一口咬住戴礼，戴礼不能挣脱。杨戬手起刀落，戴礼死于马下。

袁洪连丧两将，正郁闷间，辕门外又有人求见。来人身高一丈六尺，头上有双角，戴紫金冠，全身甲胄，自称金大升，籍贯梅山——原来是梅山牛怪。袁洪照例设宴接待。

次日，金大升骑上独角兽，担着三尖刀，至周营搦战。郑伦应声而出，与金大升交手。金大升这牛怪修炼多年，腹内有碗口大小一块牛黄，喷出来，如电似火一般。郑伦疏于提防，被打中脸上，倒撞下坐骑金睛兽，金大升三尖刀一挥，郑伦毙命。

郑伦随苏侯归周，屡建奇功，一朝身亡，姜子牙与众将无不哀伤，都要为他报仇。杨戬奋勇当先，与金大升大战三十回合，然后诈败，化作一道金光往南面而走。金大升紧追不舍，坐骑独角兽跑得飞快。杨戬趁金大升临近时用照妖镜一照，原来是一头大水牛。

杨戬正要变狮变虎捕食大水牛，五彩祥云忽然从天而降，祥云上站着女娲娘娘和她的三四对女童。女娲娘娘说，她是特意来帮助降伏梅山诸怪的，说着，让身边的青云女童用伏妖索把牛怪牵来。青云女童将伏妖索祭起在空中，便有黄巾力士把绳索拴住金大升鼻子，用铜钟在金大升背上打了三四下，一声雷响，金大升现出大水牛原形。

杨戬拜谢女娲娘娘协助降伏牛怪，女娲娘娘让他先把牛怪带回营里去，她还要协助收伏猿精呢。杨戬回周营后，姜子牙命左右牵过牛怪，用缚妖索捆绑，使之不得动弹。子牙又想起郑伦，不觉泪如雨下。不久，诸侯们都来到周营辕门，他们是闻讯前来观看处死牛怪的。姜子牙令南宫适行刑。南宫适一刀将牛头砍下，孟津河八十万人马欢声雷动。子牙随即又命把牛头挂在旗杆上号令。至此，已除梅山七怪中的六怪。姜子牙见各镇诸侯都在，便与众人商定今夜一起劫纣营。他让杨戬盯住袁洪，别让袁洪溜走。杨戬要求与哪吒双双建功，获准。

当晚二更时分，周兵与各镇精锐齐声呐喊，一举冲入纣营。南伯侯奋勇当先，北伯侯崇应鸾冲击左营，李靖、韦护、雷震子则往右营里杀来。杨戬、哪吒杀入大营，进中军来战袁洪。雷开、殷破败等人根本无力抵敌，率先溃退，纣兵被杀得哭爹唤娘，夺路逃命而去。

袁洪在帐中正为梅山众弟兄身亡懊恼不已，听得敌人前来劫营，匆忙上马，刚出中军，恰好遭遇杨戬。袁洪现出原形，腾起在半空中，将手中的镔铁棍向杨戬劈头打来，打得直冒火星。杨戬有七十二变，先化作一道金光，升起在空中，也朝着袁兴猛砍一刀。袁洪化作白气，躲过刀锋。两人显神通，变化无穷，相生相克，各穷其技，凡人物、禽兽、器物，无不能变，尽显巧妙。

袁洪见不能速胜，企图将杨戬诱入他的梅山老巢，就往梅山逃去。杨戬哪肯放过，紧紧追赶。刚上了梅山，袁洪忽地又不见了，杨戬往四下里看，正要辨明这白猿精又变了什么东西，只听得响起一派仙乐之音，又见女娲娘娘驾临。女娲授予杨戬“山河社稷图”，说此宝可降伏白猿精。

杨戬继续进山，与袁洪再战。战了一会儿，杨戬转身就走。袁洪跟着赶来。杨戬下了梅山上了另一座高山，袁洪紧追不舍，跟着也上山——这山是由“山河社稷图”变化的。袁洪中了圈套，再不能下山。袁洪走着走着，不觉现了原形，见山上有桃树，树上满是红色仙桃。袁洪感到腹中饥饿，摘下仙桃就往嘴里送。忽见杨戬仗剑而来，袁洪想要行动却已不能，被杨戬用缚妖索捆住。

杨戬收了“山河社稷图”，径直回营交差。姜子牙下令将袁洪斩首，可是要割下这颗白猿的猴头倒是费了不少工夫。白猿精博采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第一颗猴头刚落地，第二颗又会生出来。后来姜子牙用了陆压道人传授的法宝，才把袁洪杀死。

姜子牙与各镇诸侯总结战果：殷纣孟津驻军被全部歼灭，只有雷开、殷破败带了若干残兵败将逃回朝歌。下一步，以岐周为首的诸侯联军将兵临朝歌城下。

这时候，军政官又来报告好消息：金、木两吒协助东伯侯取得游魂关，所部凯旋，此刻已至辕门；不日，东伯侯姜文焕率领的两百诸侯亦将来孟津参加会师。

第四十五章　姜文焕怒斩殷破败

游魂关是金吒智取的。那一天金吒与木吒别了子牙，在路上便商议了假扮成道人，诈进游魂关，然后里应外合一举取关的计策。

到了游魂关外，兄弟俩已派人通知了姜文焕，所领人马先入姜营，金吒、木吒则混进关去，直奔总兵府。

总兵窦荣听说有道人求见，倒也不敢怠慢，忙问“有何见谕”。

金吒说：“我们叫孙德、徐仁，是蓬莱岛上的炼气士。听说将军阻止姜文焕进关，不让他参加孟津会盟，我们非常钦佩，特地来助一臂之力。先擒拿姜文焕，解往朝歌；然后趁胜追堵诸侯之后，出其不意，可获全功。”

窦荣听了，沉吟不语。副将姚忠却叫了起来，说这两个人行迹可疑，一定是姜尚派来的奸细，不可中计。

金吒听完姚忠的话，不停地发笑，回头对木吒说：“道友，果然不出你所料。”

金吒边说边往回走，径自出了府门。窦荣见此光景，不觉心动：天下有多少道人伐西岐，偏偏这两个倒是姜尚门下的？窦荣命军政官把两位道人追回来。但两位道人怎么也不肯回去，军政官费了许多口舌，乃至苦苦哀求，才勉强应允。

窦荣走下台阶迎接金吒与木吒，好言抚慰之后又虚心问计。金吒说：“我今日先去见一阵，然后定计擒姜文焕。”他要求窦荣派捆绑手随着他出城压阵，准备擒拿敌将。窦荣忙传令摆开队伍，他要亲自去压阵。

东伯侯麾下总兵官马兆与金吒对阵。两人互通姓名后，金吒假意说了一通劝降的话，便提剑来取马兆。两人战了二三十合，金吒祭起遁龙桩将马兆困住。窦荣指挥冲杀，东兵大败而走。金吒命捆绑手把马兆拿下，与窦荣得胜回关。

窦荣升座审问马兆，金吒坐在一旁。马兆立而不跪，并且大骂窦荣是无名鼠辈。窦荣发怒，喝令“推出去斩了”，金吒说“不可”，等到擒拿了姜文焕，把这伙反贼一并押送朝歌，才足见老将军的不朽功勋。窦荣见这道人手段高明，说话得体，越发信服了。

次日姜文焕来关下搦战，窦荣向金、木两吒问计，兄弟俩慨然应答，随即出关迎战。兄弟俩把姜文焕痛骂一通，然后开打。战了七八回合，姜文焕拨马便走。兄弟俩随后赶去，相距约一箭之地时，金吒约东伯侯晚间引兵杀至关下，他将趁机献关。

回到关内，兄弟俩对窦荣说，明日必擒姜文焕，他俩已胸有成竹。正议论间，窦荣之妻彻地夫人来到。窦荣向夫人介绍了两位道人的身份和破敌大计，夫人劝窦荣不可轻信一时之言，应慎重行事。兄弟俩听了当即请辞，认为“夫人之疑，大似有理。我两人不必在此多生枝节”。窦荣慌忙扯住兄弟俩，请求原谅，并再三承诺破敌之后有重报。

金吒神情凝重地说：“贫道一点真心，唯天可表。今夫人相疑，我们两人若飘然而去，又怎么对得起老将军热诚相待？只有等明日擒拿了姜文焕，才可见我们的诚意——不过我们可不想再与夫人相见了。”彻地夫人面红耳赤地退下了。金吒保证，明日一定用擒拿马兆的法宝活捉姜文焕。窦荣连声称谢，满怀喜悦地休息去了。

兄弟俩留在议事厅，静静地等待着。将近二更，关外突然金鼓大作，喊杀声连天。窦荣急忙召集众将上关，彻地夫人也披挂提刀而出。

金吒对窦荣说：“姜文焕自以为勇，竟敢夜间攻城。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索性杀出城去，我用法宝擒拿姜文焕，夫人则可与我的道弟严防死守城池，以保万无一失。”夫人见金吒并不排斥她，便满口应允。窦荣听从金吒的话，整点将士出关——金吒的里应外合之计得以施行。

结果不难想象：金吒祭起遁龙桩，但困住的不是姜文焕，而是窦荣，窦荣被姜文焕一刀挥为两段；木吒祭起吴钩剑，宝剑如风轮般转了几转，斩了彻地夫人。姜文焕杀散纣兵，取了游魂关。

姜文焕取关之后，料理完盘查府库、安抚百姓等事项，紧接着金、木两吒不久也来到孟津与诸侯会盟。此时，会盟诸侯八百位，人马共计一百六十万。大军在祭旗誓师后，浩浩荡荡地向朝歌而来。

朝歌城中简直乱了套。纣王亲临城上看了子牙等的行营，除了吃惊还是吃惊。纣王六神无主，召来群臣问计。文武大臣主战主和，争论不休。奇怪的是，这回是文官主战，武将主和。主和派鲁仁杰认为，“大厦将倾，一木难扶”，如今国库空虚，军心离散，已无取胜的可能，不如派能说善道的人去求和，也许可以渡过难关。主战派飞廉则仍然坚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之说，要求纣王继续张榜招贤。城中尚有兵甲十数万，粮饷也有不少，不妨派一员大将督师抵抗，一决雌雄。

纣王耐心听了两派的争议，沉吟半晌，终于决定“主战”，却任命“主和”的鲁仁杰为总督兵马大将军，统率朝歌城守军。招贤也略有成果，有郭宸、董忠与丁策等三个结拜兄弟一起来揭榜。最为难得的是，这三位倒不是什么精或怪，而是高明的隐士。当然他们仨应招的目的并不全同甚至很不相同，如丁策，他对纣王的荒淫无道可谓痛恨之极，但经不住两位盟兄弟“忠君爱国”的苦苦劝说，最终也站在了“存纣”这一边。纣王则不分贤愚，一律授予高官，封丁策为神策上将军，郭宸、董忠为威武上将军，随鲁仁杰守城。

鲁仁杰把全城人马重新作了安排，除了留守四面城楼的，大部分兵将由他亲自率领，出城安营。探马报入姜营，子牙知道朝歌是打算对抗到底了。子牙即刻传令：众将一起出营，到纣营前搦战。

正式开战之前，两位主将照例先互通姓名，此问彼答。鲁仁杰先“言归正传”，指责姜子牙不该以臣伐君，不遵王化，要求诸侯联军速速倒戈，撤回人马，各安疆土。鲁仁杰保证说，诸侯若是这样做了，“天子亦以礼相看”。姜子牙与鲁仁杰以往打过交道，深知鲁的为人，也明白鲁说的这些都是无奈之词，因此就没有多讲道理，只是劝鲁仁杰能够识时务。鲁仁杰自然不听，于是双方开打。

郭宸首先冲出阵来，南宫适赶快截住；丁策摇枪助战，武吉抵住交锋。四将战未有二十合，南伯侯鄂顺忍不住飞马直冲过来截杀，纣营有董忠敌住。东伯侯姜文焕看得心焦，催动坐骑紫骅骝，抢上前去，一刀劈了董忠。哪吒、杨戬见了，一齐杀进阵内。哪吒祭起乾坤圈，正中丁策；郭宸见了丁策身亡，落荒而走，被杨戬赶上，一刀劈于马下。纣王连丧三将，鲁仁杰慌忙败进营中。子牙也不追赶，鸣金收兵。

纣王在宫中闻知鲁仁杰战败，又把群臣召来商议。这回主战派无人敢说话，殷破败说他与姜子牙有一面之交，愿往姜营去当说客。纣王求之不得，命殷破败赶快就去。

姜子牙在中军帐接见殷破败，众诸侯在子牙两边就座。殷破败张嘴就说“有一言奉告，不知元帅肯容纳否”，子牙回答“欢迎赐教”，但是有条件，那就是：有可听者，无不如命；如不可行者，亦不必多言。

这“条件”可真击中了殷破败的要害。他说了好大一篇话，何止一言？但可听者半句没有，不可行者，通通都是！倒是姜子牙批驳他的话，掷地有声。

子牙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所以天命无常，谁得人心谁便能得天下。殷破败所谓的“乱臣”、“逆臣”、“犯上无君”等等，只能让人笑掉大牙！子牙又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独夫”。独夫民贼，人人痛恨，又哪里称得上“君”呢？

殷破败听了姜子牙的这番话，也觉得确凿有理，自己真不该来这里。但他破罐子破摔，要错就错到底，接着又说了一通尊崇当今天子，贬抑诸侯“妄恃己能”的话。

姜子牙左右列坐的诸侯听了无不怒形于色，东伯侯姜文焕带剑上帐，大骂殷破败“鼓唇弄舌”、“猪狗不如”。殷破败也恶声回骂，甚至说了诬陷姜文焕父亲姜桓楚串通王后，谋逆天子的话，姜文焕一怒之下，拔剑把殷破败砍为两段。

姜子牙高声叫“两国相争，不禁来使”，急忙制止，哪里还来得及？只好命左右将殷破败的尸首抬出营去，选一处向阳的地方安葬。子牙深悔没有保护好敌国使者，其实他并不知道，殷破败临行前曾对纣王说过“如其不然，臣愿骂贼而死”，悲剧早已注定。

第四十六章　子牙暴纣王十罪

鲁仁杰安营拒敌兵败，改为退守城上。姜子牙几番下令攻城，都没有成功。哪吒、雷震子等人企图混进城去，搞“里应外合”，子牙偏不同意，说那样做都城百姓难免杀伤之苦，不如另外想办法。

不久，子牙的办法就出台了：事先写成告示送入城中，晓喻众人，使百姓越发与商纣离心，不日朝歌必然换主人。众将都觉得这是万全之策，姜子牙就亲手起草写作告示。不久，告示草成，哪吒、雷震子等人将准备好的告示各自设法携带入城，在城上、房屋上和道路上散发。朝歌军民人等拾得告示并相互传看。告示上把商纣的苦虐生灵和天下诸侯发誓吊民伐罪，写得明明白白。

满城哄然，民变难治，到了三更时分，一声喊起，朝歌城四门大开，父老军民人等都拥了出去，大呼“愿献朝歌，迎迓（yà）真主”。

姜子牙在寝帐中静坐，闻报忙传令众将：“各门只准进兵五万，其余都在城外驻扎。入城者，不可妄行杀戮和擅取民间物用，违者一律斩首！”人马夜进朝歌，都按辔而行，各依方位立于东南西北，虽然杀声大作，却秋毫不犯。姜子牙与各镇诸侯依次序在午门外安营扎寨。安营之后，子牙与众诸侯商议，决定与纣王会兵一战，早定大事。

百姓献城，纣王只剩王宫还在手中。鲁仁杰为保驾，雷□、雷鹏为左右翼，纣王只能排开銮驾，亲临战场。姜子牙骑在四不像上与他相见，还欠了欠身，并口称“陛下”和“老臣”。纣王却一点也不客气，在一声明知故问的“你就是姜子牙吗”之后，在姜尚头上加了“纵恶反叛”、“屡辱王师”、“犯朕关隘”、“恃凶逞强”、“不遵国法”、“大逆不道”等无数大帽子，并说“朕今日不杀你这贼臣，誓不回兵”。

姜子牙的回答就不再客气了，而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当着各镇诸侯的面，以天下人妇孺皆知的事实，历数纣王十罪。这十罪是：远君子，亲小人，败伦丧德，极古今未有之恶；废元配而立妖妃，纵淫败度，大坏人伦；轻弃国本，忘祖绝宗，得罪宗社；废股肱而亲佞臣，君臣之道尽绝；失信于天下诸侯，四维不张；造炮烙，设虿盆，天地伤心，人神共愤；奢靡无度，穷财之力，竭民之生；三纲已绝，廉耻全无，君欺臣妻；以玩赏之娱，残虐生命，孕妇老翁俱遭荼毒；昼夜宣淫，酗酒肆乐，剖心剜肝以作羹汤，残忍惨毒之极。

纣王听了子牙暴他的十罪，气得目瞪口呆。八百诸侯齐声呐喊“杀死这个无道昏君”。众人争着上前，早有东伯侯姜文焕一步抢先，大叫：“昏君不要走，我来了！”南伯侯鄂顺不甘落后，也厉声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要姜文焕把铲除暴君的头功留给他。

两侯与纣王在午门前展开大战。不久，北伯侯崇应鸾亦加入进来。纣王力战三路诸侯，倒也并不畏怯。姬发一直在阵后观战，这时不由得摇头叹气起来，对子牙说：“当今天子虽然失政，但像三侯这样做，未免失礼，君臣都不会有什么体面。”

姬发希望子牙“擂鼓”协调一番。子牙并不赞同周王的看法，但遵从君命，当即传令“擂鼓”。“擂鼓”的目的是收兵，这是姬发的本意，但周王不谙战事，不知道“鼓进金止”的惯例。而众将听得鼓响，各人争先，一齐上前，把纣王裹在垓心。

鲁仁杰与雷鹍、雷鹏见了，纵马杀进重围救驾护驾。纣王原本颇有膂力，此刻有了三将相助，猛然发威，将南伯侯一刀劈于马下。这一下可惹恼了哪吒、杨戬、雷震子、韦护等诸将，也杀进重围去。杨戬刀劈雷鹍；哪吒祭起乾坤圈，把鲁仁杰打下鞍鞒，结果了性命。雷鹏则被雷震子的黄金棍击毙。东伯侯姜文焕见众人都立大功，心中焦急，便把刀放下，取鞭在手，朝纣王打去，纣王听见风声抬头看时，鞭已打来，他躲闪不及，被打中后背，几乎落马，逃进午门。纣兵赶忙将午门紧闭。

纣王回到内宫。妲己、胡喜媚和王贵人接驾。纣王见了这三人，心中酸楚，不觉泣下。妲己等人怕触及纣王心中痛苦，并不提战事，只是说些安慰的话儿。纣王说，他将与爱妻爱妃分别了，他要去一处新地方；尽管与御妻们难舍难分，但那地方一定得去，说完，泪流满面，衣衫尽湿。纣王随即命宫人摆上酒来，与三美人共饮作别。纣王一再将酒杯端起又放下，说苦酒难以下咽。妲己劝他不必愁烦，说她出身于将门，自幼学得刀马武艺；妹妹胡喜媚与王贵人则知道法术和战法，三人合力，必能克敌。纣王虽然心中犯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听说三人打算今晚去劫周营，他巴望劫营成功。

妲己等人其实是九尾狐狸精、九头雉鸡和玉石琵琶精变出来的，劫营之初尽管得了些便宜，最终到底敌不过杨戬、哪吒、雷震子、韦护、李靖、金吒和木吒的猛烈反击，大败而归。

纣王的希望彻底破灭，也不再多说什么，把袍袖一摆，就朝着摘星楼去了，妲己等人拉也拉不住。三妖没了依靠，只好哪里来还回哪里去；但杨戬等人穷追猛打，三妖最终未能逃脱处斩的下场。

纣王听说妲己等三人的首级在周营辕门号令，急忙上五凤楼观望。果然见心爱的三后妃首级悬于旗杆上。纣王不胜伤感。忽然又听得呐喊声四起，飞廉等人早已不知去向，宫人近侍犹如失群的蚂蚁，到处乱窜。纣王明白，这是姬发、姜子牙开始攻王城了。

他神情恍惚，迷迷糊糊地又下了五凤楼，过九间殿、显庆殿、分宫楼，不知不觉中来到摘星楼。忽然一阵怪风，就地裹上身来，纣王仿佛听到、看到那虿盆内哽哽咽咽，悲悲泣泣，无数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鬼，一齐上前拉扯他。又似乎听到赵启、梅伯等大叫：“昏君，你何曾想到也有今日之败亡！”

纣王把袍袖一抖，上了二楼，竟看见双目鲜血淋漓的姜后走来；又见黄贵妃一身血污，要来拉他。纣王心惊胆寒，晕晕乎乎中，贾氏夫人突然现身，大骂“无道昏君，你君欺臣妻，今日报应到了”。贾氏朝纣王一掌打来，纣王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眼前的一切才渐渐隐去。

纣王上了摘星楼，走到九曲栏边，召来封宫官朱升。纣王吩咐朱升将柴薪堆积在楼下，然后引火燃烧，他要与摘星楼一起化作飞灰。他说他贵为天子，万一城破，将为群小所擒，不如自焚，干干净净。朱升不肯，纣王说，他悔不该听信奸佞谗言，这是天要亡他，朱升不必顾虑什么，一切与朱升不相干。朱升苦劝不成，只得下楼去聚积柴薪。朱升去后，纣王自行戴好天子衮冕，手捧碧圭，披挂珍珠玉佩，然后端坐楼中央。

朱升见纣王料理完毕，就举火点燃干柴堆。一阵噼啪声响，只见浓烟冲天而起，刹那间四面通红。风狂火猛，火趁风威，风乘火势，万物片刻即成灰，哪管它楼台高耸云天，栋连霄汉！

纣王在三层楼上，看楼下火起，烈焰冲天，不觉手拍胸脯长叹：“悔不听逆耳忠言！今日自焚，固然死不足惜，只是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怎么与先王在黄泉相见啊？”

姜子牙带领众将，同周王、东伯侯、北伯侯与各镇诸侯，都上马出了辕门观火。周王听说纣王于楼中自焚，不忍再看，姜子牙趁势进言：“商纣自取其祸，其实也是上天要惩罚他，大王会天下诸侯，奉天征讨，吊民伐罪，与当年成汤以最高的仁德放逐夏桀，同是救民于水火。这样做对成汤也是有光彩的，大王尽管坚持完成它。”

姬发默默无言。轰隆轰隆几声响过，摘星楼倒塌，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又过了一阵子，午门打开了，众宫人同侍卫将官、御林军士卒洒水献花，焚香拜迎周王车驾及众诸侯进九间殿。遵照周王旨意，姜子牙传令：“凡军士人等只许救火，不得肆行暴虐，如有胆敢妄取六宫中一物，妄杀一人者，斩首示众，绝不姑息！”众宫人、侍卫、军宫齐呼“万岁”，欢迎大队人马进入王城。

第四十七章　子牙封神

姬发、子牙与众诸侯进王城后一路前行，看了炮烙，看了虿盆，看了酒池肉林，又看了余火尚存、烟焰未绝的摘星楼断墙残垣，登上阁耸云端、楼飞霄汉的鹿台。

姬发大为感慨，环顾众人说：“纣天子可谓残忍之甚！可谓奢靡之极！搜刮天下之财满足个人欲望，哪有不亡国的呢？”顿了一顿，姬发又说：“如今殷商已亡，全天下诸侯和百姓所受到的剥削之苦、征敛之烦、荼毒之祸，理应得到补偿。我建议立刻将鹿台聚积的财物，分配给诸侯和百姓，将鹿台聚积的财物，分配给诸侯和百姓，将征敛所得的库存粮食，全部赈济饥民；我们有责任使民生复苏，天下人民共享安康！”诸侯纷纷表示赞成，姜子牙吩咐相关官员和将领迅速、切实地履行周王的指令。

这时候，武士们从后宫搜寻到纣王的儿子武庚，把他带到了殿前，武庚跪下。众诸侯痛恨纣王，延及武庚，都说应该将武庚斩首，姜子牙也认同。但姬发不以为然，他把手一摆说：“不可以！君王暴虐无道，与他的儿子难道一定有什么相干吗？当年炮烙大臣等，像比干、微子这样的贤明大臣都无法阻止君王，武庚只是一个儿童，他能怎么办呢？如今殷商已亡，天下人不应与王子结下仇恨。姬发愿与君侯们一起，切实做到不枉法杀戮。我还想建议，一旦新的君王即位，能像分封功臣一样封武庚为列国诸侯，使成汤的基业有人继承，这是我们为报答殷商先王应该做的事。”

姬发的话使众诸侯深受感动。东伯侯姜文焕对姜子牙说：“姜元帅，如今大事已定，确已到了拥立新君的时候，使天下、士民都能安心。天命有道，人心向着具有最高仁德的君王，如今周王的仁德天下闻名，人人敬仰，无疑应该由周王登这个新君的大位。再说我们各镇诸侯入关，协助岐周讨伐无道，也正是为了今天的这件大事。希望姜元帅全力担当，尽快促成这件事，免得辜负了人民的殷切期待！”诸侯们都说姜文焕说得有理，大家都有这种想法。

谁知姜子牙还没来得及回话，姬发显露出满脸惊惶的神色，连称“不敢”，他说：“我无才无德，也没什么名声，只能每天都勤恳做事，少犯错误，想不辜负所继承的先王开创的事业，仍难以达到，哪里还敢有登大位的非分之想？国君不是容易当的，真正有德的人才可担当重任，恳请诸位贤侯共同推选合适的人，而不应该让我随随便便地补缺。我与相父只希望早日回到西岐，尽臣子应尽的职责。”

东伯侯几乎生气了，严厉批评周王说得不对，他说要论有德，天下诸侯谁也比不上周王。天下人心早已归周，黎民百姓箪食壶浆来迎接王师，莫非还能有别的意思吗？姬发则坚持说自己并无大德，请姜文焕等人广泛听取意见，因为新的国君应被天下人真正从内心里接受。姜文焕感到无奈，又举了尧舜禅让的例子，还讲了成汤代夏而有天下的故事。姬发摇摇头说，他可不敢与禹汤这些圣贤相比。姜文焕说周王与历代贤君相比毫不逊色，姬发说他是绝对当不了天下之主的，倒是姜君侯有才有德，才当之无愧。

两人越争越激烈，众诸侯一齐上前，七嘴八舌地大叫起来，他们冲着姬发说：“大王何必苦苦固辞？这可真是寒了众人的心哪！各镇诸侯会盟，说句心里话，就是想立大王为新君，希望再见太平日子。如今大王却与天下人的共识相左，那就可能导致诸侯瓦解，天下又生祸乱，再没有太平之日了。”

众人说得激动，情绪有所失控，姜子牙慌忙上前止住，说他“自有名正言顺的说辞，各位贤侯不用急躁”。其实姜尚也没有更多说辞，他知道姬发最忧民生困苦，最怕天下祸乱，姜文焕与众诸侯的肺腑之言，姬发听了哪能不动情？于是，子牙又强调了天命归周，述说了岐周的种种祥瑞之象和姬昌生前预言。当然，这种种的“祥瑞之象”不假，无非风雨雷电变异，看你怎么解释而已；而先王对丞相讲过的话，自然仅有姜尚一人晓得。姜尚说，“天人响应，时不可失”，姬发终于不敢再固辞。姜子牙当即传令“画图样造禅台，作祝文祷天地”，并与姬发约定：“如果今后果真寻访到更贤明的人，大王再让位不迟。”

没过了多久，禅台筑成。在周公旦宣读祝文后，姬发即天子位。朝歌百姓挤拥，遍地欢呼；众诸侯及文武大臣山呼“万岁”拜贺，从此开始了周王朝的新一轮统治。

姜子牙辅佐姬发以周代商的使命已经完成，但他还得继续去做另一件大事，将阵亡的忠臣孝子，逢劫神仙，早早地授予品位，不使他们游魂无依，终日悬望，也就是“封神”。姬发登基后，子牙向周王奏明自己须回到西岐去封神，姬发准奏，只是告诫“相父可速宜施行，不得久留仙岛，使我望眼欲穿”。

姜子牙赶紧起程，先来到昆仑山玉虚宫叩见师父元始天尊，请到了封神时须用的玉符、金册等物，在岐山上封神台正中供放。他传令武吉、南宫适“立八封纸幡与干支旗号”，又令两人领三千人马按东西南北中五方排列。

一切安排妥当，子牙沐浴更衣，然后上香、洒酒、献花，绕封神台走了三圈。接着姜子牙向元始天尊的封神诰敕致敬，拜了三拜，这才开读诰敕。宣读敕书后，子牙把符箓等仍供放在案桌之上，然后披挂甲胄，全副戎装，左手执杏黄旗，右手握打神鞭，站在封神台中央，大声说：“柏鉴可将‘封神榜’张挂台下。榜上诸神都应循序而进，不得僭越。”清福神柏鉴领法旨，在台下张挂“封神榜”，诸神全簇拥着前来观看。榜首写着的正是柏鉴；柏鉴见了，擎着引魂幡，带头进坛俯伏在地，诸神随后鱼贯进坛，也一一俯伏在地。众神侧耳倾听姜子牙宣元始封诰。每封一位主神，子牙都要宣读元始敕命对这位主神功过的评价，不管他生前属于周营还是纣营；有的主神尽管曾经犯有大错，但只要有一技之长，仍可接受得以发挥长处的神职。

黄飞虎被敕封为东岳泰山天齐神圣大帝，总管天地人间吉凶祸福，是五岳神之首；其他四岳神分别是：南岳衡山司天昭圣大帝崇黑虎；中岳嵩山中天崇圣大帝闻聘；北岳恒山安天玄圣大帝崔英；西岳华山舍天愿圣大帝蒋雄。商纣的太师闻仲被封为兴云布雨的雷部主神，下辖邓忠、陶荣等二十四天君。罗宣被封为火德星君，率领朱招等五位火部正神。吕岳被封为瘟部主神，瘟部共有四方行瘟使者等六位正神。赵公明被封为财神，部下有招宝天尊、招财使者、纳珍天尊、利市仙官等四位正神。魔家四兄弟被封为四大天王，分别主掌风、调、雨、顺，四兄弟齐心合力，便能风调雨顺。郑伦、陈奇因腹中有奇气，被封为哼哈二将之神，职责为镇守山门，宣布教化，保护法宝。殷蛟、杨任被封为太岁之神，殷蛟执掌年岁，主持年成好坏，收获丰歉；杨任执掌甲子，顺应天象星宿变化，预示人间祸福。姬伯邑考受封为中天北极紫微大帝，与苏护、黄天禄、鲁仁杰、周纪、黄天祥领头的东西中南北斗诸星官，组成五斗群星正神阵容。此外还有青龙星邓九公、白虎星殷成秀等群星，以及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等星官星宿。申公豹也被封神。

清福神柏鉴用百灵幡引申公豹至封神台下，跪着接受东海分水将军的封号，并叩首谢恩。申公豹当年的骄横，一扫而空。受封的主神和正神共有三百六十五位，申公豹是最后一名。这些神日后都受到人们的敬畏，当然敬畏程度并不一致，有的敬多畏少，有的敬少畏多。也有避之唯恐不及的，例如吕岳及其主掌的瘟部六名正神，和余化龙父子及其主掌的五方主痘正神，撒向人间的都是怨哪！不过，人们警醒了，努力了，把环境治理好了，他们这些神也无法为害了，这就是相生相克的道理。

姜子牙受命封神完毕，他自己也得受周天子封。武王——这是姬发死后所加的称号——分封列国诸侯，姜子牙被封为齐侯，列于五侯九伯之上。此后又有许多故事，但“封神演义”却是应该告一段落了。

古文观止

吴楚材　吴调侯 选编；金素芳 译注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古文观止／吴楚材，吴调侯选编；金素芳译注.—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5-1
Ⅰ.(1)吴... (2)吴...(3)金...　　Ⅲ.(1)古典散文-作品集-中国(2)古文观止-译文(3)古文观止-注释　Ⅳ.(1)H194.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54号

书　名：古文观止
作　者：吴楚材　吴调侯 选编；金素芳 译注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21.4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5-1

目　录

序　言

郑伯克段于鄢

曹刿论战

烛之武退秦师

召公谏厉王止谤

叔向贺贫

曾子易箦

邹忌讽齐王纳谏

触龙说赵太后

唐雎说信陵君

唐雎不辱使命

谏逐客书

宋玉对楚王问

秦楚之际月表

项羽本纪赞

孔子世家赞

伯夷列传

管晏列传

报任安书

求茂才异等诏

过秦论（上）

上书谏猎

答苏武书

诫兄子严敦书

前出师表

陈情表

兰亭集序

归去来辞

桃花源记

五柳先生传

谏太宗十思疏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滕王阁序

春夜宴桃李园序

吊古战场文

陋室铭

阿房宫赋

杂说四

师　说

应科目时与人书

送李愿归盘谷序

送董邵南序

祭十二郎文

祭鳄鱼文

桐叶封弟辨

捕蛇者说

种树郭橐驼传

钴鉧潭西小丘记

小石城山记

黄冈竹楼记

岳阳楼记

义田记

五代史伶官传序

丰乐亭记

醉翁亭记

秋声赋

管仲论

留侯论

喜雨亭记

石钟山记

前赤壁赋

后赤壁赋

上枢密韩太尉书

黄州快哉亭记

读《孟尝君传》

游褒禅山记

送天台陈庭学序

卖柑者言

瘗旅文

吴山图记

五人墓碑记

序　言

中国古代散文源远流长，名家辈出，佳作纷呈。

古代散文通称古文，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甲骨卜辞。记载了殷商时期和西周初年史实的《尚书》，是中国最早的历史典籍之一，也是中国古典散文的发端。春秋战国时期，列国纷争，游说之风盛行，先秦诸子散文由此兴起。先秦诸子散文大多具有说理透辟、逻辑严密、言辞犀利、善用比喻等共同特点，同时又各具特色：《论语》雍容简洁，《老子》玄妙精警，《孟子》雄辩犀利，《墨子》朴实谨严，《荀子》淳厚博大，《庄子》汪洋恣肆，《韩非子》峻峭透辟，《吕氏春秋》兼收并蓄。与先秦诸子散文互相辉映的，是以《左传》（又称《春秋左传》、《春秋左氏传》）、《国语》、《战国策》为代表的先秦历史散文。《左传》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叙事完整翔实、层次分明，刻画人物形象生动，语言简练传神。《国语》是一部国别体史书，侧重记言，以简洁朴实见长。《战国策》主要记载战国时期谋臣策士纵横捭阖的斗争及有关的谋议或辞说，文思开阔，叙事生动形象，说理犀利精辟。先秦诸子散文和先秦历史散文，使中国古代散文在奠基阶段就达到了极高的水准，给后世散文留下了光辉的典范。

汉代是古代散文发展的又一重要时期，汉代散文最杰出的代表是司马迁的《史记》。《史记》开创了纪传体这种以人物为中心的史书编写体例，坚持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刻画人物栩栩如生，行文委婉自然，语言峻洁生动，不仅是史学巨著，更是文学名著，被鲁迅先生赞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东汉班固所著《汉书》是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汉书》常被人与《史记》相提并论，在散文发展史上同样有着崇高的地位。此外，以贾谊、晁错等人为代表的汉代政论文，思想敏锐、文采飞扬，对后世论说文也有很大影响。

魏晋南北朝时期，骈文渐渐开始盛行。骈文讲究辞藻对仗，强调音韵，大量用典，追求形式技巧的新奇完美，一时成为文章的主流，散文的地位和作用被大大忽视了。不过，这一时期的山水小品、书札、序跋等散文作品，意境清新，语意散淡，情味隽永，闪烁着别样的动人光辉。王羲之、陶渊明等人的作品就是其中的优秀代表。在这一时期，北方文坛出现了《水经注》、《洛阳伽蓝记》、《颜氏家训》等独树一帜的散文著作，与南方华丽靡弱的文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唐宋两代是古代散文发展的又一个高峰，后世盛称的“唐宋八大家”的作品就是这一时期散文创作的杰出代表。唐朝中期，韩愈、柳宗元两人以复兴儒学为号召，大力倡导古文运动。他们主张“惟陈言之务去”，要求文章要有充实的内容，抒发不平之鸣，反映现实生活，揭露社会弊端。韩愈的论说文如《原道》、《师说》，议论透辟，气势纵横，有很强的逻辑力量；记叙文如《张中丞传后叙》，刻画人物仿效《史记》笔法，善于取材，精于细节描写，显示出精湛的艺术造诣。柳宗元的《捕蛇者说》、《种树郭橐驼传》诸篇寄寓作家进步的政治主张；而其贬谪永州后所写的“永州八记”，以白描手法描写景物，并寓情于景，在表现山水之美中渗透了作者的人格之美，成为后世游记文学的典范之作。宋代欧阳修继承并进一步发展了韩愈的文学主张，高举诗文革新的旗帜，奖引了王安石、曾巩、苏洵、苏轼、苏辙等一批杰出的追随者，散文创作一时极其兴盛。

明清两代，散文流派纷呈。明代以李梦阳、何景明为代表的“前七子”，以李攀龙、王世贞为代表的“后七子”，提倡“文必秦汉”，在复古的同时缺乏创新；以归有光为代表的“唐宋派”则主张学习《史记》及唐宋文，纠正前后“七子”文学主张的偏颇；以袁宗道、袁宏道、袁中道为代表的“公安派”，和以钟惺、谭元春为代表的“竟陵派”，则主张独抒“性灵”，对晚明小品文的兴起有重大影响。清代以方苞、刘大櫆、姚鼐为代表的“桐城派”，则主张义理、考据、词章三端相济，以挽救明清散文渐趋衰落之势。

中国历来以散文为文章正宗，自古以来就有编选古文选本的传统。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编选的《昭明文选》是现存最早的一部分类诗文选集。清代康熙、乾隆年间，出现了几种专门编选历代古文的选本，如姚鼐选编的《古文辞类纂》，金圣叹选编的《金圣叹批才子古文》，吴楚材、吴调侯选编的《古文观止》。其中，《古文观止》因其篇幅适中、雅俗共赏，而成为三百年来最为流行的古文选本，其影响力至今不衰。

《古文观止》的编选者吴楚材、吴调侯系叔侄俩，浙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们均是乡间塾师。吴楚材另有《纲鉴易知录》传世。他们编选此书，宗旨十分明确：“杂选古文，原为初学设也。”康熙三十四年（1695）春，吴楚材、吴调侯将编好的《古文观止》寄给吴楚材的伯父、后官至两广总督的吴兴祚。吴兴祚对此书给予高度评价：“其选简而赅，评注详而不繁，其审音辨字无不精切而确当。”吴兴祚还亲自为此书作序，并命人将其刊刻。

《古文观止》按时代和作家编排，全书共12卷，选周文至明文计222篇，其中绝大多数是散文，只有少量几篇是骈文。书名中的“观止”两字，典出《左传·季札观周礼》。季札在鲁国观看乐舞《韶箾》时，认为其表演十分精彩，臻于完美，无以复加，不禁赞叹道：“观止矣！”吴楚材叔侄两人用这两个字作书名，就是表示他们所选的古文均为上乘作品，尽善尽美，是最佳选本。以我们现代的眼光来看，编选者所谓“尽善尽美”的说法当然有其自夸的成分，但也不可否认，《古文观止》大体准确地展示了中国古代散文发展的脉络及重要作家的代表作品，所选文章大多具有较高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是一个编得相当好的古文选本。

《古文观止》旧时作为启蒙读物，对普及传统文化产生过巨大的作用，至今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中国现代文学大家巴金先生就曾经说过，自己的文学功底得益于早年背诵《古文观止》两百篇。当代青少年学习古代散文，也不妨从诵读《古文观止》入手。可是，由于语言的发展和时代的变迁，《古文观止》一书对当代青少年读者来说已经显得有些深奥，别说全本背诵，即使是全文通读都有相当的障碍。因此，我们精选了原书中脍炙人口的古文70篇，简要注释，全文翻译，并对一些难字、冷僻字加注汉语拼音，以求降低难度，适合当代青少年读者诵读或阅读。本书在篇目的选择上，适当减小先秦散文的比重，尽量保留各种版本中学语文教材所选的名家名作；在注释的安排上，尽可能注出与历史、文化、制度、礼仪等方面有关的名物，以及文章中出现的典故，而在词句意思的疏通方面，则希望能以全文翻译来弥补注释量的不足。书中的译文，以努力传达原文含义为目标，采用“直译”和“意译”相结合的方式，既力求准确，又不死抠字眼。此外，我们对每个作家作了简要介绍，并在每篇作品之前设有“题解”。“题解”部分除简介写作背景，梳理文章脉络外，有时还作一点简要的评论，希望能对青少年读者有所帮助。

由于《古文观止》版本众多，一些名篇不但原文文字有出入，字句的解释也常常众说纷纭，我们在取舍之时已经力求精审，但限于水平，难免有疏漏或不妥之处，望广大读者不吝赐教。

金素芳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隐公元年》

【题解】

《左传》又称《左氏春秋》、《春秋左氏传》，相传为春秋末年鲁国史官左丘明所作。《左传》是一部编年体史书，它记载了自鲁隐公元年（公元前722年）至鲁悼公十四年（公元前454年）共255年内，周王朝及各诸侯国的政治、军事、外交、经济和文化等方面的情况。它不仅是珍贵的历史文献，对后世散文的发展影响也很大。

春秋是争战的时代，各国不仅对外战争频繁，内部父子、兄弟残杀的事件也不断发生。本文记叙的是郑庄公平定弟弟共叔段与母亲姜氏勾结发动叛乱的故事，对郑庄公的狡诈不孝和不讲兄弟情义作了无情的贬斥。文章最后母子相见的情节，表现了颍考叔的机智和郑庄公的悔恨，写得委婉动人。

【原文】

初，郑武公娶于申[1]，曰武姜[2]，生庄公及共叔段[3]。庄公寤生[4]，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5]。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6]。佗邑唯命[7]。”请京[8]，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9]。祭仲曰[10]：“都城过百雉[11]，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12]；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13]？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14]。公子吕曰[15]：“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16]。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17]，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18]。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19]，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20]，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21]。”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22]！”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23]。《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24]。’其是之谓乎！”

【注释】

[1]郑：郑国，姬姓，在今河南新郑一带。申：申国，姜姓。[2]武姜：武是丈夫的谥号，姜取娘家的姓。[3]共（gōng）叔段：共是国名，在今河南辉县。段后来逃亡到共，故称共叔。[4]寤生：出生时脚先出来，是难产的一种。[5]制：地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6]虢叔：虢国国君。焉：在那里。[7]佗：同“他”。[8]京：地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南。[9]大：通“太”。[10]祭（zhài）仲：郑国大夫，字足。[11]雉：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12]参：同“三”（叁）。[13]厌：满足。[14]鄙：边境。贰：不专一。[15]公子吕：郑国大夫，字子封。[16]廪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县北。[17]完聚：修理城墙，屯积粮食。[18]启：开、导，这里指作内应。[19]鄢：地名，在今河南鄢陵县北。[20]颍考叔：郑大夫。[21]遗（wèi）：赠，送。[22]繄（yì）：句首语气词。[23]施（yì）：推广，扩展。[24]锡：同“赐”。

【译文】

起初，郑武公娶了申国女子，名叫武姜。武姜生了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武姜受了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很厌恶他。武姜偏爱共叔段，想立段为太子。她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不答应。

等到庄公即位时，武姜就请求把段分封到制邑去。庄公说：“制邑是个险要的地方，虢叔就死在那里。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听您的吩咐。”武姜便请求京邑。庄公把段封在京邑，人们就称段为京城太叔。

大夫祭仲说：“分封的都市，城墙如果超过三百丈见方，那就会是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国内最大的城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城邑不得超过国都五分之一，小城邑不能超过国都九分之一。现在京邑太大了，不合先王的制度，这样下去您会没法控制的。”庄公说：“姜氏要这样，我有什么办法躲开这种祸害呢？”祭仲回答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及早处置，别让祸根滋长蔓延，一旦蔓延开来就难办了。蔓草尚且难以铲除干净，何况是您受宠的弟弟呢？”庄公说：“不合道义的事情做多了，必定会自己栽跟头的，你姑且等着瞧吧。”

不久，太叔段命令郑国的西部和北部边邑一方面听从庄公，一方面也受自己节制。公子吕说：“国家不能忍受这种两方面听命的情况，您打算怎么办呢？您如果打算让位给太叔，那么请允许我去侍奉他；不然的话，就请您除掉他，不要使臣民们有别的什么想法。”庄公说：“用不着这样，他会自作自受的。”太叔让两面听命的西部、北部边邑完全归入自己的版图，还把封地一直扩展到廪延。公子吕说：“可以行动了吧，他势力大了，土地广了，老百姓会站到他那边的。”庄公说：“没有正义，别人不会亲近他；土地扩张得越大，垮台得也会越快。”

太叔修筑城墙，屯积粮食，修整盔甲武器，准备好兵马战车，打算偷袭郑国国都，武姜到时候会作他的内应。庄公打听到了段起兵的日期，说：“可以出击了！”命令公子吕率领兵车二百乘，去讨伐京邑。京邑的百姓为太叔段卖命，太叔段只好逃到鄢地。庄公又追到鄢城讨伐他。五月辛丑那一天，太叔段逃到共国。

《春秋》记载道：“郑伯克段于鄢。”意思是说段没有恪守弟弟的本分，所以不称他为弟弟；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没有管教好弟弟，表示这样的结果正是他的本意。而不写共叔段自动出奔，含有责难郑庄公的意思。

于是，庄公把武姜安置在城颖，并且对她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可是过了些时候，庄公又后悔了。镇守城颍一带的官员颖考叔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到国都给庄公献贡品。庄公赐给他饭食，颖考叔在吃饭的时候却把肉都留着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颖考叔答道：“小人有个老母亲，我吃的东西她都尝过。可她从来没尝到过君王赏赐的肉食，请允许我带回去送给她吃。”庄公说：“唉！你们都有老母亲可以孝敬，唯独我没有啊！”颖考叔说：“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还说了自己后悔的心情。颖考叔答道：“您何必为这事发愁呢？只要挖一条地道，挖出泉水，你们在地道中相见，谁还能说您违背了誓言？”庄公照着他的话做了。庄公走进地道，嘴里吟道：“走进地道中，心里乐融融！”武姜走出地道，也吟了两句诗：“走出地道外，心情真愉快！”从此，他们恢复了母子关系，和好如初。

君子说：“颖考叔的孝心，真称得上纯正。他不仅孝顺自己的母亲，还把这种孝心推广到郑伯身上。《诗经》里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能用孝心感化同类的人。’说的大概就是颖考叔这样的人吧！”

曹刿论战

《左传·庄公十年》

【题解】

本文记叙的“长勺之战”是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

文章以传神的笔墨记载了曹刿自荐与破敌的过程，以及曹刿对战争的看法。曹刿认为，取信于民是战争的先决条件，而在指挥作战时，要善于激励士气，把握有利的时机，才能取得胜利。

文章通过简练传神的问答和动作，彰显了曹刿在紧张混乱的战场上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智谋，描述极为精彩。

【原文】

齐师伐我[1]。公将战，曹刿请见[2]。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3]。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乃入见。

问：“何以战？”公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4]，弗敢加也[5]，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6]，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7]，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8]。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9]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10]，故逐之。”

【注释】

[1]我：鲁国。《左传》以鲁国国君记年，称鲁国为“我”，鲁国君为“公”。[2]曹刿（guì）：又名曹沫，鲁国勇士。[3]间（jiàn）：参与。[4]牺牲：古代祭礼祀用的牛、羊、猪。[5]加：虚报数字。[6]孚：为人信服。[7]狱：诉讼案件。[8]长勺：鲁国地名，在今山东莱芜东北。[9]轼：古代车厢前面作扶手的横木。[10]靡：倒下。

（鲁庄公十年春天，）齐国军队攻打我国，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人说：“当官的会谋画这件事的，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当官的目光短浅，不能深谋远虑。”便进宫去见庄公。

曹刿问庄公：“您凭什么跟齐国作战？”庄公说：“衣服食服这些用来安身的东西，我不敢独享，一定拿来分给众人。”曹刿说：“这种小恩小惠不能遍及百姓，老百姓是不会因此听从您的。”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之类，我从来不敢虚报，说的都是实际数目。”曹刿说：“这点诚意难以让鬼神信服，鬼神是不会因此而保佑您的。”庄公说：“大大小小的案件，虽然不能件件都了解得清楚，但一定要按照实情处理。”曹刿说：“这是为百姓尽心办事，可以凭这一点去打一仗。开战时，请允许我跟您去。”

鲁庄公和曹刿同坐一辆战车，在长勺和齐军交战。庄公正要击鼓进军，曹刿说：“现在还不行。”齐军擂过三通战鼓后，曹刿说：“可以击鼓了。”齐军大败。庄公就要下令追击，曹刿说：“还不行。”他跳下车，察看了一下齐军车轮辗过的痕迹，又登上车，靠着车前横木眺望齐军，这才说：“可以追击了。”鲁军便全力追击齐军。

打了胜仗以后，庄公问曹刿为什么这样指挥。曹刿答道：“打仗，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能振作士气；第二次鼓时，士兵的勇气便有所减弱；第三次击鼓时，勇气就差不多耗尽了。敌军的勇气已经耗尽，而我军士气正旺，所以能打败他们。齐国是大国，情况难以摸清，怕他们会有埋伏。我发现他们的车轮痕迹混乱，远远地看到他们的军旗也东倒西歪，所以下令追击他们。”

烛之武退秦师

《左传·僖公三十年》

【题解】

晋、秦两个大国联合起来攻打郑国，郑国危如累卵，烛之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派出去见秦穆公的。

烛之武的说辞完全围绕着秦国的利害关系展开，把灭郑对秦有害无利的道理说得明白透彻；同时，烛之武还揭示了晋国种种背信弃义的行为，起到了分化敌人阵营的效果。

秦穆公权衡利弊之后，同意了烛之武退兵的要求，烛之武的外交使命圆满完成。

【原文】

晋侯、秦伯围郑[1]，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2]，秦军氾南[3]。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4]：“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5]，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6]，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7]，共其乏困[8]，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9]，朝济而夕设版焉[10]，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11]，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12]，公曰：“不可。微夫人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13]；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1]晋侯：晋文公。秦伯：秦穆公。[2]函陵：在今河南新郑北。[3]氾南：氾水之南，在今河南中牟县南，距函陵不远。[4]佚之狐：郑大夫。[5]烛之武：郑大夫。[6]缒（zhuì）用绳子缚在身上吊下城。[7]行李：指外交使臣。[8]共：同“供”，供应，供给。[9]焦、瑕：晋国的二个地名，在今河南陕县附近。[10]设版：筑城墙，即设防。[11]说：同“悦”。这里是赞同的意思。[12]子犯：晋上卿狐偃，是晋文公的舅舅。[13]知：同“智”。

【译文】

晋文公联合秦穆公率军围攻郑国，为的是郑国曾对晋文公无礼，并且亲近楚国。晋军驻扎在函陵，秦军驻扎在氾水之南。

佚之狐对郑文公说：“国家危险了！如果派烛之武去见秦国国君，秦国军队一定会退走的。”郑文公听从了他的意见。烛之武却推辞说：“臣在壮年的时候，尚且不如别人；现在老了，做不成什么事了。”郑文公说：“我没有能及早重用您，现在形势危急才来求您，这是我的过错。然而郑国灭亡了，对您也不利啊。”烛之武便答应了。

当夜，烛之武用绳子缚着身体从城墙上吊下城去。见了秦穆公，烛之武说：“秦、晋两国围攻郑国，郑国已经知道就要灭亡了。如果灭掉郑国对君王有好处，那倒不妨烦劳您的左右。越过别人的国家而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自己的边境，君王知道这是很困难的。那又何必灭掉郑国来加强邻国呢？邻国实力增强了，就等于您的力量削弱了啊。如果您放过郑国，让它成为您东方道路上的主人，贵国使臣来往经过，正好供应他们的食宿给养，这对您也没有坏处。况且君王也曾经施恩于晋惠公，他答应给您焦、瑕两地，可是他早晨刚刚渡过黄河回国，晚上就在那里筑城防御，这您是知道的。晋国哪里有满足的时候？它已经往东向郑国扩张疆界，又想肆意地扩张西边的疆域。不损害秦国，它到哪里去夺取土地呢？损害秦国而使晋国得利，希望您考虑再三。”秦穆公很赞同他的话，就与郑国订立了盟约，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郑国，自己则率军回国了。

晋国上卿子犯请求攻击秦军，晋文公说：“不行。要不是靠了这个人的力量，我们也到不了今天这个地位。依靠别人的力量取得成功又去伤害这个人，这不合仁义；轻举妄动失掉了同盟国，也不明智；用冲突来代替和睦相处，更不是勇武。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晋军也撤走了。

召公谏厉王止谤

《国语·周语上》

【题解】

《国语》是一部分国记载春秋历史的史书，一般认为是战国中叶的史家根据春秋各国史料汇编而成的，重在记载春秋各国贵族的言论，与重在记事的《左传》相辅相成。《国语》的文字质朴简练，是先秦时期一部重要的散文著作。

本文选自《国语·周语上》。周厉王滥施暴政，致使国人怨声载道。厉王不但不思悔改，反而让人侦察提批评意见的人，找到了就处以极刑。大臣召公清醒地看到，这种高压手段无疑会火上浇油，便对厉王正言规劝。召公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应该说是很有见地，很有说服力的。可是厉王没有接受，一意孤行，终被逐出都城，逃亡外地。

【原文】

厉王[1]虐，国人[2]谤王。召公[3]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4]谤矣，乃不敢言。”召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5]献曲，史献书，师箴，瞍[6]赋，矇[7]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8]、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犹其有原隰[9]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10]。

【注释】

[1]厉王：西周第十代君王，前878年至前842年在位，暴虐无道，后来在“国人暴动”中被逐出都城，逃亡于彘。[2]国人：国都的平民，这里泛指百姓。谤：批评，指责。[3]召公：召穆公姬虎，周卿士。[4]弭：消除。[5]瞽：盲人乐师。[6]瞍：没有瞳子的盲人，是盲人乐师的下手。[7]矇：有瞳子的盲人，也是盲人乐师的下手。[8]耆、艾：年老的人。六十岁为耆，五十岁为艾。[9]原隰：平原和洼地。[10]彘：地名，在今山西霍县东北。

【译文】

周厉王暴虐无道，老百姓纷纷指责他政。召公对厉王说：“老百姓忍受不了您的政令了！”厉王恼羞成怒，找来一名卫国巫师，派他侦察那些指责朝政的人。卫国巫师一发现有人批评厉王，立即就去报告，厉王就把这个人杀掉。老百姓都不敢说话了，在路上相遇，也只是互相递递眼色。

周厉王很高兴，告诉召公说：“我能够消灭老百姓的不满言论了，他们再也不敢多嘴了。”召公说：“这是堵住了他们的嘴巴啊！堵住老百姓的嘴，比堵塞河流后果更严重。河流壅塞，一旦堤防被冲决，一定会死伤很多人。堵住百姓的嘴巴也是如此。所以治理河道的人要使水流畅通，治理百姓的人也应该开导他们，让他们畅所欲言。因此，天子处理政事时，让公卿以至列士进献讽谕诗，让盲人乐师进献乐曲，让史官进献史籍，让少师进献劝谏的箴言；让无眸子的盲人吟诗赋，有眸子的盲人诵文辞，让各种工匠艺人进言规规，让平民百姓把他们的意见辗转传达，让近臣尽力规劝，让王室成员监察朝政，弥补天子的过失；盲乐师和史官以乐歌、史籍之言教诲天子；让元老重臣将这些意见加以归纳整理，然后由天子斟酌处理。这样，政事就会顺利，不违背情理。老百姓有口舌，就像土地有山水，财物用度都从这里出产；又好比有高原、洼地、高低良田，衣食也从这里出产。老百姓用嘴巴发表意见，政事的好坏就反映出来了，推行正确的政令，防范失误，这样就能使财用、衣食增多。老百姓内心考虑的事情会说出来，考虑成熟的就应该着手去做，怎么能加以堵塞呢？堵住老百姓的嘴巴，又能维持多久呢？”

周厉王不听，老百姓再也不敢说话了。过了三年，老百姓就把厉王流放到彘地去了。

叔向贺贫

《国语·晋语八》

【题解】

公元前541年，韩起被任命为晋国的正卿。在当时的卿大夫中，韩起的家境算是比较贫困的，他对此感到忧虑。

叔向知道了他的心思，却特意向他表示祝贺。叔向认为，富贵奢侈容易败坏德行、招致灾祸，因此，家境贫困倒是值得庆贺的。

叔向还严肃地告诫韩起，应当“忧德”而不应“忧贫”。

【原文】

叔向见韩宣子[1]，宣子忧贫，叔向贺之。

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2]，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3]，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4]，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5]，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6]，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7]，以亡于楚。夫郤昭子[8]，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9]。不然，夫八郤[10]，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惟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11]，嘉吾子之赐。”

【注释】

[1]叔向：羊舌肸（xì），字叔向，春秋时晋国大夫。韩宣子：名起，宣子是他的谥号。[2]二三子：指同朝的卿大夫。[3]栾武子：栾书，晋厉公、悼公两朝的正卿。一卒之田：一顷田。按规定，正卿的食邑应该是五百顷田。[4]桓子：栾书的儿子。[5]怀子：栾桓子的儿子。[6]离：通“罹”。[7]郤昭子：郤至，晋国卿。[8]家：指卿大夫的食邑。三军：晋国的军队编制分为上军、中军、下军。[9]绛：晋国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10]八郤：郤氏家族中的八个人，都是晋国的卿大夫。[11]桓叔：姬成师，号曲沃桓叔，晋穆侯之子。桓叔之子受封于韩邑，因此韩起尊桓叔为始祖。

【译文】

叔向去见韩宣子，宣子正为自己贫困而发愁，叔向却向他表示祝贺。

宣子说：“我有正卿的虚名，却没有相应的财产，没法和卿大夫们来往应酬，我因此发愁。你却祝贺我，这是什么缘故呢？”

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的食邑不到一百顷田，家里连祭祀的器具都不齐备；可是他能够传播美德，遵循法制，名声传遍诸侯各国。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晋国在他治理下公正安定，执行刑法也没有弊病，因而避免了灾难。传到桓子时，他骄纵奢侈，贪得无厌，违法乱纪，放利聚财，为所欲为；他本该遭到灾祸，却依赖父亲的德行的余荫，才得以善终。传到怀子时，一改父亲桓子的行径，学习祖父武子的德行，本可以凭这一点免除灾难，只是因为受到父亲桓子恶行的连累，结果被迫逃亡到楚国。而那个郤昭子，他的财富抵得上晋国公室的一半，他家里的私兵抵得上晋国三军的一半。他依仗自己的财产和势力，在晋国横行霸道。最后他本人陈尸在朝堂上，宗族也在绛都被灭绝。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郤氏家族八个人家居家职，有五个做大夫，三个做卿，算得上荣耀极了吧。可是一旦被诛灭，没有一个人同情他们，这就是没有德行的缘故啊！现在你跟栾武子一样清贫，我认为你也能够像他一样有美好的德行，所以向你表示祝贺。如果不忧虑德行的不曾建树，却只担忧财产不足，那我哀悼还来不及，哪里还有祝贺可言呢？”

宣子俯身下拜，磕着头说：“我韩起正在走向灭亡的时候，全靠你拯救了我。不但我本人蒙受你的教诲，就是先祖桓叔以下的世世代代，都会感激你的恩德。”

曾子易箦

《礼记·檀弓上》

【题解】

《礼记》是战国至秦汉间儒家有关礼的文章汇编，编者是西汉的戴圣。礼，即人们所应遵循的行为规范。周代实行严格的等级礼制，大至国家制度，小到生活器用，都要合乎等级规矩。

曾子的身份是士，可是在没有注意的情况下使用了大夫才能使用的卧席，一经童子指出，曾子立时改正，即使这时他自己临终病危，也不马虎。抛开曾子所守的礼的具体内容，他那种严于律己、知错必改的精神，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原文】

曾子[1]寝疾，病。乐正子春[2]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

童子曰：“华而睆[3]，大夫之箦[4]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5]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6]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7]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注释】

[1]曾子：名参，字子与，孔子的弟子。春秋时鲁国人。[2]乐正子春：曾子的弟子。乐正是公室乐官名。[3]睆（huǎn）：光洁。[4]箦：竹席。[5]革（jí）：危急。[6]细人：小人。[7]得正而毙：死得合乎正礼。

【译文】

曾子卧病在床，病情危急。乐正子春坐在床旁边，曾元、曾申坐在脚头，小童坐在角落里，手上拿着灯烛。

小童说：“又精美又光洁，是大夫用的竹席吧？”子春说：“住嘴！”曾子听到了，吃惊地说：“啊！”小童又说：“又精美而光洁，是大夫用的竹席吧？”曾子说：“是的。这是季孙送的，我没有把它换掉。元儿，扶我起来换竹席。”曾元说：“您的病非常严重了，您不能动啊。希望能等到天明，再小心地给您换席。”曾子说：“你对我的爱还不如他。君子爱别人是成全他的美德，小人爱别人则是迁就他的过失。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只要能死得合乎正礼，就行了。”大家扶起他，换了竹席，刚把他挪回新换的席子上还没躺好就死了。

邹忌讽齐王纳谏

《战国策·齐策》

【题解】

《战国策》是一部分国记载战国史事的史书，包括东周、西周、秦、齐、楚、赵、魏、韩、燕、宋、卫、中山等十二“策”，原编撰者不详，由西汉刘向重新编校而成的。《战国策》主要记载战国时期谋臣策士纵横捭阖的斗争及有关的谋议或辞说，文思开阔，叙事生动形象，说理犀利精辟，对后世文学有深远的影响。

本文选自《战国策·齐策》。齐国的邹忌是个美男子，但他比起城北徐公来，却是自愧不如。可是，他的妻子、侍妾、门客，都异口同声地说徐公远远比不上他。邹忌从这件小事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人们在偏爱、畏惧或有求于人的情况下，是很可能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来的。联系到国家大事，国君不就最可能受蒙蔽吗？邹忌以小见大，现身说法，说服齐王广开言路，齐国因此强盛了起来。

【原文】

邹忌修八尺有余[1]，而形貌昳丽[2]。朝服衣冠，窥镜[3]，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4]，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

明日，徐公来。孰视之[5]，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6]；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议于市朝[7]，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

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8]。期年之后[9]，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注释】

[1]邹忌：齐国人，齐威王时任齐相。修：长。这里指身高。[2]昳(yì)丽：光艳美丽。[3]窥(kuī)镜：照镜子。[4]旦日：第二天。[5]孰：同“熟”。[6]私：偏爱。[7]市朝：公共场所。[8]间：间或，偶尔。[9]期(jī)年：满一年。

【译文】

邹忌身高八尺有余，体格相貌清朗俊美。一天早上，邹忌穿戴完毕，照着镜子，问他妻子道：“我跟城北徐公比，谁更英俊？”他的妻子应声说：“您英俊极了，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呀！”城北徐公是齐国有名的美男子。邹忌有些不自信，就又问他的侍妾说：“我跟徐公比谁更英俊？”侍妾说：“徐公哪里比得上您呢！”第二天，有客人从外边来，邹忌跟他坐着聊天。邹忌又问他：“我和徐公谁更英俊？”客人说：“徐公可比不上您啊！”

过了一天，徐公来访，邹忌仔细打量，觉得自己不如徐公长相俊美。徐公一走，他又对着镜子自照，越看越觉得自己比徐公差得远。晚上，邹忌躺在床上琢磨了好久，终于明白了：“我的妻子夸耀我，是因为偏爱我；侍妾奉承我，是因为害怕我；客人讨好我，是想有求于我啊。”

于是，邹忌上朝去见威王，说：“我确实知道自己不如徐公长相俊美。可是，我的妻子偏爱我，我的侍妾惧怕我，我的客人有求于我，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我比徐公英俊。如今齐国国土方圆一千多里，城池一百二十座，宫中妃嫔和亲近的侍臣，没有一个不偏爱大王的；满朝的臣子，没有不敬畏大王的；全国各地，没有一个人不想得到大王的恩赐的。由此看来，您受的蒙蔽肯定非常严重！”

齐威王听了，说：“你说得对！”便下了一道命令：“不论大小官吏，或平民百姓，能够当面指责我的过失的，给予上等奖赏；能够上奏章规谏我的，给予中等奖赏；能够在公共场所批评我的过失，传到我耳朵里的，给予下等奖赏。”

命令刚发布时，大臣们纷纷进言规劝，朝堂内外热闹得像集市一般。过了几个月，偶尔也还会有些人上朝进谏。过了一年后，人们即使想批评，也提不出什么批评意见了。燕、赵、韩、魏等国听说了这件事，都派人到齐国来朝见齐威王。这就是说，只要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君王只要安坐朝廷，不必动用武力，四方诸侯也会归附的。

触龙说赵太后

《战国策·赵策》

【题解】

秦国大兵压境，赵国危急，必须得到齐国救援才能摆脱困境；而齐国要长安安君作人质，长安君却是赵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群臣进谏，都遭到赵太后拒绝，这时老臣触龙从容进见。面对盛怒之下的赵太后，触龙拉家常入手，渐渐渐引到老年人关心的疼爱子女的话题，再自然而然地亮出自己的观点，劝谏赵太后放眼长远，为长安君的将来打算，终于让赵太后心悦诚服地将长安君送到齐国当人质，齐国发兵救赵，长安君也为赵国立了功。触龙的胆识、机智和以柔克刚的语言艺术，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文】

赵太后[1]新用事，秦急攻之。赵氏求救于齐。齐曰：“必以长安君[2]为质，兵乃出。”太后不肯，大臣强谏。太后明谓左右：“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老妇必唾其面。”

左师触龙[3]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4]之。入而徐趋[5]，至而自谢[6]，曰：“老臣病足，曾不能疾走，不得见久矣。窃[7]自恕，而恐太后玉体之有所郄[8]也，故愿望见太后。”太后曰：“老妇恃辇[9]而行。”曰：“日食饮得无衰乎？”曰：“恃鬻[10]耳。”曰：“老臣今者殊不欲食，乃自强步，日三四里，少益嗜食，和于身。”太后曰：“老妇不能。”太后之色少解。

左师公曰：“老臣贱息[11]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愿令得补黑衣[12]之数，以卫王宫，没死[13]以闻。”太后曰：“敬诺。年几何矣？”对曰：“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14]而托之。”太后曰：“丈夫亦爱怜其少子乎？”对曰：“甚于妇人：“太后笑曰：“妇人异甚。”对曰：“老臣窃以为媪[15]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曰：“君过矣，不若长安君之甚。”左师公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媪之送燕后也，持其踵为之泣，念悲其远也，亦哀之矣。已行，非弗思也，祭祀必祝之，祝曰：‘必勿使反[16]。’岂非计久长，有子孙相继为王也哉？”太后曰：“然。”

左师公曰：“今三世以前，至于赵之为赵[17]，赵主之子孙侯者，其继有在者乎？”曰：“无有。”曰：“微独赵，诸侯有在者乎？”曰：“老妇不闻也。”“此其近者祸及身，远者及其子孙。岂人主之子孙则必不善哉？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18]多也。今媪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而不及令有功于国。一旦山陵崩[19]，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老臣以媪为长安君计短也，故以为其爱不若燕后。”太后曰：“诺，恣君之所使之。”于是为长安君约车百乘质于齐，齐兵乃出。

子义[20]闻之，曰：“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注释】

[1]赵太后：即赵威后。公元前265年，赵惠文王死，其子孝成王年幼，由惠文王妻赵威后执政。[2]长安君：赵太后小儿子的封号。质：这里指人质。当时诸侯间结盟，常常以对方君主的弟兄或子孙做人质，作为执行盟约的保证。[3]触龙：一作“触詟”，赵国的左师。[4]揖：揖让，古代宾主相见的礼节。[5]趋：小步快走。古人见尊长时的一种礼貌。[6]谢：道歉。[7]窃：私下里。表示自己想法的谦词。[8]郄（xī）：同“隙”，身体欠佳。[9]辇：人推挽的车子。[10]鬻：同“粥”。[11]贱息：向人家谦称自己的儿子。[12]黑衣：指宫廷卫士。当时的卫士穿黑色的甲衣。[13]没死：冒死。[14]填沟壑：死的谦卑说法。[15]媪：对老年妇女的尊称。燕后：赵威后的女儿，嫁给了燕王。[16]反：同“返”。古代远嫁他国的诸侯之女，除非遭废弃或遇到亡国之祸，一般不回娘家。[17]赵之为赵：赵国立国。[18]重器：指象征国家权力和财富的器物，如钟鼎珍宝等。[19]山陵崩：对君主之死的一种婉转说法。[20]子义：赵国的贤士。

【译文】

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就加紧进攻赵国。赵太后向齐国求救。齐国表示：“一定要用长安君来做人质，我们才能出兵。”赵太后不肯，大臣们极力劝说。太后公开对左右近臣说：“有谁敢再说让长安君去做人质，我一定吐他一脸唾沫！”

左师触龙说要进见太后，太后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了宫门，作出小步快走的姿势，慢慢地挪动，走到太后面前，谢罪说：“老臣腿脚有毛病，走不动，很久没来看您了。我私底下原谅自己，又总是担心太后的玉体有什么不适，所以还是想来看望您。”太后说：“老身也是靠着辇车才能走动走动。”触龙问道：“太后每天的饮食该不会减少吧？”太后说：“也就吃点稀粥罢了。”触龙说：“老臣近来特别不想吃东西，自己勉强散散步，每天走上三四里，慢慢地胃口有了点，身体也舒服些。”太后说：“老身可做不到。”这时，太后的怒色稍微消解了些。

左师公说：“老臣的儿子舒祺，年龄最小，不成材；而我又老了，私下里特别疼爱他，希望能让他在黑衣卫士的队伍里充个数，为保卫王宫出点力。老臣只好冒着死罪禀告太后。”太后说：“行啊。年龄多大了？”左师公说：“十五岁了。虽然还小，老臣却希望趁自己还没入土的时候，把他托付给您。”太后说：“你们男人也疼爱小儿子吗？”左师公说：“比女人还疼得厉害呢。”太后笑着说：“女人对小儿子疼爱得特别厉害。”左师公说：“老臣私下里认为，太后疼爱燕后就胜过了疼爱长安君。”太后说：“您错了！我疼爱燕后可不像疼爱长安君那样厉害。”左师公说：“父母疼爱子女，就得为他们作长远的计算。当初您送燕后出嫁时，站在车下抱着她的脚后跟哭个不停，为她嫁到远方而惦念、伤心，也真够心疼的了。燕后出嫁以后，您并不是不想念她，可每逢祭祀典礼时，您都会为她祈祷说：‘千万别让她回来啊。’这难道这不是为她作长远打算，希望她的子孙一代一代地做国君吗？”太后说：“正是这样。”

左师公说：“从现在往上推到三代以前，一直到赵国立国的时候，赵王那些被封了侯的子孙，他们的后代还有承袭侯爵的吗？”太后说：“没有。”左师公说：“不光是赵国，其他诸侯子孙中封侯的，他们的后代还有保住封爵的吗？”赵太后说：“我没有听说过。”左师公说：“他们这些人，祸患来得早的就降临到他们自己头上，来得晚的就降临到子孙头上。难道君主的子孙就一定不好吗？只是因为他们地位尊贵，却没有建立功勋；俸禄优厚，却没有劳绩贡献，而且拥有的珍宝却太多了啊！现在太后您给了长安君尊贵的地位，封给他肥沃的土地，赐给他大量的珍宝，而不让他及时为国立功，如果有一天太后不在了，长安君凭什么在赵国立足呢？老臣觉得您为长安君考虑得不够长远，所以我认为您对他的疼爱比不上燕后。”太后说：“好吧，就任凭您的意思来指派他吧。”于是，太后替长安君准备了一百辆车子，送他到齐国去做人质。齐国就出兵了。

赵国的贤士子义听说了这件事，说：“国君的儿子，是骨肉之亲，尚且不能依仗没有功勋的高位，没有贡献的厚禄，来保住他们的金玉重器，何况做臣子的呢！”

唐雎谓信陵君

《战国策·魏策》

【题解】

秦军围困赵国都城邯郸，赵国向魏国求救。魏王害怕秦国，表面上派大将晋鄙率兵救赵，实际上却让他在魏赵边境驻军观望。

魏公子信陵君设计窃得兵符，杀了晋鄙，率大军击败秦军，解了邯郸之围。

赵王亲自到城郊迎接信陵君。这时，唐雎及时提醒信陵君，不可在赵王面前居功自傲。

唐雎的告诫富于人生哲理，耐人寻味。

【原文】

信陵君[1]杀晋鄙，救邯郸[2]，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唐雎[3]谓信陵君曰：“臣闻之曰，事有不可知者，有不可不知者；有不可忘者，有不可不忘者。”信陵君曰：“何谓也？”对曰：“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今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此大德也。今赵王自郊迎，卒[4]然见赵王，臣愿君之忘之也。”信陵君曰：“无忌谨受教。”

【注释】

[1]信陵君：魏昭王之子，名无忌。晋鄙：魏将。[2]邯郸：赵国都城，在今河北邯郸西南。[3]唐雎：信陵君的门客。[4]卒：同“猝”，突然。

【译文】

信陵君杀了晋鄙，救下邯郸，打败了秦军，保全了赵国。赵孝成王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这时，唐雎对信陵君说：“我听说过这么一句话：‘生活中的事情，有不该知道的，有不该不知道的；有不可以忘掉的，有不可以不忘掉的。’”信陵君说：“这话怎么说呢？”唐雎回答道：“别人怨恨我，是不可以不知道的；我憎恶别人，却是不可以让人知道的。别人对我有恩德，是不可以忘记的；我对别人有恩德，却是不可以不忘记的。您杀了晋鄙，救下邯郸，打败秦军，保全了赵国，这对赵国来说是莫大的恩德。现在赵王亲自到郊外迎接您，您很快就会见到赵王了，希望您把救赵的事忘掉吧！”信陵君说：“无忌真诚地领受您的教诲。”

唐雎不辱使命

《战国策·魏策》

【题解】

秦国灭了魏国后，假称要用五百里之地换安陵，原以为略施小技就可以吞并安陵这样的附庸小国。不料，安陵君却让秦国使者碰了个软钉子，接着又派唐雎出使秦国，据理力争。唐雎面对骄横不可一世的秦王，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迫使秦王收敛嚣张的气焰，承认安陵虽然小，却不可欺侮。

本文的主人公唐雎与《唐雎说信陵君》中的唐雎，从事件、时间上辨析，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原文】

秦王[1]使人谓安陵君曰：“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2]，安陵君其[3]许寡人！”安陵君曰：“大王加惠，以大易小，甚善。虽然，受地于先王，愿终受之，弗敢易。”秦王不说[4]。安陵君因使唐雎使于秦。

秦王谓唐雎曰：“寡人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不听寡人，何也？且秦灭韩亡魏，而君以五十里之地存者，以君为长者，故不错意[5]也。今吾以十倍之地请广于君，而君逆寡人者，轻寡人与？”唐雎对曰：“否，非若是也。安陵君受地于先王而守之，虽千里不敢易也，岂直五百里哉？”

秦王怫然[6]怒，谓唐雎曰：“公亦尝闻天子之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7]，以头抢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8]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9]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10]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11]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12]，今日是也。”挺剑而起。

秦王色挠[13]，长跪[14]而谢之曰：“先生坐，何至于此！寡人谕[15]矣，夫韩、魏灭亡，而安陵以五十里之地存者，徒以有先生也。”

【注释】

[1]秦王：即秦始皇嬴政，那时还没有称帝。[2]安陵：魏国的附庸小国，在今河南鄢陵西北。[3]其：语助词，表推测，希望。[4]说：同“悦”。[5]错意：放在心上。错，通“措”。[6]怫然：盛怒的样子。[7]徒跣（xiǎn）：光着脚。[8]专诸：春秋时吴国勇士。王僚：吴王僚，被专诸刺杀身亡。[9]聂政：战国时勇士。韩傀：战国时韩相。韩国大夫严仲子与韩傀有仇，聂政替严仲子刺杀了韩傀。[10]要离：春秋时吴国勇士。庆忌：吴王僚的儿子，被要离刺杀。[11]休祲（jìn）：休，吉兆；祲，凶光。[12]缟素：白色丧服。[13]色挠：神情沮丧的样子。[14]长跪：耸直上身而跪，表示庄重。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臀部贴着脚后跟。[15]谕：同“喻”，明白。

【译文】

秦王派人对安陵君说：“我想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换安陵，安陵君可要答应我！”安陵君说：“承蒙大王赐予恩惠，以大交换小，很好。虽然是这样，我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封地，就愿意始终守卫它，不敢用来交换。”秦王很不高兴。安陵君就派唐雎出使到秦国去。

秦王对唐雎说：“我用方圆五百里的土地换安陵，安陵君不听从我，为什么呀？再说，秦国灭亡韩国、魏国，而安陵君能凭着方圆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是因为我把安陵君看成忠厚的长者，才没打他的主意。现在我用十倍的土地让安陵君扩大领土，他却违背我的心意，这岂不是轻视我吗？”唐雎回答说：“不，不是这样的。安陵君从先王那里接受了封地并且守住这份祖业，即使是方圆千里的土地也不敢交换，何况只是五百里的土地呢？”

秦王勃然大怒，对唐雎说：“你可曾听说过天子发怒的情形？”唐雎回答说：“我没有听说过。”秦王说：“天子一发怒，横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说：“大王可曾听说过平民百姓发怒的情形？”秦王说：“平民百姓发怒了，不过是摘掉帽子，光着双脚，用头撞地罢了。”唐雎说：“这是平庸无能的人发怒，不是有胆识的勇士所为。从前，专诸刺杀吴王僚的时候，彗星的光尾横扫月亮；聂政刺杀韩傀的时候，一般白虹直穿太阳；要离刺杀庆忌的时候，苍鹰突然扑击到殿堂之上。这三个人都是出身平民的勇士，他们满腔的怒气还没迸发，上天就已经降下预兆，现在，算上我就是四个人了。勇士一发怒，倒下只是两具尸体，流血不过五步，全国人民却都要穿上白色的孝服。今天就要发生这样的事情了！”说完，拔出宝剑，挺身上前。

秦王顿时显出沮丧的神情，耸身而跪，向唐雎道歉说：“先生请坐！何必这么说呢！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韩国、魏国灭亡，而安陵却凭着五十里的土地幸存下来，只是因为有先生您啊。”

谏逐客书

李斯

【作者】

李斯（？—前208），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人，战国末期著名政治家。曾是秦相吕不韦的门客，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李斯任丞相。

【题解】

本文是李斯在秦王政十年（前273）给秦王（统一六国后称为秦始皇）的奏议书。当时，秦国的近邻韩国派了一个名叫郑国的人到秦国做间谍。郑国鼓动秦王兴修水利，以便消耗秦国国力，使秦国无力伐韩。事情被秦国察觉后，秦国的宗室大臣纷纷劝说秦王驱逐客卿，李期也在被逐之死。于是李斯写了这份奏议，据理力争。在这份奏议中，作者由古及今，从物到人，列举大量事例，大到历代客卿为秦国富强所建立的功勋，小到秦王眼前来自各国的声色玩好，驳斥了“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的谬论，得出逐客必将影响统一天下大业的结论。秦王看后，幡然悔悟，终于收回逐客之令，恢复李斯的官职。文章摆事实、讲道理，多用对偶排比句式，极其气势和说服力。

【原文】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1]。”李斯议亦在逐中。斯乃上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2]，西取由余于戎[3]，东得百里奚于宛[4]，迎蹇叔于宋[5]，求丕豹、公孙支于晋[6]。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7]，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8]，拔三川之地[9]，西并巴、蜀[10]，北收上郡[11]，南取汉中，包九夷[12]，制鄢、郢[13]，东据成皋之险[14]，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15]，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16]。昭王得范雎[17]，废穰侯[18]，逐华阳[19]，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20]，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21]，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22]，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23]，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悦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而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24]；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25]，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26]，《韶虞》《武象》者[27]，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28]，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29]，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30]。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

【注释】

[1]客：客卿，指其他诸侯国在秦国做官的人。[2]穆公：秦穆公，春秋五霸之一。[3]由余：春秋时晋国人。秦穆公用他的计谋统一了西戎各部。戎：对西方小数民族的总称。[4]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后来沦落为奴隶。秦穆公用五张羊皮赎出，用为大夫，是辅佐秦穆公称霸的重臣。宛：楚国邑名，在今河南安阳市。[5]蹇叔：宋国人，百里奚的好友。[6]丕豹：晋国大夫丕郑之子，其父被晋惠公杀死后，投奔秦穆公，助秦攻晋。公孙支：字子桑，秦国人，曾游于晋，后返秦任大夫。[7]商鞅：姓公孙，名鞅。本是卫国公族，又称卫鞅。封地在商邑，号称商君。秦孝公时任左庶长、大良造，两次实行变法，奠定秦国富强的基础。[8]惠王：即秦惠王，秦孝公之子。张仪：魏国人，秦惠王时数次任秦相，鼓吹“连横”之策。[9]三川之地：指今河南西北一带，因有黄河、洛水、伊水流过境内而得名。[10]巴：古国名，在今四川东部。蜀：古国名，在今四川西部。[11]上郡：在今陕西省北部，原属魏国。[12]九夷：泛指楚国境内的少数民族。[13]鄢、郢：都是楚国地名。鄢在今湖北宜城东南，郢在今湖北江陵西北。两地曾先后为楚国都城。[14]成皋：地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荥阳汜水镇。[15]从：合纵，指六国结成联盟以抗秦的策略。[16]施（yì）：延续。[17]范雎：一作“范且”，亦称范叔，魏国人，秦昭王时为秦相。[18]穰（ráng）侯：即魏冉，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异父弟。[19]华阳：即华阳君芈戎，曾与魏冉同掌国政，封于华阳（今河南新郑北），故称华阳君。[20]向使：如果，假使。内：通“纳”，接纳。[21]随、和之宝：随侯珠、和氏璧，都是古时著名的珍宝。[22]太阿（ē）：宝剑名。[23]翠凤之旗：用翠羽做装饰的旗帜。[24]駃騠（jué tí）：良马名。[25]珥：耳环。阿缟：齐国东阿（今属山东）出产的白色的绢。[26]桑间：卫国地名，在濮水之滨，是当时男女聚会唱歌的地方。[27]《韶虞》：虞舜时的乐曲名。《武象》：周武王时的舞曲名。[28]太山：泰山。[29]黔首：百姓。[30]赍（jī）：送给。

【译文】

秦国的宗室大臣都对秦王说：“从各诸侯到秦国来做官的人，大都是替他们的君主游说和离间秦国的。请把外来的客卿一律驱逐出境。”李斯也在计划驱逐之列。李斯于是上书秦王，说：

“我听说官吏们在商议驱逐客卿之事，私下认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从前秦穆公招纳贤士，从西方的戎地找来由余，从东边的宛地得到百里奚，又从宋国迎来蹇叔，还从晋国招来丕豹、公孙支。这五位贤人，不生在秦国，而秦穆公重用他们，吞并了二十多个国家，终于称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风易俗，人民因此殷实兴旺，国家因此富足强盛，百姓乐意为国效力，诸侯亲附归服，战胜楚国、魏国的军队，攻取了上千里的土地，至今政治安定，国力强盛。秦惠王采纳张仪的计策，攻占三川地区，向西兼并巴、蜀两国，北上收得上郡，南下攻取汉中，席卷九夷各部，控制楚国鄢、郢之地，东面了占据成皋天险，割取别国的肥田沃土，最终拆散了山东六国的合纵同盟，使他们向西而来侍奉秦国，功业一直延续到今天。昭王得到范雎，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加强王室实力，杜绝外戚私门，蚕食诸侯领土，使秦国成就帝王大业。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哪有什么对不住秦国的地方呢！倘若四位君王拒绝客卿而不予接纳，疏远贤士而不加任用，这就会使国家没有雄厚的实力，而秦国也就没有强大的威名了。

“如今陛下得到昆仑山的美玉，拥有随侯珠、和氏壁之类宝物，身上悬挂明月之珠，腰上佩带太阿宝剑，驾乘纤离骏马，树立翠羽大旗，设置灵鼍皮鼓。这么多的宝贝，一样都不出产于秦国，而陛下却喜欢它们，这是为什么呢？倘若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用，那么这些夜光玉壁，就不能装饰宫廷；犀牛角和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会让您把玩赏识；郑国和卫国的美女，也就不会充实您的后宫，而骏马駃騠，也不会养在宫外的马厩；江南所产的金锡不能用来制作器物，西蜀所产的丹青修饰画图。如果用来装饰后宫的珍宝、充任姬妾美女、娱乐心意的器物、悦人耳目的音乐绘画，必须是出产于秦国的才可以采用，那么这些缀满珍珠的发簪、镶嵌珠子的耳环、东阿素绢制成的衣裳、织锦刺绣的饰物，就不能进呈到大王面前，而妆扮优雅、艳丽多姿的赵国女子就不能侍立在身旁。击瓮敲缶，弹筝拍腿，呜呜呀呀地放声歌唱，这才是真正地道的秦国音乐，而郑国、卫国桑间、《昭虞》、《武象》之类，则是异国他邦的音乐。如今，我们舍弃击瓮敲缶，而听郑、卫之地的音乐，不用弹筝拍腿而听《昭虞》之类的乐曲，这样做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称心如意、适合观赏吗？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不论是非曲直，不是秦国人就得离去，凡是外来的客卿就得驱逐。这样做，只能说明您看重的是女色、声乐、珍珠、美玉，而轻视的是人才啊。这可不是统一天下、制服诸侯的策略。

“我听说土地辽阔，粮食就富足；国家强大，人口就众多；兵器精良，士兵就勇敢。因此，泰山不舍弃微小的泥土，所以能成为那样高大；江河湖海不舍弃涓涓细流，所以能汇成那样深广；帝王不拒绝任何臣民，所以能显示他的恩德。因此，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论来自哪个国家，一年四季都富足美满，天地鬼神都来降福，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现在陛下却要抛弃百姓，让他们去帮助敌国，拒绝客卿，让他们成就别国诸侯的功业，使天下的贤士都退缩而不敢西进，裹足不敢进入秦国，这就叫做“借武器给敌寇，送粮食给盗贼”啊。

“物品中不出产于秦地，而值得宝贵的很多；贤士中不生长于秦国，却愿意效忠于陛下的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自己的百姓来来增加敌人的力量，结果必然会使自己内部空虚，而对外又在诸侯中构筑冤仇。非要这样做，又想谋求国家没有危险，那是不可能的啊！”

秦王于是废除了驱逐客卿的命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宋玉对楚王问

《楚辞》

【题解】

《楚辞》是西汉人刘向所编的楚地诗体作品集，收录了屈原、宋玉和汉代一些作家的辞赋。这些辞赋用的是楚地的诗歌体制、楚地的语言声韵、楚地特有的意象，所以叫作“楚辞”。

这篇文章相传是宋玉所作。文章以答问的形式，表现了宋玉不被人们理解的痛苦和愤慨，反映了他在仕途上的失意潦倒。文中“《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比喻，形象生动，后来，“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就分别成了雅和俗的两类艺术作品的代名词。

【原文】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1]：“先生其有遗行与[2]？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宋玉对曰：“唯，然。有之。愿大王宽其罪，使得毕其辞。

“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3]，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阿》《薤露》[4]，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5]；其为《阳春》《白雪》[6]，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杂以流徵[7]，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8]，其和弥寡。

“故鸟有凤而鱼有鲲[9]。凤凰上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10]；夫藩篱之鷃[11]，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鬐于碣石[12]，暮宿于孟诸[13]；夫尺泽之鲵[14]，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15]，超然独处，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注释】

[1]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宋玉：楚国人，屈原的学生，屈原后著名的楚辞作家。[2]遗行：可遗弃的行为，指有失检点的行为与作风。[3]《下里》《巴人》：都是当时流行的民间俗曲。[4]国：国都。属（zhǔ）：跟随。[5]《阳阿》《薤露》：当地较通俗的歌曲。其中《薤露》是一首挽歌。[6]《阳春》《白雪》：古代楚国的雅曲。[7]商、角、徵（zhǐ）：古代音名。古代有宫、商、角、徵、羽五音。[8]弥：越。[9]鲲：传说中的一种大鱼。[10]杳冥：高远深邃的天空。[11]鷃：一种小鸟。[12]暴（pù）：暴露在阳光下。鬐：通“鳍”。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13]孟诸：古大泽名，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北。[14]尺泽：一尺来宽的小池塘。鲵：小鱼。[15]瑰意琦行：卓越不凡的思想行为。

【译文】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大概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吧？为什么众多的士人百姓都对你非议得厉害呢？”

宋玉回答说：“嗯，是的，确实有这种情况。请大王宽恕我的罪过，让我把话讲完。

“有位客人在郢都唱歌，他开始唱民间俗曲《下里》《巴人》，城中跟着他一起唱的有几千人；接着唱较通俗的《阳阿》《薤露》，城中跟着他唱的还有几百人；等到唱高雅的《阳春》《白雪》，城中跟着他唱的不过几十人；最后，他高唱商音，低吟羽音，再夹杂流动的徵音，音调曲折变化无穷，城中跟着他唱的只有几人而已。可见，乐曲愈是高雅美妙，与之应和也就愈少。

“所以，鸟类中有凤凰，鱼类中有硕大的鲲。凤凰展翅搏击云天九千里，超越云雾，背负青天，足踏浮云，翱翔在九天之上。那些跳跃在篱笆上的鸟雀，怎能同它一样了解天地的高远呢？鲲鱼早晨从昆仑山脚出发，中午在渤海边的碣石上晒太阳，晚上停息在孟诸的大泽里。那些小池塘里的鲵鱼，怎能和它一样测知江海的广阔呢？

“不只是鸟中有凤凰，鱼类中有鲲，士人之中也有英才。圣人有见识卓越，行为不凡，超尘脱俗，卓尔不群，那些凡夫俗子又怎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呢？”

秦楚之际月表

《史记》

【题解】

《史记》（又称《太史公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述了上自黄帝，下至汉武帝的大约三千年的历史。全书包括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

《史记》也是一部不朽的文学名著，对后世散文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史记》的作者司马迁（约前145—前93），字子长，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人。西汉史学家、文学家和思想家。汉武帝元封三年（前108）接替父亲任太史令后即开始准备修撰《史记》，但因为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被处宫刑，出狱后发愤著书，终于以一生精力完成了这部伟大的著作。

“表”是用表格的形式编排某一时期的史实。本文是《秦楚之际月表》的序言部分。作者对秦楚之际这段特殊的历史时期的特点作了概括，即陈涉起义、项羽来秦及刘邦称帝，同时回顾了历史上一些贤君统一天下的艰难右程，对于刘邦最终成功的原因作了分析。

【原文】

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1]；虐戾灭秦，自项氏[2]；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3]，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4]。自生民以来[5]，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6]。

昔虞、夏之兴，积善累功数十年，德洽百姓，摄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后在位。汤、武之王[7]，乃由契、后稷[8]，修仁行义十余世，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9]，犹以为未可；其后乃放弑。秦起襄公[10]，章于文、缪[11]，献、孝之后[12]，稍以蚕食六国；百有余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13]。以德若彼，用力如此，盖一统若斯之难也。

秦既称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诸侯也，于是无尺土之封，堕坏名城[14]，销锋镝[15]，鉏豪杰[16]，维万世之安。然王迹之兴，起于闾巷，合从讨伐，轶于三代[17]，乡秦之禁[18]，适足以资贤者为驱除难耳。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安在无土不王？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岂非天哉，岂非天哉！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

【注释】

[1]陈涉：陈胜，字涉。陈胜与吴广最早发动了秦末农民起义。[2]项氏：指项羽。[3]践帝祚：登上皇位。[4]嬗：转换，变更。[5]生民：人类。[6]亟：急促，快。[7]汤：商汤，商朝建立者。武：周武王，周朝的建立者。[8]契：传说中商的始祖。后稷：传说中周的始祖。[9]孟津：黄河古渡口，在今河南孟津东北。[10]襄公：秦襄公，秦国的创立者。[11]文、缪：秦文公、秦穆公。[12]献、孝：秦献公、秦孝公。[13]冠带之伦：指中原地区的诸侯。[14]堕：通“隳”，毁坏。[15]镝：箭头。[16]鉏：铲除。[17]轶：超过。[18]乡：通“向”，从前。

【译文】

太史公读了有关秦楚之际的记载，说：首先发难反秦的，是陈涉；用残暴的手段灭秦的，是项羽；拨乱除暴，平定天下，最终登上帝位，完成这一事业的，是汉家。五年时间，政权三次更迭，自有人类以来，还从未有过君主接受天命像这样急促的。

从前虞舜、夏禹两朝的兴起，都经过了几十年的积聚善行，累建功劳，恩德遍及于普天下的百姓；他们还代替天子管理政事，受到上天意志的考验，然后才登上天子之位。商汤和周武王称王，正是由契和后稷经过了十几代的修仁行义。以武王而言，没有预先邀约，就有八百诸侯会集于孟津，他们还认为时机不成熟，直到后来才诛杀了殷纣王。秦国由襄公开始立国，文公、穆公时逐渐强大，到了献公、孝公以后，慢慢地蚕食六国，又经过一百多年，到秦始皇时才有能力兼并六国。以德行得天下，就像虞、夏、商、周那样；用武力取天下，就像秦朝所做的那样，统一天下是如此艰难啊！

秦始皇称帝以后，认为战乱不息的原因是有诸侯存在。所以他没有把一尺土地分封给亲族功臣，还拆毁有名的城池，销熔锋利的武器，铲除英雄豪杰，希望能保持万世帝业，长治久安。然而，帝王的事业这次却兴起于民间，各地豪杰联合攻秦，其声势远超过夏、商、周三代。过去秦朝的种种禁令，恰恰帮助了贤者，替他们除掉了障碍。所以，汉高祖愤发而起，成为天下的雄主，怎么能说“没有封地便不能称王”呢？这就是书传中所讲的大圣人吧？这难道不是天意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如果不是大圣人，谁能够在这样的乱世承受天命而成就帝业呢？

项羽本纪赞

《史记》

【题解】

按《史记》的体例，“本纪”是记历代帝王当国之事。但《项羽本纪》是个例外。司马迁之所以把项羽列入“本纪”中，一方面是因为在秦亡汉兴的过渡阶段，项羽的地位和权威与帝王无异；另一方面，司马迁对项羽这个悲剧英雄充满了崇敬之情，有些偏爱。

在这篇“赞”中，司马迁以冷静而客观的史学眼光对项羽作了扬善贬恶的评价，在肯定了项羽的才智胆略的同时，也严肃地揭露和批评了他的刚愎自用、残酷暴虐，而这些批评也为后世帝王敲响了警钟。

【原文】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1]。羽岂其苗裔邪[2]？何兴之暴也[3]！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4]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5]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6]，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7]，尚不觉寤[8]而不自责，过矣。乃引[9] “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注释】

[1]项羽：名籍，字羽。秦末下相（今江苏宿迁西南）人。[2]苗裔：后代子孙。[3]暴：突然。[4]陇亩：田间，民间。[5]义帝：指前208年项羽所奉立的楚怀王熊心，是各路义军名义上的总首领。项羽自称“西楚霸王”，定都于彭城（今江苏徐州）后，自彭城迁义帝至彬县（今属湖南），途中派人杀了义帝。[6]矜：自夸。伐：功劳。[7]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8]寤：通“悟”。[9]引：借口。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帝的眼睛是双瞳人”，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人。莫非项羽是舜帝的后代吗？项羽的崛起是何等突然而迅猛啊！当秦朝统治无道，丧尽民心的时候，陈胜首先发难起义，当时的英雄豪杰纷纷起来响应，相互争夺天下，人数多得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没有一点点的根基，趁着时势从民间兴起，不过三年时间，便率领五个诸侯国的义军灭亡了秦朝，随后分割天下土地，分封功臣为王为侯，一切政令都由项羽发布，号称“西楚霸王”。虽然他的王位没能维持多久，但自古以来像项羽这样的人物，还未曾有过。等到后来，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故乡的土地，东归彭城，又放逐了义帝楚怀王，自立为天下之主，以致惹起王侯怨怒，纷纷背叛自己，就太勉强了。对自己的功业自夸自傲，凭一己的心意行事，不肯师法古代先王，说什么霸王的业绩要靠自己的武力讨伐来统治天下，结果不过五年就亡了国，自己死在东城，还不知道觉醒，不肯自己责备自己，这显然是错误的。还找借口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作战不力”，这话不是太荒唐了吗！

孔子世家赞

《史记》

【题解】

“世家”主要记载世袭封国诸侯的事迹。

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东南）人，春秋末期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孔子虽非诸侯，但司马迁出于对他的崇敬，将其列入“世家”。

本篇赞语肯定了孔子以道德学问受到后世人的景仰，表达了作者对孔子发自内心的赞美之情。

全文简洁明了，热情洋溢，真挚动人。

【原文】

太史公曰：《诗》有之[1]：“高山仰止[2]，景行行止[3]。”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4]。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5]，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6]。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7]。孔子布衣[8]，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9]，折中于夫子[10]，可谓至圣矣[11]！

【注释】

[1]《诗》：即《诗经》，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文中所引诗句，见《诗经·小雅》[2]高山：比喻品德高尚。止：句尾语气词。[3]景行（háng）：大道，比喻行为光明正大。[4]乡：通“向”。[5]适：到。[6]云：用在句末，表示句子结束。[7]没(mò)：死。[8]布衣：平民。[9]六艺：指“六经”，即《诗》《书》《易》《礼》《乐》《春秋》。[10]折中于夫子：以孔子的学说作准则。[11]至圣：道德学问最高尚的人。

【译文】

太史公说：《诗经》中有这样的诗句：“一个人的品德像山岳一样高尚，人们就会敬仰他；一个人的行为像大道一样光明正大，人们就会跟着他走。”我虽然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但内心一直很向往。我读孔子的书，便能够想像出他为人处世的风采。后来我来到鲁国故地，参观了孔子的庙堂、车驾、衣服和礼器，见到过当地儒生在孔子家庙中按时演习礼仪的情景。我在那里依依不舍地徘徊着，流连着，舍不得离去。天下的君王以及贤人实在是多得很，他们在世时十分荣耀，许多人死后便湮没无闻了。孔子只是一个平民，但他的学说已经流传了十几代，读书人仍然尊奉他。上自天子王侯，整个中国谈论六经的人，都以孔子的学说作为准则。孔子真可以说是至高无上的圣人了。

伯夷列传

《史记》

【题解】

本文是《史记》中列传的第一篇。文章以议论为主，先是简单地记述了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伯夷、叔齐因不食周粟而饿死首阳山的事迹，然后借此生发感慨。作者一方面歌颂了两人高贵的品质，一方面又对两人死时毫无怨言的说法提出了质疑。

作者指出，两人名闻后世与孔子对其称颂有着很大的关系。作者还由此引申开去，对善有善报的信念提出了疑问，表现对现实中恶人横行霸道而好人灾祸不断的强烈不满，这其实也是对自身遭遇的深沉感慨。

文章充分列举事例的同时，多用诘问语气，锋芒毕露，气势夺人。

【原文】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1]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2]咸荐，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3]。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4]，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5]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6]，其上盖有许由冢[7]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8]、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9]可异焉。其传曰：

伯夷、叔齐，孤竹[10]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11]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12]，号为文王，东伐纣[13]。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14]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15]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16]，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17]兮，命之衰矣！”遂饿死于首阳山。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18]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19]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20]之徒，仲尼独荐颜渊[21]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22]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23]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24]，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25]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26]曰：“贪夫徇财[27]，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28]。”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29]而行益显。岩穴之士[30]，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31]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32]能施于后世哉？

【注释】

[1]虞、夏之文：指有关尧、舜、禹之间禅让事迹的记载。虞，虞舜。夏，夏禹。[2]岳牧：即四岳、九牧。传说中四方诸侯首领，及九州之长。[3]重器：象征国家权力的重要器物。[4]许由：传说中尧时的隐士。[5]卞随、务光：《庄子》中虚构的人物。据说商汤曾向他们请教有关伐桀的问题，他们不回答。汤灭桀后，想把天下让给他们，他们都气愤得投河而死。[6]箕（jī）山：在今河南登封东南。[7]冢：坟墓。[8]太伯：周朝祖先古公亶父的长子，让位于其弟季历（周文王之父），自己出走到吴地。[9]轶诗：散佚而未编入《诗经》中的诗歌，指下文中的《采薇》诗。[10]孤竹：商时国名，在今河北卢龙。[11]西伯昌：即周文王姬昌。[12]武王：周武王姬发，周文王之子。木主：木制灵牌。[13]纣：商纣王，商代最后一位君主。[14]爰：于是。[15]太公：即姜尚，字子牙，辅佐周武王伐纣，建立周朝。[16]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17]徂：通“殂”，死亡。[18]与：帮助。[19]絜：同“洁”。[20]七十子：把孔门弟子。相传孔子门下弟子三千，德才出众的七十二人。[21]颜渊：即颜回，字子渊，孔子的弟子。[22]蚤：通“早”。[23]盗跖(zhí)：相传为春秋时期大盗。[24]恣睢：任意肆虐。[25]子曰：孔子说。下面的引文分别见于《论语》的《述而》、《子罕》和《卫灵公》。[26]贾子：指贾谊，汉初著名文学家、政治家。[27]徇(xùn)财：为财而死。徇，同“殉”。[28]冯生：贪生。冯，同“凭”。[29]附骥尾：蚊虻附在千里马的尾巴上也可以行千里。比喻普通人受到名人的提携。[30]岩穴之士：隐士。[31]堙(yīn)灭：埋没。[32]恶：哪里。

【译文】

有学问的人涉猎的书籍虽然很多，但是还要用《六经》的记载去核实。《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不全，但是记载虞舜、夏禹的文字，还是可以让人知道当时的史实的。唐尧将要退位时，把帝位让给虞舜；虞舜及后来的夏禹，他们在接受天子之位时，都是先由四岳、九牧一致推荐，才让他们担任官职，掌管国政几十年，功效非常显著了，才把政权交给他们，这表明政权是不能轻易授人的重器。帝王是天下的主宰，所以传授王位是如此郑重审慎。可是诸子杂记里却说：唐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仅不接受，反而以此为耻辱，逃到山林中隐居起来。到了夏朝末年，又出现了不肯接受商汤让位的卞随、务光。这是根据什么说的呢？太史公说：我登上过箕山，山上就有传说中的许由的坟墓。孔子评述古代的仁人、圣人、贤人，像吴太伯、伯夷这些人，都非常详细。我认为我所听到的许由、务光，德行都很高尚，但有关他们的文字在经书里连一点大略的记载也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从来不记旧日的仇怨，因此心里的怨恨就少。”又说：“他们追求的是仁德，得到正是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可我却伯夷的心意深表同情，看到他们未被经书载录的遗诗，又感到很诧异。有关他们的传记是这么说的：

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本想立叔齐为国君，可等到父亲死了，叔齐却要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遗命啊！”便逃走了。叔齐也不肯继承君位而逃走了。国人只好拥立孤竹君的次子为君。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姬昌能够很好地赡养国中的老人，就去投奔他。可是到了那里，西伯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武王追尊西伯为文王，并把他的灵牌载在兵车上，向东方讨伐商纣。伯夷、叔齐勒住武王的马缰劝谏说：“父亲死了还没下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吗？身为臣子去杀害君主，能说是仁吗？”武王身边的武士要杀他们，姜太公说：“他们都是义士啊。”命人搀扶着他们走开。武王结束了商纣的暴政，天下都归顺了周朝，可是伯夷、叔齐却认为这是耻辱的事情。他们坚持大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上，靠采摘野菜充饥。到了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们作了一首歌，歌辞是：“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里的蕨菜。以暴群代替另一个暴君啊，竟没人认识到那是错误。神农、虞舜、夏禹的太平盛世转眼消失了，哪里才是我们的归宿？唉哟哟，我们就要死了，我们的命运真不济啊！”于是饿死在首阳山。

从这首诗看来，他们是怨恨呢，还是不怨恨？

有人说：“天道没有偏私，总是帮助好人的。”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应该说是好人呢，还是不该说是好人？像他们这样积累仁德、品行高洁的人，竟然也要饿死！再说，孔门七十弟子中间，孔子唯独称道颜渊是最好学的一个，然而颜渊总是穷困缠身，连最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终于过早地死去了。天道对好人的报偿又是怎样的呢？盗跖成天滥杀无辜，吃人的心肝，残暴凶狠，肆意妄为，聚集党徒几千人，横行天下，居然活到很长寿才死去。他又是干了什么好事呢？这些还只是最突出最著名的事例。至于说到近代，那些不走正路、专门违法犯禁的人，却能终生安逸享乐，财产多得几代人都享用不完。而有的人选好地方才肯迈步，找到适宜的机会才肯说话，从来不走邪路，不公正的事决不去做，像这样小心审慎而遭祸殃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我深感困惑不解。倘若说天道帮助善人，这到底对不对呢？

孔子说：“主张见解不一致的人，就不能在一齐谋划事情。”意思也无非是各人按着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他又说：“假如富贵是可以通过正当途径寻求得到的话，即使作个卑贱的赶车人，我也愿意去做；假如寻求不到，那还是依照自己的爱好去做。”“到了严寒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整个社会混乱污浊的时候，品行高洁的人才会显露出来。这种情况，难道是由于他们把道义看得那么重，而把富贵看得这么轻？

孔子说：“君子担心的是死后名声不被称道。”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仗义的人为名献身，自命不凡的人为权势而丧生，平民百姓则只求能平安活下去。”同样明亮的东西，就会相互映照，同属一类的事物，自然相互感应。“云随着龙吟飞腾，风随着虎啸而振起，圣人出现在世上，万物本来的面目才被揭开。”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但只有得到孔子的称赞，名声才愈加显赫。颜渊虽然专心好学，也是因为追随孔子，德行才更加显著。岩居穴处的隐士，进取或退隐都依时机而定，像这样的人却声名埋没，不被称道，那就太可悲了！普通街巷出身的士人，要想砥砺德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靠有极崇高德望的人，又怎么能扬名后世呢！

管晏列传

《史记》

【题解】

本文是管仲、晏婴两人的合传。管仲和晏婴都是春秋时齐国著名的政治家，在传记中，作者除了记载他们治国的功绩外，特别记载了他们的一些轶事。写管仲，着重写了他与鲍叔牙的交往故事；写晏婴，着重写了他任用越石父、提拔御者两件小事。这几件小事，都他们体现了知人善用的品质，这些事情对他们一生的功业都有着重要影响。作者在赞美二人美德的同时，实际上也是对自己没有遇到可以报恩的知己的慨叹，所以文章的最后说：“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原文】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1]。少时常与鲍叔牙游[2]，鲍叔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3]，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4]，管仲事公子纠[5]。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6]，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7]，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8]，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9]，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鲍叔既进管仲，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10]。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11]，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12]。”“四维不张[13]，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14]，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15]，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16]。桓公实北征山戎[17]，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18]。于柯之会[19]，桓公欲背曹沫之约[20]，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21]，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

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22]。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23]。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24]，在缧绁中[25]。晏子出，遭之涂[26]，解左骖赎之[27]，载归。弗谢，入闺。久之，越石父请绝。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绝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28]。方吾在缧绁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是知己；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间而窥其夫。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29]，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30]。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31]。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后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32]。

【注释】

[1]颍上：在今安徽颍上一带。[2]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3]遇：对待。[4]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5]公子纠：公子小白的哥哥。[6]匡：正。[7]贾（gǔ）：经商。[8]见：被。[9]召（shào）忽：齐国人，与管仲同事公子纠。[10]多：赞扬。[11]仓廪：粮仓。[12]六亲：泛指内外亲戚。[13]四维：指礼、义、廉、耻。[14]原：通“源”，源泉。[15]少姬：桓公最年轻的姬妾。[16]包茅：青茅。古代祭祀时，用裹成束的青茅滤酒。[17]山戎：又称北戎。[18]召公：又称邵公、召康公，燕国始祖，曾与周公旦一起辅佐周成王。[19]于柯：地名，在今山东东阿西南。[20]曹沫之约：齐桓公五年（前681）齐桓公与鲁庄公公明于柯，鲁将曹沫用匕首挟持齐桓公，要求归还被侵占的土地，桓公不得已应允。[21]三归：供游赏用的三座高台。反坫（diàn）：堂屋两柱间设土台放置酒器。按照礼制，只有诸侯才享有三归和反坫。[22]莱：古国名，在今山东平度以西。夷维：今山东高密。[23]衡：权衡利弊。[24]越石父：齐国贤人。[25]缧绁（léi xiè）：拘系犯人的绳索，这里指拘禁。[26]涂：同“途”。[27]骖（cān）：一车套三马，两旁的马叫骖。[28]诎：通“屈”。[29]驷马：拉同一辆车的四匹马。[30]抑损：谦卑，不自满。[31]次：编次。[32]忻：同“欣”，心喜。

【译文】

管仲，名夷吾，颍上人。年轻时经常与鲍叔牙交往，鲍叔知道他有贤才。管仲家境贫困，常常占鲍叔牙的便宜，鲍叔牙却始终待他很好，并不因此而有怨言。。后来鲍叔牙事奉公子小白，管仲事奉公子纠。小白被立为桓公后，公子纠被杀，管仲也被囚禁。鲍叔牙就向桓公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掌管国政，齐桓公依靠他成就了霸业，九次召集诸侯会盟，使天下一切纳入正轨，都是出于管仲的谋略。

管仲说：“当初我贫困的时候，曾经同鲍叔一道做买卖，分财产赢利时往往自己多拿，鲍叔不认为我贪心，他知道我家境贫穷。我曾经替鲍叔出谋划策，结果事情给弄得很糟，无法收拾，鲍叔不认为我愚笨，他知道时机有利和不利。我曾经三次做官又三次被国君免职，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他知道我没遇上好时机。我曾经三次上战场三次都当了逃兵，鲍叔不认为我是胆小鬼，他知道我家中还有老母亲。公子纠争王位失败之后，召忽为他而死，我却甘愿被关在深牢中忍辱苟活，鲍叔不认为我无耻，他知道我不以小节为耻，却以功名不曾显耀于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却是鲍叔啊！”

鲍叔荐举了管仲之后，甘心位居管仲之下。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享受齐国的俸禄，享有封邑的就有十几代人，还常常是有名望的大夫。天下人不光称赞管仲的贤才，更称赞鲍叔善于识别人才。

管仲在齐国执政，担任齐相后，凭着滨临大海的小小的齐国，流通货物，积累财富，富国强兵，与老百姓同好同恶。所以他的著作中说：“粮仓满了，老百姓就知道礼节；衣食饱暖，人们就就懂得荣誉和耻辱；君王遵循礼法制度，内外亲族才能亲密无间。”“礼、义、廉、耻的伦理不大加宣扬，国家就会灭亡。”“颁布政令要像流水的源泉一样畅通无阻，要让它能顺乎民心。”所以他的政令平易浅显而易于推行。老百姓想获得的，就因势而给予；老百姓反对的，就因势而革除。

管仲掌理政事，善于转祸为福，转败为功。他十分注意事情的轻重缓急，谨慎地权衡利害得失。桓公实际上是恼恨少姬，南下攻打蔡国，管仲则趁机讨伐楚国，谴责楚王不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桓公实际上是北征山戎，管仲却趁机让燕国实行召公的善政。齐、鲁两国在柯地会盟，桓公打算背弃同曹沫签订的盟约，管仲却坚持要桓公谨守盟约，归还占领的鲁国土地，天下诸侯也因此而归附于齐。所以说：“懂得给予是为了获取的道理，这是治理政事的法宝。”

管仲的财富可以同诸侯王室相比，家里有三归，有反坫，但齐国人并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了以后，齐国遵循他的政策法令，还一直比其他诸侯国强大。

一百多年以后又出了一个晏子。

晏子，字平仲，名婴，莱地夷维人。他侍奉过齐灵公、齐庄公、齐景公三朝，凭着节省检朴和尽心办事的作风受到齐国人的敬重。他做了齐相之后，吃饭时也不用两样肉菜，姬妾不穿绸缎衣服。在朝廷上，国君提到的事，他就直言相告；国君没有提到的事，他就公正地去处理。国君政令清明，他就顺理而行；国君政令昏乱，他就权衡利害然后施行。因此，在灵公、庄公、景公三代，他的名声远播诸侯之间。

越石父是个贤人，却不幸陷于牢狱之中。晏子外出时，在路上遇见他，便解下一匹驾车的马将他赎出来，载着他回到府里。晏子没有跟越石父道个别，就进了内室。过了好久，晏子才出来。越石父要跟晏子绝交，晏子非常惊诧，整理好衣冠表示歉意，并且说：“我晏婴虽然没有仁德，但也帮助您摆脱了困境，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越石父说：“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君子只在不知己的人那儿受委屈，而在知己面前应该自由伸展。当我被囚在牢中的时候，那些人是不了解我。您既然了解我并且赎出了我，就是我的知己；既是知己而不按礼节待我，倒不如关在监牢中。”晏子于是请他进屋，待他为上宾。

晏子做了齐相，有一次出门，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偷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为相公驾车，坐在大车盖的前方，扬鞭驱马，意气扬扬，显出得意的样子。车夫回家后，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是什么原因，妻子说：“晏子身长不满六尺，却做了齐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见他思虑深远，态度谦和。你身长八尺，做了人家仆从和车夫，你倒感到心满意足。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请求离开你。”从此以后，她的丈夫便变得谦卑起来。晏子感到奇怪，便问车夫，车夫如实地回答，晏子就推荐他做了大夫。

太史公说：我读了管子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以及《晏子春秋》，他们说得都很详细。读过他们的书，想考察他们的事迹，所以编写了他们的传记。至于他们的书，世上大都能见到，因此不详细论述，只是记录他们的一些轶事。

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但孔子却小看他。莫非认为周朝的统治已经衰微，桓公既是贤君，而管仲不劝勉他实行王道，却帮助他称霸吗？古语说：“顺势推广君主的美德，匡正并补救君主的过错，因而君臣上下就能相亲睦了。”这难道不正是说管仲吗？

晏子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哀悼他，行完臣子的礼节之后才离开，这难道是所说的“见义不为，没有勇气”的人吗？至于他平时抗争劝谏的言论，冒犯君主的尊严，这便是所谓“在朝时就想竭尽忠心，在野就考虑弥补过失”的人啊！如果晏子活在当世，即使让我替他执鞭赶马，也让我高兴和向往啊。

报任安书

司马迁

【题解】

本文又名《报任少卿书》。是司马迁除《史记》外为数不多的作品之一。

任安，字少卿，荥阳（今河南荥阳）人，曾任北军使者护军、益州刺史。司马迁任中书令，任安写信要求他“推贤进士”，时隔许久，任安因事下狱，面临死刑，司马迁写了这封回信。

在信中，作者解释了自己不能“推贤进士”的原因是自己已身遭宫刑的奇耻大辱，被皇帝视为“闺阁之臣”，被流俗所轻视，实在是不可能做到，而不是不愿意“推贤进士”。接着，作者追叙自己因为李陵的事情获罪的经过，申说了自己的千古奇冤，以及忍受奇耻大辱而顽强活下来的原因。作者列举了自古以来的圣贤在各种艰难的处境中写下不朽著作的事例，表白自己发愤著书的决心，说明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辉煌巨著——《史记》的大概内容和不朽的价值。

这封信满纸血泪，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信里表现出来的为崇高事业献身的坚韧毅力和顽强精神，千百年来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

【原文】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1]。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2]，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3]，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4]，伯牙终身不复鼓琴[5]。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才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6]。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7]，仆又薄从上雍[8]，恐卒然不可为讳[9]。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表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10]，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11]，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12]，赵良寒心；同子参乘[13]，袁丝变色[14]：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慷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15]，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向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16]，陪奉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17]，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闒茸之中[18]，乃欲卬首信眉[19]，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出入周卫之中[20]。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21]，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22]，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23]，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弮[24]，冒白刃，北向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25]。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26]，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27]，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28]。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29]，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30]。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31]，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32]，而仆又茸之蚕室[33]，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34]，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35]，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趣异也[36]。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37]，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箠楚[38]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定计于鲜也[39]。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40]。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41]，伯也，拘于羑里[42]；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43]，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44]，南向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45]，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46]，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47]；季布为朱家钳奴[48]；灌夫受辱居室[49]。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50]，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以稍陵迟，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51]，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52]，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53]，《兵法》修列；不韦迁蜀[54]，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55]。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56]，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57]，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58]？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注释】

[1]太史公：汉代史官称为太史令。牛马走：谦词，意思是像牛马一样供驱使。[2]曩者：从前。[3]罢驽：才能低拙。罢，通“疲”。[4]锺子期：春秋时楚国人。[5]伯牙：春秋时楚国人，著名琴师。伯牙善于鼓琴，锺子期知音。[6]卒卒：匆忙仓促。[7]季冬：冬末。汉代规定十二月为行刑之时。[8]薄：迫近。[9]不可为讳：指处死。[10]憯：通“惨”。[11]雍渠：春秋时卫国的宦官。[12]景监：战国时秦孝公宠信的宦官。[13]同子：汉文帝的宦官赵谈。因为司马迁父亲名谈，在此避讳。[14]爰丝：袁盎，字丝，汉文帝时大臣。爰，同“袁”。[15]待罪辇毂（gǔ）下：谦词，指在皇帝身边任职。辇毂，皇帝的车驾。[16]厕：忝列。下大夫：太史令的职俸六百石，与下大夫相同。[17]维纲：国家法令。[18]闒（tà）茸：卑贱的意思。[19]卬：通“昂”。信：通“伸”。[20]周卫：指严密防卫的宫禁。[21]李陵：字少卿。汉代名将李广之孙。汉武帝时率兵与匈奴交战，兵败而降。[22]媒孽：亦作“媒糵”，酿酒的曲。[23]旃裘之君长：匈奴君主、官员。[24]弮：强弓。[25]上寿：这里指祝捷。[26]怛（dá）：痛。[27]绝甘分少：有美食推让给别人，分财物自己得最少的一份。[28]睚眦（yá zì）：怒目而视。[29]贰师：指李广利，时任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对李陵陷围兵败负有直接责任。[30]理：指刑狱。[31]囹圄（líng yǔ）：监牢。[32]隤（tuí）：败坏。[33]佴（èr）：居。蚕室：受过宫刑的人所待的密不通的屋子。[34]剖符：剖开的信符，君臣各执一半，以为凭信。丹书：在铁券上用朱砂写下誓词。[35]卜：掌占卜的官。祝：掌祭礼的官。[36]趣：通“趋”。[37]诎：通“屈”。[38]箠（chuí）楚：棍棒、荆条。[39]定计于鲜：一旦得罪，就决定自杀。[40]惕息：胆战心惊。[41]西伯：周文王姬昌，殷商时为西伯。伯，一方之长。[42]羑（yǒu）里：地名，在今河南汤阴。[43]淮阴：汉淮阴侯韩信。[44]彭越：汉初功臣，封梁王。张敖：汉初袭父张耳封为赵王。[45]绛侯：周勃，汉初功臣。诛诸吕：平定吕后族人吕禄、吕产等人之乱。[46]魏其：汉代大臣窦婴，封魏其侯。[47]关三木：颈、手、足都上了刑具。[48]季布：项羽部将。项羽败死后，刘邦悬赏捉拿季布，季布改名卖身给鲁国侠客朱家为奴。[49]灌夫：汉景帝时大将，因得罪丞相田蚡被杀。[50]罔：同“网”。[51]亲戚：古代指父母。[52]臧获：古人对奴婢的称呼。[53]孙子：战国时齐国军事家孙膑。膑(bìn)脚：古代一种挖去膝盖骨的酷刑。[54]不韦：即吕不韦，战国时秦相，《吕氏春秋》（也称《吕览》）的作者。[55]大底：大抵。[56]责：通“债”。[57]闺阁之臣：指宦官。[58]剌谬：违背。

【译文】

太史公卑贱的奴仆司马迁谨向您再拜陈言。少卿足下：前些时候承蒙您写信给我，指教我务必谨慎地待人接物，并推荐贤能之士。情意十分诚恳，似乎是抱怨我没有照您说的那样去做，反而听信了世俗之人的看法。其实我并不敢抱着这样的态度。我虽然平庸无能，但也曾听到过德高望重的前辈遗留下来的风尚。只是我自认为身体已遭受摧残，又处于污浊的环境之中，每有行动便受到指责，想对事情有所补益，结果反而遭致损害，因此独自忧闷而无处诉说。正如谚语所说：“为谁去做呢？又让谁来听呢？”钟子期死后，俞伯牙便一辈子不再弹琴。这是为什么呢？贤士乐于被了解自己的人所用，女子为喜爱自己的人去打扮。像我这样身躯已经亏残的人，即使才能像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稀有，品行象许由、伯夷那样高尚，终究不能凭这些来引以为荣，恰恰足以引人耻笑而自取污辱罢了。

来信本应及时答复，刚巧我侍从皇上东巡回来，后又为烦琐之事所逼迫，同您见面的日子很少，我又匆匆忙忙地没有片刻空闲来详尽地表达心意。现在您蒙受无法揣测的罪祸，再过一个月，就临近十二月了，我侍从皇上到雍县去的日期也迫近了，恐怕突然之间您就会遭到不幸，这样，我就终生不能抒发胸中的愤懑，让您有所了解，那么与世长辞的灵魂会抱憾无穷。请允许我向您略约陈述浅陋的意见。隔了很长的日子没有复信绐您，希望您不要责怪。

我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加强自我修养，是有智慧的象征；乐于施舍，是仁德的起点；正当的取予，是守道义的标志；如何对待耻辱，是判断一个人是否勇敢的标准；树立美好的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准则。一个士人具有这五种品德，就可以立足于社会，进入君子的行列中了。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私利更悲惨的了，悲哀没有比心灵受创更痛苦的了，行为没有比污辱祖先更丑恶的了，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严重的了。受过宫刑的人，无法与正常的人相提并论，这并非当今之世如此，而是由来已久。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坐一辆车子，孔子感到羞耻，便离开卫国到陈国去；商鞅靠了宦官景监的推荐而被秦孝公召见，贤士赵良为此寒心；宦官赵谈陪坐在汉文帝的车上，大臣袁盎为之脸色大变：自古以来，人们对宦官都是鄙视的。就是才能平常的人，一旦事情关系到宦官，没有不感到屈辱的，更何况是慷慨刚强的志士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但怎么会让一个受过刀锯摧残之刑的人来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

我依靠先人遗留下来的余业，得以在皇帝身边任职，到现在已二十多年了。我常常这样想：对上，不能尽忠报效君王，获得有奇策和才干的称誉，从而得到皇上的信任；其次，又不能给皇上拾遗补阙，招纳贤才，推举能人，发现山野隐居的贤士；对外，不能参加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又不能积累功劳，谋得高官厚禄，为宗族和亲友争光。这四个方面没有哪一方面有成就，我只能苟且容身，也不会有或大或小的建树，从这些方面就可以看出来。过去，我也曾置身于下大夫的行列，在朝堂上发表些微不足道的言论。我没有利用这个机会申张纲纪，竭尽思虑，到现在身体已残缺，成了打扫污秽的奴隶，处在卑贱者中间，还想昂首扬眉，评论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羞辱了当世的君子们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而且，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般人是不容易弄明白的。我在少年的时候自负有卓越不羁的才华，成年以后却没有得到乡里的称誉，幸亏皇上因为我父亲是太史令，使我能够获得奉献微薄才能的机会，出入宫禁之中。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怎么能望到天空呢，所以断绝了宾客的往来，忘掉了家室的事务，日夜都在考虑竭尽自己的微薄的才干，专心供职，以求得皇上的信任和宠幸。然而，事实与愿望却是截然不同。

我和李陵都在门下供职，向来并没有多少交往，志趣追求也各不相同，从来不曾在一起举杯饮酒来联络友好的感情。但是我观察李陵的为人，确是个自守节操的不凡之人：侍奉父母讲孝道，同朋友交往守信用，在钱财面前很廉洁，或取或予都合乎礼义，能分别长幼尊卑，谦恭自约，礼贤下士，常常想起奋不顾身来赴国家的急难。从他平素的修养品德来看，我认为有国士的风度。做人臣的，能出于万死而不顾一生的考虑，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很可贵的了。现在他行事一有不当，而那些只顾保全自己性命和妻儿利益的臣子们，便跟着挑拨是非，夸大他的过错，我从内心感到沉痛。况且李陵带领的兵卒不满五千，深入敌人军事要地，到达匈奴单于的王庭，就好像到老虎嘴边垂挂诱饵一样，向强大的胡兵四面挑战，向居高临下的众多敌军尽开进攻，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伤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人数，让敌人连救死扶伤都顾不上。匈奴君长、官员都十分震惊恐怖，于是就征调左、右贤王，出动了所有会开弓放箭的人，举国上下，共同围攻他们。李陵率军转战千里，箭都射完了，进退之路已经断绝，救兵不来，士兵死伤成堆。但是，当李陵振臂一呼鼓舞士气时，疲惫的士卒没有一个不奋然起身的，他们流着热泪，满脸鲜血，强忍悲泣，拿着没有箭矢的强弓，冒着白光闪闪的刀锋，向北拼死杀敌。李陵的军队还未覆没的时候，使者曾给朝廷送来捷报，公卿王侯都举杯为皇上庆贺。几天以后，李陵兵败的奏书传来，皇上为此而饮食不甜，上朝听政也满怀忧虑。大臣们都很忧虑害怕，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里并未考虑自己的卑贱，见皇上悲伤痛心，实在想尽一点款款愚忠。我认为李陵向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能够士兵们拼死效命，即使是古代名将恐怕也没能超过他的。李陵虽然兵败投降，但看他的意思，是想寻找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如今已经无可奈何，但他挫败敌军的功劳也足以彰明天下。我打算向皇上陈述上面的看法，却一直没有得到适当的机会。恰逢皇上召见询问，我就根据这些意见来论述李陵的功劳，想以此来宽慰皇上的心情，堵塞那些攻击、诬陷李陵的言论。我没有能完全说清我的意思，圣明的君主也不深入了解我的心意，认为我是在攻击贰师将军，而为李陵辩解，就将我交付狱官处罚。我忠诚的心意始终没有机会陈述和辩白，因此被定了诬上的罪名，皇上终于同意了法吏的判决。我家境贫寒，微薄的财力不足以拿来赎罪，朋友们谁也不出面营救，皇帝左右的亲近大臣又不肯替我说一句话。我的血肉之躯本非木石，独自与法吏在一起，深深地关闭在牢狱之中，向谁去诉说内心的痛苦呢？这些正是少卿所亲眼看见的，我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李陵已经活着投降，败坏了他家族的名声；而我又被置于蚕室蒙受羞辱，更被天下人所耻笑。可悲啊！可悲！这些事情是不容易逐一地向俗人解释清楚的。

我的先人没有获得剖符、丹书那样的特大功勋，所从事的只是起草文书、编写史料、记录天象、制定律历的工作，与占卜之官和祭礼太祝相近，本来就是皇上所戏弄，当成乐师、优伶一样畜养的人，更为流俗所轻视。假使我受到法律制裁被处死刑，就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一样，跟死一只蚂蚁又有什么不同？而世人又不会将我与能死节的人同等看待，只会认为我智力穷尽，罪大恶极，不能自己解脱，终于被杀而已。为什么呢？这是自己平素所任的职务、所处的地位让人产生这样的的看法。人总有一死，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有的人却死得比鸿毛还要轻，这是死的原因和死的目的有所不同。最上一等是不辱没先人，其次是不辱没自己，其次是不让自己颜面上受辱，其次是不因为言辞受辱，其次是被捆绑受辱，其次是被换上囚服受辱，其次是戴上刑具、挨打受辱，其次是剃掉头发、以铁索束颈受辱，其次是毁伤肌肤、断残肢体受辱，最下一等是遭腐刑，受辱到了极点！《礼记》中说：“对大夫不能用刑。”这是说士人不可不保持自己的节操。猛虎在深山的时候，所有的野兽都非常害怕它；待到被关进笼子里或落入陷阱之中，却摇着尾巴向人讨吃的，这是人用暴力威胁逐步制服它的结果。所以，对士人来说，即使是在地上画一座牢狱，那情势也叫人不敢进去；即使是一个木雕的狱吏，也不愿意跟它对质，而要在遇刑前自杀以免受辱。现在手脚被缚，刑具加身，暴露肌肤，接受杖责，关闭在四面高墙之中。在这个时候，看见狱吏就以头碰地，看到狱卒就胆战心惊。为什么呢？这也是以暴力威胁制约逐步发展的结果啊。到了这一地步，还说不受辱，不过是厚着脸皮罢了，哪里谈得上尊重呢？再说，西伯是一方诸侯之长，却被囚禁在里；李斯是丞相，备受五刑的处置；淮阴侯韩信当过王，却在陈地戴上刑具；彭越、张敖都曾高坐在王位上称孤道寡，后来都被捕入狱；绛侯周勃诛杀吕氏党羽，权势之大超过了春秋五霸，后来被囚禁在特设的“请室”之中；魏其侯窦婴曾任大将，后来也穿上囚服，手、脚、脖子上都加了刑具；项羽的大将季布，甘心受钳形当了朱家的奴隶；灌夫曾被拘在居室里受到侮辱。这些人都身居王侯将相的地位，声名远播邻国，一旦有罪受到法律制裁，却不能自杀，落入微尘一般轻贱的境地。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哪里有什么不受屈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或者怯懦，坚强或者软弱，都是由形势决定的。明白了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一个人不能早在获罪前就自杀，渐渐志气衰微，待到遭受鞭打杖责，这才想到要死于名节，岂不是离名节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不轻易对大夫施刑，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吧。

就人的本性而言，没有不贪生厌死的，难免要顾念父母和妻子儿女；至于为正义和公理所激奋的人，他们不是这样做，那是因为不得已的缘故。现在我不幸，早早失去了父母，又没有亲兄弟，独自一人，至于对妻子儿女怎么样，少卿是看得出来的吧？况且勇士不一定死于名节，而怯懦的人仰慕道义，则随时随地都可以勉励自己不受辱。我虽然怯懦，想苟全性命，却很懂得舍生取义的道理，何至于甘心接受绳捆索绑的羞辱呢！再说，奴婢侍妾一类人，尚且能为不受辱而自杀，何况我是不得已啊？我之所以含垢忍辱，苟且偷生，情愿被囚禁在粪土一般的牢狱之中，是因为我的心愿尚未完全实现，耻于默默无闻而死，而文采不能显露给后世的人们。

自古以来，生前富贵而死后没没无闻的人，数也数不清，只有卓越超群的人才为后人所称道。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时推演了《周易》；孔子在困窘的境遇中编写了《春秋》；屈原被流放后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失明后写出了《国语》；孙膑被挖去膝盖骨后编著了《孙膑兵法》；吕不韦被贬放到蜀地，有《吕氏春秋》流传世上；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下了《说难》《孤愤》；至于《诗经》三百篇，也大多是圣贤们为抒发郁愤而写出来的。所有这些作者都是心中感到抑郁不舒畅，他们的理想不能够实现，所以追述过去的事情，让后世了解自己。就像左丘明眼瞎了，孙膑的双腿残疾了，再也不能被重用，于是退隐著书，抒发心中的愤懑，期望给世后留下文字来表现自己的思想。近年来，我不自量力，将自己的心愿寄托在不高明的文辞之上，搜集世上散佚的遗闻旧说，考证历史人物的所作所为，综观他们行事的本末，考查他们成功、失败、兴起、衰败的规律，上起轩辕黄帝，下到如今，写成表十篇，本纪十二篇，书八章，世家三十篇，列传七十篇，共计一百三十篇。也是想用来探究天道和人事之间的规律，弄清从古至今的历史发展过程，成就一家的学说。此书刚刚开始起草，尚未完成，就碰上这桩祸事，我惋惜它没有写成，因此宁愿接受奇耻大辱的宫刑而没有怨怒的表情。如果我真能写成这本书，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传给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进而进入四通八达的大都会，这样我就补偿了前番下狱受刑所遭到的侮辱，即使一万次遭到杀戮，又有什么可以悔恨的呢！可是，这番话只能对有智慧的人倾诉，却无法对俗人说清楚啊。

况且，背负因罪受刑的坏名声，在社会上不容易立足；处于卑贱地位的人，受到的非议和指责也就很多。我因为对皇帝说话不谨慎而遭到这桩祸事，深为邻里同乡所耻笑，致使先人蒙受污辱，还有什么颜面再为父母扫墓呢？即使再过一百代，也只是耻辱更深而已！因此我整天愁肠百折，在家时总是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出门时又不知要到什么地方去。每想到这桩奇耻大辱，没有一次不是汗流浃背、沾湿衣服。我现在身为皇宫里的臣仆，怎么能离开皇宫去过山居穴处的隐士生活呢？所以，我只好暂时混同世俗，随波逐流，以求消磨内心的郁结。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荐贤能之士，这岂不跟我私下的愿望相违背吗？尽管我也想用推荐贤能的行为美化自己，用美妙的言辞粉饰自己，可这并没有什么好处，也不能取得世俗的信任，恰恰是只能招致侮辱罢了。总之，人要到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有个定论。这封信不能详尽地表达我的意思，只能简略地说说一些鄙陋的想法。谨再次致意。

求茂才异等诏

刘　彻

【作者】

刘彻（前156—前87），汉武帝，前140—前87年在位。景帝子。他在位期间，西汉王朝至于极盛。

【题解】

元封五年（前106），汉武帝“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急需人才，因此发布了这道诏书。诏书中明确指出，汉王朝需要的人才是“非常之人”，“可为将相”或能够“使绝国”的人。诏书中说，即使是像烈马那样的狂士，关键也在于怎么使用，这种雄视天下、唯才是举的气度，恰当地体现了汉武帝的雄材大略。

【原文】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1]，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2]。夫泛驾之马[3]，跅弛之士[4]，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5]。

【注释】

[1]踶（dì）：踢。[2]负俗之累：被世俗讥笑的过失。[3]泛驾：指马狂奔不驯服。[4]跅（chè）弛：放荡不羁。[5]绝国：极远之地，别的国家。

【译文】

大凡要成就异乎寻常的事业，必定要依靠非同凡响的优秀人才。所以有的马骑上上去狂奔甚至踢人，却能日行千里；有些人有被世俗讥笑的过失，却能成就功名。那些难于驾驭的烈马，行为放荡不羁的狂士，也不过在于人们如何驾驭、使用他们罢了。命令州郡长官，仔细考察并向上推荐当地官员平民中可以作为将相以及能出使极远国家的杰出人才。

过秦论（上）

贾　谊

【作者】

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河南洛阳）人。世称“贾生”。年少即通诸子百家，文帝召为博士，后迁太中大夫。因遭当朝大臣忌恨，贬为长沙王傅，后改任梁怀王傅。梁怀王坠马死，贾谊自伤未能尽职，忧愤而死。贾谊是我国古代著名的政论家和辞赋家。他议论政事能切中时弊，犀利激切，对后世政论文有很大的影响。

【题解】

贾谊的《过秦论》意在指出秦朝的过失，分析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文章先极力写秦国的兴盛和强大。在秦国崛起的过程中，九国聚集了百万之众，强将如云，谋臣如雨，可秦人几乎毫不费力，便占尽了绝对的优势。而到了秦始皇终一天下，更是强盛到了极点。秦始皇派兵征服南方的少数民族，又让蒙恬击退北方的匈奴，筑起坚固的长城。疆域的开拓完成后，他又焚烧了各派的学术著作，试图箝制人民的思想；销毁民间的武器，加强要害地区的防守，使人民无法反抗。他以为，采取了这样的防范措施，就可以为子孙后代奠定万世的帝王基业了。可是，秦始皇死后不久，一个小小的陈涉发难，就使秦王朝迅速走向土崩瓦解。作者将陈涉与九国相比，极力写陈涉的微不足道。强弱的对比是那么鲜明，可结局却又那么出人意料，其根本原因就是秦王朝“仁义不施”政，为自己的灭亡埋下了祸根。本文气势豪迈，语言犀利，很有说服力。

【原文】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1]，拥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3]。当是时也，商君佐之[4]，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5]。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6]。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7]，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8]，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9]。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10]。尝以什倍之地，百万之师，叩关而攻秦[11]。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以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12]，伏尸百万，流血漂橹[13]。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

施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14]，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15]，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16]，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17]。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18]，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19]。

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20]，以愚黔首[21]。隳名城[22]，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23]，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24]，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25]。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26]，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27]，陶朱、猗顿之富[28]。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29]，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30]，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31]，非铦于钩戟长铩也[32]；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33]。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34]，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注释】

[1]殽（yáo）函：殽山和函谷关。都是秦国东边的战略屏障。[2]雍(yōng)州：今陕西省中部北部、甘肃省大部、青海省东南部和宁夏回族自治区一带。[3]宇内、四海、八荒：都是指全天下。[4]商君：指商鞅。[5]连衡：也作“连横”，是一种离间六国，使它们分别同秦国联合，从而各个击破的策略。[6]西河：魏国在黄河以西的国土。[7]爱：吝惜。[8]合从：即“合纵”，是一种联合六国共同对付秦国的策略，与连横相对。[9]孟尝：孟尝君田文。平原：平原君赵胜。春申：春申君黄歇。信陵：信陵君魏无忌。[10]上述二十人，是当时谋略、外交、军事方面的杰出人才，有些人的事迹已不详。[11]叩关：攻打函谷关。[12]追亡逐北：追逐逃走的败兵。[13]橹：盾牌。[14]六世：指秦始皇之前的六位秦国国君。[15]敲扑：木棍之类的刑具。[16]百越：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统称。[17]委命下吏：把性命交给下级官吏。[18]蒙恬：秦朝名将。藩篱：篱笆，这里指国家的边疆。[19]士：指东方六国的人士。[20]燔：焚烧。[21]黔首：百姓。[22]隳（huī）：毁坏。[23]金人：铜人。[24]践华为城：把华山当做城墙。[25]信臣：可靠的大臣。谁何：即呵谁，呵问是谁。[26]瓮牖（yǒu）绳枢：用破瓮挡窗户，用草绳作门枢。形容家里很穷。[27]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墨翟：即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28]陶朱：即范蠡，春秋末越国大夫。晚年到陶地经商致富，称陶朱公。猗顿：春秋时鲁国人，在猗氏经营畜牧业而成巨富。[29]倔：通“崛”。[30]景：通“影”。[31]锄耰（yōu）棘矜(qín)：指各种农具。[32]铦(xiān)：锋利。铩(shā)：长矛。[33]曩（nǎng）时：当时。[34]度（duó）长絜（xié）大：量量长短，比比大小。

秦孝公占据着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地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坚守，以此窥伺周王室。大有席卷天下、征服九州、横扫四海的企图，并吞八方的雄心。就在这时，商君辅佐他，在国内建立法规制度，发展农耕纺织，修造守城和进攻的器械；对外实行连衡策略，使山东诸侯自相争斗。这样，秦人毫不费力地夺取了西河之外的大片土地。

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祖上的基业，沿袭前代的策略，向南攻取汉中，向西吞并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占领形势险要的州郡。各诸侯国都感到恐慌，开会结盟图谋削弱秦国，不惜用奇珍异宝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罗致天下的优秀人才，订立合纵盟约，结成一体。在这个时期，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明智、忠诚而讲信义，宽厚仁爱，尊重贤能之士，他们以合纵之约击破秦的连横之策，将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军队结成联军。这时，六国的士人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等人为各国沟通意见，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等人替他们统率军队。他们曾经以十倍于秦国的土地为后盾，发动上百万的军队，进逼函谷关，攻打秦国。秦国人大开关门迎战，九国的军队却迟疑起来，不敢入关。秦国没有丧失一箭一簇那样的消耗，天下的诸侯已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这样一来，纵约解散了，各诸侯国争着割地贿赂秦国。秦国就有充足的力量，抓住各诸侯国的弱点来制服他们，追赶九国的败兵，倒地的尸体有上百万，流淌的鲜血能浮起盾牌。秦国人凭借这有利的形势和时机，割取天下的土地，使各国山河破碎。强国主动表示屈服，弱国按时入秦朝拜。

传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统治的时间不长，秦国没有什么大事。

到了秦始皇时，他继承发扬了前六代君主的丰功伟绩，挥舞着长鞭驾驭天下，吞并了东周、西周，灭掉了诸侯六国，登上至高无上的天子宝座，统治上下四方，用残暴高压的手段来役使人民，威风震慑四海。向南攻取百越的土地，把它划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主低着头，颈上捆着绳子，连性命都要听凭秦的下级官吏处置。又派蒙恬到北方去修筑长城，守卫边境，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再不敢到南边来放牧，六国的勇士也不敢拉弓射箭来报仇。

于是秦始皇废弃了古代先王的仁爱治世之道，焚烧诸子百家的著作，以便让老百姓变得愚昧；毁坏著名的城邑，杀掉英雄豪杰；收缴天下的兵器，集中在咸阳，熔化刀刃和箭头，用来铸造十二个金人，以便削弱百姓的反抗力量。然后把华山当成帝国的城墙，用黄河充当护城河，占据上亿丈高的城墙，面临深不可测的深渊，作为坚固的防御工事。最好的将领手执强弩守卫着要害之地，可靠的官员、精锐的士兵拿着锋利的兵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安定，秦始皇心里，自以为关中的地势险固，有方圆千里的铜墙铁壁，正是子孙万代的帝王基业。

秦始皇去世之后，他的余威依然震慑着边远的异族地区。可是，陈涉不过是个破瓮挡窗、草绳拴门的穷小子，是氓、隶一类的人，还做了被发配守边的卒子；他的才能也不如中等庸人，并没有孔丘、墨翟那样的贤德，也不像陶朱、猗顿那样富有。他跻身于戍卒的队伍中，从田野间突然奋起发难，率领着疲惫无力的士兵，指挥着几百人的队伍，掉转头来进攻秦朝。他们砍下树枝作武器，举起竹竿当旗帜，天下人如同云一样会集，像回声似的响应，都带着粮食，影子似地跟着他。殽山以东的英雄豪杰于是一齐起事，消灭了秦朝皇族。

况且这时一统天下的秦王朝并没有变小变弱，雍州的地势，殽山和函谷关的险固，还是从前那个样子。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更尊贵；锄头木棍并不比钩戟长矛更锋利；那些迁徙守边的兵卒并不会比九国军队战斗力更强；至于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策略，陈涉也比不上九国的那些谋臣武将。可是成功与失败的结果却发生了让人惊异的变化，两者的功业完全相反。试想，假使拿山东诸国跟陈涉量量长短，称称大小，比比权势，算算实力，那简直是天渊之别，不可同日而语。然而，秦凭借着它原来的小小的雍州之地，取得了万乘之尊的大权，招来八州的诸侯的尊奉，让本来与秦国平起平坐的诸侯入朝称臣，也已有一百多年历史。然后统一四海成为一家天下，把殽山、函谷关之内当做内宫。不料一个戍卒发难，就使秦朝宗庙毁灭，皇子皇孙都死在人家手里，被天下人耻笑，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不施行仁义，而使攻守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啊。

上书谏猎

司马相如

【作者】

司马相如（前179—前117），字长卿，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西汉著名的辞赋大家，代表作有《子虚赋》、《上林赋》等。

【题解】

汉武帝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他对内实行政治经济改革，对外开拓疆土，使汉王朝臻于极盛。但同时他又奢靡放纵，迷信神仙，沉湎游猎。司马相如这篇上书，对武帝不顾安危迷恋射猎的行为作了诚恳的劝谏。据说武帝看了之后，也极口称赞。

【原文】

相如从上至长杨猎[1]。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2]，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3]，捷言庆忌[4]，勇期贲、育[5]。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逸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6]，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不能用[7]，枯木朽枝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8]，而羌、夷接轸也[9]，岂不殆哉！虽万全而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驰，犹时有衔橛之变[10]。况乎涉丰草，骋丘虚，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乐出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11]，臣窃为陛下不取。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12]。’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注释】

[1]长杨：宫名，故址在今陕西周至。[2]豕：猪。这里指野猪。[3]乌获：战国时秦国的大力士，能力举千钧。[4]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跑路极快，连马都追不上。[5]贲、育：战国时卫国的勇士孟贲、夏育。[6]属车：皇帝的随从车队。[7]逢蒙：夏代善于射箭的武士。[8]胡、越：古代对北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毂下：车驾之下。[9]羌（qiāng）、夷：古代对西方、东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轸：车厢底框。[10]衔：置于马口内用来勒马的铁具。橛：固定车厢底部与车轴之间的木橛。[11]涂：通“途”。[12]垂堂：靠近屋檐处。屋顶瓦片有可能掉落，因此屋檐下是危险之地。

【译文】

司马相如跟着皇上到长杨一带打猎。那时天子正喜欢亲自击大熊射野猪，驱车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为此上书劝谏道：

“臣听说事物中有虽属同类但能力却超出平常的情况，所以说到力气大就会提到乌获，论及快捷就要说起庆忌，谈到勇敢就数孟贲夏育。臣很愚蠢，认为人既然有这种情况，野兽也应该是这样。如今陛下喜欢涉足险峻难行之地，射击猛兽，如果突然遇上凶猛异常的野兽，它们在不能活命的绝境中拼死一搏，朝着皇上随行车马扬起的清尘猛扑过来，那时候车子来不及掉头，卫士们来不及施展本领”，即使有乌获、逢蒙的技艺也派不上用场，连枯树烂草一下子也都成为防身的障碍。这就像胡人越人突然从车轮下窜出，羌人夷人紧跟在车子后面一样，岂不是很危险吗？就算是预备周全万无一失，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天子应该接近的啊。

“再说，即使是清除道路之后出行，在大路中间驰驱，还常常会发生马嚼拉断、车钩心断裂之类的事故。何况跋涉在茂密的草丛中，驰骋于高低不平的丘陵上，前面有猎获野兽的快乐引诱，心里又没有应付变故的准备，这样发生灾祸的危险就很难避免了。不以天子尊贵的地位为重，不安于此，却乐于外出到可能发生危险的道路上去并以此为乐，臣私下为陛下觉得不可取。

“大凡聪明的人在事情未萌发之前就能预见到，智慧的人在危害尚未形成的时候就能避开它，灾祸往往潜藏在看似细小隐蔽之处，发生于人们疏忽大意之时。所以俗话说：‘家中有千金财产，就不坐在靠近屋檐的地方。’这句话说的虽然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臣希望陛下能留心明察这一点。”

答苏武书

李　陵

【作者】

李陵（？—前74），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西汉名将李广之孙，汉武帝时任骑都尉，常年率军驻边，抵御匈奴侵扰。天汉二年（前99）率兵击匈奴，因寡不敌众，兵败被俘，被迫投降。后死于匈奴。

【题解】

天汉元年（前100），汉朝中郎将苏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扣留。单于胁降不成，将他放逐到北海（今俄罗斯贝加尔湖）牧羊。苏武饮雪食草籽，始终保持民族气节。期间李陵曾来劝降，被苏武绝。昭帝始元六年（前86），汉匈和亲，苏武获释回国，拜典属国，受到朝野敬重。回国后，苏武写信给李陵，劝他归汉，李陵写了这封信作答。

这封信主要是向苏武表白心迹，说明自己降敌是出于不得已。为了说明他的困难处境，信中极力渲染了战场的惨烈悲壮，和自己竭尽全力浴血奋战的情景，希望得到苏武的同情。同时，信中也对汉武帝诛灭他全家的残酷处罚，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他还举出了汉朝杀戮功臣的许多事例，控诉了汉朝皇帝的刻薄寡恩。“陵虽孤恩，汉亦负德”两句，可以概括李陵这封信的主旨。从民族大义来说，李陵的叛国投敌的行为，是一种严重的失节；但从现实情况来看，李陵投敌前后的遭遇又确有让人同情之处。加之文笔凄楚委婉，本文具有极强的感染力。本文是否伪作，历代有争议。但从《昭明文选》选入此文可见，本文即使是别人伪托，写作年代也确实是在汉朝。

【原文】

子卿足下[1]：

勤宣令德，策名清时[2]，荣问休畅[3]，幸甚幸甚！

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4]；韦韝毳幕[5]，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6]，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7]。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何如！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8]。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9]，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挡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10]，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

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11]，遂使复战，故陵不免耳。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12]。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13]，曹沫不死三败之辱[14]，卒复勾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窃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15]，韩、彭菹醢[16]，晁错受戮[17]，周、魏见辜[18]；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19]，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20]，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21]，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22]，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23]。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24]，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25]，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26]，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27]，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28]，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耶！愿足下勿复望陵。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29]，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注释】

[1]子卿：苏武，字子卿。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2]策名：古时官吏的姓名登录在官府的简策上，叫策名，即做官的意思。[3]荣问：好名声。问，通“闻”。休：美好。[4]异类：与自己不是同族的人，带有贬义。这里指匈奴人。[5]韦韝（gōu）：皮革做的长袖套。毳（cuì）幕：毛毡做的账篷。[6]胡笳：古代北方民族吹奏的管乐器，其音悲凉。[7]鲸鲵：鲸鱼。这里作动词，被当作鲸鲵加以杀害的意思。[8]忉怛（dāo dá）：悲痛忧伤。[9]天汉：汉朝疆土。[10]搴：拔取。[11]贼臣：指叛徒管敢。管敢把李陵军的情况泄露给了匈奴单于，单于便再度攻击李陵。[12]平城：地名，今山西大同。汉高祖七年（前200），刘邦亲率三十万大军进驻平城，准备攻打匈奴，被冒顿单于率领四十万骑兵围困七日才解围。[13]范蠡：春秋时越国大夫。[14]曹沫：春秋时鲁国勇士。[15]萧：萧何，汉开国功臣，丞相。曾因建议开放皇家园林上林苑而遭高祖刘邦囚禁。樊：樊哙。汉初大将。曾因被人告发勾结吕氏家族谋反，被逮捕。絷：捆绑。[16]韩：韩信，汉开国功臣，后被怀疑谋反而遭杀害。彭：彭越，刘邦大将，被封梁王。后以谋反罪被杀。菹醢：将尸体剁成肉酱，古代的一种酷刑。[17]晁错：汉景帝时大臣，因建议削藩而受到诸侯王忌恨，“吴楚七国之乱”时被景帝诛杀。[18]周：即周勃，汉初大将，曾被诬谋反而下狱。魏：即魏其侯窦婴，被诬诽谤君主而遭杀害。[19]亚夫：即周亚夫，周勃之子，景帝时任太尉，率军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后以其子私买御物被捕下狱，绝食而死。[20]遐举：远行。这里指死亡。[21]陵先将军：指李陵的祖父李广。李广是抗击匈奴的名将，被称为“飞将军”。后随大将军卫青攻匈奴，以迷失路途贻误国机，被责自杀。[22]贵臣：指卫青。[23]朔北：北方，指匈奴国境。[24]蛮貊：泛指少数民族。[25]茅土之荐：受到分封土地的奖赏。古代皇帝的祭坛用五色土建成。分封诸侯时，把诸侯所在方位的泥土用茅草凶了送给受封的人，作为分得土地的象征。[26]典属国：掌管少数民族事务的官。[27]万户侯：食邑一万户的侯爵。[28]稽颡（qǐ sǎng）：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行礼。[29]胤（yìn）子：儿子。指苏武与一匈奴女子生下的儿子。

【译文】

子卿足下：您努力发扬美德，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做官，美好的名声传遍四方，真是非常幸运，非常幸运！

远离故土寄身异国，古人也为此感到悲哀；遥望故国怀念老友，怎能不叫人依依不舍！前次蒙您不弃，从远方给我回信，诚恳地安慰我、教诲我，比对待骨肉亲人还要好，我李陵虽然愚昧，又怎么能不感慨！

自从投降匈奴，直到今天，身处穷困之中，独自坐着，忧愁苦闷。一天到晚看到的都是异族的人，别的什么人也看不到。穿着皮制臂套，住着毡帐，来抵御风雨，吃着膻腥的肉，喝着乳酪，来充饥解渴。举目无亲，谁能和我一起谈笑欢乐呢？匈奴之地冰层厚得发黑，土地冻得开裂，只听见使人悲哀的北风发出萧瑟的声响。凄凉的九月深秋，塞外牧草枯黄，夜里睡不着觉，侧耳远听，远处的胡笳此起彼伏，牧马悲吟长啸，边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早晨起来，坐着听到这些声音，不知不觉眼泪都流出来了。唉！子卿啊，我李陵的心肠难道与众不同，对此能够不感到悲伤吗？

和您分别以后，更加觉得无聊。想想我的老母亲，到了垂暮之年还遭杀戮；妻子儿女更是无辜的，竟也一同被杀害。我辜负了国家的恩德，被世上的人所悲叹。您回国得到荣耀，我留在匈奴蒙受耻辱，这就是命呀，有什么办法呢！我出身于礼义之邦，却来到愚昧无知的地方；背弃了君王父母的恩情，长期生活在蛮夷的地域。真叫人伤心啊！使得先父的后代，变成戎狄的族人，又为自己感到悲哀！我功大罪小，得不到明，辜负了我一片诚挚的心意，每当想到这些，就一下子不想活了。我不难刺心来表明心迹，自刎来显示气节，只是国家对我已经断了恩情，杀身不但没有益处，恰恰足以增添耻辱，所以常常愤慨地忍受屈辱，又苟且地活着。身边的人见到我这个样子，就用不能入耳的欢乐曲调来劝慰我。异地的乐曲，只能叫人听了伤心，增加忧伤罢了！

可叹哪，子卿！人与人相互了解，贵在相彼此知心。前一封信写得仓促，没能把我心里的话说完，所以现在再简略地谈一谈。先前先帝拨给我步兵五千，出征极远的地方。五位将军都迷失了道路，只有我独自与匈奴军队遭遇作战。我带了行军万里的军粮，率领徒步前进的部队，远出大汉国境之外，进入凶悍的匈奴人的领地。以区区五千士兵，对抗十万敌军；指挥疲乏的步卒，抵挡着刚出营的战骑，可是还斩将夺旗，追逐逃亡的败兵，就像扫除尘土一样把他们消灭得无影无踪，杀了他们勇猛的主帅。我们全军战士都视死如归。我没有什么才能，很少担当重任，心想这时的功劳，实在是寻常人难以比拟的了。

匈奴人打了败仗，举国动员，重新挑选精兵，强大的部队人数超过十万，连单于都亲自临阵督战，指挥部队包围我军。敌我双方，主客之势本来就已经不能相比；而我们的步兵与匈奴人的骑兵，战斗力又相差极大。我们疲劳的士兵连续作战，一个人要抵挡一千个人，仍然忍受着创伤和疼痛，拼命争先。阵亡的、受伤的遍野都是，剩下的不满一百人，而且都是带着伤病，连拿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我振臂一呼，身带创伤疾病的将士们都振作起来，挥刀向敌人砍去，吓得匈奴骑兵奔走逃跑。我们的士兵刀砍钝了，箭射光了，人们手无寸铁，连头盔都掉了还在奋力呐喊，争着冲到前面去。在这个时候，天地为我李陵震怒，战士为我李陵吞下血泪。单于认为不可能捉住我了，便想收兵回朝。可是贼臣却把我军的底细告诉了他，让他们再一次发动进攻，因此我终于不免做了俘虏。

从前高皇帝率领三十万大军，还被匈奴人围困在平城，那个时候，汉军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可还是被围困得断粮七天，最后才勉强脱身。何况我处于这样的境遇中，哪能轻易地脱难呢？然而当权的人却议论纷纷，只是一味地埋怨我没有能以身殉国。不过我没有以身殉国，确实有罪；但子卿看我李陵，难道是一个苟且偷生、胆小怕死的吗？哪里会有背弃君主父母、抛弃妻子儿女，却反认为这是对自己有利的人呢？我之所以不死，是准备有所作为的。本来是想像我在前一封信中说的那样，寻找机会报答君主的恩情。我实在是认为无谓地死掉，不如有所建树；身死名灭，不如用行动报答恩德。从前范蠡不为会稽之耻而殉国，曹沫不因为三次战败而殉身，最后他们终于分别替勾践报了仇，替鲁国雪了耻。我的小小愿望，不过是暗自钦佩仿效他们的榜样而已。哪里料到壮志未立，可怨恨已经产生；计划未能实现，骨肉亲属却已遭杀戮，这便是令我仰望苍天、捶胸痛哭、内心流血的事情啊！

足下还说：“汉朝对待功臣不薄。”您是汉朝的臣子，哪能不么说呢？从前萧何、樊哙被拘禁，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晁错被腰斩于东市，周勃、魏其侯窦婴获罪下狱。其他辅佐天子建立功勋的人士，像贾谊、周亚夫这一类人，都真正是当时杰出的人才，具备为将为相的本领，却受到小人的谗害，同样遭到灾祸，受到侮辱，最终使得他们空怀才能却被人诽谤，有本领不能施展。他们两人的去世，谁不为之感到痛心呢！我的祖父将军李广，功绩和谋略盖过天地，忠义勇敢在三军中数第一，只不过因为不合军中贵臣的心意，就被迫自刎在边远的疆场。这就是功臣义土们扛着武器仰天长叹的原因啊！怎么能说汉朝对待功臣不薄呢！

再说，从前您只乘着一辆车出使到拥有兵车万乘的敌国匈奴，不幸遭遇变故，以至于您伏剑自刎也在所不惜，展转流离，含辛茹苦，差一点死在北方的荒原上。壮年奉命出使，头发白了才回到故国，年老的母亲已经逝世，年轻的妻子改嫁他人。这是天下罕见的奇闻，古今没有的壮举。蛮夷之人尚且赞美您坚贞的节操，何况作为天下之主的大汉皇帝呢？我以为您该享受分封土地的待遇，得到封侯的奖赏。但听说您回国后，赐给您的钱不过二百万，封给您官位不过是典属国，没有用一尺封地来奖赏您的功劳。而那些阻碍别人建立功业，妨害人家施展才能的小人，却都被封为万户侯；皇亲国戚和贪婪谄媚之辈，都在朝廷担任高官。您的待遇尚且是这样，我还有什么指望呢！

况且汉朝因为我没有以身殉国就对我施以严厉的处罚，而对您的坚贞守节却只给予微薄的奖赏；想使在远方听候命令臣子，急切地为朝廷效力，这实在是太困难了。这就是我每每回想往事，却不觉得后悔的原因。我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情，汉朝也辜负了我的功德。前人说过这样的话：“虽然忠诚并不壮烈，也能做到视死如归。”我如果真的安心死节，皇上难道就会怀念我吗？男子汉活着不能成就英名，死了就得埋葬在蛮夷之乡。谁又能弯腰叩头，回到朝廷让那些刀笔吏舞弄文墨、罗织罪名呢？希望您不要再期望我回汉朝了。

唉！子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相离万里，人不往来路不相通，我活着是另一世界的人，死了是异国他方的鬼，永远地和您生离死别了！希望您告诉我往日的朋友们，努力地事奉圣明的君王。您的儿子在这里很好，不要挂念。希望能不时借着北风，传来您的教诲。李陵叩头。

诫兄子严敦书

马　援

【作者】

马援（前14—49），字文渊，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新莽时曾任新城大尹，后来跟随光武帝刘秀，官至陇西太守、伏波将军。“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都是马援的名言。

【题解】

这封信是写给侄子马严、马敦两个人的信，写于他率军南征交趾途中。信中对两个侄子好议论人是非、结交轻薄侠客的不良行为，作了谆谆训诫。又举龙伯高和杜季良的事例加以比较，规劝他们务必忠厚谨慎，切勿华而不实，陷入轻薄。信写得很简洁，却切中要害，是古代一封有名的家书。

【原文】

援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趾[1]，还书诫之曰：

“吾欲汝曹闻人过失[2]，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议论人长短，妄是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言者，施衿结缡[3]，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

“龙伯高敦厚周慎[4]，口无择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5]，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6]。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讫今季良尚未可知[7]，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

【注释】

[1]交趾：郡名，治所在今越南河内西北。[2]汝曹：你们。[3]衿（jīn）：系衣服的带子。缡（lí）：妇女用的佩巾。古代女子出嫁，临行前父母要给她系上带子，结好佩巾，嘱咐她到夫家要当好媳妇。[4]龙伯高：名述，京兆（今陕西西安）人。当时为山都长，刘秀看到这封信后，提升他为零陵太守。[5]杜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任越骑校尉，后被罢职。[6]鹄：天鹅。鹜：鸭子。[7]讫：通“迄”。

【译文】

马援哥哥的儿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笑议论别人，而且结交轻薄的侠客。马援以前在交趾的时候，写信回家告诫他们说：

“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只可耳朵听，不可口中说。喜欢议论别人的短长，任意褒贬国家的法制，这是我最痛恨的行为。我宁死也不愿意听到子孙有这种行为。你们知道我对这种行为痛恨到了极点，之所以还要再向跟你们提起，就像女儿出嫁时，父母为她系上衣带和佩巾，并且再三叮嘱她到夫家不要出差错那样，想让你们不要忘记罢了。

“龙伯高为人朴实厚道，办事周密谨慎，嘴里不说可挑剔的话，又谦虚又节俭，廉洁公正又有威严。我喜爱他，尊重他，希望你们学习他。杜季良为人豪放任侠，把别人的忧愁当做自己的忧愁，把别人的快乐当做自己的快乐，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都结交，他为父亲办丧事的时候，几个郡都有人来吊丧。我喜爱他，尊重他，却不希望你们学习他。学龙伯高不成，还可以做一个谨慎严肃的人，也就是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学杜季良不成，就会堕落成世上的轻薄子弟，正像人们所说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到今天，还不知道杜季良以后会怎么样，新来的太守一下车就切齿痛恨他，州郡的官员告诉我这些情况，我常替他感到寒心，所以不希望子孙学他的样子。”

前出师表

诸葛亮

【作者】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县）人。三国时著名政治家、军事家。辅佐刘备建立蜀汉，担任丞相职务；刘备死后，又长期主持蜀国军政大事。

【题解】

蜀汉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率军进驻汉中，准备北伐。临行前，上表给后主刘禅，就是这篇《前出师表》。本文的主旨是劝勉后主要继承先帝的遗志，保持蜀汉政治的清明，广开言路，任用贤能，使他能专心致力于北伐大业，免除后顾之忧。诸葛亮是刘备的托孤大臣，刘备临终时曾对刘禅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因此，这篇表文不同于一般的奏章，既是臣下对君主的忠心表白，又是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诲，写来言辞恳切，真挚动人。

【原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2]，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3]，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4]，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5]。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6]。侍中、尚书、长史、参军[7]，此悉贞亮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8]，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9]，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10]。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11]，深入不毛[12]。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13]。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14]，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盗诹善道[15]，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注释】

[1]崩殂（cú）：皇帝死称作“崩”，又叫“殂”。[2]益州：汉代州名。相当于今云贵川大部及甘肃陕西部分地区。当时蜀汉的疆域基本上相当于汉朝的益州。[3]陟（zhì）罚臧否：升迁和处罚，赞扬和批评。[4]侍中：侍从皇帝左右，以备应对顾问的官员。侍郎：宫廷近侍官。[5]督：指中部督，掌管禁卫军。[6]恨：遗憾。桓、灵：指东汉末年的桓帝和灵帝。[7]尚书：主管朝廷政务的高级官员，指陈震。长史：丞相府主要佐官，指张裔。长史：丞相府中主管军务的佐官，指蒋琬。[8]南阳：郡名。诸葛亮曾隐居于南阳隆中（今湖北襄樊市一带）。[9]卑鄙：出身卑贱，见识浅陋。[10]驱驰：奔走效劳。[11]泸：水名，即今金沙江。[12]不毛：指不长粮食的荒凉之地。[13]旧都：指两汉的国都长安和洛阳。[14]慢：怠慢，失职。[15]咨诹（zōu）：询问。

【译文】

臣诸葛亮上表进言：先帝开创大业尚未完成一半，竟中途逝世。如今天下分成三国，我益州地区国力困乏、民生凋敝，现在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但是，朝廷上的官员，在内履行职责毫不懈怠，军队中的将士，在外作战奋不顾身，这都是在追念先帝对他们的特殊恩遇，想报答给陛下啊！陛下实在应该广开言路，听取群臣的意见，以发扬光大先帝传下来的美德，振奋鼓舞志士们的勇气。不可随便地看轻自己，说出没有道理的话来，从而堵塞了忠诚进谏的道路。皇宫中的侍卫之臣和丞相府统领的文武官员，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升赏责罚，赞扬批评，不应该采用不同的标准。如果有干坏事犯法纪的，或者尽忠心做善事的，应该一律交给有关部门加以惩办或奖赏，以显示陛下在治理方面公正清明，切不可有所偏袒，让宫廷内外法令不一。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些品德良善诚实、信念忠贞纯正的人，因此先帝才选拔了他们，留下来辅佐陛下。臣认为，宫内的事情，不管是大事小事，都应该征询一下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去施行。这样就一定能够弥补疏漏，收到较好的效果。将军向宠，性情平和，办事公正，通晓军事，当年试用，先帝就称赞他能干，因此大家评议推荐他做了中部督。臣以为军事上的事情，无论大事小事，都可以去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一定能够使军队和睦团结，德才不同的人各有合适的位置。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汉朝前期能够兴旺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汉朝后期所以衰亡的根源。先帝在世的时候，每逢与臣讨论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和灵帝的所作所为发出叹息，感到痛心和遗憾。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都是坚贞坦诚，能够以死报国的臣子，愿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盛，就指日可待了。

臣本来只是一个平民，在南阳隆中亲自务农耕种，在乱世里只求保全性命，并不想在诸侯中求得显赫的名声。先帝不介意我出身卑贱，见识浅陋，三顾茅庐看望臣下，向我征询对当今世事的见解。因此我深受感动，便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劳。后来遇上战事利，臣在失败亡之际，接受了挽救危局的重任，至今已经有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我处事谨慎，所以在临终事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了我。接受先帝遗命以来，日夜担忧兴叹，唯恐怕先帝托付的重任不能完成，有损先帝的圣明。因此，我于五月率兵渡过泸水，深入蛮荒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器装备也已经很充足，应当奖励和统率三军，北伐平定中原。希望能竭尽我有限的能力，扫除奸贼，复兴汉朝王室，迁归旧日国都。这是臣下所要报答先帝，并且效忠陛下的职责本分。至于权衡得失，向陛下进献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他们的责任了。希望陛下责成我去讨伐奸贼并取得成效，如果不能取得成效，就惩治我失职的罪责，禀告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发扬圣德的言论，那就该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公布他们的过失。陛下也应该自己思虑谋划，征询治理国家的好办法，明察和采纳正直的进言，深切地追忆先帝的遗诏。我就受恩、感激不尽了。如今即将远征，流着泪写了这篇表文，激动得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陈情表

李　密

【作者】

李密（224—287）字令伯，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人。幼年丧父，母亲改嫁，由祖母刘氏抚养成人。李密初任蜀国尚书郎。蜀亡，晋武帝司马炎征召他为太子洗马。李密因祖母无人奉养，上《陈情表》婉辞。祖母死后，李密出仕，官至汉中太守。

【题解】

这封《陈情表》是为辞谢新朝（晋朝）征召所作。祖母与作者相依为命的情形，是他辞谢征召的所有理由。李密六月丧父，四岁失去母爱，而且幼年多病，全靠祖母把他拉扯大，因此说“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养育之恩不能不报；而祖母现在已经九十六岁了，又卧病在床，自然是“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但是，在改朝换代之际，作为亡国故吏，一次次地拒绝新朝的征召，又是触犯大忌的。作者强调申明，自己一次次地辞不就职，实在只是要供养祖母，并没有丝毫自矜名节的想法。作者还表示，等到奉养祖母享尽天年，自己便决不再推辞，将来为新朝做事的时间还长。文章打动了晋武帝，不但同意他暂时不出来做官，还赐他奴婢二人及赡养费用。文章感情真挚，言辞恳切。“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日薄西山”等语，后来都成为习用的成语。

【原文】

臣密言：臣以险衅[1]，夙遭闵凶[2]。生孩六月，慈父见背[3]；行年四岁，舅夺母志[4]。祖母刘，悯臣孤弱[5]，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6]，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7]，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孑立[8]，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9]，常在床蓐[10]；臣侍汤药，未尝废离。

逮奉圣朝[11]，沐浴清化[12]。前太守臣逵[13]，察臣孝廉[14]，后刺史臣荣[15]，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16]。寻蒙国恩，除臣洗马[17]。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18]。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19]；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以刘病日笃[20]；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21]，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22]，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23]，岂敢盘桓[24]，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25]，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26]。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以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27]，愿乞终养。

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28]，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卒保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29]。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30]，谨拜表以闻。

【注释】

[1]险衅：厄运。[2]夙（sù）：早。闵凶：不幸。[3]见背：指死去。[4]舅夺母志：舅舅强迫母亲改嫁。[5]愍（mǐn）：怜悯。[6]祚（zuò）：福。[7]期（jī）：周年。功：服丧的期限，九个月叫“大功”，五个月叫“小功”。古代以亲属关系远近来规定服丧的期限。强近：勉强说得上近的。[8]茕（qióng）茕孑立：孤立无援的样子。[9]婴：遭受。[10]蓐（rù）：草席。[11]逮：到了。[12]清化：清明的教化。[13]太守：郡的长官。[14]孝廉：从汉武帝开始，郡国向朝廷推荐孝顺廉洁的人，称为孝廉。[15]刺史：州的长官。[16]郎中：官名。[17]除：授予官职。洗（xiǎn）马：太子的属官。[18]陨首：掉头，指丧生。[19]逋（ｂū）慢：规避傲慢。[20]笃：病势沉重。[21]矜：怜悯。育：养育。[22]伪朝：指蜀汉。[23]优渥（wò）：优厚。[24]盘桓：徘徊迟疑。[25]薄：迫近。日薄西山是比喻人的寿命将终。[26]废远：荒废赡养的职责远离故乡。[27]乌鸟私情：相传乌鸦有反哺之情。这里比喻孝心。[28]牧官：州郡长官。[29]结草：春秋时晋大夫魏颗没有听从父亲的遗命把他的宠妾杀死，而是让她改了嫁。后来魏颗与秦将杜回交战时，只见一个老人结草绊倒杜回，魏颗因此将杜回擒获。夜里梦见老人说，他是那宠妾的父亲，特地来报恩的。后来就用结草指报恩。[30]犬马：表示谦卑的自称。

【译文】

臣李密呈言：臣由于命运不好，从小就遭遇不幸。刚出生六个月，慈父就不幸去世了；到四岁时，舅舅又逼迫母亲改了嫁。祖母刘氏，怜悯我孤苦幼弱，便亲自加以抚养。臣从小经常生病，到九岁时还不会走路；孤苦伶仃，直到长大成人。既没有叔叔伯伯，也没有哥哥弟弟，门庭衰落，福分浅薄，直到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比较亲近的亲戚，家里又没有看管门户的僮仆。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只有影子可以作伴。而祖母刘氏很久前就疾病缠身，常年卧床不起。臣每天早晚侍奉她吃饭喝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到了当今圣朝建立，臣沐浴着清明的教化。先是太守逵，察举臣为孝廉；后来刺史荣又荐举臣为秀才。臣考虑外出做官，没有人照料祖母，因此辞谢没有遵命。朝廷又特地下了诏书，任命臣为郎中；不久又蒙受国家恩典，任命臣为太子洗马。像臣这样出身微贱地位卑下的人，能够去东宫服待太子，即使碎首捐躯，也难以报答。臣将自己的苦衷写了表文上呈朝廷，辞谢不去就职。但是诏书又下，急切严峻，责备臣有意回避怠慢；郡县官府也催促臣立刻上路；州官亲自登门督促，急切的情形，超过星火。臣很想接受诏命，立刻为国奔走效劳，但祖母刘氏的病却一天天沉重；想要姑且顺从自己的私情，但一再报告申诉又不被准许。臣真是进退维谷，处境十分狼狈。

臣想，圣朝是以孝道来治理天下的，凡是故旧老人，都会受到怜惜养育，何况像臣这样严重的孤苦情形呢？况且臣年轻时曾经做过伪朝蜀汉的官，历任郎中和尚书郎，本来也希望仕途通达，无意矜尚名节。如今臣是亡国贱俘，实在卑微到不值一提，承蒙过分的提拔，恩宠深厚，怎敢徘徊观望，另有所图呢？只因祖母刘氏已是如同迫近西山的落日，气息奄奄，生命垂危，朝不保夕。臣如果没有祖母的养育，活不到今天；祖母如果没有臣的照料，也无法安度她的余年。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正是因为这些，臣的内心实在是不忍离开祖母而远行做官。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今年已经九十六岁，臣在陛下面效劳尽忠的日子还长，而在祖母刘氏面前尽孝尽心的日子却已经不多。因此，臣怀着乌鸦反哺的私情，希望陛下能够准许臣完成对祖母养老送终的心愿。

臣的辛酸苦楚，并不仅仅是蜀地的百姓及益州、梁州的长官，亲眼目睹、心知肚明，连天地神明也都看得清清楚楚。希望陛下能怜悯臣愚拙至诚的心情，满足臣下一点小小的心愿，让祖母刘氏能够侥幸地安度她的余生。臣活着时愿意为国捐躯，死了也要结草衔环来报答陛下的恩情。臣怀着牛马一样不胜恐惧的心情，谨上表禀报。

兰亭集序

王羲之

【作者】

王羲之（321—379），字逸少，琅邪（今山东临沂）人。曾作过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王羲之是东晋著名书法家，被誉为“书圣”。他也善诗文，《兰亭集序》就是历来传诵的名篇。

【题解】

东晋永和九年的三月三日，王羲之和许多朋友聚集在兰亭，饮酒赋诗。这些诗被汇编成集，本文就是为这个诗集作的序。文章的前两段记叙集会的情景，以及兰亭四周暮春的景色，写得清新流畅，洋溢着欢乐的情绪；后两段则是抒发作者的感慨，基调低沉，充满了对生命的深沉的眷恋。

【原文】

永和九年[1]，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2]，修禊事也[3]。群贤毕至，少长咸集[4]。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5]，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6]，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7]，俯仰一世[8]，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9]，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已，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10]，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11]，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12]。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1]永和：东晋穆帝年号。永和九年，即公元353年。[2]会稽：郡名；山阴：县名，治所都在今浙江绍兴。[3]修禊：古代习俗，于三月上旬的巳日到水边游浴采兰，以驱除不祥。[4]咸：全，都。[5]觞：酒杯。[6]游目骋怀：随意观赏和遐想。[7]相与：交往。[8]俯仰一世：形容人生短暂，一低头、一抬头就过去了。[9]趣舍：即取舍。[10]兴怀：引发感慨。[11]契：符契。古代用作凭证，由两半合成，双方各执一半为凭。[12]齐彭殇（shāng）：将长寿和短命等同看待。彭，彭祖，传说他活了八百岁。殇，未成年而死的人。

（晋穆帝）永和九年，正值癸丑年，暮春三月初，我们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聚会，举行修禊活动。一时间众多的贤士都到了，老老少少聚在一起。这里有高山峻岭，茂密的树林和挺拔的翠竹，又有清澈的溪水湍急流淌，如同青罗带一样映衬在亭子左右。我们把溪水当作飘流酒杯的弯曲水道，大家依次坐在水边。虽然没有美妙的音乐陪伴，可是一面饮酒，一面赋诗，也足以酣畅地抒发内心的情感。这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吹拂，温暖舒畅。抬头仰望宇宙空间的无限广大，低首俯察万物种类的兴盛繁茂，放眼纵览，舒展胸怀，也足以尽情享受所见所闻的乐趣，真可以说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人们彼此亲近交往，转瞬间便度过了一生。有的人襟怀坦荡，在家里与朋友倾心交谈；有的人把情趣寄托在某些事物上，不受世俗礼法拘束而纵情游乐。虽然人们的取舍千差万别，性情也有沉静和急躁的差异，但当他们遇到欢乐的事情，心里感到暂时的得意，就欣喜万分地自我满足，却没想到人生的暮年会很快来临。等到他们对得到的东西已经感到厌倦，情怀也随着事物的变迁而变化，无限的感慨就随之而生。以前喜欢的东西，顷刻之间已成为过去遗迹，对这些变化尚且不能不深有感触；更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各随造化而定，但终有穷尽的一天。古人说：“死生也是人生大事啊。”这岂不是让人悲痛吗！

每次观察前人发出感慨的原因，总是象符契一样相合，我没有一次不对着这些文章而叹息悲伤，心里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当然知道，把死和生当作一回事是错误的，把长寿和短命等量齐观也是荒谬的。后世人看待当代人，正如当代人看待古代人一样，真是可悲啊！所以，我们一一记下这次兰亭集会者的名字，抄录下他们吟咏的诗篇。即使时代会不同，世事会变化，但人们抒发情怀的原因，大体上是一致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些诗文产生一番感慨。

归去来辞

陶渊明

【作者】

陶渊明（365—427），一名潜，字元亮，自号五柳先生。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陶渊明是晋宋时期著名的诗人，他的诗和文对后世影响都很大，《诗品》中称他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题解】

陶渊明四十一岁时出任彭泽县令。八十余天后，由于厌倦了官场生活，也由于怀念故乡，终于挂冠而去，写了这篇《归去来辞》。

本文作于作者决意归隐而尚未成行之时，文中归隐生活的内容出于想像。作者设想自己坐上轻舟，迎着清风，走上回乡的路。到了家里，未成年的孩子便扑入怀中；看看家中，一切都还是那么亲切。作者在家中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有时憩息于庭院之中，自酌自饮；有时流连山水之间，乐而忘返；有时到田间除草培苗，苦中有乐。生活如同闲云飞鸟，自由自在。在这种生活中，作者与自然万物融为一体，领悟到人生的真谛。

本文语言畅达，结构严谨，自然成韵，读来真趣盎然。

【原文】

归去来兮[1]！田园将芜[2]，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3]，奚惆怅而独悲[4]！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5]，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6]。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7]。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8]，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9]。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10]，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11]，抚孤松而盘桓[12]。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13]？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14]。或命巾车[15]，或棹孤舟[16]，既窈窕以寻壑[17]，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18]。

已乎矣[19]！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20]？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21]，登东皋以舒啸[22]，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23]，乐夫天命复奚疑。

【注释】

[1]归去来兮：回去吧。[2]芜：荒芜。[3]以心为形役：指违背自己的意愿做了官。[4]奚：为什么。[5]飏（yáng）：船慢慢行的样子。[6]熹（xī）微：天未大亮。[7]盈樽：满杯。[8]眄（miǎn）：看。[9]容膝：形容屋子小。[10]扶老：拐杖。流憩：到处走走。[11]景：太阳光。翳（yì）翳：阴暗的样子。[12]盘桓：徘徊，留恋不去。[13]焉求：求什么。[14]西畴（chóu）：田地。[15]巾车：有车帷的小车。[16]棹：本指船桨，这里是划船的意思。[17]窈窕（yǎo tiǎo）：幽深曲折的样子。[18]行休：将要死了。[19]已矣乎：算了吧。[20]遑（huáng）遑：内心不安的样子。[21]植杖：把手杖插在田边。[22]东皋：东边的高冈。[23]乘化：顺着自然的变化。

【译文】

回去吧，田园将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呢！既然让自己的心志受形体来驱使，那又为什么还要独自惆怅伤悲！我深知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而未来的却还来得及弥补。其实我走入迷途还不是太远，我觉得现在的决定是正确的，而过去的选择是错误的。船儿在水中轻轻地晃荡前进，微风吹动着我的衣裳。向行人询问前面的路程，只恨早晨天色朦胧，还不十分明亮。

一看到我那简陋的家门，就高兴地跑了过去。家中的僮仆前来迎接，孩子们都在门口等候。庭院中的小路已经荒芜，可我心爱的松树和菊花还在。拉着孩子的手进入屋里，满杯的酒已经倒好。拿起酒壶来自斟自酌，看着院子里的树木感到非常愉快。靠着南面的窗户寄托自己傲岸的情怀，深深感到小小的居室也可以使人安乐满足。每天到园子里散散步，自有乐趣，屋子虽然有门却经常关着。拄着拐杖到处走走，不时抬起头来向远处眺望。白云悠闲地飘过山头，鸟儿飞倦了也知道自己回巢。日光慢慢暗下去，太阳快要落山了，我还抚摩着孤松流连徘徊。

回去吧，让我断绝那世俗的交游。既然这世道跟我的本性相违背，我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些什么呢！开心地听听亲戚们暖暖的知心话，快乐地弹琴、读书能够使我消愁解忧。农人们告诉我春天到了，西边的田地里的农活也要早点安排。有时乘了有篷的小车，有时划着一条小船；穿过曲折幽深的山沟，翻过高低不平的山丘。看到树木欣欣向荣，泉水涓涓地流淌。我真羡慕自然界万物正生机勃勃，感叹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算了吧！人寄身于天地之间又能有多久，为什么不随心所欲、任其自然？为什么整天心神不定又想怎么样呢？富贵荣华不是我的心愿，神仙境界也不可以期待。遇到好天气就一个人独自出去游览，或者把手杖插在田边除草培苗。登上东边的高冈放声长啸，来到清澈的水边吟咏赋诗。姑且随顺着大自然的变化以了结此生，乐天知命，又有什么可疑虑抱怨的呢！

桃花源记

陶渊明

【题解】

《桃花源记》是陶渊明的散文名作。本文及其后的《桃花源诗》以冲淡洗炼的笔墨描绘了一个农业社会的人间乐园。那里环境幽美，民风淳厚，没有剥削，没有压迫，没有战争，人们过着富足、和平、恬静的生活。作者借对这一美好境界的刻画，寄寓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较为委婉地表示了对当时污浊的现实社会的不满和抗议。

文章以一个捕鱼人的经历为线索展开。开头交代时间、渔人籍贯，讲渔人在桃花林里迷路而到了一个全新的天地，似乎真有其事；后面写人们着力找寻，却无缘再见，虚虚实实，余意无穷。

本文对后世文学影响极大，“世外桃源”一语也脍炙人口，成为我国人民心目中理想国的代名词。

【原文】

晋太元中[1]，武陵人捕鱼为业[2]。缘溪行[3]，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4]，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5]。阡陌交通[6]，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7]，并怡然自乐。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8]，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9]，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10]。此人为一一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11]，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12]，处处志之[13]。及郡下，诣太守[14]，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15]。未果，寻病终[16]。后遂无问津者[17]。

【注释】

[1]太元：晋孝武帝年号（376—396）。[2]武陵：郡名。郡治在今湖南常德市附近。[3]缘：沿着。[4]俨然：整齐的样子。[5]属：类。[6]阡陌交通：田间小路交错相通。[7]黄发：指老人。垂髫（tiáo）：指小孩。[8]要：通“邀”，邀请。[9]妻子：妻子和子女。邑人：同乡的人。绝境：与世隔绝的地方。[10]无论：更不用说。[11]延：邀请。[12]扶：沿着。[13]志：记下，标出。[14]诣（yì）：谒见。[15]规：计划。[16]寻：不久。[17]问津：指寻找通达的道路。津，渡口。

【译文】

东晋太元年间，有个武陵人以捕鱼为生。有一天，他顺着溪流划船前行，忘记了路程远近。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夹着溪的两岸，长达几百步，中间没有别的树，芳草新鲜美丽，落花纷纷铺在草地上。这种美丽的景色让渔人觉得很惊奇，他继续往前走，想走完那片桃花林。

桃林的尽头是溪水的源头，那里有一座山，山脚下有个小洞，里面好像有光亮。渔人就下了船，从洞口钻进去。开始时洞口很窄，刚好容一个人通过；又向前走了几十步，突然变得宽敞明亮了。这里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和桑树竹子之类的树木。田间小路交错相通，各家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到。在那里来来往往耕田劳作的人们，男男女女的穿戴，都跟桃花源以外的世人一样。老人和小孩，都悠闲自在，自得其乐。

桃源中的人看见渔人，都十分惊讶，纷纷问渔人从哪里来，渔人都详尽地作了回答。他们就邀请渔人到自己家里去，摆了酒杀了鸡请他吃饭。村子里的人听说有这样一个人，都来打听消息。他们自己介绍说，前代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候的战乱，带领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再出去过，于是和桃花源以外的世人隔绝了。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过汉朝，更不必说魏朝和晋朝了。渔人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一一讲给他们听，他们听了，都不停地感叹惋惜。其余的人又各自邀请渔人到自己的家中，都拿出酒食来招待他。渔人在这里停留了几天，才告辞离去。这里的人对他说：“这里的情况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啊。”

渔人出来以后，找到了自己的船，就沿着旧路回去；一路上处处作了标记。回到郡里，就去拜见太守，报告了这些情况。太守立即派人跟着他前去，寻找先前做的标记，却迷失了方向，没有找到通往桃花源的那条路。

南阳人刘子骥，是个高尚的名士，听到这件事，高高兴兴地计划前往。他还没有成行，不久就因病而死。后来，就再也没有问路探访的人了。

五柳先生传

陶渊明

【题解】

“五柳先生”是陶渊明的号。本文是一篇自传，但以写意为主，空灵缥缈，简直是一首抒情诗。

文章开头“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就是神来之笔，寥寥数语即勾勒出自己不拘形迹、不慕荣利的精神风貌。

接下去作者又以极简洁的语言写自己少言语，好读书；并对嗜酒、贫居稍作点染；再写自己著文自娱，乐此不疲。隐士风采，跃然纸上。

【原文】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1]，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2]，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3]，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4]。环堵萧然[5]，不蔽风日；短褐穿结[6]，箪瓢屡空，晏如也[7]。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赞曰：黔娄之妻有言[8]：“不戚戚于贫贱[9]，不汲汲于富贵[10]。”极其言[11]，兹若人之俦乎[12]？酣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13]？

【注释】

[1]何许：何处。[2]会意：心意相通，领会其意。[3]造饮辄尽：去喝酒就要喝得尽兴。[4]吝情：留意，挂念。[5]堵：墙壁。[6]短褐：粗布短衣。穿结：有破洞，打补丁。[7]晏如：心平气和，无所谓的样子。[8]黔娄；战国时齐国的隐士，他的妻子也以安贫守贱著称。[9]戚戚：忧虑。[10]汲汲：匆忙营求。[11]极其言：推究她的话。[12]兹：此，指五柳先生。若人：那种人。俦（chóu）：同类。[13]无怀氏，葛天氏：都是上古传说中的帝王。

【译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也不清楚他的姓和字。他家的屋子边上有五柳柳树，就用“五柳”来作自己的号。性情闲静，说话不多，不羡慕虚名浮利。喜欢读书，却不拘泥于字句的穿凿附会；每当读到与自己心意相通之处，便高兴得忘了吃饭。生性喜欢喝酒，可惜家境贫穷，不能常常有酒喝。亲戚朋友知道他的这样，有时就备好酒请他去喝。他只要一去总是喝个痛快，一醉方休。喝醉酒就自己回去，从来不在意人家挽不挽留。家里四壁空荡荡的，挡不住风雨，遮不住太阳；短短的粗麻布衣服破破烂烂的，打满了补丁；灶台上、水缸里常常是空空的，他却十分坦然。常写写文章自娱自乐，抒发自己的感慨。世俗的得失，他完全忘怀了，就这样默默地过完一生。

赞语道：黔娄的妻子曾经说过：“不为贫贱而忧虑悲伤，不为富贵而急切追求。”她说的就是这一类人吧！手拿着酒杯，嘴里吟咏诗篇，以此来使自己内心愉悦，他该是无怀氏时的人呢，还是葛天氏时的人？

谏太宗十思疏

魏　徵

【作者】

魏徵（580—643），字玄成，巨鹿曲阳（今河北晋县）人。隋末时曾参加农民起义，后降唐，官至谏议大夫、左光禄大夫，封郑国公。平生以敢于犯颜直谏著称，前后陈谏二百余事，为太宗所敬重。曾校定秘府图籍，主修《隋书》。

【题解】

本文是魏徵于贞观十一年（637）写给太宗的奏章。文章先用树木和河流作比，说明“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再从历代君主大多不能善始善终的状况出发，分析“取易守难”的道理；接着提出了“十思”建议，归纳起来，大致包括以下方面：节制贪欲，防止过分盘剥百姓；谦虚谨慎，善于吸取合理意见；宽厚仁慈，赏罚分明；正身远恶，善始善终。然后，作者进一步提出，君主应该善于用人，各尽其职，以求天下大治。文章的逻辑性也很强，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原文】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1]；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2]；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3]，居域中之大[4]，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始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5]。岂其取之易，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6]，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之一体[7]，傲物则骨肉为行路[8]。虽董之以严刑[9]，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10]，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11]；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12]，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13]，则思正身以黜恶[14]；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15]；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弘兹九德，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16]。文武并用，垂拱而治[17]。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18]！

【注释】

[1]根本：树根。[2]浚（jùn）：疏通。[3]神器：帝位、政权。[4]域中：天地间。[5]克：能够。[6]殷忧：大忧。[7]胡越：胡是北方民族，越是南方民族。比喻距离遥远。也作“吴越”，意思相似。[8]行路：过路人，陌生人。[9]董：督责。[10]人：唐代避太宗李世民讳，将“民”改称“人”。[11]三驱：打猎时围住三面，前面放开一条路。[12]虑壅蔽：担心被蒙蔽。[13]谗邪：爱说坏话陷害别人的邪恶之人。[14]黜（chù）恶：斥退邪恶小人。[15]谬赏：不恰当地奖赏。[16]信者：诚实的人。[17]垂拱：垂衣拱手，就治好天下。[18]百司：百官。

【译文】

臣听说，希望树木长得茂盛，就必定要强固它的根本；想要河水流得长远，就要疏浚它的源头；谋国家家的安定，就一定要积累恩德和仁义。水源不深而希望水长流远，根本不固却想要树木茂盛，恩德不厚却期望国家安定，臣虽然愚笨，尚且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英明圣哲的人呢！作为一国之君，担当着国家政权的重任，身处天地间最尊贵的地位，如果不能在安乐的时候提防会出现危难，不能厉行节俭革除奢侈，这也如同砍伐树根却想让树木繁茂，堵塞水源却要水流长远啊。

大凡从前的帝王，承受了上天圣明的旨意，能有一个好开端的确实很多，但能坚持到底的却很少。难道是得到天下容易，而守住天下很困难吗？想必是在创业时期忧患深重，帝王都会竭尽诚信对待臣下；等到志向得以实现，就会放纵情欲、傲视他人。竭尽诚信，可以使相距遥远的胡人和越人亲如一体；傲慢待人，会让骨肉之亲变得像陌生人那么疏远。即使用严酷的刑罚来督责，用强大的威势去镇慑，最终也仅能使人苟且地免受刑罚，而并不感怀君王的恩德，外表恭顺，可内心并不悦服。怨恨不在于事情大小，只要关系到老百姓的就要小心。老百姓就像水一样，可以承载舟船，也可以颠覆舟船，这是应当特别谨慎对待的。

如果能够做到，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就想到要知足来警戒自己；将要有所兴建，就想到要适可而止，让人民安定；考虑到身处高位会有危险，就想到要谦虚并加强自我修养；害怕骄傲自满，就想要像江海那样有容纳百川的器量；喜欢打猎游乐，就要做到只围三方网开一面；担心自己意志懈怠，就想到做事要善始善终；担心受到蒙蔽，就想到要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害怕被谗佞奸邪之人包围，就想到要端正行为斥退邪恶；施恩于人，就想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赏赐不当；罚责于人，就想不要由于盛怒而加重刑罚。综合上述十个方面的思考，弘扬贤哲的种种美德修养，选拔有才能的人加以任用，选择有益的意见并善于听从，那么，聪慧的人贡献他的智谋，勇敢的人竭尽他的力量，仁爱的人广施他的恩惠，诚信的人献出他的忠义；文臣武将同时进用，君主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君主为什么一定要耗费精力，苦苦思索，去代替百官的职务呢？

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骆宾王

【作者】

骆宾王(约640—约684)，婺州义乌（今浙江义乌）人，曾任武功主簿、侍御史，武后时被贬为临海丞。骆宾王和王勃、卢照邻、杨炯合称“初唐四杰”，诗写得很好。

【题解】

公元684年，武则天废登基不久的中宗李显，另立豫王李旦为帝，自己临朝称制。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骆宾王入徐敬业幕府，代徐敬业写了这篇檄文。

檄文列举了武则天的种种罪行，说明了徐敬业起兵的缘由，表示自己站在正义的立场，表明必胜的信心。文章采用骈体文的形式，对仗工整，用典恰当，富有气势和感染力。

这篇檄文传诵一时，据说武则天读到这篇檄文，很为它的文采折服，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托”时，还说“宰相安得失此人”，意思是这样的人才没被重用，是宰相的过失。

【原文】

伪临朝武氏者[1]，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2]。洎乎晚节[3]，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4]，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5]，陷吾君于聚麀[6]。加以虺蜴为心[7]，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8]。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鸣呼！霍子孟之不作[9]，朱虚侯之已亡[10]。燕啄皇孙[11]，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12]，识夏庭之遽衰。

敬业皇唐旧臣[13]，公侯冢子。奉先帝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14]，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15]，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16]，以清妖孽。

南连百越，北尽三河[17]；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18]，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19]，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20]；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21]。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22]，共立勤王之勋[23]，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24]。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注释】

[1]武氏：武则天，名曌（zhào），山西文水人。唐太宗时入宫为“才人”，太宗死后，削发为尼，高宗时被召为嫔妃，后立为皇后，开始参与朝政。中宗时以皇太后身份临朝听正。不久废中宗，立睿宗；不久又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2]更衣：借用汉朝卫子夫的典故。相传汉代歌女卫子夫因替汉武帝更衣而得宠幸，成为皇后。[3]洎（jì）：及，至。[4]掩袖工谗：指像郑袖教人掩袖那样善于进谗言。相传楚王夫人郑袖对新入宫受宠的美人说，楚王爱美人的容貌，但讨厌美人的鼻子，叫她见了楚王要用袖子掩住鼻子。美人照办了，楚王问为什么，郑袖说美人嫌楚王口臭。楚王大怒，就叫人割了美人的鼻子。[5]翚（huī）翟：野鸡，五彩羽毛的叫翚，长尾的叫翟。唐代皇后的礼服上有翚翟图饰。[6]聚麀（yōu）：两只公鹿共有一只母鹿。[7]虺（huǐ）：毒蛇。蜴：蜥蜴。[8]鸩：鸟名，羽毛有毒，可以浸酒毒死人。[9]霍子孟：霍光，字子孟。汉武帝死后扶立昭帝。昭帝死，又于乱政之中扶立宣帝。[10]朱虚侯：即刘章，封朱虚侯。汉高祖死，吕氏专权，刘章等大臣消灭诸吕，迎立文帝。[11]燕啄皇孙：燕，指赵飞燕，汉成帝皇后。赵飞燕无子，又嫉妒别人，暗中杀害了许多皇子，汉成帝因而没有后嗣。[12]龙漦（lí）：龙的涎沫。传说夏帝曾经将两条自称是褒地二君的龙的涎沫收藏起来。周厉王末年，龙涎流出，一个宫女遇上后怀孕生下一女，即褒姒。褒姒后来成为周幽王宠妃，并导致周朝灭亡。[13]敬业：徐敬业，唐开国功臣徐勣的孙子。他在扬州兴兵讨伐武则天，被击败。[14]宋微子：殷纣王的庶兄，周武王封他于宋。相传宋微子过殷旧都，触景伤怀，作《麦秀歌》。[15]袁君山：应作“桓君山”，名谭。东汉光武帝时因上书针砭时弊被贬官，抑郁而死。[16]爰：于是。[17]三河：汉代设河南、河东、河内三郡。这里指中原地区。[18]海陵：今江苏泰州。唐代属扬州管辖。[19]喑呜：怒气郁积。[20]叶：通“协”，合乎。[21]宣室：汉代未央宫正殿前室。汉文帝曾在此召见贾谊并加咨询。[22]送往事居：送走死去的高宗，侍奉现存的中宗。[23]勤王：君王有难，臣下起兵相救，称勤王。[24]同指山河：共同指着泰山、黄河发誓。

【译文】

现在非法临朝执政的武氏，本性就不和顺良善，出身实在寒微低贱。从前充当太宗皇帝的侍妾，利用侍候太宗的机会博得宠幸。到了后来，又引诱太子淫乱。她隐瞒了太宗的宠爱之情，图谋新皇帝的后宫之爱。凡是选进后宫的妃嫔都遭到她的嫉妒，她依仗着美貌不肯让人；像郑袖教人掩袖那样善于进谗言，卖弄姿色，迷惑君王。窍据了皇后的尊位，陷君王天败坏人伦的境地。加上她的蛇蝎心肠，豺狼品性，新近邪恶之辈，残害忠良之臣，杀姊害兄，弑君毒母。这样的人，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她还要包藏祸心，阴谋篡夺帝位。先帝的爱子，被囚禁在冷宫；而武氏逆贼的同族，却被委以重任。可悲啊！霍光般的社稷重臣没有出现，刘章似的忠贞宗室也已经不存。赵飞燕杀害皇孙，预示了汉朝将亡；龙涎化为帝后褒姒，标志着夏代气运衰亡。

敬业是大唐旧臣，公侯的嫡子；继承先父的事业，承受本朝的厚恩。宋微子过殷墟而作《麦秀》悲歌，确是事出有因；桓君山被贬谪而流泪，难道是无缘无故！因此，由气愤激起风云，志在安定社稷。于是凭借天下百姓对武氏的失望情绪，顺应海内人心的归向，举起义旗，以清除妖孽。

南连百越之地，北到三河诸郡，铁骑成群，战船相接。海陵历年积粮无数，仓库十分充实；扬州黄旗招展，匡复天下成功指日可待。战马嘶鸣，如北风骤起；剑气冲天，与南斗相齐。将士怒气填膺，可使山岳崩毁；他们叱咤怒吼，能让风云变色。用这样的军队去破敌，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能摧毁？靠这样的阵势建功立业，什么样的功业不能成就？

诸位有的是异姓王侯，有的是皇室宗亲；有的在外面肩负重要的使命，有的在朝廷领受先帝的重托。先帝的遗言犹在耳边，难道就可以忘记臣子的忠心？先帝坟上的土还没有干燥，先帝的遗孤托付何人！倘若能转祸为福，恭送先帝服事当今皇上，共同建立勤王的功勋，不忘记先帝的遗命，那么，我们可以指着泰山黄河起誓，凡有功之臣，都有封爵之赏。假如还留恋着孤立无援的城池，徘徊于举棋不定的歧路，白白地坐失已经显露的吉兆，必定会因为错失时机而招致灾祸。请看今日的的四海之内，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滕王阁序

王　勃

【作者】

王勃（649或650—675或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王勃才华早露，少年时被赞为神童。他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以诗文齐名，并称“初唐四杰”。

【题解】

关于这篇序文的来历，有一个著名的传说：洪州阎都督重修滕王阁，邀请当地文士出席宴会，当场作文；实际上暗地里已让自己的女婿写好文章，只等当场表演。王勃当时十四岁，正好路过南昌，在宴会上不知内情，接下主人递上的纸笔就写。阎都督大怒离席。但当听说王勃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两句时，阎都督也不禁叹服。

这篇序文从洪州的地势、人才写到宴会的情形，接着写滕王阁的壮丽和阁上眺望所见的秋日美景，再从盛宴的快乐联想到人生的遇合，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并表达自己积极进取的远大抱负。这篇序是骈体文的名篇。全文通篇对偶，句法以四字句、六字句为多，又通篇用典，显得典雅又精致，历来广为传诵。

【原文】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1]。星分翼轸[2]，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3]，控蛮荆而引瓯越[4]。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5]；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6]。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7]，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8]，棨戟遥临[9]；宇文新州之懿范[10]，襜帷暂驻[11]。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12]，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13]，访风景于崇阿[14]。临帝子之长洲[15]，得仙人之旧馆。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16]，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17]，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18]，钟鸣鼎食之家[19]；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20]，彩彻云衢。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21]，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22]。

遥襟甫畅，逸兴遄飞[23]。爽籁发而清风生[24]，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25]，气凌彭泽之樽[26]；邺水朱华[27]，光照临川之笔[28]。四美具[29]，二难并[30]。穷睇眄于中天[31]，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32]。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33]。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34]，奉宣室以何年[35]？

呜呼！时运不齐，命途多舛[36]。冯唐易老[37]，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38]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知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39]而觉爽，处涸辙[40]以犹欢。北海虽赊[41]，扶摇[42]可接；东隅[43]輥輯訛已逝，桑榆[44]輥輰訛非晚。孟尝[45]輥輱訛高洁，空怀报国之心；阮籍[46]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47]；有怀投笔[48]，慕宗悫之长风[49]。舍簪笏于百龄[50]，奉晨昏于万里[51]。非谢家之宝树[52]，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53]；今兹捧袂[54]，喜托龙门。杨意不逢[55]，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56]，奏流水以何惭？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57]。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注释】

[1]南昌：一作“豫章”。汉代豫章郡治所南昌（今江西南昌），唐代改为江南道洪州中都督府治所。[2]翼轸（zhěn）：二十八星宿中的二星。古人用天上的二十八宿的位置来划分地面上相应的区域。[3]襟三江：以三江为襟。带五湖：以五湖为带。意思是处于三江、五湖之间。三江、五湖，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泛指长江中下游的江、湖。[4]蛮荆：指楚地。瓯越：泛指今浙江南部及福建一带。[5]牛斗之墟：据《晋书·张华传》记载，张华见牛斗二星之间有紫气，便问精通天象的雷焕，雷焕说这是由于丰城（属洪州）有宝剑的精气上通于天的缘故。张华于是派雷焕去掘得两把宝剑，一名龙泉，一名太阿。[6]徐孺（rú）：徐稚字孺子，南昌人，东汉名士。豫章太守陈蕃素不待客，只有徐稚来才招待；并特为他设一榻，来了就放下，走了再挂起。[7]台隍（huáng）：指洪州城池。[8]都督阎公：当时洪州的都督，名不详，是这次宴会的主人。[9]棨（qǐ）戟：有衣套的戟，用作官吏出行时的仪仗。[10]宇文新州：姓宇文而任新州刺史的人，名不详。宇文新州以及下面的“孟学士”、“王将军”都是在座的宾客。[11]襜（chān）帷：车上的帐幔，此借指车马。[12]潦（lǎo）水：地上的积水。[13]俨：同“严”，整治。骖騑（cān fēi）：驾车的马。上路：地势高的路。[14]崇阿：高高的山丘。[15]帝子：指滕王李元婴。[16]汀：水中平地。凫渚：野鸭聚处的小洲。[17]雕甍（méng）：雕镂精美的屋脊。[18]闾阎：里门和巷门，指房屋。[19]钟鸣鼎食之家：富贵人家。[20]霁（jì）：雨雪初晴。[21]彭蠡：鄱阳湖的古名。[22]衡阳：衡山的南面。传说雁飞到衡山就不再南飞，直到春天飞回。浦：水边。[23]遄（chuán）：迅速。[24]爽籁：参差不齐的排箫。[25]睢（suī）园：汉梁孝王在睢水旁修建的竹园，他常与文人在此聚会。[26]彭泽：指东晋末诗人陶渊明，他曾做过彭泽令。[27]邺（yè）水：邺是三国曹魏兴起的地方，曹氏父子常在此招集文人聚会。朱华：指荷花。[28]临川：指南朝宋诗人谢灵运，他曾做过临川内史。[29]四美：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30]二难：指贤主人、佳宾客难得。[31]睇眄（dì miǎn）：斜视，这里作目光上下左右流览讲。[32]盈虚：指盛衰、成败等。[33]吴会：吴郡和会稽郡，泛指东西名胜之地。[34]帝阍（hūn）：原是传说中天帝的守门人，这里指朝廷。[35]宣室：汉代未央宫前殿正室，汉文帝曾在此召见贾谊。[36]舛（chuǎn）：逆，乖违。[37]冯唐：西汉人，有才干而不被重用。汉武帝时求贤良，有人推荐他，但已九十多岁了。[38]梁鸿：东汉隐士，因作诗讥讽朝政，被迫改名换姓，逃到齐鲁一带。[39]贪泉：传说广州有一眼贪泉，人喝了泉水会变贪婪。[40]涸辙：《庄子》中有一则寓言说，一条鱼在干涸的车轮印迹里奄奄待毙，它央求过路的人给它点水，过路人却说要去引西江的水来救它。鱼便说，那时就只好请你到卖鱼干的地方找我了。比喻处境艰难。[41]赊：远。[42]扶摇：旋风，比喻时机。[43]东隅：东方日出的地方。[44]桑榆：日落的余光照在桑树和榆树的树梢。比喻黄昏。[45]孟尝：东汉时一个贤能的官吏。[46]阮籍：魏晋时放荡不羁的名士。相传他经常坐车出游，不沿道路走，走到路不通的时候，就痛哭而还。[47]终军：西汉人，二十多岁时曾请缨抓回南越王。[48]投笔：指东汉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49]宗悫（què）：南朝宋人，年轻时说过“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话。[50]簪笏（hù）：古代官员用的冠簪、手版。[51]晨昏：古代礼节规定早晚向父母请安。[52]谢安之高树：东晋谢安称其侄谢玄是“吾家之宝树”。[53]鲤对：孔曾曾在儿子孔鲁走过庭前时对他进行教育。[54]捧袂：捧着衣袖，表示恭敬的样子。[55]杨意：杨得意，汉武帝时宫廷狗监，司马相如就是由他引荐的。[56]钟期：钟子期。[57]梓泽：又名金谷园，西晋石崇所建。

【译文】

南昌是过去豫章郡的治所，今日洪州都督府的所在。天上对应的星宿是翼宿和轸宿，地上连结着衡山和庐山。以三江为衣襟，以五湖为衣带；控制着荆楚，连接着闽越。物有光华，天产珍宝，龙泉和太阿的剑气直射牛斗二宿；人多俊杰，地有灵气，徐孺子能让陈蕃放下高悬的床榻。雄伟州城，房屋像雾一般罗列；人才辈出，像星星一样繁多。楼台池壕，坐落在荆楚和扬州的接壤之处；主人宾客，集中了东南地区的英俊之才。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名望，远道来到洪州坐镇；宇文新州是美德的楷模，赴任途中车驾暂驻。正逢十天休假，好友如云；迎接千里来宾，高朋满座。孟学士的文章，气势像腾跃的蛟龙、飞舞的彩凤，王将军的武库里，刀光剑影如紫电闪耀、清霜辉映。家父在交趾做县令，我在探亲途中路过这座名城。我年幼无知，竟有幸亲身参加了这次盛大的宴会。

时令在九月，节序属深秋。积涝退尽，潭水清澈，天空凝结着淡淡的云烟，山峦在暮霭中呈现一片紫色。在高高的山路上驾着马车，在崇山峻岭中访求风景。来到昔日王子的长洲，登上仙人居住过的宫殿。层峦叠翠，山峰耸入云霄；朱红的楼阁凌空而建，往下看不到地面。白鹤、野鸭停息的小洲，极尽岛屿的纡曲回环之势；桂树木兰修建的宫殿，跟起伏的山峦配合有致。

推开雕花的阁门，俯视彩饰的屋脊，山峦平原尽收眼底，湖川曲折令人惊讶。里巷宅舍，布满街衢，都是些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舟楫船舰，塞满渡口，尽是雕了青雀黄龙的大船。雨过天睛，虹消云散，阳光朗照，落霞与孤雁一起飞翔，秋水和长天混成一片。傍晚渔舟中传出的歌声，响彻鄱阳湖滨；夜里雁群感到寒意而发出的惊叫，回荡在衡山脚下。

放眼远望，胸襟刚感到舒畅，超逸的兴致立即兴起，箫管引来徐徐的清风，歌声吸引住飘动的白云。像睢园竹林的聚会，酒量和豪情盖过了彭泽县令陶渊明；像邺水边赞咏莲花，诗情和文采胜过临川内史谢灵运。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都已齐备；贤明主人，美好宾客，二难也已凑齐。向天空中极目远眺，在假日里尽情欢娱。苍天高远，大地寥廓，令人感到宇宙的无穷无尽；欢乐逝去，悲哀袭来，让我明白兴衰贵贱都由命中注定。向西眺望旭日高照的长安，往东遥指云烟弥漫的江南；地势倾斜，南方的大海深不可测；天柱高耸，北方的北斗星多么遥远。关山难以翻越，有谁会同情不得志的人？萍水偶然相逢，大家都是漂泊异乡之客。一心思念朝廷却不能够觐见，什么时候才能像贾生那样在宣室奉召呢？

唉！各人时运不同，人生命运多有不顺。冯唐轻易老去，李广不得封侯。让贾谊委屈地做长沙王傅，并不是没有圣明的君主；使梁鸿逃匿到齐鲁海滨，难道不是在政治昌明的时代？好在君子安于贫贱，通达的人懂得天命。年纪虽然老了，但志气应当更加旺盛，怎能在白头时改变志向？境遇虽然困苦，但节操应当更加坚定，决不能抛弃自己的凌云壮志。即使喝了贪泉的水，心境依然清爽；即使身处干涸的车辙中，胸怀依然开朗。北海虽然十分遥远，乘着旋风还是能够达到，早晨虽然已经过去，而珍惜黄昏却为时不晚。孟尝心地高洁，但白白地怀抱着报国热情；阮籍为人放纵不羁，怎能学他那种穷途痛哭！

我地位卑微，只是一介书生。虽然和终军一样已二十一岁，却无处去请缨杀敌。我羡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英雄气概，也有投笔从戎的志向。如今我抛弃了一生的功名，不远万里去朝夕侍奉父亲。虽然称不上谢家的“宝树”，却愿意与孟子母亲那样与善良的邻居相处。不久见到父亲，可以聆听他的教诲；今天得见各位贵客，如同欣喜地登上了龙门。司马相如碰不上杨得意的引荐，就只有捧着自己凌云之赋而叹惜；俞伯牙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又有什么羞惭的呢？

啊！名胜之地不能常存，盛大的宴会难以再逢。兰亭宴集已为陈迹，石崇的金谷园也成了废墟。承蒙这个宴会的恩赐，让我临别时作了这一篇序文，至于登高作赋，就只有指望在座诸公了。我只是冒昧地尽我微薄的心意，作了短短的引言。在座诸位都按各自分到的韵字赋诗，我已写成了四韵八句：

高高的滕王阁耸立在江渚，

玉佩撞响鸾车铃动歌舞才歇。

画栋雕梁上早晨飞过南浦朝云，

朱帘翠幕中晚上卷起西山雨雾。

悠闲的水潭中日影晃晃悠悠，

景物变换星转斗移几度春秋？

滕王阁中的皇子如今在哪里？

栏杆外的赣江水啊空自奔流。

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

李　白

【作者】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自称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静宁西南），隋末其先人流寓碎叶（唐时属安西都护府，在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幼年时随父亲迁居绵竹昌隆（今四川江油）青莲乡。唐代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历来被人们誉为“诗仙”。他的诗文都收在《李太白全集》里面。

【题解】

李白不以散文著名，《春日宴从弟桃李园序》一文却得到历来许多人的喜爱。李白一生爱酒，号称“斗酒诗百篇”。这时兄弟相会，又是春夜，良辰美景，不能无酒，更不能无诗。在这篇序里，他把弟弟们比作谢惠连，自比谢灵运，劝各位堂弟纵情饮酒，开怀赋诗。作者虽然也有“浮生若梦”的感叹，但全文积极、豪迈，流露出的更多的是对生命的珍惜和对大自然的无限热爱。

【原文】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1]；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2]，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3]，良有以也[4]。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5]。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6]。群季俊秀[7]，皆为惠连[8]；吾人咏歌，独惭康乐[9]。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10]。

【注释】

[1]逆旅：客舍，旅馆。[2]浮生：生命短促，世事无定，因此作者把人生叫作“浮生”。[3]秉：拿着。[4]良有以也：真是有道理的。[5]大块：大地。假:借。[6]序：同“叙”。天伦：指父子、兄弟等亲属关系。这里专指兄弟。[7]群季：各位弟弟。季，幼小。[8]惠连：谢惠连，南朝宋文学家。当时与谢灵运齐名，称“大小谢”。[9]康乐：谢灵运。[10]罚依金谷酒数：晋代石崇在金谷园宴请宾客，不能当场赋诗的要罚酒三斗。

【译文】

天地是万物暂时歇息的旅馆，光阴是历代匆匆而去的过客。虚浮的人生就像梦幻一般，能有多少欢乐？所以古人点着灯烛，连夜游乐，确实是有道理的。况且和煦的春天用如烟美景召唤我们，大自然又给我们提供如此灿烂的文采。我们聚会在这桃李芬芳的花园里，畅叙兄弟之情，共享天伦之乐。诸位贤弟都是俊才秀士，个个比得上当年的谢惠莲；只是当哥哥的我，吟咏的诗歌却自愧不如谢康乐。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幽雅的美景，就开始转入玄远高妙的清谈。摆在盛筵，坐在花间；飞快地举动着酒杯，醉卧于明月之下。如果没有好诗，怎么能抒发我们风雅的情怀？如果谁写不成诗，就按照金谷园的旧例，罚他饮酒三杯！

吊古战场文

李　华

【作者】

李华（约715—约774），字遐叔，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开元年间中进士，安史之乱时被迫任伪职。安史乱平后，被贬为杭州司户参军，后因病辞职。

【题解】

本文是天宝十一载（752）前后作者奉使朔方，途经古战场时有感而作。吊，是凭吊的意思。文章极力渲染了古战场的凄惨气氛，想象了战斗的酷烈场景，控诉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呼吁统治者任用良将，安定边防，以仁德来服悦远人。本文的写作时间离安史之乱爆发不过两三年，当时唐朝边将穷兵黩武、骄横跋扈的情形已很明显，所以文章虽然表面上是凭吊古战场，实际上也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

【原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敻不见人[1]。河水萦带，群山纠纷[2]。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3]。亭长告余曰：“此古战场也。尝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

吾闻夫齐魏徭戍，荆韩召募。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腷臆谁诉[4]？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中州耗斁[5]，无世无之。古称戎、夏，不抗王师。文教失宣，武臣用奇。奇兵有异于仁义，王道迂阔而莫为。呜呼噫嘻！

吾想夫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6]。野竖旄旗，川回组练[7]。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8]，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积雪没胫[9]，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10]，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11]，以相翦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鼓衰兮力尽，矢竭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12]。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骨暴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13]。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14]，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痡[15]。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猃狁[16]，北至太原[17]，既城朔方[18]，全师而还。饮至策勋[19]，和乐且闲，穆穆棣棣[20]，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灵，万里朱殷。汉击匈奴，虽得阴山，枕骸遍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21]，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悁悁心目[22]，寝寐见之。布奠倾觞，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离。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

【注释】

[1]敻（xiòng）：遥远。[2]纠纷：杂乱交错。[3]铤：快跑。[4]腷臆（bì yì）：郁闷的心情。[5]斁（dù）：毁坏。[6]期门：营门。[7]组练：士兵穿的两种衣甲。这里指军队。[8]析：崩裂。[9]胫：小腿。[10]缯纩（zēng kuàng）：这里指冬衣。缯，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絮。[11]凭陵：倚仗，凭借。[12]蹙：迫近。[13]幂幂：阴森凄惨的样子。[14]牧：李牧，战国时赵国名将。曾率赵兵大破匈奴人中名叫林胡的一支。[15]痡（pū）：疲弱。[16]猃狁：北方少数民族。周宣王时，猃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率军抗击，逐至太原，不再穷追。[17]太原：在今宁夏固原北。[18]城：筑城。朔方：北方。[19]饮至：古时征伐完毕，要在宗庙告祭祖先，饮酒庆贺。策勋：在简策上记下功勋。[20]棣棣：仪态文雅安和的样子。[21]蒸：通“烝”，众。[22]悁（yuān）悁：忧闷的样子。

【译文】

浩浩瀚瀚啊！莽莽平沙，一望无垠，极目远望，不见一人。黄水的水像带子盘曲回绕，成群的山峰错杂耸立。天地之间，阴暗凄惨，北风悲号，日色昏暗。飞蓬吹折，百草枯萎，寒气凛烈，就像严霜的早晨。飞鸟在空中盘旋，不肯落下；野兽在地上奔窜，失散了同伴。当地的亭长告诉我说：“这是古代的战场。曾经葬送过多少军队。往往有鬼哭的声音，阴雨天就听得见。”伤心啊！这是秦朝的，还是汉朝的，或者是近代的呢？

我听说战国时代，齐国、魏国征发士卒去守边境，楚国、韩国招募兵西从事征战。戍卒们连年日晒雨淋，跋涉于万里征途。清晨在荒芜的草原上放牧，深夜从结冰的河面上穿渡。地阔天长，不知道哪里才是回家的路。每天生活在刀刃枪锋之间，满怀忧郁向谁诉说？秦汉以来，四方边境战事频繁。中原地区遭到破坏，没有哪个朝代没有外患。在古代，戎狄和华夏界限分明，四方的外族难以抵挡中原的帝王之师。到后来，文治教化不再被宣扬，武将们都喜欢用奇谋取胜。奇兵获胜与仁义之师毕竟不同，王道仁政成为迂腐空疏的说教，没有人去实施。唉！可叹啊！

我想，当北风席卷沙漠的时候，胡兵伺机进犯，主将轻敌，敌军到了营门，才仓促应战。原野间竖起军旗，下川上战士奔驰。军法如山，让人心惊胆战；将军威严，士卒命贱。锋利的箭头刺穿骨头，飞扬的沙砾扑向脸面。敌我双方肉搏奋战，山川也为之震撼。喊杀声似山川崩裂，攻势迅猛如霹雳闪电。至于说到隆冬极寒之时，彤云密布，寒风凛冽。积雪没过小腿，坚冰挂上胡须。猛禽也缩回巢中，战马也踯蹰不前。薄薄的棉衣，没有一点温暖，手指冻掉，皮肤开裂。这严酷的冰雪风寒，是老天给强大的胡人的机会，凭借着肃杀之气，来对我们劫掠屠杀。他们直接袭击我们的军备，拦腰冲杀我们的部队。都尉刚刚投降，将军早已阵亡。将士的尸身堆积在河边，鲜血流满了长城的洞窟。不论高低贵贱，同样都成为枯骨。凄惨的景象，真是不忍心描述啊！

鼓声渐弱啊战士力尽，箭矢用完啊弓弦折断；白刃相交啊宝刀断折，两军接战啊生死相搏。投降吗？将终身沦为夷狄；拼死一战吗？将横尸沙漠。鸟雀无声，山峰寂寂；长夜漫漫，寒风萧萧。魂魄不散啊天色阴沉，鬼神聚集啊阴云密密。日光惨淡啊百草枯短，月色凄苦啊冰霜惨白。谁能相信，世间竟有这种让人触目惊心、不忍卒睹的情景呢！

我听说，李牧带领赵国的兵卒，大破匈奴的林胡一支，开拓千里疆土，让匈奴人远远遁逃。汉朝倾全国之力抗击匈奴，却弄得民穷财尽，国力疲弱。镇守边疆，关键在于用人，岂在于兵力的多少啊？周朝驱逐猃狁，把他们赶到北面的太原，在北方筑城守卫之后，全军凯旋。回到京师，告祭过宗庙，记录了功勋，和睦安适、端庄恭敬的心情，洋溢在君臣之间。秦朝修筑长城，关塞东达海边，却是残害百姓，万里血染。汉武帝北击匈奴，虽然夺取了阴山，却弃尸遍野，实在是功绩远远抵不上祸害。

天下众多的百姓，谁没有父母？从小牵着带着，抱着背着，就怕孩子长不大。谁没有兄弟，情同手足？谁没有丈夫或妻子，相敬如宾，相爱如友？他们活着时受到过什么恩惠？杀害他们，他们又有什么过错？他们是死是活，家里人无法知晓。即便有人传信过来，也叫人将信将疑。忧愁苦闷，触目伤心，睡梦中都会见到自己的亲人。亲人们洒酒祭奠，泪眼遥望天涯。天地为之哀愁，草木为之悲泣。边寒遥远，吊祭不能让死者感知，他们的灵魂归依何处？大战之后，必有凶年老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唉！可叹啊！这是时势如此，还是命运不济？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该怎么办呢？只有行王道、施仁义，让四方各族都来为朝廷守卫疆土。

陋室铭

刘禹锡

【作者】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唐代文学家。他的诗、词、文都能自成一家，别具特色。刘禹锡曾担任过太子宾客的官职，因此，人们也称他为“刘宾客”，他的诗文集也被称作《刘宾客集》。

【题解】

这篇短文是写作者的陋室的，题目中的“铭”是一种文体。本文的主旨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句，意思是只要品德高尚的人住在里面，陋室就不陋了。文章开头四句以山水喻人；接着写室中之景、室中之客、室中之事，都显得飘逸脱俗；最后用诸葛庐和子云亭作比照，更显出作者德行的高洁。文章只有短短八十一字，却熔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章法完备；除末句外，句句押韵，节奏感极强，读来琅琅上口，确实是古文中难得的精品。

【原文】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1]；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2]，惟吾德馨[3]。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4]，往来无白丁[5]。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6]，无案牍之劳形[7]。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8]。孔子云：“何陋之有[9]？”

【注释】

[1]名：出名。[2]陋室：简陋的居室。[3]德馨：品德高尚。[4]鸿儒：学识渊博的人。[5]白丁：没有文化修养的人。[6]丝竹：乐器。[7]案牍：公务文书。形：身体。[8]子云：西汉著名学者扬雄的字。[9]何陋之有：即“有何陋”。有什么简陋的呢？

【译文】

山不在于高，有仙人居住就会知名；水不在于深，有龙潜藏就能显威灵。这是一间简陋的居室，只要住在里面的人品德高尚就会散发芳馨。苔藓悄悄爬上石阶，染成一片翠绿；草色透过帘栊，满室漾着青葱。谈谈笑笑的都是有学问的大儒，来来往往的决无缺少见识的白丁。可以随手抚弄朴素无华的古琴，可以静心诵读金字书写的佛经。既没有繁杂的音乐来搅扰清静，也没有公事文书让人劳苦烦心。好比南阳诸葛亮的草庐，又像西蜀扬子云的玄亭。孔子说：“有什么简陋的呢？”

阿房宫赋

杜　牧

【作者】

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晚唐著名诗人，与李商隐齐名，世称“小李杜”。有《樊川文集》。

【题解】

阿房宫是秦始皇所造的宫殿，以宏伟壮丽著尔。杜牧的《阿房宫赋》以秦朝滥用民力、骄奢淫逸以致亡国的事实，给本朝统治者敲响警钟。文章开头写阿房宫的建立和它的规模的广大；第二段写宫中的美人和宝物；第三段揭示秦王朝覆灭的原由；末段归结全文，指出后世也应引以为鉴。本文记事极其简洁，而铺写阿房宫的壮丽、秦人的纷奢，则多用排比，极力渲染。语言明快，节奏感很强，读来非常上口。

【原文】

六王毕[1]，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2]，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3]。盘盘焉，囷囷焉[4]，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5]？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妃嫔媵嫱[6]，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7]，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8]，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9]，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10]，金块珠砾，弃掷逦迤[11]，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12]，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13]；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14]，日益骄固。戍卒叫[15]，函谷举；楚人一炬[16]，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17]，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18]，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注释】

[1]六王：齐、楚、赵、韩、魏、燕六国之王。毕：完。[2]骊山：在今陕西临潼东南。[3]钩心斗角：廊腰互相连接，纡曲如钩；檐牙彼此相通，像龙斗角。形容宫殿错综精密。[4]囷（qūn）囷：曲折回旋的样子。[5]霁：雨过天晴。[6]妃嫔媵（yìng）嫱（qiáng）：指六国的宫人。妃是太子王侯的妻子；嫔、嫔都是宫中的女官；媵是陪嫁的女子，地位最低。[7]辇：用车子拉。[8]绿云：头发。比喻头发多而黑。[9]缦（màn）立：久久地站立。[10]铛（chēng）：一种平底浅锅。[11]逦迤（lǐ yǐ）：这里指随处可见。[12]锱铢（zī zhū）：古代重量单位，六铢为一锱，一则相当于后来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这里指代极微小的数量。[13]庾（yǔ）：仓库。[14]独夫：指众叛亲离的君主，这里指秦始皇。[15]戍卒叫：指陈胜吴广起义。[16]楚人一炬：项羽火烧阿房宫，大火三月不息。[17]族秦：把秦王室灭族。[18]鉴之：把它当作教训。

【译文】

六国灭亡，天下统一；蜀郡的山都砍秃了，阿房宫巍然耸立。覆盖绵延三百多里地，楼阁高耸，遮天蔽日。从骊山北麓建起，折向西面，一直到达咸阳。渭水和樊川缓缓流动，流入宫墙。五步一座高楼，十步一座台阁。走廊像腰带一样萦回曲折，屋檐像鸟嘴似的高高翘起。各依地势，连绵起伏，纡曲如钩，如龙斗角。盘旋曲折，密如蜂房，转如旋涡，矗立着不知道有几千万个院落。长桥横卧在水面上，没有云彩哪里来的龙？双层的通道跨跃天空，不是雨过初晴又哪里来的虹？高高低低令人迷茫，分不清是西还是东。台上传来温柔的歌声，像春光一样暖融融；殿里舞袖拂动，仿佛风雨降临般冷飕飕。一天之内，一宫之中，而气候却不相同。

六国的嫔妃，王侯的女孙，离开自己的楼阁宫殿，乘辇来到秦国。早晨唱歌，晚上弹曲，都做了秦国的宫人。明亮的星光晶莹闪烁，那是她们打开了梳妆镜；墨绿的云彩纷纷扰扰，那是早晨起来梳理秀发；渭水涨起了油腻，那是洗完脸倒掉的胭脂水；烟雾升腾，那是在烧椒兰熏香；雷霆忽然震响，那是宫车过去了；辘辘的车声越听越远，不知它要驶向什么地方。每寸肌肤，每种姿容，都修饰得极其娇艳美丽；久久地站着，伸长脖子看着，盼望得到宠幸；有的人三十六年都没有见到皇帝。燕国、赵国收藏的财宝，韩国、魏国积蓄的珠玉，齐国、楚国的搜罗的奇珍，那是多少代多少年，从老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堆积如山；一旦国家灭亡不能保有，都被运到这里。宝鼎被看成铁锅，美玉被视为石头，黄金被当做作土块，珍珠被看做瓦砾，满地抛掷，秦国人见了，也丝毫不觉得爱惜。

可叹啊！一个人的心，就是千万个人的心。秦国人喜欢阔气奢华，别人也都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时不留一丝一毫，挥霍起来像用泥沙呢？那撑起横梁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上的女工还多；闪闪发光的钉子，比粮仓里的谷粒还多；参差交错的瓦缝，比一身衣服上的丝缕还多；直的横的栏杆，比全国的城墙还多；嘈杂的管弦乐声，比闹市里人们的话语还多。使天下的人民，不敢说话，只敢在心里愤怒。独裁者狠毒的心肠，日益骄横顽固。戍边的士卒呐喊起义，函谷关很快就被攻破；楚国人一把大火，可惜富丽堂皇的阿房宫化为一片焦土！

唉！灭掉六国的是六国自己，而不是秦国；将秦国灭族的也是秦国，不是天下的百姓。啊！假使六国各自爱惜他们的老百姓，就有足够的力量来抗拒秦国；假使秦国也能爱惜六国的老百姓，就可以传递三世乃至万世而做皇帝，谁能够灭他们的族呢？秦国人来不及哀叹自己，只有后代的人哀叹他们；后代的人哀叹他们又不引以为鉴，也会使更后代的人又哀叹后代的人了。

杂说四

韩　愈

【作者】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字退之，祖籍昌黎，世称韩昌黎，他的诗文集就叫《韩昌黎集》。韩愈是唐代古文运动的领袖，苏轼说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代人把他和同时的柳宗元，宋代的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洵、苏轼、苏辙，并称为“唐宋八大家”。

【题解】

本文借千里马比喻人才，指出了只有善于发现人才、尊重人才，才能让英才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全文无处不说马，其实是无处不说人。文章开头正面提出观点，指出人才在于发现，可是实际上人才又很难被发现；接着剖析人才被埋没的原因；最后用冷峻的笔调讽刺当权的人不善于发现人才、利用人才。文章多用排比，长句短句结合，笔力雄健，气势充沛。

【原文】

世有伯乐[1]，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2]，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3]。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4]；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5]，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6]，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7]，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注释】

[1]伯乐：春秋时人，善于相马。后来借以指善于识拨人才的人。[2]骈（pián）死：并列而死。指千里马与一般的马受到同等看待一直到死。枥：马棚。[3]一食：吃一顿。[4]食（sì）马者：养马的人。[5]外见：表现在外面。见，同“现”。[6]等：等同，一样。[7]策：马鞭，这里是用马鞭赶的意思。

【译文】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会有千里马。千里马经常有，可是伯乐却不常见，所以虽然有了名马，也只能在奴仆厮役手中遭受欺辱，最后跟那些平庸的马一起死于马厩中，并不被人们叫做千里马。

马中的千里马，吃一顿往往要吃完一石粟米，喂马的人，却不知道这马能日行千里，只像对待普通的马那样来喂养马。于是，这匹千里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因为吃不饱，力气不足，内在的优良素质就表现不出来，即使是想跟普通的马一样也做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

驾驭千里马时不能摸清它的脾性，喂养千里马时又不能满足它的需求，它嘶鸣时又不知道它的意思。他们还手执马鞭坐在千里马上，嘴里说：“天下没有好马。”唉！是真的没有好马呢，还是人其实不能识别好马？

师　说

韩　愈

【题解】

本文论述了从师的重要性，抨击当时士大夫以从师为习为耻的坏风气。韩愈指出，人人都要从师学习，老师的作用在于“传道受（授）业解惑”；从师的原则是“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不分长幼，不论贵贱；老师和学生之间，“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因为“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这篇文章对后世影响很大，“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成了老师的一个经典定义。

【原文】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1]。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

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2]，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3]，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圣人无常师[4]。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5]。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6]。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7]，不拘于时，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8]。

【注释】

[1]受：通“授”。[2]句读（dòu）：古人指文辞停顿处。[3]巫医、乐师、百工之人：泛指从事众技艺的下层劳动者。[4]常师：固定的老师。[5]郯（tán）子：郯国的国君，孔子曾向他求教官职的名称。苌（cháng）弘：周敬王时大夫，孔子曾向他请教过音乐问题。师襄：鲁国的乐官，孔子向他学过弹琴。老聃（dān）：即老子，孔子曾向他问过礼。[6]不必：不一定。[7]六艺经传：六经的经文和传文。六艺，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种经书。[8]贻：赠送。

【译文】

古时候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传授真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人都不是生下来就有知道识的，谁能没有疑惑呢？有了疑难问题，却不去从师学习，那些疑难的问题也就永远无法解决了。比我年纪大的人，他懂得道理比我早，我可以跟他学；比我年纪轻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我也可以跟他学。我要学习的是真理，哪里用得着管他的年纪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所以说，不论地位的贵贱，也不论年龄的大小，只要谁掌握了真理，谁就有资格做老师。

可惜啊！从师学习的道理已经好久都不被人提起了。这样，想要人们没有疑难也就很困难了！古时候的圣人，高出普通人太多了，尚且要跟着老师请教；现在的一般常他，他们的资质比古代的圣人差得太远了，却耻于向老师去请教、学习。所以，圣人愈加圣人，愚人愈加愚昧。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那么无知，原因恐怕也就在这里吧！

有些人，疼爱自己的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而他自己呢，却以从师学习为耻，这真是太糊涂了！那些教小孩的老师，教的是读书断句，这和我所说的传授真理、解答疑惑可不是一回事。不知道断句，愿意找老师请教；心里有疑惑解不开，却不愿意请教老师；注意了小问题的训练，却忽视了大道理的学习，我可看不出这能说是聪明人的做法。

巫医、乐师等各种有一技之长的人，他们都不以向别人学习为耻。而士大夫们呢，一说到“老师”“弟子”什么的，就会凑在一起笑话他们。问他们笑什么，他们就会说：“某人与某人年纪差不多大，懂的东西也差不多啊。称地位低的人为师实在不好意思；拜地位高的人为师，又近乎阿谀奉承。”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原因了。巫医、乐师等各种有一技之长的人，是上层君子们羞与为伍的，现在他们的见识反而在君子们之上，这岂不是怪事吗！

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孔子曾经向郯子、苌弘、师襄、老子请教过。郯子他们几个，才德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一起走，其中一定有我可以求教的人。”因此，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要比弟子高明。懂得真理有先有后，钻研的学问各有专长，如此而已。

李家名叫蟠的孩子，今年十七岁，爱好古文，对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作过全面的研习。他不为时俗观念的束缚，来向我学习。我赞赏他能行古人之道，所以写了这篇《师说》赠给他。

应科目时与人书应科目时与人书

韩　愈

【题解】

这是韩愈于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时写的一篇自荐书。

本文运用比兴手法，用天池之滨、大江之畔的奇伟怪物的遭遇说起，引出自己的不凡抱负和困难处境，向人干求页不失身份。文末再三慨叹命运，实际上也是古代文人共同遭遇的不平之鸣。

【原文】

月日，愈再拜：天地之滨[1]，大江之濆[2]，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3]。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4]。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獱獭之笑者[5]，盖十八九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然是物也，负其异于众也，且曰：“烂死于沙泥，吾宁乐之。若俯首帖耳，摇尾而乞怜者，非我之志也。”是以有力者遇之，熟视之若无睹也。其死其生，固不可知也。

今又有有力者当其前矣，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6]，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衣这，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

愈今者，实有类于是，是以忘其疏愚之罪，而有是说焉。阁下其亦怜察之。

【注释】

[1]天池：指大海。[2]濆（fén）：水边。[3]常鳞凡介：普通的水生动物。匹俦：对手，同等。[4]寻常：古时以八尺为寻，二寻为常。这里指很小的范围。[5]獱（bīn）：小獭。[6]庸讵（jù）：哪里，怎么。

【译文】

某月某日，韩愈再拜：在大海之滨，大江之畔，传说有一个奇伟的怪物；它不是一般生鳞长甲的水族所能相比拟的。如果得到水，它就会兴风作雨，上下于天空也不感到困难。如果得不到水，就只能困于咫尺方寸之间。尽管没有高山、高冈、远途、险关的阻隔，也只好困处于干涸的处所，不能自己到达有水的地方，十有八九会被区区的水獭所嘲笑。如果有一位有力量的人，同情它的困难处境并把它转移到水里去只不过是一举手、一投足的辛劳罢了。可是这个怪物，自负与众不同，却说：“我宁可烂死在沙泥之中，也心甘情愿。但要我俯首帖耳、摇尾乞怜，就绝不是我的本愿了。”因此，即使有有力量的人遇到它，也对它熟视无睹。它是死是活，自然是无法预料了。

如今又有一个有力量的人出现在它面前了，它姑且试着仰头鸣叫一声，怎么知道有力量的人就不会哀怜它的困境，而忘记举手投足之劳，来把它转移到碧波里去呢？如查有人能哀怜它，那是命；如果不哀怜它，也是命；而明知一切都是命却还要鸣叫一声，也算是一种命吧。

我现在的处境实在和它有相类似之处。因此，我就不顾自己粗疏和笨拙的毛病，说出这一番话。阁下应该能够哀怜并谅解我吧！

送李愿归盘谷序

韩　愈

【题解】

这是一篇送友人归隐的赠序。文中托友人李愿之口，生动地描绘了三种人物形象：一是志得意满、穷奢极侈的达官贵人，一是优游山林的高人逸士，一是奔逐在名利场的势利小人。中间这种人与前后两种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作者的讽刺、感慨、赞美之情隐含于字里行间。

韩愈一向积极进取，在本文中一反常态，歌颂隐者，大约也是经历了太多的宦海风波之后的不平之鸣。

文章融铺叙、议论、抒情于一炉，兼有辞赋、骈体、散文之美，宋代大文豪苏轼曾说它是唐代唯一的好文章，虽然是过誉之辞，也可见本文确实非同凡响。

【原文】

太行之阳有盘谷[1]。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2]。”友人李愿居之[3]。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4]，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5]，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俊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6]，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7]，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8]。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9]，口将言而嗫嚅[10]，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11]，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12]。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13]，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14]。”

【注释】

[1]太行：太行山，在山西高原和河南、河北平原之间。[2]盘旋：盘桓，逗留。[3]李愿：韩愈的朋友，生平不详。[4]庙朝：宗庙与朝廷，这里指中央政府。[5]旄：古代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帜。[6]便（pián）：形容体态轻盈。[7]翳：遮蔽。[8]黜陟（chù zhì）：降职和升官。[9]趦趄（zījū）：犹豫不前的样子。[10]嗫嚅：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11]昌黎：韩愈自称郡望昌黎。[12]稼：播种五谷。[13]窈：幽深的样子。[14]徜徉（cháng yáng）：自由自在地来往游荡。

【译文】

太行山的南面有个盘谷。盘谷里面，泉水甜美，土地肥沃，草木丰茂，居民稀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做“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位置幽深而地势险阻，是隐居的人盘桓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就住在这里。

李愿曾经发过这样的议论：“人们称之为大丈夫的，我是知道的了。他把利益恩泽施于别人，让自己的名声显赫于当世。坐在朝廷上参与政事，任免百官，并辅佐天子发号施令。到了外地，就树起旗旄，罗列着弓箭，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把路都堵塞了，供应服侍的人，拿着各自的东西，夹道奔驰。他高兴的时候就有奖赏，发怒的时候就施刑罚。才智杰出之土拥满跟前，道古称今地赞扬他盛大的功德，这些话听起来很入耳而不让人厌烦。还有那些眉毛弯弯脸蛋丰满的美人，声音清脆而体态轻盈，外貌秀美而内心聪颖，飘动着轻轻的衣襟，低拖着长长的袖子，脸扑得粉白，眉描成黛绿，在一排排屋子里闲居着，失去依仗而妒忌别人受宠，为了博取怜爱而斗美争妍。这就是那些被天子赏识、为当代出力的大丈夫的所作所为啊。我并不是厌恶这些而故意逃避，只是人各有命，不可能侥幸得到。

“要是在草野之间过穷困的隐居生活，登高可以望远，一天到晚坐在茂密的树林里悠然自得，用清澈的泉水把自己洗得很洁净。从山上采来的果蔬，甘美可口；从水中钓到的鱼虾，新鲜可食。生活作息没有一定的时间，只要舒适就行。与其当面听到赞誉之辞，不如背后不遭人毁谤；与其身体得到快乐，不如内心没有忧虑。既不受官车官服的束缚，也没有遭刀锯刑戮的危险，既不去了解天下的治乱，也不用关心百官升降进退的消息。这是那些生不逢时的大丈夫所能做的，我就是这样做了。

“另外一种人则在公卿的门前伺候，于势利途中奔走，想举足向前又犹豫畏缩，想开口说话又吞吐嗫嚅，身处污秽之中而不知羞愧，触犯刑律而将遭诛戮，即使这样还想万一能侥幸发迹，直到老死而后已，这样的为人究竟算是好呢还是不好？”

昌黎韩愈听了这番话，很佩服他气势豪壮，就敬他酒，为他唱了一首歌：“盘谷中间，有您的居室；盘谷的土地，可以种庄稼；盘谷的清泉，可以洗濯也可以游赏；盘谷山势险阻，又有谁来争夺你先生的住所？山谷幽远而又深邃，空阔得能广为包容；山路弯曲回环，走过去又绕回到原处。赞叹盘谷的乐趣啊，快乐久长。虎豹的脚迹远去啊，蛟龙逃遁深藏。鬼神守护着啊，呵禁不祥。注意饮食啊长寿而健康，没有不满足啊又有什么奢望？给我的车上好油啊喂好我的马，跟随先生到盘谷去啊，让我一辈子在那儿栖息徜徉。”

送董邵南序

韩　愈

【题解】

这是一篇送别文章。既然是送别，一般自然是要表示一些祝福的，因此，文章开头称赞河北自古以来就有很多英雄人物，然后交代董生到河北去的缘由，并祝愿董邵南到河北去能够实现自己的抱负。但后面则笔锋一转，指出今天的河北与古时的河北不同，言下之意就是董生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就不一定了。最后，作者用河北古代的爱国人士来激励董邵南，进一步委婉地表示对他此行的不赞成。

韩愈为什么不赞成董邵南到河北去呢？原来，唐代从安史之乱以后，河北藩镇（军阀）不受中央政府制约，完全是独立的王国。唐王朝统治区域内一些的读书人，因为参加科举考试不被录取、或者虽然有了功名却得不到重用，常常到河北去寻找发展的机会。董邵南的情况也就是这样。韩愈一方面同情董生的遭遇，理解他去河北也是不得已；另一方面，韩愈又不希望他误入歧途。

【原文】

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1]。董生举进士[2]，连不得志于有司[3]，怀抱利器[4]，郁郁适兹土[5]，吾知其必有合也[6]。董生勉乎哉！

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7]！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8]，吾恶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耶[9]？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10]。董生勉乎哉！

吾因子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墓[11]，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12]？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注释】

[1]燕赵：战国时两个国家。这里指当时的河北地区。[2]举进士：参加进士科考试。[3]不得志于有司：指没考中进士。有司，官吏，这里指主考官。[4]利器：比喻卓越的才能。[5]兹土：这个地方，指河北。[6]有合：得到赏识和任用。[7]矧（shěn）：何况。[8]化：教化。[9]恶：怎么。[10]聊：姑且。卜：推测。[11]望诸君：即乐毅，战国时赵人，曾辅佐燕昭王破齐，攻占齐国七十多个城池。燕昭王死，燕惠王立，中了齐国的反间计，解除了乐毅的兵权。乐毅为避祸，回到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他的坟墓在河北邯郸。[12]屠狗者：原指战国时的高渐离。这里指有才干但还没有做官的人。

【译文】

燕、赵一带，自古就以出现过许多以悲壮的歌声来表达内心忧愤的豪杰之士。董生参加进士考试，接连几次都没有被录取，只好怀着卓越的才干，满腔抑郁地到这个地方去。我料想他这一去肯定会遇到知己的。董生努力啊！

像您这样怀才不遇的人，只要是向往正义施行仁义的人，都会爱护您的，何况燕赵一带的豪杰之士，他们的行仁仗义是出于本性呢！然而我听说过社会风所和习俗是会随着教化而转变的，我哪里知道那边今天的情况和过去人们所说的情况有没有差别呢？姑且从您这一次北行的结果来判断吧。董生努力啊！

因为您的这次北行，我不禁有些感慨。到了河北以后，请您替我去凭吊一下望诸君乐毅的坟墓，并且到那里的市井上看看，还有没有古代屠狗者高渐离这样的豪杰人物呢？替我向他们致意道：“现在，圣明天子在位当政，可以出来做官为国效力了！”

祭十二郎文

韩　愈

【题解】

这是韩愈祭奠亡侄韩老成的祭文，作于贞元十九年（803）。韩愈长兄名会，次兄名介，老成本韩介子，出嗣给韩会，在族中排行第十二。韩愈年幼丧父，由韩会夫妇抚养，与老成从小生活在一起，虽为叔侄，情同兄弟。

文章以与死者对话的口吻，呜咽追叙幼年往事和生离死别的悲痛，倾吐衷情真挚而深沉，不假雕饰而无限凄怆。吴楚材、吴调侯评云：“读此等文，须想其一面哭、一面写，字字是血，字字是泪，未尝有意为文而文无不工，祭文中千古绝调。”

【原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1]，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2]，告汝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3]，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4]。既又与汝就食江南[5]，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6]，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7]。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8]，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9]，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10]，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11]，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致斯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12]，则待终丧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13]，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14]。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自今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15]，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16]。

【注释】

[1]季父：最小的叔父。[2]建中：当是韩愈家中仆人的名字。羞：同“馐”，美食。[3]怙（hù）：依靠。古代丧父叫“失怙”。[4]河阳：在今河南孟县西，韩愈祖坟所在地。[5]江南：韩氏在别业在宣州（今安徽宣城），建中二年（781），中原兵祸不息，韩愈随嫂移家宣州。[6]董丞相：指董晋，曾兼任汴州刺史。汴州：治所在今河南开封。[7]孥（nú）：妻子儿女。[8]佐戎：辅佐军事。韩愈当时在徐州任节度推官。[9]孟东野：孟郊字东野，唐代著名诗人。[10]耿兰：十二郎的仆人。[11]软脚病：即脚气病。[12]终丧：古礼，父丧三年除服，称为终丧。[13]兆：墓地。[14]窆（biǎn）：落葬。[15]伊：伊水。颍：颍水。都在河南境内。借指韩愈的故乡。[16]尚飨（xiǎng）：古代祭文结尾用语，也作“尚享”，意思是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到你去世消息后的第七天，才能含着哀痛向你表达心意，派建中从远路备办了时鲜美味作为祭品，告慰于你十二郎的灵前。

唉！我幼年丧父，等到长大，还不知道父亲的模样，只有依靠着哥哥和嫂子。哥哥中年时在南方去世，当时我和你年纪还都小，跟随着嫂嫂送哥哥的灵柩回河阳安葬。随后又和你一起到江南度日，我们俩孤苦零丁，没有一天离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很早去世了。继承先人的后嗣，在孙辈里只有你，在儿辈里只有我，两代都只剩一个人，孤孤单单。嫂嫂曾经一手抚摸着你，一手指着我说：“韩家两代，只有你们这两个人了！”那时你还小，恐怕已记不得了；我虽能记得，但那时候也不懂得她话中的辛酸。

我十九岁时，初次来到京城。此后过了四年，才回家看望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祭扫祖坟，遇到你送嫂嫂的灵柩来河阳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只住了一年，你要求回去接家眷来。第二年，董丞相逝世，我离开了汴州，你终于没有来成。那一年，我在徐州辅助军事，派去接你的人刚要启程，我又罢职离开了徐州，你又没有来成。我想，你跟着我到东边，东边也是异乡客地，不能久住；从长远打算，不如西归河阳老家，我将家安顿好再接你来。唉！谁料到你竟会突然匆促地去世离开我啊！我和你都还年轻，满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在一起的，所以才离开你到京师谋生，求得微薄的俸禄。倘若早知如此，纵然是做王公宰相，我也不愿意离开你一天而去就职啊！

去年，孟东野前往江南，我托他带给你的信中说：“我还未到四十岁，而两眼昏花，头发斑白，牙齿松动。想到我的几位叔伯和几位兄长，都是在健康壮盛时便过早去世，像我这样衰弱的身体，能够活得长久吗？我不能离开这儿，你又不肯来。只怕我早晚死了，你就要怀着无穷的悲哀了！”谁知道年少的去世了，年长的却还活着；强壮的早死，而病弱的却反得保全呢？唉！这难道是真的吗？还是做梦呢？或者是传来的消息不确实呢？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哥哥有那么美好的德行而老天却让他的后代早死？你那么纯朴聪明却不能承受他的遗泽？为什么年少身强的反而早死，年长衰弱的却反而活着呢？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啊。如果这是梦，那么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吧？可是孟东野的来信、耿兰的丧报，却又为什么在我的身边呢？唉！这是真的啊！我哥哥品德高尚而后代早死，你那么纯朴聪明现应继承他的家风的，竟不能承受他的遗泽！所谓天公实在让人难以推测，神明也实在让人难以明白！这真是天理不可推究，寿命不可预卜啊！

虽说如此，我从今年以来，灰白的头发有的变成全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血气一天比一天衰弱，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要不了多久就会跟着你死去吧！如果死后能有知觉，那么分离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如果死后没有知觉，那我也悲伤不了多少时候，而没有悲伤的日子却将是无穷无尽的。现你的儿子才十岁，我的儿子刚五岁。年富力强的人都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孩子，又怎么能期望他们长大成人呢？唉！实在伤心啊！实在伤心啊！

你去年来信说：“近来得了脚气病，时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是常有的。”并不曾为此而担忧。唉！难道是这种病夺去了你的生命吗？还是因为有别的疾病而无法挽救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收到的。孟东野说，你是在六月二日去世的；耿兰报丧的信上没有写明月日。大概孟东野派来送信的人，不知道向家里人问清楚你去世的日期；而耿兰的丧报，又不知道应当说清你去的月日。或是东野给我写信时，问了送信人，送信人信口胡说应付他罢了。大概是这样吧？或不是这样呢？

现在我派建中来祭你，慰问你的儿子和你的奶妈。他们家中如果有粮可以守到你的丧期结束，那么就等到丧期完了再接他们来；如果不能等到丧期结束，就立即接他们来，其余奴婢，都让他们守你的丧。如果我有能力给你迁葬，最终一定会把你葬到祖坟里，然后他们的去留就听其自便了。

唉！你患病我不知道时间，你去世我不知道日子；你活着时我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你去世了我不能抚摸你的遗体表达我的哀思，入敛时我不能在你棺木旁，下葬时我不能亲临你墓穴边。我的行为对不起神明，因而使你早死。我对上不孝，对下不慈，既不能和你互相照顾共同生活，又不能和你相互陪伴一同去死。如今我们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影子不能与我的形体相依偎，死后你的魂灵不能和我在梦里相聚会。这实在是我造成的，又能怨谁呢！那苍苍的上天啊，我的痛苦何时才有尽头！

从今以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了！我会在伊水和颍水之畔置几顷田地，来度过我的晚年，教育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期望他们长大成人；抚养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他们出嫁，我的心愿不过如此罢了！唉！话语有说完的时候，而哀痛之情却绵绵无尽，你是知道呢？还是不知道呢？唉！伤心啊！希望你来享用我的祭品吧！

祭鳄鱼文

韩　愈

【题解】

元和十四年（819），韩愈因上《谏迎佛骨表》触怒皇帝，被贬为潮州（治所在今广东潮安）刺史，离京城长安十分遥远，心情相当悲怆。韩愈到任后，询问民间疾苦，人们告诉他，郡西一个深水潭中有鳄鱼为害。韩愈亲自前去视察，并写了这篇《祭鳄鱼文》。

据传说，文章宣读完毕，水潭中就起了暴风，几天后这个潭就干涸了，水流转移到西边六十里，从此潮州也就没有鳄鱼之患了。这个传说大概是人们因为怀念韩愈而编的。这篇文章表面上是正告鳄鱼，实际上寄托了作者的政治抱负，以及对人民生活与国家安全的关切，对邪恶势力的憎恨。文中处处用“天子”“刺史”来压服鳄鱼，堂堂正正地兴师问罪，也是对当时地方割据分子的一种严正告诫。

【原文】

维年月日[1]，潮州刺史韩愈[2]，使军事衙推秦济[3]，以羊一、猪一，投恶溪之潭水[4]，以与鳄鱼食，而告之曰：

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5]，罔绳擉刃[6]，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德薄，不能远有，则江汉之间[7]，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潮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掩，扬州之近地，刺史、县令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

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8]，据处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9]，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10]，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辨。

鳄鱼有知，其听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蟹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食，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听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听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而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

【注释】

[1]维：句首语气词，无义，常用于祭文开端。[2]刺史：唐代州级行政长官。[3]军事衙推：州刺史的属官。[4]恶溪：指今广东韩江及其上游梅江。[5]列：通“烈”，火猛，这里作动词。[6]罔：同“网”。擉（chù）：刺。[7]江汉：长江和汉水。[8]睅（ｈàｎ）然：凶狠的样子。[9]亢：通“抗”。[10]伈（xǐn）伈睍(xiàn)睍：恐惧不敢正视的样子。

【译文】

某年某月某日，潮州刺史韩愈，派遣军事衙推秦济，把一头羊、一口猪，投入恶溪的潭水中，给鳄鱼吃，并正告鳄鱼道：

从前古代帝王掌管天下后，放烈火在山野水泽焚烧，用绳网罗捕、用利刀刺杀，以便消灭那些祸害人民的虫蛇恶物，把它们驱逐到四海之外去。后来的君王德政衰薄，不能管辖辽远的地方，连长江、汉水之间，都丢给蛮、夷、楚、越，更何况潮州地处五岭、南海之间，距离京师万里之遥呢！鳄鱼在这里潜伏繁殖，确实也算是一个合适的场所。当今天子继承唐朝皇帝之位，神圣、仁慈、威武，四海之外，普天之下，都在他的安抚领属之下；何况潮州是属于大禹足迹所及之地，是古扬州管辖的地区，有刺史、县令治理，是交纳进贡物品和赋税来供应皇帝祭祀天地、祖先宗庙和各种神灵的地方呢？鳄鱼，你们不可以跟我这个刺史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刺史奉天子的命令，镇守这里的土地，治理这里的人民，然而鳄鱼竟然恶狠狠地瞪大眼睛，不安处于溪水深处，盘踞在这里，吞食人、畜、熊、猪、鹿、獐，养肥你们的身体，孕育你们的子孙，公然与刺史相对抗，争当一方的豪强。刺史虽然驽钝软弱，又怎么肯在鳄鱼面前低头降服，胆怯不敢正视，给人民和官吏丢脸，苟且偷活在此地呢！况且，刺史是奉天子的命令来这里做官的，我的地位和职责，使我不得不向鳄鱼讲明道理。

鳄鱼如果有灵性，就听刺史的话：潮州这地方，大海就在它南边，大至鲸鱼、鹏鸟，小至虾蟹，没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在那里可以繁殖可以生存，鳄鱼早上出发傍晚就可以到大海。现在和鳄鱼约定：限定三天之内，率领你们的丑恶同类南迁到大海里去，以回避天子任命的官员。三天到不了，就限五天，五天到不了，就限七天。七天还不行，那就是最终不肯迁徙了。那就是眼中没有刺史，不听刺史的话了。要不然，那就是鳄鱼愚蠢顽固没有灵性，我这个刺史虽然有言在先，你们却听不见、弄不懂。要知道，凡是对天子任命的官吏傲慢无礼，不听他的话，不肯回避的，以及冥顽不灵，祸害百姓性命财产的，都应该处死。刺史就要挑选武艺高强的官员百姓，拿起硬弓毒箭，和鳄鱼较量较量，直到将鳄鱼斩尽杀绝，才肯罢手。你们可别后悔！

桐叶封弟辩

柳宗元

【作者】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世称“柳河东”。因为他曾做过柳州刺史，又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与韩愈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柳宗元的山水游记脍炙人口，其中最有名的是“永州八记”。有《柳河东集》。

【题解】

桐叶封弟的故事见于《史记》《吕氏春秋》《说苑》等书，大旨在于宣扬帝王神圣，所谓“天子无戏言”。对这故事的真伪，历来无人怀疑，更无人认为周成王的行为是不妥当的。这篇文章却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认为成王以桐叶封弟之事很不可信，指出帝王的言行要看它的实际效果，如果言之不当，那就要改，而不是盲目照办。而从传说中促成此事的周公的言行来看，他的做法并不恰当，和圣人的身份不合，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这件事情很可疑。

【原文】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1]，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2]。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3]。

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邪，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邪，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4]，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邪？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5]，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

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邪？是直小丈夫缺缺者之事[6]，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

或曰：封唐叔[7]，史佚成之[8]。

【注释】

[1]成王：西周武王之子。小弱弟：指成王的弟弟叔虞。[2]周公：即周公旦，武王的弟子。成王年幼时，周公受命为摄政王。[3]唐：古国名，在今山西翼城西。[4]不中：不恰当，不合适。[5]妇：指帝王身边的妇人，如妃嫔等。寺：指宫中的太监。[6]缺缺：小聪明。[7]唐叔：叔虞封于唐，故简称唐叔。[8]史佚：周朝史官尹佚。

【译文】

古代编撰史书的人记述说，周成王拿着一片梧桐树叶子递给年幼的弟弟，同他开玩笑说：“这个封给你。”周公听说这件事就进宫来祝贺。成王说：“我是开玩笑啊。”周公说：“天子不可以随便开玩笑。”于是，成王就封弟弟叔虞于唐地。

我认为事情不是那样的。成王的弟弟如果当封的话，周公就应该及时对成王说，而不能等到成王开了那样的玩笑以后才去祝贺促成此事；如果不当封，周公竟然将一句不合适的戏言变成事实，拿土地、人民交给像小弟弟那样的人去主宰，那他还算得上圣人吗？再说周公只是认为君王说话不能随随便便罢了，难道一定要句句听从并且促成它吗？万一成王不幸把桐叶开玩笑封给妃嫔、太监之流，是不是也打算照着他的话去做？大凡帝王的德行，在于他的话实行以后的效果如何。假如实行起来很不得当，那么即使改变十次也不算错。总之是在于恰当，而不能轻率从事，更何况是拿来开玩笑的呢！如果开玩笑的话也一定要奉行，那就成了周公在教君王犯错误了。

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该用正确的原则加以引导，让他从容自得、优游和乐，最终归于恰到好处的境界，决不会去迎合他的过失来为他找借口。又不应当束缚他，驱使他，像对待牛马那样，操之过急，不免坏事。况且家庭父子之间尚且不能用这种办法来约束，何况还有君臣的名分呢？这不过是见识不高又爱耍小聪明的人所干的事，决不是周公所该做的，所以古书上记的这件事并不可信。

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太史尹佚促成的。

（两个“缺”字，左边是“垂”）

捕蛇者说

柳宗元

【题解】

本文是作者谪居永州时所作。当时地方贪官污吏巧取豪夺，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民不聊生，有些人被逼得家破人亡，有些人被迫逃亡他乡。作者目睹了这种景象，写了这篇文章来表示强烈的控诉。

文章中的蒋氏一家三代捕蛇，祖父和父亲都死于毒蛇之口，蒋氏自己也多次死里逃生。可是，他觉得自己比起乡亲们，却要幸运得多，因为他只要能捕到蛇，就可以免遭苛捐杂税的逼迫，生活基本安定。作者借蒋氏一家三代的遭遇，揭露了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为劳动人民喊出了悲愤的心声，点出了“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的主题。

【原文】

永州之野产异蛇[1]，黑质而白章[2]。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3]，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4]，去死肌，杀三虫[5]。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

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6]？余将告于莅事者[7]，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8]。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9]，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饿渴而顿踣[10]，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藉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11]，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12]，视其缶[13]，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

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于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14]。

【注释】

[1]永州：治所在今湖南零陵。[2]质：质地。章：花纹。[3]腊（xī）：风干。饵：药丸。[4]已：治愈。大风：麻风。挛踠：四肢弯曲不能伸展。瘘（lòu）：颈部肿。疠：恶疮。[5]三虫：指人体内的各种寄生虫。[6]若：你。[7]莅事者：管这事的人，指地方官。[8]病：困苦不堪。[9]蹙（cù）：穷困。[10]顿踣（bó）：困顿倒毙。[11]隳（huī）突：骚扰。[12]恂（xún）恂：小心谨慎的样子。[13]缶：瓦罐。[14]俟（sì）：等待。人风：民情。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全身黑色，有白色的花纹。它接触到草木，草木就会全部枯死；咬到人，就无法医治。但是捉到它，杀了风干，做成药丸，却可以治愈麻风、关节病、颈部肿痛、毒疮，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征收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次；还招募能捕这种蛇的人，可以用蛇来抵他应缴的租税。于是，永州的人都争着去捕蛇。

有个姓蒋的，享受捕蛇免租的好处已经有三代了。我向他问起这件事，他却说：“我祖父死于捕蛇，我父亲也死于捕蛇，如今我继承祖业捕蛇已经十二年了，有好几次都差点送了命。”说着，露出很悲伤的神色。

我为他感到难过，便说：“我怨恨捕蛇这个差使吗？我可以去跟管事的人说说，免了你的差使，恢复你的赋税，你觉得怎么样？”姓蒋的一听，更伤心了，眼泪汪汪地说：“您是可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个差使虽然不幸，可比起恢复我的赋税那样的不幸，就算是好得多了。假使我当初不做捕蛇这个差使，早就已经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这里以来，算起来已经有六十年了，可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难，他们把土地上出产的东西都拿出去了，把家里所有的收入都上缴了，哭哭啼啼地背井离乡，饥饿劳累地倒在地上。他们顶着风雨，冒着严寒酷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由此而死去的人积尸成堆。从前和我祖父一起住在这里的人，现在十家中不到一家还有人的；和我父亲一起住在这里的，现在十家中不到两三家；和我一起住了十二年的，现在十家中也不到四五字。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只有我凭着捕蛇这份差使，才活到了现在。那些凶狠的差役来到我们乡里时，到处狂喊乱叫，骚扰破坏，吓得人们乱嚷乱叫，连鸡狗都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那个装蛇的瓦罐，里面的蛇还在，就放心地睡下了。我平常小心地喂养它，到了规定的时间就献上去。回到家，我就可以美美地享用地里的出产，安度天年。一年中冒着生命危险的时候只有两次，其余时间都过得很快乐，哪像我的乡邻们那样天天有这种危险呢！现在即使死在捕蛇上，比起我的乡邻们来，已邻是晚得多了，又怎么会怨恨呢？”

我听了这番话，心情更加难过。孔子说：“暴政比老虎还要凶狠啊。”我曾经怀疑过这句话。现在从姓蒋的遭遇来看，这话是千真万确的。唉！谁知道苛捐杂税会比毒蛇更厉害呢！所以我写了这篇文章，留待那些考察民情风俗的官员参考。

种树郭橐驼传

柳宗元

【题解】

这是一篇带有寓言性质的传记作品。

郭橐驼种树，全部的秘诀就在于顺从树木生长的自然规律，因此他种的树长势好，结实早。作者从郭橐驼种树引申到治国治民的方针，认为治理百姓也应该像郭橐驼种树那样，要顺应人心习俗，注重清静无为，与民休养生息，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发达兴旺。为此，作者借郭橐驼之口，揭露谴责了当时政令烦苛、官府中人仇视骚扰百姓的弊端。

【原文】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1]，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2]，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

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迁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

有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3]，能顺木之天[4]，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5]。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6]，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殷，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驼曰：“我知种树而已，官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7]，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8]，督尔获，早缫而绪[9]，早织而缕，字而幼孩[10]，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11]，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故病且怠[12]。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

问者曰：“嘻，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

【注释】

[1]偻（lóu）：佝偻病。[2]橐（tuó）驼：骆驼。[3]孳：滋长繁茂。[4]天：天性。指树木生长的自然规律。[5]筑：捣。[6]莳（shí）：移栽或分种。[7]长人者：做官的。[8]勖（xù）：勉励。[9]缫（sāo）：煮茧抽丝。[10]字：养育。[11]飧（sūn）：晚饭。饔（yōng）：早餐。[12]病：困苦。

【译文】

郭橐驼，不知最初叫什么名字。他患有伛偻病，走路时耸着背脊，弯着腰，低着头，就像骆驼一样，所以乡里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驼”。橐驼听到后说：“很好啊，给我取这个名字挺恰当。”于是他索性放弃了原名，也自称起“橐驼”来。他的家乡叫丰乐乡，在长安城西边。

郭橐驼以种树为职业，凡是长安城里豪门富户要种植花木以供玩赏的或种植果树出卖水果的人家，都争着雇用他。大家看到橐驼所种的或移植的树，没有一棵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果子结得又早又多。别的种树人即使暗中观察模仿，也没有谁能比得上。

有人问他种树的诀窍，他回答说：“我郭橐驼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本事能使树木活得久、长得快，只是能顺应树木的天性，让它按自己的本性生长罢了。大凡种植树木，都有以下特点：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均匀，根部要保留原来的熟土，树根周围的土要捣得结实。这样种好之后，就不要再去动它，也不必担心它，尽可以走开不管。栽种的时候要像抚育子女一样细心，种完后就可以不再理睬，那么树木的天性就得到了保全，从而按它的本性生长。所以我只不过不妨害它的生长罢了，并没有能使它长得高大茂盛的诀窍；只不过不压制耗损它的果实罢了，并没有能使果实结得又早又多的诀窍。别的种树人却不是这样，种树时把树根弄得卷曲，又换上新土；培土不是过分就是不够。即使有和上述做法不同的人，也往往爱得太深，担忧得太多，早晨去看了，晚上又去摸摸，离开之后又回头去看看。更过分的做法是抓破树皮来验查它是死是活，摇动树干来观察栽得是松是紧，这样折腾之下树木的活力就一天不如一天了。这虽说是爱它，实际上是害它，虽说是担心它，实际上是与它为敌。所以他们都比不上我，其实我又有特别的本领呢？”

问的人说：“把你种树的方法，转用到做官治民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罢了，做官治民不是我的事。但是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当官的喜欢不断地发号施令，好像很爱护百姓似的，结果却给百姓带来灾难。官吏们一天到晚跑来大喊：‘长官命今你们快耕地，勉励你们快下种，督促你们快收割，早些煮蚕茧抽蚕丝，早些织成布，养好你们的小孩，喂大你们的鸡和猪。’一会儿打鼓招聚大家，一会儿鼓梆召集大家，弄得我们这些小百姓为招待那些官人，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又怎能使我们人丁兴旺，人心安定呢？所以我们既困苦，又疲劳。像这种做法，跟我种树的同行大概也有相似的地方吧？”

问的人说：“啊，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种树，却得到了治民的方法。”于是，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官吏们的鉴戒。

钴鉧潭西小丘记题

柳宗元

【题解】

柳宗元由于参与“永贞革新”这一政治改良运动，被放逐到偏远的永州任司马。在那里，柳宗元寄情山水，抒发苦闷的心情，写下了一组著名的“永州八记”，本文是其中的第三篇。

文章记述了游赏永州西山钴鉧潭西小丘的情景。前半写景，后半抒情。作者慨叹小丘无人赏识，庆幸小丘被他们发现，实际上是在抒发自己被贬荒远、怀才不遇的愤懑。

【原文】

得西山后八日[1]，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有得钴鉧潭[2]。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3]。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4]，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5]，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瀯瀯之声与耳谋[6]，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7]，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8]，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已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1]西山：在永州城西。[2]钴鉧（gū mǔ）潭：因潭的形状像熨斗而得名。钴鉧：熨斗。[3]浚：深。鱼梁：水中的小堰，中间留有缺口放置捕鱼的工具。[4]偃蹇（yǎn jiǎn）：形容山石错综得利盘踞的样子。[5]嵚（qīn）然：高耸的样子。[6]瀯（yíng）瀯：溪水流动的样子。[7]匝：周，满。[8]沣（fēng）：水名，在今陕西户县。镐（hào）：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南。鄠（hù）：地名，在今陕西户县。杜：杜曲，在今陕西西安东南。以上四个地方都是当时的名胜之地。

【译文】

找到西山之后的第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走两百步，又找到了钴鉧潭。离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水深流急的地方有一道鱼梁。鱼梁往上去一点有一个小丘，上面长着竹子和树木。小丘上的石头，有的突出高耸，有的屈曲俯伏，都破土而出，争奇斗怪的，数也数不清。那些倾斜重叠俯向下面的，好像牛马在小溪中喝水；那些高耸突出、像兽角斜列往上冲的，好像熊罴在登山。

这小丘小得方圆不到一亩，简直可以把它装在笼子里提着。我打听它的主人是谁，管山的人说：“这是唐家废弃的土地，想卖却没有卖掉。”问问价格，那个说：“只要四百金。”我很喜欢，就把它买下了。李深源、元克己两人这时跟我一起出游，也都非常高兴，觉得这是个意外的收获。我们就轮流拿着镰刀、锄头，铲除乱草，砍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树，点一把大火把它们统统烧掉。顿时，美好的树木挺立，修长的竹子露出，奇峭的山石显现。从竹木山石间望出去，只见远山高耸，白云飘浮，溪流淙淙，飞禽走兽在自由自在地游玩，全都和谐快乐地显示灵巧，呈献绝技，在小丘前面表演。在小丘上枕石席地而卧，那清凉的景色使我眼目舒适，回旋的水声分外悦耳，悠远深邃的境界使人心旷神怡。不满十天，就得到了两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即使是古代爱好山水的人，或许也不能有这样的幸运啊！

唉，凭着这个小丘的美景，如果是放到长安附近的沣、镐、鄠、杜这些名胜之地，那么，豪门贵族我了争着买它，即使日增千金，也不一定能得到。如今它被抛弃在这荒僻的永州，连农民、渔夫走过也看不上眼，只卖四百金，却一连几年都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偏偏喜欢它，买了它，这个小丘不是也有了机遇吗！我把这篇文章写在石头上，用来祝贺这个小丘的好运气。

小石城山记

柳宗元

【题解】

本文是“永州八记”的最后一篇。文章先写小石城山山石、山形和山上的竹树奇特巧妙，似乎是智者有意安排，然后发表议论，探讨造物主的有无，在为小石城山有如此美景而不被人所欣赏大发不平之鸣的同时，也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慨之情。

【原文】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1]。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2]，其旁出堡坞[3]，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4]，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5]，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注释】

[1]垠：边界。[2]睥睨（pì nì）：城上矮墙，又称女墙。梁欐（lì）：房屋的大梁。[3]堡坞：指堡坞形的石头。堡，小城。坞，防卫用的障蔽小屋。[4]数（chù）：密。[5]傥（tǎng）：似乎。

【译文】

从西山道口一直往北，越过黄茅岭往下，有两条路：一条向西，沿着这条路找去，没有发现什么风景；另一条稍为偏北而向东，走不到四十丈远，路就被一条河流隔断了，有一座石山横挡在路的旁边。石山顶部的形状像矮小的城墙，像房屋的栋梁，旁边凸出的一块好像堡垒，有一个洞像门。往洞里看去，一片漆黑。投一块小石头进去，“扑通”一声就掉进水里，那响声清亮激越，好久才消失。石山上有小道，可以盘绕着登到山顶，站在上面能望得很远。石山上没有土壤，却生长着嘉树修竹，形状非常奇特，质地都很坚硬。它们分布得疏密有致，高低参差，好像是聪明的匠人精心布置的。

啊！我怀疑造物主是否存在已经有很久了。等到看见这一切，更相信造物主是确实有的了。但又奇怪他为什么不把这座小石城山造到中原地区，却放到这僻远的夷狄之地，千百年也难得向世人显现一下它自己奇异的美景，这真是费神劳力却毫无用处。造物主看来是不会这么做的，那么他是果真不存在吗？有人说：“这是用来安慰那些蒙受屈辱被贬到这里来的贤人的。”也有人说：“这个地方的灵气没能造就出伟人，而独独聚集成如此优美的山水，所以楚地的南部少出人才而多产奇峰怪石。”这两种说法，我都不相信。

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

【作者】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人。宋太宗时进士，历任翰林进士、知制诰等官。他的诗文朴素自然，清新流畅，既有古文的自然美，又有骈文的内在节奏感，对后世散文家有较大影响。

【题解】

这篇文章是作者在咸平二年（999）被贬为黄州刺史时写的。

文中通过修筑竹楼的记叙和描写，表达了作者贬谪后随缘自适、游于物外的思想。

文章写得轻灵潇洒，如第二段写竹楼的声音，从夏雨、冬雪的自然现象，到鼓琴、吟诗、围棋、投壶等人事活动，层层排比，着力渲染，写出了一个幽邃、清隽的境界。同时，在文章平静的表面下，从字里行间也可以隐隐感到作者心中的不平。

【原文】

黄冈之地多竹[1]，大者如椽。竹工破之，刳去其节[2]，用代陶瓦，比屋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3]，雉堞圮毁[4]，蓁莽荒秽[5]，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通[6]。远吞山光，平挹江濑[7]，幽阒辽敻[8]，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9]，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鹤氅衣[10]，戴华阳巾[11]，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也。

彼齐云、落星[12]，高则高矣；井幹、丽谯[13]，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14]；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15]，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广陵；丁酉，又入西掖[16]；戊戌岁除日[17]，有齐安之命；己亥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注释】

[1]黄冈：今湖北黄冈。[2]刳（kū）：挖去。[3]子城：城门外的套城或内城，也称“月城”。[4]雉堞（zhì dié）：城上矮墙。圮（pǐ）：毁坏。[5]蓁（zhēn）莽：野草丛生。[6]月波楼：黄冈的一座城楼，也是王禹偁修建的。[7]挹：汲取。这里是望见的意思。濑：沙上的流水。[8]阒（qù）：寂静。敻（xiòng）：遥远。[9]投壶：古代的一种游戏，用箭状的筹棒去投长颈形的壶，按投中的次数来分胜负。[10]鹤氅（chǎng）衣：鸟羽编织的衣服，道士服。[11]华阳巾：道士戴的头巾。[12]齐云：齐云楼，五代韩浦所建，故址在今江苏苏州。落星：落星楼，三国孙权所建，故址在今江苏南京。[13]井幹：井幹楼，汉武帝时在长安所建。丽谯（qiáo）：丽谯楼，曹操所建。[14]十稔（rěｎ）：十年。[15]至道：宋太宗年号（995—997）。至道乙未岁指至道元年。下文的“丙申”“丁酉”分别指至道二年、三年。[16]西掖（yè）：中书省的别称。中书省是宋代中央最高行政机关。[17]戊戌：宋真宗咸平元年（998）。下文“己亥”指真宗咸平二年。

【译文】

黄冈这个地方盛产竹子，大的粗如屋椽。竹匠把它破开，挖去里面的竹节，用它代替陶质瓦片，家家户户都是这样，因为它价钱便宜，而又省工。

在月城的西北角，城上的矮墙已经塌坏，野草丛生，荒芜污秽。因此我修了两间小竹楼，与月波楼相通。远望山色，平视江边沙石上的流水，清幽寂静，辽远开阔，无法一一描述。夏天下了暴雨时，听来像瀑布的声音；冬天下了大雪，小楼上的碎玉落地似的沙沙声。适宜弹琴，琴声和谐流畅；适宜吟诗，诗韵清新绝俗；适宜下围棋，落子声丁丁悦耳；适宜投壶，箭筹投入壶中铮铮动听。这些都是竹楼所助成的。

办完公事后的闲暇时间，披着鹤氅衣，戴着华阳巾，手里捧着一卷《周易》，焚香默坐，排遣世俗的杂念。江水山色之外，所见的只有风帆沙鸟、烟云竹树罢了。等到酒醒之后，煮茶的轻烟也消散了，送走夕阳，迎来皓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赏心乐事。

那齐云楼、落星楼，高确实高；井幹楼、丽谯楼，华丽确实华丽，但它们不过是用来蓄养乐妓，叫她们轻歌曼舞，这不是诗人应做的事，我是不屑于去做的。

我听竹工说，用竹用瓦，只能用十年；如果铺两层，就可以管二十年。唉，我在至道元年，由翰林学士被贬到滁州；至道二年调到扬州，至道三年又到中书省任职；咸平元年的除夕夜，奉命调到来齐安，咸平二年闰三月到了这个郡城。四年之间，不停地奔走，不知道明年又会在何处，怎么会怕竹楼易朽呢？希望后来的人跟我志趣相同，能接着修整它，或许这座竹楼就永远不会腐朽吧！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岳阳楼记

范仲淹

【作者】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谥文正，世称范文正公。苏州吴县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他曾主持西北边境的防务，使西夏不敢进犯；庆历三年，他任参知政事（宰相），主张推行新政，但被守旧派阻挠，未能施行；后来担任地方官，很受百姓爱戴。有《范文正公集》。

【题解】

本文是作者在“庆历新政”失败后贬居外地时应友人滕子京的请求写的。

岳阳楼，在今湖南岳阳城西，面对洞庭湖，相传是唐朝初年所建。《岳阳楼记》是千古传颂的散文名作。它不是一般的写景文字，因此尽管它写景状物具体而精细，渲染气氛真切而生动，它最大的价值却是抒写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样一种宽阔的胸襟和崇高的人格。这一名言也激励古往今来无数的仁人志士忧国忧民，千年以下，仍然让人对作者充满敬意。

本文在写法上也很有特色。文章写作记缘由只寥寥数语；然后，扣住岳阳的地理特征，极写迁客骚人面对不同的景物的不同感受，一段写愁苦，一段写欢愉；最后推出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古仁人”，认为他们应该能忘怀个人的悲喜得失，纯然以国家人民为念。“嗟夫”这一段的议论，仿佛一个乐章中的最强音。行文至此，前面所写的迁客骚人们或喜或悲的感情其实都显得不足挂怀。

【原文】

庆历四年春[1]，滕子京谪守巴陵郡[2]。越明年[3]，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4]，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5]。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6]，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7]，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8]，连月不开[9]，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10]；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11]；岸芷汀兰[12]，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13]。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14]；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注释】

[1]庆历：宋仁宗年号（1041—1048）。庆历四年即公元1044年。[2]滕子京：名宗谅，河南人，与范仲淹同年进士。谪守巴陵郡：滕子京被贬为岳州知州。巴陵郡：岳州的古称。[3]越明年：到了第二年。[4]旧制：原来的规模。[5]属：同“嘱”。[6]浩浩汤汤（shāng）：形容水势大。[7]迁客：被贬谪流放的人。骚人：屈原有长诗《离骚》，因此后来称诗人为骚人。[8]霪（yín）雨：雨下个不停。[9]不开：不见太阳。[10]樯（qiáng）：桅杆。[11]锦鳞：美丽的游鱼。[12]汀：湖中小岛。[13]或：或许。[14]庙堂：指朝廷。

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被降职调到岳州任知州。到了第二年，就已经将这里治理得政治开明，百姓和乐，许多荒废了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了。于是他就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原来的规模，把唐代名人和当今贤士的诗词歌赋刻在楼上，并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

我看那岳州美好的景色，全在一个洞庭湖上。它衔接着远处的山峦，吞吐着长江的流水；浩浩荡荡，无边无际；早晨的阳光，黄昏的暮霭，景象变化无穷。这就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那么，我想说的是，此湖北面通向长江巫峡，南面直达潇水和湘江，降职远调的官吏和诗人墨客，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自然景物而触发的感情，只怕也会有所不同吧？

在那阴雨连绵，一整月都不放晴的日子里，阴冷的风怒吼着，浑浊的波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星隐藏了光辉，远处的山岳也隐没了形迹；商人和游人不能通行，桅杆倒下、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老虎怒吼、猿猴悲啼。这时登上这岳阳楼啊，就会感伤离开京城，怀念家乡，担心受到诽谤，害怕被人讥笑，满眼看去都是萧条冷落的景象，不禁感慨万分而悲哀无限。

若是到了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日子，湖上风平浪静，湖光天色相接，一片碧绿无垠；沙洲上的白鸥时而飞翔时而停歇，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岸边的小草，小洲上的兰花，香气浓郁，颜色青翠。有时满天的烟霭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浮动着的波光像黄金那样耀眼，静静的月影映在水中犹如沉在水底的玉璧，渔夫的歌声一唱一和，这种乐趣哪有穷尽呢！这时登上这岳阳楼啊，就会胸怀开阔，精神愉快；往日的荣耀和屈辱在这一刻都忘得干干净净，只顾迎着春风端起酒杯，那可真是喜气洋洋啊。

啊！我曾经探求过古代品德高尚的人的心态，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那是为什么呢？他们不因为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在朝廷里做高官，就为百姓担忧；在僻远乡间退隐，就为君主担忧。这样看来，是在朝廷做官也担忧，不在朝廷做官也担忧。那么什么时候才会快乐呢？想来他们必定会说：“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种人，我还能跟谁同道呢？

义田记

钱公辅

【作者】

钱公辅（约1022—1073），字君倚，常州武进（今属江苏）人。宋仁宗时中进士，曾任集贤校理、知制诰、江宁知府等官。

【题解】

范仲淹用自己的俸禄和赏赐，置办了一千亩良田，以这些义田的收入来救济族中的贫穷者。义田的管理、开支等都有明确的规矩，直到范仲淹去世后也不会轻易改变；而范仲淹本人和家人却非常清贫俭朴，这就更突显了他乐善好施的美德。

文章的后半部分，作者用晏婴“好仁”的事迹与范仲淹作正面比较，又用当世公卿、士大夫的自私与偏狭作反面衬托，更显示出范仲淹品格高尚，精神可贵。

【原文】

范文正公[1]，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

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2]，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葬皆有赡[3]。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共出纳焉。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4]；嫁女者五十千[5]，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6]，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7]，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为西帅[8]，及参大政[9]，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10]，桓子曰[11]：“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日：“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12]。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之义，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13]，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14]，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为大夫，为士，廪稍之充[15]，奉养之厚，止乎一己而已，而族之人，操壶瓢为沟中瘠者[16]，又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无录也。独高其义，因以遗其世云。

【注释】

[1]范文正公：范仲淹。[2]负郭：靠近城市。稔：庄稼成熟。[3]赡：补助。[4]缣（jiān）：双丝细绢。这里指一匹绢。[5]五十千：即五十贯，古代将钱穿成一串，每千枚为一贯。[6]斛（hú）：古代容积单位，十斗为一斛。[7]屏：退隐。[8]西帅：范仲淹曾任陕西路安抚经略招讨使，又为陕西宣抚使，主持对西夏的防务。[9]参大政：范仲淹曾任枢密副使、参知政事。[10]晏平仲：晏婴，春秋时齐国名相。羸（léi）马：瘦马。[11]桓子：春秋时齐国大夫。[12]齐侯：齐桓公。[13]都：居。三公：指高官。[14]孥（nú）：子女。[15]廪稍：官府发的粮食。[16]沟中瘠者：因贫穷而饿死在荒野的人。

【译文】

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他平生很乐意给人以财物上的帮助，常常选择那些关系亲近而贫穷的，或关系疏远却有才德的人，给他们以接济。

当他做了大官的时候，购置一千亩近郊良田，称为“义田”，用来供养接济同族的人。按日发放粮食，按年发放衣服，嫁女儿、娶媳妇、遇灾害、办丧事的人家都给予补助。选了族中年长而行事公道的人来主持此事，随时管理出入的账目。每天的口粮，一人一升米；每年的衣服，一人一匹绢；嫁女儿的人家给五十贯，改嫁的给三十贯；娶媳妇的给三十贯，续弦的给十五贯；办丧事的人家给的钱数与改嫁的相同，死者如果是未成年的则给十贯。族中聚居的共有九十口人，义田每年的收入有八百斛稻谷。用义田的收入，来补助聚居的族人，还绰绰有余，用不完。退隐在家等待补缺的人给予补助，在职为官的就停发。这是义田大致的情形。

当初，文正公还没有显达的时候，就有志于这一义举，可是二十年来一直没有力量来实施。后来，他担任了陕西路安抚经略使，并且任参知政事，才开始有了足够的俸禄和赏赐收入，来完成他的心愿。文正公去世后，由他的后世子孙主持义田之事，继承了文正公的遗志，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文正公虽然官位很高、俸禄很优厚，可是他一生过着清贫的生活。在他死的时候，连寿衣、棺材都买不起，儿子没有钱给他办丧事。文正公只是把接济穷人、养活亲族的义举传给了他的儿子。

从前有个晏平仲，坐着破车，骑着瘦马。桓子对他说：“你这样做，是想隐瞒国君给你的赏赐。”晏子说：“自从我做了高官后，父亲的族人，没有不坐车子的；母亲的族人，没有衣食不足的；妻子的族人，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的读书人，靠着我吃饭的三百多人。像我这样，算是隐瞒君王的赏赐呢，还是显扬君王的赏赐？”齐侯听了这番话，就拿晏子的酒杯罚桓子喝酒。我曾经很钦佩晏子爱好仁德，齐侯赏识贤才，以及桓子能够信服正义；又钦佩晏子好仁而等级分明，而表述时又有先后的次序。先说父族，次数母族，再次妻族，而后说到关系较远的贤才。孟子说：“能够亲近自己的亲人，才能施仁爱给老百姓，能施仁爱于老百姓，才能爱护百物。”晏子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今天我看文正公的义田，比晏子的做法还要贤明，义田的规模之大和影响之久远，似乎又超过了晏子。

唉！世人那些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人，他们住的宅邸很雄伟，乘的车舆很华丽，歌妓舞女成群，妻妾儿女豪奢。一切都供他一家人享用而已。而亲族中不能进他的门的人，难道还少吗？更何况是接济关系疏远的贤人呢？而那些做卿、做大夫、做一般官员的人，官粮充足，俸禄优厚，一切仅供一已享用，而族中人手拿饭瓢，到处乞讨，穷得饿死在沟壑中的人，又难道会少吗？更何况接济其他人呢？这些人在范文公正面前，都是罪人啊！

文正公的忠义事迹满朝敬仰，他的功绩事业传遍边远地区，后代必然会有史官来记载他的事迹，我可以省略不记。我只是推崇他的义举，因此写了这篇记来来之流传于世。

五代史伶官传序

欧阳修

【作者】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自号醉翁、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北宋文学家。他是北宋中期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唐宋八大家中宋代的其他五家都曾受过他的奖掖。有《欧阳文忠公集》。

【题解】

这篇文章的主要观点是：“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意思是说王朝的兴衰，虽然有不可预知的一些因素（古人把它叫做“天命”），但更多地取决于人的行为。

人的行为是怎样影响盛衰的呢？作者的看法是“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后唐庄宗的故事便很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庄宗为了报仇，每次出兵前都郑重地将父亲交给他的箭请出来，随他出征；凯旋后再放回去。凭着这种必胜的信念，他终于将三大仇人中的两个消灭了，志满意得地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可是，此后庄宗宠信伶人，贪图安乐，结果遭遇兵变，最后还死在了他最宠信的伶人手中。

由这件事引申开去，作者指出了一个带有普遍性的问题：“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小错误积累多了会出大问题，不良有爱好有时会害了一个很有前途的人。文中的这些观点，很有警世意义。

【原文】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1]，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2]，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梁[3]，吾仇也；燕王吾所立[4]，契丹与吾约为兄弟[5]，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6]！”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7]，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8]。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9]，函梁君臣之首[10]，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11]，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12]，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13]，而皆自于人欤？

《书》曰：“满招损，谦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14]，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15]，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16]，而智勇多困于所溺[17]，岂独伶人也哉！

【注释】

[1]原：推求……的原因。庄宗：后唐庄宗李存勖。五代唐王朝的起立者，公元923年到926年在位。[2]晋王：庄宗之父李克用，封晋王。[3]梁：五代梁王朝，朱全忠（温）所立。[4]燕王：刘守光，晋王曾封他为燕王。[5]契丹：居住在辽河上游一带的古代民族，916年建契丹国，后改称辽辽国。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曾与晋王约为兄弟。[6]乃父：你父亲。[7]从事：官名。一少牢：古人祭祀，用牛、羊、猪各一头叫“太牢”，用羊猪各一头叫“少牢”。告庙：祭告祖庙。[8]纳：指把箭重新收起来。[9]组：绳索。[10]函：用木匣子装。[11]一夫夜呼：指军人皇甫晖作乱。[12]誓天断发：庄宗的部下割下头发，放在地上，对天发誓忠于庄宗。[13]抑：或者。[14]逸豫：安乐。指庄宗喜好音戏曲，宠爱伶人。[15]数十伶人困之：926年伶人郭从谦指挥一部分禁卫军作乱，庄宗率兵抵御，中流矢而死。[16]忽微：微小的事。[17]所溺：溺爱的事情。

【译文】

唉！国家盛衰的原由，虽说是出于天意，难道不是由于人为的作用吗？我们推求后唐庄宗为什么能够取得政权，又是怎么失掉它的，就可以懂得这个道理。

相传晋王临死之前，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诫他说：“梁国，是我的仇敌；燕王，本是我所立的；契丹，曾经和我约为兄弟，可是他们都背叛了晋国，依附于梁国。这三件是，是我的遗恨。给你三支箭，你不要忘了你父亲的心愿。”庄宗接受了箭，把它珍藏在太庙里。此后每次出兵打仗，就派遣侍从官司用猪牛祭品上供，到太庙向晋王祷告，请出箭来，装在织锦的袋子里，行军打仗的时候让人背着走在最前面。等到胜利归来，再把箭放回太庙。

当庄宗用绳子捆绑了燕王父子，用匣子装了梁国君臣的首级，送进太庙，把箭放回先王灵位之前，祭告已经报仇雪恨的时候，他的精神气概是那样旺盛，可以说是豪壮极了。等到仇敌已经消来天下基本上安定下来，一个人夜里呼喊，叛乱的人就四处响应，庄宗慌慌张张地向东逃命，还没遇到叛军，士兵们就已溃散。君臣们互相看着不知道投奔何处，以至于割下头发，对天盟誓，眼泪流满衣襟，这时又是多么衰弱啊！这难道是因为得天下艰难，失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成功与失败的轨迹，都是由于人为的原因呢？

《尚书》上说：“自满招致损失，谦虚使人受益。”忧虑勤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断送自己，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当庄宗强大的时候，天下的英雄都不能跟他抗争；等到他衰败了，几十个乐工就能挟持他，导致他身死国灭，被天下人所耻笑。看来祸患常常是由一些细小的事情积累而成，聪明勇敢的人多被自己溺爱的人和事所累，这种事情很普遍，哪里只限于几个伶人呢？因此写了《伶官传》。

丰乐亭记

欧阳修

【题解】

本文作于庆历五年（1045），当时作者贬官知滁州，与滁州城南丰山下建“丰乐亭”，意思是与滁州百姓同乐丰年。

文章的重点不在于亭中所见美景，而集中赞颂宋王朝统一中国后与民休息的德政，体现了国泰民安的良好愿望。

文章写景生动细腻，读人读之如临其境。追述历史则巧妙自然，于不经意处穿插议论，立意阔大，是一篇很有特色的游记作品。

【原文】

修既治滁之明年[1]，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远。其上则丰山[2]，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3]。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4]，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5]，生擒其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铲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6]，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7]！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8]，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

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注释】

[1]滁：滁州，今安徽滁县。[2]丰山：在滁州西南。[3]滃（wěng）然：形容水势很大。[4]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历时五十三年。[5]太祖皇帝：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当时他任后周大将。李景：即南唐中主李璟。[6]畎（quán）亩：田地。[7]涵煦（xù）：滋润化育。[8]刻露清秀：指秋冬季节草枯叶落，巉岩毕露。

【译文】

我到滁州任知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发现滁州的水喝起来很甘甜。向滁州人打听，才得知这泉水的来源就在城南百步远近。那个地方上有高耸突兀的丰山，下有幽深莫测的溪谷，中间一股清泉，水势盛大，向上喷涌。我上下左右观看，觉得非常喜欢。于是凿开岩石，疏通泉流，开辟出一片地方建造亭子，与滁州的人们前往游乐。

滁州在五代战乱的时候，是兵家用武的地方。当年，太祖皇帝曾率领后周的军队在清流山下打败李璟的十五万大军，在滁州东门外活捉了南唐将领皇甫晖和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过当地的山川形势，研究地图和文字记载，登上高处瞭望清流关，希望能找到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年亲历战事的老人都不在了，因为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自从唐代政治颓败，天下分裂，豪杰并起相争，互相视为敌国的，哪里数得清呢？到了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世，四海统一。过去凭借山川险阻称王称霸的人，都逐渐被铲除削平了。近百年间，只能冷冷清清地看到处处山高水清。想询问当年的战争情况，经历过的人都早已死去了。如今滁州位于长江淮河之间，地方偏僻，是船只车辆、商贾游客都很少到的地方。百姓们生下来就见不到外地的事情，安心于耕田种地，穿衣吃饭，养老送终。可是又有谁知道，是皇上的恩德让百姓休养生息，如雨露滋润、阳光普照达百年之久呢！

我来到这里，喜欢它地方僻静而公事清简，又爱它的民风安恬闲适。既已在山谷间找到这样的甘泉，便每天同滁州的人士来游赏，抬头望山，低首听泉。春天采摘幽香的花草，夏天在茂密的树林里乘凉；到了秋天风霜，冬日冰雪，水清石露，更显清秀，四季的风光，无一不令人喜爱。又幸逢这里的百姓也为年成丰收而欢乐，乐意与我同游。因此，我依据这里秀丽的山川，来叙述当地民俗风情的淳朴美好，使民众知道之所以能够安享丰年的欢乐，是因为有幸生于这太平无事的时代。

宣扬皇上的恩德，和民众共享欢乐，这是刺史职责范围内的事。于是便写了这篇文章，并给亭子起名为“丰乐”。

醉翁亭记

欧阳修

【题解】

《醉翁亭记》是欧阳修被贬官滁州知州时的作品。全文以醉中之乐相贯穿，表现了他寄情山水和与民同乐的思想。

文章开头写醉翁亭所在的地点及得名的缘由，接着描写亭周围的美丽景色，再写醉翁亭宴游的欢乐，最后含蓄地点明题旨。

出自本文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一语后来成为一个常用的成语。“也”、“而”两个字的大量运用，也形成了这篇文章独特的风格和艺术效果。“也”字尾使陈述句带上咏哦句调，它的反复出现，尽情抒发了作者自得其乐的情致；“而”字在句中，则使文气舒缓从容。“也”“而”两字或分或合，反复运用，使文章具有一种一唱三叹的独特韵味。

【原文】

环滁皆山也[1]。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2]。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3]。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而临于泉上者[4]，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5]。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6]。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7]，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8]，云归而岩穴暝[9]，晦明变化者[10]，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11]，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12]，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13]，非丝非竹，射者中[14]，弈者胜，觥筹交错[15]，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16]，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17]，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18]。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1]滁：滁州，今安徽滁县。[2]壑：山谷。[3]琅琊：琅琊山，在滁县西南。[4]翼然：好像展开翅膀的样子。[5]智仙：琅琊寺（一名开化寺）的和尚。[6]自谓：自称。[7]辄：就。[8]林霏：林间的雾气。[9]暝：昏暗。[10]晦：阴暗。[11]伛偻：脊背弯曲，这里指老人。提携：扶着，带领，这里指儿童。[12]野蔌（sù）：野菜。[13]酣：酒喝得很畅快。[14]射：指投壶游戏中把箭投向壶内。[15]觥（gōng）筹交错：酒杯和酒筹相互错杂。形容宴会上大家喝酒尽兴的样子。[16]颓然：指喝了酒醉醺醺的样子。[17]阴翳：树荫覆盖着。[18]乐其乐：自乐其乐，热衷于自己喜爱的事情。前面的乐字是动词。

环绕滁州城的都是山。其中西南面的几座山峰，树林和山谷风景尤其优美。远远望去，那草木葱葱郁郁、幽深美丽的地方，就是琅琊山。治着山路走上六七里，渐渐地就可以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出的，那是酿泉。山势回环，山路也跟着转弯，有座亭子四角上翘，像鸟儿展翅飞翔，盘踞在泉水上方的，那就是醉翁亭。建造亭子的人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仙。给亭子起名字的人是谁？就是自称“醉翁”的滁州太守。太守与客人来这里游玩饮酒，喝了一点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号为“醉翁”。醉翁的意趣并不在于喝酒，而在于山水之间。游山玩水的乐趣，是从内心领悟，又把它寄寓到了酒中。

倘若太阳出来，林间雾气就会消散；云烟聚集，山岩洞穴就会变得昏暗，这种明暗交替的变化，那是山间的早晨和黄昏的景色。野花开放发出清香，树木茂盛枝叶浓密；风起霜落，天高地洁；溪水低落，石块显露，那是山间四季的变化。清晨进山，傍晚回家，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游赏的乐趣也无穷无尽。

至于那些肩挑背扛的人在路上歌唱，走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招呼，后面的人应答，老老少少，来往不断的，是滁州的百姓来这里游玩。在溪边钓鱼，溪水深，鱼儿肥；用酿泉的水酿酒，泉水香甜，酒味清醇；山中的野味和蔬菜，交错地摆在面前，那是太守开了筵席。宴饮酣畅的乐趣，不在于琴弦箫管；投壶的投中了，下棋的得胜了；酒杯和酒筹杂乱交错，人人说笑喧闹，有的坐着，有的站起来，这就是宾客们欢乐的情景。有个人面容苍老，满头白发，醉醺醺地倒在众人中间的，那是太守喝醉了。

不久，夕阳挂在山尖，人影开始散乱，那是太守要回城，宾客们都跟在后边。树林里枝叶浓密成荫，上上下下一片鸟鸣声，这是因为游人离去了，禽鸟便开始欢唱。然而鸟儿只知道栖息在山林里的快乐，却不知道人们游赏山水的快乐；人们只知道跟着太守游玩而感到快乐，而不知道太守是因为他们的快乐而感到快乐。喝醉了，能和人们一起快乐，酒醒后又能写文章把这种快乐记叙下来的，那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欧阳修。

秋声赋

欧阳修

【题解】

本文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这时作者五十三岁。

文章先用“秋声”作为引子，接着抒写草木被秋气摧败的悲感，最后以有情的人类和无情的草木作对比，说明人类为忧思所苦，更容易衰颓。

写作本文时，作者虽然身居高位，但宦海浮沉、人生易老的感慨却不免偶尔浮上心头，便借着悲秋感慨一番。

【原文】

欧阳子方夜读书[1]，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2]，忽奔腾而砰湃[3]，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4]，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街枚疾走[5]，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胶洁，明河在天[6]。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乎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7]；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气栗冽[8]，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奋发。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9]。

“夫秋，刑官也[10]，于时为阴；又兵象也，于行为金[11]。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12]。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

“嗟乎！草本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13]，黟然黑者为星星[14]。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15]，亦何恨乎秋声？”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

【注释】

[1]欧阳子：欧阳修自称。[2]淅沥：象声形，形容雨声。 萧飒：形容风声。[3]砰湃：波涛汹涌声。[4]鏦（cōng）鏦铮铮：金属相击的声音。[5]衔枚：在嘴里衔一根小棒，棒两端引两根带子系在颈后，以防止出声。[6]明河：指银河。[7]霏：云雾飞散的样子。[8]栗冽：凛冽。[9]一气：指秋气。[10]刑官：古代以四时与职官相配，刑官司寇为秋官。[11]行：五行。[12]夷则：十二音律之一。[13]渥（wò）然：润泽的样子。[14]黟（yī）然：乌黑的样子。[15]戕（qiāng）贼：残害。

【译文】

夜里，欧阳先生正在读书，听到有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不禁悚然一听，惊道：“奇怪啊！”这声音初听时像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萧萧飒飒的风声，忽然变得汹涌澎湃，像是江河夜间波涛突起，风雨骤然而至。碰到物体上，发出铿铿锵锵的声音，好像金属相互撞击；再仔细听，又像奔赴战场的军队正衔枚疾进，听不到号令，只有人马行进的声音。于是，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回答说：“月色皎洁，星光灿烂，银河高悬在天。四下里没有人声，那声音来自树林中间。”

我叹道：“唉，可悲啊！这就是秋声啊，它怎么突然就来了呢？秋天的情景总是这样：它的色调凄清惨淡，烟霭飘散，云气密集；它的形貌爽朗清新，天空高远，阳光灿烂；秋气凛冽，刺人肌骨；秋意萧瑟，山川寂寥。所以它发出的声音时而凄凄切切，时而呼啸激昂。秋风未起时，绿草如茵，丰美繁茂；树木葱茏，令人心怡。然而一旦秋风拂过草地，草就要变色，掠过森林，树就要落叶。它用来摧败花草、使树木凋零的，便是秋气的余威。

“秋天是刑官执法的季节，在时令上属阴；秋天又象征着用兵，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常说的天地之义气，常常以肃杀为意志。自然对于万物，是要它们在春天生长，在秋天结实。所以秋天在音乐的五声中又属商声，商声是西方的乐调，夷则是七月的音律。商，也就是‘伤’的意思，万物衰老了，都会悲伤。夷，是杀戮的意思，万物过了繁盛期，都会走向衰败。

“可叹啊！草木是无情之物，尚且不免有衰败零落之时。人为动物，在万物中又最有灵性，种种忧愁煎熬他的心绪，无数琐事劳累他的身体；心中有所触动，必然会损耗精力。更何况常常思索自己的力量所做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自然会使他红润的容貌变得苍老枯槁，乌黑的须发变得花白斑驳。人非金石，为什么却要以非金非石的肌体，去像草木那样争一时的荣盛呢？应当想想究竟是谁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磨难，又何必去怨恨这秋声呢？”

童子没有应答，低头沉沉睡去，只听得四壁虫鸣唧唧，像在附和我的叹息。

管仲论

苏　洵

【作者】

苏洵（1009—1066），字明允，号老泉，眉山（今属四川）人。他是苏轼、苏辙的父亲，父子三人合称“三苏”，都名称“唐宋八大家”之中。著有《嘉祐集》。

【题解】

管仲是历史上著名的贤臣、名相，本文却一反历来的定论，批评管仲临死之前未能向齐桓公推荐贤能之士接替自己，导致自己死后齐桓公被竖刁、易牙、开方等小人包围，使齐国陷入混乱，无法再称霸诸侯。作者以敏锐的目光、犀利的文笔，剖析了管仲在齐国由盛转衰的问题上所负有的不可推卸的责任，揭示了这样一个道理：在治理国家中，推荐贤人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原文】

管仲相威公[1]，霸诸侯，攘夷狄[2]，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3]。威公薨于乱[4]，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岁。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5]。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6]，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7]。彼威公何人也？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8]，不可近而已。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9]？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五伯莫盛于威、文[10]，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11]，不如孝公之宽厚[12]。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13]。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14]，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鰌[15]，以不能进蘧伯玉[16]，而退弥子瑕[17]，故有身后之谏[18]。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19]。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释】

[1]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颍上（颍水之滨）人，春秋初期齐国政治家。威公：即齐桓公（？—前643），因避宋钦宗讳而改。[2]攘夷狄：指管仲辅佐齐桓公以“尊王攘夷”为号召，成功地遏止了戎狄等对中原地区的进攻。[3]竖刁：桓公近臣，宦官。易牙：桓公近臣，因擅长烹调、善于逢迎得宠，相传他曾把亲生儿子烹成羹进献桓公。开方：卫国公子，也是桓公近臣。[4]薨（hōng）：周代诸侯死称薨。[5]鲍叔：鲍叔牙，春秋时齐国大夫，管仲的朋友，以知人重义著称。[6]四凶：传说舜摄政后巡行四方，除掉鲧、共工、驩（huān）兜和有苗“四凶”。[7]少正卯：春秋时鲁国大夫，孔子任鲁国司寇时，少正卯被杀。[8]非人情：相传竖刁为进齐宫而自阉，易牙杀了自己儿子给齐桓公吃，开方抛弃双亲来到齐国，因此管仲认为他们不近人情。[9]絷（zhí）：束缚。[10]五伯：即五霸，指春秋时期先后称霸的五个诸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另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文：指晋文公重耳。[11]灵公：晋灵公，名夷皋，晋文公之孙。[12]孝公：齐孝公，名昭，齐桓公之子。[13]老成人：指年高有德之臣。[14]宾胥无：齐国贤大夫。[15]史鰌（yóu）：即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16]蘧伯玉：名瑗，春秋时卫国贤大夫。[17]弥子瑕：卫灵公的宠臣。[18]身后之谏：史鱼临死时，命儿子在他死后将尸体放在窗户下，不下葬，以尸为谏。[19]曹参：西汉丞相。萧何与曹参向来关系不好。萧何病重时，惠帝前往探视，问谁可以继任丞相，萧何推荐了曹参。后来，曹参恪守萧何成法，延续了汉初的和平安定。

【译文】

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攘斥夷狄。管仲在世的四十年间，齐国一直国富兵强，诸侯没有敢反叛的。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受到重用。于是齐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这一祸患蔓延开即将，一直延续到齐简公时，齐国没有安宁的日子。

要说事业的成功，不是始于宣告成功的那一天，一定有成功的缘由；祸患的形成，也不是形成于形成之日，必定有其形成的征兆。因此齐国的安定和兴盛，我不认为是管仲的功劳，而认为是鲍叔的功劳。至于齐国的内乱，我不认为是竖刁、易牙、开方引起的，而认为是管仲引起的。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他们固然是祸乱国家的奸人，但重用他们的，是齐桓公啊。有舜这样的圣人，然后才知道诛除鲧、共工、驩兜和有苗这四凶；有孔子这样的圣人，然后才知道除掉少正卯。那齐桓公是怎样的人呢？让齐桓公得以重用这三个人的，正是管仲啊。管仲病重的时候，桓公问他谁能接替他为相。在这种情况下，我以为管仲会荐举天下的贤者来答复桓公，可是他的回答仅仅是说，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违反人之常情不能亲近而己。

唉！管仲以为桓公当真能够听从他的遗言，不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与桓公相处多年，也应该了解桓公的为人吧？桓公的耳朵离不了音乐，眼前少不了女色，要不是这三个人，桓公就无法满足他的声色之欲。桓公起先不起用他们，只不过因为有管仲在世罢了。一旦管仲死了，这三个人就可以弹着官帽，彼此庆贺了。管仲难道以为，临终前的一番嘱咐，就可以捆住桓公的手脚吗？对齐国来说，不怕有这三个奸人，就怕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个人不过是三个匹夫而己。不然的话，天下像这三个人那样的奸人难道还少吗？即使桓公侥幸听从了管仲的告诫，杀了这三个人，其余的奸人，管仲能都除去吗？唉！管仲可以说不懂得事情的根本。要是能借着桓公的询问，推举天下的贤才来接替自己，则管仲虽然死了，而齐国却并未失去管仲。何必担心这三个人呢？即使在谈话中不提到他们也是可以的。

春秋五霸中，国势强盛的没有能超过齐桓公、晋文公的。晋文公的才能，超不过齐桓公；他的大臣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暴虐，比起齐孝公的宽厚又差了不少。晋文公死后，诸侯们都不敢背叛晋国，而晋国承袭晋文公的余威，还能做诸侯盟主达一百多年。这是为什么呢？晋国的国君虽然不贤明，可朝廷中还有德高望重的贤臣在。齐桓公一死，齐国马上一败涂地，这是毫无疑问的。齐国只依靠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

天下未尝没有贤人，只是有贤人却没有明君去用他。桓公在时，就说天下不再有管仲那样的贤人，我是不相信这句话的。管仲写的书，有一段记载他将死的时候，评论鲍叔、宾胥无的为人，而且分别指出他们的短处。这说明他内心以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把国家的重任托付给他们。同时又预料到自己将要死了，这样说来，管仲的书便诞妄欺诳，不足凭信了。我看史鱼这人，因为不能荐举蘧伯玉、斥退弥子瑕，所以有死后以尸谏主的举动；萧何将死的时候，推荐曹参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理应如此。国家因为一人而兴盛，也因为一人而衰亡。贤人不为他自己的死而悲哀，而为他的国家衰落而担忧，所以必须再找到贤者，然后才可以死去。而那个管仲，他怎么能就这样死去了呢？

留侯论

苏　轼

【作者】

苏轼（1037—101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苏轼是我国宋代一个几乎全才的文人，他的诗、词、文，书法、绘画，都达到了宋代乃至中国整个古代史上第一流的水平。他的文章——尤其是政论文，在当时就已经被奉为典范，以至于有“苏文熟，吃狗肉；苏文生，喝菜羹”的俗语流传于世。诗文有《东坡七集》等；词集有《东坡乐府》。

【题解】

本文论张良，立论在于一个“忍”字，张良的成功关键在于能“忍”。所谓“忍”，是指人的一种修养，为实现大志而善于控制个人的情绪，善于等待和驾驭时机，不逞一时之气，以小忿乱大谋。文章先正面立论，接着却从“不忍”说开去，认为黄石公授书，是教张良能忍，因为张良“博浪沙击秦”正说明他原先不能忍。然后，以郑襄公和越王勾践两则能忍而成功的事例，论证“忍”的重要性。最后，论述张良正是以“忍”教刘邦，打败“不忍”的项羽，进一步证实了“忍”的作用。

【原文】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1]，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2]，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3]，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4]，无所获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末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5]。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伊、太公之谋[6]，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7]，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8]。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迎[9]。庄王曰：“其主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10]，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11]。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敝，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12]，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而愚以呜呼！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1]卒然：突然。卒，同“猝”。[2]子房：张良字子房，汉朝开国功臣，封留侯。圯上老人：即黄石公。相传他在桥上让张良为他拣鞋，与张良约见两次又责怪他迟到，几次考验之后才拿出《太公兵法》送给张良。[3]鼎镬（huò）：借指残酷的刑罚。[4]贲、育：孟贲、夏育，古代勇士。[5]逞于一击：张良为报秦灭韩之仇，在秦始皇东巡到博浪沙时，派刺客用铁椎击秦始皇，未获成功。[6]伊尹：商初大臣，曾佐商灭夏。太公：姜太公吕尚，辅佐周武王灭商。[7]荆轲：战国时齐国人，为燕太子丹刺杀秦王，失败被杀。聂政：战国时韩国人，为严仲子谋刺韩相韩傀。[8]鲜腆：无礼的样子。[9]郑伯：郑襄公。[10]勾践：春秋末越国国君。前494年被吴王夫差击败，屈服请和，为人质于吴国三年。[11]项籍：字羽，秦末义军首领，号西楚霸王。[12]淮阴：淮阴侯韩信。当刘邦被项羽困于荥阳时，韩信夺得齐地，请自立为假王。刘邦大怒，经张良提醒，才立韩信为齐王，并让他发兵击楚。

【译文】

古人所说的豪杰之士，必定具有超出平常人的节操，以及一般人常情所无法忍受的度量。普通人受到侮辱，就会拔剑而起，挺身上前搏斗，这算不上是勇敢。天下有一种真正勇敢的人，遇到突发的情形毫不惊慌，无缘无故地受到侮辱也不动怒，这是因为他胸怀大志，目标高远的缘故。

张良从圯上老人那里得到兵书这件事，确实很怪异。可是，又怎么知道那不是秦朝一位隐居的高士，出来试探考验张良呢？观察那老人微微显露出的用意，都含有圣贤相互警告劝戒的意断。世人不加明察，却把那老人当作鬼怪，这也太过分了。再说桥上老人的真正用意并不在那本兵书上。当韩国已经灭亡，秦朝正强盛时，秦始皇用残酷的刑罚迫害天下的士人，那些安分守张己、平白无故被杀害的人，数都数不过来。这时，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没有地方可以施展。秦朝实行的刑法太严峻，它的锋芒不可触犯，但等它走向末路时就有可乘之机。张良不能克制愤怒的情绪，想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在博浪沙一举击杀秦始皇。这时候，张良能够脱险不死，实际上只在毫厘之间，已经是危险到了极点。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会死于盗贼之手。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身体宝贵，不值得与盗贼拼命。张良有出类拔萃的才能，不作伊尹、周公那样安邦定国的打算，却只会用荆轲、聂政那样行刺的办法，靠着侥幸没有送命，这就是桥上老人所深深痛惜的。因此老人用傲慢无礼的行为来狠狠羞辱张良，让他能有忍耐之必，然后才可以成就伟大的事业。所以老人说：“这个年轻人是可以教育的。”

楚庄王出兵攻打郑国，郑襄公袒露身体、牵着羊去迎接。楚庄王说：“郑国的国君能够这样屈己尊人，必定能够得到百姓的信任。”于是撤兵而去。越王勾践在会稽山被吴军围困，就投降吴国，做了吴王的奴仆，三年没有丝毫厌倦。如果只有报仇的志向，而不能屈已下人的，不过是普通人的刚烈罢了。而老人认为张良才华有余而担忧他度量不足，因此狠狠地挫辱他年轻人的刚强锐利之气，使他能够忍住小的愤怒而去实现远大的志向。为什么这么说呢？老人和张良素不相识，突然在野外遇到了，就让张良做拣鞋穿鞋这种奴仆婢妾的差事，而张良也顺从地去做，不以为怪，这正是秦始皇不能使他惊慌，而项羽不能使他暴怒的原因。

考察汉高祖之所以得胜，而项羽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就在于能忍和不能忍之间。项羽正是因为不能忍，才百战百胜而轻易使用他的锋芒；高祖能忍，便保全兵力等待项羽疲惫衰败之时，这就是张良教他的。韩信攻下齐地，想自立为齐王时，刘邦发怒，怒气显露在言语和脸色上。由此看来，他还是有刚强而不能忍耐的盛气，除了张良，又有谁能成全他呢！

太史公原以为张良高大魁梧，但实际上他的身材、相貌竟然像少妇女子，与他的志向气概并不相称。啊，这也许正是张良之所以为张良的原因吧！

喜雨亭记

苏　轼

【题解】

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苏轼任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凤翔县）签书判官。第二年，他修了一座亭子，名叫“喜雨亭”。

这篇文章记叙了喜雨亭命中的缘由，描写了人们在久旱逢甘雨时的欢乐情景和自己的愉悦心情，表现出作者重视农业、关心百姓生活的思想感情。

文章集议论、描写、抒情于一体，且寓议论于风趣的谈话之中，非常别致。末尾作歌颂雨，直抒喜雨之情，含意深刻。

【原文】

亭以雨名，志喜也[1]。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2]；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3]。其喜大小不一，示其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4]，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5]，其占为有年[6]。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7]，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8]，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9]，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以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10]；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11]？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注释】

[1]志：记。[2]“周公”二句：周公，西周初期政治家。相传唐叔得到一种两株苗合生一穗的禾，献给周成王，成王赐予周公，周公作《嘉禾》一文，收在《尚书》里。文已佚。[3]“叔孙”二句：春秋时，鲁国的叔孙得臣战胜了长狄，俘虏了长狄首领侨如，就以“侨如”作儿子的名字。[4]扶风：即宋代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凤翔县。[5]雨麦：下麦雨。风将麦子卷上空中又下落产生的现象。岐山：在凤翔县东北。[6]占：占卜。[7]乙卯：与下文的甲子、丁卯都是记日的干支数。这里分别指嘉祐七年四月初二、十一及十四日。[8]忭（biàn）：欢乐。[9]荐饥：连年饥荒。[10]襦（rú）：短袄。[11]伊：语助词，无实义。

【译文】

这座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纪念喜庆之事。古时候有了喜事，就用以命名事物，表示不忘。周公得到天子赏赐的稻禾，便用《嘉禾》作为自己文章的篇名；汉武帝得了宝鼎，便用“元鼎”作为年号；叔孙得臣打败狄人侨如，便用“侨如”作为儿子的名字。他们的喜事大小不一样，但表示不忘的意思却是一样的。

我到凤翔府的第二年，才开始造官邸，在堂屋的北面修建了一座亭子，并在亭子南面开凿了一口池塘，引来流水，种上树木，把它当作休息的场所。这年春天，岐山的南面下了麦雨，占卜此事，认为今年是个好年成。然而此后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才开始发起愁来。过了三月，四月初二天才下雨，十一日又下雨，百姓们认为下得还不够；十四日又下了大雨，连下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衙门里相互庆贺，商人们在集市上一起唱歌，农夫们在田野里一同欢笑，忧愁的人因而高兴，生病的人因而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恰好在这时造成。

于是，我在亭子里向客人举杯劝酒，对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你们一定会说：‘五天不下雨，就长不成麦子了。’十天不下雨呢？你们一定会说：‘十天不下雨，稻子也长不成了。’没有麦没有稻，年成自然荒歉了，诉讼案件就会增多，盗贼也会猖獗起来。那么我与你们即使想在这亭子上游玩享乐，能做得到吗？现在上天不遗弃这里的百姓，刚有旱情便降下雨来。我与你们能够一起在这亭子上游玩赏乐，都靠这雨的恩赐啊！这又怎么能忘记呢？”

给亭子命名以后，又接着作歌。歌辞道：“假如上天下珍珠，受寒的人不能用它来做短袄；假如上天下白玉，挨饿的人不能用它来做粮食。一场大雨连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说没有这力量。归功于天子，天子也否认。归之于造物主，造物主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归之于太空。而太空深远渺茫，不能够命名它。我因而用雨来命名我的亭子。”

石钟山记

苏　轼

【题解】

关于石钟山名称的由来，苏轼之前有两种不同的意见。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认为是湖水拍击山石，声如洪钟，因此得名。这种说法人们并不相信。唐朝李渤则从山上取了两块石头，在湖上敲击，发出或含糊或清脆的声音，因此认定山的得名是由于山石的这一特性。李渤的意见似乎更被人接受，苏轼路过这里，寺院的和尚就是这么演示给他看的。可是苏轼对后一种解释尤其不信服，便连夜坐船到山脚下实地考察，自己寻找答案。苏轼发现，那些山崖下有许多空隙，还有一块大石头立在湖中，中间有洞而且多孔，声音就是这么发出来的。苏轼终于明白了郦道元的说法是正确的，只是过于简单，人们又不愿亲自去求证，因此不被人信服。苏轼因此批评了士大夫不愿亲临现场进行调查研究，只凭主观臆断的作风。

后来，对于石钟山的得名又有人作出新的解释。明清时人们认为：“盖全山皆空，如钟覆地，故得钟名。”现代人经过考察，认为石钟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它既有钟之声，又有钟之形。真正的答案在哪里，也许难以有定论。

【原文】

《水经》云：“彭蠡之口有石钟山焉[1]。”郦元以为下临深潭[2]，微风鼓浪[3]，水石相搏，声如洪钟。是说也[4]，人常疑之。今以钟磬置水中[5]，虽大风浪不能鸣也，而况石乎！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6]，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7]，北音清越[8]，桴止响腾[9]，余韵徐歇。自以为得之矣[10]。然是说也，余尤疑之。石之铿然有声者[11]，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12]，余自齐安舟行适临汝[13]，而长子迈将赴饶之德兴尉[14]，送之至湖口，因得观所谓石钟者。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乱石间择其一二扣之，硿硿然[15]，余固笑而不信也。至其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大石侧立千尺，如猛兽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栖鹘[16]，闻人声亦惊起，磔磔云霄间[17]；又有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者，或曰此鹳鹤也。余方心动[18]，欲还，而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19]。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则山下皆石穴罅[20]，不知其浅深；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21]。舟回至两山间，将入港口，有石当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窍[22]，与风水相吞吐，有窾坎镗鞳之声[23]，与向之噌吰者相应，如乐作焉。因笑谓迈日：“汝识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无射也[24]；窾坎镗鞳者，魏庄子之歌钟也。古之人不余欺也[25]。”

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郦元之所见闻，殆与余同[26]，而言之不详。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渔工水师虽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传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自以为得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注释】

[1]彭蠡：鄱阳湖的别称。石钟山：在今江西湖口鄱阳湖东岸，有南北二山。[2]郦元：即郦道元，著有《水经注》。[3]鼓：振动。[4]是说：这种说法。[5]磬：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6]李渤：唐代洛阳人，曾任江州刺史，写过一篇《辩石钟山记》。[7]函胡：同“含糊”。[8]清越：清脆而高扬。[9]桴（fú）：鼓槌。[10]得之：找到了答案。[11]铿（kēng）然：形容敲击金石所发出的响亮的声音。[12]元丰：宋神宗年号。六月丁丑：农历六月初九日。[13]齐安：即黄州，今湖北黄冈。临汝：即汝州，今河南临安。[14]迈：苏迈。饶：饶州，治所在今江西波阳。德兴：今江西德兴。[15]硿（kōng）硿：形容石被击后所发的声音。[16]栖鹘（hú）：宿在巢中的老鹰。[17]磔（zhé）磔：鸟叫声。[18]心动：这里是心惊的意思。[19]噌吰（chēng hóng）：形容声音洪亮。[20]罅（xià）：裂缝。[21]涵淡澎湃：波浪激荡。[22]空中：中空。[23]窾（kuǎn）坎镗（táng）鞳（tà）：击打的声音。[24]无射（yì）：钟名。东周周景王时普铸成无射钟。[25]不余欺：没有骗我。[26]殆：大概。

【译文】

《水经》上说：“鄱阳湖的湖口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认为石钟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下面是深潭，微风鼓起波浪，江水和山石互相碰撞，发出洪钟般的声音。这个说法，人们常常怀疑它的正确性。如今把真的钟和磬放在水中，即使有大风大浪也不能使它们发出声响，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代，李渤才去探寻它的遗迹，在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打它们，听它们的声音。南边那块的声音重浊而模糊，北边那块的声音清脆而响亮，鼓槌停止敲击，响声还在传扬，余音慢慢地才消失。李渤自认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但是这个说法，我更加怀疑。石头被敲击，能够发出铿锵的声音，到处都是，可是唯独这座山要用钟来命名，为什么呢？

元丰七年六月初九，我从齐安坐船去临汝，同时大儿子苏迈要去就任饶州德兴县县尉，我送他到了湖口，因而能够观察这座称为“石钟”的山。庙里的和尚叫一个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堆里挑出一两块石头敲击着，发出硿硿的响声。我只是笑了笑，并不相信是这么回事。到了晚上，月光明亮，我独自和苏迈坐着小船来到陡峭的悬崖下面。巨大的山石在旁边耸立着，高达千尺，好像凶猛的野兽和奇异的鬼怪，阴森森地要向人扑过来；山上栖息的鹘鸟听到人的声音，也受了惊吓飞起来，在云霄中磔磔地鸣叫；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边咳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心里有些害怕，正想返程回去，忽然听见巨大的声音从水上发出，轰隆隆地响着，就像钟鼓的声音，久久不停。船夫非常害怕。我慢慢地观察，原来山脚下都是石头的洞穴和裂缝，不知它们的深浅，微小的波浪涌进洞穴和裂缝，激荡撞击，便发出这样的声音。船绕到上钟山和下钟山之间，将要进入湖水的分流处，有块大石头挡在水流的中央，上面双约可坐一百来个人，中间是空的，四周有许多窟窿，把风浪吞进去又吐出来，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同刚才听到的轰隆隆的声音相互应和，好像奏乐一般。于是我笑着对苏迈说：“你知道吗？那轰隆隆的响声，像是周景王无射钟所发出的声音；窾坎镗鞳的响声，像是魏庄子歌钟所发出的声音。古人并没有欺骗我们啊！”

凡事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却凭主观想象去推断它的有无，可以吗？郦道元见到和听到的，大概和我一样，可是说得不详细；一般的士大夫终究不愿意深夜乘着小船停靠在悬崖绝壁下面，所以无法知道真相；而渔夫船工，虽然知道却又不能用文字表达出来。这就是石钟山得名的真实原因在世上没有流传开来的缘故吧。而见识浅薄的人，竟然用斧头敲打山石的办法来寻求石钟山得名的原因，自以为知道了真相。我因此记下这件事，叹惜郦道元记载的简略，又讥笑李渤所说的浅陋。

前赤壁赋

苏　轼

【题解】

《赤壁赋》写于被贬官为黄州团练副使的时期，共有前、后两篇。本文通过苏子与客游赤壁时的一番关于人生哲理的探讨，表明自己的人生态度。

到了赤壁就联想到曹操、周瑜，就会感叹“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觉得相对于绵延不断的时间来说，人的生命是那么短促，人的功业是那么渺小，这是很自然的。那么，应该怎样消除这种悲感呢？作者认为，从变化的角度来看，长江水不断东流，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长江永远奔流不息，作为一个整体又不会消亡。人生也是如此，个人的生命和功业是短促的、渺小的，但人类则是永远存在的。有了这样的胸襟，人生苦短的悲感就能得到解脱。作者认为，作为个体，人可以从清风明月中寻找精神寄托，在大自然中充分领略生命的乐趣。

本文行文如行云流水，畅达自如，能在不经意之间深深打动读者的心。

【原文】

壬戌之秋[1]，七月既望[2]，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3]。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4]，歌《窈窕》之章[5]。少焉[6]，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7]。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8]，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9]，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10]，羽化而登仙[11]。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12]。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13]。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14]，泣孤舟之嫠妇[15]。

苏子愀然[16]，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17]？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18]，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19]？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20]，横槊赋诗[21]，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渔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22]。寄蜉蝣于天地[23]，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24]，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25]。”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26]，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1]壬戌：公元1082年。中国古代用干支纪年，60年一轮，称一个“甲子”。[2]既望：农历每月的十六日。望，十五日。[3]赤壁：长江上有两处赤壁，一在湖北嘉鱼，是三国时赤壁之战的战场；一在湖北黄冈，即本文中的赤壁。苏轼将这两处混为一谈，可能是失误，也可能是故意。[4]明月：指《诗经·陈风·明月》篇。[5]窈窕：是《明月》篇的首章。[6]少焉：一会儿。[7]斗牛：斗宿、牛宿，星宿名。[8]一苇：比喻船很小。[9]冯：同“凭”。[10]遗世：离开人世。[11]羽化：道教传说中称成仙之人为羽化，意思是长了翅膀，可以飞上天。[12]溯流光：指小船在月光浮动的水面上逆流而上。[13]歌：按歌唱的声调节拍。[14]蛟：龙。[15]嫠（lí）妇：寡妇。[16]愀然：忧愁变容的样子。[17]曹孟德：曹操。[18]缪：同“缭”，连接，环绕。[19]周郎：指周瑜，三国时东吴都督。[20]酾（shī）酒：斟酒。[21]槊（shuò）：长矛。[22]匏（páo）樽：葫芦做的酒器。[23]蜉蝣（fú yóu）：生于水边只能活几小时的一种小虫。[24]斯：这，指江水。[25]共适：共同享受。[26]肴：菜肴。核：果核。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日，我和客人坐着船在赤壁之下的长江上游玩。清风缓缓吹来，水面没有起波浪。举起酒杯劝客人同饮，朗诵《诗经·月出》诗里的《窈窕》一章。不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山上升起，徘徊在斗宿、牛宿之间。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江面，水中映着月光与天空连成一片。我们任凭一叶轻舟自由漂流，浮动在那茫茫无边的江面上。江面多么浩翰啊，船儿像凌空驾风而行，不知道将在什么地方停留；我们多么飘然超逸，又像是脱离尘世，无牵无挂，变成轻举飞升的神仙。

这时候，我们喝着酒，十分快乐，便敲着船舷唱起歌来。歌词道：“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拍击着澄明的水波啊，在月光浮动的江面逆流而上。我的情思啊，深远无穷，遥望美人啊，在天的另一方。”客人中有位会吹洞箫的，随着歌声吹箫伴奏，箫声呜咽，像是哀怨，又像怀恋，像是抽泣，又像低诉。吹完后，余音悠扬，像细长的丝缕般延绵不断。这箫声，能让深渊里潜藏的蛟龙起舞，使孤独小船上的寡妇悲泣。

我不禁心情忧伤，理好衣襟端正地坐着，问那客人道：“你的箫声为什么这么悲凉呢？”客人回答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吗？从这儿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见武昌，山水相互环绕，草木茂盛苍翠，这不就是曹操被周瑜所困的地方吗？当他占领荆州，攻下江陵，顺江东下的时候，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面对长江斟酒痛饮，横握着长矛吟咏诗歌，真是一代的英雄豪杰啊！而如今却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只在江中的小洲上捕鱼打柴，与鱼虾作伴，以麋鹿为友；驾着一叶小舟，举杯互相劝酒；把蜉蝣一般短暂的生命寄托在天地之间，渺小得简直像大海里的一粒小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促，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希望能与神仙相伴遨游，拥抱明月而永世长存。明知这种愿望是不能突然实现的，只好借箫声把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寄托给悲凉的秋风。”

我对客人说：“你也懂得那江水和月亮的道理吗？江水像这样不断流去，但又可以说它实际上不曾流去；月亮时圆时缺，可它到底并没有一点增减。大概说来，如果从变化的一面去看它，那么天地间的万事万物，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曾保持过原状；如果从不变的一面去看它，那么万事万物和我们本身都是长存不灭的，我们又何必去羡慕什么呢？再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宰，假如不是我应有的东西，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取用。只有那江上的清风，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它，听到的便是美妙的声音；眼睛看它，看到的便是悦目的色彩。取用它们没有人禁止，享用它们也没有穷尽，这是大自然的无穷宝藏啊，正是我和你可以共同享受的。”

客人高兴地笑了，洗了酒杯重新斟上酒。菜肴和果品都吃完了，酒杯盘盏堆得乱七八糟。我们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露出白色的曙光。

后赤壁赋

苏　轼

【题解】

写了《前赤壁赋》不久，十月十五日夜，苏轼重游赤壁，写了这篇《后赤壁赋》。

从景色上说，前赋写秋色，后赋写初冬之景；从心情上说，前赋是由起然飘忽转入对人世沧桑的感慨，最后在达观中获得解脱；后赋则由冬夜凄清的景色，引发悲凉、恐惧的心情，后来又转入虚幻缥缈的道士化鹤的梦境，曲折地反映出作者企图超尘绝俗的思想。本文写初冬之景，纯用白描，却诗情盎然，历来被人们所推崇。

【原文】

是岁十月之望[1]，步自雪堂[2]，将归于临皋[3]。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4]。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5]。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6]，踞虎豹，登虬龙[7]，攀栖鹘之危巢[8]，俯冯夷之幽宫[9]。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10]，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悟。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注释】

[1]是岁：指作《前赤壁赋》的同一年。[2]雪堂：苏轼贬到黄州团练副使时在黄冈城外东城所筑。[3]临皋：临皋亭，苏轼在黄州时的住处。[4]黄泥坂：雪堂到临皋亭的必经之路。[5]松江：今属上海，出产的鲈鱼最有名。[6]蒙茸：指杂乱丛生的野草。[7]虬龙：传说中生有角的龙，这里指像虬龙形状的岩石。[8]鹘：一种猛禽。[9]冯（píng）夷：传说中的水神。[10]畴昔：往日，这里指昨日。

【译文】

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从雪堂出发，准备走回临皋亭。有两位客人跟随着我，一起走过黄泥坂。这时霜露已经降下，树叶全都脱落。我们的身影映在地上，抬头望见明月高悬。四下里瞧瞧，心里十分快乐；于是一面走一面吟诗，相互应答。

过了一会儿，我感叹说：“有客人却没有酒，即便有酒也没有菜。月色皎洁，清风吹拂，这么美好的夜晚，我们怎么度过呢？”一位客人说：“今天傍晚，我撒网捕到了鱼，阔嘴巴，细鳞片，形状就像松江的鲈鱼。不过，到哪里去弄酒呢？”我回家和妻子商量，妻子说：“我有一斗酒，藏了很久，就是为了让您应个急的。”

就这样，我们带着酒和鱼，再次到赤壁下游览。长江的流水发出声响，陡峭的江岸高峻直耸；山峦很高，月亮显得很小；水位降低，礁石也显露了出来。相隔才多少日子啊，上次游览所见的江景山色却再也认不出来了！我撩起衣襟上了岸，踏着险峻的山岩，拨开杂乱的野草；蹲在虎豹形状的怪石上，又不时拉住形如虬龙的树枝，攀上猛禽做窝的悬崖，俯看水神冯夷的深宫。两位客人都不能跟着我爬山了。我破空一声长啸，草木都被震动，高山也与我共鸣，深谷响起了回声，江上似乎也起了风浪。我也不禁觉得寂寞悲哀，紧张恐惧，觉得这里令人生畏，不可久留。回到船上，把船划到江心，任凭它漂流到哪里就在哪里停泊。这时已近半夜，望望四周，一片冷清寂寥。忽然有一只鹤，横穿江面从东边飞来，翅膀像车轮一样大小，整个身子像是穿着洁白的衣衫、黑色的裙子，它戛戛地拉长声音叫着，掠过我们的船向西飞去。

过了一会儿，客人走了，我也回家睡觉。梦见一位道士，穿着羽毛编织成的衣裳，轻快地走来，走过临皋亭的下面，向我拱手作揖说：“赤壁之游快乐吗？”我问他的姓名，他低头不回答。“噢！哎呀！我知道你的底细了。昨天夜里，边飞边叫经过我船上的，不就是你吗？”道士回头笑了起来，我也忽然惊醒了。开门一看，却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上枢密韩太尉书

苏　辙

【作者】

苏辙（1039—1112），字子由。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散文家，与父苏洵、兄苏轼合称“三苏”，苏辙被称为“小苏”。有《栾城集》。

【题解】

这篇文章是苏辙为了求见枢密使韩琦而呈上的一封书信。文章的构思非常巧妙，先不提对方，却说自己从小喜欢写文章，由此引出一番谈论文章的话题。然后从作文养气谈起，说到养气要游历名山大川，结识天下俊杰。于是说到自己这番上京考试，见识了高山大川，结识了闻名天下的欧阳修及其门人，这才引出自己想见韩太尉的本意。这种写法，既表达了对韩琦的景仰，又不显得低声下气，确实别具匠心。

文章提出，文章是“气”（作者的内心修养和广阔的生活阅历）的表现。要想写好文章，就要摆脱书本的局限，游览山川、扩大交流、开拓见识。这是非常有道理的。

【原文】

太尉执事[1]：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2]。太史公行天下[3]，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4]，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5]，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6]，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7]，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8]，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9]，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10]。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11]，而辙也未之见焉。

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12]，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

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13]，非有取于升斗之禄[14]；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注释】

[1]太尉：韩琦。当时任枢密使。[2]称：相称。[3]太史公：司马迁。[4]疏荡：舒畅奔放。[5]百氏之书：指古代诸子百家的著作。[6]汩没：埋没。[7]京师：北宋的京都汴梁，今河南开封。[8]仓廪：粮仓。[9]翰林欧阳公：指欧阳修。[10]四夷：指四方边境的部族。不敢发：因为害怕韩公而不敢发动叛乱。[11]周公、召公、方叔、召虎：周朝的四名大臣。[12]来：指苏辙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13]向：前次。[14]斗升之禄：微薄的俸禄。

【译文】

太尉执事：苏辙生性喜好写文章，对此想得很深。我认为文章是气的外在体现，然而文章不是单靠学习就能写好的，气却可以通过培养而得到。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现在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塞于天地之间，同他气概的大小相称。太史公司马迁走遍天下，广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之间的英豪俊杰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不羁，颇有奇伟之气。这两个人，难道是曾经执笔学写过这种文章？这是因为他们的气充满在内心，而流露到形貌之外，体现在言语间，而表现在他们的文章中，而他们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

苏辙出生已经十九年了。我住在家里时，所交往的不过是邻居和同乡的人；所看到的不过是几百里之内的景物，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观览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无所不读，然而其中记载的都是古人陈旧的东西，不足以激发自己的志气。我担心就此被埋没，便毅然离开家乡，去探寻天下的奇闻壮观，以便了解天地的广大。我经过秦朝、汉朝的故都，尽情观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急流，深有感触地想起了古代的英雄豪杰。到了京城，抬头看到天子宫殿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苑囿的富庶而且巨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广阔富丽。见到翰林学士欧阳公，聆听了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了他秀美奇伟的容貌，同他的学生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以雄才大略称冠天下，天下百姓依仗您而无忧无虑，四方各族惧怕您而不敢侵犯，在朝廷之内像周公、召公一样辅佐君主，领兵出征就像方叔、召虎一样御侮立功。可是我至今还未见到您呢。

况且一个人在学习上，如果没有远大的志向，即使学了很多又有什么用呢？苏辙这次来，于山，看到了终南山、嵩山、华山的高峻；于水，看到了黄河的深广；于人，看到了欧阳公；可是仍以没有谒见您而为一件憾事。所以希望能够一睹贤人的丰采，就是听到您的一句话也足以使自己心雄志壮，这样就算是看遍了天下的壮观，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苏辙年纪很轻，还没能够通晓做官的事情。先前来京应试，并不是为了谋取微薄的俸禄。偶然得到了它，也不是自己所喜欢的。然而有幸得到恩赐还乡，等待吏部的选用，使我能够有几年空闲的时间，用来更好地研习文章，并且学习从政之道。太尉假如认为我还可以教诲而屈尊教导我的话，我就更感到荣幸了。

黄州快哉亭记

苏　辙

【题解】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次年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苏辙受此案牵连，同年被贬为监筠州（治今江西高安）盐酒税。苏轼的友人张梦得在寓所西南筑亭，苏轼将亭命名为“快哉”，苏辙写了这篇文章来阐发苏轼命名的含义。本文首从描写亭上所见江景起笔，交代了筑亭、命名的缘由，接着围绕“快哉”二字展开描写和议论。作者认为，只要内心坦然，不以物伤性，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都可以很快乐。这是作者与其兄苏轼在逆境中仍保持乐观的人生态度的真实写照。

【原文】

江出西陵[1]，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沅、湘[2]，北合汉、沔[3]，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4]，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5]，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6]。

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7]。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8]，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洲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9]，周瑜、陆逊之所骋骛[10]，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

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11]，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12]，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13]，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14]，挹西山之白云[15]，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

【注释】

[1]西陵：西陵峡，长江三峡之一，在湖北宜昌西北。[2]湘、沅（yuán）：湘水和沅水。都在今湖南境内。[3]汉、沔（miǎn）：本是一条河流，北源出自今陕西留坝西者为沔水，西源出自今宁强北者为汉水，两源合流后通称沔水或汉水，流经湖北，汇入长江。[4]浸灌：形容水势浩大。[5]清河：今属河北。张君梦得：张梦得，字怀民，苏轼的朋友。齐安：即黄州，治在今湖北黄冈。[6]子瞻：苏轼的字。[7]舍：古代以三十里为一舍。[8]倏（shū）忽：转眼之间。[9]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孙仲谋：即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吴国的建立者。[10]周郎：周瑜。陆逊：三国时孙吴大将，曾于彝陵（今湖北宜昌东）大破蜀军，后任荆州牧，久驻武昌。[11]景差：战国时楚国辞赋家。兰台之吕：在今湖北钟祥。[12]会计：指掌管征收赋税钱谷等事务。[13]蓬户翁牖：用蓬草编门，用破翁挡窗，喻指穷人家的住所。[14]濯（zhuó）：洗涤。[15]挹：汲取。这里是尽情观览的意思。

【译文】

长江从西陵峡流出，方始进入平地，水流也变得奔放浩大。南面汇合了湘水和沅水，北面汇合了汉水和沔水，水势越发浩荡。到了赤壁之下，波流激荡，犹如大海一般。清河张梦得君贬官后住在齐安，在他住宅的西南面修建了一座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胜景，而我的兄长子瞻为它起名叫“快哉亭”。

在亭子上望出去，能看到南北百里之遥，东西三十里之远。江面波涛汹涌起伏，时而风起云涌，时而风散云消。白天有船只出没于亭前，晚上则有鱼龙悲鸣于亭下。景色在瞬息之间变幻，动人心魄，惊人眼目，使人不能长时间观赏。如今却可以在亭中凭几而坐，尽情赏玩，抬眼就可以饱览风光。向西遥望武昌的群山，冈峦高低起伏，草木成行成列，当烟雾消散、太阳出来的时候，渔人和樵夫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指点出来。这就是将亭子命名为“快哉”的原因吧。至于那长长沙洲的岸边，旧日城郭的废墟，是曹操、孙权曾经窥伺争夺的地方，周瑜、陆逊曾经率兵驰骋的疆场，那些遗风故迹，也足以使世俗之人称快。

当年楚襄王让宋玉、景差跟随着游兰台宫，有一阵风飒飒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真痛快啊，这阵风！这是我和百姓共同享受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哪能和大王共同享受呢！”宋玉的话，大概有着讽谏的意味。风并没有雌雄的差异，而人有得志和不得志的区别。楚王之所以觉得快乐，和百姓之所以感到忧愁，这是人的境遇不同，与风又有什么相干呢？士人生活在世间，假如他心中不安然自得，那么到哪里不会觉得不痛苦呢？假如他内心达观坦荡，不因外物的影响而伤害自己的性情，那么到哪里还会觉得不快乐呢？如今张君不因为贬官而忧愁，却利用处理公务的余暇，让自己在山水之间尽情游赏，这表明他心中应该有超过常人的东西。即使是用蓬草编门，用破翁挡窗，他生活在其中也不会感到不快乐的；更何况他能在长江的清流中洗濯，面向西山的白云尽情观赏，让耳目得到尽情的享受，以求得自己的舒心快意呢！如果不是这样，绵延的山峰，陡峭的山谷，成片的树林，高大的古木，清风在其间回旋，明月在上空朗照，这些都是使忧郁失意的文人士大夫悲伤憔悴而不能忍受的景色，哪里看得出它们是能使人快乐的呢！

读《孟尝君传》

王安石

【作者】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晚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神宗熙宁三年拜相，推行新法，史称王安石变法。文集有《王文公文集》《临川先生文集》两种。

【题解】

战国时，齐国的孟尝君手下曾有几千名食客，以善于养士闻名天下，与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合称“战国四公子”。这篇短文，就是王安石读了《史记·孟尝君列传》后写下的感想。

王安石在文中一反传统的说法，主旨在于驳倒“孟尝君能得士”这个观点。王安石认为，“士”必须具有经邦济世的才能，而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根本不配“士”这个高贵的称号。文章不足一百字，却气势峭拔，雄健有力，并富于变化，是我国古代短篇议论文的杰作。

【原文】

世称孟尝君能得士[1]，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2]，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3]，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4]，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注释】

[1]孟尝君：战国时齐国贵族，姓田名文，孟尝君是他的封号。士：这里指人才。[2]赖：依靠。[3]鸡鸣狗盗：指孟尝君手下善于学鸡鸣和善于学偷盗的两个门客。[4]南面：面向南，指成为霸主、帝王。古代面向南为尊位。

【译文】

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搜罗人才，人才也因此投奔他，而他也靠他们的帮助，得以从虎豹一样凶残的秦国逃脱出来。唉！其实孟尝君只不过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的头目罢了，哪里称得上能搜罗人才呢？如果他不这样做，凭着齐国强大的实力，只要得到一个真正杰出的人才，也应该可以制服秦国、称雄于诸侯，哪里还用依靠鸡鸣狗盗之徒的帮助呢？鸡鸣狗盗之徒在他的门下出入，这正是真正的人才不去投奔他的原因啊。

游褒禅山记

王安石

【题解】

本文借游山探洞为题，来阐述治学之道，是一篇以议论为主、记游为次，通过记游进行说理的散文。

王安石这次游褒禅山，由于同伴中一人懈怠，只进了洞的一小半，大伙便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们又后悔了，埋怨起了那么主张出洞的人。因为当时他们并不疲劳，火把还足以支持进一步的探寻，惟一的原因可能是畏惧或懈怠。作者便对这一件小事进行了深入的思考。世界奇伟、瑰丽、不同寻常的景象，常常在路途遥远而艰险的地方，人们想要尽情享受游赏的乐趣，便要有足够的意思、体力，并辅以必要的物质条件。自己尽了力，即使暂时没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也决不会遭到别人的讥讽，自己也可以无怨无悔。这些思考看似处处写游，其实句句无不可以说治学之道。

【原文】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1]。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2]，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3]。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4]，其文漫灭[5]，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6]，入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余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余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7]，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余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8]，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9]，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予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10]！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11]；长乐王回深父[12]；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注释】

[1]褒禅山：旧名华山，在安徽含山城北，山峦起伏，有泉有洞，风景秀美。[2]浮图：这里指和尚。[3]庐冢：墓旁守墓用的房舍。[4]仆：倒。[5]漫灭：磨灭。[6]窈（yǎo）然：深远幽暗的样子。[7]咎：责怪。[8]夷：平坦。[9]相：帮助。[10]胜道：说得完呢。[11]庐陵：今江西吉安。[12]长乐：今福建长乐。

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和尚慧褒开始在这山上盖房子居住，死后就葬在这里里，因此，慧褒之后人们就称它为“褒禅山”。现在所谓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和尚的房舍和坟墓所在地。跟离这禅院东面五里，有个地方叫华山洞，是因为它地处华山的南面而得名。离洞口一百多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倒在路上的石碑，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从残存的字迹上辨认出“花山”两个字。现在读念“华”为“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了。

洞下面的地势平坦开阔，有股泉水从侧壁流出，到这里来游览并题字留念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前洞”。从山脚往上走五六里，有一个幽暗深邃的山洞，进去以后，感到很冷，要问我多深，就连那些特别喜欢游山玩水的人都没有到过尽头，这就是所谓“后洞”。我与四个同伴举着火把走进去，赵往深处走，路就越难行，而看到的景象也越奇特。有个退缩了想出来的人说：“再不出去，火把就烧光了。”于是我们都和他一道出来了。估计我们进洞的深度，比起那些喜欢探险旅游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看看山洞的左右两边，来到这里并题字留念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洞越深，进去的人就越少。当我们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我的体力还足以继续向里走，火把也还足以照明。出洞之后，有人就抱怨那个吵着要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自己跟着别人退了出来，不能尽情享乐游览的乐趣。

于是我很有感慨。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鱼虫、鸟兽，往往有所收获，这是因为他们思考问题深入，而且处处都能做到这样。平坦又近便的地方，游人就多；艰险而偏远的地方，去的人就少。而世界上雄奇壮丽和极不寻常的胜景，常常是在艰险偏远的地方，人们很少到达的。因此，没有坚强意志的人就不能到达；有坚强的意志，不肯轻易放弃，可是如果体力不足，也不能到达；有意志有体力，又不轻易松懈放弃，可如果到了幽暗迷惑的地方而又没有东西可以借助，也还是不能到达的。然而，如果你的能力足以到达而没有到达，在别人看来是可以讥笑的，自己也会感到后悔；如果我已经尽了努力，仍然不能到达，那就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了，谁又能讥笑呢？这些就是我的心得。

我对于那块倒在路上的石碑，又产生了感叹，感叹古代典籍遗失，后代人以讹传讹，事物的真实情况就无法弄清楚，这样的例子难道说得尽吗！这就是读学求学的人对于学问不能不深入思考而谨慎选择的原因啊。

同游的四个人是：庐陵萧君圭，字君玉；长乐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王安国，字平父；王安上，字纯父。

送天台陈庭学序

宋　濂

【作者】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号潜溪，浦江（今属浙江）人。元末隐居不仕，明初奉命主修《元史》，字至翰林院学士承旨知制诰。后因受胡惟庸案牵连，病死于流放途中。著有《宋学士文集》。

【题解】

本文是一篇赠序，作者借题发挥，借送别论诗文创作。在文章的前半部分，作者赞赏川蜀山水名胜之游对陈庭学作诗的补益，肯定了“行万里路”对诗文创作的重要性；后半部分，作者先自谦生平游历不广，然后笔锋一转，以颜回、原宪的事迹为例，提出为诗为文“有出于山水之外者”的观点，强调要注征提高内在的学识修养，体现了一位长者对后辈小生语重心长的劝导。

【原文】

西南山水，惟川蜀最奇[1]。然去中州万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2]，水有瞿塘滟滪之虞[3]。跨马行篁竹间[4]，山高者，累旬日不见其巅际。临上而俯视，绝壑万仞，杳莫测其所穷，肝胆为之掉栗[5]。水行则江石悍利，波恶涡诡，舟一失势尺寸，辄糜碎土沉，下饱鱼鳖。其难至如此。故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非才有文者，纵游无所得；非壮强者，多老死于其地。嗜奇之士恨焉。

天台陈君庭学[6]，能为诗，由中书左司掾[7]，屡从大将北征有劳，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8]，由水道至成都。成都，川蜀之要地，扬子云、司马相如、诸葛武侯之所居；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诗人文士游眺、饮射、赋咏、歌呼之所，庭学无不历览。既览必发为诗，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于是其诗益工。越三年，以例自免归，会予于京师[9]。其气愈充，其语愈壮，其志意愈高，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10]。

予甚自愧，方予少时，尝有志于出游天下，顾以学未成而不暇。及年壮方可出，而四方兵起，无所投足。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极海之际，合为一家，而予齿益加耄矣[11]。欲如庭学之游，尚可得乎？然吾闻古之贤士，若颜回、原宪[12]，皆坐守陋室，蓬蒿没户，而志意常充然，有若囊括于天地者。此其故何也？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庭学其试归而求焉？苟有所得，则以告予，予将不一愧而已也。

【注释】

[1]川蜀：四川古为蜀国，秦置蜀郡，三国时又为蜀汉地，故称“川蜀”。[2]剑阁：县名，剑门关在县北，自古以“剑门天下险”闻名。栈道：古代在川、陕、甘境内峭岩陡壁上凿孔架桥连阁而成的一种道路。[3]瞿塘：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在重庆奉节一带，江面最狭处仅百余米。江流湍急，山势陡峻，号称“天堑”。滟滪（yàn yù）：滟滪堆，瞿塘峡江口突起的礁石，是长江三峡著名的险滩。[4]篁（huáng）竹：竹林。[5]掉栗：颤抖。[6]天台：县名，今属浙江。[7]中书左司掾（yuàn）：中书省左司的属官。[8]照磨：明代于每一行省设都指挥使司，掌一方军政，直属兵部，照磨为其属官，负责文卷工作。[9]京师：明朝初期的京城，今南京市。[10]侈：广，多。[11]齿：年龄。耄（mào）：年老。[12]颜回：字子渊，春秋末鲁国人，孔子弟子。原宪：字子思，鲁国人。孔子弟子。后代常以颜回、原宪比喻贫穷而不改操守的读书人。

【译文】

西南地区的山水，惟独四川境内最为奇特。但那里与中原一带相距万里之遥，陆路有剑阁、栈道之类的险阻；水路上有瞿塘峡、滟濒堆之类的畏途。骑着马走在密密的竹林间，山势高峻，连续十来天都看不到山顶。站在高处往下俯瞰，眼前是万丈深渊，幽深莫测，看不到谷底，令人胆战心惊。乘船在水中行，礁石尖利，波涛险恶，漩涡诡异，船只行驶时稍微有一点偏差，往往粉身碎骨，像泥土一样沉入水底，船中人便喂了江中鱼鳖之腹。通往四川的道路艰难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不是做官出仕富有财力的人，不能前往游历；不是天生富有文才的人，即使游览了也无所得；不是身强体壮的人，大多老死在那里。喜欢寻奇探胜的人常常因而心存遗憾。

天台的陈庭学君，善于写诗。他以中书左司掾的身份，多次随从大将北征，颇有功劳，升任四川都指挥司照磨，从水路到了成都。成都是四川的要地，扬雄、司马相如、诸葛亮等人生活过的地方。入川后，凡是英雄俊杰争战攻取、驻扎戍守的遗迹，诗人文土游览登临、饮酒投壶、吟诗咏歌的处所，庭学没有不去游历观览的。观览后必定要抒发感想吟为诗篇，记述那里风光景物与时世的变迁。因此他的诗歌越写越好。过了三年，庭学依照惯例辞官归家，在京城和我相见。他的精神更加饱满，话语更加宏壮，志向更加高远，大概是因为在川蜀山水中得到了很多的助益吧。

我自己很觉惭愧，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立志要出外游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只是因为学业未成，没有空闲的时间。到了壮年可以出游时，却是四面八方战乱纷起，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直到今天，圣明的天子兴起，天下安定，四海之内，合为一家，可是我的年纪已经越来越大了。要想再像庭学那样去游历，还能做到吗？不过，我听说古代的贤士，如孔子的弟子颜回、原宪等，大都坐守乡间，甘居陋室，蓬蒿杂草遮没了门户，但他们的志向意趣却总是很充实饱满，就像能囊括天地万物一样。这是什么原因呢？莫非还有些超出于山水之外的东西吗？希望庭学归去之后，尝试着寻求一下其中的道理。如果有了什么心得，就请告诉给我，我将不会只是惭愧一下就算了啊。

卖柑者言

刘　基

【作者】

刘基（1311—1375），字伯温，号郁离子，处州青田（今浙江青田）人。元末进士。朱元璋起兵后聘为谋臣，成为明朝开国元勋之一。官至御史中丞，封诚意伯。后被丞相胡惟庸诬陷，忧愤而死。著有《诚意伯文集》。

【题解】

这是一篇优秀的讽刺小品，作于元朝末年。作者借卖柑者之口，尖锐地揭露了那些坐高堂、骑大马，腰金衣紫，神气十足的文武大臣，其实都是些不懂用兵、不会治国的蠢才，如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柑子，批判了当时黑暗的社会现实。

【原文】

杭有卖果者[1]，善藏柑，涉寒暑不溃[2]。出之烨然[3]，玉质而金色。剖其中，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4]，奉祭祀，供宾客乎？将外以惑愚瞽也[5]？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6]。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7]？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8]，洸洸乎干城之具也[9]，果能授孙、吴之略耶[10]？峨大冠、拖长绅者[11]，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12]？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13]，坐糜廪粟而不知耻[14]。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15]，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16]。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注释】

[1]杭：杭州。[2]溃：腐烂。[3]烨（yè）然：灿烂鲜艳的样子。[4]笾（biān）豆：古代礼器，供祭祀或宴会用。笾用竹制，盛果脯等；豆用木或陶、铜制，盛鱼肉等。[5]衒：同“炫”，炫耀。瞽（gǔ）：瞎子。[6]食（sì）：喂食，养活。[7]子所：您这儿。[8]虎符：即兵符。皋比：虎皮。[9]洸（guāng）洸：威武的样子。干城：指保国御侮的将领。[10]孙：春秋时期军事家孙武。吴：战国时期军事家吴起。[11]绅：腰间束的带子。[12]伊：伊尹，商朝贤臣。皋：皋陶，相传舜时贤臣。[13]斁（dù）：败坏。[14]廪粟：公家粮仓里的粮食。这里指俸禄。[15]醇醴：味道醇厚的美酒。饫（yù）：饱食。[16]东方生：东方朔，汉武帝近臣。滑稽：诙谐善辩。

【译文】

杭州城有个卖水果的人，很会贮藏柑子，虽然经过一冬一夏，柑子仍然不腐烂。拿出来依然鲜艳光亮，玉石般的质地，黄金似的颜色。可是剖开来一看，里面却干枯得像破棉絮一般。我很奇怪，就问他：“你卖柑子给别人，是打算让人家装在盛祭品的礼器供奉神灵呢，还是用来招待宾客？或者只是要夸耀它的外表，来迷惑傻瓜和瞎子呢？你这样骗人也太过分了吧！”

卖柑子的人笑着说：“我干这个行当已有好多年了，靠着这一营生过活。我卖它，别人买它，从来没听到别人说什么，为什么唯独不能满足您的心意呢？世上干骗人勾当的人不少，难道就我一个吗？只是先生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罢了。当今那些佩带兵符、坐虎皮交椅的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好像是捍卫国家的人才，他们真的有孙武、吴起那样的韬略吗？那些戴着高高的官帽，腰上拖着长长带子的人，显出气宇轩昂的样子，真像是朝廷的重臣，他们真的能够建立伊尹、皋陶的功业吗？盗贼兴起，不知道怎样防御；百姓贫困，不知道怎样解救；官吏狡诈，不知道怎样禁止；法度败坏，不知道怎样整顿，白白地耗费国家仓库里的粮食却不知道羞耻。看看他们坐在高堂，骑着大马，喝足了美酒，吃饱了鱼肉，哪一个不是威风八面、令人生畏，哪一个不是威严显赫、可供效法呢？可是他们又何尝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呢？现在您对这些事不去分析明辨，却专门来挑剔我的柑子！”

我沉默了，无言以对。回来再想想他这番话，觉得他好像是东方朔一类滑稽机智的人物。难道他是愤世嫉俗的人吗？他是借柑子来讽刺世事吗？

瘗旅文

王守仁

【作者】

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余姚（今属浙江）人。曾筑室故乡阳明洞中，世称阳明先生。明代著名哲学家，阳明学派的开创者。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曾被贬为龙场驿丞。后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著作收在《王阳明全集》中。

【题解】

明武宗正德二年，王守仁因得罪当权太监刘瑾，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本文作于作者此后第三年秋天，是一篇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绝世奇文。一个下级官吏，带着儿子和一个仆人，从中原来到南方边远地区，在经过龙场后的第二天，接连死去。作者带了仆人去埋葬这三个可怜的死者，并写了这篇文章。

从字面上看，作者处处责怪死者，不该贪恋微薄的俸禄，跑到这瘴疠之地，更不该心怀忧伤，以致自丧性命，还拖累儿子和仆人命丧他乡。而从实质上看，作者说三年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说的完全是反话；对于死者，他也是抱着无比的同情。因为他与这个小官吏的命运遭遇，其实是十分相近的。文章充满了悲愤与感慨，长歌当哭，凄凉萧瑟。

【原文】

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1]，有吏目云自京来者[2]，不知其名氏；携一子一仆，将之任，过龙场[3]，投宿土苗家。予从篱落间望见之，阴雨昏黑，欲就问讯北来事，不果。明早，遣人觇之[4]，已行矣。薄午[5]，有人自蜈蚣坡来，云：“一老人死坡下，傍两人哭之哀。”予曰：“此必吏目死矣，伤哉！”薄暮，复有人来云：“坡下死者二人，傍一人坐哭。”询其状，则其子又死矣。明日，复有人来云：“见坡下积尸三焉。”则其仆又死矣。呜呼伤哉！

念其暴骨无主，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6]。二童子有难色然。予曰：“嘻！吾与尔犹彼也。”二童闵然涕下[7]，请往。就其傍山麓为三坎，埋之。又以只鸡、饭三盂，嗟吁涕洟而告之曰[8]：

呜呼伤哉！繄何人[9]？繄何人？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10]。吾与尔皆中土之产。吾不知尔郡邑，尔乌乎来为兹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乡，游宦不逾千里，吾以窜逐而来此，宜也。尔亦何辜乎？闻尔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又不足，而益以尔子与仆乎？呜呼伤哉！尔诚恋兹五斗而来，则宜欣然就道，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11]，盖不任其忧者？夫冲冒霜露，扳援崖壁，行万峰之顶，饥渴劳顿，筋骨疲惫，而又瘴疠侵其外，忧郁攻其中，其能以无死乎？吾固知尔之必死，然不谓若是其速，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尔奄忽也[12]。皆尔自取，谓之何哉！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呜呼伤哉！纵不尔瘗，幽崖之狐成群，阴壑之虺如车轮[13]，亦必能葬尔于腹，不致久暴露尔。尔既已无知，然吾何能为心乎？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三年矣，历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念悲伤若此，是吾为尔者重，而自为者轻也，吾不宜复为尔悲矣。吾为尔歌，尔听之。

歌曰：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魂兮魂兮无悲以恫[14]。

又歌以慰之曰：与尔皆乡土之离兮，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于兹兮，率尔子仆，来从予兮。吾与尔遨以嬉兮，骖紫彪而乘文螭兮[15]，登望故乡而嘘唏兮。吾苟获生归兮，尔子尔仆尚尔随兮，无以无侣悲兮！道傍之冢累累兮[16]，多中土之流离兮，相与呼啸而徘徊兮。餐风饮露，无尔饥兮。朝友麋鹿，暮猿与栖兮。尔安尔居兮，无为厉于兹墟兮[17]。

【注释】

[1]正德：明武帝年号（1506—1521）。[2]吏目：掌管官府文书的低级官吏。[3]龙场：在今贵州修文。[4]觇（chān）：观察。[5]薄：迫近。[6]锸（chā）：铁锹。瘗（yì）：埋。[7]闵然：忧伤的样子。[8]涕洟（yí）：流泪。[9]繄：句首语气词。[10]驿丞：掌管邮递迎送的官员。正德二年，王守仁因触犯太监刘瑾，被贬为龙场驿丞。[11]蹙然：忧愁的样子。[12]遽：急速。奄忽：死亡。[13]虺（huǐ）：毒蛇。[14]恫（dòng）：惧怕。[15]骖（cān）：一车驾三或四匹马时，两旁的两匹马叫骖。紫彪：紫色斑纹的虎。文螭（chī）：有花纹的蛟龙。[16]冢：坟墓。[17]厉：厉鬼。

【译文】

正德四年八秋天某月三日，有位不知姓名的吏目，据称是从北京城来的；带了一个孩子、一个仆人，要去赴任，路过龙场，投宿在当地苗人的家里。我从篱笆间看到了他们，那时正下着阴阴的细雨，光线昏暗，我本想上前问问他们北方的事情，结果没问成。第二天早上，派人过去探望，却已经走了。将近中午，有人从蜈蚣坡来，说：“有一位老人死在山坡底下，旁边有两个人哭得很伤心。”我说：“这一定是那个吏目死了，真让人难过啊！”到了傍晚，又有人来说：“山坡底下死了两个人，旁边有一个人坐着哭泣。”我问了问他见到的情形，知道是吏目的孩子又死了。第三天，又有人来说：“看到山坡底下堆了三具尸体。”这么说来，是吏目的仆人又死了。唉！真叫人痛心啊！

我顾念他们的尸骨暴露野外，没人收埋，就带了两个童仆拿着畚箕、铁锹去埋葬他们。两个童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说：“唉！我和你们的处境跟他们也差不多啊！”两个童仆听了，伤心地掉下眼泪，就同意和我一起去了。我就在那尸骨旁边的山脚下挖了三个洞，把他们埋了。又备了一只鸡、三碗饭来当祭品，边长叹边掉泪地祭告说：

唉，唉！真是悲伤啊！你是谁呀？你是谁？我是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啊。我和你都是出生在中原地区，我不知道你是那一府、那一县的人，你为什么要来这山上做个野鬼呢？古人不轻易离开自己的家乡，出外做官也不会超过千里之远。我因为被贬逐到这儿来，是理所当然的；你又犯了什么罪过呢？听说你的官职不过是吏目，俸禄还不到五斗米，这一点收入，你带着妻儿亲自耕种就可以获得，为什么要为这五斗米而换去你的七尺之躯呢？这还不够，又要搭上你儿子和仆人的生命呢？唉！真是悲伤啊！你如果真的是贪恋这五斗米而来，那就应该快快乐乐地上路，为什么昨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却满脸愁容、不胜愁苦的样子？想想你冒着风霜雾露，攀援悬崖峭壁，翻越群山顶峰，饥渴劳累，筋骨疲惫，加上瘴疠毒气从外侵袭，忧郁哀情自内攻击，又怎么能不死呢？我本来就知道你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死得这么快；更没料到你的儿子、你的仆人，也这么快就死掉了！这些都是你自己招来的，还有什么好说呢？我哀怜你们三具尸骨无处依托，前来埋葬你们，却让我感到无穷无尽的凄怆！唉！真悲伤啊！即使我不埋葬你们，阴暗的山崖下狐狸成群，幽深的山谷中毒蛇大如车轮，也一定能够把你们吞埋在腹中，不至于让你们长久暴露于荒野。你们当然已经无知无觉了，可我又怎么忍心呢？自从我离开父母和家乡来到这里，已经三年了；经受瘴疠之毒而还能侥幸地保全自己，都是因为我一天也不曾忧愁恐惧啊。今天我竟然如此悲伤，是为你想得太多，而替自己着想得太少。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了。让我来为你们唱首挽歌，你听着吧！

歌词是：连绵的山峰与天接近啊，鸟飞不过；游子怀念着家乡啊，难辨西东；难辨西东啊，高高的天空却是相同；身处在他乡异地啊，也总是在四海之中。达观的人随遇而安啊，何必固守家园；鬼魂哪鬼魂哪，不要哀伤不要悲痛！

又唱歌安慰他们说：你我都一样是远离家乡的人啊，听不懂蛮人的言语。是死是活都难以预料，或许我也将死于此地；你就带着儿子和仆人，前来跟从我吧！我和你们一同遨游嬉戏，驾着紫色小老虎、乘着彩色的龙螭，登上高处、眺望故乡，而叹息流泪。倘若我能够活着回去，还有你的儿子、仆人与你相随。道旁累累的坟墓啊，大多是中原流离之士。你不妨与他们相互招呼，叫啸流连！餐着风饮着露，不会让你们忍渴受饥。早晨可以和麋鹿做朋友，傍晚可以和猿猴共同栖息。你就在此安分地居住吧，可不要化为厉鬼在这里作祟。

吴山图记

归有光

【作者】

归有光（1506—1571），字熙甫，昆山（今属江苏）人，人称震川先生。明代卓有成就的古文家，为“唐宋派”代表人物之一。有《震川先生集》。

【题解】

作者的同年友魏用晦做过吴县县令，离职时有人送了一幅《吴山图》给他，这篇文章就是为这幅画而写的。文章先概说吴郡的山，再交代《吴山图》的来历，由这幅图引出对地方长官贤与不贤的一番议论，赞美魏用晦能被吴县百姓怀念，而他也能不忘吴县。本文虽然是应酬文字，但写得疏宕有致，含意深远，与赞美中隐含了期望和勉励。

【原文】

吴、长洲二县[1]，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2]。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余同年友魏君用晦为吴县[3]，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为给事中[4]。君之为县有惠爱，百姓扳留之不能得[5]，而君亦不忍于其民，由是好事者绘《吴山图》以为赠。

夫令之于民诚重矣。令诚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泽而有荣也；令诚不贤也，其地之山川草木亦被其殃而有辱也。君于吴之山川，盖增重矣。异时吾民将择胜于岩峦之间，尸祝于浮屠、老子之宫也[6]，固宜。而君则亦既去矣，何复惓惓于此山哉[7]？昔苏子瞻称韩魏公去黄州四十余年而思之不忘[8]，至以为思黄州诗，子瞻为黄人刻之于石。然后知贤者于其所至，不独使其人之不忍忘而已，亦不能自忘于其人也。

君今去县已三年矣，一日与余同在内庭，出示此图，展玩太息[9]，因命余记之。噫！君之於吾吴，有情如此，如之何而使吴民能忘之也？

【注释】

[1]吴、长洲：吴县与长洲县均为吴郡辖县，治所同在今江苏苏州。[2]西子：西施，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妃子。[3]同年：科举时代同榜考取的人互称同年。魏君用晦：魏用晦，名屏山，四川梓潼人。[4]高第：指考试或官吏考核被列入较高的等第。给事中：明代设吏、户、礼、兵、刑、工六科与六部相对应，每科设给事中，掌规谏、稽察之职。[5]扳：同“攀”。[6]尸祝：这里指祭祀。浮屠：指佛教。老子：这里代指道教。[7]惓（quán）惓：恳切的样子。[8]韩魏公：韩琦，北宋大臣，封魏国公。[9]太息：叹息。

【译文】

吴县、长洲二县，县治都在吴郡郡治所在地，而划界分治。吴郡西面有许多山，都在吴县境内。其中最高的是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等山。而灵岩山曾经是当年吴国宫殿所在的地方，那里至今还有西施的遗迹。至于虎丘、剑池，以及天平、尚方、支硎等处，都是风景名胜。而三万六千顷浩瀚的太湖中，有七十二峰在其间浮沉，则更称得上天下奇观了。

我的同年好友魏用晦任吴县县令不到三年，就因为政绩赫赫而被朝廷召入京城任给事中。魏君治理吴县期间有恩于百姓，百姓苦苦挽留不得，魏君也不忍离去，于是就有热心人画了一幅《吴山图》赠送给他。

县令对于百姓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县令清正贤明，那当地的山川草木也会蒙受他的恩泽而焕发光彩；如果县令不贤能，就会祸及当地的山川草木，使其受到耻辱。魏君对吴县的山川草木，算是增添了光彩吧？有朝一日，这里的百姓会在山间选择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在佛堂和道观里祭祀他，这也是在情理之中。可是魏君已经离开了吴县，为什么仍然会当地的山川念念不忘呢？从前，苏子瞻称道韩魏公离开黄州任上已经四十多年，还念念不忘黄州，以至于写下了思念黄州的诗，苏子瞻为黄州人把这首诗刻在石碑上。这以后人们才明白贤能之士对于他所到的地方，不仅使那里的百姓不忍心忘记他，而且连自己也不会忘记那里的百姓。

如今魏君离开吴县已经三年了，有一天我们同在内庭，他拿出这幅《吴山图》给我看，边欣赏边感叹，让我为这事作一篇文章。啊！魏君对吴县的百姓有如此深厚的情谊，吴县的百姓又怎么能忘记他呢？

五人墓碑记

张溥

【作者】

张溥（1602—1641），字天如，号西铭，太仓（今属江苏）人。崇祯四年进士。因组织复社，评议朝政，遭当权者多方迫害。有《七录斋集》。

【题解】

明朝天启年间，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权倾朝野，祸国殃民，迫害异己，引起人民的强烈不满和反抗。阉党在逮捕因不满朝政辞官归里的周顺昌时，苏州人民不畏强暴与阉党斗争，其中五人因此被捕杀害。阉党被翦除后，苏州人民为五人立碑。这篇文章就是碑文。文章采用夹叙夹议的写法，热情地歌颂了颜佩韦等五位壮士的大无畏气概，批判了一些士大夫屈服于阉党淫威，苟且偷生的“辱人贱行”，表现了作者初步的民主思想。

【原文】

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1]，激于义而死焉者也。至于今，郡之贤士大夫请于当道，即除魏阉废祠之址以葬之[2]，且立石于其墓之门，以旌其所为[3]。呜呼！亦盛矣哉！

夫五人之死，去今之墓而葬焉，其为时止十有一月耳。夫十有一月之中，凡富贵之子，慷慨得志之徒，其疾病而死，死而湮没不足道者，亦已众矣。况草野之无闻者欤！独五人之皦皦[4]，何也？

予犹记周公之被逮，在丁卯三月之望[5]。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资财以送其行，哭声震动天地。缇骑按剑而前[6]，问：“谁为哀者？”众不能堪，抶而仆之[7]。是时以大中丞抚吴者[8]，为魏之私人，周公之逮所由使也。吴之民方痛心焉，于是乘其厉声以呵，则噪而相逐，中丞匿于溷藩以免[9]。既而以吴民之乱请于朝，按诛五人，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即今之傫然在墓者也[10]。

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呼中丞之名而詈之[11]，谈笑以死。断头置城上，颜色不少变。有贤士大夫发五十金，买五人之脰而函之[12]，卒与尸合。故今之墓中，全乎为五人也。

嗟夫！大阉之乱[13]，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14]，四海之大，有几人欤？而五人生于编伍之间[15]，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亦曷故哉[16]？且矫诏纷出，钩党之捕[17]，遍于天下，卒以吾郡之发愤一击，不敢复有株治。大阉亦逡巡畏义，非常之谋，难于猝发。待圣人之出，而投缳道路[18]，不可谓非五人之力也。

由是观之，则今之高爵显位，一旦抵罪，或脱身以逃，不能容于远近，而又有剪发杜门[19]，佯狂不知所之者，其辱人贱行，视五人之死，轻重固何如哉？是以蓼洲周公，忠义暴于朝廷，赠谥美显，荣于身后；而五人亦得以加其土封，列其姓名于大堤之上。凡四方之士，无有不过而拜且泣者，斯固百世之遇也！不然，令五人者保其首领，以老于户牖之下[20]，则尽其天年，人皆得以隶使之，安能屈豪杰之流，扼腕墓道，发其志士之悲哉？故予与同社诸君子，哀斯墓之徒有其石也，而为之记，亦以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

贤士大夫者，冏卿因之吴公、太史文起文公、孟长姚公也。

【注释】

[1]蓼洲周公：周顺昌，号蓼洲，吴县（今属江苏）人。因不满朝政，辞官归里。天启六年（1626），遭魏忠贤党羽迫害，下狱被杀。[2]魏阉：魏忠贤，明后期著名太监，权倾一时，号九千岁，各地纷纷为他建立生祠。[3]旌：表彰。[4]皦（jiǎo）皦：有光采的样子。[5]丁卯：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6]缇（tí）骑：指锦衣卫。[7]抶（chì）：击。[8]大中丞：明代巡抚一般带副都御史或佥都御史衔，因此称为大中丞。[9]溷（hùn）：厕所。藩：篱笆。[10]傫（lěi）然：堆积的样子。[11]詈（lì）：骂。[12]脰（dòu）：颈脖，这里代指头颅。[13]大阉：大宦官魏忠贤。[14]缙（jìn）绅：古代官员将笏插在腰带里，因此以缙绅代指做官的。缙，插。绅，束衣的大带。[15]编伍：平民。[16]曷：何。[17]钩党：牵连的同党。[18]投缳（huán）：上吊自杀。[19]杜门：关门。[20]户牖（yǒu）：门窗，这里指家。

【译文】

这里埋葬着的五个人，就是在周蓼洲公被阉党逮捕时，激于义愤而死难的。到了现在，吴郡的开明士大夫请求当局，将废弃的魏阉生祠旧址清理出来安葬他们，并且在他们的墓前立碑，以表彰他们的生前所为。啊，这也算是够隆重的吧！

这五人的殉难，距离现在为他们修墓安葬，为时不过十一个月罢了。在这十一个月当中，那些富贵之家的子弟和志得意满、官运亨通的人，因患病而死，死后就无声无息不再被人提起的，不知道有多少。何况还有那些乡野间的默默无闻的小民呢？可唯独这五人名声皎如日月，这是什么缘故呢？

我还记得周先生被逮捕，是在丁卯年三月十五日。我们复社中那些品德堪称楷模的人，替他伸张正义，募集钱财为他送行，哭声震动天地。锦衣卫按着剑把上前喝问道：“谁在替他哀哭？”大家再也不能忍受了，就把他们打倒在地。当时以大中丞官衔任苏州巡抚的正是魏忠贤的心腹，周公被捕就是他主使的；苏州的老百姓正对他痛恨之极。于是趁锦衣卫厉声呵叱的时候，就大声呼喊着，群起而攻之。巡抚吓得躲到厕所里，才侥幸逃脱了。不久，他以苏州老百姓暴动的名义报告朝廷，经过缉查，处死五个人，这五个人是：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杨、周文元，就是现在一起埋在坟墓里的五个人。

这五个人临刑的时候，神情昂然自若，喊着巡抚的名字大骂，谈笑自若，从容就义。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脸色没有一点改变。有几位贤士大夫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五个人的头颅用匣子盛好，最后将头与尸身合在一起。所以现在的墓中，是五个人完整的遗体。

唉！在魏阉乱政的时候，当官的能够不改变志节的，四海之大，又有几个呢？而这五个人生于民间，平时没有接受过诗书的教诲，却能为大义所激奋，就能置生死于度外，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当时假传的圣旨纷纷发出，株连同党的事遍及全国，终于因为我们苏州百姓的发愤一击，他们才不敢再株连治罪。魏忠贤也因为害怕百姓的义愤而迟疑不决，篡位的阴谋难于立刻发动。等到当今皇上即位，魏忠贤不得不在放逐的路上上吊自尽了。这一切不能不说是五人的功劳。

由此看来，今天那些爵位显赫的官僚，一旦获罪，有的脱身逃跑，却无处可以容身；有的剪去头发，闭门不出，或装疯出走，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这种可耻的人格和卑贱的行为，比起这五个人的死来，究竟哪个轻哪个重呢？因此，周蓼洲公的忠义显扬于朝廷，赠赐的官爵谥号美好而高贵，死后非常荣耀；而这五个人也得以修建一座大坟，在大堤之上立碑列出姓名。凡四方的有志之士经过这里时，没有不到墓前跪拜哭泣的，这实在是百代难逢的荣耀啊！否则，假使这五个人保全了自己的脑袋，老死于家中，享尽天年，地位高的人都可以把他们当奴仆使唤，怎么能使英雄豪杰们拜服，在他们的墓道前扼腕痛惜，抒发他们的志士之悲呢！所以我和同社的各位先生，惋惜这座坟墓只有一块石碑，就替他们写了这篇碑记，用以阐明死生的重大意义，以及普通百姓对于国家的重要作用。

前面提到的贤士大夫是：太仆寺卿吴因之先生、太史文文起先生、姚孟长先生。

太史公说：我听周生说“舜帝的眼睛是双瞳人”，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人。莫非项羽是舜帝的后代吗？项羽的崛起是何等突然而迅猛啊！当秦朝统治无道，丧尽民心的时候，陈胜首先发难起义，当时的英雄豪杰纷纷起来响应，相互争夺天下，人数多得数也数不清。然而项羽没有一点点的根基，趁着时势从民间兴起，不过三年时间，便率领五个诸侯国的义军灭亡了秦朝，随后分割天下土地，分封功臣为王为侯，一切政令都由项羽发布，号称“西楚霸王”。虽然他的王位没能维持多久，但自古以来像项羽这样的人物，还未曾有过。等到后来，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故乡的土地，东归彭城，又放逐了义帝楚怀王，自立为天下之主，以致惹起王侯怨怒，纷纷背叛自己，就太勉强了。对自己的功业自夸自傲，凭一己的心意行事，不肯师法古代先王，说什么霸王的业绩要靠自己的武力讨伐来统治天下，结果不过五年就亡了国，自己死在东城，还不知道觉醒，不肯自己责备自己，这显然是错误的。还找借口说“这是上天要灭亡我，不是我用兵作战不力”，这话不是太荒唐了吗！

红楼梦

曹雪芹 原著　王红梅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红楼梦/（清）曹雪芹原著；王红梅改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3-7
Ⅰ.红…　Ⅱ.(1)曹…(2)王…　Ⅲ.章回小说-中国-清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56号

书　名：红楼梦
作　者：曹雪芹 原著　王红梅 改写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9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73-7

秦可卿病归黄泉

黛玉夺魁菊花诗

晴雯病卧补雀裘

湘云醉眠芍药床

前　言

说不尽红楼梦，道不尽红楼梦。每阅一回《红楼梦》，便多生一种人生的情味。

说《红楼梦》是“中国小说文学难以征服的顶峰”，当之无愧，不仅仅是因为它具有极高的思想价值，还在于它非凡的艺术成就。在一定意义上说，《红楼梦》是难以被完全解读的，它的博大意蕴和深刻内髓，吸引着一代代读者去探究。

《红楼梦》是十八世纪上半叶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社会生活的缩影。全书规模宏伟，结构严谨，打破了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的单线式结构方式，采取了多线式结构的方式。以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为主线，以荣宁二府盛极而衰的过程为副线，将众多的人物、纷繁的事件，组成了一个有序的网状结构，为我们展示了广阔错综又高度集中的社会生活画卷。

《红楼梦》不仅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还是研究中国哲学思想、文化形态、古代官制、民俗现象的重要史料。“红学”便是专门研究这一巨著的综合性人文学科。

仅在人物塑造方面，《红楼梦》就显示了高度成熟的艺术水准。全书刻画了四百多个人物，不同类型的身世命运，不同形态的生活场景，旁枝别杈，百索乱结，真是千头万绪！但曹雪芹笔力如椽，将人与事的来龙去脉，一概安排得井然有序，从容自如。上至皇廷贵妇，下至走卒车夫，其神色、语言及个性，都纤毫毕现。真是堪称大手笔。

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嫡派子孙，衔玉而生，神异之极。按书中所说，他的前身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灵石，幻化成人形来到人间。贾宝玉是小说的核心人物。他聪明灵秀，骨格清奇，在贾府众多子弟中出类拔萃。但他不肯“留意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对“四书五经”很不以为然。他认为“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物而已。”还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如此惊人言语。他备受贾母宠爱，长期在“内帏厮混”，被丫环女眷所环绕。他看似“富贵闲人”，恁千般好，但他终究无法为自己做主：通灵宝玉的拥有和丢失，他的犯痴和着狂，都不能为他所掌控。所幸能与黛玉妹妹相契相知，抒发真性情真心意，却仍是被逼娶了宝钗。痛哉，恨哉，他虽取了功名，但终离了俗世，归僧归道，走入茫茫大雪。

那林黛玉，风流袅娜，诗才高超，却命数孤寡，自幼父母双亡，寄居贾府。小说开头为宝黛安排了一段前世情缘，使他们一段情感更添渊薮。那黛玉本是西方灵河岸的绛珠草，因得神瑛侍者（宝玉）每日以甘露灌溉，后修炼成绛珠仙子。为报灌溉之惠，便到凡世为人，以一生所有的眼泪来偿还他。这真可谓义中含悲，令人扼腕。林黛玉性格孤高，敏感多思，却又十分要强，有时候显得“刻薄”和“小心眼”，不够温柔敦厚。但她的身世命运，不也让她无法安泰从容吗？她常怀隐忧，感物伤情；暮春时节，见落花飘零，就锄坟冢葬花，伤情毕现。她喜静不喜动，喜散不喜聚。宝玉最知她心，但他们又常因情深而生误会。最后黛玉洒泪百日，泣血而死，还了前世情缘，留下一段传奇。

除了宝黛二人，曹雪芹笔下最出色的第三号角色，便是王熙凤。她一出现就带动全局，哪段故事里有了她，便风生水起，暗云涌动。她忙里忙外，八面玲珑，眼观六路，做事干净利索，待人嬉笑怒骂，着实牵惹视线。她八面威风，阴险恶毒，牙尖嘴利，铁槛寺弄权，逼死尤二姐，都是她所作所为，但她性格的多面性，远不能仅用反面人物来简单归纳。正如王昆仑在《红楼梦人物论》中所道：“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她富有才干，上哄得贾母器重宠爱，下治得婆子丫环们噤声，左右更是把叔伯、侄甥、姐妹、弟兄等，一概弄得服服帖帖，算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但她贪财弄权，从不给别人活路，只求自己地位稳固，又违规放高利贷，胆大妄为，作恶多端，最终落得个疾病缠身、无力回天的下场。

从王熙凤掀起的一角，我们可以看到，所谓“诗礼簪缨之族”的荣宁二府，内里勾心斗角，赌嫖偷骗，龌龊之极，充分暴露了封建贵族家庭的腐朽和道德沦丧，预示着中国古老的封建社会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崩溃。

作者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另外还有芹圃、芹溪、芹溪居士等字号。祖籍襄平(今辽宁省辽阳市)。他的曾祖母孙氏曾是康熙的乳母，祖父曹寅年少时是康熙的“侍读”。康熙即位后，曹家煊赫一时。康熙二年（1663），曾祖父曹玺首任江宁织造，以后祖孙三辈四人担任这一要职共六十余年，曹家达到鼎盛时期。但到雍正五年（1727），曹家因事株连获罪，家产被抄。次年全家北返，家道日衰。乾隆时候又遭大变，从此一蹶不振。

曹雪芹一生恰好经历了曹家盛极而衰的过程。他约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于雍正六年（1728）随家迁回北京，住在北京西郊。他性格孤高，嗜酒健谈，生活困窘，晚年落魄，“举家食粥酒常赊”。他将手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心血呕尽，又遭幼子夭折，在完成《红楼梦》八十回后，他便“泪尽而逝”，卒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除夕。

曹雪芹是不朽的，他以“哲学家的思想、科学家的精确、历史家的洞察、诗人般的境界”（周汝昌语），为后人留下了这部千古奇书。

《红楼梦》最初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后世出现了很多人续写的《红楼梦》，版本杂多。其中现在流传最广的是程伟元、高鹗于1792年整理出版的一百二十回版本，通称“程高本”或“百二十回本”。虽然“程高本”的续写在文学价值上与曹雪芹的前八十回相去甚远，在意旨上也大相径庭，但是大致保存了原作的故事结构，续成了未尽的情节，因此后世也多采用此本。本书的改编也是依据了“百二十回”本。

对名著的改编，尤其是对《红楼梦》，任何改编都是不敬的，都是有损于原著的。一部《红楼梦》，就是一座宝库。但由于它线索繁杂，内涵幽深，意蕴厚重，青少年读者较难把握，因此做适当改编，会有助于青少年读者在有限的时间内了解红楼梦的主要内容。

为了适合青少年阅读，改写者对原著的众多线索进行了梳理，突出了主要情节，在行文和语言上尽量保持原著风貌，并对某些可能有阅读障碍的地方，做了一定修改。

清代诗人黄遵宪曾称赞《红楼梦》说：“乃开天辟地，从古到今第一部好小说，当与日月争光，万古不磨者。”这个评价可谓精当。《红楼梦》将永远以巨大的魅力标志着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

王红梅

目　录

第一回　炼石通灵幻人形　红尘游历石头记

第二回　贾雨村乱断命案　呆霸王拆散英莲

第三回　黛玉离父进京都　宝玉神游太虚境

第四回　黛玉旁观微醋意　村姥一进荣国府

第五回　秦可卿病归黄泉　王熙凤擅意弄权

第六回　元春蒙恩受晋封　宝玉题额大观园

第七回　元妃省亲尽奢华　姐妹试才题诗联

第八回　袭人假嗔箴宝玉　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九回　宝钗生日闹嫌隙　宝玉听曲悟禅机

第十回　姐妹同住大观园　黛玉伤情葬落红

第十一回　恶施阴计赵姨娘　宝玉凤姐发魇魔

第十二回　春困思睡发幽情　宝黛诉情泣残红

第十三回　宝玉端午疑封赏　宝黛剖心诉衷肠

第十四回　金钏受辱愤投井　湘云情惹金麒麟

第十五回　贾环谗言进贾政　宝玉横祸遭毒打

第十六回　湘云备设螃蟹宴　黛玉夺魁菊花诗

第十七回　村姥二进大观园　贾母奢华尽兴游

第十八回　鸳鸯绝誓拒出嫁　晴雯病卧补雀裘

第十九回　探春兴利除宿弊　宝玉奇会甄宝玉

第二十回　宝玉信诳竟痴狂　湘云醉眠芍药床

第二十一回　悲情自刎尤三姐　悔婚悔意柳湘莲

第二十二回　凤姐阴谋使毒计　吞金殒命尤二姐

第二十三回　王氏抄检大观园　晴雯受冤枉屈死

第二十四回　宝玉定心上学堂　黛玉积郁惊噩梦

第二十五回　元妃病重撒人寰　宝玉丢玉陷痴迷

第二十六回　黛玉泣血焚诗稿　宝钗出阁成大礼

第二十七回　降旨查抄宁国府　贾母瘁力挽倾废

第二十八回　宝钗惨淡过生日　贾母撒手归地府

第二十九回　宝玉得玉魂出窍　巧姐避祸刘姥姥

第三十回　宝玉遁形随僧道　尘缘游历终归真

第一回　炼石通灵幻人形　红尘游历石头记

此开卷第一回。

却说在那远古，女娲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女娲补天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它嗟叹之际，一僧一道远远而来，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阔论。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两位仙人听了笑道：“那红尘中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终究是到头一梦，还不如不去的好。”但这石凡心已定，哪里听得进这话去，乃苦求再三。于是那僧便念动咒语，大展幻术，将这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并缩成可佩可拿的扇坠大小。那僧托于掌上，笑道：“我们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待劫终之日，你再复还本质吧。”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看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从头一读，原来就是那块无材补天的灵石，蒙那一僧一道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

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从头至尾抄录而来，遂成为问世传奇。后经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分出章回，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假语村言，撰此一书。故书中有“甄士隐”和“贾雨村”等等名称。

当年那道人问道：“你携了这块玉，意欲何往？”那僧人笑道：“现有一个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那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赤瑕宫的神瑛侍者每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得以久延岁月。后来经受天地精华、雨露滋养，修炼成绛珠仙子。因为尚未酬报灌溉之恩，故胸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巧最近这神瑛侍者动了凡心，趁此昌明盛世，意欲下到人间。那绛珠仙子便道：“他灌溉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算偿还他了吧。’因此，世间便有了一段风流公案。”

却说那那神瑛侍者降生人间，便是那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而他所居之家，便是地位显赫的金陵贾府。这贾府为世代功勋，分为宁、荣二府，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贾家第一代贾演、贾源，因立功勋而被封为宁国公和荣国公，他们的第二为贾代善、贾代化。贾代善娶了同为金陵世家的史侯的小姐，也即是现今在荣国府中辈份最高的史太君贾母。贾母有两儿一女：长子贾赦为一等将军，夫人邢氏；次子贾政现任工部员外郎，夫人王氏；三女贾敏，嫁于巡盐御史林如海。

贾赦有一子一女：儿子贾琏，娶妻王熙凤，是贾政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女儿贾迎春。

贾政有三子一女：长子名贾珠，但二十岁就病死了，曾娶亲李纨，生子贾兰，年方五岁；次女名贾元春，被选入皇宫中做女史；三子名贾宝玉；还有小妾赵姨娘生的儿子贾环。

而宁国府的第三代贾敬，一味崇仙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有一子一女：儿子贾珍，夫人尤氏；女儿贾惜春。这贾珍生有一子，名叫贾蓉，娶妻秦氏秦可卿。

而那绛珠仙子降生在姑苏城的林府，乳名黛玉，母亲就是贾母的三女儿贾敏，也即是贾赦、贾政的胞妹。

话说那宝玉降生的时候，嘴里竟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刻着“通灵宝玉”几个字，因此荣国府中就为这个男孩取名叫作宝玉。贾宝玉周岁时，父亲贾政为了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周”。谁知各样东西他一概不取，只伸手把些脂粉钗环抓来。

贾政见了，便生气地说：“将来必定是酒色之徒！”独那贾母爱之如珍宝，视之如命根。宝玉从小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话来也很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第二回　贾雨村乱断命案　呆霸王拆散英莲

话说姑苏城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字士隐。他的妻子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但在当地也算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如今年已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这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生，姓贾，别号贾雨村。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祖宗根基已尽，人丁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于是想进京求取功名。他去年来此，暂寄庙中安身，每日以卖字作文为生，生活清苦，故甄士隐常接济他。

一天，甄士隐和贾雨村一起聊天，劝他早些进京求取功名。贾雨村羞愧地说起自己目前钱财缺乏，无力远行。甄士隐立刻命小童进去，拿出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衣，交给贾雨村。这贾雨村受了资助，就即刻上京赶考去了。

不久元霄佳节，甄士隐的家仆抱了女儿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却不料家仆因为内急方便，转眼回来发现英莲找不见了。这个家人不敢回来复命，就逃往他乡。甄士隐士夫妇找不女儿，昼夜悲哭，两个人都病倒了。想不到这年三月十五日，葫芦庙里炸供品，庙里的和尚不小心烧着了房子，延及甄家，家里烧成一片瓦砾场。甄士隐跌足长叹，只得与妻子到田庄上去安身。谁知偏偏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民不安生。因此甄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奔他岳丈封肃。他岳丈家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由于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稼穑之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日子越来越贫穷。岳丈便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甄士隐听了也只好不作声，可怜他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地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他拄了拐杖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不羁，麻鞋破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那甄士隐听了，心中顿时彻悟，竟不顾惜妻子，不念红尘之事，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且说贾雨村因甄士隐资助之后，前去入京考试。不料他十分顺利，升了进士，如今已当了本府知府。但这贾雨村虽然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把柄，向皇上参他“生性狡猾，擅纂礼仪，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他即被革职。而贾雨村将家眷和行李送回老家，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去了。

那日，他游至维扬，偶感风寒，病在旅店，过了一月光景才渐渐好转。贾雨村一来因为身体劳倦，二来因为盘缠缺乏，也正想寻个谋事之处，暂且歇下。当他听说巡盐御史林如海想聘一位家庭教师时，贾雨村便托付朋友，谋到了这个差使，作为安身之计。

这林如海膝下只有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林如海夫妇无子，故爱之如珍宝，且又见女儿聪明清秀，便也想让她读书识理。于是贾雨村就在林府做起了黛玉的家庭教师。他的工作相对清闲，只一个女学生黛玉并两个伴读丫鬟。而这女学生黛玉年纪小，身体又极怯弱，功课可多可少，故贾雨村十分省力。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她本自怯弱多病的，又因哀痛过伤，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贾雨村闲居无聊，便经常出来闲步。

有一天，他碰到了以前相识的一位朋友──在古董行中做生意的冷子兴，聊起了京城中的事，以及宁、荣两府一代不如一代的光景。贾雨村又听一同僚讲起朝廷打算起用旧臣，冷子兴便极力劝贾雨村央烦林如海，抓住这一好时机，推荐他去京城找荣国府的贾政，以便重入仕途。

巧的是，此时林如海在京城的岳母也即是贾母，惦念外孙女黛玉母亡没人照料，已经遣了男女仆人和船只来接她入京。林如海念及女儿黛玉病后身体虚弱，无力远行，就托付贾雨村照顾女儿一同进京。贾雨村听了大喜。

于是，黛玉洒泪拜别父亲，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到达荣国府，这贾政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况且他又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这次又是妹丈写信相托，因此特别优待贾雨村，就帮他谋补了一个金陵应天府的职务。贾雨村择日便去上任了。

贾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就任就遇到一件人命官司，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

被殴死的人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也算是前生冤孽吧，冯渊一遇见被拐卖的丫头英莲，便一眼看上了她，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娶第二个了。拐子答应三日后方过门。谁晓得这拐子又偷偷卖给了薛家，想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没有走脱，被冯、薛家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但两家都不肯收回银子，只要领人。而那薛家公子薛蟠，诨名“呆霸王”，岂是肯让别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通乱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就死了。这薛蟠本来就已择定日子上京去，虽然打死了人，但他却像没事人一般，花了一些银子让仆人去摆平这件事，他只管去了京城。而冯家告了一年的状，都没能审理。

贾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地走了！”于是就要发签令，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却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向他使眼色儿，阻止他发签令。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了堂，来到密室，让侍从皆退去，只留下那个门子服侍。

这门子原来竟是当年姑苏城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大火烧庙后就跑出来蓄了发做了门子。贾雨村于是问他方才为何阻止发签。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

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

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做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所以我才那么做。”一面说，一面从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贾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门子又眯着眼睛说：“老爷，你当那被卖的丫头是谁？”

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

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

雨村骇然道：“原来是她！听说她养至五岁被人拐去，怎么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僻静之处，等长到十一二岁才带至他乡转卖。这英莲我们当年天天哄她顽耍，虽说她现在模样出脱得齐整了，但她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是从胎里带来的，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所以我却认得了。”

贾雨村叹息道：“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出头之日，若能嫁与冯公子，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而这冯公子空喜一场，花了钱又送了命，岂不令人可叹！”

门子说：“不知老爷打算怎么审理此案呢？必定要巧妙一些才好啊。小的听说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据我所想，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发丧的费用。那冯家人丁不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银子赔偿，想来也就无话了。”

雨村笑了笑说：“待我再斟酌斟酌吧。”

第二天坐堂，贾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借此想多得些烧埋之费。而薛家仗势欺人，偏不相让。贾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那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那贾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给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前后官司之事皆由葫芦庙内的那个门子出的主意，贾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自己当年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地充发了他才罢。

本是杀人元凶的薛蟠，就这样轻松地脱身了一桩官司。说来这个薛蟠也出身于书香继世之家，薛蟠的母亲王氏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姐妹。薛母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除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同是一母，这薛蟠从小却性情顽劣、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只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在户部挂个虚名，支领钱粮。

今番皇上崇诗尚礼，在官宦之家中为公主挑选入学陪侍，宝钗也在备选之列。因此薛母一来为送女儿宝钗进京，二来为探望荣国府亲友，便携儿子薛蟠、女儿宝钗来到了荣国府的胞妹王夫人这里，住在东北角的梨香园里。也就在同时，薛母的弟弟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

那薛蟠闻得金陵繁华，也正想去逛逛，于是就随母亲和妹妹一同入京。至于打死冯渊的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一般。又听得母舅离开京城，更加高兴，因为母亲妹妹对他管束不着，他更加肆意妄为了。在与府中的子侄厮混熟悉后，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第三回　黛玉离父进京都　宝玉初试云雨情

话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和行李的车辆久候了。林黛玉以前就常听得母亲说过，她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她近日所见了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林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待来到府中，林黛玉下了轿子，就跟着几个婆子，曲曲折折地穿庭过院，前来拜见贾母。

当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周围的丫鬟侍从，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这贾母即是史氏太君，是贾赦贾政之母。

不一会儿，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迎春、惜春、探春三个小姐来了，三人明艳照人，丰姿绰约，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众人谈起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之事，贾母不免又伤感起来，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娘，竟是她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

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只见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穿翡翠撒花洋绉裙，真个是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面容也极是出色：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

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她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

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

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初来乍到的林黛玉在见过了贾母之后，接着又被贾赦之妻邢夫人带着来见大舅贾赦。贾赦回话说，见了黛玉怕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还说让林黛玉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心里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黛玉听了谢过，又坐了一刻便要告辞，去见二舅贾政。邢夫人苦留黛玉吃过晚饭再去，黛玉含着笑说：“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可望舅母容谅。”

到了二舅家，舅母王夫人热情地邀请林黛玉上炕聊天，再三携她，黛玉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改天再见吧。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过去也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家有个表兄，衔玉而生，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于是赔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缘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晚饭时间，黛玉来到贾母处吃饭。贾母正问黛玉在家读什么书。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等见毕归坐，他细看黛玉形容，与众不同：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此语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因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

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玉。

贾母急忙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地说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是有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也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黛玉只说没有玉。你如今怎比得她？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黛玉此次随身只带了两个仆从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自幼随身的十岁丫头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子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都不能遂心省力，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当晚，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和一名叫袭人的大丫鬟，陪侍在外面大床上。这袭人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恐怕宝玉的身边无竭力尽忠之人，加上贾母向来喜欢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就把她给了宝玉。

袭人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就过来问道：“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地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呢”。

袭人道：“姑娘快别这样，宝玉就是这个脾性，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过来呢。快别多心了！”

这天，东边宁国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摆了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前来赏梅。贾母等和宁荣二府的女眷们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家宴小聚。这时宝玉倦怠，想睡午觉。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道：“老祖宗放心，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只管交与我就是了。”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气，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她去安置宝玉，就心下安稳了。

那秦氏带了宝玉来到自己的卧室，安排他睡下。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恍恍惚惚地睡去，悠悠荡荡，跟随了秦氏，来到一所人迹难逢、飞尘不到的佳境，遇到一位仙姑，告诉他这里是“太虚幻境”。宝玉竟跟着这位“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的警幻仙姑，来到“孽海情天”的宫室中。警幻仙姑告诉宝玉，在这里贮藏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凡眼尘躯，命运先知。

宝玉恍恍惚惚地看去，看到橱上封条上大书七个字：“金陵十二钗正册”，再往下翻，还有“金陵十二钗副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等。宝玉随手拿来一册，翻开看，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即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后面还有诗一首：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

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又见下一页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

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

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也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

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

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去取“金陵十二钗正册”看，只见首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遂又往后看，其他图画及诗也一并不解。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闷在这里！”于是宝玉恍恍惚惚，又随警幻仙姑往前走。匆闻一缕幽香，仙姑说这是百花炼成的“群芳髓”，又捧上仙茗，名曰“千红一窟”，为采集仙叶上的露水烹制而成。宝玉惊奇之不已，又喝到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等酿成的酒“万艳同杯”。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为演习了新制的《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警幻仙姑道：“你未必深明此调，不如先阅其稿，后听其歌吧。”于是宝玉捧着《红楼梦》十二曲的原稿，一边听：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觉得散漫无稽，不知道妙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

这警幻仙姑对宝玉说道：“宁荣二公之灵曾特意嘱我，说宁荣两家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可运数终有尽头，不可挽回。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但又怕没人规引你走上正途，所以嘱咐我一定要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也许能使你跳出迷障的圈子，然后归于正路。”仙姑又秘授以云雨之事，然后又说：“我有一个妹妹，乳名叫可卿的，现在许配于你吧。”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与秦可卿行云雨之事。又恍惚间，来到一座桥上，一些可怕的夜叉海鬼要把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失声喊叫：“可卿救我！”

外面的袭人等丫鬟忙过来，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忽听宝玉在梦中唤她的乳名，因纳闷道：“我的乳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竟在梦里叫出来？”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袭人帮他换衣服，问他是否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

第四回　黛玉旁观微醋意　村姥一进荣国府

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关心她的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而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了。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之处，也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众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又比黛玉深得仆从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也多喜与宝钗玩耍。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宝钗的身子骨也有病根，常服一种叫“冷香丸”的药。此药的方甚为特别，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有一日，宝玉听说宝钗卧病，便前来探望。他行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问安。然后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绒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身穿蜜合色棉袄，套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着葱黄色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见是宝玉进来， 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

宝钗看到宝玉脖子上的玉，就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地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

宝钗托于掌上，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便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宝钗看毕，又重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是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呢。”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共八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了自己的两遍，因笑道：“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宝玉此时与宝钗靠近，只闻得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是什么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烟燎火气的。这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地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她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半日雪珠儿了。”宝玉头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于是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让丫头们去取斗篷了。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薛姨妈把自己糟的鸭掌等卤菜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对宝玉道：“老太太会骂的，不能吃酒。你上次吃了酒，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薛姨妈笑道：“我也不让他吃太多。若是老太太问，有我呢。”那李嬷嬷听如此说，也没办法，便只好任由薛姨妈准备着烫酒。

宝玉又说：“不必热酒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在一旁嗑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她：“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你们费心，哪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地笑两声罢了。

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她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像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地还要从家里送个来。不是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不知道的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下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哪肯停杯。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盅就不吃了。”李嬷嬷吓唬他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问你的功课！”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地放下酒，垂了头。

黛玉赶紧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地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嬷嬷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也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难道因为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吗？”

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话算了什么意思。”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薛姨妈赶紧对宝玉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去，即便醉了，就跟着我睡吧。”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然后咱们就吃饭吧。”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喝了会儿酒，薛姨妈又哄着宝玉吃了些饭，黛玉和宝玉见天色已晚，两人便告辞。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她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吧。”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唆什么，过来我瞧瞧吧。”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着宝玉发冠，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再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详了端详，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

这边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宝玉从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他再出来了。

宝玉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就问：“早上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呢？”丫鬟晴雯笑道：“你这个人可是醉了。你先前去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就亲自爬高上梯地贴上，这会子还冻得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哪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么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吧。”宝玉听了嘻嘻地笑道：“又哄我呢。”

宝玉接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在那里。宝玉笑道：“好，躺得也太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就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了。包子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嬷嬷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吧。’她就叫人拿回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却说本地有户人家，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长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其他人皆不认识。如今这户王家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

王成也病故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小名狗儿。狗儿有一子一女，名唤板儿和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这狗儿的岳母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后来狗儿让她过来照看板儿和青儿两兄妹，她也乐得老年有个依靠。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穷困潦倒，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这天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妻子刘氏也不敢顶撞。刘姥姥看不过去，就劝他想个办法赚钱。

狗儿冷笑道：“有法儿还等到这会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亲戚、做官的朋友，有什么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们未必来理我们呢！”

刘姥姥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二十年前你们原是和金陵王家连过宗的。想当初我和女儿还去过一遭呢。他们家的二小姐会待人，不拿架子，如今现是荣国府贾二老爷的王夫人。你何不去走动走动？要是他们发一点好心，拔一根寒毛只怕比咱们的腰还粗呢。”

这狗子听了，便央求刘姥姥前去走一趟，既然她以前去过，这次不妨再走一趟，去续上以前的关系。刘姥姥呢，也自嘲说，豁出去她这老脸去碰一碰，也只当是去见一回世面吧。于是第二天就带着板子去了。

刘姥姥进城找至宁荣街。来到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威严堂皇，刘姥姥便不敢过去。后来托一个孩子领着，从后门找到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里。

这周瑞家的见了刘姥姥，忽想起当年他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儿他父亲之力，如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就对刘姥姥说：“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现在有客来了，太太略可推得去的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的。”说着，便带着刘姥姥来到了凤姐那里。

周瑞家的进去禀报，刘姥姥进得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接着又来至东边这间屋内，这是贾琏女儿的卧室。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问个好让了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只当是凤姐了，才要称姑奶奶，忽听周瑞家的称她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称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了。

忽然只听一阵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刘姥姥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地乱晃。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看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刘姥姥冷不防被唬得眨了眨眼。接着又是一连当当八九下。

等到凤姐吃过饭后，刘姥姥才进到堂屋里。凤姐穿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身着桃红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下穿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刘姥姥赶紧过来在地下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凤姐抬眼瞧了，忙说：“快搀起来，别拜罢，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周瑞家的忙回道：“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凤姐点点头。刘姥姥在炕沿上坐了。板儿躲在背后，百般地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

刘姥姥心神安定后，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盼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凤姐听了，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现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些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吓得刘姥姥忙念佛道：“我们家道艰难，这亲戚走不起……”

凤姐先不急着问事，就先让刘姥姥和板儿去吃饭，然后又派周瑞家的去禀报王夫人。待她问明了情况，得知这王家不过因出一姓，当年又与太老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而已，况且将近二十年不大走动时，她就明白该如何打发刘姥姥了。

待刘姥姥和板儿吃罢饭回来后，凤姐对他们说：“你老人家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等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但如今家内杂事太烦，太太渐上了年纪，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近来接着管些事，因为年轻，也都不知道这些亲戚们。二则我们外头看着虽是轰轰烈烈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艰难去处，说与别人也未必相信。今儿你既老远地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子钱，随了周瑞家的来至外面。又到周瑞家坐了片时。刘姥姥便要留下一块银子与周瑞家孩子们买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里，执意不肯。刘姥姥感谢不尽，仍从后门去了。

第五回　秦可卿死享哀荣　王熙凤擅意弄权

话说这天是宁国府贾敬的寿辰，举行了家宴。其他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等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贾家的儿孙辈们，也趁着这个好日子聚会到一起。荣国府的先是贾琏、邢夫人、王夫人及凤姐和宝玉等人都来了。贾珍和尤氏迎了大家进去，彼此让了坐，聊起家常来。

王夫人道：“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哥儿媳妇儿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尤氏道：“他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着不舒服，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大夫来瞧了瞧，竟说是很大的一处症候。今儿这个大日子，她想来也不能。”凤姐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什么趣儿！”

中饭吃罢，凤姐、宝玉和贾蓉都到秦氏这边来了。进了房门，悄悄地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凤姐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于是凤姐就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得这么着了！”

秦氏拉着凤姐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在这样人家，公公婆婆把我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你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在公婆跟前我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你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得过年去呢。”

凤姐心中虽十分难过，但仍是安慰秦氏，劝解她要乐观一些。又带领跟来的婆子丫头并宁府的媳妇婆子们，一起回府了。

过得很快，十一月三十日冬至那几天，贾母、王夫人和凤姐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没见添病，也不见甚好。”王夫人向贾母说：“这个症候，遇着这样大节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贾母说：“可是呢，好个孩子，要是有些个好歹，可不叫人疼死。”说着，一阵心酸，叫凤姐说道：“你们娘儿两个也好了一场，明日是初一，你后日再去看一看她去。你细细地瞧瞧她那光景，倘或好些儿，你回来告诉我，我也喜欢喜欢。那孩子素日爱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给她送过去。”凤姐一一答应了。

到了初二日，凤姐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情形，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遍。秦氏说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现过了冬至，又没怎么样，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请老太太、太太放心吧。”

这年冬末，姑苏城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是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地打点黛玉起身。宝玉不舍黛玉走，但无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贾母差贾琏送黛玉前去。速择了日期后，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贾母等，带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话说凤姐自丈夫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她正和平儿早早睡下，屈指算贾琏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到三更。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

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保常的？但如今能于兴盛时筹划将来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如今只有两件未妥。”

凤姐便问何事。秦氏道：“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要知道，现在也不过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啊。”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外面回道：“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地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只见府门洞开，两边灯笼照如白昼，乱烘烘人来人往，里面哭声摇山振岳。秦氏的公公贾珍哭得泪人一般，正和贾母的丈夫贾代儒等人说道：“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众人忙劝：“人已辞世，哭也无益，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贾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于是宁国府大办丧事，极尽哀荣。七七四十九日大做法事，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有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法事。

贾珍因想着贾蓉官职低微，不过是个黉门监生，在灵幡经榜上写时不体面，就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为贾蓉买了一个五品龙禁尉的官职。又花了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副万年不坏的名贵木材为秦氏做棺。秦氏的丫鬟名唤瑞珠，见秦氏死了，竟也触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称叹。贾珍遂以孙女之礼将瑞珠敛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另一名小丫鬟名唤宝珠者，见秦氏没有子嗣，乃甘心愿为义女，担当摔丧驾灵之任。

接着，秦可卿按五品职例，以“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隆重发丧。金陵中的名公望族皆来进献祭礼，另有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虽然对葬礼的规格和排场心意满足，但夫人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当下正忧虑时，值宝玉问询。宝玉听了说笑道：“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那就是琏二奶奶。”贾珍听了大喜。

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别人还不服她，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她心中早已欢喜。待王夫人同意后，第二天，凤姐就走马上任了。

她把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的媳妇叫来，要来花名册，再集合起一帮子婆子丫鬟和跟班，说道：“既托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不要跟我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从今后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是谁，一例当场严加处理。”说着，便按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你们这二十个人分作两班，一班十个，单管客人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管。另外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另外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管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还有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照赔。另有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照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又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查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其余剩下的按着房屋分开，看管所有桌椅古董，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让他们照价赔偿。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

说罢，又吩咐按数发放物品，并加以来往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干活各自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先前那些无头绪、慌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病，次日一概都革除了。

凤姐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

到了秦可卿出五七那天，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凤姐知道今天来客肯定不少，就在卯正二刻洗漱停当，来到宁国府。她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只听得凤姐吩咐一声：“供茶烧纸。”顿时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和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来到后房查看婆子丫鬟。她按名册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她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

凤姐便说道：“明儿她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她一月银米！”众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这才知道凤姐厉害。自此众人更不敢偷闲，兢兢业业，诸事保全。

此时宁国府应酬往来，人杂事多，诸般事都由她做主。这凤姐茶饭没工夫吃得，坐卧也不能清净，往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虽累，但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

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竟是这一应的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她居功自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

这天，宁国府前往铁槛寺为秦氏寄灵。只见六十四名青衣请灵，旌旗华彩，气势浩大，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大轿十来顶，小轿三四十，其他大小车辆不下百余十乘，再加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绵延三四里远。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

却说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日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和田地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尼姑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榻之处。这馒头庵，离铁槛寺不远，本名水月庵，因庙里做的馒头好而得名。

凤姐来到庵里，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见身边无人，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呢。”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先前我在长安县出家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每年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就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礼。而那李公子执意要娶金哥。那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长安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让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与府上关系不错，就求太太与老爷疏通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了。若是肯行，张家哪怕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太太，如今不管这事，倒显得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似的。”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不像他们只为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哪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地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贴，越发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这一路话奉承得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就详加攀谈起来。

那凤姐派了人去劝服，诸事俱已妥协。那守备果然忍气吞声地收了先前的聘礼。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金哥闻得父母退了前夫，她便一条麻绳悄悄地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闹得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银子，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地作为起来。以至于到后来放利盘剥，累及全府。

第六回　元春蒙恩受晋封　宝玉题额大观园

这一日正是荣国府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早见六宫都夏太监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太监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全家人心中皆惶惶不定，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宁府的大总管赖大带了三四个管家气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赖大进来细加问询。

管家赖大禀道：“我们在城外伺候，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众女眷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例妆扮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了朝去。那贾赦、贾珍也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宝玉心中却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笑他越发呆了。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

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起程进京。本该晚些日子才到家的，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中午，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亲眷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见她越发出落得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春、宝玉等人。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工夫，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看房内无外人，便打趣道：“国舅老爷一路辛苦了。听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肯赏光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平儿与众丫鬟前来参拜毕，献茶。

贾琏遂问他走后家中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凤姐道：“我哪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得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出力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地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宁府里蓉儿媳妇忽然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地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三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了呢。”

接着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就在炕下的脚踏上坐了。

赵嬷嬷道：“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一些吧。我也老了，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我还再三地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皇妃这一件大喜事来，哪里不要用着人？所以倒是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赵嬷嬷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大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奶哥哥，哪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账缘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听凤姐挖苦，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

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刚才大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出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唉哟哟，那可是千载难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顺口溜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哎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正说得热闹，东府里派了贾蓉和贾蔷来，向贾琏禀报兴建迎亲别院的事。这贾蓉是贾珍的儿子，刚发丧的秦氏便是他的妻子。这贾蔷也是宁国府嫡系的孙辈，父母死得早，被贾珍从小带到身边养着。这兄弟二人，一向淫乱享乐、顽劣无度，这次想借着这次修建省亲别院的机会趟些浑水，赚些银子。贾蔷向贾琏禀报说，他得了一个置办乐器行头、挑选戏曲班子的差使。贾琏深知他两个侄子的为人，就笑着说：“你能在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只是讪笑。

而这贾蓉，也悄悄地示意王熙凤和贾琏，说需要什么东西他可以趁机去采办来，假公济私。贾琏笑道：“你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种把戏。”凤姐并不领他们的殷勤，却顺手把赵嬷嬷的两个儿子塞给了他们。

次早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管事的人，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安排各项事宜。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拆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以前的宁荣二府，只有一条小巷可以连属，现在两处相接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一一筹画起造，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诸事顺利。

这日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二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必不肯妄拟，若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如果没有字，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且先按景致，虚拟出来，暂且做灯匾对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日且看看去。”

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

贾珍在前引导，贾政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果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罢了。”

说着，众人进入一石洞。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栏绣槛，皆隐于山树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白石为栏，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吧。”贾政笑道：“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宝玉道：“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

说着，前面来到静雅的院落。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有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哪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道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

宝玉道：“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

又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稚树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辘轳土井。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众人念此景致，提议为“杏花村”，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古人有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来得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哉！”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孽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们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宝玉低了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走着说着，一行人又来到更幽雅和静的去处，见一处景致则吟诗留句，宝力也尽力叙诗拈句，总算定下了‘蓼汀花溆’、‘蘅芷清芬’、‘沁芳闸’、‘红香绿玉’等匾额和园名，那贾政亦嗔亦笑，进骂时赞，竟然把个宝玉弄得横竖不是。

直由山脚边忽一转， 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众人出得园来。

那宝玉不见贾政吩咐，只好一路也跟着。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回去？难道还逛不足！快回去吧。”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人人都说，你刚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了。”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吧。”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了。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宝玉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就笑道：“身上带的东西又是那些没皮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生气回房，将前日宝玉烦求她做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宝玉见她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却早剪破了。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黛玉许多工夫。今见她无故剪了，却也可气，就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哪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戴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她怀中便走。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地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它吧！”

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算怎么回事。”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宝玉禁不住上来“妹妹”长“妹妹”短地赔不是。黛玉被他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笑道：“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戴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完，“嗤”的一声又笑了。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做个香袋儿吧。”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

第七回　元妃省亲尽奢华　姐妹试才题诗联

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皇上恩准贾妃省亲。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地整修园内。金银器皿，古董玩具，家具摆设，珍禽异兽，道观戏院，俱安排妥当。

却说等到十五日到来，五鼓之后，自贾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妆。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悄无人咳嗽。贾赦领合族子侄迎候在西街门外，贾母领合族女眷等候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幔挡严。

忽听外边马跑之声。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都知道是“来了，来了”，各按方向站住。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地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旗、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来。那銮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去，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抬舆入门，太监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只见院内各色花灯烂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匾灯，写着“体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

且说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忽又见执拂太监跪请登舟，贾妃乃下舆。只见清流一带，势如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点如银花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然皆用绸绫纸绢依势作成，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诸灯上下争辉，竟如同玻璃世界、珠宝乾坤。下船上岸，于是进入省亲行宫，但见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个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又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

贾妃因问：“薛姨妈和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宫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此间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隔帘含泪对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贾政亦含泪启道：“臣本草莽寒门，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贾妃亦嘱“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等语。

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元妃听了宝玉能题额，便含笑说：“果进益了。”贾政退出。贾妃见宝钗、黛玉二人亦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特别怜爱宝玉。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元妃和宝玉虽然名分是姐弟，其情状有如母子，所以她此番见到宝玉格外亦悲亦喜。

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同诸人步行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丰盛。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看到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道：“以后不可太奢侈，这已经过分之极。”来到正殿，宣众人免礼归座，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自捧羹把盏。

元妃又命传笔砚伺候，亲自择其几处最喜者的景观赐名。将“大观园”园之名书于正殿，将“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并名之为“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为“蘅芜苑”，将“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等。又将东西两面飞楼赐名曰“缀锦阁”、“含芳阁”、“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又题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元春又乘兴题诗一首：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写毕，向诸姊妹笑道：“我一向不长于吟咏，你们深知的。今夜聊以塞责，不负这般美景而已。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两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这四处必得有章句题咏方妙。宝玉竟知题咏，真是令我惊喜意外，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姊妹辈也需各题一匾一诗吧。”宝玉只得答应了，下来自去构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才情更胜，然自忖难与薛林争衡，只得勉强随众塞责而已。李纨也勉强凑成一律。

贾妃看毕，称赏一番，又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林黛玉今夜本想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急忙回身悄悄推他道：“她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而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她争执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地笑道：“还不快作上去。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宝玉方写成了三首。

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就想着代他作两首，便也走至宝玉案旁，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你只抄录前三首吧。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贾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点出这“杏帘”一首为前三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

接着，他们又在园子里看戏，贾蔷台上台下地张罗着。看戏罢，贾妃赏赐了贾府上至贾母、下至杂役的所有人。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贾妃听了，不由地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地不忍松开，再三叮咛：“不须挂念，好生自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贾母等已哭得哽噎难言了。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

第八回　袭人假嗔箴宝玉　黛玉俏语谑娇音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又发放彩缎金银等物，赐给贾政及夫人们。这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物品收拾了两三天方完。

凤姐一来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闲躲静，独她是不能脱得的，二来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而这宝玉是最无事最闲暇的。

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而这宝玉竟然同了身边小厮茗烟出了城去看她。把个袭人吓了一跳，赶紧让她哥哥送宝玉回城。

等晚上袭人回到府里后，她对宝玉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叫我再待一年，明年他们来，就赎我出去呢。”且说那袭人在家时，听见母兄要赎她回去，就说至死也不回去，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也不朝打暮骂。如今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因此哭闹了一阵。她母兄见她这般坚执，也就罢了。

这袭人自幼见宝玉性格异常，近来仗着祖母溺爱，任性恣情，不务正业。但又怕劝说他不听，就想借了这个赎身的消息，先骗骗他，来探探他的心意。今见宝玉默默睡去了，知他情有不忍。袭人只见宝玉泪痕满面，便笑道：“这有什么伤心的，你如果真留我，我自然就不出去了。”宝玉忙问道：“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袭人笑道：“我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忙笑道：“好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我也凭你们爱哪里去就去了。”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捂住他的嘴，说：“正要劝你别如此，你倒更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再要说，你就拧嘴。”

袭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做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而且你背前背后乱说那些混话，凡读书上进的人，你就起个名字叫作‘禄蠹’，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宝玉笑道：“那原是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的。从今再不说了。”

袭人道：“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宝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袭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两人说着真心话，聊到了三更天。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胀，四肢火热。先时还挣扎得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见了忙回了贾母，传医诊视。大夫说道：“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开方去后，令人取药来煎好，刚服下去，命袭人盖上被焐汗，宝玉自去黛玉房中来看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哪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

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就那边去老老实实地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来到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

黛玉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纽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问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刚才替她们淘胭脂膏子，沾上了一点儿。”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惹气。”

宝玉耳朵里根本没听进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里面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哪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或者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胳肢窝内乱挠。黛玉素来极为怕痒，宝玉两手伸来乱挠，她便笑得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

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挠痒。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便饶你，只把袖子让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脸上，闻个不停。黛玉夺了手道：“你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咱们斯斯文文地躺着说话儿吧。”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她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

宝玉只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道：“哎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的郑重，只当是真事，因问：“什么事？”

宝玉见问，便忍着笑顺口诌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扯谎，自来也没听见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哪里知道这些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你且说。”宝玉又诌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那一年腊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议事，说：‘明日乃是腊八，世上人都熬腊八粥。如今我们洞中果品短少，须得趁此打劫些来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干的小耗子前去打听。小耗子回来报：‘山下的庙里果米最多。’老耗子问：“米有几样？果有几品？‘小耗道：’米豆成仓，不可胜记。果品有五种：红枣、栗子、落花生、菱角和香芋。‘老耗子听了大喜，即时拔令箭派员前去偷米、偷豆、偷花生和菱角。最后只剩了香芋一种，老耗子又拔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一个极小极弱的小耗子应道：‘我愿去。’众耗子见他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子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口齿伶俐，机谋深远。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我摇身一变，也变成个香芋，滚在香芋堆里，使人看不出、听不见，却暗暗地用分身法搬运，渐渐地就搬运尽了。岂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众耗子听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么个变法，你先变个我们瞧瞧。’小耗听了，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子笑道：‘变错了。本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子现形笑道：‘你们真没见过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派我呢。”说着，拧得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你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问：“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他今日记得，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就摆在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他急得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见对子了。可知一还一报，不爽不错的。”

第九回　宝钗生日闹嫌隙　宝玉听曲悟禅机

贾母一向喜欢宝钗稳重和平，此时正值她十五岁将笄之年，也是在贾府过第一个生辰，于是贾母便自己拿出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她置酒戏，为宝钗庆贺生日。

这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却巴巴地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只怕都压塌了箱子底。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点银子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人都笑起来。

贾母也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

凤姐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高兴。到了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的喜好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次日便先送过来一些衣裳和玩物。

至二十一日，就在贾母院内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

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林黛玉，便到她房中来寻，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哪一出？我好点。”林黛玉冷笑道：“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来，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借光儿问我。”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一面说，一面拉起她来，携手出去。

吃了饭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宝钗推让一遍，无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贾母自是欢喜，然后便命凤姐点。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地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然后宝玉，史湘云，以及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戏。至上酒席时，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宝玉道：“我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哪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得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得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吧，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至晚散时，贾母很喜欢一个唱戏的小旦和一个小丑的，于是叫过来领赏。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大家看了皆怜惜一回。贾母让人拿些肉果与他两个，又另外赏钱两串。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相很像一个人，你们看出来否。”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史湘云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

散了场后，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丫鬟翠缕把衣服都收拾起来，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她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她恼。谁知你不防就说了出来。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所以才使眼色给你。你这会子恼我，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别人，哪怕她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别人拿林妹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就不行。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宝玉急忙说清自己的心意，但湘云不领他的情，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地躺着去了。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门槛前，黛玉便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不解其意，在窗外只是轻声慢语地叫“好妹妹”。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地垂头自审，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便起来开门，只见宝玉还站在那里。黛玉反倒不好意思，不好再关门，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缘故，说出来，人也不委曲。好好的你就恼了，终是什么缘故？”林黛玉冷笑道：“你却来问我，我也不知为什么缘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比了笑了还厉害呢！”宝玉听说，无可分辩，就一声不吭。

黛玉又道：“你不比不笑也就算了，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她和我顽，她就自轻自贱了？她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她和我顽，如果我回了口，那就是她自惹人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她偏又不领你这好情，也恼了。你倒又来说我使小性儿，一动就恼。你又怕她得罪了我，我与她恼。我即便与她恼，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

宝玉听了黛玉一番说论，明白他刚才与史湘云的私谈，她也听见了。宝玉细想，自己原怕她两人生隙，才在中间调和，不想调和不成功，反而自己落了两处贬谤，因此他越想越无趣。现在分辩也无用，宝玉就自己转身回房来。林黛玉见他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便说道：“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劝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就说道：“今儿看了戏，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她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她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

袭人又笑着劝了一回，这宝玉又恼又无趣，心境悲伤，不觉泪下，又想起人事无常，人活着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完，又恐别人看此不解，又填了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心中觉得稍安，便上床睡了。

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袭人笑回：“宝二爷已经睡了。”黛玉听说，便要回去。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这里有一个字帖儿，你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寄生草》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

黛玉看了，知是宝玉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

次日又将此曲拿与宝钗看。宝钗看宝玉写着：“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宝钗看毕，又看那偈语，笑道：“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看戏时说的那支曲子惹出来的。我成了个罪魁了。”说着，便撕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说：“快烧了吧。”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个痴心邪话。”三人果然都往宝玉屋里来。

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竟不能答。那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黛玉又道：“你那偈子说‘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宝钗道：“实在这方悟彻。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寻师至韶州，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他便前去充役火头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彼时惠能在厨房碓米，听了这偈，说道：‘美则美矣，了则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便将衣钵传他。今儿你这偈语，亦同此意。只是机锋尚未完全了结，这便丢开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算。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什么禅呢。”

宝玉以为自己有所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讲的典故他更不知。自己想了一想：“原来她们比我所知更多，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呢。”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

第十回　姐妹同住大观园　黛玉伤情葬落红

且说那贾元春，自在皇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的景致在自己临幸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那园子岂不寥落。何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她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元春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若不叫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也未免让贾母和王夫人愁虑。她想明白了后，遂命夏太监到荣国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大观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也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

贾政、王夫人接了这旨意，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园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别人听了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消息，喜得不知怎么好。

这天，他正和贾母盘算着，要这个，弄那个，忽见丫鬟来说：“老爷叫宝玉。”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得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估计是娘娘叫你进园里住，他要嘱咐你几句，教你在里头不要淘气。”一面安慰，一面唤了两个老嬷嬷来，吩咐：“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

宝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这边来，只得挨进门去。赵姨娘打开帘子，宝玉躬身进去，只见贾政和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二十岁上死去的儿子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而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此贾政便把素日嫌恶宝玉的心不觉减了八九，半晌说道：“元妃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以后要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细！”宝玉连连地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

王夫人又摸挲着宝玉的脖项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宝玉道：“自从太太吩咐了，袭人天天晚上想着，打发我吃。”贾政问道：“袭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个丫头。”贾政道：“给这丫头起这样的名字，是谁这样刁钻？”

王夫人见贾政发问了，便替宝玉掩饰道：“是老太太起的。”贾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孩儿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宝玉，你回去改了吧。老爷也不用为这小事动气。”贾政道：“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说毕，断喝一声：“不学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吧，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地退出去，向丫头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宝玉刚到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道：“老爷叫你作什么？”宝玉说：“没有什么，就是怕我进园去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回到贾母跟前。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哪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喜欢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

两人正筹划着，就有贾政遣人来回贾母说：“二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让哥儿姐儿们好搬进去。”大家皆选定了自己的院子，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处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经过一番整理，到了二十二日，姐妹兄弟们一齐搬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那宝玉自进园里以来，心满意足，再不想其他的。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

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是天真烂漫，坐卧不避，嘻笑无心，哪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便跑出园内，只在外头厮混，却又神情痴痴的。茗烟见他这样，因想与他开心，左思右想，想出一个新鲜的来，就去外面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赵飞燕、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和一些传奇故事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茗烟又嘱咐他不可拿进园去，“若叫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哪里舍得不拿进园去，犹豫再三，就拣了几套精致些的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偷偷地看，把那些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

那一日正当三月，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树底下的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他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回来时只见地下还有许多桃花瓣，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黛玉来了，只见她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吧。”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我们这里的水干净，但一流出去，别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前面我挖了一个花冢，如今把花瓣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子久了便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黛玉道：“什么书？”宝玉见问，慌的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儿给我瞧瞧吧。”宝玉道：“好妹妹，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林黛玉把花具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林黛玉听了，不觉面红耳赤，登时柳眉倒竖，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着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着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

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我错了，千万饶我这一遭。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变个大王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还只管胡说。呸，你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吧，别提那个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只见袭人走来，说道：“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吧。”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

这里林黛玉见宝玉去了，又听见众姊妹也不在房，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外，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个女孩子演习戏文呢。林黛玉平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这时有两句吹到耳内：“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她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又只听唱道：“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

第十一回　恶施阴计赵姨娘　宝玉凤姐发魇魔

这一日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贾母身体不太好，王夫人也就不去了。倒是薛姨妈同凤姐并贾家几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至晚方回。王夫人命贾环来抄个《金刚咒》念念。那贾环于是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灯，拿腔作势地抄写。一会叫彩云倒杯茶来，一会儿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众丫鬟们素日就厌恶他，都不爱搭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得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

这时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她，寿诞办得如何，酒席怎么样等等。接着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命人除去抹额，褪了袍服，脱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道短。王夫人用手满身满脸地抚弄他，道：“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不如静静地倒一会子呢。”说着，便叫人拿个枕头来。宝玉便在王夫人身后躺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要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神色淡淡地不大搭理，两眼只向贾环处看，宝玉便拉彩霞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理我呢。”彩霞夺手不肯，说：“再闹，我就嚷了。”

这贾环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嬉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他平时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这会儿两人离得甚近，他便想用热油烫瞎宝玉的眼睛。因而贾环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哎哟”了一声，满屋里的人都唬了一跳。连忙将里外间屋的灯拿了三四盏看时，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蜡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凤姐三步两步地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道：“贾环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他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那王夫人便叫过赵姨娘来骂道：“养出这样黑心的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那赵姨娘素日常怀嫉妒之心，忿忿于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如今贾环又生了事，她不但要吞声承受，而且还要走去替宝玉收拾。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泡出来，幸而眼睛没妨碍。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宝玉回房去后，袭人等见了脸上的伤，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正打发人来问，听说被烫了，黛玉便赶着来瞧。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左边脸上满满地敷了一脸的药。林黛玉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忙把脸遮着，摇手叫她出去，不肯叫她看。──知道黛玉生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知道宝玉的心内怕她嫌脏，就笑道：“我瞧瞧烫了哪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说着就凑上来，强扳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道：“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闷闷地回房去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见了贾母，假然说是自己烫的，那贾母不知真相，免不得又把婆子丫鬟骂训斥了一顿，骂她们没有将宝玉照看好。

过了一日，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马道婆见了宝玉脸上的伤，唬一大跳，问起原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囔囔地又念了一回经，说道：“管保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又向贾母道：“那经典佛法上说，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那些大家子孙多有不长命的。”

贾母听如此说，便赶着问：“这有什么解救的法子没有呢？”马道婆道：“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就行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善男信女虔心供奉，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邪祟之灾。”贾母道：“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马道婆道：“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能熄的。”

贾母道：“一天一夜得多少油？你说明白些，我也好作这件功德的。”马道婆笑道：“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心愿舍罢了。像我们庙里，就有好几处是王妃诰命供奉的，有一天四十八斤油的，也有五斤、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也少不得替他点。”贾母听了，点头思忖。马道婆又道：“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多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

贾母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拿了去吧。”那马道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问安。

一时来至赵姨娘房内，二人见过，赵姨娘命小丫头倒了茶来与马道婆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料角，就道：“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赵姨娘听了，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这里头，还有哪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不能到我手里来！有的没的都在这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马道婆见说，果真便挑了两块袖将起来。

赵姨娘问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叹口气道：“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地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不足。”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将来熬到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供多少不能？”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罢，罢，再别说起。我们娘俩儿哪里能比得上宝玉！宝玉长得招人喜，大人偏疼他些也还罢了，我只不伏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走到门前，掀帘子向外看看无人，方进来向马道婆悄悄说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份家产要不都叫她搬送到娘家去，我就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赵姨娘如此说，便探口气说道：“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她去。”赵姨娘道：“我的娘，不凭她去，难道谁还敢把她怎么样呢？”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里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

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意思，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地谢你。”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便又故意说道：“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哪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地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别人委曲还犹可，若说谢我的这两个字，可是你错打算盘了。就便是我图你谢我，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个绝了，明日这家产不怕不是我环儿的。那时你要什么不得？”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了，又无凭据，你哪里还会理我呢！”赵姨娘道：“这有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体己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的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个手模，走到橱柜里将体己钱拿了出来，与马道婆，道：“这个你先拿了去做香烛供奉的使费，可好不好？”

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便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递与赵姨娘，又悄悄地教她道：“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我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

却说林黛玉因见宝玉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她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又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不觉出了院门。

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听见房内有笑声，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时，原来是李纨、凤姐、宝钗都在这里呢，一见她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儿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

凤姐道：“前儿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哪儿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

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又道：“你尝了可还好不好？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那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她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你倒说这些闲话。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纨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哪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说着便站起来拉住。正在这时，只见王夫人房内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们出去呢。”宝玉道：“我脸上有伤，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地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宝玉忽然“哎哟”了一声，说：“头好疼！”林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只见宝玉大叫一声：“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了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

林黛玉和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等大家都一齐来时，宝玉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和王夫人见了，唬得抖衣而颤，“心肝儿”、“宝贝”地叫着，大声恸哭。于是全府的人都被惊动了，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蓉、贾芸和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急忙赶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一干人，都来园内看视。登时园内乱麻一般。

正没个主见，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众人越发慌了。周瑞家的忙带着几个有力气的胆壮的婆娘上去抱住，夺下刀来，抬回房去。凤姐的丫鬟平儿、丰儿等哭得泪天泪地。贾政等心中也有些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请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玉皇阁的张真人，种种说法不一。也曾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总无效验。就这样毫无办法地到了日落。王子腾夫人告辞去后，次日王子腾也来瞧问。接着各家亲戚眷属都来瞧看，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但总不见效。宝玉和凤姐叔嫂二人愈发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胡言乱语。到了晚间，他二人被抬到王夫人的上房内，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步不离，只围着干哭。

就这样过了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下世衣履都置备下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其他人哭得觅死寻活，不思饮食。独有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

到了第四日早晨，贾母等正围着宝玉哭时，只见宝玉睁开眼说道：“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了我走罢。”贾母听了这话，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老泪纵横。

赵姨娘在一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受苦。如果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话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怎么见得他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你别做梦！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一个也不饶！”一面骂，一面哭。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

一时又有人来回说：“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上浇油一般，又骂又哭，一叠声只叫把做棺材的拉来打死。正闹得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有木鱼声响，有人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哪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想如此深宅，何得听得这样真切，心中亦觉稀罕，便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只见那癞头和尚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那跛足道人一足高来一足低，破衲芒鞋浑不羁。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哪庙里焚修？”那僧笑道：“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道：“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现有稀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有符水？”贾政听这话有意思，心中便动了动，就说道：“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说能去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那僧道：“长官你哪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它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说着，又摩弄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身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便走了。贾政赶着还要送谢礼，他二人早已出去了。

于是依言将宝玉和凤姐二人安放在王夫人卧室内，将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身守着，不许别个人进来。到了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贾母和王夫人如得了珍宝一般，立刻让人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只见他二人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

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等在外间听消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她半日，“嗤”的一声笑。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儿才好些，又要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觉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些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地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

第十二回　春困思睡发幽情　宝黛诉情泣残红

宝玉养过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的烫痕都好了，就回到大观园内去。

这一日，宝玉顺着脚一径来至潇湘馆，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他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什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双腮绯红，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假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搬她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候。”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向宝玉笑道：“人家睡觉，你进来做什么？”宝玉见她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我们这里哪有好的呢？”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吧。”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你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账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就惹了她，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下次再要敢，就让我嘴上就长个疮，烂了舌头。”

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焦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来穿衣服。出园来，转过大厅，宝玉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哪里出来的这么快。”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了，原来是薛蟠哄他出来。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着骂了两句。

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别人送了我一些稀罕物，有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还留了些，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小么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天何如？”一面说，一面来至他的书房里。

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就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你。”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哪有什么新鲜的？若论银钱吃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于是与薛蟠说笑喝酒，玩耍了一会子。

自那以后，薛蟠时常约宝玉出来喝酒行乐，邀狎携妓。在那些唱曲儿的小厮，有一个唱小旦的蒋玉函，温柔可亲，宝玉十分留恋，就把自己的玉扇坠送了他。而那蒋玉函也是多情之人，就把自己腰间的红汗巾子解下来送与宝玉。宝玉喜不自禁，也将自己的红汗巾相赠。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样了。她一步步行来，见宝钗也进宝玉的院内去了，就随后走了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一个个羽毛鲜艳，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丫头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见宝钗来了，那晴雯便把气移在宝钗身上，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吧！”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她们彼此顽耍惯了，以为院内的丫头没听清是她的声音，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偏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寄住。如今再去认真起来，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

正是黛玉回去不是，站着不是的当儿，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和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缘故。但我哪里去告你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如此恼了我。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她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荫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吱呀”一声院门响，只见宝钗出来了，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黛玉想要上去问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宝玉也进去关了门。黛玉才转过身来，又洒了几点泪，无精打彩地回了潇湘馆。

紫鹃和雪雁一向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就暗自垂泪。先时她们还解劝她，怕她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就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地竟常常如此，紫鹃和雪雁看惯了，也就不在意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一宿无话。

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节气是芒种，按旧风俗，家家都要设摆礼物，祭饯花神，待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闺中更兴这项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都用彩线系了，在每一颗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上这些东西。满园里绣带飘舞，花枝招展，更兼一帮女眷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并巧姐等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我去闹了她来。”说着便丢下了众人，一直逶迤往潇湘馆来。

正走着不一会儿，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潇湘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笑顽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宝钗正要抽身回来，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惹人。宝钗想扑了来玩耍，遂从袖中取出扇子来，悄悄向草地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要过河去了。引的宝钗蹑手蹑脚地，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知扑不到，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中间的亭子四面雕镂糊着纸。

宝钗便在亭外煞住脚细听，竟然听到一桩风流事，原来贾芸捡到了宝玉房里的丫头红玉的手帕，正托丫头坠儿带了去，还交换了帕子。两个丫头聊完了，发了誓，但两人做贼心虚，怕有人偷听，就要打开窗户看看外面情形。

宝钗本来听见一番密谈，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少。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听这话音，像是红儿，她素来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她的短儿，她一时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咚咚往前赶。

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她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哪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地唬她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倒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宝钗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说着走了出来，心中暗笑，想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她二人是怎样想。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看宝钗去远了，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红玉皱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爱刻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风声，怎么样呢？”这里亭子来了人，她们两个就住了口。

且说林黛玉因昨夜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别人笑她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了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儿可去告我状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林黛玉不理他，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一面说一面又往外走。宝玉见她这样，还以为昨日早上打趣的事，根本不知道晚上黛玉找他的这段公案，还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这个光景来，不像是为昨日的事。但昨天我回来晚了，又没有见她，再没有冲撞了什么啊。宝玉一面想，一面随后追了来。

宝玉找不到林黛玉，便知她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索性迟两日，等她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他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落花，厚厚地落了一地，因叹道：“这是她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她。”于是宝玉便把那花兜了起来，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宝玉快到花冢，还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哭得好不伤感。宝玉还以为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曲，跑到这个地方来哭呢。他一面想，一面煞住脚步，只听到哭的是：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却说这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就怪罪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正逢饯花之期，她正是一腔郁闷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她把那些残花落瓣拿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

这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等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两句，不觉内心痴倒，恸倒在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他此番想，那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然那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也会有无可寻觅之时矣。等黛玉、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那么自己又安在哉？等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那么这景、这园、这花、这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如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下去，真不知此时此际人生渺渺，杳无所知，也许逃离红尘网，才可解释这段悲伤。宝玉感伤不已，也自哭倒。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便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正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觉出这话里有文章，就站住说道：“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了，扭头就走。

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不都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对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一样是独出，以为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得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她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下次我改，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

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便说道：“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就出来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得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教训她们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什么宝姑娘来、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第十三回　宝玉端午疑封赏　宝黛剖心诉衷肠

端午节快近了，贾元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给荣府，叫亲友们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还让贾珍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端午儿的节礼也一并赏给了众小辈，多是上等宫扇、红麝香珠、凤尾罗、芙蓉簟等物。

宝玉得了这些礼物，喜不自胜。等他看见林姑娘受赐的礼物不同他的一样，却只有扇子和数珠儿，倒是宝姐姐的同他一样，以为是别人传错了，便让袭人查一查。袭人回复说，这都是一份一份写好的，不会错的。宝玉便叫丫鬟紫鹃来，把他的封赏拿给黛玉，让她喜欢什么就留下什么。但是黛玉将东西又退回来了。

宝玉洗了脸出来，正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迎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

宝玉听她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如果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起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

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你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起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起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他俩，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回，然后到了贾母这边，发现宝玉也正在这里呢。

薛宝钗因为以前听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碰到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她昨天见贾元妃所赐的东西，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嘀咕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林黛玉缠绵住了，心心念念只记挂着林黛玉，并没有与她理论这事。

她正想着，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这时宝钗左腕上正笼着一串，见宝玉问她，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得肌肤丰泽，那红麝珠串很不容易褪下来。宝玉在旁边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恨没得福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容貌，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看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给他也忘了接。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踩着门槛，嘴里咬着手帕子在笑呢。宝钗道：“你身子弱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我刚才也在屋里，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哪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它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哎哟”了一声，倒被唬了一跳。林黛玉摇着头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为宝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给她看，不想失了手。”宝玉揉着眼睛，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

却说到了五月初一，荣国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贾府奉贵妃娘娘之命，到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各色物品准备齐全，众多女眷随行，声势浩大。贾母坐一乘八人大轿，李纨、凤姐、薛姨妈每人一乘四人轿；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然后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侍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和香菱的丫头臻儿，还有李纨的丫头素云、碧月和凤姐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奶妈带着巧姐儿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又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乌压压地占了一街的车。

来到清虚观，那里有个被主上封为“终了真人”的张道士，自来与宁荣两府关系近，这次见贾家大批人马来拈香，便来侍奉贾母。他深知宝玉得宠物于贾母，就奉承了一番，还要给宝玉张罗提亲，又送了许多玉佩、金器什么的给宝玉。其中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贾母看了说史湘云也有一个类似的，宝玉听了便把这个留下了。

贾母此次进观，本是想出来逛逛，看戏做斋，但由于宝玉嚷嚷着不理张道士，那黛玉又中了暑，再加上人马众多，所以也没了心思，这三天平安醮也是做得马马虎虎。

宝玉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林黛玉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做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亲，心中大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心里就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她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了百倍，不由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

林黛玉听了，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哪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脸上：“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又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

林黛玉一闻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话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颤颤兢兢地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就来拿我煞性子。”

却说那宝玉自幼生有一种痴病，况从幼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到如今稍明事理，又看了那些言情邪书，他眼中远亲近友的那些闺英闱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的，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

那林黛玉偏生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他。因此两个人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情，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之争。

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知我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懂我烦恼，反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心里竟没有我。”他心里有这番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

那林黛玉心里想：“你如果心里有我，那么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也不会重这邪说不重我。如果我提起这‘金玉’，你只管自若无闻，方才是以我为重，而毫无他心。为何我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

看来这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

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亦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两人本来求近，反弄成疏远之意。

如今宝玉又听见她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着，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狠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纹风没动。宝玉见没摔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摔砸那哑巴物件。有砸它的，不如来砸我。”二人闹着，丫鬟们忙来解劝。袭人赶了来，见宝玉下死力砸玉，忙上前夺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都气黄了，眼眉都变了，从来没见这样的，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犯不着砸它，倘或砸坏了，叫她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面哭着，一面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还不如袭人懂她的心，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哇”的一声把喝的解暑汤都吐了出来。紫鹃心上来劝她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些。才吃了药好些，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又觉黛玉不如紫鹃懂他的心。

此时林黛玉脸红头胀，一行啼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又后悔方才不该同她较劲，很是心疼，也由不地滴下泪来了。

袭人见他两个哭，自己守着宝玉不由得也心酸起来，一则怕宝玉有什么委曲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轻轻地扇着，见三个人都鸦雀无声，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拿着手帕子擦起泪来。一时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过了一会儿，袭人勉强笑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穗子。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被剪了几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稀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不戴它，也没什么。”

外面那些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闹到什么田地，怕连累她们自己，便一齐往贾母、王夫人那里禀报。那贾母、王夫人不知有了什么大祸，便一齐进园来瞧他兄妹。进来后，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无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便将这祸移到袭人紫鹃两个人身上，说：“为什么你们不小心伏侍，这会子闹起来都不管了！”后来贾母带宝玉出去了，方才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薛姨妈摆酒唱戏，来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心中正自后悔，无精打采的，哪里还有心思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听见他不去，心里想：“他是喜欢吃酒看戏的，今日不去，自然是因为昨天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去，他也没心思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了那玉上的穗子。”因而心中十分后悔。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不去，急得抱怨说：“我怎么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贾母抱怨着也哭了。这话传到宝黛二人那里，都低头细嚼“不是冤家不聚头”这话的滋味，竟好似参禅一般，都不觉潸然泣下。两人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黛玉与宝玉争吵之后，也自后悔，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紫鹃度其意，乃劝道：“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宝玉为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我怎么浮躁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

黛玉正欲答话，只听院外叫门。紫鹃听了一听，笑道：“是宝玉的声音，想必是来赔不是来了。”黛玉听了道：“不许开门！”紫鹃道：“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口里说着，便出去开门，果然是宝玉。紫鹃一面让他进来，一面笑道：“我只当是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鹃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宝玉笑道：“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着，一面进来，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听见宝玉来，由不得伤了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笑着走近床来，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顾拭泪，并不答应。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似的。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时节岂不我们倒觉生分了？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万声。

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又撑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二爷也全当我去了。”宝玉听了笑道：“你往哪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宝玉自知这话说的造次了，登时脸上红胀起来，低着头不敢吭声。幸而屋里没人。林黛玉直瞪瞪地瞅了他半天，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得脸上紫胀，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

宝玉心里原有无限的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又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一语不发，仍掩面自泣。

宝玉见她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吧，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死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一句没说完，只听有人喊道：“好了！”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凤姐跳了进来，笑道：“老太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了。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宝玉在后面跟着出了园门。到了贾母跟前，凤姐笑道：“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合。我到了哪里，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说的满屋里人都笑起来。

此时宝钗正在这里。那林黛玉只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没甚说的，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过生日，我也没过去送礼。倘或明儿恼了，姐姐替我分辩分辩。”宝钗让宝玉不要在意。宝玉又道：“姐姐怎么不看戏去？”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了，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贵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得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贵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做得杨国忠的！”又使气把身边的丫头训斥了一顿。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宝钗训了丫头，她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她的心愿，忽又见问她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插话道：“姐姐通今博古，样样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宝黛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

等宝钗和凤姐走了，林黛玉笑向宝玉道：“你也遇着比我厉害的人了。谁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宝玉正因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他，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林黛玉多心，就忍着气，无精打采地走了出来。

第十四回　金钏受辱愤投井　湘云情惹金麒麟

话说宝玉走出潇湘馆来，此时盛暑之时，又当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困倦。宝玉背着手走到一处，一处皆鸦雀无闻。他从贾母这里出来，穿过凤姐的院落，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坐在哪里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丫鬟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乜斜着眼欲睡非睡。

宝玉轻轻地走到跟前，把她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了眼。宝玉悄悄地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她，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地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把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地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吧。”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难道也不明白？”宝玉笑道：“我只守着你。”这时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看到王夫人气得不行，那金钏儿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这是她平生最恨的，因此气忿不过。虽然金钏儿苦苦哀求，王夫人也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地跟着去了。

次日正是端阳佳节，园子里蒲艾簪门，虎符系臂。午间，王夫人置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神情淡淡的，也不和他说话，自知是昨天的缘故。王夫人见宝玉没精打彩，也只当是昨日金钏儿之事，越发不理他。那黛玉见宝玉懒懒的，只当他是因为得罪了宝钗，心中不自在的缘故。凤姐昨日晚间就从王夫人那里听说了宝玉和金钏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也就不敢说笑，而是随着王夫人的气色行事，更觉淡淡的。贾迎春姊妹见众人无意思，也都无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她的想法是：“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冷清？所以还不如不聚的好。就如同花开时令人爱慕，凋谢时则徒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所以别人以为喜之时，黛玉反以为悲。那宝玉的情性呢，他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愿那花只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吁短叹。

端阳节次日，贾母的侄孙女史湘云带领众多丫头来到怡红院。在园子里逛的时候，史湘云不经意在树下拾到了一个金麒麟，竟是和她身上戴的是一对儿。原来这正是宝玉随身的物品，是清虚观里的那个张道士送给他的，不小心就掉了。待宝玉找得急时，史湘云拿出那个金麒麟来。宝玉心中甚是欢喜，便伸手来拿，笑道：“亏你拣着了。”史湘云笑道：“幸而是这个，明儿你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宝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

中午，贾政传话来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过去呢。”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心中好不自在。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主雅客来勤，自然你对他有些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宝玉道：“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湘云笑道：“你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既使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也该常常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袭人道：“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家脸上过的去过不去，拿起脚来走了。这里宝姑娘的话没说完呢，见他走了，登时羞得脸通红，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就去了，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宝二爷反倒同她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账话。”

却说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是因为金麒麟的缘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才子佳人小说多半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或丝帕，皆由小物而遂终身。她今日忽见宝玉亦有金麒麟，就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和宝玉说经济学问一事。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宝玉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常觉得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大夫说是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黛玉不禁滚下泪来，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地穿了衣裳出来见客，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宝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她拭泪。

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笑道：“说话忘了情，不觉得动了手，也就顾不得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

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了，他赶上来问道：“你还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黛玉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这有什么的，你筋都暴起来，急得一脸汗。”一面说，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宝玉瞅了她半天，方说道：“你放心。”

林黛玉听了这三字，怔了半天，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若连你的意思都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地望着他。

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哪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地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宝玉站着，只管发起呆来。

却说袭人怕宝玉热，忙拿了扇子赶来送与他，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时黛玉走了，他还站着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我赶着送了来。”宝玉出了神，并未看出是何人与他说话，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萨，这是哪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是袭人送扇子来，羞得满面紫涨，夺了扇子，便忙忙地抽身跑了。

袭人见宝玉去了，想起他刚才没头没脑的话，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两人情意，令人可惊可畏。袭人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地滴下泪来。

正此时，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底下，出什么神呢？”袭人见问，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地哪里去了？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过去吧。”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哎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笑道：“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道：“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金钏儿姑娘好好地投井死了！”袭人唬了一跳，忙问：“哪个金钏儿？”老婆子道：“哪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天不知为什么撵她出去，她在家里哭天哭地的，谁知竟然找不见了。刚才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她。他们家里赶着要救活，哪里中用了！”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

来至王夫人处，只见鸦雀无闻，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问：“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哪里去。”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才道：“怎么好好地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天金钏儿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她几下，撵了她下去。谁知她气性这么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她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她或是在井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她在园子里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脾气大的理！纵然有这样大脾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

宝钗叹道：“姨娘也不必念念于此，十分过意不去，不过多赏她几两银子发送她，也就尽主仆之情了。”王夫人道：“刚才我赏了她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她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素日是有小性儿的，况且她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她过生日穿，这会子又给人妆裹去，岂不忌讳。因为这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金钏儿。要是别的丫头，赏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泪下。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她岂不省事。况且她以前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

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宝钗见此光景，察言观色，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递了去。

第十五回　贾环谗言进贾政　宝玉横祸遭毒打

却说宝玉会过贾雨村回来，听说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心中不禁五内摧伤，进来后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他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头一面感叹，一面慢慢地走着，信步来至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和对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他父亲贾政，不觉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一旁站了。

贾政道：“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做什么？方才贾雨村来了要见你，半天你才出来，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的谈吐，仍是唯唯诺诺。我看你脸上一团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唉声叹气。你有什么不自在？却是为何？”那宝玉素日虽是口齿伶俐，但此时一心为金钏儿感伤，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竟是不曾听见，只是怔呵呵地站着。

贾政见他原不似往日，这般有气无力的，就生了三分气。正欲说话，忽有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

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一面想一面令“快请”。待他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未及叙谈，那长史官先就说道：“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知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贾政听了这话，抓不住头脑，忙赔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那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叫蒋玉函，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因此各处访察。这一城内，十个人倒有八个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不知是何缘故，连忙赶来。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宝玉听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都不知怎么写，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

贾政未及开言，那长史官便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

宝玉连说不知，道：“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说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

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私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听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那长史官听了，笑道：“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说着，便忙忙地走了。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一直送那官员去了。贾政送客才回身，忽见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一阵乱跑。贾环见了他父亲，唬的骨软筋酥，忙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你跑什么？没人管束你，又不知往哪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我本来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身体泡得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

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的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贾政知意，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明白，都往两边后面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话未说完，把个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一面说一面便往里边书房里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都砸个稀烂！免不了我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自了，也免得犯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众门客仆从一个个啖指咬舌，连忙退出。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一叠声地喊：“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众小厮们只得齐声答应，便有几个来拿宝玉。

刚才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哪里知道贾环又添上了金钏的事。他正在厅上干着急，想找个人往老太太那里捎信，偏生没个人来。正盼望时，只见一个老嬷嬷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她，说道：“快进去告诉太太：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急得说话快，偏偏这老婆子耳朵聋，竟不曾听清是什么话。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贾政派来的小厮走来，逼着他一同进去了。

贾政一见宝玉，眼都气得红紫了，也不查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事是否属实，只喝令：“堵起嘴来，着实打死！”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打了三四十下。众门客见打得太狠了，忙上前夺劝。贾政哪里肯听，说道：“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惯坏了，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劝也没用了！”

众人知道贾政气急了，忙又退出，赶紧觅人进去给太太送信。

王夫人得知，不敢先回贾母，忙穿衣出来，，急急赶往书房，慌得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那板子越发下去得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贾政冷笑道：“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是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说着，便要绳索来勒死。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情分。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你再怎么严厉地责罚，我也不敢深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吧。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只求在阴司里得个依靠。”说毕，趴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

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上坐了，泪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解下汗巾看时，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正闹哄着，忽听丫鬟来说：“老太太来了。”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音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

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连忙迎接出来，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吁吁地走来。贾政上前躬身赔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事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严厉，忙跪下含泪说道：“为儿的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你那样下死手打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说着，不觉就滚下泪来。贾政又赔笑道：“母亲也不必伤感，都是我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母便冷笑道：“我猜着你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我和你太太和宝玉立刻回南京去！”还赌气令人去看轿看马。贾政苦苦叩求认罪。

贾母记挂宝玉，忙进来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地止住。丫鬟媳妇等小心地抬着宝玉，送至贾母房中。贾政至此也很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

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为他查看伤势。略动一动，宝玉便咬着牙叫“哎哟”，袭人小心地脱了三四次才将血衣褪了下来，只见那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肿了起来。袭人含泪，心疼不已。

正说着，只听丫鬟们说：“宝姑娘来了。”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对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就好了。”说毕，又问宝玉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得就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大有深意，忽见她又咽住不说，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他心中自思：“我不过挨了几下打，她们一个个就有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她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我便一时死了，得她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

宝钗走后，袭人也退出房外，宝玉昏昏默默，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身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哎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一声，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余气未散，你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挨了打，并不觉疼痛，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号啕大哭，然而无声啜泣，气噎喉堵，伤心尤甚。她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吧！”

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吧，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她来。”林黛玉急得跺脚，悄悄地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她又该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地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睡去。

宝玉睡醒后，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说他。他便设一法，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她做什么呢。她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递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她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林姑娘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她又要恼了，说你打趣她。”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晴雯听了，只得拿了帕子往潇湘馆来。走进里面来，满屋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吧，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仔细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好好地忽然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黛玉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一时间余意绵缠，便令人掌灯，向案上研墨蘸笔，在那两块旧帕子上走笔写了三首：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生。她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

贾母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唤来，吩咐说：“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那小厮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等人接谈，又最厌恶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贾母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中晨昏定省都随他的便了。他日日只在园中游卧，每天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多与丫鬟们厮混，竟也过得十分闲消。如果宝钗等偶尔见机导劝他，他反生起气来，只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他竟将别的书焚烧了。众人见宝玉如此疯颠，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一直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他深敬黛玉。

第十六回　湘云备设螃蟹宴　黛玉夺魁菊花诗

且说贾政又被皇上点了学差，八月份离京外任。他走后，这宝玉单有贾母宠着，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地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收到三姑娘探春的信，商量要开个诗社。宝玉看了大喜，来到秋爽斋，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和李纨等已都在那里了。探春笑道：“我偶然起了念头，写个帖儿试试，谁知一招皆到。”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自己叫个‘稻香老农’吧，别人不能再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吧。”宝玉道：“居士到底不恰，且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吧。”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她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她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便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的是潇湘馆，她又爱哭，以后都叫她作‘潇湘妃子’吧。”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

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封她为‘蘅芜君’，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得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它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得很，还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吧。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吧。”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吧。”

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她住的是紫菱洲，就叫她‘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她‘藕榭’就完了。”

名号起完了，论年纪李纨最大，她此时开口说：“我那里地方大，都到我那里去聚吧，我也清雅一番。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于是大家都称好。

然后，众人决定就从今天开始结社同吟。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于是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于是各人预备下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嬉笑。

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很容易燃尽，故以此为限，如香烬未而诗未成，便要受罚。

一时探春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吧。”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

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吧，我们都服你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更佳，因众人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她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另番味道。”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黛玉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个评价最公。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但李纨认为此番是自己主持，宝玉只得罢了。

李纨又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必要往我那里去。”宝玉道：“我们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以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众人都无意见。

宝玉回到怡红院后，和袭人说了结成海棠诗社的事。袭人也跟他提起今天见到了史湘云。宝玉跳起来拍手道：“偏忘了她。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这诗社里若少了她还有什么意思。”他立刻就想去接史湘云过来，无奈天色已晚，只得作罢。

第二天一早，宝玉让人赶紧去接史湘云。直到午后，史湘云果然来了。大家又聚在一起，李纨说道：“且别给她诗看，先说与她韵。她来得晚，要先罚她写一首诗：若写得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她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如果答应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她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她，忙告诉她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哪儿，赞到哪儿，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均喊妙。

至晚，宝钗邀请史湘云去她的蘅芜苑安歇。史湘云与宝钗商量做东之事，宝钗听她的主意皆不妥当，就替她出了个恰当的主意，说明日和她哥哥薛蟠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邀请大家一起来，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宝钗想得周到。于是史湘云次日便去请贾母、王夫人等来赏桂花。宝钗自去准备螃蟹。

到了这日中午，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入史湘云安排好的藕香榭。只见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扇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正扇风炉烫酒。贾母见了，喜的忙问：“这茶想的周到，且地方也雅，东西都干净。”湘云笑道：“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

献过茶，凤姐忙着搭桌子、要杯箸。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做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春、探春、惜春，做西边靠门一桌，李纨和凤姐虚设坐位，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一面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又说：“把酒烫得滚热再拿来。”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

史湘云也吩咐在廊下摆个桌子，让鸳鸯、彩霞、琥珀、平儿等一些丫鬟们也坐着吃蟹喝酒。丫鬟们谢了，也坐着吃起来。那凤姐伺候了贾母等人，转到廊下来，对贾母的丫鬟鸳鸯说：“你这小蹄子，我替你忙死忙活的，你也不敬我一杯酒？”鸳鸯笑着斟了一杯酒，站起来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那凤姐也吃了。凤姐的丫头平儿早剔了一壳蟹黄送来，凤姐道：“多倒些姜醋。”一面也吃了，便笑道：“你们坐着吃吧，我可去了。”这时，鸳鸯取笑她道：“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琏二爷喜欢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鸳鸯道：“啐，这也是做奶奶的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来就要抹。凤姐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吧。”琥珀笑道：“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她？你们看看她，没吃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呢。”平儿手里正掰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得如此奚落她，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抹来，口内笑骂着：“我打你这个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扑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地抹在凤姐腮上。凤姐正和鸳鸯嬉笑，不防唬了一跳，哎哟了一声。众人看了，撑不住都哈哈地大笑起来。

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贾母年纪大，吃了一会儿就罢手了。于是大家方散了，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在园子里游玩。

史湘云见都散了，就来收拾桌子要另摆。这时宝玉道：“桌子不用另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就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大家去吃，散坐岂不方便？”宝钗道：“这话极是。”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就让人拿了一个绣墩倚栏杆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槛上摘了桂花蕊掷向水面，引得游鱼浮上来吃。宝玉一会儿看黛玉钓鱼，一会儿又俯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会儿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她饮两口酒。黛玉又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把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丫鬟看见，知她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斟，这才有趣儿。”说着便斟了半盏，一看却是黄酒，就说道：“我吃了一点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喝口烧酒。”宝玉忙道：“有烧酒。”便令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却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边湘云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来。”原来此次写诗，需以“菊”为题，有“问菊”、“访菊”等题，众人都勾了题，于是就在树下思索起来。

又有一顿饭工夫，众人的诗已经写就，各自誊出来，都交与迎春。

众人传看了诗，看一首，赞一首。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宝玉听了，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原来这三首诗，竟然皆是黛玉所作：

咏菊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问菊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菊梦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大家又评了一回，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回，至热闹尽了方散。

第十七回　刘姥二进大观园　贾母奢华尽兴游

平儿从螃蟹宴那里回来，只见凤姐不在房里。却看到上次的那个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众人见平儿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好，又说：“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我们庄家总是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还没敢卖呢，带来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吃吃这个野味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刘姥姥坐了一会子，就要回家去，怕晚了赶不出城去。周瑞家的便来回凤姐，凤姐就说让刘姥姥再住一晚上再走。不巧这话被贾母听到了，就问刘姥姥是谁。老太太说：“我正想个找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我见一见吧。”于是，平儿和周瑞家的就引了刘姥姥来见贾母。

那刘姥姥走进来，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抬头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鬟在那里捶腿，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赔着笑，道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

贾母道：“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刘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贾母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刘姥姥笑道：“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做了。”

贾母道：“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道：“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贾母道：“我老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见了，把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贾母道：“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丫头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她快收拾去了，我正想那地里现摘的瓜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刘姥姥笑道：“这是野味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

贾母又道：“今儿既认着了亲，别着急着就去。如果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回。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回家去，你也算看亲戚一趟。”凤姐见贾母喜欢，也忙留道：“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你住两天吧，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贾母笑道：“凤丫头别拿她取笑儿。她是乡屯里的人，老实，哪里搁得住你打趣她。”说着，又命人去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玩耍去。那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益发得了趣味。

正聊着，凤姐便令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凤姐知道这刘姥姥的到来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刘姥姥过来陪贾母。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来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也经历过一些事，今儿见贾母高兴，这些哥儿姐儿们都爱听，便尽力地编出些趣话来讲。一时听得大家都兴致很高。

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李纨吩咐丫头准备好围屏、桌椅、高几等，还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等都搬了下来预备着划船用。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兴，这么早就进来了。我只当您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说，丫鬟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于鬓上。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道：“过来戴花儿。”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地插了刘姥姥一头。贾母和众人笑得不得了。刘姥姥也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众人笑道：“你还不拔下来摔到她脸上呢，把你打扮得成了个老妖精了。”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

说笑之间，已来至沁芳亭子上。丫鬟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因问她道：“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平常闲时，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哪里有这样的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呢。”

贾母自然要领着刘姥姥见识见识这大观园。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地上苍苔布满，中间一条石子砌的羊肠路。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琥珀拉着她说道：“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苍苔滑了。”刘姥姥道：“不相干的，姑娘们只管走吧。别沾脏了你们的那绣鞋。”她只顾说话，不防脚底下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了。众人都拍手哈哈地笑起来。

贾母等进到湘潇馆里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刘姥姥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就道：“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着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哪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离了潇湘馆后，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坐。”凤姐问贾母在哪里用饭，贾母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就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游船去。”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等带着端饭的人，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摆开桌案。

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时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这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却知说的是刘姥姥，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她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地商议了一番。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人来了，各自随意坐下。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地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叮嘱她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

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坐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坐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很不习惯。这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好了，单拿一双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看着这双筷子，说道：“这叉巴子比俺那里的铁锨还沉，那里犟得过它。”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瞪着眼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想，上上下下都哈哈地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哎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座位，拉着她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凤姐偏又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刘姥姥拿起筷子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夹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得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夹一个，凤姐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吧，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筷子要夹，哪里夹得起来，满碗里闹了好一阵，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了，都看着她笑。

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象牙箸，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称手。”凤姐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她如此有趣，吃得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她吃。

吃过饭后，大家又一路散步着继续在园子玩耍。贾母因见岸上一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苍翠青绿，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

接着一行人又来到藕香榭。这里凤姐已带着人摆设整齐，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垫，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刘姥姥便下了席，摆手道：“别这样捉弄人家，我先家去了。”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吧！”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声。

鸳鸯起了题目，贾母、宝钗、黛玉等都行了酒令，博得了一声声喝彩。轮到刘姥姥了，她说道：“我们庄家人闲了，也常弄弄这个，但不如你们说的这么好听。我也试一试吧。”众人都笑道：“你只管说，不相干。”

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吧。”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又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画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

刘姥姥吃了一杯酒，因又逗趣笑道：“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有木头的杯取个来，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无碍。”凤姐有心想再耍弄一下刘姥姥，就叫人去取来一套大木杯。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木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那大的足似个小盆子，第十个极小的还有手里的杯子两个大；喜的是雕镂奇绝，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以及图印。刘姥姥实在不敢拿这么大的杯子喝酒，但犟不过众人，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

凤姐又殷勤地夹些茄鲞送入刘姥姥口中，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得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如果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凤姐又夹了些放入她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削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它，怪不得这个味儿！”

众人正喝着酒，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使人神怡心旷。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得手舞足蹈起来。宝玉走下座位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众姐妹听了都笑了。

贾母携了刘姥姥在园子散酒，又告诉她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鸟，刘姥姥一一记下了。游了这半日，贾母觉得有些疲乏，便回稻香村歇息去了。众人还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赶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刘姥姥道：“嗳呀！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爬下磕头。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楼上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的庙宇最多。”众人笑道：“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便抬头指那字道：“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众人笑得拍手打脚。

此时，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她“这里使不得！”忙命一个婆子带了东北去了。

那刘姥姥因喝了些黄酒，且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又发渴多喝了几碗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厕来，忽一起身，酒又上头，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四顾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竟是迷了路。稀里糊涂地，得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又走过一条水带，上了一座石桥，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就进去了。她看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忙笑道：“姑娘们把我丢下了，我竟碰到这里来了。”但那女孩儿竟不答话。刘姥姥便赶来拉她的手，“咕咚”一声，便撞到板壁上，把头碰得生疼。她细瞧了一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摸了摸画，点头叹了两声。又一转身走进一个小门，刘姥姥掀帘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竟越发令她眼花了，哪里还找得到门？她刚转到屏风后，只见她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地问：“哪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来找我？”亲家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亲家仍不答。刘姥姥便忽然想起：“常听说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别是我在这镜子里头呢。”想毕伸手一摸，可不是，四面的雕空紫檀板壁将镜子嵌在中间。刘姥姥想：“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于是急得只管用手摸，却不料无意中打开了西洋机括，镜子后露出一扇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迈步出来，忽见一张极为精致的床帐。她此时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打算歇一歇，不承望身不由己，晃晃悠悠，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了。

且说众人等她不见，板儿见没了她姥姥，也急得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里了？快叫人去瞧瞧。”两个婆子去找，回来说没有。众人又到各处搜寻，却不见。

袭人回到怡红院，进了房门，就听得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见酒屁臭气，满屋一瞧，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地仰卧在床上。袭人大惊失色，慌忙赶上来将她没死活地推醒。那刘姥姥惊醒，睁眼见了袭人，连忙爬起来道：“姑娘，我失错了！并没弄脏了床帐。”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袭人恐惊动了人，被宝玉知道了，只向她摇手，不叫她说话。忙将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收拾了收拾，悄悄地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随我出来。”刘姥姥跟了袭人，来到小丫头们房中。袭人向她说道：“你就说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其他不要说。”刘姥姥答应知道，又吃了两碗茶，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袭人微微笑道：“这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得不敢作声。

袭人带刘姥姥出去见了众人，只说在草地下睡着了。众人都不在意，也就罢了。

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说：“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虽住了两三天，却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见过的，都经验了。我这一回去后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就算我的心了。”

那凤姐听了这话，因又留下她来，说要托付一件事。因为凤姐的女儿身体一直不好，如今又偶感了风寒，凤姐想让刘姥姥给起个庄户人家的名字，以躲避灾妄。刘姥姥忙笑道：“她是七月初七生的，就叫巧姐儿吧。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她必长命百岁，逢凶化吉。”凤姐很高兴，就让平儿把刘姥姥带到屋里，一一介绍送给她回家的东西。

刘姥姥一看，足有半炕的东西。平儿指着说：“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点心，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的果子和各样干果。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说着又悄悄笑道：“这两件袄儿和两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嫌弃我就不敢说了。”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声佛了。平儿又笑道：“不要这样谢，我还有事求你呢。到了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芦条儿各样干菜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刘姥姥千恩万谢答应了。

刘姥姥见无事，方上来和贾母告辞。贾母因为昨天游园受了点风寒，就没有起床，又送了刘姥姥许多的衣物、药品和食物。小厮们雇车装好，装了满满一车，送刘姥姥和板儿回家去了。

第十八回　鸳鸯绝誓拒出嫁　晴雯病卧补雀裘

这天，邢夫人派人来叫凤姐，凤姐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车过来。邢夫人将房内人遣出，悄向凤姐道：“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房里的鸳鸯，要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凤姐听了，忙道：“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哪里就舍得了？老太太常说，你家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这会子回避还恐回避不及，你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

这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我劝了他也未必依。虽然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来作妾，也未必好驳回的吧。”

凤姐知道邢夫人禀性愚拙，平时对内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对外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里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银钱事务，又克啬异常。如今她知道劝了也不中用，只好假意应承了两句。

邢夫人听了便又喜欢起来，又说道：“我先悄悄地和鸳鸯说，若她同意了，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她愿意，这事自然这就妥了。”凤姐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别说是鸳鸯，凭她是谁，哪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邢夫人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别说鸳鸯，就是那些执事的大丫头，谁不愿意这样呢。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这凤姐怕引起邢夫人的怀疑，便同她一起来到老太太处，后又借口换衣服，就回了自家，将此事告诉了平儿。

却说这邢夫人来到老太太处，看到鸳鸯在房里做针线活儿，便一面寒喧，一面便接她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对鸳鸯浑身打量。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梁，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鸳鸯见邢夫人这般看她，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

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鸳鸯的手笑道：“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那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没有个可靠的人，心里再要买一个，因此冷眼选了半年，却都没有中意的。在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你是个尖儿，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的。老爷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去，收在屋里。你这一进去了，就封你做姨娘，又体面，又尊贵，想想使唤谁不能？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快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说着拉了她的手就要走。鸳鸯红了脸，夺过手来。邢夫人知她害臊，因又说道：“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鸳鸯只低了头不动身。邢夫人见她这般，便又说道：“难道你不愿意不成？那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头！错过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邢夫人没办法，便要去叫鸳鸯的家人来，又往凤姐房中去了。

且说那鸳鸯的爹妈都在南京替史太侯家看守房子。鸳鸯的哥哥金文翔是贾母下面的买办，她嫂子也是贾母那边负责浆洗的头儿。那邢夫人便是去找鸳鸯的哥嫂去了。

鸳鸯知道邢夫人一时还要过来，便找了借口躲了出去，不巧在园子里碰上了平儿。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平儿听了，自悔失言，便拉她到枫树底下坐下，索性把方才凤姐讲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与她。鸳鸯听了，说道：“我说话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地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去。”

正说着，袭人在背后来逗两人。平儿又把方才的事说与袭人听，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这个大老爷太好色了，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儿和袭人商量着寻个办法，袭人笑道：“我去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鸳鸯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急，因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平儿担心大老爷贾赦不会罢手，待贾母死后，只怕还会落了他的手去。鸳鸯听了，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有娘才死了他先纳小老婆的！等过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纵到了至急为难，我剪了头发做尼姑去，不然，还有一死。乐得干净呢！”

三人正说着，只见鸳鸯的嫂子从那边走来。看到鸳鸯，便说：“快来，我细细地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呢。”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她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骂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看得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一面说一面哭。她嫂子自觉没趣，赌气走了。

正这时，又听身后笑道：“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竟是宝玉走来。宝玉见鸳鸯委屈地趴在石头上掉泪，便拉她起身，四人一同往怡红院来。那宝玉将方才的话俱已听见，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地歪在床上，任她三人在外间说笑。

且说这晚鸳鸯一夜没睡，至次日，她哥哥便来贾母处，说要接鸳鸯回家。得了许可，见了鸳鸯，她哥哥又将贾赦的话说与她，又许她怎么体面，又怎么当家作姨娘。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她哥哥无法，只好又去回复了贾赦。贾赦听了怒起来，因说道：“叫你女人向她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她必定嫌我老了，大约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果有此心，叫她早早歇了吧，我要她不来，此后谁还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她想着老太太疼她，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凭她嫁到谁家去，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若不然时，叫她趁早回心转意，还有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

鸳鸯听了哥嫂转来这番话，气得无话可回，想了一想，便说道：“即便愿意去，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回声老太太去。”她哥嫂听了，以为是同意了，都喜之不胜。她嫂子即刻带了她上来见贾母。

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等姊妹并外头的几个执事有头脸的媳妇，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鸳鸯拉了她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说，把邢夫人怎么来说，园子里她嫂子又如何说，今儿他哥哥又如何说，说了个清楚。“因为我不依，方才大老爷便说我恋着宝玉，不然就是等着往外聘，即使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子，一面说着，一面打开头发便铰。众婆娘丫鬟忙来拉住，已剪下半绺来了，又忙着替她把头发挽上。

贾母听了，气得浑身乱战，口内只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因见王夫人在旁，便向王夫人道：“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

这王夫人受了委屈，也敢不说话。薛姨妈和李纨也不敢言语，倒是探春年纪小，便向贾母回了一番话。贾母才知错怪了王夫人。

这凤姐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贾母笑道：“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吧！”凤姐道：“等我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男人，我再要吧。”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吧。”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

正说着，那邢夫人来了。满屋子的人都找事情回避了去。

贾母见无人，便训斥了邢夫人一顿：“你倒也三从四德，只是这贤慧也太过了！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哪能由着他弄这弄那？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若是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地买，就只鸳鸯这个丫头不能。留下她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般。”

这邢夫人回来，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后来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究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

冬日天短，这一天，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家里母亲病重了，想女儿，他来求太太恩典，接袭人回家看看。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她去的。”袭人走后，凤姐便安排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服侍宝玉。

过了不久，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故去了，还要发丧，一时半时不能回来。”于是晴雯和麝月便继续留在宝玉那里服侍。

一天夜里，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待自己惊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那晴雯和麝月都醒了，麝月起来服侍宝玉喝茶，那晴雯也笑着让麝月倒杯茶给她。麝月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外面好月色，我出去走走回来。”

那麝月开了后门，揭起毡帘走了出去。晴雯待她出去，便欲唬她玩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地随后出来。宝玉笑劝道：“看冻着，不是顽的。”晴雯只摆手，随后出了房门，只见外面果然好月色。忽然一阵微风，她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难怪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厉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高声在内说道：“晴雯出去了！”

晴雯忙回身进来，回到房间，过来掖了掖宝玉的被子。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便道：“快进被来焐焐吧。”一语未了，只听咯噔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地笑着进来，说道：“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了。”她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我若不叫得快，可是倒唬你一跳。”麝月问晴雯：“你就这么穿得单薄跑出去了不成？”宝玉笑道：“可不就这么去了。”麝月道：“你出去站一站，也不怕把皮冻破了。”说着，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拿灰锹重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又重剔了灯，方才睡下。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晴雯嗽了两声，说道：“不相干，哪里这么娇嫩起来了。”

至次日起来，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否则太太要赶你回去了。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悄悄地从后门来瞧瞧就是了。”请来大夫诊了脉，不过是得了风寒。晴雯服了药，至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她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了关窍。”麝月拿来一个精致的扁盒，晴雯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

这天，宝玉来贾母处，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就问道：“下雪了么？”宝玉道：“天阴着，还没下呢。”贾母便命鸳鸯来：“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吧。”鸳鸯答应了，走去果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灼。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这件给你吧。”宝玉急忙谢过。

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得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麝月笑劝她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哪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好了。”晴雯躺在床上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叹气跺脚。麝月忙问缘故，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地给了这个褂子，谁知不防后襟子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没注意。”一面说，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手炉里的火迸上了。赶快叫人悄悄地拿出去，叫个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

谁知，外面那些个织补匠人、裁缝绣匠和针线女工，俱不认得这是什么料子，都不敢揽活儿。

宝玉道：“明儿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我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烧了，岂不扫兴。”晴雯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吧。没个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她移过灯来，细看了一会，道：“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密密织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个精细活儿？”晴雯道：“那我挣命罢了。”宝玉赶紧阻拦，晴雯只管坚持着坐起来，一面挽了挽头发，披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就只得狠命咬牙捱着。

晴雯细致地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殷勤帮着，一时拿一件灰鼠斗篷替她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枕头与她靠着。急得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吧。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伛偻了，怎么办！”宝玉见她着急，只得胡乱睡下，仍睡不着。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晴雯才刚刚补完。麝月道：“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宝玉忙过来瞧了瞧，说道：“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咳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像不像，我也再不能了！”说完哎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

宝玉见晴雯将雀裘补完，已是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她捶着，好容易到了天亮，只叫快传大夫。一时王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厉害起来？不然就是劳了神思。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又去开了药方来。

那袭人送母出殡后，业已回来，宝玉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很快又到了腊月二十九日了，年事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对联、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如两条金龙一般。次日，由贾母有诰封者，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进宫朝贺，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下轿。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侯，然后引入宗祠。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语笑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

第十九回　探春兴利除宿弊　宝玉奇会甄宝玉

且说元宵已过，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忽然小产了，合家惊慌。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不能理事。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便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宽厚之人，对下人不严厉，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说过了一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她。谁知凤姐长久以来气血不足，更兼年幼不知保养，平时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产，竟着实亏虚下来。众人看她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令她好生服药调养，不要她再操心。

王夫人见园中人多，恐失于照管，又特请了宝钗来，托她说：“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他们不听，你来回我。”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云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一天医药不断。

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来往不便，故二人议定：每天早晨都到园门口南边的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过了中午再各自回房。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各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儿好搪塞。即使又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闺阁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因此干活更懈怠了许多。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

这日王夫人外出赴宴，李纨与探春梳洗完毕，回至厅上坐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的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她藐视李纨老实，探春年轻，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想试试她二人有何主见。

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这次也赏四十两罢了。”吴新登家的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来。”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我且问你：家里的人若死了是赏多少？外头的人死了是赏多少？你且说给我们听听。”这一问，吴新登家的赔笑说：“既这么问，我查查旧账去，此时却记不得了。”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为我们。你素日回你琏二奶奶也现查去？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众媳妇们听了都伸舌头。

不久，吴新登家的取了旧账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皆赏过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说：“给她二十两银子。把这账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一会儿忽见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座。赵姨娘开口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我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现在竟连袭人都不如了，赏了这么点银子给我死去的兄弟，我还有什么脸？”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一面便坐了，拿账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她听，说道：“这是祖宗手里的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不成？我是按着旧规矩办。太太如今因看重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一面说，不禁也滚下泪来。

李纨在旁只管劝说：“赵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三姑娘。”

赵姨娘气得问探春道：“你如今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就不依你？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等嫁了人，只拣高枝儿飞去了，哪还能指望上你！”探春没听完，已气得脸白气噎，抽抽咽咽地哭。李纨急得只管劝，赵姨娘只管还唠叨不停。

忽听有人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说话来了。”赵姨娘听说，方把口止住。只见平儿进来，赵姨娘忙赔笑让座，又忙问：“你奶奶好些了？我正要瞧去，就是没得空儿。”

李纨见平儿进来，就问她来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夺着，再添些也好。”

探春听了，早已拭去泪痕，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她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她，我不敢添减，她爱怎么的，就自己添了去。”

平儿刚才进来时就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平儿等忙起身让她坐了。

探春洗过一把脸，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早晚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这里，咱们四个商议了，再细细地问你奶奶可行不可行。”

平儿答应着去了。回来后，将方才的原故细细地说与凤姐听了。凤姐道：“好，好，好个三姑娘！她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她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先擒王’，她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你千万别和她争执。”平儿笑着说：“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当然知道怎么说话。”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儿吃了饭，服侍洗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鬟婆子等人在窗外听候。

平儿进入厅中，探春见她来了，便命她脚踏上坐了，因说道：“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的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前天又有人说，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是二两。这花费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平儿笑道：“这有个缘故：姑娘们所用的东西，每月统一由买办买了，各房交与我们收管。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脂粉的，是为防备当家的奶奶太太不在时，姑娘们偶然一时要用几个钱。”

探春李纨都笑道：“那些买的不是正经货，使不得。依然得自己现买，就用这二两银子。”平儿笑道：“买办不好，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

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来，反费了两遭，不如竟把买办的每月省了为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里往宁国府的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这个如何？”

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

探春道：“我听说，他们那么个园子，除花草外，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下。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宝钗笑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难为你是个聪敏人。”

探春接说道：“咱们这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两银子的利息。不如在园子里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实能知园圃之事的，派准她们收拾料理。一则园子有专人修理，收拾花木；二则也不至作践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年日在园中辛苦；四则亦可以将收来的钱，付了那些花匠打扫人等的工费。”

李纨笑道：“好主意。这如能行，太太必喜欢。”

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才好。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但不好出口。姑娘们在园子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因此我们奶奶不好出口。” 宝钗走过来，摸着平儿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的话一套一套的，三姑娘想得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你真是不枉二奶奶身边的人。”探春也打趣起平儿来。李纨忙劝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

平儿忙道：“姑娘认为谁合适，就委派人做就完了。”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

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她们一齐传来，告诉她们如何如何。众人听了，无不愿意，纷纷要求承包田地。

探春、李纨等几个人商量了，平儿取笔砚来记下，让一个老祝妈的丈夫管所有的竹子；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稗之类，都交给一个老田妈；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种植香草和鲜花，让怡红院的老叶妈，一个诚实老人家管理，晒干了可卖到茶叶铺药铺去。她们一时又圈定了几个人，某人管某处，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她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账。

众婆子听了分配，又听说不受账房辖治，也不与凤姐儿去算账，一年还能多拿若干贯钱来，各各欢喜异常，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再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正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李纨也看过，说：“用上等封赏他。”又命人回了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

贾母因说：“这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赏封赏男人，只怕又要打发女人来请安，再预备下些。”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甄家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请安问好毕，贾母命拿了四个脚踏来，她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都坐下。贾母便问：“什么时候进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令女人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

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着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笑道：“咱们两家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多走动走动，亦是应该的。”

贾母又问：“你们那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上学不曾？”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爷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

贾母笑道：“这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这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当做宝贝一样，他又生得好，老太太便叫做宝玉。”贾母便向李纨等道：“偏也叫做宝玉。”李纨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那四人也笑道：“好像哪位亲友家也倒似曾有一个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来，却记不得真了。”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又对身边人笑道：“去园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四个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

那甄府的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在别处遇见，还只道是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宝玉的手，问长问短。

贾母笑道：“哪有这样巧事？”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是一样。据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只是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别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

那四人未说完，李纨等人听了禁不住都失声笑出来。

接着，王夫人进来问安，又说了一会家务，就此回去，不必细说。

那贾母喜得逢人便宣扬，另外也有一个宝玉，也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子也是古今所常有的事，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认为是那甄家四人承悦贾母而已。

这天他来至蘅芜苑看史湘云病去，史湘云说起有个甄宝玉的事。宝玉道：“哪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

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名字一样就罢了，偏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根本没有的事。”湘云没了话答对，就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辩。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

这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他心中闷闷的，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地睡去，不觉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更又有这一个园子？”

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赔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吧。”

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的宝玉。他生得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

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更还有个宝玉？”

丫鬟们道：“宝玉二字，是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为保佑他延寿消灾起的名。你是哪里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吧，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们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毒骂我，他们如何更这样？果然还有一个宝玉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到了一所院内。

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更还有这么一个漂亮院落？”他上了台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少年卧着，身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玩耍的。只见榻上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但刚才做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头，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哪里去了。”

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少年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

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

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哪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去了。”袭人笑道：“你梦迷了。那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来自己正在那嵌的大镜子里，就也笑了。

后来，甄家再次进京，将宝玉带了来，前来荣国府相见。那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认为甄宝玉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但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只有极力夸赞说：“久仰芳名，今日见面，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

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但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意，只好缓缓道来：“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的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

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做女孩儿看待起来？”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

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残，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地领悟了好些。世兄是锦衣玉食，皆都遂心，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

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迂腐的旧套，便觉不是同心人。便道：“今日幸会，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净洗俗肠，重开眼界。”

甄宝玉道：“世兄高论，固是真切。我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酬应，让我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著书立说，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也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小时的一派痴情渐渐地淘汰了些。”

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自那日知道甄宝玉来京，宝玉便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于是心里闷闷不乐。

第二十回　宝玉信诳竟痴狂　湘云醉眠芍药床

话说这一日，宝玉来到潇湘馆，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做针线活儿，便来问她：“姐姐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吧。”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罢了。”一面说，一面见紫鹃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她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叫人看着不尊重。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她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怔怔地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待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好。丫鬟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来人参出来，经过此地，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春天到了，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孩儿？她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就回至房中。

雪雁对紫娟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哪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面桃花底下呢。”紫鹃忙放下针线，出了潇湘馆，一径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

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地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宝钗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呢。”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就也想着替林妹妹弄一些个。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

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哪里有这闲钱吃这个。”

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哪个家去？”紫鹃道：“你林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林妹妹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了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独是你们贾家大族人多，别人难道真个无人了不成？老太太当初是心疼我们姑娘年小，无人照顾，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她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她。她也将你送她的整理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却只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找宝玉，紫鹃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宝玉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回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宝玉这般，以为是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这次宝玉发热事犹小可，两个眼珠儿竟变得直直的起来，嘴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宝玉这般模样，一时慌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宝玉的奶妈李嬷嬷来。

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宝玉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在嘴唇人中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便呀的一声搂着宝玉放声大哭起来，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为李嬷嬷年老多知，所以请她来看，如今见她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

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遇到紫鹃的情形。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他去，怎么回老太太，我也不管了！”说着，便跌坐在椅上。黛玉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话也不说了，李嬷嬷掐着也不疼了。都在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

黛玉一听此言，李嬷嬷都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她惊急之下，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得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鹃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顽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他也许就醒过来了。”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

谁知贾母和王夫人等已都在那里了。贾母一见了紫鹃，眼内出火，骂道：“你这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说什么，不过说几句顽话。”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哎呀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都放下心来。贾母只当紫鹃得罪了宝玉，所以拉住她，命宝玉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

众人不解，细问起来，方知紫鹃说“要回苏州去”一句顽话引出来的。贾母流泪道：“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顽话。”又向紫鹃道：“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地哄他作什么？”薛姨妈劝道：“宝玉本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姊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冷不丁地说要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并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万安，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荣府管家林之孝的媳妇来瞧宝玉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吧。”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吧！”贾母听了，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她的，你只放心吧。”宝玉哭道：“除了林妹妹，谁都不许姓林的！”贾母道：“没有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众人：“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众人忙答应，又不敢笑。一时宝玉又一眼看见了房里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她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贾母忙命袭人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贾母请了个大夫来看，按方煎了药让宝玉来服下，果然比先前安静了一点。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她去了便是要回苏州去。贾母和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这天，当身边无人时，宝玉又拉紫鹃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玩的，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紫鹃笑道：“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林家实没了人口，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纵有人来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宝玉道：“即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你不依？只怕是嘴上说说吧。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里还有谁了？”“刚好一点儿，你又来怄我。”宝玉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的，“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可凝聚，人还看见，须得一阵大乱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一面说，一面又滚下泪来。紫鹃忙上来捂他的嘴，替他擦眼泪，又忙笑解说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

宝玉听了，更又诧异，问道：“你又着什么急？”紫鹃笑道：“你知道，我并不是林家的人，我原也和袭人、鸳鸯是老太太身边的，后来把我给了林姑娘服侍。偏生她又和我极好，比她苏州带来的丫头还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她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她去的。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长，若去，又弃了这里的本家。所以我心下为难，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傻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实话：活着，咱们一处活；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症，多哭几场。今见紫鹃回来了，问其情形，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

夜间人定后，紫鹃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地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儿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舌头。”紫鹃笑道：“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了，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知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能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

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鹃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待紫鹃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个盹儿。

那日薛姨妈见邢夫人有个侄女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是个钗荆裙布的女儿，便想说于薛蟠的表弟薛蝌为妻。那邢岫烟是邢忠的女儿，邢忠夫妇因家道贫寒，前来投奔妹妹邢夫人，有此亲姻，当然高兴。于是贾母很高兴地做了保，两家亲上加了亲。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正值她母亲薛姨妈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黛玉。所以今儿瞧他二个，都也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哪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究有机会作了夫妇。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还是在山南海北呢。”

宝钗道：“惟有妈，说句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她母亲怀里笑说：“咱们走罢。”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她就是个最老道的，见了姨妈她就撒娇儿。”薛姨妈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哥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就和她商量，没了事，幸亏她开开我的心。”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她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是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眼。”宝钗笑道：“妈妈，你瞧她轻狂样儿，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她伤心，可怜没父母，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弄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的。”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姨妈若是弃嫌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

宝钗忙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道：“真个的，妈明儿和老太太求了她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黛玉便扑上来要抓她，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因又向宝钗道：“连邢岫烟我还怕你哥哥遭踏了她，所以给你兄弟薛蝌说了，别说黛玉这孩子了。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宝钗笑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薛姨妈哈哈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紫鹃听了，立刻红了脸。薛姨妈母女及屋内婆子丫鬟都笑起来。

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玩话，却倒也不差呢。到闲了时和老太太一商议，姨太太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这日宫中一位老太妃去世，圣上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姻。宁荣二府的贾母、贾政、贾珍及夫人等都要每日入朝随祭，随班请灵，共需要一月光景。

且说大观园中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于是各房的丫鬟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中游玩。那薛蝌此番曾带着妹妹薛宝琴来，原来薛宝琴前几年已许配人家，此次前来京城发嫁。

这日乃是清明，贾琏带贾环、贾兰等三人去往铁槛寺烧纸，宁府的贾蓉也同族中几人祭祀前往。因宝玉身体未愈，故不曾去。他饭后发倦，走出院外，看见天气晴好，众仆妇各司各业，皆在忙时，有修竹的，也有栽树的，也有种花的，也有种豆的，河沟里还有驾着小船种藕的。香菱、湘云、宝琴与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宝玉也慢慢行来，湘云见了忙笑说：“快把这船打发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众人都笑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人家生病，你也来取笑儿。”

不几日，正值宝玉生日。而那宝琴原来也是这日。因贾母和王夫人等不在家，因此生日也不曾像往年热闹。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来到前厅院中，仆人早已安置好香烛等物，宝玉就焚了香行了礼。这时一群姐妹们嘻笑着拥了进来，说来贺寿。那袭人笑推宝玉说：“你和平儿作个揖。”宝玉不解，袭人笑道： “今儿也是她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得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礼不迭。

史湘云又拉宝琴和岫烟过来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要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她又笑道：“这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

于是众人便张罗着他们四个做寿。袭人、香菱、晴雯等十来个人在芍药栏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里预备酒席。宝玉、宝琴一行人进了园，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待四人互相谦让着终于落了座，众人都笑：“寿星全了。”

宝玉兴致很高，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于是众人皆呼应，一时笑闹不已。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玩了半天，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便使人各处去找，竟没找到。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下，也被落花掩埋了一半。一群蜂蝶闹攘攘地围着她，还枕着一包用帕子包着的芍药花瓣。

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她。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醉态可掬。

众人又笑着推她，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史湘云慢慢睁开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来她不觉多罚了两杯酒，娇弱不胜，出来纳凉避静，不觉便睡着了。她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中，又吃了两盏酽茶，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第二十一回　悲情自刎尤三姐　悔婚悔意柳湘莲

宁府的大老爷贾敬不问世事，一心在道观修炼，不料这日因服了金砂腹胀而死。事来突然，宁府上上下下都感意外，贾蓉和贾珍忙着料理丧事，连夜分派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亲友。

是日，丧仪豪奢，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人何止数万人。内中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过了数日，乃是贾敬送殡之期，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寺，至晚方回。贾珍和夫人尤氏并贾蓉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才能扶柩回籍。于是家中诸事乃托尤氏的继母并两个女儿尤二姐、尤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两人心领神会而已。

此时贾敬出殡以后，贾珍家里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余婢妾，都随在铁槛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天并不进屋里来。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又时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尤二姐。

有一日，贾珍和贾蓉来宁府帮着料理丧事后的杂事，在路叔侄闲话中，贾琏有心，便对贾珍提到尤二姐，说道：“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哪里及你二姨一零儿呢。”更夸尤二姐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她，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玩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她老娘不愿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

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曾被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败落了，我姥娘时常抱怨，要与他家退婚。如果要退，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的字儿，他有什么不依的。再说他也知道咱们是这样的人家。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姥娘和我父亲都愿意。倒只是嫂子哪里却难。”

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姥娘说妥，然后在咱们府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我凤嫂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哪里就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使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

这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利令智昏，就一口答应了。

那贾蓉回来后，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于父亲贾珍。贾珍想了想，笑道：“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姥娘商量，叫你姥娘问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如此这般地对尤氏说。尤氏一开始不肯，但架不住贾蓉天花乱坠地一通说，也就稀里糊涂同意了。

贾蓉遂连忙过来与尤二姐商议。这尤二姐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贾珍关系不妥，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复了贾蓉。贾蓉又去回了他父亲贾珍。

贾珍次日便命人请了贾琏到铁槛寺中来，当面告诉了此事。贾琏自是喜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就将诸事办妥。又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派仆人鲍二夫妻两个过去，以备二姐来时服侍。

却说尤二姐先前许的那户人家叫张华，因不务正业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哪里还娶得起媳妇呢。今被贾府家人唤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一张退婚文约。那尤老娘给了二十两银子就退了亲。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迎娶二姐过门。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如此拜了洞房。

那贾琏对尤二姐越看越爱，越瞧越喜，让鲍二直接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体己，一并搬了与尤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行事，在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她，说只等一死，便接她进去。那尤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那尤三姐被偷娶至此，性情收敛，又兼本性淳善，与下人的关系比较好。贾琏的贴身小厮兴儿和旺儿常随贾琏来这里，便经常在尤三姐面前说凤姐的坏话，还把个府中的姐妹脾气，尽数说与她听。

贾琏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缠身便走开，凤姐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者家里人虽多，即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透露风声。凤姐如此聪明之人，竟一时被蒙得严实。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他与尤三姐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打听到贾琏不在家后，他就和心腹小童来到院内。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于是贾珍、尤二姐、三姐和尤老娘四人一处吃酒。吃了一会儿，尤二姐便拉老娘出来，只剩贾珍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正此时，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便悄悄告他说：“珍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见尤二姐和母亲都在房中，便假装自己不知贾珍到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赔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那贾琏吃了几杯，春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她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要作长久之计方可。”

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得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

尤三姐站在炕上，指着贾琏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我也要会会那凤奶奶去，看她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先喝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喝一个。”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这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三姐一席话说住。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能耐，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她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尽情拿这弟兄二人嘲笑取乐了一番。一时她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就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

尤二姐和她母亲来相劝，三姐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她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她知道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从此，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了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累得贾珍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这天，尤二姐在枕边衾内，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吧。留着她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特请尤三姐过来，与她母亲上坐。三姐看了便知其意，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自滴泪泣道：“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

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贾琏忽然拍手笑道道：“定是此人无疑问了！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一定是宝玉。”二姐与尤老听了，不以为然。尤三姐更啐了一口，道：“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

是夜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了她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贾琏问是谁，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晚才来，也难为她有眼力。”

贾琏问：“倒底是谁，这样动她的心？”二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与老娘拜寿，客人里头有个小生叫柳湘莲，她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回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他最和宝玉合得来。去年因打了薛蟠，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不知哪里去了。一问宝玉就知道了。否则他萍踪浪迹，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

且说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得又美，不知他身份的人，却误认作优伶一类。赖大之子赖尚荣与柳湘莲素习交好，曾邀他饮酒玩乐，却遭薛蟠调戏，于是他就设计痛打了那呆霸王一顿，接着便逃走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姓柳的来了，我便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击作两段，说：“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从此竟真个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

贾琏要出一趟远差，是日一早出城，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迎面来了一群人，主仆十来个骑着马，走得近前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莲一行人。这贾琏纳闷，心想他们两个怎么倒和解了？一问才知，原来这薛蟠前番运了一批货回京，到了平安州界遇上一伙强盗，东西尽被劫去。不想柳湘连出手相救，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他的性命，于是两人就结拜了生死弟兄，前嫌尽释。贾琏大喜，说道：“我正要寻你去，有一门好亲事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事说了出来。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

柳湘莲听了，道：“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你来提议，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小姨子的品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柳湘莲听了大喜，要付定礼给贾琏带回。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我带去取信耳。”柳湘莲道：“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贾兄请拿去为定。”

贾琏赶着到了平安州，办妥了公事。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柳湘莲一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尤三姐。尤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荧，将鞘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剑。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那尤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

且说八月内柳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见了薛蟠，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柳湘莲因问贾莲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道：“我听说此事，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柳湘莲便将路上贾琏提亲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柳湘莲道：“既是这样，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和贾琏关系不厚。路上急匆匆地就那样再三要来定亲，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礼。所以后来想起你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

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柳湘莲道：“你既不知贾琏娶妾，如何又知尤三姐绝色？”宝玉道：“她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她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也，她又姓尤。”

柳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王八。”宝玉听说，红了脸。柳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你好歹告诉我，她品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什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柳湘莲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

柳湘莲作揖告辞出来，思索一番，决心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闻得柳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娘相见。柳湘莲只得硬着头皮行了礼。

吃茶之间，柳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忘记家中姑母于四月间为我订了亲，若从了老兄负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类的订礼，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说道：“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的？你还要斟酌才是。”柳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贾琏还要饶舌，柳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

那尤三姐在房内听得真切。心想，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阻拦，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柳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自刎而死。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哪边去了。

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娘一面嚎哭，一面又骂柳湘莲。贾琏忙揪住柳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人家并没威逼她死，是她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他去吧。”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柳湘莲快去。

柳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柳湘莲扶尸大哭一场。等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抚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在似梦非梦之中，睁眼看时，前面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跛腿道士正在捉虱子。柳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似有所顿悟，遂抽出那把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不知往哪里去了。

第二十二回　凤姐阴谋使毒计　吞金殒命尤二姐

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一直瞒着凤姐，但天下终有纸包不住火的时候。

有一次，有个小丫头告诉凤姐的贴身丫鬟平儿说，她在外面曾听见两个小厮说道：“这新来的二奶奶比琏二奶奶模样还好呢，脾气也和气得很。”平儿就把这事告诉了凤姐。凤姐闻听大惊，立刻逼问起贾琏的两个贴身小厮兴儿和旺儿，直把两个人吓得什么都说了出来。凤姐真真气得要命，她咽不下这口气，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

话说贾琏这月又出公差，他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要一个月才能回。贾琏未得办完事，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平安节度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那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和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庙里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缘故一一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厮，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尤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二姐虽也一惊，但人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下车进来。

尤二姐一看，只见凤姐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赔笑还礼不迭。二人携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凤姐忙下座以礼相还，口内忙说：“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也算大礼，却不曾对奴说。奴也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体谅我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奴愚贱不堪相伴，于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知道了，也甚不雅观。若姐姐不随奴去，奴情愿在此相陪，甘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盏吃茶，对诉已往之事。那凤姐口内自怨自错，全是“我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听了这般，便认为她是个极好的人，把以往听到的坏话，认为是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的缘故。故她倾心吐胆，也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

周瑞家的也在旁边帮腔，起劲地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于心太痴，所以惹人怨，又说：“已经精心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那尤二姐本来就想着进去同住方好，今儿听了，岂有不允之理，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吧。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同坐一处，又悄悄地告诉她：“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服孝期间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和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保管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和老太太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

一行人来到府中，两人下了车，赶散看热闹的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凤姐悄悄地求李纨收留几日。那李纨见凤姐正在收拾房子，且又在孝期，确实不好张扬，只得收下。凤姐又变法将尤三姐身边的丫头一概撤走，又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给她使唤，暗暗吩咐园中的媳妇们：“好生照看着她。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账。”园子里的婆子媳妇们见了都纳闷：凤姐何时这么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地自为得其所矣。谁知三日之后，凤姐派的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没眼色。家里千头万绪的需要我们奶奶去操劳，哪里为这点子事去烦她！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她亘古少有的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得尤氏垂了头。那善姐渐渐连饭也不端来与她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下的。尤二姐说过两次，她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她不安分，少不得忍着。

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十分殷勤，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不到之处，你降不住她们，只管告诉我，我打她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就谁也不怕。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你们的命。”尤氏见她这般的好心，心里忖度着：“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她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她们在凤姐那里遮掩。

这边凤姐抓紧派旺儿去摸清了尤二姐的底细，背地里指使人找到尤二姐的前夫，就是那个被尤老娘二十两银子退了婚的张华，指使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那张华成日在外嫖赌，不务正业，被父亲赶了出来，现在赌厂安身。现在让他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他深知荣府厉害，哪里敢告？但禁不住凤姐派人一再催逼，又听得说“只借你闹一闹”，剩下的事是他们的，管保不叫他吃一官司，于是张华就将贾琏霸占民妻之事一纸告到了都察院。

却说那凤姐暗地里又收买好了都察院，虽然将此事闹到官府，但又不至于无法收场。她的目的只为将这桩丑事抖擞出来，而事情的发展则按照她的安排进行，全局完全是她来操控。

果然，都察院见此事非同一般，读了状子，便传旺儿和张华来见官，那张华又暗受旺儿撺掇，便把贾蓉强命他退婚一事咬了出来。于是都察院派人来叫贾蓉前去解释，把他吓得要命。恰巧此时凤姐来到他家，张口就数落他和叔叔贾琏背着她不干好事。贾珍看事不妙，乘机溜了。那凤姐把贾蓉抓到贾珍之妻尤氏面前，死命骂道：“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看你干的好事！”又打又啐，又搡又推，把贾蓉好一顿收拾。贾蓉见凤姐闹上来，跪地磕头有声，连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打了一顿嘴巴子。

那凤姐又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嘴里说着：“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闹得被人告状见了官？混账名都是我背着了！那尤二姐我也亲自接到家了，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地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接着她，如果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恼。谁知尤二姐是许过人家的，这又被人告了官。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接着放声大哭，喊祖宗叫爹妈，又要寻死撞头。尤氏赶来拉，凤姐直揪着尤氏的前襟，逼到脸上相问：“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这会儿竟还不怨他们！”把个尤氏揉搓成面团一般，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尤氏觉得很冤枉，但又脱不了干系，被凤姐严语相逼，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赔哭赔罪。

这凤姐大闹了一场，任是怎样都不罢休。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为尤氏赔罪。贾蓉也跪在地上，一直磕头求饶。凤姐见他母子这般，料也再难往前施展了，便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作样子赔礼道歉，又诉苦一番，其用意是想用贾蓉和尤氏的钱和物，把她挑唆起的张华摆平。尤氏赶忙答应下来，说只要张华不再告，花多少银子都使得。

接着，凤姐又吓唬尤氏，说事情闹得这么大，怕是老太太面前不好讲。尤氏果然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回老太太去。凤姐于是说：“如今你们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妹尤二姐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这本是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二房。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满了孝期再圆房。”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为凤姐压惊。

凤姐闹了这番，回来后又向尤二姐说自己怎么费了大力气才把事情摆清了。于是尤二姐也感激不尽。

过了一日，凤姐趁着家里媳妇姐妹们都在贾母处，便带着尤二姐过来。凤姐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地回报了一遍，说：“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她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吧。”贾母叫过尤二姐，见她长得模样标致，人也和气，也就应允了这件事。那凤姐又在贾母面前极力诉说自己两边奔波的苦心。

这样过了几日，凤姐心中又有不甘，又唆使张华去告状，说他只要领回原妻，并到贾府来要人。凤姐这边又跑到贾母搬弄是非，说尤氏办事不力，趁机在贾母面前揭了尤二姐的老底。后来贾蓉给张华施压，让他得了银子就走人。至此凤姐想，与其让张华领走尤二姐，那贾琏以后还会花钱在外面再包几个，也终究不是办法，于是就算了。后来凤姐又怕她私下谋划的这些事情败露，就指使小厮旺儿杀人灭口。旺儿觉得人命关天，就向凤姐扯了个谎，说张华在路上遭到强人抢劫被打死了。凤姐当然不信，但从此也就罢了。

却说那贾琏办完事，急忙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发现这里已竟悄悄地封了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贾琏忙问他缘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无奈只得先回府中见了贾赦和邢氏。贾赦说贾琏做事用功，心下欢喜，就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给贾琏为妾。贾琏回到家来，见了凤姐略有愧色，但凤姐与尤二姐一同出迎，脸上一番平静。那贾琏又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将秋桐接了来。凤姐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只好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

尤二姐这些日子过得煎熬。身边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这秋桐自以为是贾赦之赐，无人敢小看她，平时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得下尤二姐。她骂尤二姐“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因为凤姐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

不久凤姐装病，便不和尤二姐一起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她房中，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平儿看不过，自己拿了钱出来弄菜与她吃，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于是凤姐就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只是难以出口。

凤姐虽恨秋桐，但又乐得借她先压制尤二姐，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凤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你年轻不知事。她现是二房奶奶，我还让她三分，你去硬碰，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你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我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她这淫妇弄一回，她才知道我的厉害。”凤姐在屋里，只装作不敢出声儿。气得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而贾琏与秋桐正情意绵绵，新鲜热乎，哪里还惦念尤二姐呢。

凤姐有点身体不舒服，秋桐又恶人先告状，去贾母哪里说尤二姐天天在屋里咒凤姐。贾母说：“凤姐待她如此好，她竟然作这等事，真是个贱人。”也就不喜欢尤二姐了。其他人见老太太的态度日渐冷淡，也更加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她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我这命就不保。”贾琏亦泣道：“你只放心，我请人来医治。”于是出去即刻请医生。一名胡太医诊治了一番，开了方子，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谁知尤二姐腹痛不止，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接着血崩不止，二姐昏迷了过去，奄奄一息。贾琏要去找那胡太医拼命，那胡太医闻知卷包而逃。

凤姐又挑拨说，是秋桐的属相冲了尤二姐，才有此灾妄。这下惹得秋桐大怒，说：“她怀的还不定是谁的孩子呢，姓王姓张还不知道呢！”尤二姐听了这恶言恶语，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于是，她挣扎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含泪狠命吞入口中，几次拼命直脖，方咽了下去。又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

第二天很晚了，也没有丫鬟来服侍她。等有人想起来推房门进去看时，尤二姐穿戴得齐齐整整，已死去多时了。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只推有病，来到贾母处。贾琏只得派人来贾母处问凤姐要银子，凤姐来见他，说：“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又借口说贾母有话，就又走了。恨得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体己。及开了箱柜，一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贾琏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烧。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

那贾母听了凤姐的撺掇，不许尤二姐停在家庙里，于是贾琏无奈，在尤三姐之墓旁点了一个穴，破土埋葬了。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尤氏婆媳几人而已。凤姐一应不管。

第二十三回　王氏抄检大观园　晴雯受冤枉屈死

且说贾政六月份回了京，因自觉年老体衰，在外奔波，便告假一月在家歇息，每日或看书，或喝酒，与母子夫妻共叙天伦庭之乐。恰逢八月初三是贾母生日，宁府和荣府便合力替贾母操办了八旬大寿，宁府招待皇亲官员，荣府招待自家亲戚，一时热闹非凡，客来宾往。

这天晚上，东府贾珍的夫人尤氏因为晚饭未吃，便让丫头喊几个婆子服侍，而两个婆子是邢氏手下的，见是东府的太太就有点怠慢，便被周瑞家的乘机告到凤姐那里。凤姐把两个婆子捆了让尤氏发落，又把邢氏的管家媳妇林之孝家的叫来。这林之孝家的又受赵姨娘挑唆，便对凤姐的小题大做产生了不满。而这被捆起来的婆子，有一个是费婆子的亲家，而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仗着邢夫人，常倚老卖老，好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地出气，以前也曾风光过，只因贾母近来不大待见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减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她们皆虎视耽耽。如今贾母庆寿这样的大事，她们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便指鸡骂狗，闲言闲语地乱闹。那费婆子就去邢夫人那里告状，说琏二奶奶欺负人。却说那邢夫人上次为鸳鸯之事讨了个没趣，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她，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于是便借此事，在寿宴上贾母面前告了凤姐一状。凤姐深感委屈。这也为以后的嫌隙埋下了伏笔。

寿宴期间，两府内灯火通明，事务杂乱，却疏于人员和物品的管理。却说这天晚上，鸳鸯走在园中，急于小解，便悄悄来到湖山石后的树荫下。不料却惊起了两个人，却是迎春房里的丫头司棋和她的姑舅兄弟在厮混。司棋羞得满脸胀红，那小厮也磕头如捣蒜，只求鸳鸯为他们保守秘密。鸳鸯答应了。但是第二天，她的姑舅兄弟怕惹是非，却偷偷地跑掉了。气得司棋又悔又恨，心内添气，竟恹恹地成了大病。

这天，贾政派人来吩咐第二天要检查宝玉的学业。把个宝玉吓得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理熟了书预备明天盘考。于是当夜就点灯背书，手忙脚乱。宝玉好久没背书了，一时心不在焉，又思量着今天晚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驳这个。况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

宝玉夜里读书，也带累着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在一旁替他翻书铺纸，剪烛斟茶。正在一帮人呵欠连天的时候，一个丫鬟从外面跑进来说：“吓死我了，刚才从墙头上跳下一个人来！”众人听说，忙问在哪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准备妥当，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摆脱此难，正好忽然逢此一惊，即便生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此话正中宝玉下怀，于是就假装被吓着了。众人赶紧出去搜寻，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只把一帮男女仆人仔细拷问了一番。

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这下众人隐瞒不过，只得回明。贾母吃了一惊，下令追查此事。别人都默然无答，独探春出位回禀说：“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掷骰或斗牌，小玩一把；近来渐次扩大，竟开了赌局，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很生气，便严令查出赌博的人来。于是捉了一些，以林之孝家的姨亲、迎春的乳母为首，招供了聚酒赌钱的事，一并被惩罚了。

因贾母为赌博事生气，众人都不敢回家，都在园内候命。这天，邢夫人在园内散散心，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笑嘻嘻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新来的丫头。她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做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她爽利便捷，又喜她出言可以发笑，便起名为“傻大姐”，常闷来便引她取笑一回，因此又叫她作“痴丫头”。

今日傻大姐正在园内掏蟋蟀玩，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是两个人赤条条地盘踞相抱，一面绣着几个字。这痴丫头原不懂此等事，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贾母看。现在见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忙问：“你是哪里得的？”傻大姐道：“我掏蟋蟀在山石上拣的。”

邢夫人赶紧把此事告诉了王夫人，王夫人也大为震惊，她以为是王熙凤丢落的东西，便立刻来到凤姐这里，态度严肃，声泪俱下，质问王熙凤竟然把这种东西也丢落在园子里，真是太不自重了。等王熙凤见到那个十锦春意香袋，也吃了一惊，赶紧回复道：“我没有这些个东西，即使有也不会这么粗糙。也许是其他年轻媳妇和仆人私藏的也说不定。”王夫人又叹气又流泪，说：“我想你也不至于如此轻薄。你婆婆邢夫人递给我这个东西，我真气了个半死！”

王熙凤出主意道：“这件事一定要严密查清，仔细不要让老太太知道了。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事辞退许多人的这空儿，把周瑞媳妇等贴心的人安插在园里。然后趁此机会，把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难缠的，拿个错儿撵出去许配了人。一则保得住不生别的是非，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夫人便答应按此法行事。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都安排进了园内照管。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邢夫人派她送香囊来的，王夫人便向她说：“你去回了太太，也进园内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

这王善保家的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她，她心里大不自在，要寻是非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事来，以为得了把柄。又听王夫人委托，正撞在心坎上，说：“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拿自己当成千金小姐了。真个是要管一管了。”她接着说道：“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是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得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一句话不投机，她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的，大不成个体统。”

王夫人听了，更加警觉起来：“我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于是让人立刻唤晴雯到跟前。

那晴雯在怡红院里，正值身上不自在，睡了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见王夫人来人叫，只得随了来。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浓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身体不适，并没十分妆饰，自为这番无碍，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她钗坠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像锦囊上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性格直爽，喜怒出于心臆，一时真怒攻心，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仔细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儿如何？”

晴雯一听如此说，心内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她。虽然着恼，只得小心地回禀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说园里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宝玉饮食起坐，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又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所以宝玉的事不太靠近。”王夫人听了，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她几日，不许她在宝玉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她。然后喝声：“去！我看不上这浪样儿！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得出来，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捂着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门内去。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

王善保家的趁机道：“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如今要查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她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一番。”王夫人同意了，于是大家商议已定。

至晚饭后，待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喝命将角门皆上锁，便从做粗活的婆子处抄检起，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的蜡烛灯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这也是赃，不许动，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

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宝玉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因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恐怕有丫头们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叫丫鬟们各自打开各自的箱子。袭人因见上午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随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哗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

又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走进来按住她不许起来，只说：“睡吧，我们就走。”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从紫鹃房中抄出宝玉往年用过的扇子等旧物，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凤姐笑道：“宝玉和她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

又到探春院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必有缘故，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众人来了，探春明知故问有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索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她们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吧，她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等大大小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赔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凤姐的两个丫鬟平儿、丰儿忙替她们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随便处置。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地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是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若还要翻，你趁早说明，不妨再翻一遍。”

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赔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她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今见探春如此，她只当是探春只怨恼凤姐，与她们无干，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走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专管生事。如今越发了不得了。你以为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脾气，由着你欺负她们，你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

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癫癫起来。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明儿一早，我先回过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我就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只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吧。这个老命还要它做什么！”凤姐连忙服侍探春息怒，又待她睡下，才又往李纨处来。

李纨病在床上，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故凤姐她们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

来到惜春房中，因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她。谁知竟在丫鬟入画的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入画吓黄了脸，跪下哭诉真情，说：“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地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惜春胆小，见了这个情景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凤姐查问一番，记下情况，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说等明日再议。于是别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内来。

迎春已经睡着了，丫鬟们也才要睡，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鬟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善保有没有私藏之心，遂留神看她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才要盖箱时，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一总递与凤姐。

凤姐也识得几个字儿的，她看了看，竟是司棋的姑舅弟兄潘又安写的一封信，里面有约定终身、互赠情物之事。那凤姐又念了出来，众人听了个明白。那这王善保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自己外孙女儿，又气又臊，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王善保家的气无处泄，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骂道：“老不死的娼妇，怎么造下孽了！说嘴打嘴，现世现报在人眼里。”众人见这般，俱笑个不住。

过了几日，王夫人遂唤周瑞家的来问前日园中搜检的事情可得个下落。周瑞家的已和凤姐等人商议停妥，遂一字不瞒，全部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听了，虽惊且怒，却又作难，因那司棋系迎春之人，她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边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几个嘴巴子，如今她也装病在家，不肯出头了。况且又是她外孙女儿，她只好装个忘了。不如直把司棋带过去，一并连赃证与那边太太瞧了，尽快处理了。倘那丫头瞅空寻了死，岂不倒弄出事来。”王夫人同意了。

接着，周瑞家的便立刻命司棋卷包袱走路。司棋无奈，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告别。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定此去再不能来了。他因闻得上夜之事，又兼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上日又见入画已去，今又见司棋亦走，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哪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吧。”不由分说，虎狼一般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又恐她们去王夫人处告舌，恨的只瞪着她们，看走得远了，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一嫁了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账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

正在这里，又见几个老婆子走来，说道：“太太亲自来园里，在那里查人呢。又吩咐快叫怡红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来，在这里等着领出她妹妹去。”宝玉一闻得此，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看见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了宝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被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婆子把她架了起来。王夫人吩咐，只许把晴雯贴身衣服撂出去，余下的好衣服留下给丫头们穿。

原来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状告了晴雯，又把几个她看不惯的丫头，一并告诉了王夫人。因此王夫人亲自来园子里，从袭人起以至于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叫来看了一遍。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的生日？”有一个叫蕙香的，长得和晴雯有几分相似，和宝玉同月同日生。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怕臊的。你背地里说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谅我隔得远，都不知道呢。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个蕙香见王夫人说着她素日和宝玉的玩笑私语，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也命把她家的人叫来，领出去许配人。又叫来几个园中唱戏的女孩儿们，瞧见有些俊秀模样的，都赶出园去，自行嫁聘。

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搜检，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宝玉来到袭人房中，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袭人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恨嫌她，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宝玉说：“晴雯也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她生得比人强，也没甚妨碍去处。就是她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一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她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她这一回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不知道还能见她一面两面不能了！”说毕，复又哭起来。

袭人劝宝玉不要太伤心，又把晴雯素日穿的几件衣服和其他什物，都打了一个包裹，还连同几串钱放了进去。宝玉见无人注意，带着包裹独自偷空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是这婆子百般不肯，怕被人知道告诉了王夫人，她的饭碗就砸了。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她些钱，那婆子方带了他来。

这晴雯原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来的，那时晴雯才十岁。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她生得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又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以屠宰为生，就求赖大把她哥哥也招买了来。谁知她姑舅哥哥成了亲后，一朝身安泰，就忘却当年流落苦，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顾，人称“多浑虫”。他那媳妇原是府里的一个丫头灯姑娘儿，也就恣情纵欲，招蜂引蝶，延揽左右。如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住在此。

此时多浑虫外出去了，那灯姑娘吃了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躺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门放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心内不知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她，悄唤两声。那晴雯被赶出来又受了风凉，加上受了他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咳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她，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了一个碗，甚大甚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涮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那茶水绛红的，也太不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吧！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她尚有不如意之处。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我已知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拉着她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吧。”因与她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在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递给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一样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一语未了，只见她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得忙赔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声。晴雯服侍我一场，我私自来瞧瞧她。”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又笑又闹，将宝玉紧紧搂入怀中。宝玉如何见过这个，急得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姐，别闹。”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今儿等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没药性的炮仗。我进来一会在窗下细听，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既然如此，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纠缠你。”

宝玉听说，才放下心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她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与晴雯告别。二人自是依依不舍。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

宝玉发了一晚上呆。袭人催他睡下后，听着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地安顿了。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连声答应，原来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她，却忘了是你。”袭人笑道：“我知道这晴雯人虽去了，这两个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说着，大家复又卧下。

宝玉又翻转了一个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时，只见晴雯从外头走来，仍是往日形景，进来笑向宝玉道：“你们好生过吧，我从此就别过了。”说毕，翻身便走。宝玉忙叫起来，又将袭人弄醒。袭人还只当他惯了口乱叫，却见宝玉哭了，说道：“晴雯死了。”

那宝玉第二天起来，偷偷地把两个丫环叫到一边，问：“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了。”

旁边那一个小丫头最伶俐，听宝玉如此说，便上来说：“晴雯姐姐问你哪去了？说只怕是见不着了。她还说自己是天上的花神，玉皇来叫，立刻就要走的，不能等你一分。”那宝玉听了问：“你可知她是管哪一花的花神？”这丫头看见园中池上芙蓉正开，忙答道：“她说这天机只告诉你一个人，她是管芙蓉花的。”

王夫人闻知，便命赏了十两烧埋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吧。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宝玉出了园，又来到晴雯家中，发现已经被抬往城外焚化去了。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被他兄嫂留下了。

第二十四回　宝玉定心上学堂　黛玉积郁惊噩梦

贾政认为宝玉天天在园子里，不能专心读书，反而惹事生非，就把他送到家塾中去读书，跟着一个叫贾代儒的学问仅是中平的先生，学习八股文。同宝玉在一起读的，都是府里的一些哥儿，在宝玉看上去却都是粗俗异常的。和这帮人一起读书，宝玉凄然不乐，但也不敢作声，这一日开始跟着先生早起理书，饭后写字，晌午讲书念文章。

话说宝玉第一天下学回来，去见了贾母。贾母笑道：“好了，如今野马上了笼头了。去吧，见见你老爷，回来散散儿去吧。”那宝玉又见了贾政，回了一番话，赶着出来，恨不得一走就走到潇湘馆才好。他刚进门口，便拍着手笑道：“我依旧回来了！”猛的倒唬了黛玉一跳。紫鹃打起帘子，宝玉进来坐下。黛玉道：“我恍惚听见你念书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宝玉道：“哎呀，了不得！我今儿不是被老爷叫了念书去了么，心上倒像没有和你们见面的日子了。好容易熬了一天，这会子瞧见你们，竟如死而复生的一样，真真古人说‘一日三秋’，这话再不错的。”

黛玉微微一笑，因叫紫鹃：“把我的龙井茶给二爷沏一碗。二爷如今念书了，比不得从前。”紫鹃笑着答应，便去沏茶。宝玉接着说道：“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这些道学话。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它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凑搭还罢了，更有一种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拉西扯，弄得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哪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现在老爷口口声声叫我学这个，我又不敢违拗，你这会子还提念书呢。”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着贾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她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王夫人又吩咐下来，告诉如有丫鬟们再敢和宝玉顽笑，都要照着晴雯司棋的例办。况且那贾代儒也对宝玉严加管教，不许他懈怠，那宝玉只天天按着功课去家塾。

且说宝玉上学之后，怡红院中甚觉清净闲暇。袭人倒可做些活计，又想着如今宝玉有了功课，丫头们可也没有是非了，早要如此，晴雯何至弄到冤死？兔死狐悲，她不觉滴下泪来。忽又想到自己终身本不是宝玉的正配，原是偏房，只怕宝玉娶了一个厉害的，自己便是尤二姐的后身。她素来看着贾母、王夫人及凤姐往往露出话来，自然是宝玉要娶黛玉无疑了，而那黛玉就是个多心人。想到此际，她脸红心热，无心做活计，便来到黛玉处去探探她的口气。

黛玉正在那里看书，见是袭人，欠身让坐。袭人迎上来问：“姑娘这几天身子可大好了？”黛玉道：“哪里能够，不过略硬朗些。你在家里做什么呢？”袭人道：“如今宝二爷上了学，房中一点事儿没有，因此来瞧瞧姑娘，说说话儿。”说着，紫鹃拿茶来。袭人有意和紫鹃谈起香菱的事。

却说那香菱便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被薛蟠买来后，收在房里，这几年出落得越发出挑了。那薛蟠自管寻花问柳，不务正业，而那香菱却贤淑知礼，温和柔顺。那薛蟠在外出行商中，遇到一位夏家的女儿，名唤金桂的，就喜欢上了，定要娶亲。这金桂家也在户部挂名行商，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户，家里非常富贵，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她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她家贡奉。这薛蟠和夏家小姐叙起亲来，倒还是姑舅兄妹。这夏家小姐生得亦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她从小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随，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霸道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在家中时常就和丫鬟们使性弄气，轻骂重打的。她嫁到薛家做正房，见薛蟠气质刚硬，举止骄奢，又见有香菱这等一个才貌俱全的爱妾，便总是设计摆布香菱。

而那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鬟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便时常故意撩逗她。那金桂醋意大发，无由排解，便把一股怒气发到香菱身上，使香菱总遭薛蟠毒打，又声称说要卖了。那薛姨妈看不过，便让香菱跟随宝钗身边去了。

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她，便不肯服低容让半点。后来金桂气急了，甚至于骂，再至于打。宝蟾虽不敢还言还手，便撒泼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闹。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得无法，便出门躲在外厢。那金桂不发作脾气时，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吃的不耐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薛家母女总不去理她，薛蟠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

这番袭人道：“你还提香菱呢，这才苦呢，撞着这位太岁奶奶，难为她怎么过！”把手伸着两个指头，道：“说起来，比琏二奶奶还厉害，连外头的脸面都不顾了。”黛玉从不闻袭人背地里说人，今听此话有因，便说道：“这也难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袭人道：“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哪里倒敢去欺负人呢。”

正说着，只见一个婆子在院里问道：“这里是林姑娘的屋子么？”雪雁出来一看，模模糊糊认得是薛姨妈那边的人，说是姑娘打发来给这里林姑娘送东西的。雪雁领进来，那婆子来请了安，且不说送什么，只是觑着眼瞧黛玉，看的黛玉脸上倒不好意思起来，因问道：“宝姑娘叫你来送什么？”婆子方笑着回道：“我们姑娘叫给送了一瓶儿蜜饯荔枝来。”说着，将一个瓶儿递给雪雁，又回头看看黛玉，因笑着道：“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见她说话造次，连忙岔道：“妈妈，你乏了，坐坐吃茶吧。”那婆子笑嘻嘻地道：“我们那里忙呢。姑娘还有两瓶荔枝，叫给宝二爷送去。”说着，颤颤巍巍告辞出去。

黛玉虽恼这婆子方才冒撞，但因是宝钗使来的，也不好怎么样她。等她出了屋门，才说一声：“给你们姑娘道费心。”那老婆子还只管嘴里咕咕哝哝地说：“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得起。”黛玉只装没听见。一时雪雁拿过瓶子来与黛玉看。黛玉道：“我懒待吃，拿了搁起去吧。”

一时晚妆将卸，黛玉进了套间，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才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不知不觉，只见小丫头走来说道：“外面雨村贾老爷请姑娘。”黛玉道：“我虽跟他读过书，却不比男学生，要见我做什么？况且他和舅舅往来，从未提起，我也不便见的。因叫小丫头回复说“身上有病不能出来，与我请安道谢就是了”。小丫头道：“只怕要与姑娘道喜，南京还有人来接。”说着，又见凤姐同邢夫人，王夫人，宝钗等都来笑道：“我们一来道喜，二来送行。”黛玉慌道：“你们说什么话？”凤姐道：“你难道不知道林姑爷升了湖北的粮道，娶了一位继母，十分合心合意。如今想着你撂在这里，不成事体，因托了贾雨村作媒，将你许了你继母的什么亲戚，还说是续弦，所以着人到这里来接你回去。”说得黛玉一身冷汗。黛玉又恍惚父亲果在那里做官的样子，心上急着硬说道：“没有的事，都是凤姐姐混闹。”只见邢夫人向王夫人使个眼色儿：“她还不信呢，咱们走吧。”黛玉含着泪让二位舅母坐坐，众人不言语，都冷笑而去。黛玉此时心中干急，又说不出来，哽哽咽咽。恍惚又是和贾母在一处的似的，心中想道：“此事惟求老太太，或还可救。”于是两腿跪下去，抱着贾母的腰说道：“老太太救我！我是死也不去的！我是情愿跟着老太太一块儿的。”但见老太太呆着脸儿笑道：“这个不干我事。”黛玉哭道：“老太太，这是什么事呢。”老太太道：“续弦也好，倒多一副妆奁。做了女人，终是要出嫁的，在此地终非了局。”黛玉哭道：“我在这里情愿自己做个奴婢过活，自做自吃，也是愿意。只求老太太作主。”老太太总不言语。黛玉抱着贾母的腰哭道：“老太太，你向来最是慈悲的，到了紧急的时候怎么全不管！我的娘是你的亲生女儿，看我娘分上，也该护庇些。”说着，撞在怀里痛哭，忆听见贾母道：“鸳鸯，你来送姑娘出去歇歇。我倒被她闹乏了。”黛玉情知无望，站起来往外就走。深痛自己没有亲娘，便是外祖母与舅母姊妹们，平时何等待的好，可见都是假的。又一想：“今日怎么独不见宝玉？或见一面，看他还有法儿？”便见宝玉站在面前，笑嘻嘻地说：“妹妹大喜呀。”黛玉听了这一句话，越发急了，把宝玉紧紧拉住说：“好，宝玉，我今日才知道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了。”宝玉道：“我怎么无情无义？你既有了人家儿，咱们各自干各自的了。”黛玉越听越气，越没了主意，只得拉着宝玉哭道：“好哥哥，你叫我跟了谁去？”宝玉道：“你要不去，就在这里住着。你原是许了我的，所以你才到我们这里来。我待你是怎么样的，你也想想。”黛玉恍惚又像果曾许过宝玉的，心内忽又转悲作喜，问宝玉道：“我是死活打定主意的了。你到底叫我去不去？”宝玉道：“我说叫你住下。你不信我的话，你就瞧瞧我的心。”说着，就拿着一把小刀子往胸口上一划，只见鲜血直流。黛玉吓得魂飞魄散，忙用手握着宝玉的心窝，哭道：“你怎么做出这个事来，你先来杀了我吧！”宝玉道：“不怕，我拿我的心给你瞧。”黛玉又颤又哭，又怕人撞破，抱住宝玉痛哭。宝玉道：“不好了，我的心没有了，活不得了。”说着，眼睛往上一翻，咕咚就倒了。黛玉拼命放声大哭。

却听见紫鹃喊她。黛玉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噩梦。喉间犹是哽咽，心上还是乱跳，枕头上已经湿透，肩背身心，又想梦中光景，无倚无靠。一时痛定思痛，神魂俱乱。又哭了一回，遍身微微地出了一点儿汗，扎挣起来，把外罩大袄脱了，又躺下去。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只听得外面淅淅飒飒，又像风声，又像雨声。又停了一会子，又听得远远的吆呼声儿，却是紫鹃已在那里睡着，鼻息出入之声。黛玉自己扎挣着爬起来，围着被坐了一会。觉得窗缝里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寒毛直竖，便又躺下。正要朦胧睡去，听得竹枝上不知有多少家雀儿的声儿，啾啾唧唧，叫个不住。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渐渐地透进清光来。

黛玉此时已醒得双眸炯炯，一回儿咳嗽起来，连紫鹃都咳嗽醒了。紫鹃道：“姑娘，你还没睡着么？又咳嗽起来了，想是着了风了。这会儿窗户纸发清了，也待好亮起来了。歇歇儿吧，养养神，别尽着想长想短的了。”黛玉道：“我何尝不要睡，只是睡不着。你睡你的吧。”说了又咳嗽起来。紫鹃见黛玉这般光景，心中也自伤感，睡不着了。听见黛玉又咳嗽，连忙起来，捧着痰盒。这时天已亮了。黛玉道：“你不睡了么？”紫鹃笑道：“天都亮了，还睡什么呢。”黛玉道：“既这样，你就把痰盒儿换了吧。”紫鹃答应着，忙出来换了一个痰盒儿，却只见满盒子痰，痰中好些血星，唬了紫鹃一跳，不觉失声叫了出来。黛玉里面接着问是什么，紫鹃自知失言，连忙改说自己跌了一跤。黛玉道：“不是盒子里的痰有了什么？”紫鹃道：“没有什么。”说着这句话时，心中一酸，那眼泪直流下来，声儿早已岔了。

黛玉因为喉间有些甜腥，早自疑惑，方才听见紫鹃在外边诧异，这会子又听见紫鹃说话声音带着悲惨的光景，心中觉了八九分，便叫紫鹃：“进来吧，外头看凉着。”紫鹃答应了一声，这一声更比头里凄惨，竟是鼻中酸楚之音。黛玉听了，凉了半截。看紫鹃推门进来时，尚拿手帕拭眼。黛玉道：“大清早起，好好的为什么哭？”紫鹃勉强笑道：“谁哭来，早起起来眼睛里有些不舒服。姑娘今夜大概比往常醒的时候更大吧，我听见咳嗽了大半夜。”黛玉道：“可不是，越要睡，越睡不着。”紫鹃道：“姑娘身上不大好，依我说，还得自己开解着些。身子是根本，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依旧有柴烧。’况这里自老太太、太太起，哪个不疼姑娘。”

只这一句话，又勾起黛玉的梦来。觉得心头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紫鹃连忙端着痰盒，雪雁捶着脊梁，半日才吐出一口痰来。痰中一缕紫血，簌簌乱跳。紫鹃雪雁脸都唬黄了。两个旁边守着，黛玉便昏昏躺下。探春和史湘云听了，赶紧过来看望黛玉，摸着她的手臂，觉得她消瘦异常。

自此黛玉一日病似一日，竟不管自己身体，一任瘦弱下去。

第二十五回　元妃病重撒人寰　宝玉丢玉陷痴迷

一日晌午，皇宫里派太监来，对贾赦贾政道：“前日这里贵妃娘娘有些欠安。昨日奉过旨意，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许各带丫头一人，余皆不用。亲丁男人只许在宫门外递个职名，请安听信，不得擅入。准于明日辰巳时进去，申酉时出来。”

次日黎明，贾母和王熙凤、贾赦、贾政四人来到宫中。走至元妃寝宫，只见室壁辉煌，琉璃照耀。贾母等行了礼，谢了恩，到了元妃床前请了安。元妃都赐了坐。

元妃便向贾母道：“近日身上可好？”贾母扶着小丫头，颤颤巍巍站起来，答应道：“托娘娘洪福，起居尚健。”元妃又向邢夫人、王夫人问了好，邢王二夫人站着回了话。元妃又问凤姐家中过的日子若何，凤姐站起来回奏道：“尚可支持。”元妃道：“这几年来难为你操心。”凤姐正要站起来回奏，看到递进来的名录上有贾赦贾政等若干人，眼圈儿一红，止不住流下泪来。见面时辰过，贾母等站起来，又谢了恩。元妃含泪道：“父女弟兄，反不如小家子得以常常亲近。”贾母等都忍着泪道：“娘娘不用悲伤，家中已托着娘娘的福多了。”元妃又问：“宝玉近来若何？”贾母道：“近来颇肯念书。因他父亲逼得严紧，如今文字也都做上来了。”元妃道：“这样才好。”遂命外宫赐宴。一时吃完了饭，贾母带着他婆媳三人谢过宴，又耽搁了一回。看看已近酉初，不敢羁留，俱各辞了出来。元妃命宫女儿引道，送至内宫门，门外仍是四个小太监送出。

贵妃这次微染小病，很快便就好了，贾府中都喜之不禁。

忽一日，怡红院里的海棠本来萎了几棵，也没人去浇灌。昨日宝玉走去，瞧见枝头上好像有了骨朵儿似的，别人却不信他。待这日树上开了几朵花，惹得众人一阵吵嚷，都感惊奇。

贾母道：“这花儿应在三月里开的，如今虽是十一月，因节气迟，还算十月，应着小阳春的天气，这花开因为和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见得多，说得是。也不为奇。”邢夫人道：“我听见这花已经萎了一年，怎么这回不应时候儿开了，必有个缘故。”李纨笑道：“老太太与太太说得都是。据我的糊涂想头，必是宝玉有喜事来了，此花先来报信。”探春虽不言语，心内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只不好说出来。独有黛玉听说是喜事，心里触动，便高兴说道：“草木也随人的。如今二哥哥认真念书，舅舅喜欢，那棵树也就发了。”

那日宝玉本来穿着一裹圆的皮袄在家歇息，因见花开，只管出来看一回，赏一回，叹一回，爱一回的，心中无数悲喜离合，都弄到这株花上去了。忽然听说贾母要来看花，便去换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来迎接贾母。匆匆穿换，未及将通灵宝玉挂上。及至后来贾母等人赏完离去，他仍旧换衣。袭人见宝玉脖子上没有挂着玉，便问：“那块玉呢？”宝玉道：“才刚忙乱换衣，摘下来放在炕桌上。”袭人回看桌上并没有玉，便向各处找寻，踪影全无，吓得袭人满身冷汗。宝玉只当是丫鬟们开玩笑藏起来了，但问遍了人，只说没见。宝玉道：“我记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们到底找啊。”大家偷偷儿地各处搜寻。闹了大半天，毫无影响，直至翻箱倒笼，也没找到。宝玉也吓怔了，袭人急得只是干哭。找是没处找，回又不敢回，怡红院里的人吓得个个像木雕泥塑一般。

丢了此玉非同小可，袭人等又把园子门关上，细密地查寻。后来惊动了李纨和王夫人，连凤姐都抱病前来查看。众人一齐去寻，但竟然是一直找不到玉的踪影，急得要命。林之孝家的过来，说可以找一个测字的先生算一下，大家病急乱投医，就让林之孝家的去找测字的刘铁嘴，测出一个“赏”字，刘铁嘴还解释道：“赏“字上头一个“小”字，底下一个“口”字，这件东西很可嘴里放得，必是个珠子宝石；底下一个“贝”字，拆开不成一个“见”字，这件东西肯定是丢了；因上头拆了“当”字，要到当铺里找去；“赏”字加一“人”字，是个“偿”字，只要找着当铺，就有人便赎了来。众了听了都觉得信服。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凤姐暗中设法找寻。但一连闹了几天，总无下落。

这一日，贾琏进来给王夫人请安，嘻嘻地笑道：“今日听得军机贾雨村打发人来告诉二老爷说，舅太爷王子腾升了内阁大学士，奉旨来京。想舅太爷昼夜趋行，半个多月就要到了。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王夫人听说，便欢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妈家又衰败了，兄弟王子腾又在外任，照应不着。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王家荣耀，将来宝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天天专望兄弟来京。

忽一天，贾政进来，满脸泪痕，喘吁吁地对王夫人说道：“你快去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了。”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只去通知其他人去了。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元妃有病，进去请安。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

贾母和王夫人遵旨进宫，见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时，元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不准贾母等人久留，让她们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感。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九日，元妃存年四十三岁。贾政等也已得信，一路悲凄回家。

过了几日，元妃停灵寝庙，谥号“贤淑贵妃”，府中男女天天进宫请事，忙得团团转，贾母等人送殡去了几天。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都无头绪。那袭人麝月等人慌了，回过凤姐几次。凤姐不时过来，起先以为是找不着玉生气，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有日日请医调治。煎药吃了好几剂，只有添病的，没有减病的。及至问他哪里不舒服，宝玉也不说出来。直至元妃事毕，贾母惦记宝玉，亲自到园看视。王夫人也随过来。

宝玉虽说是病，每日也能行动，今日叫他接贾母去，他依然仍是请安，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贾母看了，便道：“我的儿，我打谅你怎么病着，故此过来瞧你。今你依旧的模样儿，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但宝玉并不回答，只管嘻嘻地笑。贾母等进屋坐下，问他的话，袭人教一句，他说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个傻子似的。贾母愈看愈疑，便说：“我才进来看时，不见有什么病，如今细细一瞧，这病果然不轻，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到底因什么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难瞒，就把丢玉的事情谎说了一遍，又恐贾母着急，并说：“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找，少不得找着的。”

贾母听了，急得站起来，眼泪直流，说道：“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们忒不懂事了，难道老爷也不管么！”王夫人知贾母生气，叫袭人等跪下，自己敛容低首回说：“媳妇恐老太太着急老爷生气，都没敢回。”贾母咳道：“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这么失魂丧魄的。还了得！况是这玉满城里都知道，谁捡了去便叫你们找出来么！叫人快快请老爷，我与他说。”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这一生气，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现在宝玉病着，交给我们尽命地找来就是了。”贾母道：“你们怕老爷生气，有我呢。”便叫麝月传人去请，贾政谢客出门了。贾母道：“不用他也使得。我便叫琏儿来写出赏格，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便说有人捡得送来者，情愿送银一万两，如有知人捡得送信找得者，送银五千两。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银子。这么一找，少不得就找出来了。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就找一辈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贾母传话告诉贾琏，叫他速办去了。贾母便叫人：“将宝玉动用之物都搬到我那里去，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余者仍留园内看屋子。”宝玉听了，终不言语，只是傻笑。

贾母携了宝玉起身，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后，说道：“你知道我的意思么？我为的园里人少，怡红院里的花树忽萎忽开，有些奇怪。头里仗着一块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气易侵，故我带他过来一块儿住着。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来就在这里瞧。”王夫人听说，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气大，不论什么都压住了。”贾母道：“什么福气，不过我屋里干净些，经卷也多，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问宝玉好不好？”那宝玉见问，只是笑。袭人叫他说“好”，宝玉也就说“好”。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未免落泪，在贾母这里，不敢出声。

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腾来京，只见凤姐进来回说：“今日二爷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哪里听见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悲女哭弟，又为宝玉担心，如此接二连三，都是不随意的事，哪里经得住，一时心口疼痛不已。

第二十六回　黛玉泣血焚诗稿　宝钗出阁成大礼

这年二月，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贾政谢恩并奏明起程日期。亲朋前来贺喜，贾政念家中人口不宁，也无心应酬，但他又不敢耽延在家。正无计可施，听见贾母派人叫他。

贾政急忙进去，看见王夫人带着病也在那里。贾母叫他坐下，说：“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话与你说，不知你听不听？”说着，掉下泪来。贾母咽哽着说：“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又病得糊涂。请来个算命先生算得很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还是早日让宝玉和宝钗完婚，你在临上任之前也可以放心看到这件事。”

那薛宝钗的哥哥薛蟠因为喝酒时与人争执，劈手打死了一个人，犯了官司在押。贾政认为此时娶亲不妥；而宝玉也要为姐姐元春服九个月的丧期。但贾母念诸事俱不顺，执意要冲喜，也不管这么多顾忌了，说：“若是等这几件事过去，他父亲又走了。倘或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么好？还是赶着挑个娶亲日子，一概鼓乐不用，亲友不请，也不排筵席，倒按宫里的样子，用十二对提灯，一乘八人轿子抬了来，照规矩拜了堂，一样坐床撒帐，可不是算娶了亲了么。”贾政听了，心下不愿意，只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只得勉强赔笑答应。贾政把宝玉叫了来，见他脸面很瘦，目光无神，大有疯傻之状，想自己即将外任，不知几年才回来，只得把这件大事交付与贾母等人去办理。

贾母与贾政所说的话，宝玉只傻傻地一句也没有听进。袭人等却静静儿地听得明白。她心想：老太太和太太哪里知道他们心里的事？宝玉心里只有一个林姑娘，若是如今和他说要娶宝姑娘，竟把林姑娘撂开，只怕不但不能冲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话说明，那不是一害三个人了么。”袭人想定了主意，赶紧来到王夫人面前，哭着说出了宝玉和黛玉真情难舍的事情，请她回禀贾母。

王夫人将宝玉的心事，细细回明贾母。贾母听了，半日没言语，叹道：“别的事都好说。林丫头倒没有什么，若宝玉真是这样，这可叫人作了难了。”只见凤姐想了一想，因说道：“难倒不难，只是我想了个主意，不知姑妈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说给老太太听，大家娘儿们商量着办罢了。”凤姐道：“依我想，这件事只有一个掉包儿的法子。不管宝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来，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儿怎么样。要是他全不管，这个包儿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欢的意思，这事却要大费周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欢，你怎么样办法呢？”凤姐走到王夫人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王夫人点了几点头儿，笑了一笑说道：“也罢了。”贾母听了这办法，也笑道：“这么着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宝丫头了。倘或吵嚷出来，林丫头又怎么样呢？”凤姐道：“这个话原只说给宝玉听，外头一概不许提起，有谁知道呢。”

一日，黛玉早饭后带着紫鹃到贾母这边来，一则请安，二则也为自己散散闷。出了潇湘馆，走了几步，来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一个人呜呜咽咽在那里哭。那丫头见黛玉来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来拭眼泪。

黛玉问道：“你好好的为什么在这里伤心？”那丫头听了这话，又流泪道：“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听了，不懂她说的是什么，因笑问道：“你姐姐是哪一个？”那丫头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听了，才知道他是贾母屋里的，因又问：“你叫什么？”那丫头道：“我叫傻大姐儿。”黛玉笑了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丫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一句，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这丫头“你跟了我这里来”。

那丫头跟着黛玉到那背静的地方，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她为什么打你呢？”傻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就赶着与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其他傻大姐的话都只作听不见了，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地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又要打你了。你去吧。”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将来。走了半天，还没到沁芳桥畔。走得慢，且又迷迷痴痴，信着脚从那边绕过来，更添了路。这时刚到沁芳桥畔，却又不知不觉地顺着堤往回里走起来。

紫鹃远远看到黛玉颜色雪白，身子恍恍荡荡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里东转西转。又见一个丫头往前头走了，离得远，也看不出是那一个来。心中惊疑不定，只得赶过来轻轻地问道：“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哪里去？”黛玉也只模糊听见，随口应道：“我问问宝玉去！”紫鹃听了，摸不着头脑，只得搀着她到贾母这边来。黛玉走到贾母门口，心里微觉明晰，回头看见紫鹃搀着自己，便站住了问道：“你做什么来的？”紫鹃陪笑道：“我见姑娘在桥那边呢，我赶着过来问姑娘，姑娘没理会。”黛玉笑道：“我打量你来瞧宝二爷来了呢，不然怎么往这里走呢。”紫鹃见她心里迷惑，便知黛玉必是听见那丫头什么话了，惟有点头微笑而已。只是心里怕她见了宝玉，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这样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心里虽如此想，却也不敢违拗，只得搀她进去。

那黛玉却又奇怪了，这时不似先前那样软了，也不用紫鹃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进来，却是寂然无声。因贾母在屋里歇中觉，丫头们也有玩去的，也有打盹儿的，也有在那里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袭人听见帘子响，从屋里出来一看，见是黛玉，便让道：“姑娘屋里坐吧。”黛玉笑着道：“宝二爷在家么？”袭人刚要答言，只见紫鹃在黛玉身后和她努嘴儿，又摇摇手儿。袭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语。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地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袭人看见这番光景，心里不知怎么办。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傻笑起来。

坐了一会儿，黛玉也就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吧。”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了，仍旧不用丫头们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在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出了贾母院门，只管一直走去。紫鹃连忙搀住叫道：“姑娘往这边来。”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

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她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地明白过来，刚才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

丫头秋纹告诉了贾母，贾母大惊说：“这还了得！”连忙着人叫了王夫人和凤姐过来。凤姐道：“我都嘱咐到了，这是什么人走了风呢。这不更是一件难事了吗？”贾母道：“且别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么样了。”说着便起身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沉，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丫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

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旁边，便喘吁吁地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吧，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她，只怕难好。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得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她。林丫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于是凤姐便催着贾母赶紧把薛姨妈当晚叫来，告诉她为宝玉娶亲的事。

这天晚上，薛姨妈来贾母处，贾母将事情前后说了。薛姨妈心里是愿意的。于是几人商量过了，以凤姐夫妇为媒人，商定早早娶过来。

第二日，薛姨妈回家将这边的话细细地告诉了宝钗，还说：“我已经应承了。”宝钗始则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薛姨妈用好言劝慰解释了好些话。

且说次日凤姐吃了早饭过来，便要试试宝玉，走进里间说道：“宝兄弟大喜，老爷已择了吉日要给你娶亲了。你喜欢不喜欢？”宝玉听了，只管瞅着凤姐笑，微微地点点头儿。凤姐笑道：“给你娶林妹妹过来好不好？”宝玉却大笑起来。凤姐看着，也断不透他是明白是糊涂，因又问道：“老爷说你好了才给你娶林妹妹呢，若还是这么傻，便不给你娶了。”宝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说着，便站起来说：“我去瞧瞧林妹妹，叫她放心。”凤姐忙扶住了，说：“林妹妹早知道了。她如今要做新媳妇了，自然害羞，不肯见你的。”宝玉道：“娶过来她到底是见我不见？”凤姐又好笑，又好气说道：“你好好儿的便见你，若是疯疯癫癫的，她就不见你了。”宝玉说道：“我有一个心，前儿已交给林妹妹了。她要过来，横竖给我带来，还放在我肚子里头。”凤姐听着竟是疯话，便出来看着贾母笑。贾母听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说道：“我早听见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袭人好好地安慰他。”

第二日贾琏过来，告诉薛姨妈说：“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就把喜事办了吧。”宝玉认真以为要娶林妹妹，心里大乐，精神便觉得好些，只是言语总有些疯傻。那些亲戚来送礼的都不提名说姓，因此上下人等虽都知道，只因凤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风声。

且说黛玉虽然服了药，病却日重一日。紫鹃等在旁苦劝，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数声，吐出好些血来。紫鹃等看去，只有一息奄奄，明知劝不过来，惟有守着流泪，天天三四趟去告诉贾母。鸳鸯测度贾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况贾母这几日的心都在宝钗宝玉身上，不见黛玉的消息也不大提起，只是请太医调治罢了。

这天，黛玉睁开眼，见面前只有紫鹃一人服侍，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黛玉又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雪雁料是要她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急得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紫鹃用绢子给她擦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地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份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她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那纸沾火就着，早已烘烘地着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地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缘故。

好容易熬了一夜。到了次日早起，觉黛玉又缓过一点儿来。饭后，忽然又嗽又吐。紫鹃看着不祥了，连忙将雪雁等都叫进来看守，自己却来回贾母。哪知到了贾母上房，静悄悄的，只有两三个老妈妈和几个做粗活的丫头在那里看屋子呢。紫鹃因问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说不知道。紫鹃听这话诧异，遂到宝玉屋里去看，竟也无人。紫鹃已知八九，愤道：“这些人怎么竟这样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这几天竟连一个人问的也没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闷气来，一扭身便出来了，想：“今日倒要看看宝玉是何形状！那一年我说了一句谎话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这件事来！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齿的！”她来到怡红院，只见院门虚掩，里面却又寂静得很。遇到一个丫头，说是今夜就在另外的房子娶亲时，紫鹃自己也发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来，这时候还不知是死是活，因两泪汪汪，咬着牙发狠道：“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算是躲的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一面哭，一面走，呜呜咽咽地自回去了。

李纨闻知，也赶来了。她近前看时，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纨轻轻叫了两声，黛玉却还微微地开眼，似有知觉，眼皮嘴唇微有动意，口内尚有出入之息，却要一句话一点泪也没有了。那林之孝家的，此时奉了老太太之命，说要让紫鹃过去侍奉那边的婚事。紫鹃听了又伤心又气愤，就推脱说黛玉还有一口气，打发雪雁去了。

这时宝玉虽因失玉昏愦，但只听见娶了黛玉为妻，真乃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第一件畅心满意的事了，那身子顿觉健旺起来，──只不过不似从前那般灵透，所以凤姐的妙计百发百中──他巴不得即见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乐得手舞足蹈，虽有几句傻话，却与病时光景大相悬绝了。雪雁看了他如此，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宝玉便叫袭人快快给他装扮一新，坐在王夫人屋里。看见凤姐和尤氏忙忙碌碌，总等不到吉时，只管问袭人道：“林妹妹打园里来，为什么这么费事，还不来？”袭人忍着笑道：“等好时辰才来。”这时大轿从大门进来，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倒也新鲜雅致。傧相请了新人出轿，宝玉见新人蒙着盖头，喜娘披着红相扶着，扶新娘的人是雪雁。宝玉看见雪雁，犹想：“因何紫鹃不来，倒是她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紫鹃仍是我们家的，自然不必带来。”因此见了雪雁竟如见了黛玉一般欢喜。

一对新人先是拜了贾母，再拜贾政夫妇，行礼毕，送入洞房。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盖头来的，凤姐怕婚礼出纰漏，早作了防备，故请贾母王夫人等进去照应。

宝玉此时走到新人跟前说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见了，盖着这劳什子做什么！”欲待要揭去，反把贾母急出一身冷汗来。宝玉又转念一想道：“林妹妹是爱生气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宝玉睁眼一看，好像宝钗，心里不信，自己一手持灯，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宝钗么！宝玉发了一回怔，又见莺儿立在旁边，不见了雪雁。宝玉此时心无主意，自己反以为是梦中了，呆呆地只管站着。众人接过灯去，扶了宝玉仍旧坐下，他两眼直视，半语全无。

宝玉定了一回神，见贾母王夫人坐在那边，便轻轻地叫袭人道：“我是在哪里呢？这不是做梦么？”又悄悄儿地拿手指着道：“坐在那里这一位美人儿是谁？“袭人捂了自己的嘴，笑得说不出话来，歇了半日才说道：“是新娶的二奶奶。”众人也都回过头去，忍不住地笑。宝玉又道：“好糊涂，你说二奶奶到底是谁？”袭人道：“宝姑娘。”宝玉道：“林姑娘呢？”袭人道：“老爷作主娶的是宝姑娘，怎么混说起林姑娘来。”宝玉道：“我才刚看见林姑娘了么，还有雪雁呢，怎么说没有。你们这都是做什么玩呢？凤姐便走上来轻轻地说道：“宝姑娘在屋里坐着呢。别混说，回来得罪了她，老太太不依的。”宝玉听了，这会子糊涂更厉害了。本来原有昏愦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没，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顾别的了，口口声声只要找林妹妹去。贾母等上前安慰，满屋里点起安息香来，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众人鸦雀无闻，停了片时，宝玉便昏沉睡去。宝钗也和衣在内暂歇。

次日一早，贾政辞了宗祠，拜别贾母，又见了宝玉，即起程赴任了。宝玉见了贾政，回至房中，更觉头昏脑闷，懒待动弹，连饭也没吃，便昏沉睡去。仍旧延医诊治，服药不效，索性连人也认不明白了，一连闹了几天。到了新媳妇“回九”的吉期，众人也只得用两顶小轿抬了去薛姨妈处转了转，幸亏宝钗是新媳妇，宝玉是个疯傻的，由人掇弄过去了。宝钗也明知其事，心里只怨母亲办得糊涂，事已至此，不肯多言。

王夫人薛姨妈等忙了手脚，各处遍请名医，皆不识病源。只有城外破寺中住着个穷医，姓毕，开了两帖药吃下去，果然宝玉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贾母王夫人等才放了心。宝玉片时清楚，自料难保，见诸人散后，房中只有袭人，因唤袭人至跟前，拉着手哭道：“我问你，宝姐姐怎么来的？我记得老爷给我娶了林妹妹过来，怎么被宝姐姐赶了去了？她为什么霸占住在这里？我要说呢，又恐怕得罪了她。你们听见林妹妹哭得怎么样了？”袭人不敢明说，只得说道：“林姑娘病着呢。”宝玉又道：“我瞧瞧她去。”说着，要起来。岂知连日饮食不进，身子哪能动转，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里的话，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横竖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不如腾一处空房子，趁早将我同林妹妹两个抬在那里，活着也好一处医治伏侍，死了也好一处停放。你依我这话，不枉了几年的情分。”

宝钗恰好同了莺儿过来，也听见了，便说道：“你放着病不保养，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老太太真是白白疼了你。”宝玉听了，竟是无言可答，半晌方才嘻嘻地笑道：“你是好些时不和我说话了，这会子说这些大道理的话给谁听？”宝钗听了这话，便又说道：“实告诉你说吧，那两日你不知人事的时候，林妹妹已经亡故了。”宝玉忽然坐起来，大声诧异道：“果真死了吗？”宝钗道：“果真死了。”宝玉听了，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恍恍昏昏中来到阴司，却不能见黛玉，醒来后竟觉一场大梦。

这宝钗深知宝玉之病实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势说明，使其一痛决绝，神魂归一，庶可疗治。大夫来看过后，诊断宝玉“脉气沉静，神安郁散”，竟是意识清爽起来。众人本来怨宝钗造次，见宝玉好转，都放下心来。

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得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去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便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些事情。

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子，闭了眼歇着。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得很了。紫鹃慌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悄悄地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吧。”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和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地冷了。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这边的动静。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

事后，凤姐缓缓地将黛玉的事回明了。贾母王夫人听得都唬了一大跳。贾母眼泪交流说道：“是我弄坏了她了。但只是这个丫头也忒傻气！”

第二十七回　锦衣军查抄宁府　贾母瘁力挽倾废

贾政远任江西粮道后，因用人不当被朝中大臣告了状，回到朝内谢罪。

众亲朋因老爷回家，备了水酒接风。贾政正在那里设宴请酒，忽见有人报：“有锦衣府堂官赵全带领好几位司官径自走进大门。贾政心下不知何故，便赶紧迎上来，正要带笑叙话，又见家人慌张报道：“西平王爷到了。”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西平郡王说道：“我奉旨交办事件。先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不多一会儿，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下来。西平王慢慢地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他的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西平王有心想保贾政，于是说道：“大家都先不要动手，等把家眷安顿好了，将家产封存，去禀报了再说。”但是赵堂官一心想施威，不顾西平王劝阻，就闯进宅内搜查起来。

正在这时，北静王赶来，宣布了新到的旨意，命令赵堂官立刻去提审贾赦，其余事务交西平王遵旨查办。于是赵堂官便无法撒野，悻悻地带人去了。西平王就说：“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啊。”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被糟蹋。但不料赵全这么混账。”

贾政忙过来跪下请安，含泪谢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他，说：“有我们来你就放心吧。可是方才赵全在这里的时候，番役搜到了禁用之物和几箱重利欠票，我们也难遮掩过去。这禁用之物原是为元妃准备的，我们去声明一下，也无碍。但是这些重利欠票得想个什么法儿才好。你们先将贾赦的家产交公，不可再有隐匿。”贾政答应了。

且说贾母那边女眷正在摆家宴，贾母和王夫人等人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的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嚷着说：“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一群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地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地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外面王爷就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夫人和邢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昏死过了。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此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六神无主。

贾琏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西平爷和北静王救了我们了！”众人赶紧过去察看房内，一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开箱破，物件少了大半。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贾琏连忙走上跪下，禀报说此事跟叔叔贾政没有关系。于是，贾琏也被官差看守，两位王爷进内复旨去了，要贾政在家里候旨。临走的时候，北静王把手一伸，对贾政说：“你先放心。”脸上大有不忍之色。

送走北静王和西平王后，贾政就待在大门外，心惊肉跳、拈须搓手地等候旨意。只见宁国府的老仆人焦大跑了过来，号天蹈地地哭道：“我天天劝，这些不长进的爷儿们，倒拿我当作冤家！我焦大跟着太爷受了许多苦！今朝弄到这个田地！珍大爷和蓉哥儿都叫什么王爷拿了去了，女眷和仆役们都被像猪狗似的拦起来了。所有的都抄出来搁着，木器钉得破烂，磁器打得粉碎。我活了八十九岁，宁国府这么个大的家业，今儿算是败净了。”

正说着，薛蟠的表弟薛蝌也慌张地走过来，道：“这边的事我倒想不到，东府的事我听见说是完了。”贾政问：“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薛蝌说：“听说是珍大爷引诱世家子弟赌博，这一项还是轻的，还有一大款是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准，还将咱们家的鲍二拿去，又还拉出一个叫张华的来。连都察院都有证据，因为那个姓张的曾告过珍大爷的。”

贾政尚未听完，便跺脚道：“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扑簌簌地掉下泪来。接着仆人急来报，说贾老太太昏过去了，贾政又急忙跑回家中探视。那贾母刚才遭惊吓气逆，服了一点药才缓过神情来。贾政和众人聚在四周，都暗自伤心。

这时，北静王差人来报内廷的旨意，他见了贾政时面有喜色。原来，北静王和西平王联名上奏，尽力陈情挽回。主上悯恤，并念及贵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所封家产，只将贾赦的收入官府，其余俱归还。只是借贷高利的事还要北静王查证，贾琏虽被革去职衔，但免罪释放。贾政听毕即起身叩谢天恩，

贾政含泪叫来贾琏，问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们夫妇总理家事。你父亲所为固难劝谏，那重利盘剥究竟是谁干的？这种声名出去还了得吗！”贾琏跪下，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都是管账的下人干的。贾政连声叹气，想道：“我祖父勤劳王事，立下功勋，得了两个世职，如今两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这些子侄没一个长进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贾家何至一败如此！我虽蒙圣恩格外垂慈，给还家产，那两府人员的用度自应归并一处，叫我一人哪里支撑得住。方才听琏儿所说更令人诧异，说不但库上无银，而且尚有亏空，这几年竟是虚名在外。只恨我自己为什么糊涂若此。”想到那里，不觉泪满衣襟。

贾琏回到家中，平儿守着凤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凤姐。贾琏走近旁边，见凤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时也说不出来。平儿哭道：“如今事已如此，东西已去不能复来。奶奶这样，还得再请个大夫调治调治才好。”贾琏啐道：“我的性命还不保，我还管她么！”凤姐听见，睁眼一瞧，虽不言语，那眼泪流个不尽。

贾母见祖宗世职革去，现在子孙在监质审，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凤姐病在垂危，虽有宝玉宝钗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所以日夜不宁，思前想后，眼泪不干。

一日傍晚，贾母自己扎挣坐起，叫鸳鸯等各处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内焚起斗香，用拐拄着出到院中。她跪拜在地上念了一回佛，含泪祝告天地。想起这一天突然变故，不禁伤心不已，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王夫人带了宝玉宝钗过来请晚安，见贾母悲伤，三人也大哭起来。这宝钗更有一层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监，将来要处决，不知可减缓否，翁姑虽然无事，眼见家业萧条，宝玉依然疯傻，毫无志气。她想到后来终身，更比贾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宝玉见宝钗如此大恸，他亦有一番悲戚。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爷太太见此光景不免悲伤，众姐妹风流云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园中吟诗起社，何等热闹，自从林妹妹一死，他郁闷到今，又有宝姐姐过来，未便时常悲切。见宝钗忧兄思母，日夜难得笑容，今见她悲哀欲绝，心里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鸳鸯，彩云，莺儿，袭人见他们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呜咽起来。满屋中哭声惊天动地，将外头上夜婆子吓慌，急报于贾政知道。贾政赶紧跑过来，上前安慰老太太及众人。

为了清查所剩无几的家底，贾政叫现在府内当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进来，问起历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进来，该用若干出去。那管总的家人将近来支用簿子呈上。贾政看时，所入不敷所出，又加连年宫里花用，账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东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贾政不看则已，看了急得跺脚道：“这了不得！我打量虽是琏儿管事，在家自有把持，岂知好几年头里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还是这样装好看，竟把世职俸禄当作不打紧的事情，为什么不败呢！我如今要就省俭起来，已是迟了！”想到那里，背着手踱来踱去，竟无方法。

这时，北静王又传旨来，让贾政前去听审。在枢密院，各位王爷问道：“你哥哥贾赦恃强凌弱，纵儿聚赌，强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么？”贾政回道：“我在上年冬底回家，又后又往江西监道，后来回都，仍不敢怠惰。我一向并未留心伺察家务，实在糊涂，不能管教子侄，辜负圣恩。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静王等听了，就进去转奏圣上，不一会儿带着旨意出来。

经过北静王等人勉力相助，圣上这次降罪有所减轻。贾赦被发往台站效力赎罪，贾珍派往海疆效力赎罪，念及贾蓉年幼无知，不计罪便释放。又兼贾政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属勤慎，就免治他治家不正之罪。贾政听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

这荣府上下男女人等不知传进贾政是何吉凶，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贾政回来，急忙去报告贾母。贾母听了两个世职被革去，贾赦和贾珍又被发配到远处，贾母不禁伤心落泪。她又道：“我这几年老的不成人了，总没有问过家事。如今东府全被抄去了，房屋财物入了官府。你大哥那边琏儿那里也都抄去了。咱们西府银库和地租，你知道到底还剩了多少？贾赦和贾珍两个起身，也得给他们几千银子才好。”

贾政无法隐瞒，就对贾母说：“库里的银子不但早已虚空，并且外头还有亏空。地租也早已寅吃卯粮了，我们现在只能变卖衣服首饰给大哥和珍儿作盘费罢了。”贾母听了，又急得眼泪直淌，说道：“怎么着，咱们家到了这样田地了么！”贾母正在忧虑，只见贾赦、贾珍、贾蓉一齐进来给贾母请安。贾母看这般光景，拉着他们便大哭起来。贾赦，贾珍俩人脸上羞惭，又见贾母哭泣，都跪在地下痛哭流涕。

却说贾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鸳鸯等，开箱倒笼，将自己积攒的财物都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一一分派说：“这里现有的银子，交贾赦三千两，你拿二千两去做你的盘费使用，留一千给大太太邢氏另用。这三千给珍儿，你只许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妇尤氏过日子。仍旧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处，饭食各自吃罢。只可怜凤丫头操心了一辈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给她三千两，叫她自己收着，不许叫琏儿用。还有你祖父留下来的衣服，还有我年轻时穿的衣服首饰，我都用不着了。男的呢，叫贾赦、珍儿、琏儿、蓉儿拿去分了，女的呢，叫邢氏、尤氏、凤丫头拿了分去。这五百两银子交给琏儿，明年将林丫头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贾政道：“你说现在还欠着债，你拿这金子去变卖偿还吧。剩下这些金银等物，大约还值几千两银子，这是都给宝玉的了。珠儿媳妇李纨向来孝顺我，兰儿也好，我也分给他们些。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

贾政等人见母亲如此明断分晰，俱跪下哭着说：“承受老祖宗这样恩典，叫儿孙们更无地自容了！”贾母又把家里的田地、园子等事务分配了下去，家产用具该卖的卖，该留的留，都理了个清楚，向众人一一吩咐。又道：“我所剩的东西也有限，等我死了丧事发送后，余的都给我伏侍的丫头吧。”贾政等人听到这里，更加伤感。大家跪下低泣。贾母道：“这几年看看你们轰轰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说说笑笑养身子罢了，哪知道家运一败直到这样！若说外头好看里头空虚，是我早知道的了。谁知他们爷儿两个做些什么勾当！”

贾赦和贾珍即刻便要被押送动身，贾母实在不忍闻见，叫宝玉：“去见你大爷大哥，送一送就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下泪。只听得外面分离悲痛，凄凄怨怨，好好的一个荣国府，闹到人嚎鬼哭。

那贾政送别贾赦和贾珍后，带了宝玉回家，未及进门，只见有人来报：“今日旨意，贾政承袭荣国公世职。”听到主上恢复了他家的世勋，贾政感激涕零，说不上是应该悲还是应该喜；这一世职本应贾府长子贾赦承袭，但贾赦如今被发往台站，因此世职旁落到贾政身上。这荣府的一辈人真把个祖宗基业竟糟蹋得全无体面了。

第二十八回　宝钗惨淡过生日　贾母撒手归地府

一日，史湘云出嫁回门，来贾母这边请安。史湘云与贾母聊起旧事旧人，为今不如昔、物是人非而感慨万分。贾母道：“如今这样日子在我也罢了，你们年轻轻儿的人还了得！我正要想个法儿叫他们还热闹一天才好，只是打不起这个精神来。”

史湘云道：“我想起来了，宝姐姐不是后儿的生日吗，我多住一天，给她拜过寿，大家热闹一天。不知老太太怎么样？”贾母听了才想起这事来，说：“我真是糊涂了。她没过门之前，还做过生日。如今嫁过来，还没做呢。宝丫头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银子来，热热闹闹给她做个生日，也叫她欢喜这一天。”湘云答应道：“老太太说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们都请来了，大家叙一叙。”贾母道：“自然要请的。”

第二天，迎春、薛姨妈先来，随后李纨、凤姐又进来，大家厮见了一番。凤姐虽勉强说了几句有兴的话，终不似先前爽利，招人发笑。贾母心里要宝钗喜欢，故意地呕凤姐说话。凤姐也知贾母之意，便竭力张罗，邢夫人，尤氏惜春等听见老太太叫，不敢不来，心内也十分不愿意，想着家业零败，贾赦、贾珍又离家，偏又高兴给宝钗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的。

贾母让薛姨妈等喝酒，见她们都不是往常的样子，贾母着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着？大家高兴些才好。”凤姐道：“她们以前时候都高兴，如今都碍着脸不敢混说，所以老太太瞧着冷净了。”宝玉于是提议行酒令，也好似从前一样热闹些。于是鸳鸯拿出令盘骰子来，大家掷曲牌名儿赌输赢酒。

恰是薛姨妈先掷。薛姨妈便掷了一下，却是四个幺。鸳鸯道：“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纪的都喝一杯。”于是贾母和邢、王二夫人都该喝。贾母举酒要喝，鸳鸯道：“这是姨太太掷的，还该姨太太说个曲牌名儿。”薛姨妈道：“你又来算计我了，我哪里说得上来。”贾母道：“不说到底寂寞，还是说一句的好。下家儿就是我了，若说不出来，我陪姨太太喝一盅就是了。”薛姨妈便道：“我说个‘临老入花丛’。”贾母点点头儿道：“偷闲学少年。”宝玉巴不得要说，只是令盆轮不到，正想着，恰好到了跟前，便掷了一个二、两个三、一个幺，便说道：“这是什么？”鸳鸯笑道：“这是个‘臭’，先喝一杯再掷吧。”宝玉只得喝了又掷，这一掷掷了两个三、两个四，鸳鸯道：“有了，这叫做‘张敞画眉’。”宝玉明白鸳鸯是打趣他，接不上来，就自认：“罚了吧，我也没下家。”接着轮到李纨掷了一下儿。鸳鸯道：“大奶奶掷的是‘十二金钗’。”

宝玉听了，忽然想起以前做过的“金陵十二钗”的梦来，便呆呆地退到自己座上，心里想：“这十二钗说是金陵的，怎么家里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这几个。”复又看看湘云宝钗，虽说都在，只是不见了黛玉，一时按捺不住，眼泪便要下来。恐人看见，便说身上燥得很，脱脱衣服去，便挂了筹出席去了。

宝玉一时伤心，走了出来，正无主意，只见袭人赶来，问是怎么了。宝玉道：“不怎么，只是心里烦得慌。何不趁他们喝酒咱们两个逛逛去。”袭人劝他不听，只好跟着宝玉一路走来。他们来到一所园内，只见满目凄凉，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几处亭馆，彩色久经剥落，远远望见一丛修竹，倒还茂盛。宝玉一想，说：“我自病时出园住在后边，一连几个月不准我到这里，瞬息荒凉。你看独有那几杆翠竹菁葱，这不是潇湘馆么！”袭人道：“你几个月没来，连方向都忘了。”回过头来用手指着道：“那才是潇湘馆呢。”宝玉顺着袭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过了吗！咱们回去瞧瞧。”袭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着吃饭，该回去了。”宝玉不言，找着旧路，竟往前走。

那宝玉虽离了大观园将及一载，岂遂忘了路径？那袭人恐他见了潇湘馆，想起黛玉又要伤心，就用言混过，所以宝玉问她，只说已走过了，不想让宝玉过去。不料宝玉的心惟在潇湘馆内，只不过借袭人之口说出一番缘由来。袭人见他往前急走，只得赶上，见宝玉站着，似有所见，如有所闻，便道：“你听什么？”宝玉道：“潇湘馆倒有人住着么？”袭人道：“大约没有人吧。”宝玉道：“我明明听见有人在内啼哭，怎么没有人！”守园的婆子们赶上说道：“二爷快回去吧。天已晚了，别处我们还敢走走，只是这里路又隐僻，又听得别人说夜里有哭声，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宝玉袭人听说，都吃了一惊。宝玉道：“可不是。”说着，便滴下泪来，说：“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儿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别怨我，只是父母作主，并不是我负心。”愈说愈痛，便大哭起来。袭人正在手足无措，贾母派人来找，宝玉犹自痛哭。袭人也不顾他哭，拉起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泪，告诉他老太太急着找他。宝玉没法，只得回来。众人都等在那里，见宝玉回来了，各自又聊了几句，贾母就叫早点散了，说明天再补乐一下。

第二天一早，迎春来到贾母处，泪痕满面地告辞，说是婆家来人叫了。且说那贾迎春被父亲贾赦许给一个叫孙绍祖的人。这孙绍祖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应酬权变。他祖上系军官出身，当日是宁荣府中之门生。贾母和贾政都不同意这门亲事，认为与孙家虽是世交，但当年孙家不过是贪图宁国府的荣耀，又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劝谏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这孙绍祖纵酒好色，品行恶劣，又因贾赦曾欠他五千两银子，因此娶过后，对迎春非骂即责，言污语秽。那贾母念迎春命苦，便接来回园内住着，也好躲避了孙绍祖这个“中山狼”。

今天本是姐妹团聚，但迎春因惧怕孙绍祖恶习，只得含悲而别。众人送了出来，仍回贾母那里。从早至暮，又闹了一天。待见贾母疲乏，方才散去。

且说贾母两日高兴，略吃多了些，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觉着胸口饱闷。鸳鸯等要回贾政。贾母不叫言语，说：“我这两日嘴馋些吃多了点子，我饿一顿就好了。你们快别吵嚷。”于是鸳鸯等并没有告诉别人。自此贾母两日不进饮食，胸口仍是结闷，觉得头晕目眩又咳嗽不止。邢氏和王氏、凤姐等请安，见贾母精神尚好，不过仍派人告诉贾政，贾政立刻请来大夫看脉，诊断是感冒，便开药服下。哪知贾母这病日重一日，延医调治不效，以后又添腹泻。贾政着急，知病难医，即命人到衙门告假，日夜同王夫人亲视汤药。

这一天，当初迎春陪嫁的一个婆子过来，说二姑奶奶那天回去后，孙家闹了一天，迎春哭了一夜，着了病，现在病况已经很危急了，故来报。贾母听了，便悲伤起来，说：“我三个孙女儿，一个享尽了福死了，三丫头远嫁不得见面，迎丫头虽苦，或者熬出来，不打量她年轻轻儿的就要死了。留着我这么大年纪的人活着做什么！”王夫人赶紧劝解贾母想开些。但过不多时，孙家又来报，说迎春已经没了。可怜这样一位如花似月的姑娘，结亲年余，就被孙家粗暴对待以致玉殒香消。又值贾母病笃，众人不便离开，竟容孙家草草完结，简单发丧了事。

贾母病势日增，又念着史湘云不来看她。王夫人派人去请，却打听到史姑娘正哭得了不得，说是姑爷得了暴病，大夫说病只怕不能好，若变了个痨病，还可捱过四五年。王夫人只得吩咐丫鬟们不要走漏风声，怕让老太太听了伤心。她正回来要撒个谎，这里贾母却很快病情加重，眼看就不行了。

众人围了一屋子，贾政和贾琏自去吩咐赶紧准备丧事。却又见贾母要了一口茶喝，还让人扶她坐起来，开口说话，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这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又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哪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旁边，赶忙走到眼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吧。最可恶的是史丫头没良心，怎么总不来瞧我。”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贾母又瞧了一瞧宝钗，叹了口气，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众人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

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元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皆素衣素服。

凤姐仍然照管府里的事，操持贾母的丧事。她正在思量着手头银子短缺，办不了事，只见鸳鸯哭得泪人一般，跑过来跪下，说道：“希望奶奶实心实意地办了事，这种银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这一辈子也没有糟踏过什么银钱，如今临了这件大事，必得求二奶奶体体面面地办一办才好。千万不要省了银子。”凤姐有些不明白鸳鸯的意思。鸳鸯就说：“方才听贾政老爷讲，要节俭办事，怕别人说抄过家的人家丧事还是这么好，将来又要抄起来。若是二奶奶心里也是老爷的想法，也就不顾起老太太来，那可怎么办！”

凤姐听了，说：“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鸳鸯千恩万谢地托了凤姐，又说贾母留给丫鬟的财物她也不要，也交付给丧事，而这些东西都在邢夫人和王夫人房里，变卖一下即可换成银两。

贾母的丧事如果要像模像样地操办一场，银钱是少不了花了。事情千头万绪，大家却没有统一想法。如今家道不比以往，每个人都对仅存的家底银两都有自己的算盘。邢夫人正想着将来家计艰难，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她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又会捣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贾赦是长子，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同时又怕丧礼太花费会让别人猜疑。贾琏也不主张把钱子都花到丧事上去，还想留着买田置地留个退路。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现在见凤姐如此掣肘，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以为她偷留了一手。这时丫鬟仆人也都不见工钱不干活，招待府上的来客时，只上了菜却没供饭。

这府里真真此刻是一团乱。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了一次，屈指算后天要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她，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又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在贾母棺前直哭了半夜。

王熙凤出力不讨好，又闻邢夫人和王夫人埋怨她做事偷懒，又急又气，口吐鲜血又昏过去了。这晚来客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里仆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也没人捡点。到了琥珀等一干人哭奠之时，却不见了鸳鸯。等琥珀找去时，发现鸳鸯已经在贾母的里屋里，以一条汗巾自缢房梁之上，可怜她早已咽喉气绝，香魂出窍了。王夫人和宝钗等听了，都哭着去瞧。邢夫人道：“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快叫人去告诉老爷。”

只有宝玉听见此消息，唬得双眼直竖。袭人等慌忙扶着，说道：“你要哭就哭，别憋着气。”宝玉死命地才哭出来了，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她算得了死所，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这些老太太的儿孙，谁能赶得上她。”复又喜欢起来。那宝钗听见宝玉大哭，也出来了，及到跟前，见他又笑。袭人等忙说：“不好了，又要疯了。”宝钗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宝玉听了，更喜欢宝钗的话，说：“倒是她还知道我的心，别人哪里知道。”正在胡思乱想，贾政等进来，着实地嗟叹着，说道：“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她一场！”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后，全了她的心志。”贾政护贾母灵柩至铁槛寺安灵，极尽孝子之礼，所有的孝男俱应在庙内伴宿。

却说当天晚上，趁着荣府中男人都在外守灵，家里只有一些个夫人小姐老婆子，一伙歹人就在四更天悄悄蹿到贾母的房中，把箱子里所有值钱物件一并偷走。府里的人被惊动，直喊抓贼，一个守园子的男仆名叫包勇的，与盗贼搏斗，打死了一个贼。看这贼时，众人都吃了一惊，竟然是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原来这何三曾与鲍二打过架，被贾珍教训了一顿。此番他见贾母归西，想找个活干，谁知没有差使给他，便闷闷地又回到赌场来，因无钱翻本，便打起了府内的主意。这天晚上，趁贾府男人在铁槛寺安灵，便勾结了道上的贼匪，翻墙入院，把老太太留下的一点东西偷了个精光。

那贾政等人送殡到寺中后，亲友散去。贾政在外厢房伴灵，邢王二夫人等在内，一宿哭泣不止。到了第二日，重新上祭。正摆饭时，只见贾芸进来，在老太太灵前磕了个头，忙忙地跑到贾政跟前跪下请了安，喘吁吁地将昨夜被盗，将老太太上房的东西都偷去，包勇赶贼打死了一个，已经呈报文武衙门的话说了一遍。贾琏赶紧回来，叫人检点偷剩下的东西，只有些衣服尺头钱箱未动，余者都没有了。贾琏心里更加着急，想着外头的棚杠银、厨房的钱都没有付给，明儿拿什么还呢！便呆想了一会。丫鬟琥珀等进去，哭了一会儿，见箱柜开着，所有的东西怎能记忆，便胡乱想猜，虚拟了一张失单，命人即送到文武衙门。

且说贾府里有个栊翠庵，是因盖省亲园子时，将那庵圈在里头的，但食用香火并不动贾府的钱粮。那庵里住着一个尼姑，名妙玉，这帮贼人见色起意，竟把个妙玉用闷香熏住，把这个极洁极净的人儿掇弄了去，从此不知下落。

第二天，贾政启程离开铁槛寺，在贾母灵前辞别，众人又哭了一场。都起来正要走时，只见赵姨娘还爬在地下不起。竟是突然中了邪了！她嘴吐白沫，眼睛直竖，把舌头吐出，把全家人唬了一大跳。赵姨娘口中还念念有辞：“我想仗着马道婆要出出我的气，银子白花了好些，也没有弄死了一个。”又嚷嚷着说阎王差人要拿她去了，还连连向王熙凤求饶。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说一回，哭一回，有时爬在地下叫饶，有一时双手合着，也是叫疼。眼睛突出，嘴里鲜血直流，头发披散，人人害怕，整整地闹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也不言语，只装鬼脸，自己拿手撕开衣服，露出胸膛，好像有人剥她的样子。可怜的赵姨娘虽说不出来话来，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过了一会儿，气竭力尽，已无脉息。贾环大哭。

话说贾政回到家中，查核被盗一事，管家林之孝供出了周瑞，而又在鲍二家搜出了贾母丢失的财物。贾政听了，大怒道：“家奴负恩，引贼偷窃家主，真是反了！”

这边凤姐费心劳力却不受邢、王两夫人体谅，身体又损亏，并且贾琏也对她日渐冷漠。凤姐此时只求速死，心里一想，邪魔悉至，梦见秦可卿怨她把自己忘了，还梦见尤二姐微笑走来与她谈天。凤姐认为尤二姐是来索命的，不禁内心大惊。

正在这时，刘姥姥听说贾母仙逝，前来看望。来到凤姐处，刘姥姥见凤姐骨瘦如柴，神情恍惚，心里也就悲惨起来。凤姐精神好了一些，见刘姥姥在这里，就叫刘姥姥坐在头边，告诉她心神不宁遇见鬼怪的事情。刘姥姥便说她们屯里什么菩萨灵，什么庙有感应。凤姐道：“求你替我祷告，要用供献的银钱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镯子来交给他。刘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个。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好了，花上几百钱就是了，哪用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许愿。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吧。”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强，只得留下，说：“姥姥，我的命交给你了。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也交给你了。”却说过了不多会，凤姐便咽了气。众人悲哀不止，宝玉更是掌不住跺脚大哭。

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得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便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这王仁自王子腾死后，无人管制，便任性胡作，已闹得六亲不和。今听说妹子死了，忙赶过来，看到丧事张罗得如此将就，就非常不满意起来，就对巧姐说：“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老太太不也给你好些东西吗？”巧姐说告诉他说，家产都被抄走了，她也无能为力。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地哭起来了。

贾琏只忙着弄银钱使用，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悄悄说：“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吧。”贾琏听了心里着实感激，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骂骂咧咧地说着难听的话。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她。贾琏心里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

第二十九回　宝玉得玉魂出窍　巧姐避祸刘姥姥

那巧姐日夜哭母，累得也病了；这边王熙凤的丧事还在进行，家里闹得一团糟。偏巧这时，宝玉又发痴病了，以至饭食不进，过了几日竟然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大夫来视，不肯下药，只教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见宝玉光景果然不好，便只好预备后事。

这一日，更在发愁，仆人来报：“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丢的那块玉，说要一万赏银。”贾政半信半疑间，又听到外面喊：“这和尚撒野，竟自跑进来了，拦也拦不住。”正闹着，听见屋里也哭着叫：“宝二爷不好了！”贾政益发着急。只听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银子来！”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那和尚冲进屋里，来到炕前，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说了这一句，宝玉把眼一睁。问道：“在哪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地攥着，后来慢慢地拿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地一看说：“哎呀，久违了！”里外众人听了都喜欢地念佛。

贾政满心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政问：“宝刹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哪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

此时家里银子哪有现存一万两？于是王夫人打算把自己的首饰变卖了凑了数去。这边宝玉醒来后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吃了饭后，渐渐地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

麝月上去轻轻地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贾政跑来一看，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口关紧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

哪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恍恍惚惚赶到前厅，向那送玉的和尚施了礼。那和尚站起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恍惚中来到了神仙界所，宝玉忽然想起：“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亲身到此，也是大幸。”便进入一个配殿中，打开一扇虚掩着的柜子，看到里面装着许多卷册，宝玉随手拿起一册，看到上面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他依稀记得看过，便一页一页地翻起来，看到写着林黛玉、元春的诗句，他急急地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有的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他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了另一本“金陵十钗副册”来看，看到关于袭人的诗句，便大惊痛哭起来。宝玉正看着，忽听有人喊他，见是鸳鸯在门外招手。他急忙跟了去，却来到一个宫内。一位警幻仙子告诉他，这宫里供奉着一株仙草，这草本在灵河岸上，名曰绛珠草。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这位警幻仙子还告诉宝玉，他就是那位神瑛侍者。宝玉听了大惊，仓皇而走，却碰见了尤氏姐妹、晴雯、凤姐、秦可卿等人，又忽见这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像，前来追扑。宝玉大惊，只见那个和尚前来救他，将他猛力一推，说：“回去吧！”宝玉站不住脚，一跤跌倒，口里嚷道：“啊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醒过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得眼泡红肿。宝玉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地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地笑道：“是了，是了。”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地复原起来。贾政见宝玉已好，就想着丁忧期间，把老太太和林黛玉的棺柩一起运送到南方安葬，便把家里事都托付给贾琏，要去南方送棺。又告诉王夫人说：“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服孝在身，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一同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嘱咐完后，他就别了宗祠，动身而去。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功课来。宝钗和袭人也时常劝勉。哪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

这天，只听仆人嚷道：“那个和尚又来了，只说要一万两银子呢。”宝玉听了，直跑到外面，看到正是他梦里看到的那个和尚，他心里便明白了，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宝玉回去取来玉要送那和尚，却被袭人和紫娟死拉着不放，惊动了王夫人和宝钗。宝玉见脱不了身，便说：“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正说着，贾琏来见王夫人，说刚接到信，说是父亲贾赦病情紧急，需要立刻赶去见一面。于是贾琏将家用诸事务向王夫人交待了一番，就急忙起程了。

却说此时府里的当家男人没剩下几个了，贾芸、贾蔷两个不学无术，仗着没有人管，整日与狐朋狗友赌钱喝酒，而宝玉，虽然王夫人宝钗时常劝他念书，他也就假作攻书，一心却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那贾环以为他父亲贾政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李纨上紧攻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芸、贾蔷等愈发闹得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也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却说那四姑娘惜春，因父亲贾敬一心炼凡，以致命绝，而母亲又早死，嫂子尤氏待她又吝啬。先前有老太太贾母，到底还疼她些，如今也死了，留下她孤苦伶仃。她想：“迎春姐姐被磨折死了，史姐姐守着病人，三姐姐迎春远嫁，这都是命里所招，不能自由。独有妙玉如闲云野鹤，无拘无束。我若能学她，就造化不小了。”想到其间， 便要把自己的青丝绞去。后来知妙玉又被掳劫，是死是活一直无音信，惜春也越发没了生趣，一直哭着闹着要出家，否则就以死相挟。王夫人和丫鬟们苦劝无效，没有法子，就只好依了她带发修行，把她的闺房改作静室。曾经服侍过黛玉的丫头紫鹃发誓陪着惜春修行，也终身不嫁。

而贾芸、贾蔷二人整天和一帮浪荡子不务正业。这天，他们听说一个外藩王爷要选一个妃子，为了图些银子，他们竟想着把凤姐的女儿巧姐卖了去。那贾环自赵姨娘死后，把个积蓄花光得精光，又想起凤姐平时待他刻薄，就想着拿巧姐出气，就把贾芸叫来商议行事。那王仁听了，也以亲舅舅的身份极力撺掇。而邢氏、王氏及宝钗、宝玉等人，都被贾芸、贾蔷编好的谎话蒙在鼓里，真情一点也不知。

贾政来信催促宝玉和贾兰用功读书，此时离赶考的时间已经很近了，而宝玉终不用功。宝钗看了急在眼里，便好言相劝宝玉用功。说也奇怪，宝玉自此就专心在房间里读起书来，每天只是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见了，心下甚是欣慰。

考期即至，宝玉和贾兰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准备停当，一行人就要辞别出发。王夫人含泪嘱咐，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地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宝玉又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宝玉走到宝钗跟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吧。”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得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有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吧，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只当他是没出过远门言语不妥当。

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吧。”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走求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贾环见宝玉和贾兰赴考去了，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就跑到邢夫人那里，哄得她欢心，就把巧姐的亲事定了下来，说是三日后抬了去，然后他就乐颠颠地去藩王府领银子去了。

平儿听了这门荒唐亲事阻拦不住，巧姐也急得伤心大哭。正在发愁间，只听得说刘姥姥来了，便把此事报与刘姥姥想办法。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王夫人知道了真相，无法阻止邢夫人和贾环做恶，但默许了刘姥姥出手相助。

事不宜迟，于是巧姐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地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趁别人没有注意，也跨上车去了。此时府中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有几个知情人明知此事，但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等那个外藩王听说巧姐竟是世代功勋荣国府里的小姐时，哪里敢娶来做陪房，赶紧取消了这桩荒唐事。贾芸贾环白高兴一场，竹篮打水。

却说考试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派人去打听，连去的人也不来了。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一直等到傍晚，贾兰回来了。

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地躺倒床上。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哭着骂贾兰道：“糊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再怎么找，也是不见了。”可怜荣府的人个个哭得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

众人中只有戴发修行的惜春心里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心想必是跟那和尚去了。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

那探春本是贾政与赵姨娘所生，精明能干，有心计。贾政作主把她远嫁给了镇海总制周家的儿子。这总制与贾政是同乡，以前在京时交情尚好，后来周家远调外任，贾政也升了江西粮道，此番竟修书与贾政提亲。那贾政回过老太太后，便答应了这门亲事，以是远嫁他乡，难得相见。

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她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向众人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作一团。

到了晚上，有人来报喜，说宝玉中了第七名举人，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那圣上在披阅试卷，看取中的文章时，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贾兰又是金陵籍贯，就传旨询问，得知两个姓贾的金陵人氏，都是贾元妃一族。于是皇上甚是悯恤，将贾赦的罪名免了，将贾珍也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贾政袭荣国世职，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王夫人等这才一同称贺，喜欢起来。

此时住在刘姥姥家的平儿，因得知父亲贾琏回来，家道复兴，也就与青儿和刘姥姥一起回了府中。贾琏闻知贾环贾芸所为，又气又恨，看到巧姐平安回了来，又去见了王夫人，不觉落下泪来，也谢了刘姥姥。贾琏知平儿费了一番周折，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心里愈发敬重平儿。

第三十回　宝玉遁形随僧道　尘缘游历终归真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正忙于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地看到宝玉贾兰中了进士，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快行。

一日，行到毗陵驿这个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贾政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行了礼。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哪里赶得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哪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

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船，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船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玄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

众人道：“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才去？”贾政道：“你们哪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有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说着，又叹了几声。

府内众人接了贾政的信，一时都知晓此事。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宝玉抛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王夫人又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怀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宝姑娘！”薛姨妈道：“这是自己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就别见外了。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姐姐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你倒不必耽忧。”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宝钗小时候便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所以才摊上这个事。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

不久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赦贾珍也已经蒙圣上赦罪，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历叙别来的景况，唏嘘不已。

次日贾政进内，觐见圣上，谢主隆恩。圣上问起宝玉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听了称奇，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他既不敢受朝廷爵位，便赏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吧。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那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 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纸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自然是悲喜交集。薛蟠自己立誓说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剐！”却说在薛蟠被定了死罪后，那金桂便在家作威作福，又把个香菱叫到身边，假装做汤给香菱吃，趁机想用砒霜毒死香菱。结果天理昭彰，自害其身，反倒把自己药得个七窍流血。这番薛蟠被放出，香菱便也被薛姨妈扶了正，当了大奶奶。

且说那日刘姥姥带了巧姐回到了庄上，也不敢怠慢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有来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到也热闹。其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年纪十四岁，生得文雅清秀，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们是庄户人家，哪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便呆呆地想着。刘姥姥知她心事，便说：“我给你们做个媒吧。”于是便来回亶贾政。贾政听了赞成，道：“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这门亲事上下都觉欢喜。

袭人见宝玉不见踪影，她为此悲伤病瘦，茶饭不思，王夫人多次劝慰她。正好袭人的哥哥将她许了一户城南姓蒋的人家，有房有地，又有铺面，人物也长得百里挑一。那袭人终要随了宝玉去，但总不得寻死的机会，勉勉强强嫁过去，才知对方竟是蒋玉函。他们各自掏出宝玉给的汗巾子，这袭人不由得叹服，始信姻缘前定。

那贾雨村因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他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竟是早年间相识的甄士隐。

那甄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纷。不知宝玉下落何处？”士隐道：“此玉是天奇地灵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

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拈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否？”甄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士隐说完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一日，那僧道二人携了玉到青埂峰下，仍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

老舍小说精选

老舍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老舍小说精选/老舍著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9.5（2010.7重印）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61-4
Ⅰ.老...　Ⅱ.老...　Ⅲ.(1)长篇小说-作品集-中国-现代-缩写本(2)短篇小说-作品集-中国-现代-缩写本　Ⅳ.I24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09）第057126号

书　名：老舍小说精选
作　者：老舍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9.1万
版　次：2008年12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61-4

目　录

前　言

骆驼祥子

柳家大院

马裤先生

上　任

断魂枪

前　言

在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的诸多知名作家里，像老舍这样以平民出身而跻身文坛的是为数不多的，而始终保持平民品格，在文学创作中以表现城市平民生活而大获成功者，唯老舍先生一人。

老舍（1899—1966），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出生在北京一个满族城市贫民家庭，“老舍”是他后来写作时所用的笔名。老舍出身寒苦，他从小就熟悉城市贫民的生活。自己的切身经历以及在这样的环境中耳闻目睹的各种不合理现象，激起了他对于社会邪恶势力的愤懑和对于生活在底层者的同情。这些给他的文学创作的选材和立意以深刻的影响。

从1925年老舍写第一部作品《老张的哲学》起，在此后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中，他写下了八百万字的作品，留下了许多传世名作。

老舍多以城市平民生活为题材，爱憎分明，有强烈的正义感；他能纯熟地驾驭语言，运用北京话表现人物、描写事件，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和强烈的生活气息；人物性格独特鲜明，细节真实，再加之文笔讽刺幽默，诙谐轻松，因而作品深受人民喜爱，成为中国现代杰出的作家、语言艺术大师。1951年，北京市人民政府授予他“人民艺术家”的称号。

老舍的作品尤以长篇小说著称，代表作有《骆驼祥子》、《四世同堂》等。当他开始创作时，新文学作家中还很少有人撰写长篇，他是中国现代长篇小说最早的作者之一，为开拓这种体裁作出了贡献。而他的中短篇小说也不乏绰约多姿、意味深长的优秀之作，如《断魂枪》、《上任》、《柳家大院》、《马裤先生》等篇，或深沉厚重或幽默风趣或诙谐讽刺，都写得各有特色，其艺术构思的精致和题材的宽广，有的还胜过长篇作品。此外，老舍在剧作方面也留下了许多传世经典，《茶馆》、《龙须沟》等均为中国话剧的扛鼎之作。

《骆驼祥子》写于1936年，被誉为“抗战前夕中国最佳的长篇小说”。小说主人公祥子是一个年轻力壮、吃苦耐劳的人力车夫，他的全部理想是买一辆自己的车，做个“独立”、“自由”的车夫，而三起三落的买车挫折，却破灭了他的人生理想，使他陷入绝望，最终，祥子变成了一个自私、无赖、病弱的行尸走肉。作者通过主人公“积极向上—不甘失败—自甘堕落”的命运三部曲展开情节，整部《骆驼祥子》，就是祥子从自强上进而沦为自甘堕落的悲剧史。

祥子淳朴、善良、正直。他摔坏了曹先生的车，决意赔偿；为保护曹家，被孙侦探勒索了全部积蓄，却不拿取曹先生家产的一分一毫；他用“轻易不撒手”的钱帮助老马祖孙。这些细节，都描述了祥子的善良。

祥子有倔强的个性。他虽不擅言辞，但只要认定了自己的信念，谁也改变不了。他只想拉车吃饭，不肯做老板收租金；不肯与刘四讲和，尽管这样做可以继承大笔的财产。他身上带有农民式的倔强和固执，这种性格也使得他无法接受新事物，决定了他理想破灭以后不可能找到新路，必然走上自毁之途。

祥子一生都在反抗，却都流于盲目。他试图走一条个人奋斗之路。这种狭隘的意识使他变得自私、唯利是图。祥子有一定的反抗精神，却用在意气用事、肆意报复上，使反抗流于消极、盲目，最终落了个自甘堕落的可悲结局。

祥子是城市底层社会劳动者的形象，其典型意义在于作者不仅真实控诉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的罪恶，也揭示了个人奋斗不是劳动人民摆脱贫困改变境遇的正确道路的主题。作家抛开了之前幽默的写作风格，而以事实本身的抒写来达到悲剧化的效果。作品中的人物都在走着下坡路，从祥子、虎妞、小福子、二强子、老马祖孙，到曾经威风一时的刘四爷，最终都在走向绝望、暗淡。正是由这些人物的悲剧构成了整个社会的大悲剧。

小说的另一个特点是它浓郁的古都风情，市井气息。老舍以北京为背景的作品都有这样的特点。《骆驼祥子》则偏重下层劳动者的生活场景，尤其是车夫的圈子、大杂院的生活。这些京腔京韵的北京风情为作品增加了不可代替的艺术魅力。

《断魂枪》发表于1935年，是老舍短篇小说的代表作，讲述了晚清时期一个老拳师“神枪沙子龙”的故事。开镖局的沙子龙身怀绝技，威震西北无敌手。然而现实的剧变使得他不得不把镖局改为客栈。表面上，他不谈武艺，甚至不再与人比武，似乎已经适应了时代的变化。然而小说中，那两次他在夜静人稀面对天上的群星时，一气刺出六十四枪的场景描写，便把沙子龙身处历史大变局时期的无奈、悲愤以及某种坚守表现得淋漓尽致，写活了一个小人物在急剧变化的近代社会中的复杂心态。

毫无疑问，“人民艺术家”老舍先生的作品会给每一个读者带来难以忘怀的阅读体验。

编　者

骆驼祥子

* * *

一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了。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车，拉“整天儿”，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的“车口”（注：车口，即停车处。）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着落，但也不在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车，有了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差点劲的，或因家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有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为还有相当的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注：拉晚儿，指下午四点以后出车，拉到天亮以前。）。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多的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

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了。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晨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自己的嚼谷（注：嚼谷，即吃用。）。他们的车破，跑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他们；钱少，可是无须快跑呢。

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以他们比较另一些四十上下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决没想到自己能与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儿。他们拉最破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气；一边拉着人还得一边儿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儿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生于西苑海甸的自然以走西山，燕京，清华，较比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还不如东交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注：从前外国驻华使馆都在东交民巷。）的讲究一气儿由东交民巷拉到玉泉山，颐和园或西山。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说外国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步儿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争，而自有专长的神气。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装，别的车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有了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像说——我们希望——一盘机器上的某种钉子那么准确了。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号发生关系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于年轻力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高等车夫。

这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两滴汗，不知道多少万滴汗，才挣出那辆车。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茶里的自苦，才赚出那辆车。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像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在他赁人家的车的时候，他从早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像被人家抽着转的陀螺；他没有自己。可是在这种旋转之中，他的眼并没有花，心并没有乱，他老想着远远的一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像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有了自己的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也无须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

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便效法的恶习，他的聪明和努力都足以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假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多受着点教育，他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注：胶皮团，指拉车这一行。）里，而且无论是干什么，他总不会辜负了他的机会。不幸，他必须拉洋车；好在这个营生里他也证明出他的能力与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生长在乡间，失去了父母与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带着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作过了。可是，不久他就看出来，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作别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车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地点就会遇到一些多于所希望的报酬。自然，他也晓得这样的机遇不完全出于偶然，而必须人与车都得漂亮精神，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想了一想，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他有力气，年纪正轻；所差的是他还没有跑过，与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车。但这不是不能胜过的困难，有他的身体与力气作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个样子，然后去赁辆新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俭用的一年二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看着自己的青年的肌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的一个志愿与目的，绝不是梦想！

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岁，他已经很大很高，虽然肢体还没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像个成人了——　一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着怎样杀进他的腰（注：杀进腰，把腰部勒得细一些。）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扭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裤脚用鸡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

他没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鼻子，两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注：一边儿，即同样的。）粗；脸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了一口。他不甚注意他的模样，他爱自己的脸正如同他爱自己的身体，都那么结实硬棒；他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朝下，倒着立半天。这样立着，他觉得，他就很像一棵树，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挺脱的。

他确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有自己的打算，有些心眼，但不好向别人讲论。在洋车夫里，个人的委屈与困难是公众的话料，“车口儿”上，小茶馆中，大杂院里，每人报告着形容着或吵嚷着自己的事，而后这些事成为大家的财产，像民歌似的由一处传到一处。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设若口齿灵利是出于天才，他天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也不愿学着城里人的贫嘴恶舌。他的事他知道，不喜欢和别人讨论。因为嘴常闲着，所以他有工夫去思想，他的眼仿佛是老看着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定，他便随着心中所开开的那条路儿走；假若走不通的话，他能一两天不出一声，咬着牙，好似咬着自己的心！

他决定去拉车，就拉车去了。赁了辆破车，他先练练腿。第一天没拉着什么钱。第二天的生意不错，可是躺了两天，他的脚脖子肿得像两条瓠子（注：瓠子，有的地区叫蒲瓜。圆筒形，细长，表皮淡绿色，果肉白色，可作蔬菜。）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他忍受着，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他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拉车必须经过的一关。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胆的去跑。

脚好了之后，他敢跑了。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为别的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地名他很熟习，即使有时候绕点远也没大关系，好在自己有的是力气。拉车的方法，以他干过的那些推，拉，扛，挑的经验来领会，也不算十分难。况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争胜，大概总不会出了毛病。至于讲价争座，他的嘴慢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知道这个短处，他干脆不大到“车口儿”上去；哪里没车，他放在哪里。在这僻静的地点，他可以从容的讲价，而且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吧，瞧着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么简单可爱，人们好像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即使人们疑心，也只能怀疑他是新到城里来的乡下老儿，大概不认识路，所以讲不出价钱来。及至人们问到，“认识呀？”他就又像装傻，又像耍俏的那么一笑，使人们不知怎样才好。

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来了。他晓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跑法是车夫的能力与资格的证据。那撇着脚，像一对蒲扇在地上扇乎的，无疑的是刚由乡间上来的新手。那头低得很深，双脚蹭地，跑和走的速度差不多，而颇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们。那经验十足而没什么力气的却另有一种方法：胸向内含，度数很深；腿抬得很高；一走一探头；这样，他们就带出跑得很用力的样子，而在事实上一点也不比别人快；他们仗着“作派”去维持自己的尊严。祥子当然决不采取这几种姿态。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得安全，舒服。说站住，不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乎能达到车的各部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有危险。就是在拉包车的里面，这也得算很名贵的。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像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忽一点呢，一百元便可以打住。大概的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边，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但是，他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应当，他想好了，去拉包车。遇上交际多，饭局（注：饭局，即宴会。）多的主儿（注：主儿，即是人，这里是指包车的人。），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头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他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有家庭的累赘，只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的，不要旧车见过新的。

他真拉上个包月。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半他并没还上那个誓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的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注：吹，就是散了，完了的意思。）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的跑，好像老想着些什么，越想便越害怕，越气不平。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呢？难道自己还算个不要强的？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了。设若他是拉着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有点愣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呢，在这种时期，他越着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会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着；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得买药，而且得一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足。

整整的三年，他凑足了一百块钱！

他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了。不能再等；万一出点什么事再丢失几块呢！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定作而没钱取货的）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的脸通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动作都伴着一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心眼的人，看看钱，看看祥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保六个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我都白给修理；保单，拿着！”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把车看得似乎暂时可以休息会儿了，他坐在了水簸箕的新脚垫儿上，看着车把上的发亮的黄铜喇叭。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他天天用不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二

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的车，当然格外小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不是味儿，假若不快跑的话。

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得往高里长呢。不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唇上已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应当再长高一些。当他走到个小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可是心中暗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人，又是个孩子，非常有趣。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响的皮轮像阵利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出汗来，哗哗的，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

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意。不快跑若是对不起人，快跑而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的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是铁作的。

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他觉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西苑又来了兵，什么长辛店又打上了仗，什么西直门外又在拉伕（注：拉伕，旧时军队抓老百姓充当夫役。），什么齐化门已经关了半天，他都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安队，他也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下人，不像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再说，他的身体使他相信，即使不幸赶到“点儿”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

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谣言吧，真事儿吧，祥子似乎忘了他曾经作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很驯顺的随着他走，一块活地，宝地。因为缺雨，因为战争的消息，粮食都长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样的只会抱怨粮食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这种态度使他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

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无中生有，有时把一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作事。他们像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水泡儿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言往往始终是谣言，好像谈鬼说狐那样，不会说着说着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的，正是因为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在小节目上也许与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准会打仗；至于谁和谁打，与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工的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它也不一定就准倒霉。每逢战争一来，最着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跑，因为腿脚被钱赘的太沉重。他们得雇许多人作他们的腿，箱子得有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儿们的手与脚就一律贵起来：“前门，东车站！”“哪儿？”“东——车——站！”“呕，干脆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兵荒马乱的！”

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拉出城去。谣言已经有十来天了，东西已都涨了价，可是战事似乎还在老远，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到北平来。祥子还照常拉车，并不因为谣言而偷点懒。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出点棱缝来。在护国寺街西口和新街口没有一个招呼“西苑哪？清华呀？”的。在新街口附近他转悠了一会儿。听说车已经都不敢出城，西直门外正在抓车，大车小车骡车洋车一齐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车；车口的冷静露出真的危险，他有相当的胆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正在这个接骨眼儿，从南来了两辆车，车上坐着的好像是学生。拉车的一边走，一边儿喊：“有上清华的没有？嗨，清华！”

车口上的几辆车没有人答碴儿，大家有的看着那两辆车淡而不厌的微笑，有的叼着小烟袋坐着，连头也不抬。那两辆车还继续的喊：“都哑巴了？清华！”

“两块钱吧，我去！”一个年轻光头的矮子看别人不出声，开玩笑似的答应了这么一句。

“拉过来！再找一辆！”那两辆车停住了。

年轻光头的愣了一会儿，似乎不知怎样好了。别人还都不动。祥子看出来，出城一定有危险，要不然两块钱清华——平常只是二三毛钱的事儿——为什么会没人抢呢？他也不想去。可是那个光头的小伙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话，他就豁出去了；他一眼看中了祥子：“大个子，你怎样？”

“大个子”三个字把祥子招笑了，这是一种赞美。他心中打开了转儿：凭这样的赞美，似乎也应当捧那身矮胆大的光头一场；再说呢，两块钱是两块钱，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危险？难道就那样巧？况且，前两天还有人说天坛住满了兵；他亲眼看见的，那里连个兵毛儿也没有。这么一想，他把车拉过去了。

拉到了西直门，城洞里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祥子的心凉了一些。光头也看出不妙，可是还笑着说：“招呼吧（注：招呼吧，即干吧，闯吧。），伙计！是福不是祸（注：俗语，还有下句：是祸躲不过。这里说话人虽未说下句，却意在下句。），今儿个就是今儿个（注：今儿个就是今儿个，意即到了紧要关头，成败都在今天。）啦！”祥子知道事情要坏，可是在街面上混了这几年了，不能说了不算，不能耍老娘们脾气！

出了西直门，真是连一辆车也没遇上；祥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马路的左右。他的心好像直顶他的肋条。到了高亮桥，他向四围打了一眼，并没有一个兵，他又放了点心。两块钱到底是两块钱，他盘算着，没点胆子哪能找到这么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欢说话，可是这阵儿他愿意跟光头的矮子说几句，街上清静得真可怕。“抄土道走吧？马路上——”

“那还用说，”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了便道，咱们就算有点底儿了！”

还没拉到便道上，祥子和光头的矮子连车带人都被十来个兵捉了去！

虽然已到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能挡得住的。祥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身，和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汗沤得奇臭——自从还没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此。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着的白布小褂与那套阴丹士林蓝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阴丹士林蓝更体面的东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么干净利落已经是怎样的不容易。闻着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他越想着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他的衣服鞋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布带，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疱！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自从一拉到营盘里就不见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一眨眼忘掉，可是他忘不了这辆车！

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得几年的工夫！过去的成功全算白饶（注：白饶，方言，意即白搭。），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儿来！祥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的一切了。凭什么把人欺侮到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吧，逃命要紧！

他在哪里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这些日子了，他随着兵们跑，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走，得扛着拉着或推着兵们的东西；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在手上脚上，心中成了块空白。到了夜晚，头一挨地他便像死了过去，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一定是件坏事。

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却。及至到了后山，他只顾得爬山了，而时时想到不定哪时他会一交跌到山涧里，把骨肉被野鹰们啄尽，不顾得别的。在山中绕了许多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晚饭的号声把出营的兵丁唤回，有几个扛着枪的牵来几匹骆驼。

骆驼！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像迷了路的人忽然找到一个熟识的标记，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是来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西一带，像八里庄，黄村，北辛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去，绕到磨石口来了吗？这是什么战略——假使这群只会跑路与抢劫的兵们也会有战略——他不晓得。可是他确知道，假如这真是磨石口的话，兵们必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个活路。磨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辛店，或丰台；一直出口子往西也是条出路。他为兵们这么盘算，心中也就为自己画出一条道儿来：这到了他逃走的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还有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乘这个机会。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跑回海甸！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地方，可是他都知道呀；一闭眼，他就有了个地图：这里是磨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磨石口！——他往东北拐，过金顶山，礼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了南辛庄。为是有些遮隐，他顶好还顺着山走，从北辛庄，往北，过魏家村；往北，过南河滩；再往北，到红山头，杰王府；静宜园了！找到静宜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甸去！他的心要跳出来！这些日子，他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肢反倒冷起来；热望使他浑身发颤！

一直到半夜，他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睡，但睡不着，四肢像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天上的星伴着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欢这个声音，像夜间忽然听到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

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他不敢动，可是马上营里乱起来。他闭住了气，机会到了！他准知道，兵们又得退却，而且一定是往山中去。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那么，他自己也该精神着点了。他慢慢的，闭着气，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几匹骆驼。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和它们既同是俘虏，好像必须有些同情。军营里更乱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暗中趴伏着，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天下都很太平。这个，教他壮起点胆子来。他伏在骆驼旁边，像兵丁藏在沙口袋后面那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至少也是个“此路不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真要是上山，他们不能带着骆驼。这样，骆驼的命运也就是他的命运。他们要是不放弃这几个牲口呢，他也跟着完事；他们忘记了骆驼，他就可以逃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着有没有脚步声儿来，心跳得极快。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他大着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双峰间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四外极黑。逃吧！不管是吉是凶，逃！

三

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骆驼。他在世界上的财产，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条命有什么用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口，虽然还没想起骆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算是几件东西，而且是块儿不小的东西。

他把骆驼拉了起来。对待骆驼的方法，他不大晓得，可是他不怕它们，因为来自乡间，他敢挨近牲口们。骆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不得细调查它们是不是都在一块儿拴着，觉到可以拉着走了，他便迈开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把儿”。

一迈步，他后悔了。骆驼——在口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不但是得慢走，还须极小心的慢走，骆驼怕滑；一汪儿水，一片儿泥，都可以教它们劈了脚，或折扭了膝。骆驼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们。一切都交给天了，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放手的！

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可有点乱。当他找到骆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们身上了；及至把它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星星们——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着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乱动。祥子不敢再看天上。他低着头，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起了这个：既是拉着骆驼，便须顺着大道走，不能再沿着山坡儿。由磨石口——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这既是走骆驼的大路，而且一点不绕远儿。“不绕远儿”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那身破军衣，脸上的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头发，能使人相信他是个拉骆驼的吗？不像，绝不像个拉骆驼的！倒很像个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还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这儿，他哆嗦起来，背后骆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弃这几个累赘。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走吧，走，走到哪里算哪里，遇见什么说什么；活了呢，赚几条牲口；死了呢，认命！

可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纽也被揪下来，掷在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纽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个结子，像背包袱那样。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他知道这还不十分像拉骆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像个逃兵了。加上他脸上的泥，身上的汗，大概也够个“煤黑子”的谱儿（注：谱儿，即样子。有近似的意思。）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夜黑天里，没人看见他；他本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他不知道时间，也许忽然就会天亮。既没顺着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照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煤黑子”。想到了这个，也马上这么办了，他心中痛快了些，好似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没有一点干粮，不能再多耗时间。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骆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一会儿饥饿。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教骆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间是值钱的，不能再麻烦。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脚底下，骆驼若是摔倒，他也得陪着。不，就这样走吧。

大概的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夜深了，多日的疲乏，与逃走的惊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及至走出来一些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夜还很黑，空中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像有一岗一岗的，及至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教他更不安静，几乎有些烦躁。爽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里看，脚擦着地走。四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像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着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入黑暗中；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的眼不由的闭上了。不知道是往前走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接成一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惚。忽然心中一动，像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响，说不清；可是又睁开了眼。他确是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四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他嘱咐自己不要再闭上眼，也不要再乱想；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可是心中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他必须想念着点儿什么，必须醒着。他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想什么呢？他的头有些发晕，身上潮渌渌的难过，头发里发痒，两脚发酸，口中又干又涩。他想不起别的，只想可怜自己。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头是那么虚空昏胀，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己忘记了，像将要灭的蜡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再加上四围的黑暗，使他觉得像在一团黑气里浮荡，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就很像独自在荒海里浮着那样不敢相信自己。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平日，他虽不大喜欢交朋友，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有太阳照着他的四肢，有各样东西呈现在目前，他不至于害怕。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切，使他受不了。设若骆驼们要是像骡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起精神去注意它们，而骆驼偏偏是这么驯顺，驯顺得使他不耐烦；在心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教他吓一跳；他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点也不晓得，像拉着块冰那样能渐渐的化尽。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这么死去，就是死后有知，他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和为什么坐下的。坐了五分钟，也许是一点钟，他不晓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而后睡着，还是先睡着而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着了而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他立着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吓，像由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工夫里。看见的还是黑暗，可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鸡鸣，是那么清楚，好像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骆驼呢？他顾不得想别的。绳子还在他手中，骆驼也还在他旁边。他心中安静了。懒得起来。身上酸懒，他不想起来；可也不敢再睡。他得想，细细的想，好主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他的车，而喊出“凭什么？”

“凭什么？”但是空喊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他去摸摸骆驼，他始终还不知自己拉来几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觉得这是太多，还是太少；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身上，虽然还没想妥一定怎么办，可是他渺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着这三个牲口。

“为什么不去卖了它们，再买上一辆车呢？”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可是他没动，好像因为先前没想到这样最自然最省事的办法而觉得应当惭愧似的。喜悦胜过了惭愧，他打定了主意：刚才不是听到鸡鸣么？即使鸡有时候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反正离天亮也不甚远了。有鸡鸣就必有村庄，说不定也许是北辛安吧？那里有养骆驼的，他得赶快的走，能在天亮的时候赶到，把骆驼出了手，他可以一进城就买上一辆车。兵荒马乱的期间，车必定便宜一些；他只顾了想买车，好似卖骆驼是件毫无困难的事。

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假若他想到拿这三匹骆驼能买到一百亩地，或是可以换几颗珍珠，他也不会这样高兴。他极快的立起来，扯起骆驼就走。他不晓得现在骆驼有什么行市，只听说过在老年间，没有火车的时候，一条骆驼要值一个大宝（注：大宝，重五十两的银元宝。），因为骆驼力气大，而吃得比骡马还省。他不希望得三个大宝，只盼望换个百儿八十的，恰好够买一辆车的。

越走天越亮了；不错，亮处是在前面，他确是朝东走呢。即使他走错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东，他晓得这个。四外由一致的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亩远树已都在普遍的灰暗中有了形状。星星渐稀，天上罩着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祥子仿佛敢抬起头来了。他也开始闻见路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因为看见了渺茫的物形，他的耳目口鼻好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是那么破烂狼狈，可是能以相信自己确是还活着呢；好像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是何等的可爱。看完了他自己，他回头看了看骆驼——和他一样的难看，也一样的可爱。正是牲口脱毛的时候，骆驼身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着些零散的，没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长毛，像些兽中的庞大的乞丐。顶可怜的是那长而无毛的脖子，那么长，那么秃，弯弯的，愚笨的，伸出老远，像条失意的瘦龙。可是祥子不憎嫌它们，不管它们是怎样的不体面，到底是些活东西。他承认自己是世上最有运气的人，上天送给他三条足以换一辆洋车的活宝贝；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灰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树显着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起来，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萄灰的。又待了一会儿，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跟着，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华的蛛网：绿的田，树，野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自从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着，忘了还有日月，忘了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他想欢呼！

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后的三匹脱毛的骆驼，他笑了笑。就凭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与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险，能又朝着太阳走路，真透着奇怪！不必再想谁是谁非了，一切都是天意，他以为。他放了心，缓缓的走着，自要老天保佑他，什么也不必怕。走到什么地方了？不想问了，虽然田间已有男女来做工。走吧，就是一时卖不出骆驼去，似乎也没大关系了；先到城里再说，他渴想再看见城市，虽然那里没有父母亲戚，没有任何财产，可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个的城都是他的家，一到那里他就有办法。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个村子，村外的柳树像一排高而绿的护兵，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着些炊烟。远远的听到村犬的吠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遇到什么俏事，仿佛只是表示他什么也不怕，他是好人，当然不怕村里的良民；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假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点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他既没死在山中，多渴一会儿算得了什么呢？

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儿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在了。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骆驼的，他想；要不然，大家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他呢？他觉得非常的难堪：兵们不拿他当个人，现在来到村子里，大家又看他像个怪物！他不晓得怎样好了。他的身量，力气，一向使他自尊自傲，可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他受尽了委屈与困苦。他从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可是太阳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可爱了！

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道上，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湖，祥子唯恐把骆驼滑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儿北有个比较阔气的人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着个木栅，没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心中一动；瓦房——财主；木栅而没门楼——养骆驼的主儿！好吧，他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吧，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骆驼打发出去呢！

“色！色！色！”祥子叫骆驼们跪下；对于调动骆驼的口号，他只晓得“色……”是表示跪下；他很得意的应用出来，特意叫村人们明白他并非是外行。骆驼们真跪下了，他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的怀疑。

坐了一会儿，院中出来个老者，蓝布小褂敞着怀，脸上很亮，一看便知道是乡下的财主。祥子打定了主意：

“老者，水现成吧？喝碗！”

“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着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匹骆驼。“有水！哪儿来的？”

“西边！”祥子不敢说地名，因为不准知道。

“西边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军裤。

“教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

“啊！骆驼出西口没什么险啦吧？”

“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

“嗯！”老者慢慢点着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看见了四匹骆驼。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一把儿吧？”

“哼！一把儿？倒退三十年的话，我有过三把儿！年头儿变了，谁还喂得起骆驼！”老头儿立住，呆呆的看着那四匹牲口。待了半天：“前几天本想和街坊搭伙，把它们送到口外去放青（注：放青，放牧牲口去吃青草。）。东也闹兵，西也闹兵，谁敢走啊！在家里拉夏吧，看着就焦心，看着就焦心，瞧这些苍蝇！赶明儿天大热起来，再加上蚊子，眼看着好好的牲口活活受罪，真！”老者连连的点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与牢骚。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成一把儿到口外去放青。欢蹦乱跳的牲口，一夏天在这儿，准教苍蝇蚊子给拿个半死！”祥子几乎是央求了。

“可是，谁有钱买呢？这年头不是养骆驼的年头了！”

“留下吧，给多少是多少；我把它们出了手，好到城里去谋生！”

老者又细细看了祥子一番，觉得他绝不是个匪类。然后回头看了看门外的牲口，心中似乎是真喜欢那三匹骆驼——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马就舍不得，有过三把儿骆驼的也是如此。况且祥子说可以贱卖呢；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就容易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

“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老者说了实话。

“干脆就留下吧，瞧着办得了！”祥子是那么诚恳，弄得老头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这值三个大宝；现在的年头，又搭上兵荒马乱，我——你还是到别处吆喝吆喝去吧！”

“给多少是多少！”祥子想不出别的话。他明白老者的话很实在，可是不愿意满世界去卖骆驼——卖不出去，也许还出了别的毛病。

“你看，你看，二三十块钱真不好说出口来，可是还真不容易往外拿呢；这个年头，没法子！”

祥子心中也凉了些，二三十块？离买车还差得远呢！可是，第一他愿脆快办完，第二他不相信能这么巧再遇上个买主儿。“老者，给多少是多少！”

“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

祥子说了实话。

“呕，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了心，这不是偷出来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着层大兵。兵灾之后，什么事儿都不能按着常理儿说。

“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教我说什么好呢！”

祥子没了主意。对于钱，他向来是不肯放松一个的。可是，在军队里这些日子，忽然听到老者这番诚恳而带有感情的话，他不好意思再争论了。况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块现洋似乎比希望中的一万块更可靠，虽然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钱的确是少一些！就单说三条大活骆驼，也不能，绝不能，只值三十五块大洋！可是，有什么法儿呢！

“骆驼算你的了，老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褂，和一点吃的！”

“那行！”

祥子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拿着三十五块很亮的现洋，两个棒子面饼子，穿着将护到胸际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迈到城里去！

四

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里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忽忽，牙床上起了一溜紫泡，只想喝水，不想吃什么。饿了三天，火气降下去，身上软得像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这三天里，他与三匹骆驼的关系由梦话或胡话中被人家听了去。一清醒过来，他已经是“骆驼祥子”了。

自从一到城里来，他就是“祥子”，仿佛根本没有个姓；如今，“骆驼”摆在“祥子”之上，就更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姓什么了。有姓无姓，他自己也并不在乎。不过，三条牲口才换了那么几块钱，而自己倒落了个外号，他觉得有点不大上算。

刚能挣扎着立起来，他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自己的腿能会这样的不吃力，走到小店门口他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头上见了凉汗。又忍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肚中响了一阵，觉出点饿来。极慢的立起来，找到了个馄饨挑儿。要了碗馄饨，他仍然坐在地上。呷了口汤，觉得恶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强的咽下去；不想再喝。可是，待了一会儿，热汤像股线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两个响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

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身上瘦了许多，那条破裤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他懒得动，可是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不过，要干净利落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服，买鞋袜，都要钱。手中的三十五元钱应当一个不动，连一个不动还离买车的数儿很远呢！可是，他可怜了自己。虽然被兵们拉去不多的日子，到现在一想，一切都像个噩梦。这个噩梦使他老了许多，好像他忽然的一气增多了好几岁。看着自己的大手大脚，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像忽然由什么地方找到的。他非常的难过。他不敢想过去的那些委屈与危险，虽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像连阴天的时候，不去看天也知道天是黑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特别的可爱，不应当再太自苦了。他立起来，明知道身上还很软，可是刻不容缓的想去打扮打扮，仿佛只要剃剃头，换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强壮起来似的。

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近似搪布（注：搪布，窄幅粗线织得很稀的一种布，旧时用作面巾。）的一身本色粗布裤褂一元，青布鞋八毛，线披儿织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

拿着两包火柴，顺着大道他往西直门走。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出软弱疲乏来了。可是他咬上了牙。他不能坐车，从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车：一个乡下人拿十里八里还能当作道儿吗，况且自己是拉车的。这且不提，以自己的身量力气而被这小小的一点病拿住，笑话；除非一交栽倒，再也爬不起来，他满地滚也得滚进城去，决不服软！今天要是走不进城去，他想，祥子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不管有什么病！

晃晃悠悠的他放开了步。走出海甸不远，他眼前起了金星。扶着棵柳树，他定了半天神，天旋地转的闹慌了会儿，他始终没肯坐下。天地的旋转慢慢的平静起来，他的心好似由老远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擦头上的汗，他又迈开了步。已经剃了头，已经换上新衣新鞋，他以为这就十分对得起自己了；那么，腿得尽它的责任，走！一气他走到了关厢。看见了人马的忙乱，听见了复杂刺耳的声音，闻见了干臭的味道，踏上了细软污浊的灰土，祥子想爬下去吻一吻那个灰臭的地，可爱的地，生长洋钱的地！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他的唯一的朋友是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腊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亮桥西边，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几点热泪！

太阳平西了，河上的老柳歪歪着，梢头挂着点金光。河里没有多少水，可是长着不少的绿藻，像一条油腻的长绿的带子，窄长，深绿，发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麦子已吐了芒，矮小枯干，叶上落了一层灰土。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叶子左右时时冒起些细碎的小水泡。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在斜阳中特别显着匆忙，仿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非常的有趣与可爱。只有这样的小河仿佛才能算是河；这样的树，麦子，荷叶，桥梁，才能算是树，麦子，荷叶，与桥梁。因为它们都属于北平。

坐在那里，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习的，可爱的，就是坐着死去，他仿佛也很乐意。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捧着碗，看着那深绿的韭菜末儿，他的手不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烫开一条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两小勺辣椒油。一碗吃完，他的汗已湿透了裤腰。半闭着眼，把碗递出去：“再来一碗！”

站起来，他觉出他又像个人了。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河水被晚霞照得有些微红，他痛快得要喊叫出来。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摸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都忘了，好似有点什么心愿，他决定走进城去。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像一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联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着点声音，都嗡嗡的响。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拨落，像条瘦长的大鱼，随波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么直，他的眼发了光，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他点了点头。

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厂呢，自然他想奔那里去。因为没有家小，他一向是住在车厂里，虽然并不永远拉厂子里的车。人和的老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可不老实。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干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与本领——力气，心路，手段，交际，字号等等——刘四爷都有。在前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跪上铁索，刘四并没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教他硬挺了过来，这叫作“字号”。出了狱，恰巧入了民国，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刘四爷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成了过去的事儿，即使黄天霸再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他开了个洋车厂子。土混混出身，他晓得怎样对付穷人，什么时候该紧一把儿，哪里该松一步儿，他有善于调动的天才。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注：耍骨头，即调皮，捣乱。）的。他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忽忽的，仿佛一脚登在天堂，一脚登在地狱，只好听他摆弄。到现在，他有六十多辆车，至坏的也是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注：三节，端午、中秋、春节合称三节。）他比别家多放着两天的份儿。人和厂有地方住，拉他的车的光棍儿，都可以白住——可是得交上车份儿，交不上账而和他苦腻的，他扣下铺盖，把人当个破水壶似的扔出门外。大家若是有个急事急病，只须告诉他一声，他不含忽，水里火里他都热心的帮忙，这叫作“字号”。

刘四爷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弯，拿起腿还走个十里二十里的。两只大圆眼，大鼻头，方嘴，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就像个老虎。个子几乎与祥子一边儿高，头剃得很亮，没留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没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妞。她也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人敢娶她作太太。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候更多一些花样。刘四爷打外，虎妞打内，父女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铁筒一般。人和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刘家父女的办法常常在车夫与车主的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

在买上自己的车以前，祥子拉过人和厂的车。他的积蓄就交给刘四爷给存着。把钱凑够了数，他要过来，买上了那辆新车。

“刘四爷，看看我的车！”祥子把新车拉到人和厂去。

老头子看了车一眼，点了点头：“不离（注：不离，方言，不坏，差不多。）！”

“我可还得在这儿住，多咱（注：多咱，方言，什么时候，几时。）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门！”祥子颇自傲的说。

“行！”刘四爷又点了点头。

于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门；掉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在人和厂。

不拉刘四爷的车，而能住在人和厂，据别的车夫看，是件少有的事。因此，甚至有人猜测，祥子必和刘老头子是亲戚；更有人说，刘老头子大概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给虎妞弄个招门纳婿的“小人”。这种猜想里虽然怀着点妒羡，可是万一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将来刘四爷一死，人和厂就一定归了祥子。这个，教他们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说什么不受听的。其实呢，刘老头子的优待祥子是另有笔账儿。祥子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还能保持着旧的习惯。假若他去当了兵，他决不会一穿上那套虎皮，马上就不傻装傻的去欺侮人。在车厂子里，他不闲着，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点事儿作。他去擦车，打气，晒雨布，抹油……用不着谁支使，他自己愿意干，干得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的娱乐。厂子里靠常总住着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着闲谈，便是蒙头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不闲着。初上来，大家以为他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事巴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出来他一点没有卖好讨俏的意思，他是那么真诚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刘老头子没有夸奖过他一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眼；老头子心里有数儿。他晓得祥子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他也还愿意祥子在厂子里。有祥子在这儿，先不提别的院子与门口永远扫得干干净净。虎妞更喜欢这个傻大个儿，她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着，不和她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楚，说话总是横着来；她一点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她的话，所以，都留给祥子听。当祥子去拉包月的时候，刘家父女都仿佛失去一个朋友。赶到他一回来，连老头子骂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

祥子拿着两包火柴，进了人和厂。天还没黑，刘家父女正在吃晚饭。看见他进来，虎妞把筷子放下了：

“祥子！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

“哼！”祥子没说出什么来。

刘四爷的大圆眼在祥子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

祥子戴着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

“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儿吧！”虎妞仿佛是招待个好朋友。

祥子没动，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出来的亲热。一向他拿人和厂当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换；拉散座，座儿一会儿一改；只有这里老让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儿。现在刚逃出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几乎落下泪来。

“刚吃了两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点礼让。

“你干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眼还盯着祥子。“车呢？”

“车？”祥子啐了口唾沫。

“过来先吃碗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虎妞一把将他扯过去，好像老嫂子疼爱小叔那样。

祥子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出来：“四爷，先给我拿着，三十块。”把点零钱又放在衣袋里。

刘四爷用眉毛梢儿问了句，“哪儿来的？”

祥子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

“哼，你这个傻小子！”刘四爷听完，摇了摇头。“拉进城来，卖给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块！”

祥子早就有点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而一想，把三只活活的牲口卖给汤锅去挨刀，有点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都该活着。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去。

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着头似乎是想起点来什么。忽然一笑，露出两个越老越结实的虎牙：“傻子，你说病在了海甸？为什么不由黄村大道一直回来？”

“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道教人追上，万一村子里的人想过味儿来，还拿我当逃兵呢！”

刘四爷笑了笑，眼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子的话有鬼病，万一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的呢，他不便代人存着赃物。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什么不法的事儿也干过；现在，他自居是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知道怎样的小心。祥子的叙述只有这么个缝子，可是祥子一点没发毛咕的解释开，老头子放了心。

“怎么办呢？”老头子指着那些钱说。

“听你的！”

“再买辆车？”老头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住我的地方？！”

“不够！买就得买新的！”祥子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心。

“借给你？一分利，别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摇了摇头。

“跟车铺打印子，还不如给我一分利呢！”

“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着神说：“我慢慢的省，够了数，现钱买现货！”

老头子看着祥子，好像是看着个什么奇怪的字似的，可恶，而没法儿生气。待了会儿，他把钱拿起来：“三十？别打马虎眼！”

“没错！”祥子立起来，“睡觉去。送给你老人家一包洋火！”他放在桌子上一包火柴，又愣了愣：“不用对别人说，骆驼的事！”

五

刘老头子的确没替祥子宣传，可是骆驼的故事很快的由海甸传进城里来。以前，大家虽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劲儿，他们多少以为他不大合群，别扭。自从“骆驼祥子”传开了以后，祥子虽然还是闷着头儿干，不大和气，大家对他却有点另眼看待了。有人说他拾了个金表，有人说他白弄了三百块大洋，那自信知道得最详确的才点着头说，他从西山拉回三十匹骆驼！说法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祥子发了邪财！对于发邪财的人，不管这家伙是怎样的“不得哥儿们”（注：不得哥儿们，即在同伙里大家不怎么喜欢他，没有人缘。），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卖力气挣钱既是那么不容易，人人盼望发点邪财；邪财既是那么千载难遇，所以有些彩气的必定是与众不同，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与不合群，一变变成了贵人语迟；他应当这样，而他们理该赶着他去拉拢。“得了，祥子！说说，说说你怎么发的财？”这样的话，祥子天天听到。他一声不响。直到逼急了，他的那块疤有点发红了，才说，“发财，妈的我的车哪儿去了？”

是呀，这是真的，他的车哪里去了？大家开始思索。但是替别人忧虑总不如替人家喜欢，大家于是忘记了祥子的车，而去想着他的好运气。过了些日子，大伙儿看祥子仍然拉车，并没改了行当，或买了房子置了地，也就对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骆驼祥子的时候，也不再追问为什么他偏偏是“骆驼”，仿佛他根本就应当叫作这个似的。

祥子自己可并没轻描淡写的随便忘了这件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再买上辆新车，越着急便越想着原来那辆。一天到晚他任劳任怨的去干，可是干着干着，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起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的想到，要强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而公道一些，凭着什么把他的车白白抢去呢？即使马上再弄来一辆，焉知不再遇上那样的事呢？他觉得过去的事像个噩梦，使他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有时候他看别人喝酒吃烟跑土窑子，几乎感到一点羡慕。要强既是没用，何不乐乐眼前呢？他们是对的。他，即使先不跑土窑子，也该喝两盅酒，自在自在。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钱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的苦痛。

可是，他还是不敢去动它们。他必须能多剩一个就去多剩一个，非这样不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丢了，他也得去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不拉着自己的车，他简直像是白活。他想不到作官，发财，置买产业；他的能力只能拉车，他的最可靠的希望是买车；非买上车不能对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这回事，计算他的钱；设若一旦忘了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觉得自己只是个会跑路的畜生，没有一点起色与人味。无论是多么好的车，只要是赁来的，他拉着总不起劲，好像背着块石头那么不自然。就是赁来的车，他也不偷懒，永远给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永远不去胡碰乱撞；可是这只是一些小心谨慎，不是一种快乐。是的，收拾自己的车，就如同数着自己的钱，才是真快乐。他还是得不吃烟不喝酒，爽性连包好茶叶也不便于喝。在茶馆里，像他那么体面的车夫，在飞跑过一气以后，讲究喝十个子儿一包的茶叶，加上两包白糖，为是补气散火。当他跑得顺“耳唇”往下滴汗，胸口觉得有点发辣，他真想也这么办；这绝对不是习气，作派，而是真需要这么两碗茶压一压。只是想到了，他还是喝那一个子儿一包的碎末。有时候他真想责骂自己，为什么这样自苦；可是，一个车夫而想月间剩下俩钱，不这么办怎成呢？他狠了心。买上车再说，买上车再说！有了车就足以抵得一切！

对花钱是这样一把死拿，对挣钱祥子更不放松一步。没有包月，他就拉整天，出车早，回来的晚，他非拉过一定的钱数不收车，不管时间，不管两腿；有时他硬连下去，拉一天一夜。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买卖，特别是对于那些老弱残兵；以他的身体，以他的车，去和他们争座儿，还能有他们的份儿？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看见钱，多一个是一个，不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他只管拉上买卖，不管别的，像一只饿疯的野兽。拉上就跑，他心中舒服一些，觉得只有老不站住脚，才能有买上车的希望。一来二去的骆驼祥子的名誉远不及单是祥子的时候了。有许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着一片骂声。他不回口，低着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决不能这么不要脸！”他好像是用这句话求大家的原谅，可是不肯对大家这么直说。在车口儿上，或茶馆里，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对大家解释一下，及至看到大家是那么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们一块喝酒，赌钱，下棋，或聊天，他的话只能圈在肚子里，无从往外说。难堪渐渐变为羞恼，他的火也上来了；他们瞪他，他也瞪他们。想起乍由山上逃回来的时候，大家对他是怎样的敬重，现在会这样的被人轻看，他更觉得难过了。独自抱着壶茶，假若是赶上在茶馆里，或独自数着刚挣到的铜子，设若是在车口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纳下去。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大家呢，本不怕打架，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光明的。勉强压住气，他想不出别的方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的车，每天先不用为车租着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好，他看大家一眼，仿佛是说：咱们走着瞧吧！

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拼命。逃回城里之后，他并没等病好利落了就把车拉起来，虽然一点不服软，可是他时常觉出疲乏。疲乏，他可不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去酸懒的。对于饮食，他不敢缺着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是身量还是那么高大，筋骨还那么硬棒，他放了心。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大，就一定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身量大，受累多，应当需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吐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

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事不顺心，身体又欠保养，他有点肝火盛，稍微棱棱着点眼：“不这么奔，几儿能买上车呢？”

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她真是一百一的客气，爱护。她只撇了撇嘴：

“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当好好的歇三天！”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我！”

刘四爷也有点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拼命，早出晚归，当然是不利于他的车的。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可以，若是人人都像祥子这样死啃，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着坑儿使！再说呢，祥子只顾死奔，就不大匀得出工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头心中有点不痛快。他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交情，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物字号，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示。他只能从眼角唇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得紧紧的。有时候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作候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爱这个愣小子，他就不便于多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这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出嫁；这点私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老头子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想出点道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明。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子。不是。他看出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思，可是祥子并没敢往上巴结。

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

祥子并没注意老头子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盘儿。假若他有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他已有点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大家看不起，二来是因为每天的收入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足，够上买车的数儿。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头，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杨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一位先生，两位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头一天上工，祥子就差点发了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们上学，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子多着两手儿。把孩子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送到衙门，赶紧回来，拉二太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吃完，再送走。送学生回来，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水。杨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归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祥子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放下水桶，刚要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太与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儿，另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祥子不晓得这个，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爱钱如命，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

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当出门的时候都打扮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像个大垃圾堆。祥子看着院子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而忘了车夫并不兼管打杂儿。院子打扫清爽，二太太叫他顺手儿也给屋中扫一扫。祥子也没驳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把屋子也收拾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交给了他。他没了办法。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他可是没抱过孩子。他双手托着这位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筋骨，他出了汗。他想把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她，劈面就被她骂了顿好的。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奴，非把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是她敢破口就骂，不论先生，哪管太太，招恼了她就是一顿。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他们素来是所向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雄遇上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她，把她收作了亲军。

祥子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可是他不敢打张妈，因为好汉不和女斗；也不愿还口。他只瞪了她一眼。张妈不再出声了，仿佛看出点什么危险来。正在这个工夫，大太太喊祥子去接学生。他把泥娃娃赶紧给二太太送了回去。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她，冲口而出的把他骂了个花瓜。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听见二太太骂他，她也扯开一条油光水滑的嗓子骂，骂的也是他；祥子成了挨骂的藤牌。他急忙拉起车走出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头上，他简直有点发晕。

一批批的把孩子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热闹，三个妇女的骂声，一群孩子的哭声，好像大栅栏在散戏时那样乱，而且乱得莫名其妙。好在他还得去接杨先生，所以急忙的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马叫似乎还比宅里的乱法好受一些。

一直转转到十二点，祥子才找到叹口气的工夫。他不止于觉着身上疲乏，脑子里也老嗡嗡的响；杨家的老少确是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们的叫骂，像三盘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乱转，使他闹得慌。顾不得再想什么，他想睡觉。一进他那间小屋，他心中一凉，又不困了。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张妈住一边，他住一边。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户，恰好在一支街灯底下，给屋里一点亮。屋里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厚，靠墙放着份铺板，没有别的东西。他摸了摸床板，知道他要是把头放下，就得把脚蹬在墙上；把脚放平，就得半坐起来。他不会睡元宝式的觉。想了半天，他把铺板往斜里拉好，这样两头对着屋角，他就可以把头放平，腿搭拉着点先将就一夜。

从门洞中把铺盖搬进来，马马虎虎的铺好，躺下了。腿悬空，不惯，他睡不着。强闭上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什么罪都受过，何必单忍不了这个！别看吃喝不好，活儿太累，也许时常打牌，请客，有饭局；咱们出来为的是什么，祥子？还不是为钱？只要多进钱，什么也得受着！这样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许多，闻了闻屋中，也不像先前那么臭了，慢慢的入了梦；迷迷忽忽的觉得有臭虫，可也没顾得去拿。

过了两天，祥子的心已经凉到底。可是在第四天上，来了女客，张妈忙着摆牌桌。他的心好像冻实了的小湖上忽然来了一阵春风。太太们打起牌来，把孩子们就通通交给了仆人；张妈既是得伺候着烟茶手巾把，那群小猴自然全归祥子统辖。他讨厌这群猴子，可是偷偷往屋中瞭了一眼，大太太管着头儿钱，像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说：别看这个大娘们厉害，也许并不胡涂，知道乘这种时候给仆人们多弄三毛五毛的。他对猴子们特别的拿出耐心法儿，看在头儿钱的面上，他得把这群猴崽子当作少爷小姐看待。

牌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两位女客急于要同时走，所以得另雇一辆车。祥子喊来一辆，大太太撩袍拖带的混身找钱，预备着代付客人的车资；客人谦让了两句，大太太仿佛要拼命似的喊：

“你这是怎么了，老妹子！到了我这儿啦，还没个车钱吗！老妹子！坐上啦！”她到这时候，才摸出来一毛钱。

祥子看得清清楚楚，递过那一毛钱的时候，太太的手有点哆嗦。

送完了客，帮着张妈把牌桌什么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太叫张妈去拿点开水，等张妈出了屋门，她拿出一毛钱来：“拿去，别拿眼紧扫搭着我！”

祥子的脸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像头要顶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张毛票，摔在太太的胖脸上：“给我四天的工钱！”

“怎吗札？”太太说完这个，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语了，把四天的工钱给了他。拉着铺盖刚一出街门，他听见院里破口骂上了。

六

初秋的夜晚，星光叶影里阵阵的小风，祥子抬起头，看着高远的天河，叹了口气。这么凉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可是他觉到空气仿佛不够，胸中非常憋闷。他想坐下痛哭一场。以自己的体格，以自己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强，会让人当作猪狗，会维持不住一个事情，他不只怨恨杨家那一伙人，而渺茫的觉到一种无望，恐怕自己一辈子不会再有什么起色了。拉着铺盖卷，他越走越慢，好像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灯很亮，他更觉得空旷渺茫，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上哪儿？自然是回人和厂。心中又有些难过。作买卖的，卖力气的，不怕没有生意，倒怕有了照顾主儿而没作成买卖，像饭铺理发馆进来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祥子明知道上工辞工是常有的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情，舍着脸为是买上车，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跟那些串惯宅门的老油子一个样，他觉着伤心。他几乎觉得没脸再进人和厂，而给大家当笑话说：“瞧瞧，骆驼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哼！”

不上人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免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西安门大街去。人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西间是刘家父女的卧室。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两扇绿漆大门，上面弯着一根粗铁条，悬着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灯下横悬着铁片涂金的四个字——“人和车厂”。车夫们出车收车租随时来往都走这个门。门上的漆深绿，配着上面的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光；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的油汪汪发光，配着雪白的垫套，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族。由大门进去，拐过前脸的西间，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间有棵老槐。东西房全是敞脸的，是存车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后面小院里的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点多了，祥子看见了人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柜房和东间没有灯光，西间可是还亮着。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他想轻手蹑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头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车门里出来了：

“哟，祥子？怎——”她刚要往下问，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车上拉着铺盖卷，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有什么，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成一团，登时立住了脚，呆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他傻看着虎姑娘。她今天也异样，不知是电灯照的，还是擦了粉，脸上比平日白了许多；脸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她的凶气。嘴唇上的确是抹着点胭脂，使虎妞也带出些媚气；祥子看到这里，觉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乱，因为平日没拿她当过女人看待，骤然看到这红唇，心中忽然感到点不好意思。她上身穿着件浅绿的绸子小夹袄，下面一条青洋绉肥腿的单裤。绿袄在电灯下闪出些柔软而微带凄惨的丝光，因为短小，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使绿色更加明显素净。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像一些什么阴森的气儿，想要摆脱开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头去，心中还存着个小小的带光的绿袄。虎姑娘一向，他晓得，不这样打扮。以刘家的财力说，她满可以天天穿着绸缎，可是终日与车夫们打交待，她总是布衣布裤，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祥子好似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既熟识，又新异，所以心中有点发乱。

心中原本苦恼，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他没有了主意。自己既不肯动，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进屋去，或是命令他干点什么，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种什么也不像而非常难过的折磨。

“嗨！”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的说：“别愣着！去，把车放下，赶紧回来，有话跟你说。屋里见。”

平日帮她办惯了事，他只好服从。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要思索一下；愣在那里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没主意，把车拉了进去。看看南屋，没有灯光，大概是都睡了；或者还有没收车的。把车放好，他折回到她的门前。忽然，他的心跳起来。

“进来呀，有话跟你说！”她探出头来，半笑半恼的说。

他慢慢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皮儿还发青。一把酒壶，三个白磁酒盅。一个头号大盘子，摆着半只酱鸡，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

“你瞧，”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说：“你瞧，我今天吃犒劳，你也吃点！”说着，她给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混合上熏酱肉味，显得特别的浓厚沉重。“喝吧，吃了这个鸡；我已早吃过了，不必让！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来，灵不灵？”

“我不喝酒！”祥子看着酒盅出神。

“不喝就滚出去；好心好意，不领情是怎着？你个傻骆驼！辣不死你！连我还能喝四两呢。不信，你看看！”她把酒盅端起来，灌了多半盅，一闭眼，哈了一声。举着盅儿：“你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可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对他不错，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直爽，他不应当得罪她。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性和她诉诉委屈吧。自己素来不大爱说话，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着，非说说不痛快。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爱护他。他把酒盅接过来，喝干。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胸，打了两个不十分便利的嗝儿。

虎妞笑起来。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东间那边看了看。

“没人，”她把笑声收了，脸上可还留着笑容。“老头子给姑妈作寿去了，得有两三天的耽误呢；姑妈在南苑住。”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倒满了盅。

听到这个，他心中转了个弯，觉出在哪儿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同时，他又舍不得出去；她的脸是离他那么近，她的衣裳是那么干净光滑，她的唇是那么红，都使他觉到一种新的刺激。她还是那么老丑，可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似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还是她，但多了一些什么。他不敢对这点新的什么去详细的思索，一时又不敢随便的接受，可也不忍得拒绝。他的脸红起来。好像为是壮壮自己的胆气，他又喝了口酒。刚才他想对她诉诉委屈，此刻又忘了。红着脸，他不由的多看了她几眼。越看，他心中越乱；她越来越显出他所不明白的那点什么，越来越有一点什么热辣辣的力量传递过来，渐渐的她变成一个抽象的什么东西。他警告着自己，须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胆。他连喝了三盅酒，忘了什么叫作小心。迷迷忽忽的看着她，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痛快，大胆；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经验与快乐。平日，他有点怕她；现在，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变成了有威严与力气的，似乎能把她当作个猫似的，拿到手中。

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着，有时也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时一两个星，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着星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像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车就出去了。头与喉中都有点发痛，这是因为第一次喝酒，他倒没去注意。坐在一个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风吹着他的头，他知道这点头疼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儿，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惑，羞愧，难过，并且觉得有点危险。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已早不是处女，祥子在几点钟前才知道。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她对大家很随便爽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一场呢？

这个既显着胡涂，祥子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她知道他没在车厂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着他？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子把头低下去。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亲的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像他那个岁数的小伙子们，即使有人管着，哪个不偷偷的跑“白房子”（注：白房子，最下等妓院。）？祥子始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强的人，不能把钱花在娘儿们身上；二来他亲眼得见那些花冤钱的傻子们——有的才十八九岁——在厕所里头顶着墙还撒不出尿来。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因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像那么回事儿。可是现在，现在……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像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乡间带来的那点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

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道了呢？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儿是个破货呢？假若不知道，祥子岂不独自背上黑锅？假若早就知道而不愿意管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西呢？他和这样人搀合着，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不管刘老头子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马上离开人和厂，跟他们一刀两断。祥子有祥子的本事，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子，没有可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干，就必定成功。

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那点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不愿再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这回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的办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不但身上好像粘上了点什么，心中也仿佛多了一个黑点儿，永远不能再洗去。不管怎样的愤恨，怎样的讨厌她，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跳出来，一个赤裸裸的她，把一切丑陋与美好一下子，整个的都交给了他，像买了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得拒绝。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突乎其来，虽然是个骗诱，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在心中盘绕，像生了根似的。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也是一种什么形容不出来的扰乱，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了这件事，并非清清楚楚的，有头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什么意思，或一点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感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他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这个折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他又想起买车的事来。但是他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点什么拦阻着他的心思；还没想到车，这点东西已经偷偷的溜出来，占住他的心，像块黑云遮住了太阳，把光明打断。到了晚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他必须回车厂，可是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办？他拉着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厂不远，又转回头来往别处走，很像初次逃学的孩子不敢进家门那样。

奇怪的是，他越想躲避她，同时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这个想头越来得厉害。一种明知不妥，而很愿试试的大胆与迷惑紧紧的捉住他的心，小的时候去用竿子捅马蜂窝就是这样，害怕，可是心中跳着要去试试。像有什么邪气催着自己似的。渺茫的他觉到一种比自己还更有力气的劲头儿，把他要揉成一个圆球，抛到一团烈火里去；他没法阻止住自己的前进。

他又绕回西安门来，这次他不想再迟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她已不是任何人，她只是个女子。他的全身都热起来。刚走到门脸上，灯光下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认识这个人的面貌态度，可是不敢去招呼。几乎是本能的，他说了声：“车吗？”那个人愣了一愣：“祥子？”

“是的，”祥子笑了。“曹先生？”

曹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我说祥子，你要是没在宅门里的话，还上我那儿来吧？我现在用着的人太懒，他老不管擦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注：麻利，快的意思。）的；你来不来？”

“还能不来，先生！”祥子似乎连怎样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脸。“先生，我几儿上工呢？”

“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

“是了，先生！”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

“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了一程子（注：程子，即一些日子。）吗，回来以后，我不在老地方住了。现今住在北长街；我晚上出来走走。后天见吧。”曹先生告诉了祥子门牌号数，又找补了一句：“还是用我自己的车。”

祥子痛快得要飞起来，这些日子的苦恼全忽然一齐铲净，像大雨冲过的白石路。曹先生是他的旧主人，虽然在一块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感情顶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和一个小男孩。

他拉着车一直奔了人和厂去。虎姑娘屋中的灯还亮着呢。一见这个灯亮，祥子猛的木在那里。

立了好久，他决定进去见她；告诉她他又找到了包月；把这两天的车份儿交上；要出他的储蓄；从此一刀两断——这自然不便明说，她总会明白的。

他进去先把车放好，而后回来大着胆叫了声刘姑娘。

“进来！”

他推开门，她正在床上斜着呢，穿着平常的衣裤，赤着脚。依旧斜着身，她说：“怎样？吃出甜头来了是怎着？”

祥子的脸红得像生小孩时送人的鸡蛋。愣了半天，他迟迟顿顿的说：“我又找好了事，后天上工。人家自己有车……”

她把话接了过来：“你这小子不懂好歹！”她坐起来，半笑半恼地指着他：“这儿有你的吃，有你的穿；非去出臭汗不过瘾是怎着？老头子管不了我，我不能守一辈子女儿寡！就是老头子真犯牛脖子，我手里也有俩体己，咱俩也能弄上两三辆车，一天进个块儿八毛的，不比你成天满街跑臭腿去强？我哪点不好？除了我比你大一点，也大不了多少！我可是能护着你，疼你呢！”

“我愿意去拉车！”祥子找不到别的辩驳。

“地道窝窝头脑袋！你先坐下，咬不着你！”她说完，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祥子青筋蹦跳的坐下。“我那点钱呢？”

“老头子手里呢；丢不了，甭害怕；你还别跟他要，你知道他的脾气？够买车的数儿，你再要，一个小子儿也短不了你的；现在要，他要不骂出你的魂来才怪！他对你不错！丢不了，短一个我赔你俩！你个乡下脑颏！别让我损你啦！”

祥子又没的说了，低着头掏了半天，把两天的车租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天的。”临时想起来：“今儿个就算交车，明儿个我歇一天。”他心中一点也不想歇息一天；不过，这样显着干脆；交了车，以后再也不住人和厂。

虎姑娘过来，把钱抓在手中，往他的衣袋里塞：“这两天连车带人都白送了！你这小子有点运气！别忘恩负义就得了！”说完，她一转身把门倒锁上。

七

祥子上了曹宅。

对虎姑娘，他觉得有点羞愧。可是事儿既出于她的引诱，况且他又不想贪图她的金钱，他以为从此和她一刀两断也就没有什么十分对不住人的地方了。他所不放心的倒是刘四爷拿着他的那点钱。马上去要，恐怕老头子多心。从此不再去见他们父女，也许虎姑娘一怒，对老头子说几句坏话，而把那点钱“炸了酱”（注：炸了酱，即硬扣下，吞没。）。还继续着托老头子给存钱吧，一到人和厂就得碰上她，又怪难以为情。他想不出妥当的办法，越没办法也就越不放心。

他颇想向曹先生要个主意，可是怎么说呢？对虎姑娘的那一段是对谁也讲不得的。想到这儿，他真后悔了；这件事是，他开始明白过来，不能一刀两断的。这种事是永远洗不清的，像肉上的一块黑瘢。无缘无故的丢了车，无缘无故的又来了这层缠绕，他觉得他这一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无论自己怎么要强，全算白饶。想来想去，他看出这么点来：大概到最后，他还得舍着脸要虎姑娘；不为要她，还不为要那几辆车么？“当王八的吃俩炒肉”！他不能忍受，可是到了时候还许非此不可！只好还往前干吧，干着好的，等着坏的；他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自信了。他的身量，力气，心胸，都算不了一回事；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别人管着；教些什么顶混账的东西管着。

按理说，他应当很痛快，因为曹宅是，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顶可爱的。曹宅的工钱并不比别处多，除了三节的赏钱也没有很多的零钱，可是曹先生与曹太太都非常的和气。拿谁也当个人对待。祥子愿意多挣钱，拼命的挣钱，但是他也愿意有个像间屋子的住处，和可以吃得饱的饭食。曹宅处处很干净，连下房也是如此；曹宅的饭食不苦，而且决不给下人臭东西吃。自己有间宽绰的屋子，又可以消消停停的吃三顿饭，再加上主人很客气，祥子，连祥子，也不肯专在钱上站着了。况且吃住都合适，工作又不累，把身体养得好好的也不是吃亏的事。自己掏钱吃饭，他决不会吃得这么样好，现在既有现成的菜饭，而且吃了不会由脊梁骨下去，他为什么不往饱里吃呢；饭也是钱买来的，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吃得好，睡得好，自己可以干干净净像个人似的，是不容易找到的事。况且，虽然曹家不打牌，不常请客，没什么零钱，可是作点什么临时的工作也都能得个一毛两毛的。比如太太叫他给小孩儿去买丸药，她必多给他一毛钱，叫他坐车去，虽然明知道他比谁也跑的快。这点钱不算什么，可是使他觉到一种人情，一种体谅，使人心中痛快。祥子遇见过的主人也不算少了，十个倒有九个是能晚给一天工钱，就晚给一天，表示出顶好是白用人，而且仆人根本是猫狗，或者还不如猫狗。曹家的人是个例外，所以他喜欢在这儿。他去收拾院子，浇花，都不等他们吩咐他，而他们每见到他作这些事也必说些好听的话，更乘着这种时节，他们找出些破旧的东西，教他去换洋火，虽然那些东西还都可以用，而他也就自己留下。在这里，他觉出点人味儿。

在祥子眼里，刘四爷可以算作黄天霸。虽然厉害，可是讲面子，叫字号，决不一面儿黑。他心中的体面人物，除了黄天霸，就得算是那位孔圣人。他莫名其妙孔圣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不过据说是认识许多的字，还挺讲理。在他所混过的宅门里，有文的也有武的；武的里，连一个能赶上刘四爷的还没有；文的中，虽然有在大学堂教书的先生，也有在衙门里当好差事的，字当然认识不少了，可是没遇到一个讲理的。就是先生讲点理，太太小姐们也很难伺候。只有曹先生既认识字，又讲理，而且曹太太也规规矩矩的得人心。所以曹先生必是孔圣人；假若祥子想不起孔圣人是什么模样，那就必应当像曹先生，不管孔圣人愿意不愿意。

其实呢，曹先生并不怎么高明。他只是个有时候教点书，有时候也作些别的事的一个中等人物。他自居为“社会主义者”，同时也是个唯美主义者，很受了维廉·莫利司（注：维廉·莫利司（1834—1896），英国诗人，美术家。）一点儿影响。在政治上，艺术上，他都并没有高深的见解；不过他有一点好处：他所信仰的那一点点，都能在生活中的小事件上实行出来。他似乎看出来，自己并没有惊人的才力，能够作出些惊天动地的事业，所以就按着自己的理想来布置自己的工作与家庭；虽然无补于社会，可是至少也愿言行一致，不落个假冒为善。因此，在小的事情上他都很注意，仿佛是说只要把小小的家庭整理得美好，那么社会怎样满可以随便。这有时使他自愧，有时也使他自喜，似乎看得明明白白，他的家庭是沙漠中的一个小绿洲，只能供给来到此地的一些清水与食物，没有更大的意义。

祥子恰好来到了这个小绿洲；在沙漠中走了这么多日子，他以为这是个奇迹。他一向没遇到过像曹先生这样的人，所以他把这个人看成圣贤。这也许是他的经验少，也许是世界上连这样的人也不多见。拉着曹先生出去，曹先生的服装是那么淡雅，人是那么活泼大方，他自己是那么干净利落，魁梧雄壮，他就跑得分外高兴，好像只有他才配拉着曹先生似的。在家里呢，处处又是那么清洁，永远是那么安静，使他觉得舒服安定。当在乡间的时候，他常看到老人们在冬日或秋月下，叼着竹管烟袋一声不响的坐着，他虽年岁还小，不能学这些老人，可是他爱看他们这样静静的坐着，必是——他揣摩着——有点什么滋味。现在，他虽是在城里，可是曹宅的清静足以让他想起乡间来，他真愿抽上个烟袋，咂摸着一点什么滋味。

不幸，那个女的和那点钱教他不能安心；他的心像一个绿叶，被个虫儿用丝给缠起来，预备作茧。为这点事，他自己放不下心；对别人，甚至是对曹先生，时时发愣，所答非所问。这使他非常的难过。曹宅睡得很早，到晚间九点多钟就可以没事了，他独自坐在屋中或院里，翻来覆去的想，想的是这两件事。他甚至想起马上就去娶亲，这样必定能够断了虎妞的念头。可是凭着拉车怎能养家呢？他晓得大杂院中的苦哥儿们，男的拉车，女的缝穷（注：缝穷，旧时指贫苦妇女以代人缝补衣服谋生。），孩子们捡煤核，夏天在土堆上拾西瓜皮啃，冬天全去赶粥厂。祥子不能受这个。再说呢，假若他娶了亲，刘老头子手里那点钱就必定要不回来；虎妞岂肯轻饶了他呢！他不能舍了那点钱，那是用命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辆车是去年秋初买的。一年多了，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要不出来的三十多块钱，和一些缠绕！他越想越不高兴。

中秋节后十多天了，天气慢慢凉上来。他算计着得添两件穿的。又是钱！买了衣裳就不能同时把钱还剩下，买车的希望，简直不敢再希望了！即使老拉包月，这一辈子又算怎回事呢？

一天晚间，曹先生由东城回来的晚一点。祥子为是小心，由天安门前全走马路。敞平的路，没有什么人，微微的凉风，静静的灯光，他跑上了劲来。许多日子心中的憋闷，暂时忘记了，听着自己的脚步，和车弓子的轻响，他忘记了一切。解开了纽扣，凉风飕飕的吹着胸，他觉到痛快，好像就这么跑下去，一直跑到不知什么地方，跑死也倒干脆。越跑越快，前面有一辆，他“开”一辆，一会儿就过了天安门。他的脚似乎是两个弹簧，几乎是微一着地便弹起来；后面的车轮转得已经看不出条来，皮轮仿佛已经离开了地，连人带车都像被阵急风吹起来了似的。曹先生被凉风一飕，大概是半睡着了，要不然他必会阻止祥子这样的飞跑。祥子是跑开了腿，心中渺茫的想到，出一身透汗，今天可以睡痛快觉了，不至于再思虑什么。

已离北长街不远，马路的北半，被红墙外的槐林遮得很黑。祥子刚想收步，脚已碰到一些高起来的东西。脚到，车轮也到了。祥子栽了出去。咯喳，车把断了。“怎么了？”曹先生随着自己的话跌出来。祥子没出一声，就地爬起。曹先生也轻快的坐起来。“怎么了？”

新卸的一堆补路的石块，可是没有放红灯。

“摔着没有？”祥子问。

“没有；我走回去吧，你拉着车。”曹先生还镇定，在石块上摸了摸有没有落下来的东西。

祥子摸着了已断的一截车把：“没折多少，先生还坐上，能拉！”说着，他一把将车从石头中扯出来。“坐上，先生！”

曹先生不想再坐，可是听出祥子的话带着哭音，他只好上去了。

到了北长街口的电灯下面，曹先生看见自己的右手擦去一块皮。“祥子你站住！”

祥子一回头，脸上满是血。

曹先生害了怕，想不起说什么好，“你快，快——”

祥子莫名其妙，以为是教他快跑呢，他一拿腰，一气跑到了家。

放下车，他看见曹先生手上有血，急忙往院里跑，想去和太太要药。

“别管我，先看你自己吧！”曹先生跑了进去。

祥子看了看自己，开始觉出疼痛，双膝，右肘全破了；脸蛋上，他以为流的是汗，原来是血。不顾得干什么，想什么，他坐在门洞的石阶上，呆呆的看着断了把的车。崭新黑漆的车，把头折了一段，秃碴碴的露着两块白木碴儿，非常的不调和，难看，像糊好的漂亮纸人还没有安上脚，光出溜的插着两根秫秸秆那样。祥子呆呆的看着这两块白木碴儿。

“祥子！”曹家的女仆高妈响亮的叫，“祥子！你在哪儿呢？”

他坐着没动，不错眼珠的盯着那破车把，那两块白木碴儿好似插到他的心里。

“你是怎个磕儿呀！一声不出，藏在这儿；你瞧，吓我一跳！先生叫你哪！”高妈的话永远是把事情与感情都搀合起来，显着既复杂又动人。她是三十二三岁的寡妇，干净，爽快，作事麻利又仔细。在别处，有人嫌她太张道，主意多，时常有些神眉鬼道儿的。曹家喜欢用干净嘹亮的人，而又不大注意那些小过节儿（注：小过节儿，细节，小规矩。），所以她跟了他们已经二三年，就是曹家全家到别处去也老带着她。“先生叫你哪！”她又重了一句。及至祥子立起来，她看明他脸上的血：“可吓死我了，我的妈！这是怎么了？你还不动换哪，得了破伤风还了得！快走！先生那儿有药！”

祥子在前边走，高妈在后边叨唠，一同进了书房。曹太太也在这里，正给先生裹手上药，见祥子进来，她也“哟”了一声。

“太太，他这下子可是摔得够瞧的。”高妈唯恐太太看不出来，忙着往脸盆里倒凉水，更忙着说话：“我就早知道吗，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出点岔儿。果不其然！还不快洗洗哪？洗完好上点药，真！”

祥子托着右肘，不动。书房里是那么干净雅趣，立着他这么个满脸血的大汉，非常的不像样，大家似乎都觉出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连高妈也没了话。

“先生！”祥子低着头，声音很低，可是很有力：“先生另找人吧！这个月的工钱，你留着收拾车吧：车把断了，左边的灯碎了块玻璃；别处倒都好好的呢。”

“先洗洗，上点药，再说别的。”曹先生看着自己的手说，太太正给慢慢的往上缠纱布。

“先洗洗！”高妈也又想起话来。“先生并没说什么呀，你别先倒打一瓦！”

祥子还不动。“不用洗，一会儿就好！一个拉包月的，摔了人，碰了车，没脸再……”他的话不够帮助说完全了他的意思，可是他的感情已经发泄净尽，只差着放声哭了。辞事，让工钱，在祥子看就差不多等于自杀。可是责任，脸面，在这时候似乎比命还重要，因为摔的不是别人，而是曹先生。假若他把那位杨太太摔了，摔了就摔了，活该！对杨太太，他可以拿出街面上的蛮横劲儿，因为她不拿人待他，他也不便客气；钱是一切，说不着什么脸面，哪叫规矩。曹先生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他得牺牲了钱，好保住脸面。他顾不得恨谁，只恨自己的命，他差不多想到：从曹家出去，他就永不再拉车；自己的命即使不值钱，可以拼上；人家的命呢？真要摔死一口子，怎办呢？以前他没想到过这个，因为这次是把曹先生摔伤，所以悟过这个理儿来。好吧，工钱可以不要，从此改行，不再干这背着人命的事。拉车是他理想的职业，搁下这个就等于放弃了希望。他觉得他的一生就得窝窝囊囊的混过去了，连成个好拉车的也不用再想，空长了那么大的身量！在外面拉散座的时候，他曾毫不客气的“抄”（注：把别人正在进行的生意抢过来，叫“抄”。）买卖，被大家嘲骂，可是这样的不要脸正是因为自己要强，想买上车，他可以原谅自己。拉包月而惹了祸，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呢？这要被人知道了，祥子摔了人，碰坏了车；哪道拉包车的，什么玩艺！祥子没了出路！他不能等曹先生辞他，只好自己先滚吧！

“祥子，”曹先生的手已裹好，“你洗洗！先不用说什么辞工。不是你的错儿，放石头就应当放个红灯。算了吧，洗洗，上点药。”

“是呀，先生，”高妈又想起话来，“祥子是磨不开；本来吗，把先生摔得这个样！可是，先生既说不是你的错儿，你也甭再别扭啦！瞧他这样，身大力不亏的，还和小孩一样呢，倒是真着急！太太说一句，叫他放心吧！”高妈的话很像留声机片，是转着圆圈说的，把大家都说在里边，而没有起承转合的痕迹。

“快洗洗吧，我怕！”曹太太只说了这么一句。

祥子的心中很乱，末了听到太太说怕血，似乎找到了一件可以安慰她的事；把脸盆搬出来，在书房门口洗了几把。高妈拿着药瓶在门内等着他。

“胳臂和腿上呢？”高妈给他脸上涂抹了一气。

祥子摇了摇头，“不要紧！”

曹氏夫妇去休息。高妈拿着药瓶，跟出祥子来。到了他屋中，她把药瓶放下，立在屋门口里：“待会儿你自己抹抹吧。我说，为这点事不必那么吃心。当初，有我老头子活着的日子，我也是常辞工。一来是，我在外头受累，他不要强，教我生气。二来是，年轻气儿粗，一句话不投缘，散！卖力气挣钱，不是奴才；你有你的臭钱，我泥人也有个土性儿；老太太有个伺候不着！现在我可好多了，老头子一死，我没什么挂念的了，脾气也就好了点。这儿呢——我在这儿小三年子了；可不是，九月九上的工——零钱太少，可是他们对人还不错。咱们卖的是力气，为的是钱；净说好的当不了一回事。可是话又得这么说，把事情看长远了也有好处：三天两头的散工，一年倒歇上六个月，也不上算；莫若遇上个和气的主儿，架不住干日子多了，零钱就是少点，可是靠常儿混下去也能剩俩钱。今儿个的事，先生既没说什么，算了就算了，何必呢。也不是我攀个大，你还是小兄弟呢，容易挂火。一点也不必，火气壮当不了吃饭。像你这么老实巴焦的，安安顿顿的在这儿混些日子，总比满天打油飞（注：满天打油飞，即各处游荡，没个准地方落脚。）去强。我一点也不是向着他们说话，我是为你，在一块儿都怪好的！”她喘了口气：“得，明儿见，甭犯牛劲，我是直心眼，有一句说一句！”

祥子的右肘很疼，半夜也没睡着。颠算了七开八得，他觉得高妈的话有理。什么也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省钱买车；挂火当不了吃饭！想到这，来了一点平安的睡意。

八

曹先生把车收拾好，并没扣祥子的工钱。曹太太给他两丸“三黄宝蜡”，他也没吃。他没再提辞工的事。虽然好几天总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高妈的话得到最后的胜利。过了些日子，生活又合了辙，他把这件事渐渐忘掉，一切的希望又重新发了芽。独坐在屋中的时候，他的眼发着亮光，去盘算怎样省钱，怎样买车；嘴里还不住的嘟囔，像有点心病似的。他的算法很不高明，可是心中和嘴上常常念着“六六三十六”；这并与他的钱数没多少关系，不过是这么念道，心中好像是充实一些，真像有一本账似的。

他对高妈有相当的佩服，觉得这个女人比一般的男子还有心路与能力，她的话是抄着根儿来的。他不敢赶上她去闲谈，但在院中或门口遇上她，她若有工夫说几句，他就很愿意听她说。她每说一套，总够他思索半天的，所以每逢遇上她，他会傻傻忽忽的一笑，使她明白他是佩服她的话，她也就觉到点得意，即使没有工夫，也得扯上几句。

不过，对于钱的处置方法，他可不敢冒儿咕咚的就随着她的主意走。她的主意，他以为，实在不算坏；可是多少有点冒险。他很愿意听她说，好多学些招数，心里显着宽绰；在实行上，他还是那个老主意——不轻易撒手钱。

不错，高妈的确有办法：自从她守了寡，她就把月间所能剩下的一点钱放出去，一块也是一笔，两块也是一笔，放给作仆人的，当二三等巡警的，和作小买卖的，利钱至少是三分。这些人时常为一块钱急得红着眼转磨，就是有人借给他们一块而当两块算，他们也得伸手接着。除了这样，钱就不会教他们看见；他们所看见的钱上有毒，接过来便会抽干他们的血，但是他们还得接着。凡是能使他们缓一口气的，他们就有胆子拿起来；生命就是且缓一口气再讲，明天再说明天的。高妈，在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就曾经受着这个毒。她的丈夫喝醉来找她，非有一块钱不能打发；没有，他就在宅门外醉闹；她没办法，不管多大的利息也得马上借到这块钱。由这种经验，她学来这种方法，并不是想报复，而是拿它当作合理的，几乎是救急的慈善事。有急等用钱的，有愿意借出去的，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在宗旨上，她既以为这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那么在方法上她就得厉害一点，不能拿钱打水上漂；干什么说什么。这需要眼光，手段，小心，泼辣，好不至都放了鹰（注：放了鹰，即全部丢失。）。她比银行经理并不少费心血，因为她需要更多的小心谨慎。资本有大小，主义是一样，因为这是资本主义的社会，像一个极细极大的筛子，一点一点的从上面往下筛钱，越往下钱越少；同时，也往下筛主义，可是上下一边儿多，因为主义不像钱那样怕筛眼小，它是无形体的，随便由什么极小的孔中也能溜下来。大家都说高妈厉害，她自己也这么承认；她的厉害是由困苦中折磨中锻炼出来的。一想起过去的苦处，连自己的丈夫都那样的无情无理，她就咬上了牙。她可以很和气，也可以很毒辣，她知道非如此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她也劝祥子把钱放出去，完全出于善意；假若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帮他的忙：

“告诉你，祥子，搁在兜儿里，一个子永远是一个子！放出去呢，钱就会下钱！没错儿，咱们的眼睛是干什么的？瞧准了再放手钱，不能放秃尾巴鹰。当巡警的到时候不给利，或是不归本，找他的巡官去！一句话，他的差事得搁下，敢！打听明白他们放饷的日子，堵窝掏；不还钱，新新（注：新新，即新鲜，奇怪。）！将一比十，放给谁，咱都得有个老底；好，放出去，海里摸锅，那还行吗？你听我的，准保没错！”

祥子用不着说什么，他的神气已足表示他很佩服高妈的话。及至独自一盘算，他觉得钱在自己手里比什么也稳当。不错，这么着是死的，钱不会下钱；可是丢不了也是真的。把这两三个月剩下的几块钱——都是现洋——轻轻的拿出来，一块一块的翻弄，怕出响声；现洋是那么白亮，厚实，起眼，他更觉得万不可撒手，除非是拿去买车。各人有各人的办法，他不便全随着高妈。

原先在一家姓方的家里，主人全家大小，连仆人，都在邮局有个储金折子。方太太也劝过祥子：“一块钱就可以立折子，你怎么不立一个呢？俗言说得好，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盼有时；年轻轻的，不乘着年轻力壮剩下几个，一年三百六十天不能天天是晴天大日头。这又不费事，又牢靠，又有利钱，哪时别住还可以提点儿用，还要怎么方便呢？去，去要个单子来，你不会写，我给你填上，一片好心！”

祥子知道她是好心，而且知道厨子王六和奶妈子秦妈都有折子，他真想试一试。可是有一天方大小姐叫他去给放进十块钱，他细细看了看那个小折子，上面有字，有小红印；通共，哼，也就有一小打手纸那么沉吧。把钱交进去，人家又在折子上画了几个字，打上了个小印。他觉得这不是骗局，也得是骗局；白花花的现洋放进去，凭人家三画五画就算完事，祥子不上这个当。他怀疑方家是跟邮局这个买卖——他总以为邮局是个到处有分号的买卖，大概字号还很老，至少也和瑞蚨祥，鸿记差不多——有关系，所以才这样热心给拉生意。即使事实不是这样，现钱在手里到底比在小折子上强，强的多！折子上的钱只是几个字！

对于银行银号，他只知道那是出“座儿”的地方，假若巡警不阻止在那儿搁车的话，准能拉上“买卖”。至于里面作些什么事，他猜不透。不错，这里必是有很多的钱；但是为什么单到这里来鼓逗（注：鼓逗，有反复调弄的意思。）钱，他不明白；他自己反正不容易与它们发生关系，那么也就不便操心去想了。城里有许多许多的事他不明白，听朋友们在茶馆里议论更使他发胡涂，因为一人一个说法，而且都说的不到家。他不愿再去听，也不愿去多想，他知道假若去打抢的话，顶好是抢银行；既然不想去作土匪，那么自己拿着自己的钱好了，不用管别的。他以为这是最老到的办法。

高妈知道他是红着心想买车，又给他出了主意：

“祥子，我知道你不肯放账，为是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也是个主意！我要是个男的，要是也拉车，我就得拉自己的车；自拉自唱，万事不求人！能这么着，给我个知县我也不换！拉车是苦事，可是我要是男的，有把子力气，我愣拉车也不去当巡警；冬夏常青，老在街上站着，一月才挣那俩钱，没个外钱，没个自由；一留胡子还是就吹，简直的没一点起色。我是说，对了，你要是想快快买上车的话，我给你个好主意：起上一只会，十来个人，至多二十个人，一月每人两块钱，你使头一会；这不是马上就有四十来的块？你横是（注：横是，即大概是。）多少也有个积蓄，凑吧凑吧就弄辆车拉拉，干脆大局！车到了手，你干上一只黑签儿会（注：干上一只黑签儿会，即只剩下上黑签会，黑签会即第一次使钱的人，以后不会再使钱，只有拿钱的义务。），又不出利，又是体面事，准得对你的心路！你真要请会的话，我来一只，决不含忽！怎样？”

这真让祥子的心跳得快了些！真要凑上三四十块，再加上刘四爷手里那三十多，和自己现在有的那几块，岂不就是八十来块？虽然不够买十成新的车，八成新的总可以办到了！况且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去向刘四爷把钱要回，省得老这么搁着，不像回事儿。八成新就八成新吧，好歹的拉着，等有了富余再换。

可是，上哪里找这么二十位人去呢？即使能凑上，这是个面子事，自己等钱用么就请会，赶明儿人家也约自己来呢？起会，在这个穷年月，常有哗啦（注：哗啦，散了伙。）了的时候！好汉不求人；干脆，自己有命买得上车，买；不求人！

看祥子没动静，高妈真想俏皮他一顿，可是一想他的直诚劲儿，又不大好意思了：“你真行！‘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也好！”

祥子没说什么，等高妈走了，对自己点了点头，似乎是承认自己的一把死拿值得佩服，心中怪高兴的。

已经是初冬天气，晚上胡同里叫卖糖炒栗子，落花生之外，加上了低悲的“夜壶呕”。夜壶挑子上带着瓦的闷葫芦罐儿，祥子买了个大号的。头一号买卖，卖夜壶的找不开钱，祥子心中一活便，看那个顶小的小绿夜壶非常有趣，绿汪汪的，也撅着小嘴，“不用找钱了，我来这么一个！”

放下闷葫芦罐，他把小绿夜壶送到里边去：“少爷没睡哪？送你个好玩艺！”

大家都正看着小文——曹家的小男孩——洗澡呢，一见这个玩艺都憋不住的笑了。曹氏夫妇没说什么，大概觉得这个玩艺虽然蠢一些，可是祥子的善意是应当领受的，所以都向他笑着表示谢意。高妈的嘴可不会闲着：

“你看，真是的，祥子！这么大个子了，会出这么高明的主意；多么不顺眼！”

小文很喜欢这个玩艺，登时用手捧澡盆里的水往小壶里灌：“这小茶壶，嘴大！”

大家笑得更加了劲。祥子整着身子——因为一得意就不知怎么好了——走出来。他很高兴，这是向来没有经验过的事，大家的笑脸全朝着他自己，仿佛他是个很重要的人似的。微笑着，又把那几块现洋搬运出来，轻轻的一块一块往闷葫芦罐里放，心里说：这比什么都牢靠！多咱够了数，多咱往墙上一碰；拍喳，现洋比瓦片还得多！

他决定不再求任何人。就是刘四爷那么可靠，究竟有时候显着别扭，钱是丢不了哇，在刘四爷手里，不过总有点不放心。钱这个东西像戒指，总是在自己手上好。这个决定使他痛快，觉得好像自己的腰带又杀紧了一扣，使胸口能挺得更直更硬。

天是越来越冷了，祥子似乎没觉到。心中有了一定的主意，眼前便增多了光明；在光明中不会觉得寒冷。地上初见冰凌，连便道上的土都凝固起来，处处显出干燥，结实，黑土的颜色已微微发些黄，像已把潮气散尽。特别是在一清早，被大车轧起的土棱上镶着几条霜边，小风尖溜溜的把早霞吹散，露出极高极蓝极爽快的天；祥子愿意早早的拉车跑一趟，凉风飕进他的袖口，使他全身像洗冷水澡似的一哆嗦，一痛快，有时候起了狂风，把他打得出不来气，可是他低着头，咬着牙，向前钻，像一条浮着逆水的大鱼；风越大，他的抵抗也越大，似乎是和狂风决一死战。猛的一股风顶得他透不出气，闭住口，半天，打出一个嗝，仿佛是在水里扎了一个猛子。打出这个嗝，他继续往前奔走，往前冲进，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住这个巨人；他全身的筋肉没有一处松懈，像被蚂蚁围攻的绿虫，全身摇动着抵御。这一身汗！等到放下车，直一直腰，吐出一口长气，抹去嘴角的黄沙，他觉得他是无敌的；看着那裹着灰沙的风从他面前扫过去，他点点头。风吹弯了路旁的树木，撕碎了店户的布幌，揭净了墙上的报单，遮昏了太阳，唱着，叫着，吼着，回荡着；忽然直驰，像惊狂了的大精灵，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乱，四面八方的乱卷，像不知怎好而决定乱撞的恶魔；忽然横扫，乘其不备的袭击着地上的一切，扭折了树枝，吹掀了屋瓦，撞断了电线；可是，祥子在那里看着；他刚从风里出来，风并没能把他怎样了！胜利是祥子的！及至遇上顺风，他只须拿稳了车把，自己不用跑，风会替他推转了车轮，像个很好的朋友。

自然，他既不瞎，必定也看见了那些老弱的车夫。他们穿着一阵小风就打透的，一阵大风就吹碎了的，破衣；脚上不知绑了些什么。在车口上，他们哆嗦着，眼睛像贼似的溜着，不论从什么地方钻出个人来，他们都争着问，“车？！”拉上个买卖，他们暖和起来，汗湿透了那点薄而破的衣裳。一停住，他们的汗在背上结成了冰。遇上风，他们一步也不能抬，而生生的要曳着车走；风从上面砸下来，他们要把头低到胸口里去；风从下面来，他们的脚便找不着了地；风从前面来，手一扬就要放风筝；风从后边来，他们没法管束住车与自己。但是他们设尽了方法，用尽了力气，死曳活曳得把车拉到了地方，为几个铜子得破出一条命。一趟车拉下来，灰土被汗合成了泥，糊在脸上，只露着眼与嘴三个冻红了的圈。天是那么短，那么冷，街上没有多少人；这样苦奔一天，未必就能挣上一顿饱饭；可是年老的，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年小的，有父母弟妹！冬天，他们整个的是在地狱里，比鬼多了一口活气，而没有鬼那样清闲自在；鬼没有他们这么多的吃累！像条狗似的死在街头，是他们最大的平安自在；冻死鬼，据说，脸上有些笑容！

祥子怎能没看见这些呢。但是他没工夫为他们忧虑思索。他们的罪孽也就是他的，不过他正在年轻力壮，受得起辛苦，不怕冷，不怕风；晚间有个干净的住处，白天有件整齐的衣裳，所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并不能相提并论，他现在虽是与他们一同受苦，可是受苦的程度到底不完全一样；现在他少受着罪，将来他还可以从这里逃出去；他想自己要是到了老年，决不至于还拉着辆破车去挨饿受冻。他相信现在的优越可以保障将来的胜利。正如在饭馆或宅门外遇上驶汽车的，他们不肯在一块儿闲谈；驶汽车的觉得有失身分，要是和洋车夫们有什么来往。汽车夫对洋车夫的态度，正有点像祥子的对那些老弱残兵；同是在地狱里，可是层次不同。他们想不到大家须立在一块儿，而是各走各的路，个人的希望与努力蒙住了各个人的眼，每个人都觉得赤手空拳可以成家立业，在黑暗中各自去摸索个人的路。祥子不想别人，不管别人，他只想着自己的钱与将来的成功。

街上慢慢有些年下的气象了。在晴明无风的时候，天气虽是干冷，可是路旁增多了颜色：年画，纱灯，红素蜡烛，绢制的头花，大小蜜供，都陈列出来，使人心中显着快活，可又有点不安；因为无论谁对年节都想到快乐几天，可是大小也都有些困难。祥子的眼增加了亮光，看见路旁的年货，他想到曹家必定该送礼了；这一份总有他几毛酒钱。节赏固定的是两块钱，不多；可是来了贺年的，他去送一送，每一趟也得弄个两毛三毛的。凑到一块就是个数儿；不怕少，只要零碎的进手；他的闷葫芦罐是不会冤人的！晚间无事的时候，他钉坑儿看着这个只会吃钱而不愿吐出来的瓦朋友，低声的劝告：“多多的吃，多多的吃，伙计！多咱你吃够了，我也就行了！”

年节越来越近了，一晃儿已是腊八。欢喜或忧惧强迫着人去计划，布置；还是二十四小时一天，可是这些天与往常不同，它们不许任何人随便的度过，必定要作些什么，而且都得朝着年节去作，好像时间忽然有了知觉，有了感情，使人们随着它思索，随着它忙碌。祥子是立在高兴那一面的，街上的热闹，叫卖的声音，节赏与零钱的希冀，新年的休息，好饭食的想象……都使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欢喜，盼望。他想好，破出块儿八毛的，得给刘四爷买点礼物送去。礼轻人物重，他必须拿着点东西去，一来为是道歉，他这些日子没能去看老头儿，因为宅里很忙；二来可以就手要出那三十多块钱来。破费一块来钱而能要回那一笔款，是上算的事。这么想好，他轻轻的摇了摇那个扑满，想象着再加进三十多块去应当响得多么沉重好听。是的，只要一索回那笔款来，他就没有不放心的事了！

一天晚上，他正要再摇一摇那个聚宝盆，高妈喊了他一声：“祥子！门口有位小姐找你；我正从街上回来，她跟我直打听你。”等祥子出来，她低声找补了句：“她像个大黑塔！怪怕人的！”

祥子的脸忽然红得像包着一团火，他知道事情要坏！

九

祥子几乎没有力量迈出大门坎去。昏头打脑的，脚还在门坎内，借着街上的灯光，已看见了刘姑娘。她的脸上大概又擦了粉，被灯光照得显出点灰绿色，像黑枯了的树叶上挂着层霜。祥子不敢正眼看她。

虎妞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眼中带出些渴望看到他的光儿；嘴可是张着点，露出点儿冷笑；鼻子纵起些纹缕，折叠着些不屑与急切；眉棱棱着，在一脸的怪粉上显出妖媚而霸道。看见祥子出来，她的嘴唇撇了几撇，脸上的各种神情一时找不到个适当的归宿。她咽了口唾沫，把复杂的神气与情感似乎镇压下去，拿出点由刘四爷得来的外场劲儿，半恼半笑，假装不甚在乎的样子打了句哈哈：

“你可倒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啊！”她的嗓门很高，和平日在车厂与车夫们吵嘴时一样。说出这两句来，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也没有了，忽然的仿佛感到一种羞愧与下贱，她咬上了嘴唇。

“别嚷！”祥子似乎把全身的力量都放在唇上，爆裂出这两个字，音很小，可是极有力。

“哼！我才怕呢！”她恶意的笑了，可是不由她自己似的把声音稍放低了些。“怨不得你躲着我呢，敢情这儿有个小妖精似的小老妈儿；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玩艺，别看傻大黑粗的，鞑子拔烟袋，不傻假充傻！”她的声音又高了起去。

“别嚷！”祥子唯恐怕高妈在门里偷着听话儿。“别嚷！这边来！”他一边说一边往马路上走。

“上哪边我也不怕呀，我就是这么大嗓儿！”嘴里反抗着，她可是跟了过来。

过了马路，来到东便道上，贴着公园的红墙，祥子——还没忘了在乡间的习惯——蹲下了。“你干吗来了？”

“我？哼，事儿可多了！”她左手插在腰间，肚子努出些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想了会儿，仿佛是发了些善心，可怜他了：“祥子！我找你有事，要紧的事！”

这声低柔的“祥子”把他的怒气打散了好些，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还是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可是那声“祥子”在他心中还微微的响着，带着温柔亲切，似乎在哪儿曾经听见过，唤起些无可否认的，欲断难断的，情分。他还是低声的，但是温和了些：“什么事？”

“祥子！”她往近凑了凑：“我有啦！”

“有了什么？”他一时蒙住了。

“这个！”她指了指肚子。“你打主意吧！”

愣头磕脑的，他“啊”了一声，忽然全明白了。一万样他没想到过的事都奔了心中去，来得是这么多，这么急，这么乱，心中反猛的成了块空白，像电影片忽然断了那样。街上非常的清静，天上有些灰云遮住了月，地上时时有些小风，吹动着残枝枯叶，远处有几声尖锐的猫叫。祥子的心里由乱而空白，连这些声音也没听见；手托住腮下，呆呆的看着地，把地看得似乎要动；想不出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可又不能完全缩入地中去，整个的生命似乎都立在这点难受上；别的，什么也没有！他这才觉出冷来，连嘴唇都微微的颤着。

“别紧自蹲着，说话呀！你起来！”她似乎也觉出冷来，愿意活动几步。

他僵不吃的立起来，随着她往北走，还是找不到话说，浑身都有些发木，像刚被冻醒了似的。

“你没主意呀？”她瞭了祥子一眼，眼中带出怜爱他的神气。

他没话可说。

“赶到二十七呀，老头子的生日，你得来一趟。”

“忙，年底下！”祥子在极乱的心中还没忘了自己的事。

“我知道你这小子吃硬不吃软，跟你说好的算白饶！”她的嗓门又高起去，街上的冷静使她的声音显着特别的清亮，使祥子特别的难堪。“你当我怕谁是怎着？你打算怎样？你要是不愿意听我的，我正没工夫跟你费唾沫玩！说翻了的话，我会堵着你的宅门骂三天三夜！你上哪儿我也找得着！我还是不论秧子（注：不论秧子，即不管是谁。）！”

“别嚷行不行？”祥子躲开她一步。

“怕嚷啊，当初别贪便宜呀！你是了味（注：是了味，即满意了。）啦，教我一个人背黑锅，你也不捋开死××皮看看我是谁！”

“你慢慢说，我听！”祥子本来觉得很冷，被这一顿骂骂得忽然发了热，热气要顶开冻僵巴的皮肤，浑身有些发痒痒，头皮上特别的刺闹得慌。

“这不结啦！甭找不自在！”她撇开嘴，露出两个虎牙来。“不屈心，我真疼你，你也别不知好歹！跟我犯牛脖子，没你的好儿，告诉你！”

“不……”祥子想说“不用打一巴掌揉三揉”，可是没有想齐全；对北平的俏皮话儿，他知道不少，只是说不利落；别人说，他懂得，他自己说不上来。

“不什么？”

“说你的！”

“我给你个好主意，”虎姑娘立住了，面对面的对他说：“你看，你要是托个媒人去说，老头子一定不答应。他是拴车的，你是拉车的，他不肯往下走亲戚。我不论，我喜欢你，喜欢就得了吗，管它娘的别的干什么！谁给我说媒也不行，一去提亲，老头子就当是算计着他那几十辆车呢；比你高着一等的人物都不行。这个事非我自己办不可，我就挑上了你，咱们是先斩后奏；反正我已经有了，咱们俩谁也跑不了啦！可是，咱们就这么直入公堂的去说，还是不行。老头子越老越胡涂，咱俩一露风声，他会去娶个小媳妇，把我硬撵出来。老头子棒之呢，别看快七十岁了，真要娶个小媳妇，多了不敢说，我敢保还能弄出两三个小孩来，你爱信不信！”

“走着说，”祥子看站岗的巡警已经往这边走了两趟，觉得不是劲儿。

“就在这儿说，谁管得了！”她顺着祥子的眼光也看见了那个巡警：“你又没拉着车，怕他干吗？他还能无因白故的把谁的××咬下来？那才透着邪行呢！咱们说咱们的！你看，我这么想：赶二十七老头子生日那天，你去给他磕三个头。等一转过年来，你再去拜个年，讨他个喜欢。我看他一喜欢，就弄点酒什么的，让他喝个痛快。看他喝到七八成了，就热儿打铁，你干脆认他作干爹。日后，我再慢慢的教他知道我身子不方便了。他必审问我，我给他个‘徐庶入曹营——一语不发’。等他真急了的时候，我才说出个人来，就说是新近死了的那个乔二——咱们东边杠房的二掌柜的。他无亲无故的，已经埋在了东直门外义地里，老头子由哪儿究根儿去？老头子没了主意，咱们再慢慢的吹风儿，顶好把我给了你，本来是干儿子，再作女婿，反正差不很多；顺水推舟，省得大家出丑。你说我想的好不好？”

祥子没言语。

觉得把话说到了一个段落，虎妞开始往北走，低着点头，既像欣赏着自己的那片话，又仿佛给祥子个机会思索思索。这时，风把灰云吹裂开一块，露出月光，二人已来到街的北头。御河的水久已冻好，静静的，灰亮的，坦平的，坚固的，托着那禁城的城墙。禁城内一点声响也没有，那玲珑的角楼，金碧的牌坊，丹朱的城门，景山上的亭阁，都静悄悄的好似听着一些很难再听到的声音。小风吹过，似一种悲叹，轻轻的在楼台殿阁之间穿过，像要道出一点历史的消息。虎妞往西走，祥子跟到了金鳌玉蝀。桥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微明的月光冷寂的照着桥左右的两大幅冰场，远处亭阁暗淡的带着些黑影，静静的似冻在湖上，只有顶上的黄瓦闪着点儿微光。树木微动，月色更显得微茫；白塔却高耸到云间，傻白傻白的把一切都带得冷寂萧索，整个的三海在人工的雕琢中显出北地的荒寒。到了桥头上，两面冰上的冷气使祥子哆嗦了一下，他不愿再走。平日，他拉着车过桥，把精神全放在脚下，唯恐出了错，一点也顾不得向左右看。现在，他可以自由的看一眼了，可是他心中觉得这个景色有些可怕；那些灰冷的冰，微动的树影，惨白的高塔，都寂寞的似乎要忽然的狂喊一声，或狂走起来！就是脚下这座大白石桥，也显着异常的空寂，特别的白净，连灯光都有点凄凉。他不愿再走，不愿再看，更不愿再陪着她；他真想一下子跳下去，头朝下，砸破了冰，沉下去，像个死鱼似的冻在冰里。

“明儿个见了！”他忽然转身往回走。

“祥子！就那么办啦，二十七见！”她朝着祥子的宽直的脊背说。说完，她瞭了白塔一眼，叹了口气，向西走去。

祥子连头也没回，像有鬼跟着似的，几溜便到了团城，走得太慌，几乎碰在了城墙上。一手扶住了墙，他不由的要哭出来。愣了会儿，桥上叫：“祥子！祥子！这儿来！祥子！”虎妞的声音！

他极慢的向桥上挪了两步，虎妞仰着点身儿正往下走，嘴张着点儿：“我说祥子，你这儿来；给你！”他还没挪动几步，她已经到了身前：“给你，你存的三十多块钱；有几毛钱的零儿，我给你补足了一块。给你！不为别的，就为表表我的心，我惦念着你，疼你，护着你！别的都甭说，你别忘恩负义就得了！给你！好好拿着，丢了可别赖我！”

祥子把钱——　一打儿钞票——接过来，愣了会儿，找不到话说。

“得，咱们二十七见！不见不散！”她笑了笑。“便宜是你的，你自己细细的算算得了！”她转身往回走。

他攥着那打儿票子，呆呆的看着她，一直到桥背把她的头遮下去。灰云又把月光掩住；灯更亮了，桥上分外的白，空，冷。他转身，放开步，往回走，疯了似的；走到了街门，心中还存着那个惨白冷落的桥影，仿佛只隔了一眨眼的工夫似的。

到屋中，他先数了数那几张票子；数了两三遍，手心的汗把票子攥得发粘，总数不利落。数完，放在了闷葫芦罐儿里。坐在床沿上，呆呆的看着这个瓦器，他打算什么也不去想；有钱便有办法，他很相信这个扑满会替他解决一切，不必再想什么。御河，景山，白塔，大桥，虎妞，肚子……都是梦；梦醒了，扑满里却多了三十几块钱，真的！

看够了，他把扑满藏好，打算睡大觉，天大的困难也能睡过去，明天再说！

躺下，他闭不上眼！那些事就像一窝蜂似的，你出来，我进去，每个肚子尖上都有个刺！

不愿意去想，也实在因为没法儿想，虎妞已把道儿都堵住，他没法脱逃。

最好是跺脚一走。祥子不能走。就是让他去看守北海的白塔去，他也乐意；就是不能下乡！上别的都市？他想不出比北平再好的地方。他不能走，他愿死在这儿。

既然不想走，别的就不用再费精神去思索了。虎妞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不依着她的道儿走，她真会老跟着他闹哄；只要他在北平，她就会找得着！跟她，得说真的，不必打算耍滑。把她招急了，她还会抬出刘四爷来，刘四爷要是买出一两个人——不用往多里说——在哪个僻静的地方也能要祥子的命！

把虎妞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他觉得像掉在个陷阱里，手脚而且全被夹子夹住，决没法儿跑。他不能一个个的去批评她的主意，所以就找不出她的缝子来，他只感到她撒的是绝户网，连个寸大的小鱼也逃不出去！既不能一一的细想，他便把这一切作成个整个的，像千斤闸那样的压迫，全压到他的头上来。在这个无可抵御的压迫下，他觉出一个车夫的终身的气运是包括在两个字里——倒霉！一个车夫，既是一个车夫，便什么也不要作，连娘儿们也不要去粘一粘；一粘就会出天大的错儿。刘四爷仗着几十辆车，虎妞会仗着个臭×，来欺侮他！他不用细想什么了；假若打算认命，好吧，去磕头认干爹，而后等着娶那个臭妖怪。不认命，就得破出命去！

想到这儿，他把虎妞和虎妞的话都放在一边去；不，这不是她的厉害，而是洋车夫的命当如此，就如同一条狗必定挨打受气，连小孩子也会无缘无故的打它两棍子。这样的一条命，要它干吗呢？豁上就豁上吧！

他不睡了，一脚踢开了被子，他坐了起来。他决定去打些酒，喝个大醉；什么叫事情，哪个叫规矩，×你们的姥姥！喝醉，睡！二十七？二十八也不去磕头，看谁怎样得了祥子！披上大棉袄，端起那个当茶碗用的小饭碗，他跑出去。

风更大了些，天上的灰云已经散开，月很小，散着寒光。祥子刚从热被窝里出来，不住的吸溜气儿。街上简直已没了行人，路旁还只有一两辆洋车，车夫的手捂在耳朵上，在车旁跺着脚取暖。祥子一气跑到南边的小铺，铺中为保存暖气，已经上了门，由个小窗洞收钱递货。祥子要了四两白干，三个大子儿的落花生。平端着酒碗，不敢跑，而像轿夫似的疾走，回到屋中。急忙钻入被窝里去，上下牙磕打了一阵，不愿再坐起来。酒在桌上发着辛辣的味儿，他不很爱闻，就是对那些花生似乎也没心程去动。这一阵寒气仿佛是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他的手懒得伸出来，他的心也不再那么热。

躺了半天，他的眼在被子边上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碗。不，他不能为那点缠绕而毁坏了自己，不能从此破了酒戒。事情的确是不好办，但是总有个缝子使他钻过去。即使完全无可脱逃，他也不应当先自己往泥塘里滚；他得睁着眼，清清楚楚的看着，到底怎样被别人把他推下去。

灭了灯，把头完全盖在被子里，他想就这么睡去。还是睡不着，掀开被看看，窗纸被院中的月光映得发青，像天要亮的样子。鼻尖觉到屋中的寒冷，寒气中带着些酒味。他猛的坐起来，摸住酒碗，吞了一大口！

十

个别的解决，祥子没那么聪明。全盘的清算，他没那个魄力。于是，一点儿办法没有，整天际圈着满肚子委屈。正和一切的生命同样，受了损害之后，无可如何的只想由自己去收拾残局。那斗落了大腿的蟋蟀，还想用那些小腿儿爬。祥子没有一定的主意，只想慢慢的一天天，一件件的挨过去，爬到哪儿算哪儿，根本不想往起跳了。

离二十七还有十多天，他完全注意到这一天上去，心里想的，口中念道的，梦中梦见的，全是二十七。仿佛一过了二十七，他就有了解决一切的办法，虽然明知道这是欺骗自己。有时候他也往远处想，譬如拿着手里的几十块钱到天津去；到了那里，碰巧还许改了行，不再拉车。虎妞还能追到他天津去？在他的心里，凡是坐火车去的地方必是很远，无论怎样她也追不了去。想得很好，可是他自己良心上知道这只是万不得已的办法，再分能在北平，还是在北平！这样一来，他就又想到二十七那一天，还是这样想近便省事，只要混过这一关，就许可以全局不动而把事儿闯过去；即使不能干脆的都摆脱清楚，到底过了一关是一关。

怎样混过这一关呢？他有两个主意：一个是不理她那回事，干脆不去拜寿。另一个是按照她所嘱咐的去办。这两个主意虽然不同，可是结果一样：不去呢，她必不会善罢甘休；去呢，她也不会饶了他。他还记得初拉车的时候，摹仿着别人，见小巷就钻，为是抄点近儿，而误入了罗圈胡同；绕了个圈儿，又绕回到原街。现在他又入了这样的小胡同，仿佛是：无论走哪一头儿，结果是一样的。

在没办法之中，他试着往好里想，就干脆要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觉着憋气。想想她的模样，他只能摇头。不管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哼！就凭自己这样要强，这样规矩，而娶那么个破货，他不能再见人，连死后都没脸见父母！谁准知道她肚子里的小孩是他的不是呢？不错，她会带过几辆车来；能保准吗？刘四爷并非是好惹的人！即使一切顺利，他也受不了，他能干得过虎妞？她只须伸出个小指，就能把他支使的头晕眼花，不认识了东西南北。他晓得她的厉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没有别的可说的！要了她，便没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没办法！

没方法处置她，他转过来恨自己，很想脆脆的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可是，说真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过错。一切都是她布置好的，单等他来上套儿。毛病似乎是在他太老实，老实就必定吃亏，没有情理可讲！

更让他难过的是没地方去诉诉委屈。他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朋友。平日，他觉得自己是头顶着天，脚踩着地，无牵无挂的一条好汉。现在，他才明白过来，悔悟过来，人是不能独自活着的。特别是对那些同行的，现在都似乎有点可爱。假若他平日交下几个，他想，像他自己一样的大汉，再多有个虎妞，他也不怕；他们会给他出主意，会替他拔创卖力气。可是，他始终是一个人；临时想抓朋友是不大容易的！他感到一点向来没有过的恐惧。照这么下去，谁也会欺侮他；独自一个是顶不住天的！

这点恐惧使他开始怀疑自己。在冬天，遇上主人有饭局，或听戏，他照例是把电石灯的水筒儿揣在怀里；因为放在车上就会冻上。刚跑了一身的热汗，把那个冰凉的小水筒往胸前一贴，让他立刻哆嗦一下；不定有多大时候，那个水筒才会有点热和劲儿。可是在平日，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说不过去；有时候揣上它，他还觉得这是一种优越，那些拉破车的根本就用不上电石灯。现在，他似乎看出来，一月只挣那么些钱，而把所有的苦处都得受过来，连个小水筒也不许冻上，而必得在胸前抱着，自己的胸脯多么宽，仿佛还没有个小筒儿值钱。原先，他以为拉车是他最理想的事，由拉车他可以成家立业。现在他暗暗摇头了。不怪虎妞欺侮他，他原来不过是个连小水筒也不如的人！

在虎妞找他的第三天上，曹先生同着朋友去看夜场电影，祥子在个小茶馆里等着，胸前揣着那像块冰似的小筒。天极冷，小茶馆里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充满了煤气，汗味，与贱臭的烟卷的干烟。饶这么样，窗上还冻着一层冰花。喝茶的几乎都是拉包月车的，有的把头靠在墙上，借着屋中的暖和气儿，闭上眼打盹。有的拿着碗白干酒，让让大家，而后慢慢的喝，喝完一口，上面咂着嘴，下面很响的放凉气。有的攥着卷儿大饼，一口咬下半截，把脖子撑得又粗又红。有的绷着脸，普遍的向大家抱怨，他怎么由一清早到如今，还没停过脚，身上已经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有多少回！其余的人多数是彼此谈着闲话，听到这两句，马上都静了一会儿，而后像鸟儿炸了巢似的都想起一日间的委屈，都想讲给大家听。连那个吃着大饼的也把口中匀出能调动舌头的空隙，一边儿咽饼，一边儿说话，连头上的筋都跳了起来：“你当他妈的拉包月的就不蘑菇哪？！我打他妈的——嗝！——两点起到现在还水米没打牙！竟说前门到平则门——嗝！——我拉他妈的三个来回了！这个天，把屁眼都他妈的冻裂了，一劲的放气！”转圈看了大家一眼，点了点头，又咬了一截饼。

这，把大家的话又都转到天气上去，以天气为中心各自道出辛苦。祥子始终一语未发，可是很留心他们说了什么。大家的话，虽然口气，音调，事实，各有不同，但都是咒骂与不平。这些话，碰到他自己心上的委屈，就像一些雨点儿落在干透了的土上，全都吃了进去。他没法，也不会，把自己的话有头有尾的说给大家听；他只能由别人的话中吸收些生命的苦味，大家都苦恼，他也不是例外；认识了自己，也想同情大家。大家说到悲苦的地方，他皱上眉；说到可笑的地方，他也撇撇嘴。这样，他觉得他是和他们打成一气，大家都是苦朋友，虽然他一言不发，也没大关系。从前，他以为大家是贫嘴恶舌，凭他们一天到晚穷说，就发不了财。今天仿佛是头一次觉到，他们并不是穷说，而是替他说呢，说出他与一切车夫的苦处。

大家正说到热闹中间，门忽然开了，进来一阵冷气。大家几乎都怒目的往外看，看谁这么不得人心，把门推开。大家越着急，门外的人越慢，似乎故意的磨烦（注：磨烦，即拖时间。）。茶馆的伙计半急半笑的喊：“快着点吧，我一个人的大叔！别把点热气儿都给放了！”

这话还没说完，门外的人进来了，也是个拉车的。看样子已有五十多岁，穿着件短不够短，长不够长，莲蓬篓儿似的棉袄，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脸似乎有许多日子没洗过，看不出肉色，只有两个耳朵冻得通红，红得像要落下来的果子。惨白的头发在一顶破小帽下杂乱的髭髭着；眉上，短须上，都挂着些冰珠。一进来，摸住条板凳便坐下了，扎挣着说了句：“沏一壶。”

这个茶馆一向是包月车夫的聚处，像这个老车夫，在平日，是决不会进来的。

大家看着他，都好像感到比刚才所说的更加深刻的一点什么意思，谁也不想再开口。在平日，总会有一两个不很懂事的少年，找几句俏皮话来拿这样的茶客取取笑，今天没有一个出声的。

茶还没有沏来，老车夫的头慢慢的往下低，低着低着，全身都出溜下去。

大家马上都立了起来：“怎啦？怎啦？”说着，都想往前跑。

“别动！”茶馆掌柜的有经验，拦住了大家。他独自过去，把老车夫的脖领解开，就地扶起来，用把椅子戗在背后，用手勒着双肩：“白糖水，快！”说完，他在老车夫的脖子那溜儿听了听，自言自语的：“不是痰！”

大家谁也没动，可谁也没再坐下，都在那满屋子的烟中，眨巴着眼，向门儿这边看。大家好似都不约而同的心里说：“这就是咱们的榜样！到头发惨白了的时候，谁也有一个跟头摔死的行市！”

糖水刚放在老车夫的嘴边上，他哼哼了两声。还闭着眼，抬起右手——手黑得发亮，像漆过了似的——用手背抹了下儿嘴。

“喝点水！”掌柜的对着他耳朵说。

“啊？”老车夫睁开了眼。看见自己是坐在地上，腿蜷了蜷，想立起来。

“先喝点水，不用忙。”掌柜的说，松开了手。

大家几乎都跑了过来。

“哎！哎！”老车夫向四围看了一眼，双手捧定了茶碗，一口口的吸糖水。

慢慢的把糖水喝完，他又看了大家一眼：“哎，劳诸位的驾！”说得非常的温柔亲切，绝不像是由那个胡子拉碴的口中说出来的，说完，他又想往起立，过去三四个人忙着往起搀他。他脸上有了点笑意，又那么温和的说：“行，行，不碍！我是又冷又饿，一阵儿发晕！不要紧！”他脸上虽然是那么厚的泥，可是那点笑意教大家仿佛看到一个温善白净的脸。

大家似乎全动了心。那个拿着碗酒的中年人，已经把酒喝净，眼珠子通红，而且此刻带着些泪：“来，来二两！”等酒来到，老车夫已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他有一点醉意，可是规规矩矩的把酒放在老车夫面前：“我的请，您喝吧！我也四十望外了，不瞒您说，拉包月就是凑合事，一年是一年的事，腿知道！再过二三年，我也得跟您一样！您横是快六十了吧？”

“还小呢，五十五！”老车夫喝了口酒。“天冷，拉不上座儿。我呀，哎，肚子空；就有几个子儿我都喝了酒，好暖和点呀！走在这儿，我可实在撑不住了，想进来取个暖。屋里太热，我又没食，横是晕过去了。不要紧，不要紧！劳诸位哥儿们的驾！”

这时候，老者的干草似的灰发，脸上的泥，炭条似的手，和那个破帽头与棉袄，都像发着点纯洁的光，如同破庙里的神像似的，虽然破碎，依然尊严。大家看着他，仿佛唯恐他走了。祥子始终没言语，呆呆的立在那里。听到老车夫说肚子里空，他猛的跑出去，飞也似又跑回来，手里用块白菜叶儿托着十个羊肉馅的包子。一直送到老者的眼前，说了声：吃吧！然后，坐在原位，低下头去，仿佛非常疲倦。

“哎！”老者像是乐，又像是哭，向大家点着头。“到底是哥儿们哪！拉座儿，给他卖多大的力气，临完多要一个子儿都怪难的！”说着，他立了起来，要往外走。

“吃呀！”大家几乎是一齐的喊出来。

“我叫小马儿去，我的小孙子，在外面看着车呢！”

“我去，您坐下！”那个中年的车夫说，“在这儿丢不了车，您自管放心，对过儿就是巡警阁子。”他开开了点门缝：“小马儿！小马儿！你爷爷叫你哪！把车放在这儿来！”

老者用手摸了好几回包子，始终没往起拿。小马儿刚一进门，他拿起来一个：“小马儿，乖乖，给你！”

小马儿也就是十二三岁，脸上挺瘦，身上可是穿得很圆，鼻子冻得通红，挂着两条白鼻涕，耳朵上戴着一对破耳帽儿。立在老者的身旁，右手接过包子来，左手又自动的拿起来一个，一个上咬了一口。

“哎！慢慢的！”老者一手扶在孙子的头上，一手拿起个包子，慢慢的往口中送。“爷爷吃两个就够，都是你的！吃完了，咱们收车回家，不拉啦。明儿个要是不这么冷呀，咱们早着点出车。对不对，小马儿？”

小马儿对着包子点了点头，吸溜了一下鼻子：“爷爷吃三个吧，剩下都是我的。我回头把爷爷拉回家去！”

“不用！”老者得意的向大家一笑：“回头咱们还是走着，坐在车上冷啊。”

老者吃完自己的份儿，把杯中的酒喝干，等着小马儿吃净了包子。掏出块破布来，擦了擦嘴，他又向大家点了点头：“儿子当兵去了，一去不回头；媳妇——”

“别说那个！”小马儿的腮撑得像俩小桃，连吃带说的拦阻爷爷。

“说说不要紧！都不是外人！”然后向大家低声的：“孩子心重，甭提多么要强啦！媳妇也走了。我们爷儿俩就吃这辆车；车破，可是我们自己的，就仗着天天不必为车份儿着急。挣多挣少，我们爷儿俩苦混，无法！无法！”

“爷爷，”小马儿把包子吃得差不离了，拉了拉老者的袖子，“咱们还得拉一趟，明儿个早上还没钱买煤呢！都是你，刚才二十子儿拉后门，依着我，就拉，你偏不去！明儿早上没有煤，看你怎样办！”

“有法子，爷爷会去赊五斤煤球。”

“还饶点劈柴？”

“对呀！好小子，吃吧；吃完，咱们该蹓跶着了！”说着，老者立起来，绕着圈儿向大家说：“劳诸位哥儿们的驾啦！”伸手去拉小马儿，小马儿把未吃完的一个包子整个的塞在口中。

大家有的坐着没动，有的跟出来。祥子头一个跟出来，他要看看那辆车。

一辆极破的车，车板上的漆已经裂了口，车把上已经磨得露出木纹，一只唏哩哗啷响的破灯，车棚子的支棍儿用麻绳儿捆着。小马儿在耳朵帽里找出根洋火，在鞋底儿上划着，用两只小黑手捧着，点着了灯。老者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哎了一声，抄起车把来，“明儿见啦，哥儿们！”

祥子呆呆的立在门外，看着这一老一少和那辆破车。老者一边走还一边说话，语声时高时低；路上的灯光与黑影，时明时暗。祥子听着，看着，心中感到一种向来没有过的难受。在小马儿身上，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过去；在老者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他向来没有轻易撒手过一个钱，现在他觉得很痛快，为这一老一少买了十个包子。直到已看不见了他们，他才又进到屋中。大家又说笑起来，他觉得发乱，会了茶钱，又走了出来，把车拉到电影园门外去等候曹先生。

天真冷。空中浮着些灰沙，风似乎是在上面疾走，星星看不甚真，只有那几个大的，在空中微颤。地上并没有风，可是四下里发着寒气，车辙上已有几条冻裂的长缝子，土色灰白，和冰一样凉，一样坚硬。祥子在电影园外立了一会儿，已经觉出冷来，可是不愿再回到茶馆去。他要静静的独自想一想。那一老一少似乎把他的最大希望给打破——老者的车是自己的呀！自从他头一天拉车，他就决定买上自己的车，现在还是为这个志愿整天的苦奔；有了自己的车，他以为，就有了一切。哼，看看那个老头子！

他不肯要虎妞，还不是因为自己有买车的愿望？买上车，省下钱，然后一清二白的娶个老婆；哼，看看小马儿！自己有了儿子，未必不就是那样。

这样一想，对虎妞的要胁，似乎不必反抗了；反正自己跳不出圈儿去，什么样的娘们不可以要呢？况且她还许带过几辆车来呢，干吗不享几天现成的福！看透了自己，便无须小看别人，虎妞就是虎妞吧，什么也甭说了！

电影散了，他急忙的把小水筒安好，点着了灯。连小棉袄也脱了，只剩了件小褂，他想飞跑一气，跑忘了一切，摔死也没多大关系！

十一

一想到那个老者与小马儿，祥子就把一切的希望都要放下，而想乐一天是一天吧，干吗成天际咬着牙跟自己过不去呢？！穷人的命，他似乎看明白了，是枣核儿两头尖：幼小的时候能不饿死，万幸；到老了能不饿死，很难。只有中间的一段，年轻力壮，不怕饥饱劳碌，还能像个人儿似的。在这一段里，该快活快活的时候还不敢去干，地道的傻子；过了这村便没有这店！这么一想，他连虎妞的那回事儿都不想发愁了。

及至看到那个闷葫芦罐儿，他的心思又转过来。不，不能随便，只差几十块钱就能买上车了，不能前功尽弃；至少也不能把罐儿里那点积蓄瞎扔了，那么不容易省下来的！还是得往正路走，一定！可是，虎妞呢？还是没办法，还是得为那个可恨的二十七发愁。

愁到了无可如何，他抱着那个瓦罐儿自言自语的嘀咕：爱怎样怎样，反正这点钱是我的！谁也抢不了去！有这点钱，祥子什么也不怕！招急了我，我会跺脚一跑，有钱，腿就会活动！

街上越来越热闹了，祭灶的糖瓜摆满了街，走到哪里也可以听到“扷糖来，扷糖”的声音。祥子本来盼着过年，现在可是一点也不起劲，街上越乱，他的心越紧，那可怕的二十七就在眼前！他的眼陷下去，连脸上那块疤都有些发暗。拉着车，街上是那么乱，地上是那么滑，他得分外的小心。心事和留神两气夹攻，他觉得精神不够用的了，想着这个便忘了那个，时常忽然一惊，身上痒刺刺的像小孩儿在夏天炸了痱子似的。

祭灶那天下午，溜溜的东风带来一天黑云。天气忽然暖了一些。到快掌灯的时候，风更小了些，天上落着稀疏的雪花。卖糖瓜的都着了急，天暖，再加上雪花，大家一劲儿往糖上撒白土子，还怕都粘在一处。雪花落了不多，变成了小雪粒，刷刷的轻响，落白了地。七点以后，铺户与人家开始祭灶，香光炮影之中夹着密密的小雪，热闹中带出点阴森的气象。街上的人都显出点惊急的样子，步行的，坐车的，都急于回家祭神，可是地上湿滑，又不敢放开步走。卖糖的小贩急于把应节的货物揈出去，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听着怪震心的。

大概有九点钟了，祥子拉着曹先生由西城回家。过了西单牌楼那一段热闹街市，往东入了长安街，人马渐渐稀少起来。坦平的柏油马路上铺着一层薄雪，被街灯照得有点闪眼。偶尔过来辆汽车，灯光远射，小雪粒在灯光里带着点黄亮，像洒着万颗金砂，快到新华门那一带，路本来极宽，加上薄雪，更教人眼宽神爽，而且一切都仿佛更严肃了些。“长安牌楼”，新华门的门楼，南海的红墙，都戴上了素冠，配着朱柱红墙，静静的在灯光下展示着故都尊严。此时此地，令人感到北平仿佛并没有居民，直是一片琼宫玉宇，只有些老松默默的接着雪花。祥子没工夫看这些美景，一看眼前的“玉路”，他只想一步便跑到家中；那直，白，冷静的大路似乎使他的心眼中一直的看到家门。可是他不能快跑，地上的雪虽不厚，但是拿脚，一会儿鞋底上就粘成一厚层；跺下去，一会儿又粘上了。霰粒非常的小，可是沉重有分量，既拿脚，又迷眼，他不能飞快的跑。雪粒打在身上也不容易化，他的衣肩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湿渌渌的使他觉得别扭。这一带没有什么铺户，可是远处的炮声继续不断，时时的在黑空中射起个双响或五鬼闹判儿。火花散落，空中越发显着黑，黑得几乎可怕。他听着炮声，看见空中的火花与黑暗，他想立刻到家。可是他不敢放开了腿，别扭！

更使他不痛快的是由西城起，他就觉得后面有辆自行车儿跟着他。到了西长安街，街上清静了些，更觉出后面的追随——车辆轧着薄雪，虽然声音不大，可是觉得出来。祥子，和别的车夫一样，最讨厌自行车。汽车可恶，但是它的声响大，老远的便可躲开。自行车是见缝子就钻，而且东摇西摆，看着就眼晕。外带着还是别出错儿，出了错儿总是洋车夫不对，巡警们心中的算盘是无论如何洋车夫总比骑车的好对付，所以先派洋车夫的不是。好几次，祥子很想抽冷子闸住车，摔后头这小子一交。但是他不敢，拉车的得到处忍气。每当要跺一跺鞋底儿的时候，他得喊声：“闸住！”到了南海前门，街道是那么宽，那辆脚踏车还紧紧的跟在后面。祥子更上了火，他故意的把车停住了，撢了撢肩上的雪。他立住，那辆自行车从车旁蹭了过来。车上的人还回头看了看。祥子故意的磨烦，等自行车走出老远才抄起车把来，骂了句：“讨厌！”

曹先生的“人道主义”使他不肯安那御风的棉车棚子，就是那帆布车棚也非到赶上大雨不准支上，为是教车夫省点力气。这点小雪，他以为没有支起车棚的必要，况且还贪图着看看夜间的雪景呢。他也注意到这辆自行车，等祥子骂完，他低声的说，“要是他老跟着，到家门口别停住，上黄化门左先生那里去；别慌！”

祥子有点慌。他只知道骑自行车的讨厌，还不晓得其中还有可怕的——既然曹先生都不敢家去，这个家伙一定来历不小！他跑了几十步，便追上了那个人；故意的等着他与曹先生呢。自行车把祥子让过去，祥子看了车上的人一眼。一眼便看明白了，侦缉队上的。他常在茶馆里碰到队里的人，虽然没说过话儿，可是晓得他们的神气与打扮。这个打扮，他看着眼熟，青大袄，呢帽，帽子戴得很低。

到了南长街口上，祥子乘着拐弯儿的机会，向后溜了一眼，那个人还跟着呢。他几乎忘了地上的雪，脚底下加了劲。直长而白亮的路，只有些冷冷的灯光，背后追着个侦探！祥子没有过这种经验，他冒了汗。到了公园后门，他回了回头，还跟着呢！到了家门口，他不敢站住，又有点舍不得走；曹先生一声也不响，他只好继续往北跑。一气跑到北口，自行车还跟着呢！他进了小胡同，还跟着！出了胡同，还跟着！上黄化门去，本不应当进小胡同，直到他走到胡同的北口才明白过来，他承认自己是有点迷头，也就更生气。

跑到景山背后，自行车往北向后门去了。祥子擦了把汗。雪小了些，可是雪粒中又有了几片雪花。祥子似乎喜爱雪花，大大方方的在空中飞舞，不像雪粒那么使人别气。他回头问了声：“上哪儿，先生？”

“还到左宅。有人跟你打听我，你说不认识！”

“是啦！”祥子心中打开了鼓，可是不便细问。

到了左家，曹先生叫祥子把车拉进去，赶紧关上门。曹先生还很镇定，可是神色不大好看。嘱咐完了祥子，他走进去。祥子刚把车拉进门洞来，放好，曹先生又出来了，同着左先生；祥子认识，并且知道左先生是宅上的好朋友。

“祥子，”曹先生的嘴动得很快，“你坐汽车回去。告诉太太我在这儿呢。教她们也坐汽车来，另叫一辆，不必教你坐去的这辆等着。明白？好！告诉太太带着应用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儿。听明白了？我这就给太太打电话，为是再告诉你一声，怕她一着急，把我的话忘了，你好提醒她一声。”

“我去好不好？”左先生问了声。

“不必！刚才那个人未必一定是侦探，不过我心里有那回事儿，不能不防备一下。你先叫辆汽车来好不好？”

左先生去打电话叫车。曹先生又嘱咐了祥子一遍：“汽车来到，我这给了钱。教太太快收拾东西；别的都不要紧，就是千万带着小孩子的东西，和书房里那几张画，那几张画！等太太收拾好，教高妈打电要辆车，上这儿来。这都明白了？等她们走后，你把大门锁好，搬到书房去睡，那里有电话。你会打电？”

“不会往外打，会接。”其实祥子连接电话也不太喜欢，不过不愿教曹先生着急，只好这么答应下。

“那就行！”曹先生接着往下说，说得还是很快：“万一有个动静，你别去开门！我们都走了，剩下你一个，他们决不放手你！见事不好的话，你灭了灯，打后院跳到王家去。王家的人你认得？对！在王家藏会儿再走。我的东西，你自己的东西都不用管，跳墙就走，省得把你拿了去！你若丢了东西，将来我赔上。先给你这五块钱拿着。好，我去给太太打电话，回头你再对她说一遍。不必说拿人，刚才那个骑车的也许是侦探，也许不是；你也先别着慌！”

祥子心中很乱，好像有许多要问的话，可是因急于记住曹先生所嘱咐的，不敢再问。

汽车来了，祥子愣头磕脑的坐进去，雪不大不小的落着，车外边的东西看不大真，他直挺着腰板坐着，头几乎顶住车棚。他要思索一番，可是眼睛只顾看车前的红箭头，红得那么鲜灵可爱。驶车的面前的那把小刷子，自动的左右摆着，刷去玻璃上的哈气，也颇有趣。刚似乎把这看腻了，车已到了家门，心中怪不得劲的下了车。

刚要按街门的电铃，像从墙里钻出个人来似的，揪住他的腕子。祥子本能的想往出夺手，可是已经看清那个人，他不动了，正是刚才骑自行车的那个侦探。

“祥子，你不认识我了？”侦探笑着松了手。

祥子咽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你不记得当初你教我们拉到西山去？我就是那个孙排长。想起来了吧？”

“啊，孙排长！”祥子想不起来。他被大兵们拉到山上去的时候，顾不得看谁是排长，还是连长。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你脸上那块疤是个好记号。我刚才跟了你半天，起初也有点不敢认你，左看右看，这块疤不能有错！”

“有事吗？”祥子又要去按电铃。

“自然是有事，并且是要紧的事！咱们进去说好不好！”孙排长——现在是侦探——伸手按了铃。

“我有事！”祥子的头上忽然冒了汗，心里发着狠儿说：“躲他还不行呢，怎能往里请呢！”

“你不用着急，我来是为你好！”侦探露出点狡猾的笑意。赶到高妈把门开开，他一脚迈进去：“劳驾劳驾！”没等祥子和高妈过一句话，扯着他便往里走，指着门户：“你在这儿住？”进了屋，他四下里看了一眼：“小屋还怪干净呢！你的事儿不坏！”

“有事吗？我忙！”祥子不能再听这些闲盘儿。

“没告诉你吗，有要紧的事！”孙侦探还笑着，可是语气非常的严厉。“干脆对你说吧，姓曹的是乱党，拿住就枪毙，他还是跑不了！咱们总算有一面之交，在兵营里你伺候过我；再说咱们又都是街面上的人，所以我担着好大的处分来给你送个信！你要是晚跑一步，回来是堵窝儿掏，谁也跑不了。咱们卖力气吃饭，跟他们打哪门子挂误官司？这话对不对？”

“对不起人呀！”祥子还想着曹先生所嘱托的话。

“对不起谁呀？”孙侦探的嘴角上带笑，而眼角棱棱着。“祸是他们自己闯的，你对不起谁呀？他们敢作敢当，咱们跟着受罪，才合不着！不用说别的，把你圈上三个月，你野鸟似的惯了，愣教你坐黑屋子，你受得了受不了？再说，他们下狱，有钱打点，受不了罪；你呀，我的好兄弟，手里没硬的，准拴在尿桶上！这还算小事，碰巧了他们花钱一运动，闹个几年徒刑，官面上交待不下去，要不把你垫了背才怪。咱们不招谁不惹谁的，临完上天桥吃黑枣，冤不冤？你是明白人，明白人不吃眼前亏。对得起人喽，又！告诉你吧，好兄弟，天下就没有对得起咱们苦哥儿们的事！”

祥子害了怕。想起被大兵拉去的苦处，他会想象到下狱的滋味。“那么我得走，不管他们？”

“你管他们，谁管你呢？！”

祥子没话答对。愣了会儿，连他的良心也点了头：“好，我走！”

“就这么走吗？”孙侦探冷笑了一下。

祥子又迷了头。

“祥子，我的好伙计！你太傻了！凭我作侦探的，肯把你放了走？”

“那——”祥子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别装傻！”孙侦探的眼盯住祥子的：“大概你也有个积蓄，拿出来买条命！我一个月还没你挣的多，得吃得穿得养家，就仗着点外找儿，跟你说知心话！你想想，我能一撒巴掌把你放了不能？哥儿们的交情是交情，没交情我能来劝你吗？可是事情是事情，我不图点什么，难道教我一家子喝西北风？外场人用不着费话，你说真的吧！”

“得多少？”祥子坐在了床上。

“有多少拿多少，没准价儿！”

“我等着坐狱得了！”

“这可是你说的？可别后悔？”孙侦探的手伸入棉袍中，“看这个，祥子！我马上就可以拿你，你要拒捕的话，我开枪！我要马上把你带走，不要说钱呀，连你这身衣裳都一进狱门就得剥下来。你是明白人，自己合计合计得了！”

“有工夫挤我，干吗不挤挤曹先生？”祥子吭吃了半天才说出来。

“那是正犯，拿住呢有点赏，拿不住担‘不是’。你，你呀，我的傻兄弟，把你放了像放个屁；把你杀了像抹个臭虫！拿钱呢，你走你的；不拿，好，天桥见！别磨烦，来干脆的，这么大的人！再说，这点钱也不能我一个人独吞了，伙计们都得沾补点儿，不定分上几个子儿呢。这么便宜买条命还不干，我可就没了法！你有多少钱？”

祥子立起来，脑筋跳起多高，攥上了拳头。

“动手没你的，我先告诉你，外边还有一大帮人呢！快着，拿钱！我看面子，你别不知好歹！”孙侦探的眼神非常的难看了。

“我招谁惹谁了？”祥子带着哭音，说完又坐在床沿上。

“你谁也没招；就是碰在点儿上了！人就是得胎里富，咱们都是底儿上的。什么也甭再说了！”孙侦探摇了摇头，似有无限的感慨。“得了，自当是我委屈了你，别再磨烦了！”

祥子又想了会儿，没办法。他的手哆嗦着，把闷葫芦罐儿从被子里掏了出来。

“我看看！”孙侦探笑了，一把将瓦罐接过来，往墙上一碰。

祥子看着那些钱洒在地上，心要裂开。

“就是这点？”

祥子没出声，只剩了哆嗦。

“算了吧！我不赶尽杀绝，朋友是朋友。你可也得知道，这些钱儿买一条命，便宜事儿！”

祥子还没出声，哆嗦着要往起裹被褥。

“那也别动！”

“这么冷的……”祥子的眼瞪得发了火。

“我告诉你别动，就别动！滚！”

祥子咽了口气，咬了咬嘴唇，推门走出来。

雪已下了寸多厚，祥子低着头走。处处洁白，只有他的身后留着些大黑脚印。

十二

祥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把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哪怕想完只能哭一场呢，也好知道哭的是什么；事情变化得太快了，他的脑子已追赶不上。没有地方给他坐，到处是雪。小茶馆们已都上了门，十点多了；就是开着，他也不肯进去，他愿意找个清静地方，他知道自己眼眶中转着的泪随时可以落下来。

既没地方坐一坐，只好慢慢的走吧；可是，上哪里去呢？这个银白的世界，没有他坐下的地方，也没有他的去处；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饿着肚子的小鸟，与走投无路的人，知道什么叫作哀叹。

上哪儿去呢？这就成个问题，先不用想到别的了！下小店？不行！凭他这一身衣服，就能半夜里丢失点什么，先不说店里的虱子有多么可怕。上大一点店？去不起，他手里只有五块钱，而且是他的整部财产。上澡堂子？十二点上门，不能过夜。没地方去。

因为没地方去，才越觉得自己的窘迫。在城里混了这几年了，只落得一身衣服，和五块钱；连被褥都混没了！由这个，他想到了明天，明天怎办呢？拉车，还去拉车，哼，拉车的结果只是找不到个住处，只是剩下点钱被人家抢了去！作小买卖，只有五块钱的本钱，而连挑子扁担都得现买，况且哪个买卖准能挣出嚼谷呢？拉车可以平地弄个三毛四毛的，作小买卖既要本钱，而且没有谁能赚出三餐的希望。等把本钱都吃进去，再去拉车，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白白赔上五块钱？这五块钱不能轻易放手一角一分，这是最后的指望！当仆人去，不在行；伺候人，不会；洗衣裳作饭，不会！什么也不行，什么也不会，自己只是个傻大黑粗的废物！

不知不觉的，他来到了中海。到桥上，左右空旷，一眼望去，全是雪花。他这才似乎知道了雪还没住，摸一摸头上，毛线织的帽子已经很湿。桥上没人，连岗警也不知躲在哪里去了，有几盏电灯被雪花打的仿佛不住的眨眼。祥子看看四处的雪，心中茫然。

他在桥上立了许久，世界像是已经死去，没一点声音，没一点动静，灰白的雪花似乎得到了机会，慌乱的，轻快的，一劲儿往下落，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世界埋上。在这种静寂中，祥子听见自己的良心的微语。先不要管自己吧，还是得先回去看看曹家的人。只剩下曹太太与高妈，没一个男人！难道那最后的五块钱不是曹先生给的么？不敢再思索，他拔起腿就往回走，非常的快。

门外有些脚印，路上有两条新印的汽车道儿。难道曹太太已经走了吗？那个姓孙的为什么不拿她们呢？

不敢过去推门，恐怕又被人捉住。左右看，没人，他的心跳起来，试试看吧，反正也无家可归，被人逮住就逮住吧。轻轻推了推门，门开着呢。顺着墙根走了两步，看见了自己屋中的灯亮儿，自己的屋子！他要哭出来。弯着腰走过去，到窗外听了听，屋内咳嗽了一声，高妈的声音！他拉开了门。

“谁？哟，你！可吓死我了！”高妈捂着心口，定了定神，坐在了床上。“祥子，怎么回事呀？”

祥子回答不出，只觉得已经有许多年没见着她了似的，心中堵着一团热气。

“这是怎么啦？”高妈也要哭的样子的问：“你还没回来，先生打来电，叫我们上左宅，还说你马上就来。你来了，不是我给你开的门吗？我一瞧，你还同着个生人，我就一言没发呀，赶紧进去帮助太太收拾东西。你始终也没进去。黑灯下火的教我和太太瞎抓，少爷已经睡得香香的，生又从热被窝里往外抱。包好了包，又上书房去摘画儿，你是始终不照面儿，你是怎么啦？我问你！糙糙的收拾好了，我出来看你，好，你没影儿啦！太太气得——一半也是急得——直哆嗦。我只好打电叫车吧。可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空城计’，全走了哇。好，我跟太太横打了鼻梁（注：横打了鼻梁，即保证。），我说太太走吧，我看着。祥子回来呢，我马上赶到左宅去；不回来呢，我认了命！这是怎会说的！你是怎回事，说呀！”

祥子没的说。

“说话呀！愣着算得了事吗？到底是怎回事？”

“你走吧！”祥子好容易找到了一句话：“走吧！”

“你看家？”高妈的气消了点。

“见了先生，你就说，侦探逮住了我，可又，可又，没逮住我！”

“这像什么话呀？”高妈气得几乎要笑。

“你听着！”祥子倒挂了气：“告诉先生快跑，侦探说了，准能拿住先生。左宅也不是平安的地方。快跑！你走了，我跳到王家去，睡一夜。我把这块的大门锁上。明天，我去找我的事。对不起曹先生！”

“越说我越胡涂！”高妈叹了口气。“得啦，我走，少爷还许冻着了呢，赶紧看看去！见了先生，我就说祥子说啦，教先生快跑。今个晚上祥子锁上大门，跳到王家去睡；明天他去找事。是这么着不是？”

祥子万分惭愧的点了点头。

高妈走后，祥子锁好大门，回到屋中。破闷葫芦罐还在地上扔着，他拾起块瓦片看了看，照旧扔在地上。床上的铺盖并没有动。奇怪，到底是怎回事呢？难道孙侦探并非真的侦探？不能！曹先生要是没看出点危险来，何至于弃家逃走？不明白！不明白！他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床沿上。刚一坐下，好似惊了似的又立起来。不能在此久停！假若那个姓孙的再回来呢？！心中极快的转了转：对不住曹先生，不过高妈带回信去教他快跑，也总算过得去了。论良心，祥子并没立意欺人，而且自己受着委屈。自己的钱先丢了，没法再管曹先生的。自言自语的，他这样一边叨唠，一边儿往起收拾铺盖。

扛起铺盖，灭了灯，他奔了后院。把铺盖放下，手扒住墙头低声的叫：“老程！老程！”老程是王家的车夫。没人答应，祥子下了决心，先跳过去再说。把铺盖扔过去，落在雪上，没有什么声响。他的心跳了一阵。紧跟着又爬上墙头，跳了过去。在雪地上拾起铺盖，轻轻的去找老程。他知道老程的地方。大家好像都已睡了，全院中一点声儿也没有。祥子忽然感到作贼并不是件很难的事，他放了点胆子，脚踏实地的走，雪很瓷实，发着一点点响声。找到了老程的屋子，他咳嗽了一声。老程似乎是刚躺下：“谁？”

“我，祥子！你开开门！”祥子说得非常的自然，柔和，好像听见了老程的声音，就像听见个亲人的安慰似的。

老程开了灯，披着件破皮袄，开了门：“怎么啦？祥子！三更半夜的！”

祥子进去，把铺盖放在地上，就势儿坐在上面，又没了话。

老程有三十多岁，脸上与身上的肉都一疙瘩一块的，硬得出棱儿。平日，祥子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见面总点头说话儿。有时候，王太太与曹太太一同出去上街，他俩更有了在一处喝茶与休息的机会。祥子不十分佩服老程，老程跑得很快，可是慌里慌张，而且手老拿不稳车把似的。在为人上，老程虽然怪好的，可是有了这个缺点，祥子总不能完全钦佩他。

今天，祥子觉得老程完全可爱了。坐在那儿，说不出什么来，心中可是感激，亲热。刚才，立在中海的桥上；现在，与个熟人坐在屋里；变动的急剧，使他心中发空；同时也发着些热气。

老程又钻到被窝中去，指着破皮袄说：“祥子抽烟吧，兜儿里有，别野的。”别墅牌的烟自从一出世就被车夫们改为“别野”的。

祥子本不吸烟，这次好似不能拒绝，拿了支烟放在唇间吧唧着。

“怎么啦？”老程问：“辞了工？”

“没有，”祥子依旧坐在铺盖上，“出了乱子！曹先生一家子全跑啦，我也不敢独自看家！”

“什么乱子？”老程又坐起来。

“说不清呢，反正乱子不小，连高妈也走了！”

“四门大开，没人管？”

“我把大门给锁上了！”

“哼！”老程寻思了半天，“我告诉王先生一声儿去好不好？”说着，就要披衣裳。

“明天再说吧，事情简直说不清！”祥子怕王先生盘问他。

祥子说不清的那点事是这样：曹先生在个大学里教几点钟功课。学校里有个叫阮明的学生，一向跟曹先生不错，时常来找他谈谈。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阮明的思想更激烈，所以二人很说得来。不过，年纪与地位使他们有点小冲突：曹先生以教师的立场看，自己应当尽心的教书，而学生应当好好的交待功课，不能因为私人的感情而在成绩上马马虎虎。在阮明看呢，在这种破乱的世界里，一个有志的青年应当作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好坏可以暂且不管。他和曹先生来往，一来是为彼此还谈得来，二来是希望因为感情而可以得到够升级的分数，不论自己的考试成绩坏到什么地步。乱世的志士往往有些无赖，历史上有不少这样可原谅的例子。

到考试的时候，曹先生没有给阮明及格的分数。阮明的成绩，即使曹先生给他及格，也很富余的够上了停学。可是他特别的恨曹先生。他以为曹先生太不懂面子；面子，在中国是与革命有同等价值的。因为急于作些什么，阮明轻看学问。因为轻看学问，慢慢他习惯于懒惰，想不用任何的劳力而获得大家的钦佩与爱护；无论怎说，自己的思想是前进的呀！曹先生没有给他及格的分数，分明是不了解一个有志的青年；那么，平日可就别彼此套近乎呀！既然平日交情不错，而到考试的时候使人难堪，他以为曹先生为人阴险。成绩是无可补救了，停学也无法反抗，他想在曹先生身上泄泄怒气。既然自己失了学，那么就拉个教员来陪绑。这样，既能有些事做，而且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阮明不是什么好惹的！况且，若是能由这回事而打入一个新团体去，也总比没事可做强一些。

他把曹先生在讲堂上所讲的，和平日与他闲谈的，那些关于政治与社会问题的话编辑了一下，到党部去告发——曹先生在青年中宣传过激的思想。

曹先生也有个耳闻，可是他觉得很好笑。他知道自己的那点社会主义是怎样的不彻底，也晓得自己那点传统的美术爱好是怎样的妨碍着激烈的行动。可笑，居然落了个革命的导师的称号！可笑，所以也就不大在意，虽然学生和同事的都告诉他小心一些。镇定并不能——在乱世——保障安全。

寒假是肃清学校的好机会，侦探们开始忙着调查与逮捕。曹先生已有好几次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身后的人影使他由嬉笑改为严肃。他须想一想了：为造声誉，这是个好机会；下几天狱比放个炸弹省事，稳当，而有同样的价值。下狱是作要人的一个资格。可是，他不肯。他不肯将计就计的为自己造成虚假的名誉。凭着良心，他恨自己不能成个战士；凭着良心，他也不肯作冒牌的战士。他找了左先生去。

左先生有主意：“到必要的时候，搬到我这儿来，他们还不至于搜查我来！”左先生认识人；人比法律更有力。“你上这儿来住几天，躲避躲避。总算我们怕了他们。然后再去疏通，也许还得花上俩钱。面子足，钱到手，你再回家也就没事了。”

孙侦探知道曹先生常上左宅去，也知道一追紧了的时候他必定到左宅去。他们不敢得罪左先生，而得吓嚇就吓嚇曹先生。多咱把他赶到左宅去，他们才有拿钱的希望，而且很够面子。敲祥子，并不在侦探们的计划内，不过既然看见了祥子，带手儿的活，何必不先拾个十头八块的呢？

对了，祥子是遇到“点儿”上，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把一支烟烧完，祥子还是想不出道理来，他像被厨子提在手中的鸡，只知道缓一口气就好，没有别的主意。他很愿意和老程谈一谈，可是没话可说，他的话不够表现他的心思的，他领略了一切苦处，他的口张不开，像个哑巴。买车，车丢了；省钱，钱丢了；自己一切的努力只为别人来欺侮！谁也不敢招惹，连条野狗都得躲着，临完还是被人欺侮得出不来气！

先不用想过去的事吧，明天怎样呢？曹宅是不能再回去，上哪里去呢？“我在这儿睡一夜，行吧？”他问了句，好像条野狗找到了个避风的角落，暂且先忍一会儿；不过就是这点事也得要看明白了，看看妨碍别人与否。

“你就在这儿吧，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地上行吗？上来挤挤也行呀！”

祥子不肯上去挤，地上就很好。

老程睡去，祥子来回的翻腾，始终睡不着。地上的凉气一会儿便把褥子冰得像一张铁，他蜷着腿，腿肚子似乎还要转筋。门缝子进来的凉风，像一群小针似的往头上刺。他狠狠的闭着眼，蒙上了头，睡不着。听着老程的呼声，他心中急躁，恨不能立起来打老程一顿才痛快。越来越冷，冻得嗓子中发痒，又怕把老程咳嗽醒了。

睡不着，他真想偷偷的起来，到曹宅再看看。反正事情是吹了，院中又没有人，何不去拿几件东西呢？自己那么不容易省下的几个钱，被人抢去，为曹宅的事而被人抢去，为什么不可以去偷些东西呢。为曹宅的事丢了钱，再由曹宅给赔上，不是正合适么？这么一想，他的眼亮起来，登时忘记了冷；走哇！那么不容易得到的钱，丢了，再这么容易得回来，走！

已经坐起来，又急忙的躺下去，好像老程看着他呢！心中跳了起来。不，不能当贼，不能！刚才为自己脱干净，没去作到曹先生所嘱咐的，已经对不起人；怎能再去偷他呢？不能去！穷死，不偷！

怎知道别人不去偷呢？那个姓孙的拿走些东西又有谁知道呢？他又坐了起来。远处有个狗叫了几声。他又躺下去。还是不能去，别人去偷，偷吧，自己的良心无愧。自己穷到这样，不能再教心上多个黑点儿！

再说，高妈知道他到王家来，要是夜间丢了东西，是他也得是他，不是他也得是他！他不但不肯去偷了，而且怕别人进去了。真要是在这一夜里丢了东西，自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他不冷了，手心上反倒见了点汗。怎办呢？跳回宅里去看着？不敢。自己的命是拿钱换出来的，不能再自投罗网。不去，万一丢了东西呢？

想不出主意。他又坐起来，弓着腿坐着，头几乎挨着了膝。头很沉，眼也要闭上，可是不敢睡。夜是那么长，只没有祥子闭一闭眼的时间。

坐了不知多久，主意不知换了多少个。他忽然心中一亮，伸手去推老程：“老程！老程！醒醒！”

“干吗？”老程非常的不愿睁开眼：“撒尿，床底下有夜壶。”

“你醒醒！开开灯！”

“有贼是怎着？”老程迷迷忽忽的坐起来。

“你醒明白了？”

“嗯！”

“老程，你看看！这是我的铺盖，这是我的衣裳，这是曹先生给的五块钱；没有别的了？”

“没了；干吗？”老程打了个哈欠。

“你醒明白了？我的东西就是这些，我没拿曹家一草一木？”

“没有！咱哥儿们，久吃宅门的，手上粘赘还行吗？干得着，干；干不着，不干；不能拿人家东西！就是这个事呀？”

“你看明白了？”

老程笑了：“没错儿！我说，你不冷呀？”

“行！”

十三

因有雪光，天仿佛亮得早了些。快到年底，不少人家买来鸡喂着，鸡的鸣声比往日多了几倍。处处鸡啼，大有些丰年瑞雪的景况。祥子可是一夜没睡好。到后半夜，他忍了几个盹儿，迷迷糊糊的，似睡不睡的，像浮在水上那样忽起忽落，心中不安。越睡越冷，听到了四外的鸡叫，他实在撑不住了。不愿惊动老程，他蜷着腿，用被子堵上嘴咳嗽，还不敢起来。忍着，等着，心中非常的焦躁。好容易等到天亮，街上有了大车的轮声与赶车人的呼叱，他坐了起来。坐着也是冷，他立起来，系好了纽扣，开开一点门缝向外看了看。雪并没有多么厚，大概在半夜里就不下了；天似乎已晴，可是灰渌渌的看不甚清，连雪上也有一层很淡的灰影似的。一眼，他看到昨夜自己留下的大脚印，虽然又被雪埋上，可是一坑坑的还看得很真。

一来为有点事作，二来为消灭痕迹，他一声没出，在屋角摸着把笤帚，去扫雪。雪沉，不甚好扫，一时又找不到大的竹帚，他把腰弯得很低，用力去刮揸；上层的扫去，贴地的还留下一些雪粒，好像已抓住了地皮。直了两回腰，他把整个的外院全扫完，把雪都堆在两株小柳树的底下。他身上见了点汗，暖和，也轻松了一些。跺了跺脚，他吐了口长气，很长很白。

进屋，把笤帚放在原处，他想往起收拾铺盖。老程醒了，打了个哈欠，口还没并好，就手就说了话：“不早啦吧？”说得音调非常的复杂。说完，擦了擦泪，顺手向皮袄袋里摸出支烟来。吸了两口烟，他完全醒明白了。“祥子，你先别走！等我去打点开水，咱们热热的来壶茶喝。这一夜横是够你受的！”

“我去吧？”祥子也递个和气。但是，刚一说出，他便想起昨夜的恐怖，心中忽然堵成了一团。

“不；我去！我还得请请你呢！”说着，老程极快的穿上衣裳，纽扣通体没扣，只将破皮袄上拢了根搭包，叼着烟卷跑出去：“喝！院子都扫完了？你真成！请请你！”

祥子稍微痛快了些。

待了会儿，老程回来了，端着两大碗甜浆粥，和不知多少马蹄烧饼与小焦油炸鬼。“没沏茶，先喝点粥吧，来，吃吧；不够，再去买；没钱，咱赊得出来；干苦活儿，就是别缺着嘴，来！”

天完全亮了，屋中冷清清的明亮，二人抱着碗喝起来，声响很大而甜美。谁也没说话，一气把烧饼油鬼吃净。

“怎样？”老程剔着牙上的一个芝麻。

“该走了！”祥子看着地上的铺盖卷。

“你说说，我到底还没明白是怎回子事！”老程递给祥子一支烟，祥子摇了摇头。

想了想，祥子不好意思不都告诉给老程了。结结巴巴的，他把昨夜晚的事说了一遍，虽然很费力，可是说得不算不完全。

老程撇了半天嘴，似乎想过点味儿来。“依我看哪，你还是找曹先生去。事情不能就这么搁下，钱也不能就这么丢了！你刚才不是说，曹先生嘱咐了你，教你看事不好就跑？那么，你一下车就教侦探给堵住，怪谁呢？不是你不忠心哪，是事儿来得太邪，你没法儿不先顾自己的命！教我看，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你去，找曹先生去，把前后的事一五一十都对他实说，我想，他必不能怪你，碰巧还许赔上你的钱！你走吧，把铺盖放在这儿，早早的找他去。天短，一出太阳就得八点，赶紧走你的！”

祥子活了心，还有点觉得对不起曹先生，可是老程说得也很近情理——侦探拿枪堵住自己，怎能还顾得曹家的事呢？

“走吧！”老程又催了句。“我看昨个晚上你是有点绕住了；遇上急事，谁也保不住迷头。我现在给你出的道儿准保不错，我比你岁数大点，总多经过些事儿。走吧，这不是出了太阳？”

朝阳的一点光，借着雪，已照明了全城。蓝的天，白的雪，天上有光，雪上有光，蓝白之间闪起一片金花，使人痛快得睁不开眼！祥子刚要走，有人敲门。老程出去看，在门洞儿里叫：“祥子！找你的！”

左宅的王二，鼻子冻得滴着清水，在门洞儿里跺去脚上的雪。老程见祥子出来，让了句：“都里边坐！”三个人一同来到屋中。

“那什么，”王二搓着手说，“我来看房，怎么进去呀，大门锁着呢。那什么，雪后寒，真冷！那什么，曹先生，曹太太，都一清早就走了；上天津，也许是上海，我说不清。左先生嘱咐我来看房。那什么，可真冷！”

祥子忽然的想哭一场！刚要依着老程的劝告，去找曹先生，曹先生会走了。愣了半天，他问了句：“曹先生没说我什么？”

“那什么，没有。天还没亮，就都起来了，简直顾不得说话了。火车是，那什么，七点四十分就开！那什么，我怎么过那院去？”王二急于要过去。

“跳过去！”祥子看了老程一眼，仿佛是把王二交给了老程，他拾起自己的铺盖卷来。

“你上哪儿？”老程问。

“人和厂子，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这一句话说尽了祥子心中的委屈，羞愧，与无可如何。他没别的办法，只好去投降！一切的路都封上了，他只能在雪白的地上去找那黑塔似的虎妞。他顾体面，要强，忠实，义气；都没一点用处，因为有条“狗”命！

老程接了过来：“你走你的吧。这不是当着王二，你一草一木也没动曹宅的！走吧。到这条街上来的时候，进来聊会子，也许我打听出来好事，还给你荐呢。你走后，我把王二送到那边去。有煤呀？”

“煤，劈柴，都在后院小屋里。”祥子扛起来铺盖。

街上的雪已不那么白了，马路上的被车轮轧下去，露出点冰的颜色来。土道上的，被马踏的已经黑一块白一块，怪可惜的。祥子没有想什么，只管扛着铺盖往前走。一气走到了人和车厂。他不敢站住，只要一站住，他知道就没有勇气进去。他一直的走进去，脸上热得发烫。他编好了一句话，要对虎妞说：“我来了，瞧着办吧！怎办都好，我没了法儿！”及至见了她，他把这句话在心中转了好几次，始终说不出来，他的嘴没有那么便利。

虎妞刚起来，头发髭髭着，眼泡儿浮肿着些，黑脸上起着一层小白的鸡皮疙瘩，像拔去毛的冻鸡。

“哟！你回来啦！”非常的亲热，她的眼中笑得发了些光。

“赁给我辆车！”祥子低着头看鞋头上未化净的一些雪。

“跟老头子说去，”她低声的说，说完向东间一努嘴。

刘四爷正在屋里喝茶呢，面前放着个大白炉子，火苗有半尺多高。见祥子进来，他半恼半笑的说：“你这小子还活着哪？！忘了我啦！算算，你有多少天没来了？事情怎样？买上车没有？”

祥子摇了摇头，心中刺着似的疼。“还得给我辆车拉，四爷！”

“哼，事又吹了！好吧，自己去挑一辆！”刘四爷倒了碗茶，“来，先喝一碗。”

祥子端起碗来，立在火炉前面，大口的喝着。茶非常的烫，火非常的热，他觉得有点发困。把碗放下，刚要出来，刘四爷把他叫住了。

“等等走，你忙什么？告诉你：你来得正好。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呢，请请客。你帮几天忙好了，先不必去拉车。他们，”刘四爷向院中指了指，“都不可靠，我不愿意教他们吊儿啷当的瞎起哄。你帮帮好了。该干什么就干，甭等我说。先去扫扫雪，晌午我请你吃火锅。”

“是了，四爷！”祥子想开了，既然又回到这里，一切就都交给刘家父女吧；他们爱怎么调动他，都好，他认了命！

“我说是不是？”虎姑娘拿着时候（注：拿着时候，即估量着到了一个适当的时刻。）进来了，“还是祥子，别人都差点劲儿。”

刘四爷笑了。祥子把头低得更往下了些。

“来，祥子！”虎妞往外叫他，“给你钱，先去买扫帚，要竹子的，好扫雪。得赶紧扫，今天搭棚的就来。”走到她的屋里，她一边给祥子数钱，一边低声的说：“精神着点！讨老头子的喜欢！咱们的事有盼望！”

祥子没言语，也没生气。他好像是死了心，什么也不想，给它个混一天是一天。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有活儿就作，手脚不闲着，几转就是一天，自己顶好学拉磨的驴，一问三不知，只会拉着磨走。

他可也觉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很高兴。虽然不肯思索，不肯说话，不肯发脾气，但是心中老堵一块什么，在工作的时候暂时忘掉，只要有会儿闲工夫，他就觉出来这块东西——绵软，可是老那么大；没有什么一定的味道，可是噎得慌，像块海绵似的。心中堵着这块东西，他强打精神去作事，为是把自己累得动也不能动，好去闷睡。把夜里的事交给梦，白天的事交给手脚，他仿佛是个能干活的死人。他扫雪，他买东西，他去定煤气灯，他刷车，他搬桌椅，他吃刘四爷的犒劳饭，他睡觉，他什么也不知道，口里没话，心里没思想，只隐隐的觉到那块海绵似的东西！

地上的雪扫净，房上的雪渐渐化完，棚匠“喊高儿”上了房，支起棚架子。讲好的是可着院子（注：可着院子，即与院子的面积一样大小。）的暖棚，三面挂檐，三面栏杆，三面玻璃窗户。棚里有玻璃隔扇，挂画屏，见木头就包红布。正门旁门一律挂彩子，厨房搭在后院。刘四爷，因为庆九，要热热闹闹的办回事，所以第一要搭个体面的棚。天短，棚匠只扎好了棚身，上了栏杆和布，棚里的花活和门上的彩子，得到第二天早晨来挂。刘四爷为这个和棚匠大发脾气，气得脸上飞红。因为这个，他派祥子去催煤气灯，厨子，千万不要误事。其实这两件绝不会误下，可是老头子不放心。祥子为这个刚跑回来，刘四爷又教他去给借麻将牌，借三四副，到日子非痛痛快快的赌一下不可。借来牌，又被派走去借留声机，作寿总得有些响声儿。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会儿，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着手儿走比跑还累得慌；末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

“好小子！你成！我要有你这么个儿子，少教我活几岁也是好的！歇着去吧，明天还有事呢！”

虎妞在一旁，向祥子挤了挤眼。

第二天早上，棚匠来找补活。彩屏悬上，画的是“三国”里的战景，三战吕布，长坂坡，火烧连营等等，大花脸二花脸都骑马持着刀枪。刘老头子仰着头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紧跟着家伙铺来卸家伙：棚里放八个座儿，围裙椅垫凳套全是大红绣花的。一份寿堂，放在堂屋，香炉蜡扦都是景泰蓝的，桌前放了四块红毡子。刘老头子马上教祥子去请一堂苹果，虎妞背地里掖给他两块钱，教他去叫寿桃寿面，寿桃上要一份儿八仙人，作为是祥子送的。苹果买到，马上摆好；待了不大会儿，寿桃寿面也来到，放在苹果后面，大寿桃点着红嘴，插着八仙人，非常大气。

“祥子送的，看他多么有心眼！”虎妞堵着爸爸的耳根子吹嘘，刘四爷对祥子笑了笑。

寿堂正中还短着个大寿字，照例是由朋友们赠送，不必自己预备。现在还没有人送来，刘四爷性急，又要发脾气：谁家的红白事，我都跑到前面，到我的事情上了，给我个干撂台，×他妈妈的！”

“明天二十六，才落座儿，忙什么呀？”虎妞喊着劝慰。

“我愿意一下子全摆上；这么零零碎碎的看着揪心！我说祥子，水月灯（注：水月灯，即煤气灯。）今天就得安好，要是过四点还不来，我剐了他们！”

“祥子，你再去催！”虎妞故意倚重他，总在爸的面前喊祥子作事，祥子一声不出，把话听明白就走。

“也不是我说，老爷子，”她撇着点嘴说，“要是有儿子，不像我就得像祥子！可惜我错投了胎。那可也无法。其实有祥子这么个干儿子也不坏！看他，一天连个屁也不放，可把事都作了！”

刘四爷没答碴儿，想了想：“话匣子呢？唱唱！”

不知道由哪里借来的破留声机，每一个声音都像踩了猫尾巴那么叫得钻心！刘四爷倒不在乎，只要有点声响就好。

到下午，一切都齐备了，只等次日厨子来落座儿。刘四爷各处巡视了一番，处处花红柳绿，自己点了点头。当晚，他去请了天顺煤铺的先生给管账，先生姓冯，山西人，管账最仔细。冯先生马上过来看了看，叫祥子去买两份红账本，和一张顺红笺。把红笺裁开，他写了些寿字，贴在各处。刘四爷觉得冯先生真是心细，当时要再约两手，和冯先生打几圈麻将。冯先生晓得刘四爷的厉害，没敢接碴儿。

牌没打成，刘四爷挂了点气，找来几个车夫，“开宝，你们有胆子没有？”

大家都愿意来，可是没胆子和刘四爷来，谁不知道他从前开过宝局！

“你们这群玩艺，怎么活着来的！”四爷发了脾气。“我在你们这么大岁数的时候，兜里没一个小钱也敢干，输了再说；来！”

“来铜子儿的？”一个车夫试着步儿问。

“留着你那铜子吧，刘四不哄孩子玩！”老头子一口吞了一杯茶，摸了摸秃脑袋。“算了，请我来也不来了！我说，你们去告诉大伙儿：明天落座儿，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着车乱挤！明天的车份儿不要了，四点收车。白教你们拉一天车，都心里给我多念道点吉祥话儿，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给你们摆，六大碗，俩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都穿上大褂，谁短撅撅的进来把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冷荤，六个炒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待明白了，别看着眼馋。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人心的给我出十大枚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子儿不拿，干给我磕三个头，我也接着。就是得规规矩矩，明白了没有？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早回来可不行！听明白了没有？”

“明天有拉晚儿的，四爷，”一个中年的车夫问，“怎么四点就收车呢？”

“拉晚的十一点以后再回来！反正就别在棚里有人的时候乱挤！你们拉车，刘四并不和你们同行，听明白了没有？”

大家都没的可说了，可是找不到个台阶走出去，立在那里又怪发僵；刘四爷的话使人人心中窝住一点气愤不平。虽然放一天车份是个便宜，可是谁肯白吃一顿，至少还不得出上四十铜子的礼；况且刘四的话是那么难听，仿佛他办寿，他们就得老鼠似的都藏起去。再说，正日子二十七不准大家出车，正赶上年底有买卖的时候，刘四牺牲得起一天的收入，大家陪着“泡”（注：泡，消磨的意思，是一种故意的行为。）一天可受不住呢！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在那里立着，心中并没有给刘四爷念着吉祥话儿。

虎妞扯了祥子一下，祥子跟她走出来。

大家的怒气仿佛忽然找到了出路，都瞪着祥子的后影。这两天了，大家都觉得祥子是刘家的走狗，死命的巴结，任劳任怨的当碎催（注：碎催，即打杂儿的。）。祥子一点也不知道这个，帮助刘家作事，为是支走心中的烦恼；晚上没话和大家说，因为本来没话可说。他们不知道他的委屈，而以为他是巴结上了刘四爷，所以不屑于和他们交谈。虎妞的照应祥子，在大家心中特别的发着点酸味，想到目前的事，刘四爷不准他们在喜棚里来往，可是祥子一定可以吃一整天好的；同是拉车的，为什么有三六九等呢？看，刘姑娘又把祥子叫出去！大家的眼跟着祥子，腿也想动，都搭讪着走出来。刘姑娘正和祥子在煤气灯底下说话呢。大家彼此点了点头。

十四

刘家的事办得很热闹。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更足以自傲的是许多老朋友也赶着来贺喜。由这些老友，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而且“改良”。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以职业说，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他阔，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已越混越低，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他觉得自己确是高出他们一头，他“改了良”。连赌钱，他都预备下麻将牌，比押宝就透着文雅了许多。

可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过惯了独身的生活，他原想在寿日来的人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没想到会也来了些女客。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没有老伴儿，只有个女儿，而且长得像个男子。假若虎妞是个男子，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或者也就不这么孤苦伶仃的了。是的，自己什么也不缺，只缺个儿子。自己的寿数越大，有儿子的希望便越小，祝寿本是件喜事，可是又似乎应落泪。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一切还不是白饶？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他大模大样的承受，仿佛觉出自己是鳌里夺尊的一位老英雄。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看着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他又羡慕，又忌妒，又不敢和孩子们亲近，不亲近又觉得自己别扭。他要闹脾气，又不肯登时发作，他知道自己是外场人，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不再受这个罪。

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

八点多就开了饭，车夫们都有点不愿意。虽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车份儿，可是今天谁也没空着手来吃饭，一角也罢，四十子儿也罢，大小都有份儿礼金。平日，大家是苦汉，刘四是厂主；今天，据大家看，他们是客人，不应当受这种待遇。况且，吃完就得走，还不许拉出车去，大年底下的！

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滚之列，可是他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一来是早吃完好去干事，二来是显着和气。和大家一齐坐下，大家把对刘四的不满意都挪到他身上来。刚一落座，就有人说了：“哎，您是贵客呀，怎和我们坐在一处？”祥子傻笑了一下，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意味。这几天了，他自己没开口说过闲话，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了。

大家对刘四不敢发作，只好多吃他一口吧；菜是不能添，酒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拿酒杀气。有的闷喝，有的猜开了拳；刘老头子不能拦着他们猜拳。祥子看大家喝，他不便太不随群，也就跟着喝了两盅。喝着喝着，大家的眼睛红起来，嘴不再受管辖。有的就说：“祥子，骆驼，你这差事美呀！足吃一天，伺候着老爷小姐！赶明儿你不必拉车了，顶好跟包去！”祥子听出点意思来，也还没往心中去；从他一进人和厂，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英雄好汉，一切都听天由命。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他纳住了气。有的又说了：“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咱们凭力气挣钱，人家祥子是内功！”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祥子觉出大家是“咬”他，但是那么大的委屈都受了，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他还没出声。邻桌的人看出便宜来，有的伸着脖子叫：“祥子，赶明儿你当了厂主，别忘了哥儿们哪！”祥子还没言语，本桌上的人又说了：“说话呀，骆驼！”

祥子的脸红起来，低声说了句：“我怎能当厂主？！”

“哼，你怎么不能呢，眼看着就咚咚嚓（注：咚咚嚓，娶亲时的鼓乐声，隐喻娶亲。）啦！”

祥子没绕搭过来，“咚咚嚓”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的猜到那是指着他与虎妞的关系而言。他的脸慢慢由红而白，把以前所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来，全堵在心上。几天的容忍缄默似乎不能再维持，像憋足了的水，遇见个出口就要激冲出去。正当这个工夫，一个车夫又指着他的脸说：“祥子，我说你呢，你才真是‘哑巴吃扁食——心里有数儿’呢。是不是，你自己说，祥子？祥子？”

祥子猛的立了起来，脸上煞白，对着那个人问：“出去说，你敢不敢？”

大家全愣住了。他们确是有心“咬”他，撇些闲盘儿，可是并没预备打架。

忽然一静，像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祥子独自立在那里，比别人都高着许多，他觉出自己的孤立。但是气在心头，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他钉了一句：“有敢出去的没有？”

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几乎是一齐的：“得了，祥子，逗着你玩呢！”

刘四爷看见了：“坐下，祥子！”然后向大家，“别瞧谁老实就欺侮谁，招急了我把你们全踢出去！快吃！”

祥子离了席。大家用眼梢儿瞭着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不大一会儿，又嘁嘁喳喳的说起来，像危险已过的林鸟，又轻轻的啾啾。

祥子在门口蹲了半天，等着他们。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自己什么都没了，给它个不论秧子吧！

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并没再找寻他。虽然没打成，他到底多少出了点气。继而一想，今天这一举，可是得罪了许多人。平日，自己本来就没有知己的朋友，所以才有苦无处去诉；怎能再得罪人呢？他有点后悔。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胃中横着，有点发痛。他立起来，管它呢，人家那三天两头打架闹饥荒的不也活得怪有趣吗？老实规矩就一定有好处吗？这么一想，他心中给自己另画出一条路来，在这条路上的祥子，与以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这是个见人就交朋友，而处处占便宜，喝别人的茶，吸别人的烟，借了钱不还，见汽车不躲，是个地方就撒尿，成天际和巡警们耍骨头，拉到“区”里去住两三天不算什么。是的，这样的车夫也活着，也快乐，至少是比祥子快乐。好吧，老实，规矩，要强，既然都没用，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不但是不错，祥子想，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汉的气概，天不怕，地不怕，绝对不低着头吃哑巴亏。对了！应当这么办！坏嘎嘎是好人削成的。

反倒有点后悔，这一架没能打成。好在不忙，从今以后，对谁也不再低头。

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的都搁在一处，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这几天了，姑娘特别的听话，哼，因为祥子回来了！看她的眼，老跟着他。老头子把这点事存在心里，就更觉得凄凉难过。想想看吧，本来就没有儿子，不能火火炽炽的凑起个家庭来；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祥子的确不错，但是提到儿婿两当，还差得多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打过群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没那个便宜事！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刘四自幼便是放屁崩坑儿的人！

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他越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了掌灯以后，客人陆续的散去，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没走，凑起麻将来。看着院内的空棚，被水月灯照得发青，和撤去围裙的桌子，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乘着自己有口活气，应当发发威！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怒气便拐了弯儿，越看姑娘越不顺眼。祥子在棚里坐着呢，人模狗样的，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像块玉石。老头子怎看这一对儿，怎别扭！

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着，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既为讨大家的称赞，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儿。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赶到过午，因有点疲乏，就觉出讨厌，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了，眉毛自己叫着劲，老直立着。

七点多钟了，刘四爷有点发困，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儿牌，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而说打牌不痛快，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大家不愿中途改变，他只好在一旁坐着。为打起点精神，他还要再喝几盅，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而且抱怨厨子赚钱太多了，菜并不丰满。由这一点上说起，他把白天所觉到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棚，家伙座儿（注：家伙座儿，即成套的桌椅食具。），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都捉了他的大头，都冤枉！

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进了二十五条寿幛，三堂寿桃寿面，一坛儿寿酒，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号数不少，可是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或一毛大洋。

听到这个报告，刘四爷更火啦。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吃着，就出一毛钱的人情？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脑袋！从此再也不办事，不能赔这份窝囊钱！不用说，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六十九岁的人了，反倒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老头子越想越气，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涂；心里这么想，嘴里就念道着，带着许多街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

朋友们还没走净，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叨唠什么，她不便于开口，省得反把事儿弄明了。由他叨唠去吧，都给他个装聋，也就过去了。

哪知道，老头子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她决定不吃这一套！他办寿，她跟着忙乱了好几天，反倒没落出好儿来，她不能容让！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也得讲理！她马上还了回去：

“你自己要花钱办事，碍着我什么啦？”

老头子遇到了反攻，精神猛然一振。“碍着你什么了？简直的就跟你！你当我的眼睛不管闲事哪？”

“你看见什么啦？我受了一天的累，临完拿我杀气呀，先等等！说吧，你看见了什么？”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嘴非常的灵便。

“你甭看着我办事，你眼儿热！看见？我早就全看见了，哼！”

“我干吗眼儿热呀？！”她摇晃着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刘四往棚里一指——祥子正弯着腰扫地呢。

“他呀？”虎妞心里哆嗦了一下，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哼！他怎样？”

“不用揣着明白的，说胡涂的！”老头子立了起来。“要他没我，要我没他，干脆的告诉你得了。我是你爸爸！我应当管！”

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怎办呢？她的脸红起来，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好像一块煮老了的猪肝，颜色复杂而难看。她有点疲乏；被这一激，又发着肝火，想不出主意，心中很乱。她不能就这么窝回去，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不妥当的主意也比没主意好，她向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软！好吧，爽性来干脆的吧，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

“今儿个都说清了也好，就打算是这么笔账儿吧，你怎样呢？我倒要听听！这可是你自己找病，别说我有心气你！”

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为抵抗他们的声音，大家把牌更摔得响了一些，而且嘴里叫唤着红的，碰……

祥子把事儿已听明白，照旧低着头扫地，他心中有了底；说翻了，揍！

“你简直的是气我吗！”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儿？甭打算，我还得活些年呢！”

“甭摆闲盘，你怎办吧？”虎妞心里噗通，嘴里可很硬。

“我怎办？不是说过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

祥子把笤帚扔了，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说谁呢？”

刘四狂笑起来：“哈哈，你这小子要造反吗？说你哪，说谁！你给我马上滚！看着你不错，赏你脸，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滚！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上他妈的这儿找便宜来啦，啊？”

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爷又和个车夫吵闹，依旧不肯抬头看看。

祥子没有个便利的嘴，想要说的话很多，可是一句也不到舌头上来。他呆呆的立在那里，直着脖子咽唾沫。

“给我滚！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我往外掏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哼！”老头子有点纯为唬吓祥子而唬吓了，他心中恨祥子并不像恨女儿那么厉害，就是生着气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

“好了，我走！”祥子没话可说，只好赶紧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斗嘴他是斗不过他们的。

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看见刘四爷骂祥子，大家还记着早晨那一场，觉得很痛快。及至听到老头子往外赶祥子，他们又向着他了——祥子受了那么多的累，过河拆桥，老头子翻脸不认人，他们替祥子不平。有的赶过来问：“怎么了，祥子？”祥子摇了摇头。

“祥子你等等走！”虎妞心中打了个闪似的，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急不如快，得赶紧抓住祥子，别鸡也飞蛋也打了！“咱们俩的事，一条绳拴着俩蚂蚱，谁也跑不了！你等等，等我说明白了！”她转过头来，冲着老头子：“干脆说了吧，我已经有了，祥子的！他上哪儿我也上哪儿！你是把我给他呢？还是把我们俩一齐赶出去？听你一句话！”

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把最后的一招这么早就拿出来。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了这步天地。但是，事已至此，他不能服软，特别是在大家面前。“你真有脸往外说，我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他打了自己个嘴巴。“呸！好不要脸！”

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觉出点不大是味来，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回事，搭不上嘴；有的立起来，有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牌。

话都说出来，虎妞反倒痛快了：“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你什么屎没拉过？我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儿：男大当娶，女大当聘，你六十九了，白活！这不是当着大众，”她向四下里一指，“咱们弄清楚了顶好，心明眼亮！就着这个喜棚，你再办一通儿事得了！”

“我？”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我放把火把棚烧了，也不能给你用！”

“好！”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声音非常的难听，“我卷起铺盖一走，你给我多少钱？”

“钱是我的，我爱给谁才给！”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心中有些难过，但是为斗这口气，他狠了心。

“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你想想，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才怪，咱们凭良心吧！”她的眼又找到祥子，“你说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里，没有一句话可说。

十五

讲动武，祥子不能打个老人，也不能打个姑娘。他的力量没地方用。耍无赖，只能想想，耍不出。论虎妞这个人，他满可以跺脚一跑。为目前这一场，她既然和父亲闹翻，而且愿意跟他走；骨子里的事没人晓得，表面上她是为祥子而牺牲；当着大家面前，他没法不拿出点英雄气儿来。他没话可说，只能立在那里，等个水落石出；至少他得作到这个，才能像个男子汉。

刘家父女只剩了彼此瞪着，已无话可讲；祥子是闭口无言。车夫们，不管向着谁吧，似乎很难插嘴。打牌的人们不能不说话了，静默得已经很难堪。不过，大家只能浮面皮的敷衍几句，劝双方不必太挂火，慢慢的说，事情没有过不去的。他们只能说这些，不能解决什么，也不想解决什么。见两方面都不肯让步，那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有机会便溜了吧。

没等大家都溜净，虎姑娘抓住了天顺煤厂的冯先生：“冯先生，你们铺子里不是有地方吗？先让祥子住两天。我们的事说办就快，不能长占住你们的地方。祥子你跟冯先生去，明天见，商量商量咱们的事。告诉你，我出回门子，还是非坐花轿不出这个门！冯先生，我可把他交给你了，明天跟你要人！”

冯先生直吸气，不愿负这个责任。祥子急于离开这里，说了句：“我跑不了！”

虎姑娘瞪了老头子一眼，回到自己屋中，娽（注：娽（ｚｈā ｌɑ），尖声。）着嗓子哭起来，把屋门从里面锁上。

冯先生们把刘四爷也劝进去，老头子把外场劲儿又拿出来，请大家别走，还得喝几盅：“诸位放心，从此她是她，我是我，再也不吵嘴。走她的，只当我没有过这么个丫头。我外场一辈子，脸教她给丢净！倒退二十年，我把她们俩全活劈了！现在，随她去；打算跟我要一个小铜钱，万难！一个子儿不给！不给！看她怎么活着！教她尝尝，她就晓得了，到底是爸爸好，还是野汉子好！别走，再喝一盅！”

大家敷衍了几句，都急于躲避是非。

祥子上了天顺煤厂。

事情果然办得很快。虎妞在毛家湾一个大杂院里租到两间小北房；马上找了裱糊匠糊得四白落地；求冯先生给写了几个喜字，贴在屋中。屋子糊好，她去讲轿子：一乘满天星的轿子，十六个响器，不要金灯，不要执事。一切讲好，她自己赶了身红绸子的上轿衣；在年前赶得，省得不过破五就动针。喜日定的是大年初六，既是好日子，又不用忌门。她自己把这一切都办好，告诉祥子去从头至脚都得买新的：“一辈子就这么一回！”

祥子手中只有五块钱！

虎妞又瞪了眼：“怎么？我交给你那三十多块呢？”

祥子没法不说实话了，把曹宅的事都告诉了她。她眨巴着眼似信似疑的：“好吧，我没工夫跟你吵嘴，咱们各凭良心吧！给你这十五块吧！你要是到日子不打扮得像个新人，你可提防着！”

初六，虎妞坐上了花轿。没和父亲过一句话，没有弟兄的护送，没有亲友的祝贺；只有那些锣鼓在新年后的街上响得很热闹，花轿稳稳的走过西安门，西四牌楼，也惹起穿着新衣的人们——特别是铺户中的伙计—— 一些羡慕，一些感触。

祥子穿着由天桥买来的新衣，红着脸，戴着三角钱一顶的缎小帽。他仿佛忘了自己，而傻傻忽忽的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他由一个煤铺迁入裱糊得雪白的新房，不知道是怎回事：以前的事正如煤厂里，一堆堆都是黑的；现在茫然的进到新房，白得闪眼，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一种白的，渺茫的，闷气。屋里，摆着虎妞原有的桌椅与床；火炉与菜案却是新的；屋角里插着把五色鸡毛的撢子。他认识那些桌椅，可是对火炉，菜案，与鸡毛撢子，又觉得生疏。新旧的器物合在一处，使他想起过去，又担心将来。一切任人摆布，他自己既像个旧的，又像是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不认识了自己。他想不起哭，他想不起笑，他的大手大脚在这小而暖的屋中活动着，像小木笼里一只大兔子，眼睛红红的看着外边，看着里边，空有能飞跑的腿，跑不出去！虎妞穿着红袄，脸上抹着白粉与胭脂，眼睛溜着他。他不敢正眼看她。她也是既旧又新的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是姑娘，也是娘们；像女的，又像男的；像人，又像什么凶恶的走兽！这个走兽，穿着红袄，已经捉到他，还预备着细细的收拾他。谁都能收拾他，这个走兽特别的厉害，要一刻不离的守着他，向他瞪眼，向他发笑，而且能紧紧的抱住他，把他所有的力量吸尽。他没法脱逃。他摘了那顶缎小帽，呆呆的看着帽上的红结子，直到看得眼花—— 一转脸，墙上全是一颗颗的红点，飞旋着，跳动着，中间有一块更大的，红的，脸上发着丑笑的虎妞！

婚夕，祥子才明白：虎妞并没有怀了孕。像变戏法的，她解释给他听：“要不这么冤你一下，你怎会死心踏地的点头呢！我在裤腰上塞了个枕头！哈哈，哈哈！”她笑得流出泪来：“你个傻东西！甭提了，反正我对得起你；你是怎个人，我是怎个人？我愣和爸爸吵了，跟着你来，你还不谢天谢地？”

第二天，祥子很早就出去了。多数的铺户已经开了市，可是还有些家关着门。门上的春联依然红艳，黄的挂钱却有被风吹碎了的。街上很冷静，洋车可不少，车夫们也好似比往日精神了一些，差不离的都穿着双新鞋，车背后还有贴着块红纸儿的。祥子很羡慕这些车夫，觉得他们倒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自己是在个葫芦里憋闷了这好几天；他们都安分守己的混着，而他没有一点营生，在大街上闲晃。他不安于游手好闲，可是打算想明天的事，就得去和虎妞——他的老婆商议；他是在老婆——这么个老婆！——手里讨饭吃。空长了那么高的身量，空有那么大的力气，没用。他第一得先伺候老婆，那个红袄虎牙的东西；吸人精血的东西；他已不是人，而只是一块肉。他没了自己，只在她的牙中挣扎着，像被猫叼住的一个小鼠。他不想跟她去商议，他得走；想好了主意，给她个不辞而别。这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她是会拿枕头和他变戏法的女怪！他窝心，他不但想把那身新衣扯碎，也想把自己从内到外放在清水里洗一回，他觉得浑身都粘着些不洁净的，使人恶心的什么东西，教他从心里厌烦。他愿永远不再见她的面！

上哪里去呢？他没有目的地。平日拉车，他的腿随着别人的嘴走；今天，他的腿自由了，心中茫然。顺着西四牌楼一直往南，他出了宣武门：道是那么直，他的心更不会拐弯。出了城门，还往南，他看见个澡堂子。他决定去洗个澡。

脱得光光的，看着自己的肢体，他觉得非常的羞愧。下到池子里去，热水把全身烫得有些发木，他闭上了眼，身上麻麻酥酥的仿佛往外放射着一些积存的污浊。他几乎不敢去摸自己，心中空空的，头上流下大汗珠来。一直到呼吸已有些急促，他才懒懒的爬上来，浑身通红，像个初生下来的婴儿。他似乎不敢就那么走出来，围上条大毛巾，他还觉得自己丑陋；虽然汗珠劈嗒啪嗒的往下落，他还觉得自己不干净——心中那点污秽仿佛永远也洗不掉：在刘四爷眼中，在一切知道他的人眼中，他永远是个偷娘们的人！

汗还没完全落下去，他急忙的穿上衣服，跑了出来。他怕大家看他的赤身！出了澡堂，被凉风一飕，他觉出身上的轻松。街上也比刚才热闹的多了。响晴的天空，给人人脸上一些光华。祥子的心还是揪揪着，不知上哪里去好。往南，往东，再往南，他奔了天桥去。新年后，九点多钟，铺户的徒弟们就已吃完早饭，来到此地。各色的货摊，各样卖艺的场子，都很早的摆好占好。祥子来到，此处已经围上一圈圈的人，里边打着锣鼓。他没心去看任何玩艺，他已经不会笑。

平日，这里的说相声的，耍狗熊的，变戏法的，数来宝的，唱秧歌的，说鼓书的，练把式的，都能供给他一些真的快乐，使他张开大嘴去笑。他舍不得北平，天桥得算一半儿原因。每逢望到天桥的席棚，与那一圈一圈儿的人，他便想起许多可笑可爱的事。现在他懒得往前挤，天桥的笑声里已经没了他的份儿。他躲开人群，向清静的地方走，又觉得舍不得！不，他不能离开这个热闹可爱的地方，不能离开天桥，不能离开北平。走？无路可走！他还是得回去跟她——跟她！——去商议。他不能走，也不能闲着，他得退一步想，正如一切人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都得退一步想。什么委屈都受过了，何必单在这一点上叫真儿呢？他没法矫正过去的一切，那么只好顺着路儿往下走吧。

他站定了，听着那杂乱的人声，锣鼓响；看着那来来往往的人，车马，忽然想起那两间小屋。耳中的声音似乎没有了，眼前的人物似乎不见了，只有那两间白，暖，贴着红喜字的小屋，方方正正的立在面前。虽然只住过一夜，但是非常的熟习亲密，就是那个穿红袄的娘们仿佛也并不是随便就可以舍弃的。立在天桥，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在那两间小屋里，他有了一切。回去，只有回去才能有办法。明天的一切都在那小屋里。羞愧，怕事，难过，都没用；打算活着，得找有办法的地方去。

他一气走回来，进了屋门，大概也就刚交十一点钟。虎妞已把午饭作好：馏的馒头，熬白菜加肉丸子，一碟虎皮冻，一碟酱萝卜。别的都已摆好，只有白菜还在火上煨着，发出些极美的香味。她已把红袄脱去，又穿上平日的棉裤棉袄，头上可是戴着一小朵绒作的红花，花上还有个小金纸的元宝。祥子看了她一眼，她不像个新妇。她的一举一动都像个多年的媳妇，麻利，老到，还带着点自得的劲儿。虽然不像个新妇，可是到底使他觉出一点新的什么来；她作饭，收拾屋子；屋子里那点香味，暖气，都是他所未曾经验过的。不管她怎样，他觉得自己是有了家。一个家总有它的可爱处。他不知怎样好了。

“上哪儿啦？你！”她一边去盛白菜，一边问。

“洗澡去了。”他把长袍脱下来。

“啊！以后出去，言语一声！别这么大咧咧的甩手一走！”

他没言语。

“会哼一声不会？不会，我教给你！”

他哼了一声，没法子！他知道娶来一位母夜叉，可是这个夜叉会作饭，会收拾屋子，会骂他也会帮助他，教他怎样也不是味儿！他吃开了馒头。饭食的确是比平日的可口，热火；可是吃着不香，嘴里嚼着，心里觉不出平日狼吞虎咽的那种痛快，他吃不出汗来。

吃完饭，他躺在了炕上，头枕着手心，眼看着棚顶。

“嗨，帮着刷家伙！我不是谁的使唤丫头！”她在外间屋里叫。

很懒的他立起来，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帮忙。他平日非常的勤紧，现在他憋着口气来作事。在车厂子的时候，他常帮她的忙，现在越看她越讨厌，他永远没恨人像恨她这么厉害，他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有气，可是不肯发作，全圈在心里；既不能和她一刀两断，吵架是没意思的。在小屋里转转着，他感到整个的生命是一部委屈。

收拾完东西，她四下里扫了一眼，叹了口气。紧跟着笑了笑。“怎样？”

“什么？”祥子蹲在炉旁，烤着手；手并不冷，因为没地方安放，只好烤一烤。这两间小屋的确像个家，可是他不知道往哪里放手放脚好。

“带我出去玩玩？上白云观？不，晚点了；街上蹓蹓去？”她要充分的享受新婚的快乐。虽然结婚不成个样子，可是这么无拘无束的也倒好，正好和丈夫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的玩几天。在娘家，她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钱；只是没有个知心的男子。现在，她要捞回来这点缺欠，要大摇大摆的在街上，在庙会上，同着祥子去玩。

祥子不肯去。第一他觉得满世界带着老婆逛是件可羞的事，第二他以为这么来的一个老婆，只可以藏在家中；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越少在大家眼前显摆越好。还有，一出去，哪能不遇上熟人，西半城的洋车夫们谁不晓得虎妞和祥子，他不能去招大家在他背后嘀嘀咕咕。

“商量商量好不好？”他还是蹲在那里。

“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凑过来，立在炉子旁边。

他把手拿下去，放在膝上，呆呆的看着火苗。愣了好久，他说出一句来：“我不能这么闲着！”

“受苦的命！”她笑了一声。“一天不拉车，身上就痒痒，是不是？你看老头子，人家玩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开上车厂子。他也不拉车，也不卖力气，凭心路吃饭。你也得学着点，拉一辈子车又算老几？咱们先玩几天再说，事情也不单忙在这几天上，奔什么命？这两天我不打算跟你拌嘴，你可也别成心气我！”

“先商量商量！”祥子决定不让步。既不能跺脚一走，就得想办法作事，先必得站一头儿，不能打秋千似的来回晃悠。

“好吧，你说说！”她搬过个凳子来，坐在火炉旁。

“你有多少钱？”他问。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嘛！你不是娶媳妇呢，要娶那点钱，对不对？”

祥子像被一口风噎住，往下连咽了好几口气。刘老头子，和人和厂的车夫，都以为他是贪财，才勾搭上虎妞；现在，她自己这么说出来了！自己的车，自己的钱，无缘无故的丢掉，而今被压在老婆的几块钱底下；吃饭都得顺脊梁骨下去！他恨不能双手掐住她的脖子，掐！掐！掐！一直到她翻了白眼！把一切都掐死，而后自己抹了脖子。他们不是人，得死；他自己不是人，也死；大家不用想活着！

祥子立起来，想再出去走走；刚才就不应当回来。

看祥子的神色不对，她又软和了点儿：“好吧，我告诉你。我手里一共有五百来块钱。连轿子，租房——三份儿（注：三份儿，租房第一月付三个月的房租。），糊棚，作衣裳，买东西，带给你，归了包堆（注：归了包堆，即总共一起。）花了小一百，还剩四百来块。我告诉你，你不必着急。咱们给它个得乐且乐。你呢，成年际拉车出臭汗，也该漂漂亮亮的玩几天；我呢，当了这么些年老姑娘，也该痛快几天。等到快把钱花完，咱们还是求老头子去。我呢，那天要是不跟他闹翻了，决走不出来。现在我气都消了，爸爸到底是爸爸，他呢，只有我这么个女儿，你又是他喜爱的人，咱们服个软，给他陪个‘不是’，大概也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多么现成！他有钱，咱们正当正派的承受过来，一点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强似你去给人家当牲口！过两天，你就先去一趟；他也许不见你。一次不见，再去第二次；面子都给他，他也就不能不回心转意了。然后我再去，好歹的给他几句好听的，说不定咱们就能都搬回去。咱们一搬回去，管保挺起胸脯，谁也不敢斜眼看咱们；咱们要是老在这儿忍着，就老是一对黑人儿，你说是不是？”

祥子没有想到过这个。自从虎妞到曹宅找他，他就以为娶过她来，用她的钱买上车，自己去拉。虽然用老婆的钱不大体面，但是他与她的关系既是种有口说不出的关系，也就无可如何了。他没想到虎妞还有这么一招。把长脸往下一拉呢，自然这的确是个主意，可是祥子不是那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一想，他似乎明白了点：自己有钱，可以教别人白白的抢去，有冤无处去诉。赶到别人给你钱呢，你就非接受不可；接受之后，你就完全不能再拿自己当个人，你空有心胸，空有力量，得去当人家的奴隶：作自己老婆的玩物，作老丈人的奴仆。一个人仿佛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只鸟，自己去打食，便会落到网里。吃人家的粮米，便得老老实实的在笼儿里，给人家啼唱，而随时可以被人卖掉！

他不肯去找刘四爷。跟虎妞，是肉在肉里的关系；跟刘四，没有什么关系。已经吃了她的亏，不能再去央告她的爸爸！“我不愿意闲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是省得费话与吵嘴。

“受累的命吗！”她敲着撩着的说。“不爱闲着，作个买卖去。”

“我不会！赚不着钱！我会拉车，我爱拉车！”祥子头上的筋都跳起来。

“告诉你吧，就是不许你拉车！我就不许你浑身臭汗，臭烘烘的上我的炕！你有你的主意，我有我的主意，看吧，看谁别扭得过谁！你娶老婆，可是我花的钱，你没往外掏一个小钱。想想吧，咱俩是谁该听谁的？”

祥子又没了话。

十六

闲到元宵节，祥子没法再忍下去了。

虎妞很高兴。她张罗着煮元宵，包饺子，白天逛庙，晚上逛灯。她不许祥子有任何主张，可是老不缺着他的嘴，变法儿给他买些作些新鲜的东西吃。大杂院里有七八户人家，多数的都住着一间房；一间房里有的住着老少七八口。这些人有的拉车，有的作小买卖，有的当巡警，有的当仆人。各人有各人的事，谁也没个空闲，连小孩子们也都提着小筐，早晨去打粥，下午去拾煤核。只有那顶小的孩子才把屁股冻得通红的在院里玩耍或打架。炉灰尘土脏水就都倒在院中，没人顾得去打扫，院子当中间儿冻满了冰，大孩子拾煤核回来拿这当作冰场，嚷闹着打冰出溜玩。顶苦的是那些老人与妇女。老人们无衣无食，躺在冰凉的炕上，干等着年轻的挣来一点钱，好喝碗粥，年轻卖力气的也许掐得来钱，也许空手回来，回来还要发脾气，找着缝儿吵嘴。老人们空着肚子得拿眼泪当作水，咽到肚中去。那些妇人们，既得顾着老的，又得顾着小的，还得敷衍年轻挣钱的男人。她们怀着孕也得照常操作，只吃着窝窝头与白薯粥；不，不但要照常工作，还得去打粥，兜揽些活计——幸而老少都吃饱了躺下，她们得抱着个小煤油灯给人家洗，作，缝缝补补。屋子是那么小，墙是那么破，冷风从这面的墙缝钻进来，一直的从那面出去，把所有的一点暖气都带了走。她们的身上只挂着些破布，肚子盛着一碗或半碗粥，或者还有个六七个月的胎。她们得工作，得先尽着老的少的吃饱。她们浑身都是病，不到三十岁已脱了头发，可是一时一刻不能闲着，从病中走到死亡；死了，棺材得去向“善人”们募化。那些姑娘们，十六七岁了，没有裤子，只能围着块什么破东西在屋中——天然的监狱——帮着母亲作事，赶活。要到茅房去，她们得看准了院中无人才敢贼也似的往外跑；一冬天，她们没有见过太阳与青天。那长得丑的，将来承袭她们妈妈的一切；那长得有个模样的，连自己也知道，早晚是被父母卖出，“享福去”！

就是在个这样的杂院里，虎妞觉得很得意。她是唯一的有吃有穿，不用着急，而且可以走走逛逛的人。她高扬着脸，出来进去，既觉出自己的优越，并且怕别人沾惹她，她不理那群苦人。来到这里作小买卖的，几乎都是卖那顶贱的东西，什么刮骨肉，冻白菜，生豆汁，驴马肉，都来这里找照顾主。自从虎妞搬来，什么卖羊头肉的，熏鱼的，硬面饽饽的，卤煮炸豆腐的，也在门前吆喊两声。她端着碗，扬着脸，往屋里端这些零食，小孩子们都把铁条似的手指伸在口里看着她，仿佛她是个什么公主似的。她是来享受，她不能，不肯，也不愿，看别人的苦处。

祥子第一看不上她的举动，他是穷小子出身，晓得什么叫困苦。他不愿吃那些零七八碎的东西，可惜那些钱。第二，更使他难堪的，是他琢磨出点意思来：她不许他去拉车，而每天好菜好饭的养着他，正好像养肥了牛好往外挤牛奶！他完全变成了她的玩艺儿。他看见过：街上的一条瘦老的母狗，当跑腿的时候，也选个肥壮的男狗。想起这个，他不但是厌恶这种生活，而且为自己担心。他晓得一个卖力气的汉子应当怎样保护身体，身体是一切。假若这么活下去，他会有一天成为一个干骨头架子，还是这么大，而膛儿里全是空的。他哆嗦起来。打算要命，他得马上去拉车，出去跑，跑一天，回来倒头就睡，人事不知；不吃她的好东西，也就不伺候着她玩。他决定这么办，不能再让步；她愿出钱买车呢，好；她不愿意，他会去赁车拉。一声没出，他想好就去赁车了。

十七那天，他开始去拉车，赁的是“整天儿”。拉过两个较长的买卖，他觉出点以前未曾有过的毛病，腿肚子发紧，胯骨轴儿发酸。他晓得自己的病源在哪里，可是为安慰自己，他以为这大概也许因为二十多天没拉车，把腿撂生了；跑过几趟来，把腿蹓开，或者也就没事了。

又拉上个买卖，这回是帮儿车，四辆一同走。抄起车把来，大家都让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在前头走。高个子笑了笑，依了实，他知道那三辆车都比他自己“棒”。他可是卖了力气，虽然明知跑不过后面的三个小伙子，可是不肯倚老卖老。跑出一里多地，后面夸了他句：“怎么着，要劲儿吗？还真不离！”他喘着答了句：“跟你们哥儿们走车，慢了还行？！”他的确跑得不慢，连祥子也得掏七八成劲儿才跟得上他。他的跑法可不好看：高个子，他塌不下腰去，腰和背似乎是块整的木板，所以他的全身得整个的往前扑着；身子向前，手就显着靠后；不像跑，而像是拉着点东西往前钻。腰死板，他的胯骨便非活动不可；脚几乎是拉拉在地上，加紧的往前扭。扭得真不慢，可是看着就知道他极费力。到拐弯抹角的地方，他整着身子硬拐，大家都替他攥着把汗；他老像是只管身子往前钻，而不管车过得去过不去。

拉到了，他的汗劈嗒啪嗒的从鼻尖上，耳朵唇上，一劲儿往下滴嗒。放下车，他赶紧直了直腰，咧了咧嘴。接钱的时候，手都哆嗦得要拿不住东西似的。

在一块儿走过一趟车便算朋友。他们四个人把车放在了一处。祥子们擦擦汗，就照旧说笑了。那个高个子独自蹓了半天，干嗽了一大阵，吐出许多白沫子来，才似乎缓过点儿来，开始跟他们说话儿：

“完了！还有那个心哪；腰，腿，全不给劲喽！无论怎么提腰，腿抬不起来；干着急！”

“刚才那两步就不离，你当是慢哪！”一个二十多岁矮身量的小伙子接过来：“不屈心，我们三个都够棒的，谁没出汗？”

高个子有点得意，可又惭愧似的，叹了口气。

“就说你这个跑法，差不离的还真得教你给撅（注：撅，比输了，挫败了。）了，你信不信？”另一个小伙子说。“岁数了，不是说着玩的。”

高个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也还不都在乎岁数，哥儿们！我告诉你一句真的，干咱们这行儿的，别成家，真的！”看大家都把耳朵递过来，他放小了点声儿：“一成家，黑天白日全不闲着，玩完！瞧瞧我的腰，整的，没有一点活软气！还是别跑紧了，一咬牙就咳嗽，心口窝辣蒿蒿的！甭说了，干咱们这行儿的就得它妈的打一辈子光棍儿！连它妈的小家雀儿都一对一对儿的，不许咱们成家！还有一说，成家以后，一年一个孩子，我现在有五个了！全张着嘴等着吃！车份大，粮食贵，买卖苦，有什么法儿呢！不如打一辈子光棍，犯了劲上白房子，长上杨梅大疮，认命！一个人，死了就死了！这玩艺一成家，连大带小，好几口儿，死了也不能闭眼！你说是不是？”他问祥子。

祥子点了点头，没说出话来。

这阵儿，来了个座儿，那个矮子先讲的价钱，可是他让了，叫着高个子：“老大哥，你拉去吧！这玩艺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呢！”

高个子笑了：“得，我再奔一趟！按说可没有这么办的！得了，回头好多带回几个饼子去！回头见了，哥儿们！”

看着高个子走远了，矮子自言自语的说：“混它妈的一辈子，连个媳妇都摸不着！人家它妈的宅门里，一人搂着四五个娘们！”

“先甭提人家，”另个小伙子把话接过去。“你瞧干这个营生的，还真得留神，高个子没说错。你就这么说吧，成家为干吗？能摆着当玩艺儿看？不能，好，这就是楼子（注：楼子，即乱子，毛病。）！成天啃窝窝头，两气夹攻，多么棒的小伙子也得趴下！”

听到这儿，祥子把车拉了起来，搭讪着说了句：“往南放放，这儿没买卖。”

“回见！”那两个年轻的一齐说。

祥子仿佛没有听见。一边走一边踢腿，胯骨轴的确还有点发酸！本想收车不拉了，可是简直没有回家的勇气。家里的不是个老婆，而是个吸人血的妖精！

天已慢慢长起来，他又转晃了两三趟，才刚到五点来钟。他交了车，在茶馆里又耗了会儿。喝了两壶茶，他觉出饿来，决定在外面吃饱再回家。吃了十二两肉饼，一碗红豆小米粥，一边打着响嗝一边慢慢往家走。准知道家里有个雷等着他呢，可是他很镇定；他下了决心：不跟她吵，不跟她闹，倒头就睡，明天照旧出来拉车，她爱怎样怎样！

一进屋门，虎妞在外间屋里坐着呢，看了他一眼，脸沉得要滴下水来。祥子打算合合稀泥，把长脸一拉，招呼她一声。可是他不惯作这种事，他低着头走进里屋去。她一声没响，小屋里静得像个深山古洞似的。院中街坊的咳嗽，说话，小孩子哭，都听得极真，又像是极远，正似在山上听到远处的声音。

俩人谁也不肯先说话，闭着嘴先后躺下了，像一对永不出声的大龟似的。睡醒一觉，虎妞说了话，语音带出半恼半笑的意思：“你干什么去了？整走了一天！”

“拉车去了！”他似睡似醒的说，嗓子里仿佛堵着点什么。

“呕！不出臭汗去，心里痒痒，你个贱骨头！我给你炒下的菜，你不回来吃，绕世界胡塞去舒服？你别把我招翻了，我爸爸是光棍出身，我什么事都作得出来！明天你敢再出去，我就上吊给你看看，我说得出来，就行得出来！”

“我不能闲着！”

“你不会找老头子去？”

“不去！”

“真豪横！”

祥子真挂了火，他不能还不说出心中的话，不能再忍：“拉车，买上自己的车，谁拦着我，我就走，永不回来了！”

“嗯——”她鼻中旋转着这个声儿，很长而曲折。在这个声音里，她表示出自傲与轻视祥子的意思来，可是心中也在那儿绕了个弯儿。她知道祥子是个——虽然很老实——硬汉。硬汉的话是向不说着玩的。好容易捉到他，不能随便的放手。他是理想的人：老实，勤俭，壮实；以她的模样年纪说，实在不易再得个这样的宝贝。能刚能柔才是本事，她得瀎泧（注：瀎泧（ｍā ｓɑ），用手轻微地抚摩，借用作拉拢人。）他一把儿：“我也知道你是要强啊，可是你也得知道我是真疼你。你要是不肯找老头子去呢，这么办：我去找。反正我是他的女儿，丢个脸也没什么的。”

“老头要咱们，我也还得去拉车！”祥子愿把话说到了家。

虎妞半天没言语。她没想到祥子会这么聪明。他的话虽然是这么简单，可是显然的说出来他不再上她的套儿，他并不是个蠢驴。因此，她才越觉得有点意思，她颇得用点心思才能拢得住这个急了也会尥蹶子（注：尥蹶子，不老实的骡马乱踢后腿的动作。）的大人，或是大东西。她不能太逼紧了，找这么个大东西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她得松一把，紧一把，教他老逃不出她的手心儿去。“好吧，你爱拉车，我也无法。你得起誓，不能去拉包车，天天得回来；你瞧，我要是一天看不见你，我心里就发慌！答应我，你天天晚上准早早的回来！”

祥子想起白天高个子的话！睁着眼看着黑暗，看见了一群拉车的，作小买卖的，卖苦力气的，腰背塌不下去，拉拉着腿。他将来也是那个样。可是他不便于再别扭她，只要能拉车去，他已经算得到一次胜利。“我老拉散座！”他答应下来。

虽然她那么说，她可是并不很热心找刘四爷去。父女们在平日自然也常拌嘴，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了，不能那么三说两说就一天云雾散，因为她已经不算刘家的人。出了嫁的女人跟娘家父母总多少疏远一些。她不敢直入公堂的回去。万一老头子真翻脸不认人呢，她自管会闹，他要是死不放手财产，她一点法儿也没有。就是有人在一旁调解着，到了无可如何的时候，也只能劝她回来，她有了自己的家。

祥子照常去拉车，她独自在屋中走来走去，几次三番的要穿好衣服找爸爸去，心想到而手懒得动。她为了难。为自己的舒服快乐，非回去不可；为自己的体面，以不去为是。假若老头子消了气呢，她只要把祥子拉到人和厂去，自然会教他有事作，不必再拉车，而且稳稳当当的能把爸爸的事业拿过来。她心中一亮。假若老头子硬到底呢？她丢了脸，不，不但丢了脸，而且就得认头作个车夫的老婆了；她，哼！和杂院里那群妇女没有任何分别了。她心中忽然漆黑。她几乎后悔嫁了祥子，不管她多么要强，爸爸不点头，他一辈子是个拉车的。想到这里，她甚至想独自回娘家，跟祥子一刀两断，不能为他而失去自己的一切。继而一想，跟着祥子的快活，又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她坐在炕头上，呆呆的，渺茫的，追想婚后的快乐；全身像一朵大的红花似的，香暖的在阳光下开开。不，舍不得祥子。任凭他去拉车，他去要饭，也得永远跟着他。看，看院里那些妇女，她们要是能受，她也就能受。散了，她不想到刘家去了。

祥子，自从离开人和厂，不肯再走西安门大街。这两天拉车，他总是出门就奔东城，省得西城到处是人和厂的车，遇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一天，可是，收车以后，他故意的由厂子门口过，不为别的，只想看一眼。虎妞的话还在他心中，仿佛他要试验试验有没有勇气回到厂中来，假若虎妞能跟老头子说好了的话；在回到厂子以前，先试试敢走这条街不敢。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老远的就溜着厂子那边，唯恐被熟人看见。远远的看见了车门的灯光，他心中不知怎的觉得非常的难过。想起自己初到这里来的光景，想起虎妞的诱惑，想起寿日晚间那一场。这些，都非常的清楚，像一些图画浮在眼前。在这些图画之间，还另外有一些，清楚而简短的夹在这几张中间：西山，骆驼，曹宅，侦探……都分明的，可怕的，联成一片。这些图画是那么清楚，他心中反倒觉得有些茫然，几乎像真是看着几张画儿，而忘了自己也在里边。及至想到自己与它们的关系，他的心乱起来，它们忽然上下左右的旋转，零乱而迷糊，他无从想起到底为什么自己应当受这些折磨委屈。这些场面所占的时间似乎是很长，又似乎是很短，他闹不清自己是该多大岁数了。他只觉得自己，比起初到人和厂的时候来，老了许多许多。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希望；现在，一肚子都是忧虑。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是这些图画决不会欺骗他。

眼前就是人和厂了，他在街的那边立住，呆呆的看着那盏极明亮的电灯。看着看着，猛然心里一动。那灯下的四个金字——人和车厂——变了样儿！他不识字，他可是记得头一个字是什么样子：像两根棍儿联在一处，既不是个叉子，又没作成个三角，那么个简单而奇怪的字。由声音找字，那大概就是“人”。这个“人”改了样儿，变成了“仁”——比“人”更奇怪的一个字。他想不出什么道理来。再看东西间——他永远不能忘了的两间屋子——都没有灯亮。

立得他自己都不耐烦了，他才低着头往家走。一边走着一边寻思，莫非人和厂倒出去了？他得慢慢的去打听，先不便对老婆说什么。回到家中，虎妞正在屋里嗑瓜子儿解闷呢。

“又这么晚！”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好气儿。“告诉你吧，这么着下去我受不了！你一出去就是一天，我连窝儿不敢动，一院子穷鬼，怕丢了东西。一天到晚连句话都没地方说去，不行，我不是木头人。你想主意得了，这么着不行！”

祥子一声没出。

“你说话呀！成心逗人家的火是怎么着？你有嘴没有？有嘴没有？”她的话越说越快，越脆，像一挂小炮似的连连的响。

祥子还是没有话说。

“这么着得了，”她真急了，可是又有点无可如何他的样子，脸上既非哭，又非笑，那么十分焦躁而无法尽量的发作。“咱们买两辆车赁出去，你在家里吃车份儿行不行？行不行？”

“两辆车一天进上三毛钱，不够吃的！赁出一辆，我自己拉一辆，凑合了！”祥子说得很慢，可是很自然；听说买车，他把什么都忘了。

“那还不是一样？你还是不着家儿！”

“这么着也行，”祥子的主意似乎都跟着车的问题而来，“把一辆赁出去，进个整天的份儿。那一辆，我自己拉半天，再赁出半天去。我要是拉白天，一早儿出去，三点钟就回来；要拉晚儿呢，三点才出去，夜里回来。挺好！”

她点了点头。“等我想想吧，要是没有再好的主意，就这么办啦。”

祥子心中很高兴。假若这个主意能实现，他算是又拉上了自己的车。虽然是老婆给买的，可是慢慢的攒钱，自己还能再买车。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出来虎妞也有点好处，他居然向她笑了笑，一个天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仿佛把以前的困苦全一笔勾销，而笑着换了个新的世界，像换一件衣服那么容易，痛快！

十七

祥子慢慢的把人和厂的事打听明白：刘四爷把一部分车卖出去，剩下的全倒给了西城有名的一家车主。祥子能猜想得出，老头子的岁数到了，没有女儿帮他的忙，他弄不转这个营业，所以干脆把它收了，自己拿着钱去享福。他到哪里去了呢？祥子可是没有打听出来。

对这个消息，他说不上是应当喜欢，还是不喜欢。由自己的志向与豪横说，刘四爷既决心弃舍了女儿，虎妞的计划算是全盘落了空。他可以老老实实的去拉车挣饭吃，不依赖着任何人。由刘四爷那点财产说呢，又实在有点可惜；谁知道刘老头子怎么把钱攘出去呢，他和虎妞连一个铜子也没沾润着。

可是，事已至此，他倒没十分为它思索，更说不到动心。他是这么想，反正自己的力气是自己的，自己肯卖力挣钱，吃饭是不成问题的。他一点没带着感情，简单的告诉了虎妞。

她可动了心。听到这个，她马上看清楚了自己的将来——完了！什么全完了！自己只好作一辈子车夫的老婆了！她永远逃不出这个大杂院去！她想到爸爸会再娶上一个老婆，而决没想到会这么抖手一走。假若老头子真娶上个小老婆，虎妞会去争财产，说不定还许联络好了继母，而自己得点好处……主意有的是，只要老头子老开着车厂子。决没想到老头子会这么坚决，这么毒辣，把财产都变成现钱，偷偷的藏起去！原先跟他闹翻，她以为不过是一种手段，必会不久便言归于好，她晓得人和厂非有她不行；谁能想到老头子会撒手了车厂子呢？！

春已有了消息，树枝上的鳞苞已显着红肥。但在这个大杂院里，春并不先到枝头上，这里没有一棵花木。在这里，春风先把院中那块冰吹得起了些小麻子坑儿，从秽土中吹出一些腥臊的气味，把鸡毛蒜皮与碎纸吹到墙角，打着小小的旋风。杂院里的人们，四时都有苦恼。那老人们现在才敢出来晒晒暖；年轻的姑娘们到现在才把鼻尖上的煤污减去一点，露出点红黄的皮肤来；那些妇女们才敢不甚惭愧的把孩子们赶到院中去玩玩；那些小孩子们才敢扯着张破纸当风筝，随意的在院中跑，而不至把小黑手儿冻得裂开几道口子。但是，粥厂停了锅，放赈的停了米，行善的停止了放钱；把苦人们仿佛都交给了春风与春光！正是春麦刚绿如小草，陈粮缺欠的时候，粮米照例的长了价钱。天又加长，连老人们也不能老早的就躺下，去用梦欺骗着饥肠。春到了人间，在这大杂院里只增多了困难。长老了的虱子——特别的厉害——有时爬到老人或小儿的棉花疙疸外，领略一点春光！

虎妞看着院中将化的冰，与那些破碎不堪的衣服，闻着那复杂而微有些热气的味道，听着老人们的哀叹与小儿哭叫，心中凉了半截。在冬天，人都躲在屋里，脏东西都冻在冰上；现在，人也出来，东西也显了原形，连碎砖砌的墙都往下落土，似乎预备着到了雨天便塌倒。满院花花绿绿，开着穷恶的花，比冬天要更丑陋着好几倍。哼，单单是在这时候，她觉到她将永远住在此地；她那点钱有花完的时候，而祥子不过是个拉车的！

教祥子看家，她上南苑去找姑妈，打听老头子的消息。姑妈说四爷确是到她家来过一趟，大概是正月十二那天吧，一来是给她道谢，二来为告诉她，他打算上天津，或上海，玩玩去。他说：混了一辈子而没出过京门，到底算不了英雄，乘着还有口气儿，去到各处见识见识。再说，他自己也没脸再在城里混，因为自己的女儿给他丢了人。姑妈的报告只是这一点，她的评断就更简单：老头子也许真出了外，也许光这么说说，而在什么僻静地方藏着呢；谁知道！

回到家，她一头扎在炕上，门门的哭起来，一点虚伪狡诈也没有的哭了一大阵，把眼泡都哭肿。

哭完，她抹着泪对祥子说：“好，你豪横！都得随着你了！我这一宝押错了地方。嫁鸡随鸡，什么也甭说了。给你一百块钱，你买车拉吧！”

在这里，她留了个心眼：原本想买两辆车，一辆让祥子自拉，一辆赁出去。现在她改了主意，只买一辆，教祥子去拉；其余的钱还是在自己手中拿着。钱在自己的手中，势力才也在自己身上，她不肯都掏出来；万一祥子——在把钱都买了车之后——变了心呢？这不能不防备！再说呢，刘老头子这样一走，使她感到什么也不可靠，明天的事谁也不能准知道，顶好是得乐且乐，手里得有俩钱，爱吃口什么就吃口，她一向是吃惯了零嘴的。拿祥子挣来的——他是头等的车夫——过日子，再有自己的那点钱垫补着自己零花，且先顾眼前欢吧。钱有花完的那一天，人可是也不会永远活着！嫁个拉车的——虽然是不得已——已经是委屈了自己，不能再天天手背朝下跟他要钱，而自己袋中没一个铜子。这个决定使她又快乐了点，虽然明知将来是不得了，可是目前总不会立刻就头朝了下；仿佛是走到日落的时候，远处已然暗淡，眼前可是还有些亮儿，就趁着亮儿多走几步吧。

祥子没和她争辩，买一辆就好，只要是自己的车，一天好歹也能拉个六七毛钱，可以够嚼谷。不但没有争辩，他还觉得有些高兴。过去所受的辛苦，无非为是买上车。现在能再买上，那还有什么可说呢？自然，一辆车而供给两个人儿吃，是不会剩下钱的；这辆车有拉旧了的时候，而没有再制买新车的预备，危险！可是，买车既是那么不易，现在能买上也就该满意了，何必想到那么远呢！

杂院里的二强子正要卖车。二强子在去年夏天把女儿小福子——十九岁——卖给了一个军人。卖了二百块钱，小福子走后，二强子颇阔气了一阵，把当都赎出来，还另外作了几件新衣，全家都穿得怪齐整的。二强嫂是全院里最矮最丑的妇人，嚵（注：嚵，音ｃｈáｎ，同馋。）脑门，大腮帮，头上没有什么头发，牙老露在外边，脸上被雀斑占满，看着令人恶心。她也红着眼皮，一边哭着女儿，一边穿上新蓝大衫。二强子的脾气一向就暴，卖了女儿之后，常喝几盅酒；酒后眼泪在眼圈里，就特别的好找毛病。二强嫂虽然穿上新大衫，也吃口饱饭，可是乐不抵苦，挨揍的次数比以前差不多增加了一倍。二强子四十多了，打算不再去拉车。于是买了副筐子，弄了个杂货挑子，瓜果梨桃，花生烟卷，货很齐全。作了两个月的买卖，粗粗的一搂账，不但是赔，而且赔得很多。拉惯了车，他不会对付买卖；拉车是一冲一撞的事，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作小买卖得苦对付，他不会。拉车的人晓得怎么赊东西，所以他磨不开脸不许熟人们欠账；欠下，可就不容易再要回来。这样，好照顾主儿拉不上，而与他交易的都贪着赊了不给，他没法不赔钱。赔了钱，他难过；难过就更多喝酒。醉了，在外面时常和巡警们吵，在家里拿老婆孩子杀气。得罪了巡警，打了老婆，都因为酒。酒醒过来，他非常的后悔，苦痛。再一想，这点钱是用女儿换来的，白白的这样赔出去，而且还喝酒打人，他觉得自己不是人。在这种时候，他能懊睡一天，把苦恼交给了梦。

他决定放弃了买卖，还去拉车，不能把那点钱全白白的糟践了。他买上了车。在他醉了的时候，他一点情理不讲。在他清醒的时候，他顶爱体面。因为爱体面，他往往摆起穷架子，事事都有个谱儿。买了新车，身上也穿得很整齐，他觉得他是高等的车夫，他得喝好茶叶，拉体面的座儿。他能在车口上，亮着自己的车，和身上的白裤褂，和大家谈天，老不屑于张罗买卖。他一会儿啪啪的用新蓝布掸子抽抽车，一会儿跺跺自己的新白底双脸鞋，一会儿眼看着鼻尖，立在车旁微笑，等着别人来夸奖他的车，然后就引起话头，说上没完。他能这样白“泡”一两天。及至他拉上了个好座儿，他的腿不给他的车与衣服作劲，跑不动！这个，又使他非常的难过。一难过就想到女儿，只好去喝酒。这么样，他的钱全白垫出去，只剩下那辆车。

在立冬前后吧，他又喝醉。一进屋门，两个儿子——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岁——就想往外躲。这个招翻了他，给他们一人一脚。二强嫂说了句什么，他奔了她去，一脚踹在小肚子上，她躺在地上半天没出声。两个孩子急了，一个拿起煤铲，一个抄起擀面杖，和爸爸拼了命。三个打在一团，七手八脚的又踩了二强嫂几下。街坊们过来，好容易把二强子按倒在炕上，两个孩子抱着妈妈哭起来。二强嫂醒了过来，可是始终不能再下地。到腊月初三，她的呼吸停止了，穿着卖女儿时候作的蓝大衫。二强嫂的娘家不答应，非打官司不可。经朋友们死劝活劝，娘家的人们才让了步，二强子可也答应下好好的发送她，而且给她娘家人十五块钱。他把车押出去，押了六十块钱。转过年来，他想出手那辆车，他没有自己把它赎回来的希望。在喝醉的时候，他倒想卖个儿子，但是绝没人要。他也曾找过小福子的丈夫，人家根本不承认他这么个老丈人，别的话自然不必再说。

祥子晓得这辆车的历史，不很喜欢要它，车多了去啦，何必单买这一辆，这辆不吉祥的车，这辆以女儿换来，而因打死老婆才出手的车！虎妞不这么看，她想用八十出头买过来，便宜！车才拉过半年来的，连皮带的颜色还没怎么变，而且地道是西城的名厂德成家造的。买辆七成新的，还不得个五六十块吗？她舍不得这个便宜。她也知道过了年不久，处处钱紧，二强子不会卖上大价儿，而又急等着用钱。她亲自去看了车，亲自和二强子讲了价，过了钱；祥子只好等着拉车，没说什么，也不便说什么，钱既不是他自己的。把车买好，他细细看了看，的确骨力硬棒。可是他总觉得有点别扭。最使他不高兴的是黑漆的车身，而配着一身白铜活，在二强子打这辆车的时候，原为黑白相映，显着漂亮；祥子老觉得这有点丧气，像穿孝似的。他很想换一份套子，换上土黄或月白色儿的，或者足以减去一点素净劲儿。可是他没和虎妞商议，省得又招她一顿闲话。

拉出这辆车去，大家都特别注意，有人竟自管它叫作“小寡妇”。祥子心里不痛快。他变着法儿不去想它，可是车是一天到晚的跟着自己，他老毛毛咕咕的，似乎不知哪时就要出点岔儿。有时候忽然想起二强子，和二强子的遭遇，他仿佛不是拉着辆车，而是拉着口棺材似的。在这辆车上，他时时看见一些鬼影，仿佛是。

可是，自从拉上这辆车，并没有出什么错儿，虽然他心中嘀嘀咕咕的不安。天是越来越暖和了，脱了棉的，几乎用不着夹衣，就可以穿单裤单褂了；北平没有多少春天。天长得几乎使人不耐烦了，人人觉得困倦。祥子一清早就出去，转转到四五点钟，已经觉得卖够了力气。太阳可是还老高呢。他不愿再跑，可又不肯收车，犹疑不定的打着长而懒的哈欠。

天是这么长，祥子若是觉得疲倦无聊，虎妞在家中就更寂寞。冬天，她可以在炉旁取暖，听着外边的风声，虽然苦闷，可是总还有点“不出去也好”的自慰。现在，火炉搬到檐下，在屋里简直无事可作。院里又是那么脏臭，连棵青草也没有。到街上去，又不放心街坊们，就是去买趟东西也得直去直来，不敢多散逛一会儿。她好像圈在屋里的一个蜜蜂，白白的看着外边的阳光而飞不出去。跟院里的妇女们，她谈不到一块儿。她们所说的是家长里短，而她是野调无腔的惯了，不爱说，也不爱听这些个。她们的委屈是由生活上的苦痛而来，每一件小事都可以引下泪来；她的委屈是一些对生活的不满意，她无泪可落，而是想骂谁一顿，出出闷气。她与她们不能彼此了解，所以顶好各干各的，不必过话（注：过话，即交谈。）。

一直到了四月半，她才有了个伴儿。二强子的女儿小福子回来了。小福子的“人”（注：人，在这里是指男人。这种称呼，限用于非正式的男女关系上。）是个军官。他到处都安一份很简单的家，花个一百二百的弄个年轻的姑娘，再买份儿大号的铺板与两张椅子，便能快乐的过些日子。等军队调遣到别处，他撒手一走，连人带铺板放在原处。花这么一百二百的，过一年半载，并不吃亏，单说缝缝洗洗衣服，作饭，等等的小事，要是雇个仆人，连吃带挣的月间不也得花个十块八块的吗？这么娶个姑娘呢，既是仆人，又能陪着睡觉，而且准保干净没病。高兴呢，给她裁件花布大衫，块儿多钱的事。不高兴呢，教她光眼子在家里蹲着，她也没什么办法。等到他开了差呢，他一点也不可惜那份铺板与一两把椅子，因为欠下的两个月房租得由她想法子给上，把铺板什么折卖了还许不够还这笔账的呢。

小福子就是把铺板卖了，还上房租，只穿着件花洋布大衫，戴着一对银耳环，回到家中来的。

二强子在卖了车以后，除了还上押款与利钱，还剩下二十来块。有时候他觉得是中年丧妻，非常的可怜；别人既不怜惜他，他就自己喝盅酒，喝口好东西，自怜自慰。在这种时候，他仿佛跟钱有仇似的，拼命的乱花。有时候他又以为更应当努力去拉车，好好的把两个男孩拉扯大了，将来也好有点指望。在这么想到儿子的时候，他就嗄七马八的买回一大堆食物，给他们俩吃。看他俩狼吞虎咽的吃那些东西，他眼中含着泪，自言自语的说：“没娘的孩子！苦命的孩子！爸爸去苦奔，奔的是孩子！我不屈心，我吃饱吃不饱不算一回事，得先让孩子吃足！吃吧！你们长大成人别忘了我就得了！”在这种时候，他的钱也不少花。慢慢的二十来块钱就全垫出去了。

没了钱，再赶上他喝了酒，犯了脾气，他一两天不管孩子们吃了什么。孩子们无法，只好得自己去想主意弄几个铜子，买点东西吃。他们会给办红白事的去打执事，会去跟着土车拾些碎铜烂纸，有时候能买上几个烧饼，有时候只能买一斤麦茬白薯，连皮带须子都吞了下去，有时候俩人才有一个大铜子，只好买了落花生或铁蚕豆，虽然不能挡饥，可是能多嚼一会儿。

小福子回来了，他们见着了亲人，一人抱着她一条腿，没有话可说，只流着泪向她笑。妈妈没有了，姐姐就是妈妈！

二强子对女儿回来，没有什么表示。她回来，就多添了个吃饭的。可是，看着两个儿子那样的欢喜，他也不能不承认家中应当有个女的，给大家作作饭，洗洗衣裳。他不便于说什么，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小福子长得不难看。虽然原先很瘦小，可是自从跟了那个军官以后，很长了些肉，个子也高了些。圆脸，眉眼长得很匀调，没有什么特别出色的地方，可是结结实实的并不难看，上唇很短，无论是要生气，还是要笑，就先张了唇，露出些很白而齐整的牙来。那个军官就是特别爱她这些牙。露出这些牙，她显出一些呆傻没主意的样子，同时也仿佛有点娇憨。这点神气使她——正如一切贫而不难看的姑娘——像花草似的，只要稍微有点香气或颜色，就被人挑到市上去卖掉。

虎妞，一向不答理院中的人们，可是把小福子看成了朋友。小福子第一是长得有点模样，第二是还有件花洋布的长袍，第三是虎妞以为她既嫁过了军官，总得算见过了世面，所以肯和她来往。妇女们不容易交朋友，可是要交往就很快；没有几天，她俩已成了密友。虎妞爱吃零食，每逢弄点瓜子儿之类的东西，总把小福子喊过来，一边说笑，一边吃着。在说笑之中，小福子愚傻的露出白牙，告诉好多虎妞所没听过的事。随着军官，她并没享福，可是军官高了兴，也带她吃回饭馆，看看戏，所以她很有些事情说，说出来教虎妞羡慕。她还有许多说不出口的事：在她，这是蹂躏；在虎妞，这是些享受。虎妞央告着她说，她不好意思讲，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绝。她看过春宫，虎妞就没看见过。诸如此类的事，虎妞听了一遍，还爱听第二遍。她把小福子看成个最可爱，最可羡慕，也值得嫉妒的人。听完那些，再看自己的模样，年岁，与丈夫，她觉得这一辈子太委屈。她没有过青春，而将来也没有什么希望，现在呢，祥子又是那么死砖头似的一块东西！越不满意祥子，她就越爱小福子，小福子虽然是那么穷，那么可怜，可是在她眼中是个享过福，见过阵式的，就是马上死了也不冤。在她看，小福子就足代表女人所应有的享受。

小福子的困苦，虎妞好像没有看见。小福子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她可是得——无论爸爸是怎样的不要强——顾着两个兄弟。她哪儿去弄钱给他俩预备饭呢？

二强子喝醉，有了主意：“你要真心疼你的兄弟，你就有法儿挣钱养活他们！都指着我呀，我成天际去给人家当牲口，我得先吃饱；我能空着肚子跑吗？教我一个跟头摔死，你看着可乐是怎着？你闲着也是闲着，有现成的，不卖等什么？”

看看醉猫似的爸爸，看看自己，看看两个饿得像老鼠似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了哭。眼泪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不能喂饱了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来。为教弟弟们吃饱，她得卖了自己的肉。搂着小弟弟，她的泪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说：“姐姐，我饿！”姐姐！姐姐是块肉，得给弟弟吃！

虎妞不但不安慰小福子，反倒愿意帮她的忙：虎妞愿意拿出点资本，教她打扮齐整，挣来钱再还给她。虎妞愿意借给她地方，因为她自己的屋子太脏，而虎妞的多少有个样子，况且是两间，大家都有个转身的地方。祥子白天既不会回来，虎妞乐得的帮忙朋友，而且可以多看些，多明白些，自己所缺乏的，想作也作不到的事。每次小福子用房间，虎妞提出个条件，须给她两毛钱。朋友是朋友，事情是事情，为小福子的事，她得把屋子收拾得好好的，既须劳作，也得多花些钱，难道置买笤帚簸箕什么的不得花钱么？两毛钱绝不算多，因为彼此是朋友，所以才能这样见情面。

小福子露出些牙来，泪落在肚子里。

祥子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他又睡不好觉了。虎妞“成全”了小福子，也要在祥子身上找到失去了的青春。

十八

到了六月，大杂院里在白天简直没什么人声。孩子们抓早儿提着破筐去拾所能拾到的东西；到了九点，毒花花的太阳已要将他们的瘦脊背晒裂，只好拿回来所拾得的东西，吃些大人所能给他们的食物。然后，大一点的要是能找到世界上最小的资本，便去连买带拾，凑些冰核去卖。若找不到这点资本，便结伴出城到护城河里去洗澡，顺手儿在车站上偷几块煤，或捉些蜻蜓与知了儿卖与那富贵人家的小儿。那小些的，不敢往远处跑，都到门外有树的地方，拾槐虫，挖“金钢”（注：金钢，即槐虫的蛹。）什么的去玩。孩子都出去，男人也都出去，妇女们都赤了背在屋中，谁也不肯出来；不是怕难看，而是因为院中的地已经晒得烫脚。

直到太阳快落，男人与孩子们才陆续的回来，这时候院中有了墙影与一些凉风，而屋里圈着一天的热气，像些火笼；大家都在院中坐着，等着妇女们作饭。此刻，院中非常的热闹，好像是个没有货物的集市。大家都受了一天的热，红着眼珠，没有好脾气；肚子又饿，更个个急叉白脸。一句话不对路，有的便要打孩子，有的便要打老婆；即使打不起来，也骂个痛快。这样闹哄，一直到大家都吃过饭。小孩有的躺在院中便睡去，有的到街上去撒欢（注：撒欢，本来是指动物的欢奔乱跑，也用来说小孩子的类似动作。）。大人们吃饱之后，脾气和平了许多，爱说话的才三五成团，说起一天的辛苦。那吃不上饭的，当已无处去当，卖已无处去卖——即使有东西可当或卖——因为天色已黑上来。男的不管屋中怎样的热，一头扎在炕上，一声不出，也许大声的叫骂。女的含着泪向大家去通融，不定碰多少钉子，才借到一张二十枚的破纸票。攥着这张宝贝票子，她出去弄点杂合面来，勾一锅粥给大家吃。

虎妞与小福子不在这个生活秩序中。虎妞有了孕，这回是真的。祥子清早就出去，她总得到八九点钟才起来；怀孕不宜多运动是传统的错谬信仰，虎妞既相信这个，而且要借此表示出一些身分：大家都得早早的起来操作，唯有她可以安闲自在的爱躺到什么时候就躺到什么时候。到了晚上，她拿着个小板凳到街门外有风的地方去坐着，直到院中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才进来，她不屑于和大家闲谈。

小福子也起得晚，可是她另有理由。她怕院中那些男人们斜着眼看她，所以等他们都走净，才敢出屋门。白天，她不是找虎妞来，便是出去走走，因为她的广告便是她自己。晚上，为躲着院中人的注目，她又出去在街上转，约莫着大家都躺下，她才偷偷的溜进来。

在男人里，祥子与二强子是例外。祥子怕进这个大院，更怕往屋里走。院里众人的穷说，使他心里闹得慌，他愿意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坐着。屋里呢，他越来越觉得虎妞像个母老虎。小屋里是那么热，憋气，再添上那个老虎，他一进去就仿佛要出不来气。前些日子，他没法不早回来，为是省得虎妞吵嚷着跟他闹。近来，有小福子作伴儿，她不甚管束他了，他就晚回来一些。

二强子呢，近来几乎不大回家来了。他晓得女儿的营业，没脸进那个街门。但是他没法拦阻她，他知道自己没力量养活着儿女们。他只好不再回来，作为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他恨女儿，假若小福子是个男的，管保不用这样出丑；既是个女胎，干吗投到他这里来！有时候他可怜女儿，女儿是卖身养着两个弟弟！恨吧疼吧，他没办法。赶到他喝了酒，而手里没了钱，他不恨了，也不可怜了，他回来跟她要钱。在这种时候，他看女儿是个会挣钱的东西，他是作爸爸的，跟她要钱是名正言顺。这时候他也想起体面来：大家不是轻看小福子吗？她的爸爸也没饶了她呀，他逼着她拿钱，而且骂骂咧咧，似乎是骂给大家听——二强子没有错儿，小福子天生的不要脸。

他吵，小福子连大气也不出。倒是虎妞一半骂一半劝，把他对付走，自然他手里得多少拿去点钱。这种钱只许他再去喝酒，因为他要是清醒着看见它们，他就会去跳河或上吊。

六月十五那天，天热得发了狂。太阳刚一出来，地上已像下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的浮在空中，使人觉得憋气。一点风也没有。祥子在院中看了看那灰红的天，打算去拉晚儿——过下午四点再出去；假若挣不上钱的话，他可以一直拉到天亮：夜间无论怎样也比白天好受一些。

虎妞催着他出去，怕他在家里碍事，万一小福子拉来个客人呢。“你当在家里就好受哪？屋子里一到晌午连墙都是烫的！”

他一声没出，喝了瓢凉水，走了出去。

街上的柳树，像病了似的，叶子挂着层灰土在枝上打着卷；枝条一动也懒得动的，无精打采的低垂着。马路上一个水点也没有，干巴巴的发着些白光。便道上尘土飞起多高，与天上的灰气联接起来，结成一片毒恶的灰沙阵，烫着行人的脸。处处干燥，处处烫手，处处憋闷，整个的老城像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趴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的大，小贩们不敢吆喝，柏油路化开；甚至于铺户门前的铜牌也好像要被晒化。街上异常的清静，只有铜铁铺里发出使人焦躁的一些单调的叮叮当当。拉车的人们，明知不活动便没有饭吃，也懒得去张罗买卖：有的把车放在有些阴凉的地方，支起车棚，坐在车上打盹；有的钻进小茶馆去喝茶；有的根本没拉出车来，而来到街上看看，看看有没有出车的可能。那些拉着买卖的，即使是最漂亮的小伙子，也居然甘于丢脸，不敢再跑，只低着头慢慢的走。每一个井台都成了他们的救星，不管刚拉了几步，见井就奔过去；赶不上新汲的水，便和驴马们同在水槽里灌一大气。还有的，因为中了暑，或是发痧，走着走着，一头栽在地上，永不起来。

连祥子都有些胆怯了！拉着空车走了几步，他觉出由脸到脚都被热气围着，连手背上都流了汗。可是，见了座儿，他还想拉，以为跑起来也许倒能有点风。他拉上了个买卖，把车拉起来，他才晓得天气的厉害已经到了不允许任何人工作的程度。一跑，便喘不过气来，而且嘴唇发焦，明知心里不渴，也见水就想喝。不跑呢，那毒花花的太阳把手和脊背都要晒裂。好歹的拉到了地方，他的裤褂全裹在了身上。拿起芭蕉扇搧搧，没用，风是热的。他已经不知喝了几气凉水，可是又跑到茶馆去。两壶热茶喝下去，他心里安静了些。茶由口中进去，汗马上由身上出来，好像身上已是空膛的，不会再藏储一点水分。他不敢再动了。

坐了好久，他心中腻烦了。既不敢出去，又没事可作，他觉得天气仿佛成心跟他过不去。不，他不能服软。他拉车不止一天了，夏天这也不是头一遭，他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泡”一天。想出去，可是腿真懒得动，身上非常的软，好像洗澡没洗痛快那样，汗虽出了不少，而心里还不畅快。又坐了会儿，他再也坐不住了，反正坐着也是出汗，不如爽性出去试试。

一出来，才晓得自己的错误。天上那层灰气已散，不甚憋闷了，可是阳光也更厉害了许多：没人敢抬头看太阳在哪里，只觉得到处都闪眼，空中，屋顶上，墙壁上，地上，都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点红；由上至下整个的像一面极大的火镜，每一条光都像火镜的焦点，晒得东西要发火。在这个白光里，每一个颜色都刺目，每一个声响都难听，每一种气味都混含着由地上蒸发出来的腥臭。街上仿佛已没了人，道路好像忽然加宽了许多，空旷而没有一点凉气，白花花的令人害怕。祥子不知怎么是好了，低着头，拉着车，极慢的往前走，没有主意，没有目的，昏昏沉沉的，身上挂着一层粘汗，发着馊臭的味儿。走了会儿，脚心和鞋袜粘在一块，好像踩着块湿泥，非常的难过。本来不想再喝水，可是见了井不由的又过去灌了一气，不为解渴，似乎专为享受井水那点凉气，由口腔到胃中，忽然凉了一下，身上的毛孔猛的一收缩，打个冷战，非常舒服。喝完，他连连的打嗝，水要往上漾！

走一会儿，坐一会儿，他始终懒得张罗买卖。一直到了正午，他还觉不出饿来。想去照例的吃点什么，看见食物就要恶心。胃里差不多装满了各样的水，有时候里面会轻轻的响，像骡马似的喝完水肚子里光光光的响动。

拿冬与夏相比，祥子总以为冬天更可怕。他没想到过夏天这么难受。在城里过了不止一夏了，他不记得这么热过。是天气比往年热呢，还是自己的身体虚呢？这么一想，他忽然的不那么昏昏沉沉的了，心中仿佛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是的，自己的身体不行了！他害了怕，可是没办法。他没法赶走虎妞，他将要变成二强子，变成那回遇见的那个高个子，变成小马儿的祖父。祥子完了！

正在午后一点的时候，他又拉上个买卖。这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又赶上这一夏里最热的一天，可是他决定去跑一趟。他不管太阳下是怎样的热了：假若拉完一趟而并不怎样呢，那就证明自己的身子并没坏；设若拉不下来这个买卖呢，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跟头栽死在那发着火的地上也好！

刚走了几步，他觉到一点凉风，就像在极热的屋里由门缝进来一点凉气似的。他不敢相信自己；看看路旁的柳枝，的确是微微的动了两下。街上突然加多了人，铺户中的人争着往外跑，都攥着把蒲扇遮着头，四下里找：“有了凉风！有了凉风！凉风下来了！”大家几乎要跳起来嚷着。路旁的柳树忽然变成了天使似的，传达着上天的消息：“柳条儿动了！老天爷，多赏点凉风吧！”

还是热，心里可镇定多了。凉风，即使是一点点，给了人们许多希望。几阵凉风过去，阳光不那么强了，一阵亮，一阵稍暗，仿佛有片飞沙在上面浮动似的。风忽然大起来，那半天没有动作的柳条像猛的得到什么可喜的事，飘洒的摇摆，枝条都像长出一截儿来。一阵风过去，天暗起来，灰尘全飞到半空，尘土落下一些，北面的天边见了墨似的乌云。祥子身上没了汗，向北边看了一眼，把车停住，上了雨布，他晓得夏天的雨是说来就来，不容工夫的。

刚上好了雨布，又是一阵风，黑云滚似的已遮黑半边天。地上的热气与凉风搀合起来，夹杂着腥臊的干土，似凉又热；南边的半个天响晴白日，北边的半个天乌云如墨，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都惊慌失措。车夫急着上雨布，铺户忙着收幌子，小贩们慌手忙脚的收拾摊子，行路的加紧往前奔。又一阵风。风过去，街上的幌子，小摊，与行人，仿佛都被风卷了走，全不见了，只剩下柳枝随着风狂舞。

云还没铺满了天，地上已经很黑，极亮极热的晴午忽然变成黑夜了似的。风带着雨星，像在地上寻找什么似的，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北边远处一个红闪，像把黑云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似的。风小了，可是利飕有劲，使人颤抖。一阵这样的风过去，一切都不知怎好似的，连柳树都惊疑不定的等着点什么。又一个闪，正在头上，白亮亮的雨点紧跟着落下来，极硬的砸起许多尘土，土里微带着雨气。大雨点砸在祥子的背上几个，他哆嗦了两下。雨点停了，黑云铺匀了满天。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柳枝横着飞，尘土往四下里走，雨道往下落；风，土，雨，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冷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树，哪是地，哪是云，四面八方全乱，全响，全迷糊。风过去了，只剩下直的雨道，扯天扯地的垂落，看不清一条条的，只是那么一片，一阵，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天地已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一个灰暗昏黄，有时又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祥子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没有一点干松地方；隔着草帽，他的头发已经全湿。地上的水过了脚面，已经很难迈步；上面的雨直砸着他的头与背，横扫着他的脸，裹着他的裆。他不能抬头，不能睁眼，不能呼吸，不能迈步。他像要立定在水中，不知道哪是路，不晓得前后左右都有什么，只觉得透骨凉的水往身上各处浇。他什么也不知道了，只心中茫茫的有点热气，耳旁有一片雨声。他要把车放下，但是不知放在哪里好。想跑，水裹住他的腿。他就那么半死半活的，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前曳。坐车的仿佛死在了车上，一声不出的任着车夫在水里挣命。

雨小了些，祥子微微直了直脊背，吐出一口气：“先生，避避再走吧！”

“快走！你把我扔在这儿算怎回事？”坐车的跺着脚喊。

祥子真想硬把车放下，去找个地方避一避。可是，看看身上，已经全往下流水，他知道一站住就会哆嗦成一团。他咬上了牙，趟着水不管高低深浅的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天黑了一阵，紧跟着一亮，雨又迷住他的眼。

拉到了，坐车的连一个铜板也没多给。祥子没说什么，他已顾不过命来。

雨住一会儿，又下一阵儿，比以前小了许多。祥子一气跑回了家。抱着火，烤了一阵，他哆嗦得像风雨中的树叶。虎妞给他冲了碗姜糖水，他傻子似的抱着碗一气喝完。喝完，他钻了被窝，什么也不知道了，似睡非睡的，耳中刷刷的一片雨声。

到四点多钟，黑云开始显出疲乏来，绵软无力的打着不甚红的闪。一会儿，西边的云裂开，黑的云峰镶上金黄的边，一些白气在云下奔走；闪都到南边去，曳着几声不甚响亮的雷。又待了一会儿，西边的云缝露出来阳光，把带着雨水的树叶照成一片金绿。东边天上挂着一双七色的虹，两头插在黑云里，桥背顶着一块青天。虹不久消散了，天上已没有一块黑云，洗过了的蓝空与洗过了的一切，像由黑暗里刚生出一个新的，清凉的，美丽的世界。连大杂院里的水坑上也来了几个各色的蜻蜓。

可是，除了孩子们赤着脚追逐那些蜻蜓，杂院里的人们并顾不得欣赏这雨后的晴天。小福子屋的后檐墙塌了一块，姐儿三个忙着把炕席揭起来，堵住窟窿。院墙塌了好几处，大家没工夫去管，只顾了收拾自己的屋里：有的台阶太矮，水已灌到屋中，大家七手八脚的拿着簸箕破碗往外淘水。有的倒了山墙，设法去填堵。有的屋顶漏得像个喷壶，把东西全淋湿，忙着往出搬运，放在炉旁去烤，或搁在窗台上去晒。在正下雨的时候，大家躲在那随时可以塌倒而把他们活埋了的屋中，把命交给了老天；雨后，他们算计着，收拾着，那些损失；虽然大雨过去，一斤粮食也许落一半个铜子，可是他们的损失不是这个所能偿补的。他们花着房钱，可是永远没人来修补房子；除非塌得无法再住人，才来一两个泥水匠，用些素泥碎砖稀松的堵砌上——预备着再塌。房钱交不上，全家便被撵出去，而且扣了东西。房子破，房子可以砸死人，没人管。他们那点钱，只能租这样的屋子；破，危险，都活该！

最大的损失是被雨水激病。他们连孩子带大人都一天到晚在街上找生意，而夏天的暴雨随时能浇在他们的头上。他们都是卖力气挣钱，老是一身热汗，而北方的暴雨是那么急，那么凉，有时夹着核桃大的冰雹；冰凉的雨点，打在那开张着的汗毛眼上，至少教他们躺在炕上，发一两天烧。孩子病了，没钱买药；一场雨，催高了田中的老玉米与高粱，可是也能浇死不少城里的贫苦儿女。大人们病了，就更了不得；雨后，诗人们吟咏着荷珠与双虹；穷人家，大人病了，便全家挨了饿。一场雨，也许多添几个妓女或小贼，多有些人下到监狱去；大人病了，儿女们作贼作娼也比饿着强！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其实，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

祥子病了。大杂院里的病人并不止于他一个。

十九

祥子昏昏沉沉的睡了两昼夜，虎妞着了慌。到娘娘庙，她求了个神方：一点香灰之外，还有两三味草药。给他灌下去，他的确睁开眼看了看，可是待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嘴里唧唧咕咕的不晓得说了些什么。虎妞这才想起去请大夫。扎了两针，服了剂药，他清醒过来，一睁眼便问：“还下雨吗？”

第二剂药煎好，他不肯吃。既心疼钱，又恨自己这样的不济，居然会被一场雨给激病，他不肯喝那碗苦汁子。为证明他用不着吃药，他想马上穿起衣裳就下地。可是刚一坐起来，他的头像有块大石头赘着，脖子一软，眼前冒了金花，他又倒下了。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过碗来，把药吞下去。

他躺了十天。越躺着越起急，有时候他趴在枕头上，有泪无声的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挣钱，那么一切花费就都得由虎妞往外垫；多咱把她的钱垫完，多咱便全仗着他的一辆车子；凭虎妞的爱花爱吃，他供给不起，况且她还有了孕呢！越起不来越爱胡思乱想，越想越愁得慌，病也就越不容易好。

刚顾过命来，他就问虎妞：“车呢？”

“放心吧，赁给丁四拉着呢！”

“啊！”他不放心他的车，唯恐被丁四，或任何人，给拉坏。可是自己既不能下地，当然得赁出去，还能闲着吗？他心里计算：自己拉，每天好歹一背拉（注：背拉，即平均。）总有五六毛钱的进项。房钱，煤米柴炭，灯油茶水，还先别算添衣服，也就将够两个人用的，还得处处抠搜（注：抠搜，即俭省。），不能像虎妞那么满不在乎。现在，每天只进一毛多钱的车租，得干赔上四五毛，还不算吃药。假若病老不好，该怎办呢？是的，不怪二强子喝酒，不怪那些苦朋友们胡作非为，拉车这条路是死路！不管你怎样卖力气，要强，你可就别成家，别生病，别出一点岔儿。哼！他想起来，自己的头一辆车，自己攒下的那点钱，又招谁惹谁了？不因生病，也不是为成家，就那么无情无理的丢了！好也不行，歹也不行，这条路上只有死亡，而且说不定哪时就来到，自己一点也不晓得。想到这里，由忧愁改为颓废，嗐，干它的去，起不来就躺着，反正是那么回事！他什么也不想了，静静的躺着。不久他又忍不下去了，想马上起来，还得去苦奔；道路是死的，人心是活的，在入棺材以前总是不断的希望着。可是，他立不起来，只好无聊的，乞怜的，要向虎妞说几句话：

“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

“养你的病吧！老说车，车迷！”

他没再说什么。对了，自己是车迷！自从一拉车，便相信车是一切，敢情……

病刚轻了些，他下了地。对着镜子看了看，他不认得镜中的人了：满脸胡子拉碴，太阳穴与腮都瘪进去，眼是两个深坑，那块疤上有好多皱纹！屋里非常的热闷，他不敢到院中去，一来是腿软得像没了骨头，二来是怕被人家看见他。不但在这个院里，就是东西城各车口上，谁不知道祥子是头顶头的（注：头顶头的，即第一等的。）棒小伙子。祥子不能就是这个样的病鬼！他不肯出去。在屋里，又憋闷得慌。他恨不能一口吃壮起来，好出去拉车。可是，病是毁人的，它的来去全由着它自己。

歇了有一个月，他不管病完全好了没有，就拉上车。把帽子戴得极低，为是教人认不出来他，好可以缓着劲儿跑。“祥子”与“快”是分不开的，他不能大模大样的慢慢蹭，教人家看不起。

身子本来没好利落，又贪着多拉几号，好补上病中的亏空，拉了几天，病又回来了。这回添上了痢疾。他急得抽自己的嘴巴，没用，肚皮似乎已挨着了腰，还泻。好容易痢疾止住了，他的腿连蹲下再起来都费劲，不用说想去跑一阵了。他又歇了一个月！他晓得虎妞手中的钱大概快垫完了！

到八月十五，他决定出车；这回要是再病了，他起了誓，他就去跳河！

在他第一次病中，小福子时常过来看看。祥子的嘴一向干不过虎妞，而心中又是那么憋闷，所以有时候就和小福子说几句。这个，招翻了虎妞。祥子不在家，小福子是好朋友；祥子在家，小福子是，按照虎妞的想法，“来吊棒（注：吊棒，下流话，即调情。）！好不要脸！”她力逼着小福子还上欠着她的钱，“从此以后，不准再进来！”

小福子失去了招待客人的地方，而自己的屋里又是那么破烂——炕席堵着后檐墙，她无可如何，只得到“转运公司”（注：给暗娼介绍生意的地方。）去报名。可是，“转运公司”并不需要她这样的货。人家是介绍“女学生”与“大家闺秀”的，门路高，用钱大，不要她这样的平凡人物。她没了办法。想去下窑子，既然没有本钱，不能混自家的买卖，当然得押给班儿里。但是，这样办就完全失去自由，谁照应着两个弟弟呢？死是最简单容易的事，活着已经是在地狱里。她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因为她要作些比死更勇敢更伟大的事。她要看着两个弟弟都能挣上钱，再死也就放心了。自己早晚是一死，但须死一个而救活了俩！想来想去，她只有一条路可走：贱卖。肯进她那间小屋的当然不肯出大价钱，好吧，谁来也好吧，给个钱就行。这样，倒省了衣裳与脂粉；来找她的并不敢希望她打扮得怎么够格局，他们是按钱数取乐的；她年纪很轻，已经是个便宜了。

虎妞的身子已不大方便，连上街买趟东西都怕有些失闪，而祥子一走就是一天，小福子又不肯过来，她寂寞得像个被拴在屋里的狗。越寂寞越恨，她以为小福子的减价出售是故意的气她。她才不能吃这个瘪子（注：吃瘪子，即受窘，作难。）：坐在外间屋，敞开门，她等着。有人往小福子屋走，她便扯着嗓子说闲话，教他们难堪，也教小福子吃不住。小福子的客人少了，她高了兴。

小福子晓得这么下去，全院的人慢慢就会都响应虎妞，而把自己撵出去。她只是害怕，不敢生气，落到她这步天地的人晓得把事实放在气和泪的前边。她带着小弟弟过来，给虎妞下了一跪。什么也没说，可是神色也带出来：这一跪要还不行的话，她自己不怕死，谁可也别想活着！最伟大的牺牲是忍辱，最伟大的忍辱是预备反抗。

虎妞倒没了主意，怎想怎不是味儿，可是带着那么个大肚子，她不敢去打架。武的既拿不出来，只好给自己个台阶：她是逗着小福子玩呢，谁想弄假成真，小福子的心眼太死。这样解释开，她们又成了好友，她照旧给小福子维持一切。

自从中秋出车，祥子处处加了谨慎，两场病教他明白了自己并不是铁打的。多挣钱的雄心并没完全忘掉，可是屡次的打击使他认清楚了个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弱；好汉到时候非咬牙不可，但咬上牙也会吐了血！痢疾虽然已好，他的肚子可时时的还疼一阵。有时候腿脚正好蹓开了，想试着步儿加点速度，肚子里绳绞似的一拧，他缓了步，甚至于忽然收住脚，低着头，缩着肚子，强忍一会儿。独自拉着座儿还好办，赶上拉帮儿车的时候，他猛孤仃的收住步，使大家莫名其妙，而他自己非常的难堪。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这么闹笑话，赶到三四十岁的时候，应当怎样呢？这么一想，他轰的一下冒了汗！

为自己的身体，他很愿再去拉包车。到底是一工儿活有个缓气的时候；跑的时候要快，可是休息的工夫也长，总比拉散座儿轻闲。他可也准知道，虎妞绝对不会放手他，成了家便没了自由，而虎妞又是特别的厉害。他认了背运。

半年来的，由秋而冬，他就那么一半对付，一半挣扎，不敢大意，也不敢偷懒，心中憋憋闷闷的，低着头苦奔。低着头，他不敢再像原先那么愣葱似的，什么也不在乎了。至于挣钱，他还是比一般的车夫多挣着些。除非他的肚子正绞着疼，他总不肯空放走一个买卖，该拉就拉，他始终没染上恶习。什么故意的绷大价，什么中途倒车，什么死等好座儿，他都没学会。这样，他多受了累，可是天天准进钱。他不取巧，所以也就没有危险。

可是，钱进得太少，并不能剩下。左手进来，右手出去，一天一个干净。他连攒钱都想也不敢想了。他知道怎样省着，虎妞可会花呢。虎妞的“月子”（注：妇女生产，习惯上须休息一个月，俗称“坐月子”。）是转过年二月初的。自从一入冬，她的怀已显了形，而且爱故意的往外腆着，好显出自己的重要。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简直连炕也懒得下。作菜作饭全托付给了小福子，自然那些剩汤腊水的就得教小福子拿去给弟弟们吃。这个，就费了许多。饭菜而外，她还得吃零食，肚子越显形，她就觉得越须多吃好东西；不能亏着嘴。她不但随时的买零七八碎的，而且嘱咐祥子每天给她带回点儿来。祥子挣多少，她花多少，她的要求随着他的钱涨落。祥子不能说什么。他病着的时候，花了她的钱，那么一还一报，他当然也得给她花。祥子稍微紧一紧手，她马上会生病，“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你懂得什么？”她说的也是真话。

到过新年的时候，她的主意就更多了。她自己动不了窝，便派小福子一趟八趟的去买东西。她恨自己出不去，又疼爱自己而不肯出去，不出去又憋闷的慌，所以只好多买些东西来看着还舒服些。她口口声声不是为她自己买而是心疼祥子：“你苦奔了一年，还不吃一口哪？自从病后，你就没十分足壮起来；到年底下还不吃，等饿得像个瘪臭虫哪？”祥子不便辩驳，也不会辩驳；及至把东西作好，她一吃便是两三大碗。吃完，又没有运动，她撑得慌，抱着肚子一定说是犯了胎气！

过了年，她无论如何也不准祥子在晚间出去，她不定哪时就生养，她害怕。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的实在岁数来，虽然还不肯明说，可是再也不对他讲，“我只比你大‘一点’了”。她这么闹哄，祥子迷了头。生命的延续不过是生儿养女，祥子心里不由的有点喜欢，即使一点也不需要一个小孩，可是那个将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字，使铁心的人也得要闭上眼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祥子，笨手笨脚的，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处和可自傲的地方；一想到这个奇妙的字，他忽然觉出自己的尊贵，仿佛没有什么也没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的。同时，他想对虎妞尽自己所能的去供给，去伺候，她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即使她很讨厌，可是在这件事上她有一百成的功劳。不过，无论她有多么大的功劳，她的闹腾劲儿可也真没法受。她一会儿一个主意，见神见鬼的乱哄，而祥子必须出去挣钱，需要休息，即使钱可以乱花，他总得安安顿顿的睡一夜，好到明天再去苦曳。她不准他晚上出去，也不准他好好的睡觉，他一点主意也没有，成天际晕晕忽忽的，不知怎样才好。有时候欣喜，有时候着急，有时候烦闷，有时候为欣喜而又要惭愧，有时候为着急而又要自慰，有时候为烦闷而又要欣喜，感情在他心中绕着圆圈，把个最简单的人闹得不知道了东西南北。有一回，他竟自把座儿拉过了地方，忘了人家雇到哪里！

灯节左右，虎妞决定教祥子去请收生婆，她已支持不住。收生婆来到，告诉她还不到时候，并且说了些要临盆时的征象。她忍了两天，就又闹腾起来。把收生婆又请了来，还是不到时候。她哭着喊着要去寻死，不能再受这个折磨。祥子一点办法没有，为表明自己尽心，只好依了她的要求，暂不去拉车。

一直闹到月底，连祥子也看出来，这是真到了时候，她已经不像人样了。收生婆又来到，给祥子一点暗示，恐怕要难产。虎妞的岁数，这又是头胎，平日缺乏运动，而胎又很大，因为孕期里贪吃油腻；这几项合起来，打算顺顺当当的生产是希望不到的。况且一向没经过医生检查过，胎的部位并没有矫正过；收生婆没有这份手术，可是会说：就怕是横生逆产呀！

在这杂院里，小孩的生与母亲的死已被大家习惯的并为一谈。可是虎妞比别人都更多着些危险，别个妇人都是一直到临盆那一天还操作活动，而且吃得不足，胎不会很大，所以倒能容易产生。她们的危险是在产后的失调，而虎妞却与她们正相反。她的优越正是她的祸患。

祥子，小福子，收生婆，连着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把一切的神佛都喊到了，并且许下多少誓愿，都没有用。最后，她嗓子已哑，只低唤着“妈哟！妈哟！”收生婆没办法，大家都没办法，还是她自己出的主意，教祥子到德胜门外去请陈二奶奶——顶着一位虾蟆大仙。陈二奶奶非五块钱不来，虎妞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来：“好祥子，快快去吧！花钱不要紧！等我好了，我乖乖的跟你过日子！快去吧！”

陈二奶奶带着“童儿”——四十来岁的一位黄脸大汉——快到掌灯的时候才来到。她有五十来岁，穿着蓝绸子袄，头上戴着红石榴花，和全份的镀金首饰。眼睛直勾勾的，进门先净了手，而后上了香；她自己先磕了头，然后坐在香案后面，呆呆的看着香苗。忽然连身子都一摇动，打了个极大的冷战，垂下头，闭上眼，半天没动静。屋中连落个针都可以听到，虎妞也咬上牙不敢出声。慢慢的，陈二奶奶抬起头来，点着头看了看大家；“童儿”扯了扯祥子，教他赶紧磕头。祥子不知道自己信神不信，只觉得磕头总不会出错了。迷迷忽忽的，他不晓得磕了几个头。立起来，他看着那对直勾勾的“神”眼，和那烧透了的红亮香苗，闻着香烟的味道，心中渺茫的希望着这个阵式里会有些好处，呆呆的，他手心上出着凉汗。

虾蟆大仙说话老声老气的，而且有些结巴：“不，不，不要紧！画道催，催，催生符！”

“童儿”急忙递过黄绵纸，大仙在香苗上抓了几抓，而后沾着唾沫在纸上画。

画完符，她又结结巴巴的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虎妞前世里欠这孩子的债，所以得受些折磨。祥子晕头打脑的没甚听明白，可是有些害怕。

陈二奶奶打了个长大的哈欠，闭目愣了会儿，仿佛是大梦初醒的样子睁开了眼。“童儿”赶紧报告大仙的言语。她似乎很喜欢：“今天大仙高兴，爱说话！”然后她指导着祥子怎样教虎妞喝下那道神符，并且给她一丸药，和神符一同服下去。

陈二奶奶热心的等着看看神符的效验，所以祥子得给她预备点饭。祥子把这个托付给小福子去办。小福子给买来热芝麻酱烧饼和酱肘子；陈二奶奶还嫌没有盅酒吃。

虎妞服下去神符，陈二奶奶与“童儿”吃过了东西，虎妞还是翻滚的闹。直闹了一点多钟，她的眼珠已慢慢往上翻。陈二奶奶还有主意，不慌不忙的教祥子跪一股高香。祥子对陈二奶奶的信心已经剩不多了，但是既花了五块钱，爽性就把她的方法都试验试验吧；既不肯打她一顿，那么就依着她的主意办好了，万一有些灵验呢！

直挺挺的跪在高香前面，他不晓得求的是什么神，可是他心中想要虔诚。看着香火的跳动，他假装在火苗上看见了一些什么形影，心中便祷告着。香越烧越矮，火苗当中露出些黑道来，他把头低下去，手扶在地上，迷迷胡胡的有些发困，他已两三天没得好好的睡了。脖子忽然一软，他唬了一跳，再看，香已烧得剩了不多。他没管到了该立起来的时候没有，拄着地就慢慢立起来，腿已有些发木。

陈二奶奶和“童儿”已经偷偷的溜了。

祥子没顾得恨她，而急忙过去看虎妞，他知道事情到了极不好办的时候。虎妞只剩了大口的咽气，已经不会出声。收生婆告诉他，想法子到医院去吧，她的方法已经用尽。

祥子心中仿佛忽然的裂了，张着大嘴哭起来。小福子也落着泪，可是处在帮忙的地位，她到底心里还清楚一点。“祥哥！先别哭！我去上医院问问吧？”

没管祥子听见了没有，她抹着泪跑出去。

她去了有一点钟。跑回来，她已喘得说不上来话。扶着桌子，她干嗽了半天才说出来：医生来一趟是十块钱，只是看看，并不管接生。接生是二十块。要是难产的话，得到医院去，那就得几十块了。“祥哥！你看怎办呢？！”

祥子没办法，只好等着该死的就死吧！

愚蠢与残忍是这里的一些现象；所以愚蠢，所以残忍，却另有原因。

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

二十

祥子的车卖了！

钱就和流水似的，他的手已拦不住；死人总得抬出去，连开张殃榜也得花钱。

祥子像傻了一般，看着大家忙乱，他只管往外掏钱。他的眼红得可怕，眼角堆着一团黄白的眵目糊；耳朵发聋，愣愣磕磕的随着大家乱转，可不知道自己作的是什么。

跟着虎妞的棺材往城外走，他这才清楚了一些，可是心里还顾不得思索任何事情。没有人送殡，除了祥子，就是小福子的两个弟弟，一人手中拿着薄薄的一打儿纸钱，沿路撒给那拦路鬼。

愣愣磕磕的，祥子看着杠夫把棺材埋好，他没有哭。他的脑中像烧着一把烈火，把泪已烧干，想哭也哭不出。呆呆的看着，他几乎不知那是干什么呢。直到“头儿”过来交待，他才想起回家。

屋里已被小福子给收拾好。回来，他一头倒在炕上，已经累得不能再动。眼睛干巴巴的闭不上，他呆呆的看着那有些雨漏痕迹的顶棚。既不能睡去，他坐了起来。看了屋中一眼，他不敢再看。心中不知怎样好。他出去买了包“黄狮子”烟来。坐在炕沿上，点着了一支烟；并不爱吸。呆呆的看着烟头上那点蓝烟，忽然泪一串串的流下来，不但想起虎妞，也想起一切。到城里来了几年，这是他努力的结果，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哭都哭不出声来！车，车，车是自己的饭碗。买，丢了；再买，卖出去；三起三落，像个鬼影，永远抓不牢，而空受那些辛苦与委屈。没了，什么都没了，连个老婆也没了！虎妞虽然厉害，但是没了她怎能成个家呢？看着屋中的东西，都是她的，她本人可是埋在了城外！越想越恨，泪被怒火截住，他狠狠的吸那支烟，越不爱吸越偏要吸。把烟吸完，手捧着头，口中与心中都发辣，要狂喊一阵，把心中的血都喷出来才痛快。

不知道什么工夫，小福子进来了，立在外间屋的菜案前，呆呆的看着他。

他猛一抬头，看见了她，泪极快的又流下来。此时，就是他看见只狗，他也会流泪；满心的委屈，遇见个活的东西才想发泄；他想跟她说说，想得到一些同情。可是，话太多，他的嘴反倒张不开了。

“祥哥！”她往前凑了凑，“我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点了点头，顾不及谢谢她；悲哀中的礼貌是虚伪。

“你打算怎办呢？”

“啊？”他好像没听明白，但紧跟着他明白过来，摇了摇头——他顾不得想办法。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红起来，露出几个白牙，可是话没能说出。她的生活使她不能不忘掉羞耻，可是遇到正经事，她还是个有真心的女人：女人的心在羞耻上运用着一大半。“我想……”她只说出这么点来。她心中的话很多；脸一红，它们全忽然的跑散，再也想不起来。

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连祥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他的眼里，她是个最美的女子，美在骨头里，就是她满身都长了疮，把皮肉都烂掉，在他心中她依然很美。她美，她年轻，她要强，她勤俭。假若祥子想再娶，她是个理想的人。他并不想马上就续娶，他顾不得想任何的事。可是她既然愿意，而且是因为生活的压迫不能不马上提出来。他似乎没有法子拒绝。她本人是那么好，而且帮了他这么多的忙，他只能点头，他真想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把委屈都哭净，而后与她努力同心的再往下苦奔。在她身上，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从女子所能得的与所应得的安慰。他的口不大爱说话，见了她，他愿意随便的说；有她听着，他的话才不至于白说；她的一点头，或一笑，都是最美满的回答，使他觉得真是成了“家”。

正在这个时候，小福子的二弟弟进来了：“姐姐！爸爸来了！”

她皱了皱眉。她刚推开门，二强子已走到院中。

“你上祥子屋里干什么去了？”二强子的眼睛瞪圆，两脚拌着蒜，东一晃西一晃的扑过来：“你卖还卖不够，还得白教祥子玩？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祥子，听到自己的名字，赶了出来，立在小福子的身后。

“我说祥子，”二强子歪歪拧拧的想挺起胸脯，可是连立也立不稳：“我说祥子，你还算人吗？你占谁的便宜也罢，单占她的便宜？什么玩艺！”

祥子不肯欺负个醉鬼，可是心中的积郁使他没法管束住自己的怒气。他赶上一步去。四只红眼睛对了光，好像要在空气中激触，发出火花。祥子一把扯住二强子的肩，就像提拉着个孩子似的，掷出老远。

良心的谴责，借着点酒，变成狂暴：二强子的醉本来多少有些假装。经这一摔，他醒过来一半。他想反攻，可是明知不是祥子的对手。就这么老老实实的出去，又十分的不是味儿。他坐在地上，不肯往起立，又不便老这么坐着。心中十分的乱，嘴里只好随便的说了：“我管教儿女，与你什么相干？揍我？你姥姥！你也得配！”

祥子不愿还口，只静静的等着他反攻。

小福子含着泪，不知怎样好。劝父亲是没用的，看着祥子打他也于心不安。她将全身都摸索到了，凑出十几个铜子儿来，交给了弟弟。弟弟平日绝不敢挨近爸爸的身，今天看爸爸是被揍在地上，胆子大了些。“给你，走吧！”

二强子棱棱着眼把钱接过去，一边往起立，一边叨唠：“放着你们这群丫头养的！招翻了太爷，妈的弄刀全宰了你们！”快走到街门了，他喊了声“祥子！搁着这个碴儿（注：搁着这个碴儿，即暂不了结，以后再说。），咱们外头见！”

二强子走后，祥子和小福子一同进到屋中。

“我没法子！”她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句，这一句总结了她一切的困难，并且含着无限的希望——假如祥子愿意娶她，她便有了办法。

祥子，经过这一场，在她的身上看出许多黑影来。他还喜欢她，可是负不起养着她两个弟弟和一个醉爸爸的责任！他不敢想虎妞一死，他便有了自由；虎妞也有虎妞的好处，至少是在经济上帮了他许多。他不敢想小福子要是死吃他一口，可是她这一家人都不会挣饭吃也千真万确。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

他开始收拾东西。

“你要搬走吧？”小福子连嘴唇全白了。

“搬走！”他狠了心，在没有公道的世界里，穷人仗着狠心维持个人的自由，那很小很小的一点自由。

看了他一眼，她低着头走出去。她不恨，也不恼，只是绝望。

虎妞的首饰与好一点的衣服，都带到棺材里去。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的衣裳，几件木器，和些盆碗锅勺什么的。祥子由那些衣服中拣出几件较好的来，放在一边；其余的连衣服带器具全卖。他叫来个“打鼓儿的”（注：打鼓儿的，北京收旧货的小贩。），一口价卖了十几块钱。他急于搬走，急于打发了这些东西，所以没心思去多找几个人来慢慢的绷着价儿（注：绷着价儿，即等着高价。）。“打鼓儿的”把东西收拾了走，屋中只剩下他的一份铺盖和那几件挑出来的衣服，在没有席的炕上放着。屋中全空，他觉得痛快了些，仿佛摆脱开了许多缠绕，而他从此可以远走高飞了似的。可是，不大一会儿，他又想起那些东西。桌子已被搬走，桌腿儿可还留下一些痕迹——　一堆堆的细土，贴着墙根形成几个小四方块。看着这些印迹，他想起东西，想起人，梦似的都不见了。不管东西好坏，不管人好坏，没了它们，心便没有地方安放。他坐在了炕沿上，又掏出支“黄狮子”来。

随着烟卷，他带出一张破毛票儿来。有意无意的他把钱全掏了出来；这两天了，他始终没顾到算一算账。掏出一堆来，洋钱，毛票，铜子票，铜子，什么也有。堆儿不小，数了数，还不到二十块。凑上卖东西的十几块，他的财产全部只是三十多块钱。

把钱放在炕砖上，他瞪着它们，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屋里没有人，没有东西，只剩下他自己与这一堆破旧霉污的钱。这是干什么呢？

长叹了一声，无可如何的把钱揣在怀里，然后他把铺盖和那几件衣服抱起来，去找小福子。

“这几件衣裳，你留着穿吧！把铺盖存在这一会儿，我先去找好车厂子，再来取。”不敢看小福子，他低着头一气说完这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了两声。

祥子找好车厂，回来取铺盖，看见她的眼已哭肿。他不会说什么，可是设尽方法想出这么两句：“等着吧！等我混好了，我来！一定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祥子只休息了一天，便照旧去拉车。他不像先前那样火着心拉买卖了，可也不故意的偷懒，就那么淡而不厌的一天天的混。这样混过了一个来月，他心中觉得很平静。他的脸臌满起来一些，可是不像原先那么红扑扑的了；脸色发黄，不显着足壮，也并不透出瘦弱。眼睛很明，可没有什么表情，老是那么亮亮的似乎挺有精神，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神气很像风暴后的树，静静的立在阳光里，一点不敢再动。原先他就不喜欢说话，现在更不爱开口了。天已很暖，柳枝上已挂满嫩叶，他有时候向阳放着车，低着头自言自语的嘴微动着，有时候仰面承受着阳光，打个小盹；除了必须开口，他简直的不大和人家过话。

烟卷可是已吸上了瘾。一坐在车上，他的大手便向脚垫下面摸去。点着了支烟，他极缓慢的吸吐，眼随着烟圈儿向上看，呆呆的看着，然后点点头，仿佛看出点意思来似的。

拉起车来，他还比一般的车夫跑得麻利，可是他不再拼命的跑。在拐弯抹角和上下坡儿的时候，他特别的小心。几乎是过度的小心。有人要跟他赛车，不论是怎样的逗弄激发，他低着头一声也不出，依旧不快不慢的跑着。他似乎看透了拉车是怎回事，不再想从这里得到任何的光荣与称赞。

在厂子里，他可是交了朋友；虽然不大爱说话，但是不出声的雁也喜欢群飞。再不交朋友，他的寂寞恐怕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他的烟卷盒儿，只要一掏出来，便绕着圈儿递给大家。有时候人家看他的盒里只剩下一支，不好意思伸手，他才简截的说：“再买！”赶上大家赌钱，他不像从前那样躲在一边，也过来看看，并且有时候押上一注，输赢都不在乎的，似乎只为向大家表示他很合群，很明白大家奔忙了几天之后应当快乐一下。他们喝酒，他也陪着；不多喝，可是自己出钱买些酒菜让大家吃。以前他所看不上眼的事，现在他都觉得有些意思——自己的路既走不通，便没法不承认别人作得对。朋友之中若有了红白事，原先他不懂得行人情，现在他也出上四十铜子的份子，或随个“公议儿”（注：公议儿，共同商定的礼物。）。不但是出了钱，他还亲自去吊祭或庆贺，因为他明白了这些事并非是只为糟蹋钱，而是有些必须尽到的人情。在这里人们是真哭或真笑，并不是瞎起哄。

那三十多块钱，他可不敢动。弄了块白布，他自己笨手八脚的拿个大针把钱缝在里面，永远放在贴着肉的地方。不想花，也不想再买车，只是带在身旁，作为一种预备——谁知道将来有什么灾患呢！病，意外的祸害，都能随时的来到自己身上，总得有个预备。人并不是铁打的，他明白过来。

快到立秋，他又拉上了包月。这回，比以前所混过的宅门里的事都轻闲；要不是这样，他就不会应下这个事来。他现在懂得选择事情了，有合适的包月才干；不然，拉散座也无所不可，不像原先那样火着心往宅门里去了。他晓得了自己的身体是应该保重的，一个车夫而想拼命——像他原先那样——只有丧了命而得不到任何好处。经验使人知道怎样应当油滑一些，因为命只有一条啊！

这回他上工的地方是在雍和宫附近。主人姓夏，五十多岁，知书明礼，家里有太太和十二个儿女。最近娶了个姨太太，不敢让家中知道，所以特意的挑个僻静地方另组织了个小家庭。在雍和宫附近的这个小家庭，只有夏先生和新娶的姨太太；此外还有一个女仆，一个车夫——就是祥子。

祥子很喜欢这个事。先说院子吧，院中一共才有六间房，夏先生住三间，厨房占一间，其余的两间作为下房。院子很小，靠着南墙根有棵半大的小枣树，树尖上挂着十几个半红的枣儿。祥子扫院子的时候，几乎两三笤帚就由这头扫到那头，非常的省事。没有花草可浇灌，他很想整理一下那棵枣树，可是他晓得枣树是多么任性，歪歪拧拧的不受调理，所以也就不便动手。

别的工作也不多。夏先生早晨到衙门去办公，下午五点才回来，祥子只须一送一接；回到家，夏先生就不再出去，好像避难似的。夏太太倒常出去，可是总在四点左右就回来，好让祥子去接夏先生——接回他来，祥子一天的工作就算交待了。再说，夏太太所去的地方不过是东安市场与中山公园什么的，拉到之后，还有很大的休息时间。这点事儿，祥子闹着玩似的就都作了。

夏先生的手很紧，一个小钱也不肯轻易撒手；出来进去，他目不旁视，仿佛街上没有人，也没有东西。太太可手松，三天两头的出去买东西；若是吃的，不好吃便给了仆人；若是用品，等到要再去买新的时候，便先把旧的给了仆人，好跟夏先生交涉要钱。夏先生一生的使命似乎就是鞠躬尽瘁的把所有的精力与金钱全敬献给姨太太；此外，他没有任何生活与享受。他的钱必须借着姨太太的手才会出去，他自己不会花，更说不到给人——据说，他的原配夫人与十二个儿女住在保定，有时候连着四五个月得不到他的一个小钱。

祥子讨厌这位夏先生：成天际弯弯着腰，缩缩着脖，贼似的出入，眼看着脚尖，永远不出声，不花钱，不笑，连坐在车上都像个瘦猴；可是偶尔说一两句话，他会说得极不得人心，仿佛谁都是混账，只有他自己是知书明礼的君子人。祥子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他把“事”看成了“事”，只要月间进钱，管别的干什么呢？！况且太太还很开通，吃的用的都常得到一些；算了吧，直当是拉着个不通人情的猴子吧。

对于那个太太，祥子只把她当作个会给点零钱的女人，并不十分喜爱她。她比小福子美多了，而且香粉香水的沤着，绫罗绸缎的包着，更不是小福子所能比上的。不过，她虽然长得美，打扮得漂亮，可是他不知为何一看见她便想起虎妞来；她的身上老有些地方像虎妞，不是那些衣服，也不是她的模样，而是一点什么态度或神味，祥子找不到适当的字来形容。只觉得她与虎妞是，用他所能想出的字，一道货。她很年轻，至多也就是二十二三岁，可是她的气派很老到，绝不像个新出嫁的女子，正像虎妞那样永远没有过少女的腼腆与温柔。她烫着头，穿着高跟鞋，衣服裁得正好能帮忙她扭得有棱有角的。连祥子也看得出，她虽然打扮得这样入时，可是她没有一般的太太们所有的气度。但是她又不像是由妓女出身。祥子摸不清她是怎回事。他只觉得她有些可怕，像虎妞那样可怕。不过，虎妞没有她这么年轻，没有她这么美好；所以祥子就更怕她，仿佛她身上带着他所尝受过的一切女性的厉害与毒恶。他简直不敢正眼看她。

在这儿过了些日子，他越发的怕她了。拉着夏先生出去，祥子没见过他花什么钱；可是，夏先生也有时候去买东西——到大药房去买药。祥子不晓得他买的是什么药；不过，每逢买了药来，他们夫妇就似乎特别的喜欢，连大气不出的夏先生也显着特别的精神。精神了两三天，夏先生又不大出气了，而且腰弯得更深了些，很像由街上买来的活鱼，乍放在水中欢炽一会儿，不久便又老实了。一看到夏先生坐在车上像个死鬼似的，祥子便知道又到了上药房的时候。他不喜欢夏先生，可是每逢到药房去，他不由的替这个老瘦猴难过。赶到夏先生拿着药包回到家中，祥子便想起虎妞，心中说不清的怎么难受。他不愿意怀恨着死鬼，可是看看自己，看看夏先生，他没法不怨恨她了；无论怎说，他的身体是不像从前那么结实了，虎妞应负着大部分的责任。

他很想辞工不干了。可是，为这点不靠边的事而辞工，又仿佛不像话；吸着“黄狮子”，他自言自语的说，“管别人的闲事干吗？！”

二十一

菊花下市的时候，夏太太因为买了四盆花，而被女仆杨妈摔了一盆，就和杨妈吵闹起来。杨妈来自乡间，根本以为花草算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既是打了人家的物件，不管怎么不重要，总是自己粗心大意，所以就一声没敢出。乃至夏太太闹上没完，村的野的一劲儿叫骂，杨妈的火儿再也按不住，可就还了口。乡下人急了，不会拿着尺寸说话，她抖着底儿把最粗野的骂出来。夏太太跳着脚儿骂了一阵，教杨妈马上卷铺盖滚蛋。

祥子始终没过来劝解，他的嘴不会劝架，更不会劝解两个妇人的架。及至他听到杨妈骂夏太太是暗门子，千人骑万人摸的臭×，他知道杨妈的事必定吹了。同时也看出来，杨妈要是吹了，他自己也得跟着吹；夏太太大概不会留着个知道她的历史的仆人。杨妈走后，他等着被辞；算计着，大概新女仆来到就是他该卷铺盖的时候了。他可是没为这个发愁，经验使他冷静的上工辞工，犯不着用什么感情。

可是，杨妈走后，夏太太对祥子反倒非常的客气。没了女仆，她得自己去下厨房做饭。她给祥子钱，教他出去买菜。买回来，她嘱咐他把什么该剥了皮，把什么该洗一洗。他剥皮洗菜，她就切肉煮饭，一边作事，一边找着话跟他说。她穿着件粉红的卫生衣，下面衬着条青裤子，脚上趿拉着双白缎子绣花的拖鞋。祥子低着头笨手笨脚的工作，不敢看她，可是又想看她，她的香水味儿时时强烈的流入他的鼻中，似乎是告诉他非看看她不可，像香花那样引逗蜂蝶。

祥子晓得妇女的厉害，也晓得妇女的好处；一个虎妞已足使任何人怕女子，又舍不得女子。何况，夏太太又远非虎妞所能比得上的呢。祥子不由的看了她两眼，假若她和虎妞一样的可怕，她可是有比虎妞强着许多倍使人爱慕的地方。

这要搁在二年前，祥子决不敢看她这么两眼。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一来是经过妇女引诱过的，没法再管束自己。二来是他已经渐渐入了“车夫”的辙：一般车夫所认为对的，他现在也看着对；自己的努力与克己既然失败，大家的行为一定是有道理的，他非作个“车夫”不可，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与众不同是行不开的。那么，拾个便宜是一般的苦人认为正当的，祥子干吗见便宜不捡着呢？他看了这个娘们两眼，是的，她只是个娘们！假如她愿意呢，祥子没法拒绝。他不敢相信她就能这么下贱，可是万一呢？她不动，祥子当然不动；她要是先露出点意思，他没主意。她已经露出点意思来了吧？要不然，干吗散了杨妈而不马上去雇人，单教祥子帮忙做饭呢？干吗下厨房还擦那么多香水呢？祥子不敢决定什么，不敢希望什么，可是心里又微微的要决定点什么，要有点什么希望。他好像是作着个不实在的好梦，知道是梦，又愿意继续往下作。生命有种热力逼着他承认自己没出息，而在这没出息的事里藏着最大的快乐——也许是最大的苦恼，谁管它！

一点希冀，鼓起些勇气；一些勇气激起很大的热力；他心中烧起火来。这里没有一点下贱，他与她都不下贱，欲火是平等的！

一点恐惧，唤醒了理智；一点理智浇灭了心火；他几乎想马上逃走。这里只有苦恼，上这条路的必闹出笑话！

忽然希冀，忽然惧怕，他心中像发了疟疾。这比遇上虎妞的时候更加难过；那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像个初次出来的小蜂落在蛛网上；现在，他知道应当怎样的小心，也知道怎样的大胆，他莫名其妙的要往下淌，又清清楚楚的怕掉下去！

他不轻看这位姨太太，这位暗娼，这位美人，她是一切，又什么也不是。假若他也有些可以自解的地方，他想，倒是那个老瘦猴似的夏先生可恶，应当得些恶报。有他那样的丈夫，她作什么也没过错。有他那样的主人，他——祥子——作什么也没关系。他胆子大起来。

可是，她并没理会他看了她没有。作得了饭，她独自在厨房里吃；吃完，她喊了声祥子：“你吃吧。吃完可得把家伙刷出来。下半天你接先生去的时候，就手儿买来晚上的菜，省得再出去了。明天是星期，先生在家，我出去找老妈子去。你有熟人没有，给荐一个？老妈子真难找！好吧，先吃去吧，别凉了！”

她说得非常的大方，自然。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忽然——在祥子眼中——仿佛素净了许多。他反倒有些失望，由失望而感到惭愧，自己看明白自己已不是要强的人，不仅是不要强的人，而且是坏人！胡胡涂涂的扒搂了两碗饭，他觉得非常的无聊。洗了家伙，到自己屋中坐下，一气不知道吸了多少根“黄狮子”！

到下午去接夏先生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非常的恨这个老瘦猴。他真想拉得欢欢的，一撒手，把这老家伙摔个半死。他这才明白过来，先前在一个宅门里拉车，老爷的三姨太太和大少爷不甚清楚，经老爷发觉了以后，大少爷怎么几乎把老爷给毒死；他先前以为大少爷太年轻不懂事，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那个老爷怎么该死。可是，他并不想杀人，他只觉得夏先生讨厌，可恶，而没有法子惩治他。他故意的上下颠动车把，摇这个老猴子几下。老猴子并没说什么，祥子反倒有点不得劲儿。他永远没作过这样的事，偶尔有理由的作出来也不能原谅自己。后悔使他对一切都冷淡了些，干吗故意找不自在呢？无论怎说，自己是个车夫，给人家好好作事就结了，想别的有什么用？

他心中平静了，把这场无结果的事忘掉；偶尔又想起来，他反觉有点可笑。

第二天，夏太太出去找女仆。出去一会儿就带回来个试工的。祥子死了心，可是心中怎想怎不是味儿。

星期一午饭后，夏太太把试工的老妈子打发了，嫌她太不干净。然后，她叫祥子去买一斤栗子来。

买了斤熟栗子回来，祥子在屋门外叫了声。

“拿进来吧，”她在屋中说。

祥子进去，她正对着镜子擦粉呢，还穿着那件粉红的卫生衣，可是换了一条淡绿的下衣。由镜子中看到祥子进来，她很快的转过身来，向他一笑。祥子忽然在这个笑容中看见了虎妞，一个年轻而美艳的虎妞。他木在了那里。他的胆气，希望，恐惧，小心，都没有了，只剩下可以大可以小的一口热气，撑着他的全体。这口气使他进就进，退便退，他已没有主张。

次日晚上，他拉着自己的铺盖，回到厂子去。

平日最怕最可耻的一件事，现在他打着哈哈似的泄露给大家——他撒不出尿来了！

大家争着告诉他去买什么药，或去找哪个医生。谁也不觉得这可耻，都同情的给他出主意，并且红着点脸而得意的述说自己这种的经验。好几位年轻的曾经用钱买来过这种病，好几位中年的曾经白拾过这个症候，好几位拉过包月的都有一些分量不同而性质一样的经验，好几位拉过包月的没有亲自经验过这个，而另有些关于主人们的故事，颇值得述说。祥子这点病使他们都打开了心，和他说些知己的话。他自己忘掉羞耻，可也不以这为荣，就那么心平气和的忍受着这点病，和受了点凉或中了些暑并没有多大分别。到疼痛的时候，他稍微有点后悔；舒服一会儿，又想起那点甜美。无论怎样呢，他不着急；生活的经验教他看轻了生命，着急有什么用呢。

这么点药，那么个偏方，揍出他十几块钱去；病并没有除了根。马马虎虎的，他以为是好了便停止住吃药。赶到阴天或换节气的时候，他的骨节儿犯疼，再临时服些药，或硬挺过去，全不拿它当作一回事。命既苦到底儿，身体算什么呢？把这个想开了，连个苍蝇还会在粪坑上取乐呢，何况这么大的一个活人。

病过去之后，他几乎变成另一个人。身量还是那么高，可是那股正气没有了，肩头故意的往前松着些，搭拉着嘴，唇间叼着支烟卷。有时候也把半截烟放在耳朵上夹着，不为那个地方方便，而专为耍个飘儿（注：耍个飘儿，耍俏。）。他还是不大爱说话，可是要张口的时候也勉强的耍点俏皮，即使说得不圆满利落，好歹是那么股子劲儿。心里松懈，身态与神气便吊儿啷当。

不过，比起一般的车夫来，他还不能算是很坏。当他独自坐定的时候，想起以前的自己，他还想要强，不甘心就这么溜下去。虽然要强并没有用处，可是毁掉自己也不见得高明。在这种时候，他又想起买车。自己的三十多块钱，为治病已花去十多块，花得冤枉！但是有二十来块打底儿，他到底比别人的完全扎空枪更有希望。这么一想，他很想把未吸完的半盒“黄狮子”扔掉。从此烟酒不动，咬上牙攒钱。由攒钱想到买车，由买车便想到小福子。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自从由大杂院出来，始终没去看看她，而自己不但没往好了混，反倒弄了一身脏病！

及至见了朋友们，他照旧吸着烟，有机会也喝点酒，把小福子忘得一干二净。和朋友们在一块，他并不挑着头儿去干什么，不过别人要作点什么，他不能不陪着。一天的辛苦与一肚子的委屈，只有和他们说说玩玩，才能暂时忘掉。眼前的舒服驱逐走了高尚的志愿，他愿意快乐一会儿，而后混天地黑的睡个大觉；谁不喜欢这样呢，生活既是那么无聊，痛苦，无望！生活的毒疮只能借着烟酒妇人的毒药麻木一会儿，以毒攻毒，毒气有朝一日必会归了心，谁不知道这个呢，可又谁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这个呢？！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怜。以前他什么也不怕，现在他会找安闲自在：刮风下雨，他都不出车；身上有点酸痛，也一歇就是两三天。自怜便自私，他那点钱不肯借给别人一块，专为留着风天雨天自己垫着用。烟酒可以让人，钱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娇贵可怜。越闲越懒，无事可作又闷得慌，所以时时需要些娱乐，或吃口好东西。及至想到不该这样浪费光阴与金钱，他的心里永远有句现成的话，由多少经验给他铸成的一句话：“当初咱倒要强过呢，有一钉点好处没有？”这句话没人能够驳倒，没人能把它解释开；那么，谁能拦着祥子不往低处去呢？！

懒，能使人脾气大。祥子现在知道怎样对人瞪眼。对车座儿，对巡警，对任何人，他决定不再老老实实的敷衍。当他勤苦卖力的时候，他没得到过公道。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汗是怎样的宝贵，能少出一滴便少出一滴；有人要占他的便宜，休想。随便的把车放下，他懒得再动，不管那是该放车的地方不是。巡警过来干涉，他动嘴不动身子，能延宕一会儿便多停一会儿。赶到看见非把车挪开不可了，他的嘴更不能闲着，他会骂。巡警要是不肯挨骂，那么，打一场也没什么，好在祥子知道自己的力气大，先把巡警揍了，再去坐狱也不吃亏。在打架的时候，他又觉出自己的力气与本事，把力气都砸在别人的肉上，他见了光明，太阳好像特别的亮起来。攒着自己的力气好预备打架，他以前连想也没想到过，现在居然成为事实了，而且是件可以使他心中痛快一会儿的事；想起来，多么好笑呢！

不要说是个赤手空拳的巡警，就是那满街横行的汽车，他也不怕。汽车迎头来了，卷起地上所有的灰土，祥子不躲，不论汽车的喇叭怎样的响，不管坐车的怎样着急。汽车也没了法，只好放慢了速度。它慢了，祥子也躲开了，少吃许多尘土。汽车要是由后边来，他也用这一招。他算清楚了，反正汽车不敢伤人，那么为什么老早的躲开，好教它把尘土都带起来呢？巡警是专为给汽车开道的，唯恐它跑得不快与带起来的尘土不多，祥子不是巡警，就不许汽车横行。在巡警眼中，祥子是头等的“刺儿头”，可是他们也不敢惹“刺儿头”。苦人的懒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结果，苦人的耍刺儿含着一些公理。

对于车座儿，他绝对不客气。讲到哪里拉到哪里，一步也不多走。讲到胡同口“上”，而教他拉到胡同口“里”，没那个事！座儿瞪眼，祥子的眼瞪得更大。他晓得那些穿洋服的先生们是多么怕脏了衣裳，也知道穿洋服的先生们——多数的——是多么强横而吝啬。好，他早预备好了；说翻了，过去就是一把，抓住他们五六十块钱一身的洋服的袖子，至少给他们印个大黑手印！赠给他们这么个手印儿，还得照样的给钱，他们晓得那只大手有多么大的力气，那一把已将他们的小细胳臂攥得生疼。

他跑得还不慢，可是不能白白的特别加快。座儿一催，他的大脚便蹭了地：“快呀，加多少钱？”没有客气，他卖的是血汗。他不再希望随他们的善心多赏几个了，一分钱一分货，得先讲清楚了再拿出力气来。

对于车，他不再那么爱惜了。买车的心既已冷淡，对别人家的车就漠不关心。车只是辆车，拉着它呢，可以挣出嚼谷与车份便算完结了一切；不拉着它呢，便不用交车份，那么只要手里有够吃一天的钱，就无须往外拉它。人与车的关系不过如此。自然，他还不肯故意的损伤了人家的车，可是也不便分外用心的给保护着。有时候无心中的被别个车夫给碰伤了一块，他决不急里蹦跳的和人家吵闹，而极冷静的拉回厂子去，该赔五毛的，他拿出两毛来，完事。厂主不答应呢，那好办，最后的解决总出不去起打；假如厂主愿意打呢，祥子陪着！

经验是生活的肥料，有什么样的经验便变成什么样的人，在沙漠里养不出牡丹来。祥子完全入了辙，他不比别的车夫好，也不比他们坏，就是那么个车夫样的车夫。这么着，他自己觉得倒比以前舒服，别人也看他顺眼；老鸦是一边黑的，他不希望独自成为白毛儿的。

冬天又来到，从沙漠吹来的黄风一夜的工夫能冻死许多人。听着风声，祥子把头往被子里埋，不敢再起来。直到风停止住那狼嗥鬼叫的响声，他才无可如何的起来，打不定主意是出去好呢，还是歇一天。他懒得去拿那冰凉的车把，怕那噎得使人恶心的风。狂风怕日落，直到四点多钟，风才完全静止，昏黄的天上透出些夕照的微红。他强打精神，把车拉出来。揣着手，用胸部顶着车把的头，无精打采的慢慢的晃，嘴中叼着半根烟卷。一会儿，天便黑了，他想快拉上俩买卖，好早些收车。懒得去点灯，直到沿路的巡警催了他四五次，才把它们点上。

在鼓楼前，他在灯下抢着个座儿，往东城拉。连大棉袍也没脱，就那么稀里胡芦的小跑着。他知道这不像样儿，可是，不像样就不像样吧；像样儿谁又多给几个子儿呢？这不是拉车，是混；头上见了汗，他还不肯脱长衣裳，能凑合就凑合。进了小胡同，一条狗大概看穿长衣拉车的不甚顺眼，跟着他咬。他停住了车，倒攥着布掸子，拼命的追着狗打。一直把狗赶没了影，他还又等了会儿，看它敢回来不敢。狗没敢回来，祥子痛快了些：“妈妈的！当我怕你呢！”

“你这算哪道拉车的呀？听我问你！”车上的人没有好气儿的问。

祥子的心一动，这个语声听着耳熟。胡同里很黑，车灯虽亮，可是光都在下边，他看不清车上的是谁。车上的人戴着大风帽，连嘴带鼻子都围在大围脖之内，只露着两个眼。祥子正在猜想。车上的人又说了话：

“你不是祥子吗？”

祥子明白了，车上的是刘四爷！他轰的一下，全身热辣辣的，不知怎样才好。

“我的女儿呢？”

“死了！”祥子呆呆的在那里立着，不晓得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说了这两个字。

“什么？死了？”

“死了！”

“落在他妈的你手里，还有个不死？！”

祥子忽然找到了自己：“你下来！下来！你太老了，禁不住我揍；下来！”

刘四爷的手颤着走下来。“埋在了哪儿？我问你！”

“管不着！”祥子拉起车来就走。

他走出老远，回头看了看，老头子——　一个大黑影似的——还在那儿站着呢。

二十二

祥子忘了是往哪里走呢。他昂着头，双手紧紧握住车把，眼放着光，迈着大步往前走；只顾得走，不管方向与目的地。他心中痛快，身上轻松，仿佛把自从娶了虎妞之后所有的倒霉一股拢总都喷在刘四爷身上。忘了冷，忘了张罗买卖，他只想往前走，仿佛走到什么地方他必能找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挂，纯洁，要强，处处努力的祥子。想起胡同中立着的那块黑影，那个老人，似乎什么也不必再说了，战胜了刘四便是战胜了一切。虽然没打这个老家伙一拳，没踹他一脚，可是老头子失去唯一的亲人，而祥子反倒逍遥自在；谁说这不是报应呢！老头子气不死，也得离死差不远！刘老头子有一切，祥子什么也没有；而今，祥子还可以高高兴兴的拉车，而老头子连女儿的坟也找不到！好吧，随你老头子有成堆的洋钱，与天大的脾气，你治不服这个一天现混两个饱的穷光蛋！

越想他越高兴，他真想高声的唱几句什么，教世人都听到这凯歌——祥子又活了，祥子胜利了！晚间的冷气削着他的脸，他不觉得冷，反倒痛快。街灯发着寒光，祥子心中觉得舒畅的发热，处处是光，照亮了自己的将来。半天没吸烟了，不想再吸，从此烟酒不动，祥子要重打鼓另开张，照旧去努力自强，今天战胜了刘四，永远战胜刘四；刘四的诅咒适足以教祥子更成功，更有希望。一口恶气吐出，祥子从此永远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祥子不还是很年轻么？祥子将要永远年轻，教虎妞死，刘四死，而祥子活着，快活的，要强的，活着——恶人都会遭报，都会死，那抢他车的大兵，不给仆人饭吃的杨太太，欺骗他压迫他的虎妞，轻看他的刘四，诈他钱的孙侦探，愚弄他的陈二奶奶，诱惑他的夏太太……都会死，只有忠诚的祥子活着，永远活着！

“可是，祥子你得从此好好的干哪！”他嘱咐着自己。“干吗不好好的干呢？我有志气，有力量，年纪轻！”他替自己答辩：“心中一痛快，谁能拦得住祥子成家立业呢？把前些日子的事搁在谁身上，谁能高兴，谁能不往下溜？那全过去了，明天你们会看见一个新的祥子，比以前的还要好，好的多！”

嘴里咕哝着，脚底下便更加了劲，好像是为自己的话作见证——不是瞎说，我确是有个身子骨儿。虽然闹过病，犯过见不起人的症候，有什么关系呢。心一变，马上身子也强起来，不成问题！出了一身的汗，口中觉得渴，想喝口水，他这才觉出已到了后门。顾不得到茶馆去，他把车放在城门西的“停车处”，叫过提着大瓦壶，拿着黄砂碗的卖茶的小孩来，喝了两碗刷锅水似的茶；非常的难喝，可是他告诉自己，以后就得老喝这个，不能再都把钱花在好茶好饭上。这么决定好，爽性再吃点东西——不好往下咽的东西——就作为勤苦耐劳的新生活的开始。他买了十个煎包儿，里边全是白菜帮子，外边又“皮”（注：皮，不焦。）又牙碜（注：牙碜，坏面不纯净，吃时像咬着沙土的那种感觉。）。不管怎样难吃，也都把它们吞下去。吃完，用手背抹了抹嘴。上哪儿去呢？

可以投奔的，可依靠的，人，在他心中，只有两个。打算努力自强，他得去找这两个——小福子与曹先生。曹先生是“圣人”，必能原谅他，帮助他，给他出个好主意。顺着曹先生的主意去作事，而后再有小福子的帮助；他打外，她打内，必能成功，必能成功，这是无可疑的！

谁知道曹先生回来没有呢？不要紧，明天到北长街去打听；那里打听不着，他会上左宅去问。只要找着曹先生，什么便都好办了。好吧，今天先去拉一晚上，明天去找曹先生；找到了他，再去看小福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祥子并没混好，可是决定往好里混，咱们一同齐心努力的往前奔吧！

这样计划好，他的眼亮得像个老鹰的眼，发着光向四外扫射，看见个座儿，他飞也似跑过去，还没讲好价钱便脱了大棉袄。跑起来，腿确是不似先前了，可是一股热气支撑着全身，他拼了命！祥子到底是祥子，祥子拼命跑，还是没有别人的份儿。见一辆，他开一辆，好像发了狂。汗痛快的往外流。跑完一趟，他觉得身上轻了许多，腿又有了那种弹力，还想再跑，像名马没有跑足，立定之后还踢腾着蹄儿那样。他一直跑到夜里一点才收车。回到厂中，除了车份，他还落下九毛多钱。

一觉，他睡到了天亮；翻了个身，再睁开眼，太阳已上来老高。疲乏后的安息是最甜美的享受，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都轻脆的响，胃中像完全空了，极想吃点什么。

吃了点东西，他笑着告诉厂主：“歇一天，有事。”心中计算好：歇一天，把事情都办好，明天开始新的生活。

一直的他奔了北长街去，试试看，万一曹先生已经回来了呢。一边走，一边心里祷告着：曹先生可千万回来了，别教我扑个空！头一样儿不顺当，样样儿就都不顺当！祥子改了，难道老天爷还不保佑么？

到了曹宅门外，他的手哆嗦着去按铃。等着人来开门，他的心要跳出来。对这个熟识的门，他并没顾得想过去的一切，只希望门一开，看见个熟识的脸。他等着，他怀疑院里也许没有人，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的安静呢，安静得几乎可怕。忽然门里有点响动，他反倒吓了一跳。门开了，门的响声里夹着一声最可宝贵，最亲热可爱的“哟！”高妈！

“祥子？可真少见哪！你怎么瘦了？”高妈可是胖了一些。

“先生在家？”祥子顾不得说别的。

“在家呢。你可倒好，就知道有先生，仿佛咱们就谁也不认识谁！连个好儿也不问！你真成，永远是‘客（怯）木匠——　一锯（句）’！进来吧！你混得倒好哇？”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哼！不好！”祥子笑了笑。

“那什么，先生，”高妈在书房外面叫，“祥子来了！”

曹先生正在屋里赶着阳光移动水仙呢：“进来！”

“唉，你进去吧，回头咱们再说话儿；我去告诉太太一声；我们全时常念道你！傻人有个傻人缘，你倒别瞧！”高妈叨唠着走进去。

祥子进了书房：“先生，我来了！”想要问句好，没说出来。

“啊，祥子！”曹先生在书房里立着，穿着短衣，脸上怪善净的微笑。“坐下！那——”他想了会儿：“我们早就回来了，听老程说，你在——对，人和厂。高妈还去找了你一趟，没找到。坐下！你怎样？事情好不好？”

祥子的泪要落下来。他不会和别人谈心，因为他的话都是血作的，窝在心的深处。镇静了半天，他想要把那片血变成的简单的字，流泻出来。一切都在记忆中，一想便全想起来，他得慢慢的把它们排列好，整理好。他是要说出一部活的历史，虽然不晓得其中的意义，可是那一串委屈是真切的，清楚的。

曹先生看出他正在思索，轻轻的坐下，等着他说。

祥子低着头愣了好大半天，忽然抬头看看曹先生，仿佛若是找不到个人听他说，就不说也好似的。

“说吧！”曹先生点了点头。

祥子开始说过去的事，从怎么由乡间到城里说起。本来不想说这些没用的事，可是不说这些，心中不能痛快，事情也显着不齐全。他的记忆是血汗与苦痛砌成的，不能随便说着玩，一说起来也不愿掐头去尾。每一滴汗，每一滴血，都是由生命中流出去的，所以每一件事都有值得说的价值。

进城来，他怎样作苦工，然后怎样改行去拉车。怎样攒钱买上车，怎样丢了……一直说到他现在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长，而且说得这么畅快。事情，一件挨着一件，全想由心中跳出来。事情自己似乎会找到相当的字眼，一句挨着一句，每一句都是实在的，可爱的，可悲的。他的心不能禁止那些事往外走，他的话也就没法停住。没有一点迟疑，混乱，他好像要一口气把整个的心都拿出来。越说越痛快，忘了自己，因为自己已包在那些话中，每句话中都有他，那要强的，委屈的，辛苦的，堕落的，他。说完，他头上见了汗，心中空了，空得舒服，像晕倒过去而出了凉汗那么空虚舒服。

“现在教我给你出主意？”曹先生问。

祥子点了点头；话已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张口了。

“还得拉车？”

祥子又点了点头。他不会干别的。

“既是还得去拉车，”曹先生慢慢的说，“那就出不去两条路。一条呢是凑钱买上车，一条呢是暂且赁车拉着，是不是？你手中既没有积蓄，借钱买车，得出利息，还不是一样？莫如就先赁车拉着。还是拉包月好，事情整重，吃住又都靠盘儿。我看你就还上我这儿来好啦；我的车卖给了左先生，你要来的话，得赁一辆车；好不好？”

“那敢情好！”祥子立了起来。“先生不记着那回事了？”

“哪回事？”

“那回，先生和太太都跑到左宅去！”

“呕！”曹先生笑起来。“谁记得那个！那回，我有点太慌。和太太到上海住了几个月，其实满可以不必，左先生早给说好了，那个阮明现在也作了官，对我还不错。那，大概你不知道这点儿；算了吧，我一点也没记着它。还说咱们的吧：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福子，她怎么办呢？”

“我没主意！”

“我给你想想看：你要是娶了她，在外面租间房，还是不上算；房租，煤灯炭火都是钱，不够。她跟着你去作工，哪能又那么凑巧，你拉车，她作女仆，不易找到！这倒不好办！”曹先生摇了摇头。“你可别多心，她到底可靠不可靠呢？”

祥子的脸红起来，哽吃了半天才说出来：“她没法子才作那个事，我敢下脑袋，她很好！她……”他心中乱开了：许多不同的感情凝成了一团，又忽然要裂开，都要往外跑；他没了话。

“要是这么着呀，”曹先生迟疑不决的说，“除非我这儿可以将就你们。你一个人占一间房，你们俩也占一间房；住的地方可以不发生问题。不知道她会洗洗作作的不会，假若她能作些事呢，就让她帮助高妈；太太不久就要生小孩，高妈一个人也太忙点。她呢，白吃我的饭，我可就也不给她工钱，你看怎样？”

“那敢情好！”祥子天真的笑了。

“不过，这我可不能完全作主，得跟太太商议商议！”

“没错！太太要不放心，我把她带来，教太太看看！”

“那也好，”曹先生也笑了，没想到祥子还能有这么个心眼。“这么着吧，我先和太太提一声，改天你把她带来；太太点了头，咱们就算成功！”

“那么先生，我走吧？”祥子急于去找小福子，报告这个连希望都没敢希望过的好消息。

祥子出了曹宅，大概有十一点左右吧，正是冬季一天里最可爱的时候。这一天特别的晴美，蓝天上没有一点云，日光从干凉的空气中射下，使人感到一些爽快的暖气。鸡鸣犬吠，和小贩们的吆喝声，都能传达到很远，隔着街能听到些响亮清脆的声儿，像从天上落下的鹤唳。洋车都打开了布棚，车上的铜活闪着黄光。便道上骆驼缓慢稳当的走着，街心中汽车电车疾驰，地上来往着人马，天上飞着白鸽，整个的老城处处动中有静，乱得痛快，静得痛快，一片声音，万种生活，都覆在晴爽的蓝天下面，到处静静的立着树木。

祥子的心要跳出来，一直飞到空中去，与白鸽们一同去盘旋！什么都有了：事情，工钱，小福子，在几句话里美满的解决了一切，想也没想到呀！看这个天，多么晴爽干燥，正像北方人那样爽直痛快。人遇到喜事，连天气也好了，他似乎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冬晴。为更实际的表示自己的快乐，他买了个冻结实了的柿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冰凌！扎牙根的凉，从口中慢慢凉到胸部，使他全身一颤。几口把它吃完，舌头有些麻木，心中舒服。他扯开大步，去找小福子。心中已看见了那个杂院，那间小屋，与他心爱的人；只差着一对翅膀把他一下送到那里。只要见了她，以前的一切可以一笔勾销，从此另辟一个天地。此刻的急切又超过了去见曹先生的时候，曹先生与他的关系是朋友，主仆，彼此以好换好。她不仅是朋友，她将把她的一生交给他，两个地狱中的人将要抹去泪珠而含着笑携手前进。曹先生的话能感动他，小福子不用说话就能感动他。他对曹先生说了真实的话，他将要对小福子说些更知心的话，跟谁也不能说的话都可以对她说。她，现在，就是他的命，没有她便什么也算不了一回事。他不能仅为自己的吃喝努力，他必须把她从那间小屋救拔出来，而后与他一同住在一间干净暖和的屋里，像一对小鸟似的那么快活，体面，亲热！她可以不管二强子，也可以不管两个弟弟，她必须来帮助祥子。二强子本来可以自己挣饭吃，那两个弟弟也可以对付着去俩人拉一辆车，或作些别的事了；祥子，没她可不行。他的身体，精神，事情，没有一处不需要她的。她也正需要他这么个男人。

越想他越急切，越高兴；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像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适的！他已娶过，偷过；已接触过美的和丑的，年老的和年轻的；但是她们都不能挂在他的心上，她们只是妇女，不是伴侣。不错，她不是他心目中所有的那个一清二白的姑娘，可是正因为这个，她才更可怜，更能帮助他。那傻子似的乡下姑娘也许非常的清白，可是绝不会有小福子的本事与心路。况且，他自己呢？心中也有许多黑点呀！那么，他与她正好是一对儿，谁也不高，谁也不低，像一对都有破纹，而都能盛水的罐子，正好摆在一处。

无论怎想，这是件最合适的事。想过这些，他开始想些实际的：先和曹先生支一月的工钱，给她买件棉袍，齐理齐理鞋脚，然后再带她去见曹太太。穿上新的，素净的长棉袍，头上脚下都干干净净的，就凭她的模样，年岁，气派，一定能拿得出手去，一定能讨曹太太的喜欢。没错儿！

走到了地方，他满身是汗。见了那个破大门，好像见了多年未曾回来过的老家：破门，破墙，门楼上的几棵干黄的草，都非常可爱。他进了大门，一直奔了小福子的屋子去。顾不得敲门，顾不得叫一声，他一把拉开了门。一拉开门，他本能的退了回来。炕上坐着个中年的妇人，因屋中没有火，她围着条极破的被子。祥子愣在门外，屋里出了声：“怎么啦！报丧哪？怎么不言语一声愣往人家屋里走啊？！你找谁？”

祥子不想说话。他身上的汗全忽然落下去，手扶着那扇破门，他又不敢把希望全都扔弃了：“我找小福子！”

“不知道！赶明儿你找人的时候，先问一声再拉门！什么小福子大福子的！”

坐在大门口，他愣了好大半天，心中空了，忘了他是干什么呢。慢慢的他想起一点来，这一点只有小福子那么大小，小福子在他心中走过来，又走过去，像走马灯上的纸人，老那么来回的走，没有一点作用，他似乎忘了他与她的关系。慢慢的，小福子的形影缩小了些，他的心多了一些活动。这才知道了难过。

在不准知道事情的吉凶的时候，人总先往好里想。祥子猜想着，也许小福子搬了家，并没有什么更大的变动。自己不好，为什么不常来看看她呢？惭愧令人动作，好补补自己的过错。最好是先去打听吧。他又进了大院，找住个老邻居探问了一下。没得到什么正确的消息。还不敢失望，连饭也不顾得吃，他想去找二强子；找到那两个弟弟也行。这三个男人总在街面上，不至于难找。

见人就问，车口上，茶馆中，杂院里，尽着他的腿的力量走了一天，问了一天，没有消息。

晚上，他回到车厂，身上已极疲乏，但是还不肯忘了这件事。一天的失望，他不敢再盼望什么了。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忘掉的。莫非小福子已经不在了么？退一步想，即使她没死，二强子又把她卖掉，卖到极远的地方去，是可能的；这比死更坏！

烟酒又成了他的朋友。不吸烟怎能思索呢？不喝醉怎能停止住思索呢？

二十三

祥子在街上丧胆游魂的走，遇见了小马儿的祖父。老头子已不拉车，身上的衣裳比以前更薄更破，扛着根柳木棍子，前头挂着个大瓦壶，后面悬着个破元宝筐子，筐子里有些烧饼油鬼和一大块砖头。他还认识祥子。

说起话来，祥子才知道小马儿已死了半年多，老人把那辆破车卖掉，天天就弄壶茶和些烧饼果子在车口儿上卖。老人还是那么和气可爱，可是腰弯了许多，眼睛迎风流泪，老红着眼皮像刚哭完似的。

祥子喝了他一碗茶，把心中的委屈也对他略略说了几句。

“你想独自混好？”老人评断着祥子的话：“谁不是那么想呢？可是谁又混好了呢？当初，我的身子骨儿好，心眼好，一直混到如今了，我落到现在的样儿！身子好？铁打的人也逃不出去咱们这个天罗地网。心眼好？有什么用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并没有这么八宗事！我当年轻的时候，真叫作热心肠儿，拿别人的事当自己的作。有用没有？没有！我还救过人命呢，跳河的，上吊的，我都救过，有报应没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定哪天就冻死，我算是明白了，干苦活儿的打算独自一个人混好，比登天还难。一个人能有什么蹦儿（注：蹦儿，本领，前途的意思。）？看见过蚂蚱吧？独自一个儿也蹦得怪远的，可是教个小孩子逮住，用线儿拴上，连飞也飞不起来。赶到成了群，打成阵，哼，一阵就把整顷的庄稼吃净，谁也没法儿治它们！你说是不是？我的心眼倒好呢，连个小孙子都守不住。他病了，我没钱给他买好药，眼看着他死在我的怀里！甭说了，什么也甭说了！——茶来！谁喝碗热的？”

祥子真明白了：刘四，杨太太，孙侦探——并不能因为他的咒骂就得了恶报；他自己，也不能因为要强就得了好处。自己，专仗着自己，真像老人所说的，就是被小孩子用线拴上的蚂蚱，有翅膀又怎样呢？

他根本不想上曹宅去了。一上曹宅，他就得要强，要强有什么用呢？就这么大咧咧的瞎混吧：没饭吃呢，就把车拉出去；够吃一天的呢，就歇一天，明天再说明天的。这不但是个办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攒钱，买车，都给别人预备着来抢，何苦呢？何不得乐且乐呢？

再说，设若找到了小福子，他也还应当去努力，不为自己，还不为她吗？既然找不到她，正像这老人死了孙子，为谁混呢？他把小福子的事也告诉了老人，他把老人当作了真的朋友。

“谁喝碗热的？”老人先吆喝了声，而后替祥子来想：“大概据我这么猜呀，出不去两条道儿：不是教二强子卖给人家当小啊，就是押在了白房子。哼，多半是下了白房子！怎么说呢？小福子既是，像你刚才告诉我的，嫁过人，就不容易再有人要；人家买姨太太的要整货。那么，大概有八成，她是下了白房子。我快六十岁了，见过的事多了去啦：拉车的壮实小伙子要是有个一两天不到街口上来，你去找吧，不是拉上包月，准在白房子趴着呢；咱们拉车人的姑娘媳妇要是忽然不见了，总有七八成也是上那儿去了。咱们卖汗，咱们的女人卖肉，我明白，我知道！你去上那里找找看吧，不盼着她真在那里，不过，——茶来！谁喝碗热的？！”

祥子一气跑到西直门外。

一出了关厢，马上觉出空旷，树木削瘦的立在路旁，枝上连只鸟也没有。灰色的树木，灰色的土地，灰色的房屋，都静静的立在灰黄色的天下；从这一片灰色望过去，看见那荒寒的西山。铁道北，一片树林，林外几间矮屋，祥子算计着，这大概就是白房子了。看看树林，没有一点动静；再往北看，可以望到万牲园外的一些水地，高低不平的只剩下几棵残蒲败苇。小屋子外没有一个人，没动静。远近都这么安静，他怀疑这是否那个出名的白房子了。他大着胆往屋子那边走，屋门上都挂着草帘子，新挂上的，都黄黄的有些光泽。他听人讲究过，这里的妇人，在夏天，都赤着背，在屋外坐着，招呼着行人。那来照顾她们的，还老远的要唱着窑调（注：窑调，在妓院里流行的小调。），显出自己并不是外行。为什么现在这么安静呢？难道冬天此地都不作买卖了么？

他正在这么猜疑，靠边的那一间的草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个女人头来。祥子吓了一跳，那个人头，猛一看，非常像虎妞的。他心里说：“来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见鬼！”

“进来吧，傻乖乖！”那个人头说了话，语音可不像虎妞的；嗓子哑着，很像他常在天桥听见的那个卖野药的老头子，哑而显着急切。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妇人和一铺小炕，炕上没有席，可是炕里烧着点火，臭气烘烘的非常的难闻。炕上放着条旧被子，被子边儿和炕上的砖一样，都油亮油亮的。妇人有四十来岁，蓬着头，还没洗脸。她下边穿着条夹裤，上面穿着件青布小棉袄，没系纽扣。祥子大低头才对付着走进去，一进门就被她搂住了。小棉袄本没扣着，胸前露出一对极长极大的奶来。

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为立着便不能伸直了脖子。他心中很喜欢遇上了她，常听人说，白房子有个“白面口袋”，这必定是她。“白面口袋”这个外号来自她那两个大奶——能一撩就放在肩头上。游客们来照顾她的，都附带的教她表演这个。可是，她的出名还不仅因为这一对异常的大乳房。她是这里的唯一的自由人。她自己甘心上这儿来混。她嫁过五次，男人都不久便像瘪臭虫似的死去，所以她停止了嫁人，而来到这里享受。因为她自由，所以她敢说话。想探听点白房子里面的事，非找她不可；别个妇人绝对不敢泄露任何事。因此，谁都知道“白面口袋”，也不断有人来打听事儿。自然，打听事儿也得给“茶钱”，所以她的生意比别人好，也比别人轻松。祥子晓得这个，他先付了“茶钱”。“白面口袋”明白了祥子的意思，也就不再往前企扈（注：企扈，即挪动，靠近。）。祥子开门见山的问她看见个小福子没有，她不晓得。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样形容了一番，她想起来了：

“有，有这么个人！年纪不大，好露出几个白牙，对，我们都管她叫小嫩肉。”

“她在哪屋里呢？”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着杀气。

“她？早完了！”“白面口袋”向外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

“怎么？”

“小嫩肉到这儿以后，人缘很好。她可是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有一天，掌灯的时候，我还记得真真的，因为我同着两三个娘们正在门口坐着呢。唉，就是这么个时候，来了个逛的，一直奔了她屋里去；她不爱同我们坐在门口，刚一来的时候还为这个挨过打，后来她有了名，大伙儿也就让她独自个儿在屋里，好在来逛她的决不去找别人。待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个树林去。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也没人到屋里去看她，赶到老叉杆（注：叉杆，即娼主。）跟她去收账的时候，才看见屋里躺着个男人，赤身露体，睡得才香呢。他原来是喝醉了。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逃了。她真有心眼。要不是天黑了，要命她也逃不出去。天黑，她又女扮男装，把大伙儿都给蒙了。马上老叉杆派人四处去找，哼，一进树林，她就在那儿挂着呢。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吐出多少，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这么几个月了，树林里到晚上一点事儿也没有，她不出来唬吓人，多么仁义！……”

祥子没等她说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来。走到一块坟地，四四方方的种着些松树，树当中有十几个坟头。阳光本来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他坐在地上，地上有些干草与松花。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树上的几个山喜鹊扯着长声悲叫。这绝不会是小福子的坟，他知道，可是他的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什么也没有了，连小福子也入了土！他是要强的，小福子是要强的，他只剩下些没有作用的泪，她已作了吊死鬼！一领席，埋在乱死岗子，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场头！

回到车厂，他懊睡了两天。决不想上曹宅去了，连个信儿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的命。睡了两天，他把车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块空白，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只为肚子才出来受罪，肚子饱了就去睡，还用想什么呢，还用希望什么呢？看着一条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将就着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杀了人，他也不负什么责任。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忽忽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到乱死岗子去。

冬天过去了，春天的阳光是自然给一切人的衣服，他把棉衣卷巴卷巴全卖了。他要吃口好的，喝口好的，不必存着冬衣，更根本不预备着再看见冬天；今天快活一天吧，明天就死！管什么冬天不冬天呢！不幸，到了冬天，自己还活着，那就再说吧。原先，他一思索，便想到一辈子的事；现在，他只顾眼前，经验告诉了他，明天只是今天的继续，明天承继着今天的委屈。卖了棉衣，他觉得非常的痛快，拿着现钱作什么不好呢，何必留着等那个一阵风便噎死人的冬天呢？

慢慢的，不但是衣服，什么他也想卖，凡是暂时不用的东西都马上出手。他喜欢看自己的东西变成钱，被自己花了；自己花用了，就落不到别人手中，这最保险。把东西卖掉，到用的时候再去买；假若没钱买呢，就干脆不用。脸不洗，牙不刷，原来都没大关系，不但省钱，而且省事。体面给谁看呢？穿着破衣，而把烙饼卷酱肉吃在肚中，这是真的！肚子里有好东西，就是死了也有些油水，不至于像个饿死的老鼠。

祥子，多么体面的祥子，变成个又瘦又脏的低等车夫。脸，身体，衣服，他都不洗，头发有时候一个多月不剃一回。他的车也不讲究了，什么新车旧车的，只要车份儿小就好。拉上买卖，稍微有点甜头，他就中途倒出去。坐车的不答应，他会瞪眼，打起架来，到警区去住两天才不算一回事！独自拉着车，他走得很慢，他心疼自己的汗。及至走上帮儿车，要是高兴的话，他还肯跑一气，专为把别人落在后边。在这种时候，他也很会掏坏，什么横切别的车，什么故意拐硬弯，什么别扭着后面的车，什么抽冷子搡前面的车一把，他都会。原先他以为拉车是拉着条人命，一不小心便有摔死人的危险。现在，他故意的耍坏；摔死谁也没大关系，人都该死！

他又恢复了他的静默寡言。一声不出的，他吃，他喝，他掏坏。言语是人类彼此交换意见与传达感情的，他没了意见，没了希望，说话干吗呢？除了讲价儿，他一天到晚老闭着口；口似乎专为吃饭喝茶与吸烟预备的。连喝醉了他都不出声，他会坐在僻静的地方去哭。几乎每次喝醉他必到小福子吊死的树林里去落泪；哭完，他就在白房子里住下。酒醒过来，钱净了手，身上中了病。他并不后悔；假若他也有后悔的时候，他是后悔当初他干吗那么要强，那么谨慎，那么老实。该后悔的全过去了，现在没有了可悔的事。

现在，怎能占点便宜，他就怎办。多吸人家一支烟卷，买东西使出个假铜子去，喝豆汁多吃几块咸菜，拉车少卖点力气而多争一两个铜子，都使他觉到满意。他占了便宜，别人就吃了亏，对，这是一种报复！慢慢的再把这个扩大一点，他也学会跟朋友们借钱，借了还是不想还；逼急了他可以撒无赖。初一上来，大家一点也不怀疑他，都知道他是好体面讲信用的人，所以他一张嘴，就把钱借到。他利用着这点人格的残余到处去借，借着如白捡，借到手便顺手儿花去。人家要债，他会作出极可怜的样子去央求宽限；这样还不成，他会去再借二毛钱，而还上一毛五的债，剩下五分先喝了酒再说。一来二去，他连一个铜子也借不出了，他开始去骗钱花。凡是以前他所混过的宅门，他都去拜访，主人也好，仆人也好，见面他会编一套谎，骗几个钱；没有钱，他央求赏给点破衣服，衣服到手马上也变了钱，钱马上变了烟酒。他低着头思索，想坏主意，想好一个主意就能进比拉一天车还多的钱；省了力气，而且进钱，他觉得非常的上算。他甚至于去找曹宅的高妈。远远的等着高妈出来买东西，看见她出来，他几乎是一步便赶过去，极动人的叫她一声高大嫂。

“哟！吓死我了！我当是谁呢？祥子啊！你怎这么样了？”高妈把眼都睁得圆了，像看见一个怪物。

“甭提了！”祥子低下头去。

“你不是跟先生都说好了吗？怎么一去不回头了？我还和老程打听你呢，他说没看见你，你到底上哪儿啦？先生和太太都直不放心！”

“病了一大场，差点死了！你和先生说说，帮我一步，等我好利落了再来上工！”祥子把早已编好的话，简单的，动人的，说出。

“先生没在家，你进来见见太太好不好？”

“甭啦！我这个样儿！你给说说吧！”

高妈给他拿出两块钱来：“太太给你的，嘱咐你快吃点药！”

“是了！谢谢太太！”祥子接过钱来，心里盘算着上哪儿开发了它。高妈刚一转脸，他奔了天桥，足玩了一天。

慢慢的把宅门都串净，他又串了个第二回，这次可就已经不很灵验了。他看出来，这条路子不能靠长，得另想主意，得想比拉车容易挣钱的主意。在先前，他唯一的指望便是拉车；现在，他讨厌拉车。自然他一时不能完全和车断绝关系，可是只要有法子能暂时对付三餐，他便不肯去摸车把。他的身子懒，而耳朵很尖，有个消息，他就跑到前面去。什么公民团咧，什么请愿团咧，凡是有人出钱的事，他全干。三毛也好，两毛也好，他乐意去打一天旗子，随着人群乱走。他觉得这无论怎样也比拉车强，挣钱不多，可是不用卖力气呢。打着面小旗，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卷，似笑非笑的随着大家走，一声也不出。到非喊叫几声不可的时候，他会张开大嘴，而完全没声，他爱惜自己的嗓子。对什么事他也不想用力，因为以前卖过力气而并没有分毫的好处。在这种打旗呐喊的时候，设若遇见点什么危险，他头一个先跑开，而且跑得很快。他的命可以毁在自己手里，再也不为任何人牺牲什么。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是个人主义的两端。

二十四

又到了朝顶进香的时节，天气暴热起来。

卖纸扇的好像都由什么地方忽然一齐钻出来，挎着箱子，箱上的串铃哗啷哗啷的引人注意。道旁，青杏已论堆儿叫卖，樱桃照眼的发红，玫瑰枣儿盆上落着成群的金蜂，玻璃粉在大磁盆内放着层乳光，扒糕与凉粉的挑子收拾得非常的利落，摆着各样颜色的作料，人们也换上浅淡而花哨的单衣，街上突然增加了许多颜色，像多少道长虹散落在人间。清道夫们加紧的工作，不住的往道路上泼洒清水，可是轻尘依旧往起飞扬，令人烦躁。轻尘中却又有那长长的柳枝，与轻巧好动的燕子，使人又不得不觉到爽快。一种使人不知怎样好的天气，大家打着懒长的哈欠，疲倦而又痛快。

秧歌，狮子，开路，五虎棍，和其他各样的会，都陆续的往山上去。敲着锣鼓，挑着箱笼，打着杏黄旗，一当儿跟着一当儿，给全城一些异常的激动，给人们一些渺茫而又亲切的感触，给空气中留下些声响与埃尘。赴会的，看会的，都感到一些热情，虔诚，与兴奋。乱世的热闹来自迷信。愚人的安慰只有自欺。这些色彩，这些声音，满天的晴云，一街的尘土，教人们有了精神，有了事作：上山的上山，逛庙的逛庙，看花的看花……至不济的还可以在街旁看看热闹，念两声佛。

天这么一热，似乎把故都的春梦唤醒，到处可以游玩，人人想起点事作，温度催着花草果木与人间享乐一齐往上增长。南北海里的绿柳新蒲，招引来吹着口琴的少年，男男女女把小船放到柳阴下，或荡在嫩荷间，口里吹着情歌，眉眼也会接吻。公园里的牡丹芍药，邀来骚人雅士，缓步徘徊，摇着名贵的纸扇；走乏了，便在红墙前，绿松下，饮几杯足以引起闲愁的清茶，偷眼看着来往的大家闺秀与南北名花。就是那向来冷静的地方，也被和风晴日送来游人，正如送来蝴蝶。崇效寺的牡丹，陶然亭的绿苇，天然博物院的桑林与水稻，都引来人声伞影；甚至于天坛，孔庙，与雍和宫，也在严肃中微微有些热闹。好远行的与学生们，到西山去，到温泉去，到颐和园去，去旅行，去乱跑，去采集，去在山石上乱画些字迹。寒苦的人们也有地方去，护国寺，隆福寺，白塔寺，土地庙，花儿市，都比往日热闹：各种的草花都鲜艳的摆在路旁，一两个铜板就可以把“美”带到家中去。豆汁摊上，咸菜鲜丽得像朵大花，尖端上摆着焦红的辣椒。鸡子儿正便宜，炸蛋角焦黄稀嫩的惹人咽着唾液。天桥就更火炽，新席造起的茶棚，一座挨着一座，洁白的桌布，与妖艳的歌女，遥对着天坛墙头上的老松。锣鼓的声音延长到七八小时，天气的爽燥使锣鼓特别的轻脆，击乱了人心。妓女们容易打扮了，一件花洋布单衣便可以漂亮的摆出去，而且显明的露出身上的曲线。好清静的人们也有了去处，积水滩前，万寿寺外，东郊的窑坑，西郊的白石桥，都可以垂钓，小鱼时时碰得嫩苇微微的动。钓完鱼，野茶馆里的猪头肉，卤煮豆腐，白干酒与盐水豆儿，也能使人醉饱，然后提着钓竿与小鱼，沿着柳岸，踏着夕阳，从容的进入那古老的城门。

到处好玩，到处热闹，到处有声有色。夏初的一阵暴热像一道神符，使这老城处处带着魔力。它不管死亡，不管祸患，不管困苦，到时候它就施展出它的力量，把百万的人心都催眠过去，作梦似的唱着它的赞美诗。它污浊，它美丽，它衰老，它活泼，它杂乱，它安闲，它可爱，它是伟大的夏初的北平。

正是在这个时节，人们才盼着有些足以解闷的新闻，足以念两三遍而不厌烦的新闻，足以读完报而可以亲身去看到的新闻，天是这么长而晴爽啊！

这样的新闻来了！电车刚由厂里开出来，卖报的小儿已扯开尖嗓四下里追着人喊：“枪毙阮明的新闻，九点钟游街的新闻！”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又一个铜板，都被小黑手接了去。电车上，铺户中，行人的手里，一张一张的全说的是阮明：阮明的像片，阮明的历史，阮明的访问记，大字小字，插图说明，整页的都是阮明。阮明在电车上，在行人的眼里，在交谈者的口中，老城里似乎已没有了别人，只有阮明；阮明今天游街，今日被枪毙！有价值的新闻，理想的新闻，不但口中说着阮明，待一会儿还可看见他。妇女们赶着打扮；老人们早早的就出去，唯恐腿脚慢，落在后边；连上学的小孩们也想逃半天学，去见识见识。到八点半钟，街上已满了人，兴奋，希冀，拥挤，喧嚣，等着看这活的新闻。车夫们忘了张罗买卖，铺子里乱了规矩，小贩们懒得吆喝，都期待着囚车与阮明。历史中曾有过黄巢，张献忠，太平天国的民族，会挨杀，也爱看杀人。枪毙似乎太简单，他们爱听凌迟，砍头，剥皮，活埋，听着像吃了冰激凌似的，痛快得微微的哆嗦。可是这一回，枪毙之外，还饶着一段游街，他们几乎要感谢那出这样主意的人，使他们会看到一个半死的人捆在车上，热闹他们的眼睛；即使自己不是监斩官，可也差不多了。这些人的心中没有好歹，不懂得善恶，辨不清是非，他们死攥着一些礼教，愿被称为文明人；他们却爱看千刀万剐他们的同类，像小儿割宰一只小狗那么残忍与痛快。一朝权到手，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也会去屠城，把妇人的乳与脚割下堆成小山，这是他们的快举。他们没得到这个威权，就不妨先多看些杀猪宰羊与杀人，过一点瘾。连这个要是也摸不着看，他们会对个孩子也骂千刀杀，万刀杀，解解心中的恶气。

响晴的蓝天，东边高高的一轮红日，几阵小东风，路旁的柳条微微摆动。东便道上有一大块阴影，挤满了人：老幼男女，丑俊胖瘦，有的打扮得漂亮近时，有的只穿着小褂，都谈笑着，盼望着，时时向南或向北探探头。一人探头，大家便跟着，心中一齐跳得快了些。这样，越来越往前拥，人群渐渐挤到马路边上，成了一座肉壁，只有高低不齐的人头乱动。巡警成队的出来维持秩序，他们拦阻，他们叱呼，他们有时也抓出个泥块似的孩子砸巴两拳，招得大家哈哈的欢笑。等着，耐心的等着，腿已立酸，还不肯空空回去；前头的不肯走，后面新来的便往前拥，起了争执，手脚不动，专凭嘴战，彼此诟骂，大家喊好。孩子不耐烦了，被大人打了耳光；扒手们得了手，失了东西的破口大骂。喧嚣，叫闹，吵成一片，谁也不肯动，人越增多，越不肯动，表示一致的喜欢看那半死的囚徒。

忽然，大家安静了，远远的来了一队武装的警察。“来了！”有人喊了声。紧跟着人声嘈乱起来，整群的人像机器似的一齐向前拥了一寸，又一寸，来了！来了！眼睛全发了光，嘴里都说着些什么，一片人声，整街的汗臭，礼教之邦的人民热烈的爱看杀人呀。

阮明是个小矮个儿，倒捆着手，在车上坐着，像个害病的小猴子；低着头，背后插着二尺多长的白招子。人声就像海潮般的前浪催着后浪，大家都撇着点嘴批评，都有些失望：就是这么个小猴子呀！就这么稀松没劲呀！低着头，脸煞白，就这么一声不响呀！有的人想起主意，要逗他一逗：“哥儿们，给他喊个好儿呀！”紧跟着，四面八方全喊了“好！”像给戏台上的坤伶喝彩似的，轻蔑的，恶意的，讨人嫌的，喊着。阮明还是不出声，连头也没抬一抬。有的人真急了，真看不上这样软的囚犯，挤到马路边上呸呸的啐了他几口。阮明还是不动，没有任何的表现。大家越看越没劲，也越舍不得走开；万一他忽然说出句：“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呢？万一他要向酒店索要两壶白干，一碟酱肉呢？谁也不肯动，看他到底怎样。车过去了，还得跟着，他现在没什么表现，焉知道他到单牌楼不缓过气来而高唱几句《四郎探母》呢？跟着！有的一直跟到天桥；虽然他始终没作出使人佩服与满意的事，可是人们眼瞧着他吃了枪弹，到底可以算不虚此行。

在这么热闹的时节，祥子独自低着头在德胜门城根慢慢的走。走到积水滩，他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慢慢的，轻手蹑脚的往湖边上去。走到湖边，找了棵老树，背倚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听着四外并没有人声，他轻轻的坐下。苇叶微动，或一只小鸟忽然叫了一声，使他急忙立起来，头上见了汗。他听，他看，四下里并没有动静，他又慢慢的坐下。这么好几次，他开始看惯了苇叶的微动，听惯了鸟鸣，决定不再惊慌。呆呆的看着湖外的水沟里，一些小鱼，眼睛亮得像些小珠，忽聚忽散，忽来忽去；有时候头顶着一片嫩萍，有时候口中吐出一些泡沫。靠沟边，一些已长出腿的蝌蚪，直着身儿，摆动那黑而大的头。水忽然流得快一些，把小鱼与蝌蚪都冲走，尾巴歪歪着顺流而下，可是随着水也又来了一群，挣扎着想要停住。一个水蝎极快的跑过去。水流渐渐的稳定，小鱼又结成了队，张开小口去啃一个浮着的绿叶，或一段小草。稍大些的鱼藏在深处，偶尔一露背儿，忙着转身下去，给下面留下个旋涡与一些碎纹。翠鸟像箭似的由水面上擦过去，小鱼大鱼都不见了，水上只剩下浮萍。祥子呆呆的看着这些，似乎看见，又似乎没看见，无心中的拾起块小石，投在水里，溅起些水花，击散了许多浮萍，他猛的一惊，吓得又要立起来。

坐了许久，他偷偷的用那只大的黑手向腰间摸了摸。点点头，手停在那里；待了会，手中拿出一落儿钞票，数了数，又极慎重的藏回原处。

他的心完全为那点钱而活动着：怎样花费了它，怎样不教别人知道，怎样既能享受而又安全。他已不是为自己思索，他已成为钱的附属物，一切要听它的支配。

这点钱的来头已经决定了它的去路。这样的钱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这点钱，与拿着它们的人，都不敢见阳光。人家都在街上看阮明，祥子藏在那清静的城根，设法要到更清静更黑暗的地方去。他不敢再在街市上走，因为他卖了阮明。就是独自对着静静的流水，背靠着无人迹的城根，他也不敢抬头，仿佛有个鬼影老追随着他。在天桥倒在血迹中的阮明，在祥子心中活着，在他腰间的一些钞票中活着。他并不后悔，只是怕，怕那个无处无时不紧跟着他的鬼。

阮明作了官以后，颇享受了一些他以前看作应该打倒的事。钱会把人引进恶劣的社会中去，把高尚的理想撇开，而甘心走入地狱中去。他穿上华美的洋服，去嫖，去赌，甚至于吸上口鸦片。当良心发现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万恶的社会陷害他，而不完全是自己的过错；他承认他的行为不对，可是归罪于社会的引诱力太大，他没法抵抗。一来二去，他的钱不够用了，他又想起那些激烈的思想，但是不为执行这些思想而振作；他想利用思想换点钱来。把思想变成金钱，正如同在读书的时候想拿对教员的交往白白的得到及格的分数。懒人的思想不能和人格并立，一切可以换作金钱的都早晚必被卖出去。他受了津贴。急于宣传革命的机关，不能极谨慎的选择战士，愿意投来的都是同志。但是，受津贴的人多少得有些成绩，不管用什么手段作出的成绩；机关里要的是报告。阮明不能只拿钱不作些事。他参加了组织洋车夫的工作。祥子呢，已是作摇旗呐喊的老行家；因此，阮明认识了祥子。

阮明为钱，出卖思想；祥子为钱，接受思想。阮明知道，遇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了祥子。祥子并没作过这样的打算，可是到时候就这么作了——出卖了阮明。为金钱而工作的，怕遇到更多的金钱；忠诚不立在金钱上。阮明相信自己的思想，以思想的激烈原谅自己一切的恶劣行为。祥子听着阮明所说的，十分有理，可是看阮明的享受也十分可羡慕——“我要有更多的钱，我也会快乐几天！跟姓阮的一样！”金钱减低了阮明的人格，金钱闪花了祥子的眼睛。他把阮明卖了六十块钱。阮明要的是群众的力量，祥子要的是更多的——像阮明那样的——享受。阮明的血洒在津贴上，祥子把钞票塞在了腰间。

一直坐到太阳平西，湖上的蒲苇与柳树都挂上些金红的光闪，祥子才立起来，顺着城根往西走。骗钱，他已作惯；出卖人命，这是头一遭。何况他听阮明所说的还十分有理呢！城根的空旷，与城墙的高峻，教他越走越怕。偶尔看见垃圾堆上有几个老鸦，他都想绕着走开，恐怕惊起它们，给他几声不祥的啼叫。走到了西城根，他加紧了脚步，一条偷吃了东西的狗似的，他溜出了西直门。晚上能有人陪伴着他，使他麻醉，使他不怕，是理想的去处；白房子是这样的理想地方。

入了秋，祥子的病已不允许他再拉车，祥子的信用已丧失得赁不出车来。他作了小店的照顾主儿。夜间，有两个铜板，便可以在店中躺下。白天，他去作些只能使他喝碗粥的劳作。他不能在街上去乞讨，那么大的个子，没有人肯对他发善心。他不会在身上作些彩，去到庙会上乞钱，因为没受过传授，不晓得怎么把他身上的疮化装成动人的不幸。作贼，他也没那套本事，贼人也有团体与门路啊。只有他自己会给自己挣饭吃，没有任何别的依赖与援助。他为自己努力，也为自己完成了死亡。他等着吸那最后的一口气，他是个还有口气的死鬼，个人主义是他的灵魂。这个灵魂将随着他的身体一齐烂化在泥土中。

北平自从被封为故都，它的排场，手艺，吃食，言语，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动，去找那与天子有同样威严的人和财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岛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热闹的天津在半夜里也可以听到低悲的“硬面——饽饽”；在上海，在汉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说京话的巡警与差役，吃着芝麻酱烧饼；香片茶会由南而北，在北平经过双熏再往南方去；连抬杠的杠夫也有时坐上火车到天津或南京去抬那高官贵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渐渐的失去原有的排场，点心铺中过了九月九还可以买到花糕，卖元宵的也许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铺户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纪念，借此好散出大减价的传单……经济的压迫使排场去另找去路，体面当不了饭吃。

不过，红白事情在大体上还保存着旧有的仪式与气派，婚丧嫁娶仿佛到底值得注意，而多少要些排场。婚丧事的执事，响器，喜轿与官罩，到底还不是任何都市所能赶上的。出殡用的松鹤松狮，纸扎的人物轿马，娶亲用的全份执事，与二十四个响器，依旧在街市上显出官派大样，使人想到那太平年代的繁华与气度。

祥子的生活多半仗着这种残存的仪式与规矩。有结婚的，他替人家打着旗伞；有出殡的，他替人家举着花圈挽联；他不喜，也不哭，他只为那十几个铜子，陪着人家游街。穿上杠房或喜轿铺所预备的绿衣或蓝袍，戴上那不合适的黑帽，他暂时能把一身的破布遮住，稍微体面一些。遇上那大户人家办事，教一干人等都剃头穿靴子，他便有了机会使头上脚下都干净利落一回。脏病使他迈不开步，正好举着面旗，或两条挽联，在马路边上缓缓的蹭。

可是，连作这点事，他也不算个好手。他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既没从洋车上成家立业，什么事都随着他的希望变成了“那么回事”。他那么大的个子，偏争着去打一面飞虎旗，或一对短窄的挽联；那较重的红伞与肃静牌等等，他都不肯去动。和个老人，小孩，甚于至妇女，他也会去争竞。他不肯吃一点亏。

打着那么个小东西，他低着头，弯着背，口中叼着个由路上拾来的烟卷头儿，有气无力的慢慢的蹭。大家立定，他也许还走；大家已走，他也许多站一会儿；他似乎听不见那施号发令的锣声。他更永远不看前后的距离停匀不停匀，左右的队列整齐不整齐，他走他的，低着头像作着个梦，又像思索着点高深的道理。那穿红衣的锣夫，与拿着绸旗的催押执事，几乎把所有的村话都向他骂去：“孙子！我说你呢，骆驼！你他妈的看齐！”他似乎也没有听见。打锣的过去给了他一锣锤，他翻了翻眼，朦胧的向四外看一下。没管打锣的说了什么，他留神的在地上找，看有没有值得拾起来的烟头儿。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柳家大院

这两天我们的大院里又透着热闹，出了人命。

事情可不能由这儿说起，得打头儿来。先交代我自己吧，我是个算命的先生。我也卖过酸枣、落花生什么的，那可是先前的事了。现在我在街上摆卦摊，好了呢，一天也抓弄个三毛五毛的。老伴儿早死了，儿子拉洋车。我们爷儿俩住着柳家大院的一间北房。

除了我这间北房，大院里还有二十多间房呢。一共住着多少家子？谁记得清！住两间房的就不多，又搭上今天搬来，明天又搬走，我没有那么好记性。大家见面招呼声“吃了吗”，透着和气；不说呢，也没什么。大家一天到晚为嘴奔命，没有工夫扯闲话儿。爱说话的自然也有啊，可是也得先吃饱了。

还就是我们爷儿俩和王家可以算作老住户，都住了一年多了。早就想搬家，可是我这间屋子下雨还算不十分漏；这个世界哪去找不十分漏水的屋子？不漏的自然有哇，也得住得起呀！再说，一搬家又得花三份儿房钱，莫如忍着吧。晚报上常说什么“平等”，铜子儿不平等，什么也不用说。这是实话。就拿媳妇们说吧，娘家要是不使彩礼，她们一定少挨点揍，是不是？

王家是住两间房。老王和我算是柳家大院里最“文明”的人了。“文明”是三孙子，话先说在头里。我是算命的先生，眼前的字儿颇念一气。天天我看俩大子的晚报。“文明”人，就凭看篇晚报，别装孙子啦！老王是给一家洋人当花匠，总算混着洋事。其实他会种花不会，他自己晓得；若是不会的话，大概他也不肯说。给洋人院里剪草皮的也许叫作花匠；无论怎说吧，老王有点好吹。有什么意思？剪草皮又怎么低下呢？老王想不开这一层。要不怎么我们这种穷人没起色呢，穷不是，还好吹两句！大院里这样的人多了，老跟“文明”人学；好像“文明”人的吹胡子瞪眼睛是应当应分。反正他挣钱不多，花匠也罢，草匠也罢。

老王的儿子是个石匠，脑袋还没石头顺溜呢，没见过这么死巴的人。他可是好石匠，不说屈心话。小王娶了媳妇，比他小着十岁，长得像搁陈了的窝窝头，一脑袋黄毛，永远不乐，一挨揍就哭，还是不短挨揍。老王还有个女儿，大概也有十四五岁了，又贼又坏。他们四口住两间房。

除了我们两家，就得算张二是老住户了；已经在这儿住了六个多月。虽然欠下俩月的房钱，可是还对付着没叫房东给撵出去。张二的媳妇嘴真甜甘，会说话；这或者就是还没叫撵出去的原因。自然她只是在要房租来的时候嘴甜甘；房东一转身，你听她那个骂。谁能不骂房东呢；就凭那么一间狗窝，一月也要一块半钱？！可是谁也没有她骂得那么到家，那么解气。连我这老头子都有点爱上她了，不是为别的，她真会骂。可是，任凭怎么骂，一间狗窝还是一块半钱。这么一想，我又不爱她了。没有真力量，骂骂算得了什么呢。

张二和我的儿子同行，拉车。他的嘴也不善，喝俩铜子的“猫尿”能把全院的人说晕了；穷嚼！我就讨厌穷嚼，虽然张二不是坏心肠的人。张二有三个小孩，大的捡煤核，二的滚车辙，三的满院爬。

提起孩子来了，简直的说不上来他们都叫什么。院子里的孩子足够一混成旅，怎能记得清楚呢？男女倒好分，反正能光眼子就光着。在院子里走道总得小心点；一慌，不定踩在谁的身上呢。踩了谁也得闹一场气。大人全憋着一肚子委屈，可不就抓个碴儿吵一阵吧。越穷，孩子越多，难道穷人就不该养孩子？不过，穷人也真得想个办法。这群小光眼子将来都干什么去呢？又跟我的儿子一样，拉洋车？我倒不是说拉洋车就低贱，我是说人就不应当拉车；人嘛，当牛马？可是，好些个还活不到能拉车的年纪呢。今年春天闹瘟疹，死了一大批。最爱打孩子的爸爸也咧着大嘴哭，自己的孩子哪有不心疼的？可是哭完也就完了，小席头一卷，夹出城去；死了就死了，省吃是真的。腰里没钱心似铁，我常这么说。这不像一句话，总得想个办法！

除了我们三家子，人家还多着呢。可是我只提这三家子就够了。我不是说柳家大院出了人命吗？死的就是王家那个小媳妇。我说过她像窝窝头，这可不是拿死人打哈哈。我也不是说她“的确”像窝窝头。我是替她难受，替和她差不多的姑娘媳妇们难受。我就常思索，凭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养成像窝窝头呢？从小儿不得吃，不得喝，还能油光水滑的吗？是，不错，可是凭什么呢？

少说闲话吧；是这么回事：老王第一个不是东西。我不是说他好吹吗？是，事事他老学那些“文明”人。娶了儿媳妇，喝，他不知道怎么好了。一天到晚对儿媳妇挑鼻子弄眼睛，派头大了。为三个钱的油，两个大的醋，他能闹得翻江倒海。我知道，穷人肝气旺，爱吵架。老王可是有点存心找毛病；他闹气，不为别的，专为学学“文明”人的派头。他是公公；妈的，公公几个铜子儿一个！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穷小子单要充“文明”，这是哪一股儿毒气呢？早晨，他起得早，总得也把小媳妇叫起来，其实有什么事呢？他要立这个规矩，穷酸！她稍微晚起来一点，听吧，这一顿揍！

我知道，小媳妇的娘家使了一百块的彩礼。他们爷儿俩大概再有一年也还不清这笔亏空，所以老拿小媳妇出气。可是要专为这一百块钱闹气，也倒罢了，虽然小媳妇已经够冤枉的。他不是专为这点钱。他是学“文明”人呢，他要作足了当公公的气派。他的老伴不是死了吗，他想把婆婆给儿媳妇的折磨也由他承办。他变着方儿挑她的毛病。她呢，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可懂得什么？跟她耍排场？我知道他那些排场是打哪儿学来的：在茶馆里听那些“文明”人说的。他就是这么个人——和“文明”人要是过两句话，替别人吹几句，脸上立刻能红堂堂的。在洋人家里剪草皮的时候，洋人要是跟他过一句半句的话，他能把尾巴摆动三天三夜。他确是有尾巴。可是他摆一辈子的尾巴了，还是他妈的住破大院啃窝窝头。我真不明白！

老王上工去的时候，把磨折儿媳妇的办法交给女儿替他办。那个贼丫头！我一点也没有看不起穷人家的姑娘的意思；她们给人家作丫环去呀，作二房去呀，是常有的事（不是应该的事），那能怨她们吗？不能！可是我讨厌王家这个二妞，她和她爸爸一样的讨人嫌，能钻天觅缝地给她嫂子小鞋穿，能大睁白眼地乱造谣言给嫂子使坏。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坏，她是由那个洋人供给着在一个学校念书，她一万多个看不上她的嫂子。她也穿一双整鞋，头发上也戴着一把梳子，瞧她那个美！我就这么琢磨这回事：世界上不应当有穷有富。可是穷人要是狗着有钱的，往高处爬，比什么也坏。老王和二妞就是好例子。她嫂子要是作一双青布新鞋，她变着方儿给踩上泥，然后叫他爸爸骂儿媳妇。我没工夫细说这些事儿，反正这个小媳妇没有一天得着好气；有的时候还吃不饱。

小王呢，石厂子在城外，不住在家里。十天半月地回来一趟，一定揍媳妇一顿。在我们的柳家大院，揍儿媳妇是家常便饭。谁叫老婆吃着男子汉呢，谁叫娘家使了彩礼呢，挨揍是该当的。可是小王本来可以不揍媳妇，因为他轻易不回家来，还愿意回回闹气吗？哼，有老王和二妞在旁边挑拨啊。老王罚儿媳妇挨饿，跪着；到底不能亲自下手打，他是自居为“文明”人的，哪能落个公公打儿媳妇呢？所以挑唆儿子去打；他知道儿子是石匠，打一回胜似别人打五回的。儿子打完了媳妇，他对儿子和气极了。二妞呢，虽然常拧嫂子的胳臂，可也究竟是不过瘾，恨不能看着哥哥把嫂子当作石头，一下子捶碎才痛快。我告诉你，一个女人要是看不起另一个女人的，那就是活对头。二妞自居女学生；嫂子不过是花一百块钱买来的一个活窝窝头。

王家的小媳妇没有活路。心里越难受，对人也越不和气；全院里没有爱她的人。她连说话都忘了怎么说了。也有痛快的时候，见神见鬼地闹撞客。总是在小王揍完她走了以后，她又哭又说，一个人闹欢了。我的差事来了，老王和我借宪书，抽她的嘴巴。他怕鬼，叫我去抽。等我进了她的屋子，把她安慰得不哭了——我没抽过她，她要的是安慰，几句好话——他进来了，掐她的人中，用草纸熏；其实他知道她已缓醒过来，故意的惩治她。每逢到这个节骨眼，我和老王吵一架。平日他们吵闹我不管；管又有什么用呢？我要是管，一定是向着小媳妇；这岂不更给她添毒？所以我不管。不过，每逢一闹撞客，我们俩非吵不可了，因为我是在那儿，眼看着，还能一语不发？奇怪的是这个，我们俩吵架，院里的人总说我不对；妇女们也这么说。他们以为她该挨揍。他们也说我多事。男的该打女的，公公该管教儿媳妇，小姑子该给嫂子气受，他们这群男女信这个！怎么会信这个呢？谁教给他们的呢？哪个王八蛋的“文明”？可笑，又可哭！

前两天，石匠又回来了。老王不知怎么一时心顺，没叫儿子揍媳妇，小媳妇一见大家欢天喜地，当然是喜欢，脸上居然有点像要笑的意思。二妞看见了这个，仿佛是看见天上出了两个太阳。一定有事！她嫂子正在院子里作饭，她到嫂子屋里去搜开了。一定是石匠哥哥给嫂子买来了贴己的东西，要不然她不会脸上有笑意。翻了半天，什么也没翻出来。我说“半天”，意思是翻得很详细；小媳妇屋里的东西还多得了吗？我们的大院里一共也没有两张整桌子来，要不怎么不闹贼呢。我们要是有钱票，是放在袜筒儿里。

二妞的气大了。嫂子脸上敢有笑容？不管查得出私弊查不出，反正得惩治她！

小媳妇正端着锅饭澄米汤，二妞给了她一脚。她的一锅饭出了手。“米饭”！不是丈夫回来，谁敢出主意吃“饭”！她的命好像随着饭锅一同出去了。米汤还没澄干，稀粥似的白饭摊在地上。她拼命用手去捧，滚烫，顾不得手；她自己还不如那锅饭值钱呢。实在太热，她捧了几把，疼到了心上，米汁把手糊住。她不敢出声，咬上牙，扎着两只手，疼得直打转。

“爸！瞧她把饭全洒在地上啦！”二妞喊。

爷儿俩全出来了。老王一眼看见饭在地上冒热气，登时就疯了。他只看了小王那么一眼，已然是说明白了：“你是要媳妇，还是要爸爸？”

小王的脸当时就涨紫了，过去揪住小媳妇的头发，拉倒在地。小媳妇没出一声，就人事不知了。

“打！往死了打！打！”老王在一旁嚷，脚踢起许多土来。

二妞怕嫂子是装死，过去拧她的大腿。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男人不过来劝解，女的自然不敢出声；男人就是喜欢看别人揍媳妇——给自己的那个老婆一个榜样。

我不能不出头了。老王很有揍我一顿的意思。可是我一出头，别的男人也蹭过来。好说歹说，算是劝开了。

第二天一清早，小王老王全去工作。二妞没上学，为是继续给嫂子气受。

张二嫂动了善心，过来看看小媳妇。因为张二嫂自信会说话，所以一安慰小媳妇，可就得罪了二妞。她们俩抬起来了。当然二妞不行，她还说得过张二嫂！“你这个丫头要不……，我不姓张！”一句话就把二妞骂闷过去了，“三秃子给你俩大子，你就叫他亲嘴；你当我没看见呢？有这么回事没有？有没有？”二嫂的嘴就堵着二妞的耳朵眼，二妞直往后退，还说不出话来。

这一场过去，二妞搭讪着上了街，不好意思再和嫂子闹了。

小媳妇一个人在屋里，工夫可就大啦。张二嫂又过来看一眼，小媳妇在炕上躺着呢，可是穿着出嫁时候的那件红袄。张二嫂问了她两句，她也没回答，只扭过脸去。张家的小二，正在这么工夫跟个孩子打起来，张二嫂忙着跑去解围，因为小二被敌人给按在底下了。

二妞直到快吃饭的时候才回来，一直奔了嫂子的屋子去，看看她作好了饭没有。二妞向来不动手作饭，女学生嘛！一开屋门，她失了魂似的喊了一声，嫂子在房梁上吊着呢！一院子的人全吓惊了，没人想起把她摘下来，谁肯往人命事儿里搀合呢？

二妞捂着眼吓成孙子了。“还不找你爸爸去？！”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她扭头就跑，仿佛鬼在后头追她呢。

老王回来也傻了。小媳妇是没有救儿了；这倒不算什么，脏了房，人家房东能饶得了他吗？再娶一个，只要有钱，可是上次的债还没归清呢！这些个事叫他越想越气，真想咬吊死鬼儿几块肉才解气！

娘家来了人，虽然大嚷大闹，老王并不怕。他早有了预备，早问明白了二妞，小媳妇是受张二嫂的挑唆才想上吊；王家没逼她死，王家没给她气受。你看，老王学“文明”人真学得到家，能瞪着眼扯谎。

张二嫂可抓了瞎，任凭怎么能说会道，也禁不住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人命，就是自己能分辩，丈夫回来也得闹一阵。打官司自然是不会打的，柳家大院的人还敢打官司？可是老王和二妞要是一口咬定，小媳妇的娘家要是跟她要人呢，这可不好办！柳家大院的人是有眼睛的，不过，人命关天，大家不见得敢帮助她吧？果然，张二一回来就听说了，自己的媳妇惹了祸。谁还管青红皂白，先揍完再说，反正打媳妇是理所当然的事。张二嫂挨了顿好的。

小媳妇的娘家不打官司；要钱；没钱再说厉害的。老王怕什么偏有什么；前者娶儿媳妇的钱还没还清，现在又来了一档子！可是，无论怎样，也得答应着拿钱，要不然屋里放着吊死鬼，才不像句话。

小王也回来了，十分像个石头人，可是我看得出，他的心里很难过，谁也没把死了的小媳妇放在心上，只有小王进到屋中，在尸首旁边坐了半天。要不是他的爸爸“文明”，我想他决不会常打她。可是，爸爸“文明”，儿子也自然是要孝顺了，打吧！一打，他可就忘了他的胳臂本是砸石头的。他一声没出，在屋里坐了好大半天，而且把一条新裤子——就是没补钉呀——给媳妇穿上。他的爸爸跟他说什么，他好像没听见。他一个劲儿地吸蝙蝠牌的烟，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点什么——别人都看不见的一点什么。

娘家要一百块钱——五十是发送小媳妇的，五十归娘家人用。小王还是一语不发。老王答应了拿钱。他第一个先找了张二去。“你的媳妇惹的祸，没什么说的，你拿五十，我拿五十；要不然我把吊死鬼搬到你屋里来。”老王说得温和，可又硬张。

张二刚喝了四个大子的猫尿，眼珠子红着。他也来得不善：“好王大爷的话，五十？我拿！看见没有？屋里有什么你拿什么好了。要不然我把这两个大孩子卖给你，还不值五十块钱？小三的妈！把两个大的送到王大爷屋里去！会跑会吃，决不费事，你又没个孙子，正好嘛！”

老王碰了个软的。张二屋里的陈设大概一共值不了几个铜子儿！俩孩子叫张二留着吧。可是，不能这么轻轻地便宜了张二；拿不出五十呀，三十行不行？张二唱开了打牙牌，好像很高兴似的。“三十干吗？还是五十好了，先写在账上，多喒我叫电车轧死，多喒还你。”

老王想叫儿子揍张二一顿。可是张二也挺壮，不一定能揍得了他。张二嫂始终没敢说话，这时候看出一步棋来，乘机会自己找找脸：“姓王的，你等着好了，我要不上你屋里去上吊，我不算好老婆，你等着吧！”

老王是“文明”人，不能和张二嫂斗嘴皮子。而且他也看出来，这种野娘们什么也干得出来，真要再来个吊死鬼，可得更吃不了兜着走了。老王算是没敲上张二。

其实老王早有了“文明”主意，跟张二这一场不过是虚晃一刀。他上洋人家里去，洋大人没在家，他给洋太太跪下了，要一百块钱。洋太太给了他，可是其中的五十是要由老王的工钱扣的，不要利钱。

老王拿着回来了，鼻子朝着天。

开张殃榜就使了八块；阴阳生要不开这张玩艺，麻烦还小得了吗。这笔钱不能不花。

小媳妇总算死得“值”。一身新红洋缎的衣裤，新鞋新袜子，一头银白铜的首饰。十二块钱的棺材。还有五个和尚念了个光头三。娘家弄了四十多块去；老王无论如何不能照着五十的数给。

事情算是过去了，二妞可遭了报，不敢进屋子。无论干什么，她老看见嫂子在房梁上挂着呢。老王得搬家。可是，脏房谁来住呢？自己住着，房东也许马马虎虎不究真儿；搬家，不叫赔房才怪呢。可是二妞不敢进屋睡觉也是个事儿。况且儿媳妇已经死了，何必再住两间房？让出那一间去，谁肯住呢？这倒难办了。

老王又有了高招儿，儿媳妇一死，他更看不起女人了。四五十块花在死鬼身上，还叫她娘家拿走四十多，真堵得慌。因此，连二妞的身份也落下来了。干脆把她打发了，进点彩礼，然后赶紧再给儿子续上一房。二妞不敢进屋子呀，正好，去她的。卖个三百二百的除给儿子续娶之外，自己也得留点棺材本儿。

他搭讪着跟我说这个事。我以为要把二妞给我的儿子呢；不是，他是托我给留点神，有对事的外乡人肯出三百二百的就行。我没说什么。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来给小王提亲，十八岁的大姑娘，能洗能作，才要一百二十块钱的彩礼。老王更急了，好像立刻把二妞铲出去才痛快。

房东来了，因为上吊的事吹到他耳朵里。老王把他唬回去了：房脏了，我现在还住着呢！这个事怨不上来我呀，我一天到晚不在家；还能给儿媳妇气受？架不住有坏街坊，要不是张二的娘们，我的儿媳妇能想得起上吊？上吊也倒没什么，我呢，现在又给儿子张罗着，反正混着洋事，自己没钱呀，还能和洋人说句话，接济一步。就凭这回事说吧，洋人送了我一百块钱！

房东叫他给唬住了，跟旁人一打听，的的确确是由洋人那儿拿来的钱。房东没再对老王说什么，不便于得罪混洋事的。可是张二这个家伙不是好调货，欠下两个月的房租，还由着娘们拉舌头扯簸箕，撵他搬家！张二嫂无论怎么会说，也得补上俩月的房钱，赶快滚蛋！

张二搬走了，搬走的那天，他又喝得醉猫似的。张二嫂臭骂了房东一大阵。

等着看吧。看二妞能卖多少钱，看小王又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什么事呢！“文明”是孙子，还是那句！

马裤先生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的眼镜，青缎子洋服上身，胸袋插着小楷羊毫，足登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我倒有点迷了头，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难道由——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很和气的。我希望他说是由汉口或绥远上车，因为果然如此，那么中国火车一定已经是无轨的，可是随便走走；那多么自由！

他没言语。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假如不是全身——的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正忙着给客人搬东西，找铺位。可是听见这么紧急的一声喊，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茶房跑来了。

“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的说，“一开车，马上就给您铺好。”

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

茶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

茶房像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马裤先生大概是已经承认毯子可以迟一下，可是枕头总该先拿来。

“先生，请等一等，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茶房说得很快，可依然是很和气。

茶房看马裤客人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天：“茶房！”

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一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地笑了笑，表示歉意。然后搭讪着慢慢地转身，以免快转又吓个跟头。转好了身，腿刚预备好要走，背后打了个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竟自没回头，一直地快步走开。

“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跑过一群来，以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的床上。刚坐下，“茶房！”茶房还是没来。看着自己的磕膝，脸往下沉，沉到最长的限度，手指一挖鼻孔，脸好似刷的一下又纵回去了。然后，“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这是二等。二等有卧铺。快开车了吧？茶房！”

我拿起报纸来。

他站起来，数他自己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两个上铺都被他占了。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李呢？”

我没言语。原来我误会了：他是善意，因为他跟着说：“可恶的茶房，怎么不给你搬行李？”

我非说话不可了：“我没有行李。”

“呕？！”他确是吓了一跳，好像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

这回该轮着我了，“呕？！”我心里说，“幸而是如此，不然的话，把四只皮箱也搬进来，还有睡觉的地方啊？！”

我对面的铺位也来了客人，他也没有行李，除了手中提着个扁皮夹。

“呕？！”马裤先生又出了声，“早知道你们都没行李，那口棺材也可以不另起票了？”

我决定了。下次旅行一定带行李；真要陪着棺材睡一夜，谁受得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

“茶房！拿手巾把！”

“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下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占了，他的帽子，风衣，已占了两个。

车开了，他顿时想起买报：“茶房！”

茶房没有来。我把我的报赠给他；我的耳鼓出的主意。

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箱，用我的报纸盖上脸，车还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站住，上面出了声：“茶房！”

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是梦话。

过了丰台，茶房拿来两壶热茶。我和对面的客人——一位四十来岁平平无奇的人，脸上的肉还可观——吃茶闲扯。大概还没到廊房，上面又打了雷：“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像要把谁吃了才痛快。

“干吗？先——生——”

“拿茶！”上面的雷声响亮。

“这不是两壶？”茶房指着小桌说。

“上边另要一壶！”

“好吧！”茶房退出去。

“茶房！”

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

“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茶房！”

我直怕茶房的眉毛脱净！

“拿毯子，拿枕头，打手巾把，拿——”似乎没想起拿什么好。

“先生，您等一等。天津还上客人呢；过了天津我们一总收拾，也耽误不了您睡觉！”

茶房一气说完，扭头就走，好像永远不再想回来。

待了会儿，开水到了，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茶房”小一点。可是匀调，继续不断，有时呼声稍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

“开水，先生！”

“茶房！”

“就在这儿；开水！”

“拿手纸！”

“厕所里有。”

“茶房！厕所在哪边？”

“哪边都有。”

“茶房！”

“回头见。”

“茶房！茶房！！茶房！！！”

没有应声。

“呼——呼呼——呼”又睡了。

有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马裤先生醒了，对着壶嘴喝了一气水。又在我头上击打靴底。穿上靴子，出溜下来，食指挖了鼻孔一下，看了看外面。“茶房！”

恰巧茶房在门前经过。

“拿毯子！”

“毯子就来。”

马裤先生走出去，呆呆地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看看脚行的号衣，更没作用。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我没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赶紧的说：“是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

我笑了，没法再忍住。

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手巾把耳孔鼻孔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茶房只来了一次，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走迷了路！？茶房没再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顾了车顶。

我睡不着是当然的，我早已看清，除非有一对“避呼耳套”当然不能睡着。可怜的是别屋的人，他们并没预备来熬夜，可是在这种带钩的呼声下，还只好是白瞪眼一夜。

我的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车在此处停半点钟，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地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上　任

尤老二去上任。

看见办公的地方，他放慢了脚步。那个地方不大，他晓得。城里的大小公所和赌局烟馆，差不多他都进去过。他记得这个地方——开开门就能看见千佛山。现在他自然没心情去想千佛山；他的责任不轻呢！他可是没透出慌张来；走南闯北的多年了，他沉得住气，走得更慢了。胖胖的，四十多岁，重眉毛，黄净子脸。灰哔叽夹袍，肥袖口；青缎双脸鞋。稳稳地走，没看千佛山；倒想着：似乎应当坐车来。不必，几个伙计都是自家人，谁还不知道谁；大可以不必讲排场。况且自己的责任不轻，干吗招摇呢。这并不完全是怕；青缎鞋，灰哔叽袍，恰合身分；慢慢地走，也显着稳。没有穿军衣的必要。腰里可藏着把硬的。自己笑了笑。

办公处没有什么牌匾：和尤老二一样，里边有硬家伙。只是两间小屋。门开着呢，四位伙计在凳子上坐着，都低着头吸烟，没有看千佛山的。靠墙的八仙桌上有几个茶杯，地上放着把新洋铁壶，壶的四围趴着好几个香烟头儿，有一个还冒着烟。尤老二看见他们立起来，又想起车来，到底这样上任显着“秃”一点。可是，老朋友们都立得很规矩。虽然大家是笑着，可是在亲热中含着敬意。他们没因为他没坐车而看不起他。说起来呢，稽察长和稽察是作暗活的，越不惹人注意越好。他们自然晓得这个。他舒服了些。

尤老二在八仙桌前面立了会儿，向大家笑了笑，走进里屋去。里屋只有一条长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月份牌，月份牌的上面有一条臭虫血。办公室太空了些，尤老二想；可又想不出添置什么。赵伙计送进一杯茶来，飘着根茶叶棍儿。尤老二和赵伙计全没的说，尤老二擦了下脑门。啊，想起来了：得有个洗脸盆，他可是没告诉赵伙计去买。他得细细地想一下：办公费都在他自己手里呢，是应该公开地用，还是自己一把死拿？自己的薪水是一百二，办公费八十。卖命的事，把八十全拿着不算多。可是伙计们难道不是卖命？况且是老朋友们？多少年不是一处吃，一处喝呢？不能独吞。赵伙计走出去，老赵当头目的时候，可曾独吞过钱？尤老二的脸红起来。刘伙计在外屋溜了他一眼。老刘，五十多了，倒当起伙计来，三年前手里还有过五十支快枪！不能独吞。可是，难道白当头目？八十块大家分？再说，他们当头目是在山上。尤老二虽然跟他们不断的打联络，可是没正式上过山。这就有个分别了。他们，说句不好听的，是黑面上的；他是官。作官有作官的规矩。他们是弃暗投明，那么，就得官事官办。八十元办公费应当他自己拿着。可是，洗脸盆是要买的；还得来两条毛巾。

除了洗脸盆该买，还似乎得作点别的。比如说，稽察长看看报纸，或是对伙计们训话。应当有份报纸，看不看的，摆着也够样儿。训话，他不是外行。他当过排长，作过税卡委员；是的，他得训话；不然，简直不像上任的样儿。况且，伙计们都是住过山的，有时候也当过兵；不给他们几句漂亮的，怎能叫他们佩服。老赵出去了。老刘直咳嗽。必定得训话，叫他们得规矩着点。尤老二咳嗽了一声，立起来，想擦把脸；还是没有洗脸盆与毛巾。他又坐下。训话，说什么呢？不是约他们帮忙的时候已经说明白了吗，对老赵老刘老王老褚不都说的是那一套么？“多年的朋友，捧我尤老二一场。我尤老二有饭吃，大家伙儿就饿不着；自己弟兄！”这说过不止一遍了，能再说么？至于大家的工作，谁还不明白——反正还不是用黑面上的人拿黑面上的人？这只能心照，不便实对实地点破。自己的饭碗要紧，脑袋也要紧。要真打算立功的话，拿几个黑道上的朋友开刀，说不定老刘们就会把盒子炮往里放。睁一眼闭一眼是必要的，不要赶尽杀绝；大家日后还得见面。这些话能明说么？怎么训话呢？看老刘那对眼睛，似乎死了也闭不上，帮忙是义气，真把山上的规矩一笔勾个净，作不到。不错，司令派尤老二是为拿反动分子。可是反动分子都是朋友呢。谁还不知道谁吃几碗干饭？难！

尤老二把灰哔叽袍脱了，出来向大家笑了笑。

“稽察长！”老刘的眼里有一万个“看不起尤老二”，“分派分派吧。”

尤老二点点头。他得给他们一手看。“等我开个单子。咱们的事儿得报告给李司令。昨儿个，前两天，不是我向诸位弟兄研究过？咱们是帮助李司令拿反动派。我不是说过：李司令把我叫了去，说，老二，我地面上生啊，老二你得来帮帮忙。我不好意思推辞，跟李司令也是多年的朋友。我这么一想，有办法。怎么说呢，我想起你们来。我在地面上熟哇，你们可知底呢。咱们一合作，还有什么不行的事！司令，我就说了，交给我了，司令既肯赏饭吃，尤老二还能给脸不兜着？弟兄们，有李司令就有尤老二，有尤老二就有你们。这我早已研究过了。我开个单子，谁管哪里，谁管哪里，合计好了，往上一报，然后再动手，这像官事，是不是？”尤老二笑着问大家。

老刘们都没言语。老褚挤了挤眼。可是谁也没感到僵得慌。老二不便再说什么，他得去开单子。拿笔刷刷的一写，他想，就得把老刘们唬背过气去。那年老褚绑王三公子的票，不是求尤老二写的通知书么？是的，他得刷刷地写一气。可是笔墨砚呢？这几个伙计简直没办法！“老赵，”尤老二想叫老赵买笔去。可是没说出来。为什么买东西单叫老赵呢？一来到钱上，叫谁去买东西都得有个分寸。这不是山上，可以马马虎虎。这是官事，谁该买东西去，谁该送信去，都应当分配好了。可是这就不容易，买东西有扣头，送信是白跑腿；谁活该白跑腿呢？“啊，没什么，老赵！”先等等买笔吧，想想再说。尤老二心里有点不自在。没想到作稽察长这么啰嗦。差事不算很甜；也说不上苦来，假若八十元办公费都归自己的话。可是不能都归自己，伙计们都住过山；手儿一紧，还真许尝个“黑枣”，是玩的吗？这玩艺儿不好办，作着官而带着土匪，算哪道官呢？不带土匪又真不行，专凭尤老二自己去拿反动分子？拿个屁！尤老二摸了摸腰里的家伙：“哥儿们，硬的都带着哪？”

大家一齐点了点头。

“妈的怎么都哑巴了？”尤老二心里说。是什么意思呢？是不佩服咱尤老二呢，还是怕呢？点点头，不像自己朋友，不像；有话说呀。看老刘！一脸的官司。尤老二又笑了笑。有点不够官派，大概跟这群家伙还不能讲官派。骂他们一顿也许就骂欢喜了？不敢骂，他不是地道土匪。他知道他是脚踩两只船。他恨自己不是地道土匪，同时又觉得他到底高明，不高明能作官么？点上根烟，想主意，得喂喂这群家伙。办公费可以不撒手；得花点饭钱。

“走哇，弟兄们，五福馆！”尤老二去穿灰哔叽夹袍。

老赵的倭瓜脸裂了纹，好似是熟透了。老刘五十多年制成的石头腮帮笑出两道缝。老王老褚也都复活了，仿佛是。大家的嗓子里全有了津液，找不着话说也舔舔嘴唇。

到了五福馆，大家确是自己朋友了，不客气：有的要水晶肘，有的要全家福，老刘甚至于想吃锅鸡，而且要双上。吃到半饱，大家觉得该研究了。老刘当然先发言，他的岁数顶大。石头腮帮上红起两块，他喝了口酒，夹了块肘子，吸了口烟。“稽察长！”他扫了大家一眼：“烟土，暗门子，咱们都能手到擒来。那反——反什么？可得小心！咱们是干什么的？伤了义气，可合不着。不是一共才这么一小堆洋钱吗？”

尤老二被酒劲催开了胆量：“不是这么说，刘大哥！李司令派咱们哥几个，就为拿反动派。反动派太多了，不赶紧下手，李司令就坐不稳；他吹了，还有咱们？”

“比如咱们下了手，”老赵的酒气随着烟喷出老远，“毙上几个，咱们有枪，难道人家就没有？还有一说呢，咱们就老吃这碗饭吗？这不是怕。”

“谁怕谁不是人养的！”老褚马上研究出来。

老赵接了过来：“不是怕，也不是不帮李司令的忙。义气，这是义气！好尤二哥的话，你虽然帮过我们，公面私面你也比我们见的广，可是你没上过山。”

“我不懂？”尤老二眼看空中，冷笑了声。

“谁说你不懂来着？”葫芦嘴的王小四冒出一句来。

“是这么着，哥儿们，”尤老二想烹他们一下：“捧我尤老二呢，交情，不捧呢，”又向空中一笑，“也没什么。”

“稽察长，”又是老刘，这小子的眼睛老瞪着：“真干也行呀，可有一样，我们是伙计，你是头目；毒儿可全归到你身上去。自己朋友，歹话先说明白了。叫我们去掏人，那容易，没什么。”

尤老二胃中的海参全冰凉了。他就怕的是这个。伙计办下来的，他去报功；反动派要是请吃“黑枣”可也先请他！

但是他不能先害怕，事得走着瞧。吃“黑枣”不大舒服，可是报功得赏却有劲呢。尤老二混过这么些年了，哪宗事不是先下手的为强？要干就得玩真的！四十多了，不为自己，还不为儿子留下点什么？都像老刘们还行，顾脑袋不顾屁股，干一辈子黑活，连坟地都没有。尤老二是虚子（注：虚子，精明、讲场面、有经验的人。），会研究，不能只听老刘的。他决定干。他得捧李司令。弄下几案来，说不定还会调到司令部去呢。出来也坐坐汽车什么的！尤老二不能老开着正步上任！

汤使人的胃与气一齐宽畅。三仙汤上来，大家缓和了许多。尤老二虽然还很坚决，可是话软和了些：“伙计们，还得捧我尤老二呀，找没什么刺儿的弄吧——活该他倒霉，咱们多少露一手。你说，腰里带着硬的，净弄些个暗门子，算哪道呢？好啦！咱们就这么办，先找小的，不刺手的办，以后再说。办下来，咱们还是这儿，水晶肘还不坏，是不是？”

“秋天了，以后该吃红焖肘子了。”王小四不大说话，一说可就说到根上。

尤老二决定留王小四陪着他办公，其余的人全出去采访。不必开单子了，等他们采访回来再作报告。是的，他得去买笔墨砚和洗脸盆。他自己去买，省得有偏有向。应当来个文书，可是忘了和李司令说。暂时先自己写吧，等办下案来再要求添文书；不要太心急，尤老二有根。二爹的儿子，听说，会写字，提拔他一下吧。将来添文书必用二爹的儿子，好啦，头一天上任，总算不含糊。

只顾在路上和王小四瞎扯，笔墨砚到底还是没有买。办公室简直不像办公室。可是也好：刷刷地写一气，只是心里这么想；字这种玩艺刷刷的来的时候，说真的，并不多；要写哪个，哪个偏偏不在家。没笔墨砚也好。办什么呢，可是？应当来份报纸，哪怕是看看广告的图呢。不能老和王小四瞎扯，虽然是老朋友，到底现在是官长与伙计，总得有个分寸。门口已经站过了，茶已喝足，月份牌已翻过了两遍。再没有事可干。盘算盘算家事，还有希望。薪水一百二，办公费八十——即使不能全数落下——每月一百五可靠。慢慢地得买所小房。妈的商二狗，跟张宗昌走了一趟，干落十万！没那个事了，没了。反动派还不就是他们么？哪能都像商二狗，资资本本地看着？谁不是钱到手就迷了头？就拿自己说吧，在税卡子上不是也弄了两三万吗？都哪儿去了？吃喝玩乐的惯了，再天天啃窝窝头？受不了，谁也受不了！是的，他们——凭良心说，连尤老二自己——都盼着张督办回来，当然的。妈的，丁三立一个人就存着两箱军用票呢！张要是回来，打开箱子，老丁马上是财主！拿反动派，说不下去，都是老朋友。可是月薪一百二，办公费八十，没法儿。得拿！妈的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谁能顾得了许多！各自奔前程，谁叫张大帅一时回不来呢。拿，毙几个！尤老二没上过山，多少跟他们不是一伙。

四点多了，老刘们都没回来。这三个家伙是真踩窝子（注：踩窝子，探察贼巢。）去了，还是玩去了？得定个办公时间，四点半都得回来报告。假如他们干脆不回来，像什么公事？没他们是不行，有他们是个累赘，真他妈的。到五点可不能再等；八点上班，五点关门；伙计们可以随时出去，半夜里拿人是常有的事；长官可不能老伺候着。得告诉他们，不大好开口。有什么不好开口，尤老二你不是头目么？马上告诉王小四。王小四哼了一声。什么意思呢？

“五点了，”尤老二看了千佛山一眼，太阳光儿在山头上放着金丝，金光下的秋草还有点绿色。“老王你照应着，明儿八点见。”

王小四的葫芦嘴闭了个严。

第二天早晨，尤老二故意的晚去了半点钟，拿着点劲儿。万一他到了，而伙计们没来，岂不是又得为难？

伙计们却都到了，还是都低着头坐在板凳上吸烟呢。尤老二想揪过一个来揍一顿，一群死鬼！他进了门，他们照旧又都立起来，立起来的很慢，仿佛都害着脚气。尤老二反倒笑了；破口骂才合适，可是究竟不好意思。他得宽宏大量，谁叫轮到自己当头目人呢。他得拿出虚子劲儿，嘻嘻哈哈，满不在乎。

“嗨，老刘，有活儿吗？”多么自然，和气，够味儿；尤老二心中夸耀着自己的话。

“活儿有，”老刘瞪着眼，还是一脸的官司：“没办。”

“怎么不办呢？”尤老二笑着。

“不用办，待会儿他们自己来。”

“呕！”尤老二打算再笑，没笑出来。“你们呢？”他问老赵和老褚。

两人一齐摇了摇头。

“今天还出去吗？”老刘问。

“啊，等等，”尤老二进了里屋，“我想想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又都坐下了，眼看着烟头，一声不发，一群死鬼。

坐下，尤老二心里打开了鼓——他们自己来？不能细问老刘，硬输给他们，不能叫伙计小看了。什么意思呢，他们自己来？不能和老刘研究，等着就是了。还打发老刘们出去不呢？这得马上决定。“嗨，老褚！你走你的，睁着点眼，听见没有？”他等着大家，大家一笑便是欣赏他的胆量与幽默；大家没笑。“老刘，你等等再走。他们不是找我来吗？咱俩得陪陪他们。都是老朋友。”他没往下分派，老王老赵还是不走好，人多好凑胆子。可是他们要出去呢，也不便拦阻；干这行儿还能不耍玄虚么？等他们问上来再讲。老王老赵都没出声，还算好。“他们来几个？”话到嘴边上又咽了回去。反正尤老二这儿有三个伙计呢，全有硬家伙。他们要是来一群呢，那只好闭眼，走到哪儿说哪儿！

还没报纸！哪像办公的样！况且长官得等着反动派，太难了。给司令部个电话，派一队来，来一个拿一个，全毙！不行，别太急了，看看再讲。九点半了，“嗨，老刘，什么时候来呀！”

“也快，稽察长！”老刘这小子有点故意的看哈哈笑。

“报！叫卖报的！”尤老二非看报不可了。

买了份大早报，尤老二找本地新闻，出着声儿念。非当当的念，念不上句来。他妈的女招待的姓别扭，不认识，别扭！当当，软一下，女招待的姓！

“稽察长！他们来了。”老刘特别地规矩。

尤老二不慌，放下姓别扭的女招待，轻轻的：“进来！”摸了摸腰中的家伙。

进来了一串。为首的是大个儿杨；紧跟着花眉毛，也是傻大个儿；猴四被俩大个子夹在中间，特别显着小；马六，曹大嘴，白张飞，都跟进来。

“尤老二！”大家一齐叫了声。

尤老二得承认他认识这一群，站起来笑着。

大家都说话，话便挤到了一处。嚷嚷了半天，全忘记了自己说的是什么。

“杨大个儿，你一个人说；嗨，听大个儿说！”大家的意见渐归一致，彼此劝告；“听大个儿的！”

杨大个儿——或是大个儿杨，全是一样的——拧了拧眉毛，弯下点腰，手按在桌上，嘴几乎顶住尤老二的鼻子：“尤老二，我们给你来贺喜！”

“听着！”白张飞给猴四背上一拳。

“贺喜可是贺喜，你得请请我们。按说我们得请你，可是哥儿们这几天都短这个，”食指和拇指成了圈形。“所以呀，你得请我们。”

“好哥儿们的话啦，”尤老二接了过来。

“尤老二，”大个儿杨又接回去。“倒用不着你下贴，请吃馆子，用不着。我们要这个，”食指和拇指成了圈形。“你请我们坐车就结了。”

“请坐车？”尤老二问。

“请坐车！”大个儿有心事似的点点头。“你看，尤老二，你既然管了地面，我们弟兄还能作活儿吗？都是朋友。你来，我们滚。你来，我们滚；咱们不能抓破了脸。你作你的官，我们上我们的山。路费，你的事。好说好散，日后咱们还见面呢。”大个儿杨回头问大家：“是这么说不是？”

“对，就是这几句；听尤老二的了！”猴四把话先抢到。

尤老二没想到过这个。事情容易，没想到能这么容易。可是，谁也没想到能这么难。现在这群是六个，都请坐车；再来六十个，六百个呢，也都请坐车？再说，李司令是叫抓他们；若是都送车费，好话说着，一位一位地送走，算什么办法呢？钱从哪儿来呢？这大概不能向李司令要吧？就凭自己的一百二薪水，八十块办公费，送大家走？可是说回来，这群家伙确是讲面子，一声难听的没有：“你来，我们滚。”多么干脆，多么自己。事情又真容易，假如有人肯出钱的话。他笑着，让大家喝水，心中拿不定主意。他不敢得罪他们，他们会说好的，也有真厉害的。他们说滚，必定滚；可是，不给钱可滚不了。他的八十块办公费要连根烂。他还得装作愿意拿的样子，他们不吃硬的。

“得多少？朋友们！”他满不在乎似的问。

“一人十拉块钱吧。”大个儿杨代表大家回答。

“就是个车钱，到山上就好办了。”猴四补充上。

“今天后晌就走，朋友，说到哪儿办到哪儿！”曹大嘴说。

尤老二不能脆快，一人十块就是六十呀！八十办公费，去了四分之三！

“尤老二，”白张飞有点不耐烦，“干脆拍出六十块来，咱们再见。有我们没你，有你没我们，这不痛快？你拿钱，我们滚。你不——不用说了，咱们心照。好汉不必费话，三言两语，尤二哥，咱老张手背向下，和你讨个车钱！”

“好了，我们哥儿们全手背朝下了，日后再补付，哥儿们不是一天半天的交情！”杨大个儿领头，大家随着；虽然词句不大一样，意思可是相同。

尤老二不能再说别的了，从“腰里硬”里掏出皮夹来，点了六张十块的：“哥儿们！”他没笑出来。

杨大个儿们一齐叫了声“哥儿们”。猴四把票子卷巴卷巴塞在腰里；“再见了，哥儿们！”大家走出来，和老刘们点了点头，“多咱山上见哪？”老刘们都笑了笑，送出门外。

尤老二心里难过得发空。早知道，调兵把六个家伙全扣住！可是，也许这么善办更好；日后还要见面呀。六十块可出去了呢；假如再来这么几档儿，连一百二的薪水赔上也不够！作哪道稽察长呢？稽察长叫反动派给炸了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老刘是好意呢，还是玩坏？得问问他！不拿土匪，而把土匪叫来，什么官事呢？还不能跟老刘太紧了，他也会上山。不用他还不行呢；得罪了谁也不成，这年头。假若自己一上任就带几个生手，哼，还许登时就吃了“黑枣儿”；六十块钱买条命，前后一合算，也还值得。尤老二没办法，过去的不用再提，就怕明天又来一群要路费的！不能对老刘们说这个，自己得笑，得让他们看清楚：尤老二对朋友不含糊，六十就六十，一百就一百，不含糊；可是六十就六十，一百就一百，自己吃什么呢，稽察长喝西北风，那才有根！

尤老二又拿起报纸来，没劲！什么都没劲，六十块这么窝窝囊囊地出去，真没劲。看重了命，就得看不起自己；命好像不是自己的，得用钱买，他妈的！总得佩服猴四们，真敢来和稽察长要路费！就不怕登时被捉吗？竟自不怕，邪！丢人的是尤老二，不用说拿他们呀，连句硬张话都没敢说，好泄气！以后再说，再不能这么软！为当稽察长把自己弄软了，那才合不着。稽察长就得拿人，没第二句话！女招待的姓真别扭。老褚回来了。

老褚反正得进来报告，稽察长还能赶上去问么？老褚和老赵聊上天了；等着，看他进来不；土匪们，没有道理可讲。

老褚进来了：“尤——稽察长！报告！城北窝着一群朋——啊，什么来着？动——动子！去看看？”

“在哪儿？”尤老二不能再怕；六十块已被敲出去，以后命就是命了，太爷哪儿也敢去。

“湖边上。”老褚知道地方。

“带家伙，老褚，走！”尤老二不含糊。堵窝儿掏！不用打算再叫稽察长出路费。

“就咱俩去？”老褚真会激人哪。

“告诉我地方，自己去也行，什么话呢！”尤老二拼了，不玩命，他们也不晓得稽察长多钱一斤。好吗，净开路费，一案办不下来，怎么对李司令呢？一百二的薪水！

老褚没言语，灌了碗茶，预备着走的样儿。尤老二带理不理地走出来，老褚后面跟着。尤老二觉得顺了点气，也硬起点胆子来。说真的，到底俩人比一个挡事的多，遇到事多少可以研究研究。

湖边上有个鼻子眼大小的胡同，里边会有个小店。尤老二的地面多熟，竟自会不知道这家小店。看着就像贼窝！忘了多带伙计！尤老二，他叫着自己，白闯练了这么多年，还是气浮哇！怎么不多带人呢？为什么和伙计们斗气呢？

可是，既来之则安之，走哇。也得给伙计们一手瞧瞧，咱尤老二没住过山哪，也不含糊！咱要是掏出那么一个半个的来，再说话可就灵验多了。看运气吧；也许是玩完，谁知道呢。“老褚，你堵门是我堵门？”

“这不是他们？”老褚往门里一指，“用不着堵，谁也不想跑。”

又是活局子！对，他们讲义气，他妈的。尤老二往门里打了一眼，几个家伙全在小过道里坐着呢。花蝴蝶，鼻子六儿，宋占魁，小得胜，还有俩不认识；完了，又是熟人！

“进来，尤老二，我们连给你贺喜都不敢去，来吧，看看我们这群。过来见见，张狗子，徐元宝。尤老二。老朋友，自己弟兄。”大家东一句西一句，扯得非常亲热。

“坐下吧，尤老二，”小得胜——爸爸老得胜刚在河南正了法——特别的客气。

尤老二恨自己，怎么找不到话说呢？倒是老褚漂亮：“弟兄们，稽察长亲自来了，有话就说吧。”

稽察长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咱们就说干脆的，”鼻子六儿扯了过来：“宋大哥，带尤二哥看看吧！”

“尤二哥，这边！”宋占魁用大拇指往肩后一挑，进了间小屋。

尤老二跟过去，准没危险，他看出来。要玩命都玩不成；别扭不别扭？小屋里漆黑，地上潮得出味儿，靠墙有个小床，铺着点草。宋占魁把床拉出来，蹲在屋角，把湿渌渌的砖起了两三块，掏出几杆小家伙来，全扔在了床上。

“就是这一堆！”宋占魁笑了笑，在襟上擦擦手：“风太紧，带着这个，我们连火车也上不去！弟兄们就算困在这儿了。老褚来，我们才知道你上去了。我们可就有了办法。这一堆交给你，你给点车钱，叫老褚送我们上火车。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弟兄们求到你这儿了！”

尤老二要吐！潮气直钻脑子。他捂上了鼻子。“交给我算怎么回事呢？”他退到屋门那溜儿。“我不能给你们看着家伙！”

“可我们带不了走呢，太紧！”宋占魁非常的恳切。

“我拿去可以，可是得报官；拿不着人，报点家伙也是好的！也得给我想想啊，是不是？”尤老二自己听自己的话都生气，太软了，尤老二！

“尤老二，你随便吧！”

尤老二本希望说僵了哇。

“随便吧，尤老二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但分有法，能扔家伙不能？你怎办怎好。我们只求马上跑出去。没有你，我们走不了；叫老褚送我们上车。”

土匪对稽察长下了命令，自己弟兄！尤老二没的可说，没主意，没劲。主意有哇，用不上！身分是有哇，用不上！他显露了原形，直抓头皮。拿了家伙敢报官吗？况且，敢不拿着吗？嘿，送了车费，临完得给他们看家伙，哪道公事呢？尤老二只有一条路：不拿那些家伙，也不送车钱，随他们去。可是，敢吗？下手拿他们，更不用想。湖岸上随时可以扔下一个半个死尸；尤老二不愿意来个水葬。

“尤老二，”宋大哥非常的诚恳：“狗养的不知道你为难；我们可也真没法。家伙你收着，给我们俩钱。后话不说，心照！”

“要多少？”尤老二笑得真伤心。

“六六三十六，多要一块是杂种！三十六块大洋！”

“家伙我可不管。”

“随便，反正我们带不了走。空身走，捉住不过是半年；带着硬的，不吃‘黑枣’也差不多！实话！怕不怕，咱们自己哥儿们用不着吹腾；该小心也得小心。好了，二哥，三十六块，后会有期！”宋大哥伸了手。

三十六块过了手。稽察长没办法。“老褚，这些家伙怎办？”

“拿回去再说吧。”老褚很有根。

“老褚，”他们叫，“送我们上车！”

“尤二哥，”他们很客气，“谢谢啦！”

尤二哥只落了个“谢谢”。把家伙全拢起来，没法拿。只好和老褚分着插在腰间。多威武，一腰的家伙。想开枪都不行，人家完全信任尤二哥，就那么交出枪来，人家想不到尤二哥也许会翻脸不认人。尤老二连想拿他们也不想了，他们有根，得佩服他们！八十块办公费以外，又赔出十六块去！尤老二没办法。一百二的薪水也保不住，大概！

尤老二的午饭吃得不香，倒喝了两盅窝心酒。什么也不用说了，自己没本事！对不起李司令，尤老二不是不顾脸的人。看吧，再有这么一档子，只好辞职，他心里研究着。多么难堪，辞职！这年头哪里去找一百二的事？再找李司令，万难。拿不了匪，倒叫匪给拿了，多么大的笑话！人家上了山以后，管保还笑着俺尤老二。尤老二整个是个笑话！越想越懊心。

只好先办烟土吧。烟土算反动不算呢？算，也没劲哪！反正不能辞职，先办办烟土也好。尤老二决定了政策。不再提反动。过些日子再说。老刘们办烟土是有把握的。

一个星期里，办下几件烟土来。李司令可是嘱咐办反动派！他不能催伙计们，办公费而外已经贴出十六块了。

是个星期一吧，伙计们都出去踩烟土，（烟土！）进了个傻大黑粗的家伙，大摇大摆的。

“尤老二！”黑脸上笑着。

“谁！钱五！你好大胆子！”

“有尤二哥在这儿，我怕谁！”钱五坐下了；“给根烟吃吃。”

“干吗来了？”尤老二摸了摸腰里——又是路费！

“来？一来贺喜，二来道谢！他们全到了山上，很念你的好处！真的！”

“呕！他们并没笑话我！”尤老二心里说。

“二哥！”钱五掏出一卷票子来：“不说什么了，不能叫你赔钱。弟兄们全到了山上，永远念你的好处。”

“这——”尤老二必须客气一下。

“别说什么，二哥，收下吧！宋大哥的家伙呢？”

“我是管看家伙的？”尤老二没敢说出来。“老褚手里呢。”

“好啦，二哥，我和老褚去要。”

“你从山上来？”尤老二觉得该闲扯了。

“从山上来，来劝你别往下干了。”钱五很诚恳。

“叫我辞职？”

“就是！你算是我们的人也好，不算也好。论事说，有你没我们，有我们没你，论人说，你待弟兄们好，我们也待你好。你不用再干了。话说到这儿为止。我在山上有三百多人，可是我亲自来了，朋友吗！我叫你不干，你顶好就不干。明白人不用多费话。我走了，二哥。告诉老褚我在湖边小店里等他。”

“再告诉我一句，”尤老二立起来：“我不干了，朋友们怎想？”

“没人笑话你！怕笑，二哥？好了，再见！”

稽察长换了人，过了两三天吧。尤老二，胖胖的，常在街上蹓着，有时候也看千佛山一眼。

断魂枪

* * *

沙子龙的镳局已改成客栈。

东方的大梦没法子不醒了。炮声压下去马来与印度野林中的虎啸。半醒的人们，揉着眼，祷告着祖先与神灵；不大会儿，失去了国土、自由与主权。门外立着不同面色的人，枪口还热着。他们的长矛毒弩，花蛇斑彩的厚盾，都有什么用呢；连祖先与祖先所信的神明全不灵了啊！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镳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今天是火车、快枪，通商与恐怖。听说，有人还要杀下皇帝的头呢！

这是走镳已没有饭吃，而国术还没被革命党与教育家提倡起来的时候。

谁不晓得沙子龙是短瘦、利落、硬棒，两眼明得像霜夜的大星？可是，现在他身上放了肉。镳局改了客栈，他自己在后小院占着三间北房，大枪立在墙角，院子里有几只楼鸽。只是在夜间，他把小院的门关好，熟习熟习他的“五虎断魂枪”。这条枪与这套枪，二十年的工夫，在西北一带，给他创出来“神枪沙子龙”五个字，没遇见过敌手。现在，这条枪与这套枪不会再替他增光显胜了；只是摸摸这凉、滑、硬而发颤的杆子，使他心中少难过一些而已。只有在夜间独自拿起枪来，才能相信自己还是“神枪沙”。在白天，他不大谈武艺与往事；他的世界已被狂风吹了走。

在他手下创练起来的少年们还时常来找他。他们大多数是没落子的，都有点武艺，可是没地方去用。有的在庙会上去卖艺：踢两趟腿，练套家伙，翻几个跟头，附带着卖点大力丸，混个三吊两吊的。有的实在闲不起了，去弄筐果子，或挑些毛豆角，赶早儿在街上论斤吆喝出去。那时候，米贱肉贱，肯卖膀子力气本来可以混个肚儿圆；他们可是不成：肚量既大，而且得吃口管事儿的；干饽饽辣饼子咽不下去。况且他们还时常去走会：五虎棍，开路，太狮少狮……虽然算不了什么——比起走镳来——可是到底有个机会活动活动，露露脸。是的，走会捧场是买脸的事，他们打扮得得像个样儿，至少得有条青洋绉裤子，新漂白细市布的小褂，和一双鱼鳞洒鞋——顶好是青缎子抓地虎靴子。他们是神枪沙子龙的徒弟——虽然沙子龙并不承认——得到处露脸，走会得赔上俩钱，说不定还得打场架。没钱，上沙老师那里去求。沙老师不含糊，多少不拘，不让他们空着手儿走。可是，为打架或献技去讨教一个招数，或是请给说个“对子”——什么空手夺刀，或虎头钩进枪——沙老师有时说句笑话，马虎过去：“教什么？拿开水浇吧！”有时直接把他们赶出去。他们不大明白沙老师是怎么了，心中也有点不乐意。

可是，他们到处为沙老师吹腾，一来是愿意使人知道他们的武艺有真传授，受过高人的指教；二来是为激动沙老师：万一有人不服气而找上老师来，老师难道还不露一两手真的么？所以：沙老师一拳就砸倒了个牛！沙老师一脚把人踢到房上去，并没使多大的劲！他们谁也没见过这种事，但是说着说着，他们相信这是真的了，有年月，有地方，千真万确，敢起誓！

王三胜——沙子龙的大伙计——在土地庙拉开了场子，摆好了家伙。抹了一鼻子茶叶末色的鼻烟，他抡了几下竹节钢鞭，把场子打大一些。放下鞭，没向四周作揖，叉着腰念了两句：“脚踢天下好汉，拳打五路英雄！”向四围扫了一眼：“乡亲们，王三胜不是卖艺的；玩艺儿会几套，西北路上走过镳，会过绿林中的朋友。现在闲着没事，拉个场子陪诸位玩玩。有爱练的尽管下来，王三胜以武会友，有赏脸的，我陪着。神枪沙子龙是我的师傅；玩艺地道！诸位，有愿下来的没有？”他看着，准知道没人敢下来，他的话硬，可是那条钢鞭更硬，十八斤重。

王三胜，大个子，一脸横肉，努着对大黑眼珠，看着四围。大家不出声。他脱了小褂，紧了紧深月白色的“腰里硬”，把肚子杀进去。给手心一口唾沫，抄起大刀来：

“诸位，王三胜先练趟瞧瞧。不白练，练完了，带着的扔几个；没钱，给喊个好，助助威。这儿没生意口。好，上眼！”

大刀靠了身，眼珠努出多高，脸上绷紧，胸脯子鼓出，像两块老桦木根子。一跺脚，刀横起，大红缨子在肩前摆动。削砍劈拨，蹲越闪转，手起风生，忽忽直响。忽然刀在右手心上旋转，身弯下去，四围鸦雀无声，只有缨铃轻叫。刀顺过来，猛地一个“跺泥”，身子直挺，比众人高着一头，黑塔似的。收了势：“诸位！”一手持刀，一手叉腰，看着四围。稀稀的扔下几个铜钱，他点点头。“诸位！”他等着，等着，地上依旧是那几个亮而削薄的铜钱，外层的人偷偷散去。他咽了口气：“没人懂！”他低声地说，可是大家全听见了。

“有功夫！”西北角上一个黄胡子老头儿答了话。

“啊？”王三胜好似没听明白。

“我说：你——有——功——夫！”老头子的语气很不得人心。

放下大刀，王三胜随着大家的头往西北看。谁也没看重这个老人：小干巴个儿，披着件粗蓝布大衫，脸上窝窝瘪瘪，眼陷进去很深，嘴上几根细黄胡，肩上扛着条小黄草辫子，有筷子那么细，而绝对不像筷子那么直顺。王三胜可是看出这老家伙有功夫，脑门亮，眼睛亮——眼眶虽深，眼珠可黑得像两口小井，深深地闪着黑光。王三胜不怕：他看得出别人有功夫没有，可更相信自己的本事，他是沙子龙手下的大将。

“下来玩玩，大叔！”王三胜说得很得体。

点点头，老头儿往里走。这一走，四外全笑了。他的胳臂不大动；左脚往前迈，右脚随着拉上来，一步步地往前拉扯，身子整着，像是患过瘫痪病。蹭到场中，把大衫扔在地上，一点没理会四围怎样笑他。

“神枪沙子龙的徒弟，你说？好，让你使枪吧；我呢？”老头子非常地干脆，很像久想动手。

人们全回来了，邻场耍狗熊的无论怎么敲锣也不中用了。

“三截棍进枪吧？”王三胜要看老头子一手，三截棍不是随便就拿得起来的家伙。

老头子又点点头，拾起家伙来。

王三胜努着眼，抖着枪，脸上十分难看。

老头子的黑眼珠更深更小了，像两个香火头，随着面前的枪尖儿转，王三胜忽然觉得不舒服，那俩黑眼珠似乎要把枪尖吸进去！四外已围得风雨不透，大家都觉出老头子确是有威。为躲那对眼睛，王三胜耍了个枪花。老头子的黄胡子一动：“请！”王三胜一扣枪，向前躬步，枪尖奔了老头子的喉头去，枪缨打了一个红旋。老人的身子忽然活展了，将身微偏，让过枪尖，前把一挂，后把撩王三胜的手。啪，啪，两响，王三胜的枪撒了手。场外叫了好。王三胜连脸带胸口全紫了，抄起枪来；一个花子，连枪带人滚了过来，枪尖奔了老人的中部。老头子的眼亮得发着黑光；腿轻轻一屈，下把掩裆，上把打着刚要抽回的枪杆；啪，枪又落在地上。

场外又是一片彩声。王三胜流了汗，不再去拾枪，努着眼，木在那里。老头子扔下家伙，拾起大衫，还是拉拉着腿，可是走得很快了。大衫搭在臂上，他过来拍了王三胜一下：“还得练哪，伙计！”

“别走！”王三胜擦着汗：“你不离，姓王的服了！可有一样，你敢会会沙老师？”

“就是为会他才来的!”老头子的干巴脸上皱起点来，似乎是笑呢。“走；收了吧；晚饭我请！”

王三胜把兵器拢在一处，寄放在变戏法二麻子那里，陪着老头子往庙外走。后面跟着不少人，他把他们骂散了。

“你老贵姓？”他问。

“姓孙哪。”老头子的话与人一样，都那么干巴：“爱练；久想会会沙子龙。”

沙子龙不把你打扁了！王三胜心里说。他脚底下加了劲，可是没把孙老头落下。他看出来，老头子的腿是老走着查拳门中的连跳步；交起手来，必定很快。但是，无论他怎么快，沙子龙是没对手的。准知道孙老头要吃亏，他心中痛快了些，放慢了些脚步。

“孙大叔贵处？”

“河间的，小地方。”孙老者也和气了些：“月棍年刀一辈子枪，不容易见功夫！说真的，你那两手就不坏！”

王三胜头上的汗又回来了，没言语。

到了客栈，他心中直跳，唯恐沙老师不在家，他急于报仇。他知道老师不爱管这种事，师弟们已碰过不少回钉子，可是他相信这回必定行，他是大伙计，不比那些毛孩子；再说，人家在庙会上点名叫阵，沙老师还能丢这个脸吗？

“三胜，”沙子龙正在床上看着本《封神榜》：“有事吗？”

三胜的脸又紫了，嘴唇动着，说不出话来。

沙子龙坐起来：“怎么了，三胜？”

“栽了跟头！”

只打了个不甚长的哈欠，沙老师没别的表示。

王三胜心中不平，但是不敢发作；他得激动老师：“姓孙的一个老头儿，门外等着老师呢；把我的枪，枪，打掉了两次！”他知道“枪”字在老师心中有多大分量。没等吩咐，他慌忙跑出去。

客人进来，沙子龙在外间屋等着呢。彼此拱手坐下，他叫三胜去泡茶。三胜希望两个老人立刻交了手，可是不能不沏茶去。孙老者没话讲，用深藏着的眼睛打量沙子龙。沙很客气：

“要是三胜得罪了你，不用理他，年纪还轻。”

孙老者有些失望，可也看出沙子龙的精明。他不知怎样好了，不能拿一个人的精明断定他的武艺。“我来领教领教枪法！”他不由地说出来。

沙子龙没接碴儿。王三胜提着茶壶走进来——急于看二人动手，他没管水开了没有，就沏在壶中。

“三胜，”沙子龙拿起个茶碗来：“去找小顺们去，天汇见，陪孙老者吃饭。”

“什么！”王三胜的眼珠几乎掉出来。看了看沙老师的脸，他敢怒而不敢言地说了声“是啦”，走出去，撅着大嘴。

“教徒弟不易！”孙老者说。

“我没收过徒弟。走吧，这个水不开！茶馆去喝，喝饿了就吃。”沙子龙从桌子上拿起缎子褡裢，一头装着鼻烟壶，一头装着点钱，挂在腰带上。

“不，我还不饿！”孙老者很坚决，两个“不”字把小辫从肩上抡到后边去。

“说会子话儿。”

“我来为领教领教枪法。”

“功夫早搁下了，”沙子龙指着身上：“已经放了肉！”

“这么办也行，”孙老者深深地看了沙老师一眼：“不比武，教给我那趟五虎断魂枪。”

“五虎断魂枪？”沙子龙笑了：“早忘干净了！早忘干净了！告诉你，在我这儿住几天，咱们各处逛逛，临走，多少送点盘缠。”

“我不逛，也用不着钱，我来学艺！”孙老者立起来：“我练趟给你看看，看够得上学艺不够！”一屈腰已到了院中，把楼鸽都吓飞起去。拉开架子，他打了趟查拳：腿快，手飘洒，一个飞脚起去，小辫儿飘在空中，像从天上落下来一个风筝；快之中，每个架子都摆得稳、准，利落；来回六趟，把院子满都打到，走得圆，接得紧，身子在一处，而精神贯串到四面八方。抱拳收势，身儿缩紧，好似满院乱飞的燕子忽然归了巢。

“好！好！”沙子龙在台阶上点着头喊。

“教给我那趟枪！”孙老者抱了抱拳。

沙子龙下了台阶，也抱着拳：“孙老者，说真的吧，那条枪和那套枪都跟我入棺材，一齐入棺材！”

“不传？”

“不传！”

孙老者的胡子嘴动了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到屋里抄起蓝布大衫，拉拉着腿：“打搅了，再会！”

“吃过饭走！”沙子龙说。

孙老者没言语。

沙子龙把客人送到小门，然后回到屋中，对着墙角立着的大枪点了点头。

他独自上了天汇，怕是王三胜们在那里等着。他们都没有去。

王三胜和小顺们都不敢再到土地庙去卖艺，大家谁也不再为沙子龙吹胜；反之，他们说沙子龙栽了跟头，不敢和个老头儿动手；那个老头子一脚能踢死个牛。不要说王三胜输给他，沙子龙也不是他的对手。不过呢，王三胜到底和老头子见了个高低，而沙子龙连句硬话也没敢说。“神枪沙子龙”慢慢似乎被人们忘了。

夜静人稀，沙子龙关好了小门，一气把六十四枪刺下来；而后，拄着枪，望着天上的群星，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叹一口气，用手指慢慢摸着凉滑的枪身，又微微一笑：“不传！不传！”

茅盾作品精选

茅盾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茅盾作品精选/茅盾著.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8（2012.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520-5
Ⅰ.茅...　Ⅱ.茅...　Ⅲ.散文-作品集-中国-现代　Ⅳ.I26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13607号

书　名：茅盾作品精选
作　者：茅　盾 著
责任编辑：吴　遐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5万
版　次：2009年8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520-5

目　录

前　言

小　说

大泽乡

豹子头林冲

神的灭亡

儿子开会去了

林家铺子

大鼻子的故事

春　蚕

秋　收

残　冬

送　考

搬的喜剧

列那和吉地

散　文

叩　门

风景谈

卖豆腐的哨子

雾

虹

香　市

青年苦闷的分析

冬　天

雷雨前

小　三

阿四的故事

白杨礼赞

童　话

平和会议

蛙公主

大槐国

狐兔入井

前　言

提起中国现代文学史，有两位文学巨匠的名字是我们绝对不能忽略的，一位是鲁迅，另外一位就是茅盾。

茅盾（1896—1981）本名沈德鸿，字雁冰，“茅盾”是作家1927年发表第一部小说《幻灭》时开始使用的笔名。茅盾1896年7月4日出生于浙江桐乡县乌镇。这个太湖南部的鱼米之乡，本是近代以来中国农业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它紧邻着现代化的上海，又是人文荟萃的地方，然而，中国近代社会的政治经济变革使这个明丽的江南水乡笼罩在农村经济破产的沉重黑影下。茅盾在民族忧患的岁月中成长，时代的风云和乡土的情结，构成了他日后创作的重要内蕴。可以说，茅盾一生的文学创作都与中国现代社会的政治文化变革密不可分。

1916年，茅盾毕业于北京大学预科，同年进入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工作，从此步入文坛。茅盾的文学事业就是在这样的五四运动的文化大背景下开始的。1921年初出任《小说月报》（后成为文学研究会的机关刊物）主编，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从而提出了真、善、美统一，为人生而艺术的现实主义准则。这也成为他创作的理论基石。

五四时期的茅盾同时活跃在政治与文学两条战线上。1921年他在上海参加了共产主义小组，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之一，并亲身经历了1927年的大革命。“四·一二”事变后，遭到国民党政府通缉，在苦闷的情绪中开始了小说的创作。这就是他第一部小说《幻灭》的写作背景，茅盾日后的一系列小说创作也往往与当时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可以说，及时地反映社会、时代的变革，始终是茅盾小说创作的一大宗旨。

1928年，为了摆脱国民党的通缉，茅盾东渡日本，又于1930年返回上海。期间，创作散文《卖豆腐的哨子》、《雾》等。

1930年茅盾在上海加入左翼作家联盟，并一度担任左联的行政书记。从此，他和鲁迅在一起，更加积极地从事革命文艺活动和社会斗争。同年创作的短篇小说《大泽乡》、《豹子头林冲》，题材取自历史著作和古代小说，以古喻今地指涉农民革命运动的历史必然性和合理性。

三十年代是茅盾文学创作的丰收期，1933年长篇小说《子夜》的出版不仅是左翼文坛的重要收获，也标志着中国现代长篇小说创作的成熟。瞿秋白认为，《子夜》是“中国第一部写实主义的成功的长篇小说”。《子夜》将背景设置于三十年代初期的上海，表现了民族资本主义与官僚买办阶级的斗争。在整体布局上具有史诗般的宏阔，但细节描写的笔触又极为委婉细腻，剖析人物心理细致入微。

作为公认的中国社会剖析派小说的坛主，茅盾将十九世纪法国、俄国的现实主义小说与中国古典世态小说相结合，将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式的叙事，比如精细的环境描写、人物服饰描摹，和中国古代旧小说的笔趣两相融合，创造了既大气磅礴又精致细腻的小说风格，代表了整整一代的中国小说。

茅盾的小说，素以全景式地展现宏阔的社会生活画面见长。甚至可以这样说，把茅盾不同时期的小说按故事时间顺序联系起来看，几乎是一部从二十世纪初的辛亥革命到二十世纪中叶的抗日战争，近半个世纪中国社会的编年史。《子夜》不例外，中短篇代表作品《林家铺子》、“农村三部曲”（《春蚕》、《秋收》、《残冬》）也是如此。

茅盾对短篇小说的要求是颇为严格的。他认为，短篇小说既要“短小精悍”，又要“意味深长”，要写出具有时代意义的典型作品。

《春蚕》完成于1932年，《秋收》和《残冬》完成于1933年。那一时期，农村经济破产、凋敝、“丰收成灾”的现象日益严重。这引起了作家的极大关注，《春蚕》便是这类题材中最早出现的优秀作品，表现了大时代的变迁和农民心理的变化。

“农村三部曲”着力描写的人物并不多，其中《春蚕》中的老通宝和多多头恰呈鲜明的对照。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是复杂的社会观念和文化习俗在家庭中的反映。老通宝的一生，如牛负重，勤恳挣扎，却日趋败落，不能自救。直觉使他意识到，这与“洋”玩意儿有关。因此他痛恨洋鬼子、洋势力，甚至痛恨洋水车和洋肥田粉之类。他只能靠迷信来求神安命，然而一切都事与愿违，一切都变了，他也在惶惑之中被生活的漩涡拖着变。多多头则不同，他不迷恋于“发家”的历史，现实中的社会病态更加激发了他反叛的情绪。他认为，“单靠勤俭工作，即使脊骨折断也不能翻身”。他比较清醒、求实、达观，终于走进了民众运动斗争的行列。老通宝对儿子的行为是不理解和畏惧的；然而，当他要断气的时候，舌头已经僵硬，眼睛看着多多头似乎在说：“真想不到你是对的！真奇怪！”

茅盾说，他的许多短篇小说都“有点暴露和批判的意义”。从农村经济的凋敝，到小镇民众生活的败落，都成为他关注的目标。

完成于1932年的《林家铺子》以1932年“一·二八”战争前后日益凋敝的江南小城镇为背景，叙述的是林家杂货小店倒闭的过程，细致传神地刻画了林老板这位小商业者的生活境遇和委曲心态。林老板巴结、认真、“手段高明”；但是，在这“乱世年代”，他仍然难以支撑门面——年关凄凉，销路停滞，同行中伤，钱庄压迫，再加上政府的大肆搜刮，终于，小店倒闭，林老板逃走。

如同《子夜》一样，《林家铺子》和《春蚕》这些作品注重在社会经济和阶级矛盾冲突中刻画人物的复杂性格与丰富的心理活动，展示人物命运，都是很有代表性的社会剖析小说。茅盾在文学创作上的卓越成就使社会剖析小说成为左翼文学的创作范式。

1940年，茅盾来到延安，在鲁迅艺术文学院、陕甘宁边区文化协会讲学，随后又从延安到达重庆。这时，陆续完成了散文《风景谈》、《白杨礼赞》等的创作。

《白杨礼赞》是茅盾的散文名篇，写于1941年，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候。于平凡中见伟大，是此文最显著的特点。白杨树在我国西北地区随处可见，非常普通。然而，作家却在这种极其平凡的树身上发现了极不平凡之处，由白杨树联想到人——中国北方的农民，进而联想到一种精神——中华民族“质朴，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并对这一切发出了由衷的礼赞。茅盾创造了一个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壮丽境界。正因为如此，这篇散文虽短，却成为超越时代、超越历史的优秀作品而具有永恒的价值和艺术魅力。

茅盾的这些代表作品，如《林家铺子》、《春蚕》、《风景谈》、《白杨礼赞》等均具有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和价值，它们长期地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是供青少年阅读与学习的范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茅盾历任文化部长、全国文联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等职务。1981年辞世后设立“茅盾文学奖”，为我国第一次设立的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文学奖，是国内长篇小说创作领域的最高奖项。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本书根据所选作品的体裁分为小说、散文和童话三大部分，选择名篇的同时，也尽可能选取在题材上更适合青少年阅读的作品，如《送考》、《列那和吉地》、《青年苦闷的分析》等；“童话”这一部分的设计则完全是为了让小读者能更容易接近这位现代大文豪。

非常感谢茅盾先生的儿子韦韬先生对本书出版给予的极大支持，他为这本书的选目提了很多很宝贵的建议，他的意见“给孩子看的书就要和成人类的选本有所区别”，是我们编辑这部茅盾先生文选的宗旨。

编　者

小　说

* * *

大泽乡

算来已经是整整的七天七夜了，这秋季的淋雨还是索索地下着。昨夜起，又添了大风。呼呼地吹得帐幕像要倒坍下来似的震摇。偶尔风势稍杀，呜呜地像远处的悲笳；那时候，被盖住了的猖獗的雨声便又突然抬头，腾腾地宛然是军鼓催人上战场。

中间还夹着一些异样的声浪：是尖锐的，凄厉的，有曲折抑扬，是几个音符组成的人们说话似的声浪。这也是两三天前和大风大雨一同来的，据说是狐狸的哀嗥。

军营早已移到小丘上。九百戍卒算是还能够困一堆干燥的稻草，只这便是那两位终天醉成泥猫的颟顸军官的唯一的韬略。

军官呢，本来也许不是那样颟顸的家伙。纵然说不上身经大小百余战，但是他们的祖若父却是当年铁骑营中的悍将，十个年头的纵横奋战扫荡了韩，赵，魏，楚，燕，齐，给秦王政挣得了统一的天下；他们在母亲肚子里早已听惯了鼙鼓的声音，他们又在戎马仓皇中长大，他们是将门之后。富农世家，披坚执锐作军人是他们的专有权，他们平时带领的部卒和他们一样是富农的子弟，或许竟是同村的儿郎，他们中间有阶级的意识作联络。然而现在，他们却只能带着原是“闾左贫民”的戍卒九百。是向来没有当兵权利的“闾左贫民”，他们富农素所奴视的“闾左贫民”，没有一点共同阶级意识的“部下”！

落在这样生疏的甚至还有些敌意的环境中的他们俩，恰又逢到这样闷损人的秋霖，不知不觉便成为酒糊涂；说是“泥猫”，实在已是耗子们所不怕的“泥猫”。

半夜酒醒，听到那样胡笳似的风鸣，军鼓似的雨声，又感着砭骨似的秋夜的寒冷，这两位富农之子的军官恍惚觉得已在万里平沙的漠北的边疆。闻说他们此去的目的地叫做什么渔阳。渔阳？好一个顺口的名儿！知否是大将军蒙恬统带三十万儿郎到过的地方？三十万雄兵都不曾回来，知否是化作了那边的青磷蔓草哟！

想不得！酒后的愁思，愈抽愈长。官中的命令是八月杪到达防地，即今已是八月向尽，却仅到这大泽乡；而又是霪霪秋雨阻道。误了期么？有军法！

听说昨天从鱼肚子里发见一方素帛，硃书三个字：陈胜王！

陈胜？两屯长之一是叫做陈胜呀。一个长大的汉子，总算是“闾左贫民”中间少有的堂堂仪表。“王”？怎么讲？

突然一切愁思都断了线。两军官脸色变白，在凄暗的灯火下抬头来，互找着对方的眼光。压倒了呜咽的风声，腾腾的雨闹。从远远的不知何处的高空闯来了尖厉的哀嗥。使你窒息，使你心停止跳跃，使你血液凝冻，是近来每夜有的狐狸叫，然而今番的是魔鬼的狐狸叫，是要撕碎你的心那样的哀嗥。断断续续地，是哭，是诉，是吆喝。分明还辨得出字眼儿的呀。

“说是‘大楚兴’罗？”

“又是‘陈胜王’！”

面面觑着的两军官的僵硬的舌头怯生生地吐出这几个字。宿酒醒了，陈胜的相貌在两位军官的病酒的红眼睛前闪动，是一张多少有点皱纹的太阳晒得焦黑的贫农的面孔。也是这次新编入伍，看他生得高大，这才拔充了屯长。敢是有几斤蛮力？不懂兵法。

想来陈胜倒不是怎样可怕，可怕的是那雨呀！雨使他们不能赶路，雨使他们给养缺乏；天哪，再是七日七夜的雨，他们九百多人只好饿死了。在饿死的威吓下，光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罢？

第二天还是淋雨。躲在自己帐里的两位军官简直不敢走动。到处可以碰着怀恨的狞视。营里早就把鱼鳖代替了米粮。虽然是一样的装饱了肚子，但吃得太多的鱼鳖的兵士们好像性格也变成鱼鳖了。没有先前那么温顺，那么沉着。骚动和怨嗟充满了每个营房。

“怎么好？走是走不得，守在这里是让水来淹死！”

“整天吃鱼要生病的哪！”

“木柴也没有了。今天烧身子下面垫的稻草，明天烧什么？吃生鱼罢？我们不是水獭。”

“听说到渔阳还有两三千里呢！”

“到了渔阳还不是一个死！”

死！这有力的符咒把各人的眼睛睁大了。该他们死？为什么？是军法。因为不是他们所定的军法所以该他们死哟！便算作没有这该死的军法，到了渔阳，打败了匈奴，毕竟于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自己本来也是被征服的六国的老百姓，祖国给与他们的是连年的战争和徭役，固然说不上什么恩泽，可是他们在祖国内究竟算是“自由市民”，现在想来，却又深悔当年不曾替祖国出力打仗，以至被掳为奴，唤作什么“闾左贫民”：成年价替强秦的那些享有“自由市民”一切权利义务的富农阶级挣家私了。到渔阳去，也还不是捍卫了奴役他们的富农阶级的国家，也还不是替军官那样的富农阶级挣家私，也还不是拼着自己的穷骨头硬教那些向南方发展求活路的匈奴降而为像他们一样的被榨取的“闾左贫民”么？

从来不曾明晰地显现在他们意识中的这些思想，现在却因为阻雨久屯，因为每天只吃得鱼，因为没有了木柴，更因为昨夜的狐狸的怪鸣，便像潮气一般渗透了九百戍卒的心胸。

鱼肚子里素帛上写的字，夜半风声中狐狸的人一样话语的鸣嗥，确也使这九百人觉得诧异。然而仅仅是诧异罢了。没有幻想。奉一个什么人为“王”那样事的味儿，他们早已尝得够了。一切他们的期望是挣断身上的镣索。他们很古怪地确信着挣断这镣索的日子已经到了。不是前年的事么：东郡地方天降一块石头，上面七个字分明是“始皇帝死而地分！”平舒华山之阳，素车白马献璧的神人不是也说“明年祖龙当死”么？当死者，既已死了；“地分”，应验该就在目前罢！

想起自己有地自己耕的快乐，这些现在做了戍卒的“闾左贫民”便觉到只有为了土地的缘故才值得冒险拼命。什么“陈胜王”，他们不关心；如果照例得有一个“王”，那么这“王”一定不应当是从前那样的“王”，一定得首先分给他们土地，让他们自己有地自己耕。

风还是虎虎地吹着，雨还是腾腾地下着。比这风雨更汹涌的，是九百戍卒的鼓噪，现在是一阵紧一阵地送进两位军官的帐幕。

觉得是太不像样，他们两位慢慢地踱出帐幕来，打算试一试他们的“泥猫”的威灵了。

他们摆出照例的巡视营帐的态度来。这两位的不意的露脸居然发生了不意的效果，鼓噪声像退落的潮水似的一点一点低下去了。代替了嘴巴，戍卒们现在是用眼睛。两位军官成了眼光的靶子。可不是表示敬意的什么“注目礼”，而是憎恨的，嘲笑的，“看你怎么办！”本来未始不准备着接受一些什么“要求”，什么“诉说”，或竟是什么“请示进止”，——总之，为了切望减少孤独之感便是“当面顶撞”也可以欢迎他们俩，却只得到了冷淡和更孤独。他们不是两位长官在自己部下的营帐内巡视，他们简直是到了异邦，到了敌营，到了只有闪着可怖的眼光的丘墟中。

是黄河一样的深恨横断了部下的九百人和他们俩！没有一点精神上的联系。九百人有痛苦，有要求，有期望，可是绝对不愿向他们俩声诉。

最后，两位军官站在营外小丘顶巅，装作了望地势。

大泽乡简直成为“大泽”了。白茫茫的水面耸露出几簇茅屋，三两个村夫就在门前支起了鱼网。更有些水柳的垂条，卖弄风骚地吻着水波。刚露出一个白头的芦花若不胜情似的在水面颤抖着。天空是铅色。雨脚有簪子那样粗。好一幅江村烟雨图呵。心神不属地看着的两位军官猛觉得有些异样的味儿兜上心窝来了。是凄凉，也是悲壮！未必全是痴呆的他们俩，从刚才这回的巡视看出自己的地位是在“死线”上，“死”这有力的符咒在他们的灵魂里发动了另一种力量；他们祖若父血液中的阶级性突然发酵了。他们不能束手困在这荒岛样的小丘上让奴隶们的复仇的洪水来将他们淹死！他们必得试一试最后的挣扎！

“看出来么？不是我们死，便是他们灭亡！”

“先斩两屯长？”

“即无奈何，九百人一齐坑罢！”

先开口的那位军官突然将右臂一挥，用重浊的坚决的声调说了。

“谁给我们掘坑？”

不是异议，却是商量进行手续，声音是凶悍中带沉着。

“这茫茫的一片水便是坑？”

跟着这答语，下意识地对脚下那片大水望了一眼，军官之一得意地微笑了；然而笑影过后，阴森更甚。拿眼睃着他的同伴，发怒似的咬着嘴唇，然后轻声问：

“我们有多少心腹？’

呵，呵，心腹？从来是带惯了子弟兵的这两位，今番却没有一个心腹。战国时代作了秦国的基本武力的富农阶级出身的军人，年来早就不够分配；实在是大将军蒙恬带去的人太多了。甚至像“屯长”那样的下级兵官也不得不用阶级不同的“闾左贫民”里的人了。这事件的危险性现在却提出在这两位可怜的军官面前要求一个解答。

“皇帝不该征发贱奴们来当兵的！”

被问住了拿不出回答来的那位军官恨恨地说，顿然感到祖若父当日的黄金时代已成过去，永远成为过去了。

“何尝不是呵！自从商君变法以来，我们祖宗是世世代代执干戈捍卫社稷的；作军人是光荣的职务，岂容‘闾左’的贱奴们染指！始皇帝宾天后，法度就乱了。叫贱奴们也来执干戈，都是贼臣赵高的主意哪！赵高。他父母也是贱奴！”

“咳，‘倒持太阿，授人以柄；’——这就是！”

因为是在大泽乡的小丘上，这两位军官敢于非议朝政了。然而话一多，勇敢乐观的气氛就愈少。风是刮得更大了。总有七分湿的牛皮甲，本来就冰人，此时则竟是彻骨的寒冷。忍着冻默然相对，仰起脸来让凉雨洒去了无赖的悲哀罢！乡关在何处？云山渺远，在那儿西天，该就是咸阳罢？不知咸阳城里此时怎样了呵！羽林军还是前朝百战的儿郎。但是“闾左”贱奴们的洪水太大了，太大了，咸阳城不免终究要变成大泽乡罢！

回到自己帐幕内的两位军官仍和出去时一样地苦闷空虚，嗒然若丧。他们这阶级的将要没落的黑影，顽固地罩在他们脸上。孤立，危殆，一场拼死活的恶斗，已是不成问题的铁案；问题是他们怎样先下手给敌人一个不意的致命伤。

——先斩两屯长？

——还有九百人呢？

——那，权且算作多少有一半人数是可以威胁利诱的罢？

——收缴了兵器，放起一把火罢？

当这样的意念再在两位军官的对射的目光中闪着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这么不成体统的嚷闹：

“守在这里是饿死……到了渔阳……误期……也是死……大家干罢．才可以不死……将官么……让他们醉死！”

接着是一阵哄笑，再接着便是嘈嘈杂杂的听不清的话响。

两军官的脸色全变了。嘴唇有些抖颤。交换了又一次的眼色，咬嘴唇，又剔起眉毛，统治阶级的武装者的他们俩全身都涨满了杀气了，然而好像还没有十分决定怎么开始应付，却是陡地一阵夹雨的狂风揭开了帐门，将这两位，太早地并且不意地暴露在嚷闹的群众眼前了。面对面的斗争再没有拖延缓和的可能！也是被这天公的多事微微一怔的群众们朝着帐内看了。是站着的满脸通红怒眉睁目的两个人。但只是“两个”人！

“军中不许高声！左右！拿下扰乱营房的人！”

拔出剑来的军官大声吆喝，冲着屯长之一叫做吴广的走过来了。

回答是几乎要震坍营帐那样的群众的怒吼声。也有了兵器在手的“贱奴”们今番不复驯顺！像野熊一般跳起来的吴广早抢得军官手里的剑，照准这长官拦腰一挥。剩下的一位被发狂似的部下攒住，歪牵了的嘴巴只泄出半声哼。

地下火爆发了！从营帐到营帐，响应着“贱奴”们挣断铁链的巨声。从乡村到乡村，从郡县到郡县，秦皇帝的全统治区域都感受到这大泽乡的地下火爆发的剧震。即今便是被压迫的贫农要翻身！他们的洪水将冲毁了始皇帝的一切贪官污吏，一切严刑峻法！

风是凯歌。雨是进击的战鼓，弥漫了大泽乡的秋潦是举义的檄文；从乡村到乡村，郡县到郡县，他们九百人将尽了历史的使命，将燃起一切茅屋中郁积已久的忿火！

始皇帝死而地分！

豹子头林冲

这一夜，豹子头林冲在床上翻来覆去，直过了三更，兀自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日间那个杨志——那个因为失陷了花石纲丢官，现在却又打点些钱财想去钻门路再图个“出身”的青面兽杨志的一番话，不知怎地只在林冲心窝里打滚。

他林冲，一年多前何尝不曾安着现在杨志那样的心思；便是日间听着杨志那样气概昂藏的表白时，他林冲也曾心里一动，猛可地自觉得脸颊上有些热烘烘。但是在这月白霜浓的夜半，那青面兽的几句话便只能像油煎冷粽子似的格在林冲胸口，咽又咽不下去，呕又呕不出来，真比前番第一次听说自己的老婆被高衙内拦在岳神庙楼上调戏还难受。

虽说是会带了宝刀莽莽撞撞地闯进白虎节堂——是那样粗拙的林冲，有时候却也粗中有细；当他把一桩事情放在心上颠来倒去估量着的时候，他也会想到远远的过去，也会想到茫茫的将来，那时，他的朴野粗直的心，便好像被朴刀尖撩了一下，虽然有些疼，可是反倒松朗些，似乎从那伤处漏出了一些些的光亮，使他对于人，我，此世界，此人生，都仿佛更加懂得明白。

现在是月光冷冷地落在床前，林冲睁圆了大眼睛看着发楞。

自家幼年时代的生活朦朦胧胧地被唤回来了。本是农家子的他，什么野心是素来没有的；像老牛一般辛苦了一世的父亲把浑身血汗都浇在几亩稻田里，还不够供应官家的征发；道君皇帝建造什么万寿山的那一年，父亲是连一副老骨头都赔上；这样的庄稼人的生活在林冲是受得够了，这他才投拜了张教头学习武艺，“想在边庭上一刀一枪，也不枉父母生他一场”。

林冲，他从没到过所谓“边庭。”据他从乡村父老那里听来的传说，那就是一片无边无垠的水草肥沃的地方，夕阳下时，成群的牛羊缓缓攒集到炊烟四起的茅屋的村落，然而远远地胡笳声动了，骑着悍马的氈笠子的怪样的“胡儿”会像旋风似的扫过这些村落，于是牛羊没有了，只剩下呼爷觅儿的汉人和烧残的茅屋：每逢这样的“边庭”的图画，在林冲想像中展开来的时候，他林冲的朴忠的农民意识便朦胧地觉到自己的学习武艺就不但是仅仅养活自己一张嘴，却有更加了不起的意义了。

“边庭”哪！这不熟识的“边庭”曾使豹子头林冲怎样地激昂呵！

但是在“八十万禁军教头”任上的第二年，他林冲看见了许多新的把戏；他毫无疑惑地断定那些口口声声说是要雪国耻要赶走胡儿的当朝的权贵暗底里却是怎样地献媚胡儿怎样地干那卖国的勾当！

林冲拿起拳头来在床沿猛捶一下，两只眼睛更睁得大了：

“咄！边庭上一刀一枪！——哈！”

眼前那个青面兽杨志不是还在做这样的梦么？他，这个“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应过武举，做过“殿司制使”的青面兽杨志，从前是不明不白落掉了官职，现在却又在那里想到高俅那厮手里不明不白地弄回个官儿来；他，这青面兽，一身好武艺，清白姓字，三代受了朝廷的厚恩，贵族的后裔的杨志，就会还有这样的幻想，可是他，豹子头林冲，自来不曾受过“赵官儿”半点好处的农家子的林冲，现在是再也不信那些鸟话了！

这样想着，林冲倒觉得杨志有点可怜。这位“三代将门之后”清白姓字的青面汉子，虽然还是竭力不让身体点污，还是想到边庭上一刀一枪替朝廷出力，虽然他的小小的欲望只不过封妻荫子，但是他这一片耿耿的孤忠大概终于要被他的主子们所辜负的罢。什么朝廷，还不是一伙比豺狼还凶的混账东西！还不是一伙吮咂老百姓血液的魔鬼！

对于杨志的还打算向当道豺狼献媚妥协的那种行径，林冲只觉得太卑劣。自己是个农家子，具有农民的忍耐安分的性格，然而也有农民所有的原始的反抗性。他从没得罪过什么人，从来不想占便宜；可是他亦不肯忍受别人的欺侮。那时候，他要报复；要用仇人的血来洗涤他的耻辱！那时，他不管是高太尉呢，或是高衙内，或是什么陆虞侯，他简截地要他们的命！对于仇恨，他有好记性。自从那天冤屈地被做成了发配沧州道的罪案以后，他是除了报仇便什么幻想都没有。尽管他的丈人张教头怎样宽慰他，怎样说是“年灾月晦”，他到底要立下一纸“休书”给老婆，“放下一条心，免得两相耽误”。他已是下了决心，无论怎样将来只要报仇！再忍着气儿，守着老婆，过太平日子那样的想头，他早已绝对没有了！

流血，他不怕。但无缘无故杀人他亦不肯。因此前天那个什么白衣秀才王伦不肯收留他入伙，要他交纳什么“投名状”的时候，他从心底里直感得这个泼皮的秀才原也是高俅一类，不过居住在水泊罢了。完全为了自己个人的利害去杀一个平素无仇无怨的什么人，那不是豹子头林冲的性情！可是吃逼住了，他只好应承。他打算杀一个看来不是善良之辈的过路人。也是为此他守了三天还是交纳不出“投名状”。

不料最后却又碰到了这倒霉的青面兽杨志！

暴躁突在林冲胸头爆炸开来，他皱着眉毛向墙上的朴刀望了一眼，翻身离床，拿了那朴刀，便开了房门出来。

前几天的宿雪还没消融，映着月光，自皑皑的照得聚义厅前那片广场如同白昼一般；夜来的朔风又把这满地的残雪吹冻了，踏上去只是簌簌地作响。林冲低着头，倒提了朴刀，只顾往前走。左边大柏树上一群睡鸟忽然扑扑地惊飞起来，绕着树顶飞了一个圈子，便又一个一个落进巢里去了。林冲猛可地曳住了脚步，抬头看天。半轮冷月在几片稀松的冻云中间浮动，像是大相国寺的鲁智深手下的破落户泼皮涎着半边脸笑人。几点疏星远远地躲在天角，也在对林冲眼睛。

站着看过一会儿，林冲剔起眉毛，再往前走。然而一个“转念”——那是像他那样粗中有细的人儿常常会发生的“转念”，清清楚楚地落到他意识上来了。

“到底要结果哪一个？”

经这么自己一问，林冲倒弄糊涂了。昨天在山坡下和青面兽厮杀的时候，他是一刀紧一刀地向敌人的要害处砍去的。虽然和这位“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的汉子，原来亦是无仇亦无怨，但作为一个不是无抵抗的善良安分的老百姓而言，林冲那时候却觉得在“刀枪无情”的理由下伤害了那汉子的生命，原是冠冕堂皇，问心无愧的。可是现在？现在呢！尽管这青面汉子在他豹子头林冲眼前已经剥露出更卑污的本相，然而好像是将他从卧房中赶出来，乘他睡眼矇眬就一刀砍了那样的事，也不是豹子头林冲做的。这须吃江湖上好汉们耻笑哪！

楞着眼睛遥望那聚义厅前的两排戈矛剑戟，林冲的杀心便移到了下意识中的第二个对象。是那王伦！那白衣秀才王伦！顶了江湖上好汉的招牌却在这里把持地盘，妒贤嫉能，卑污懦怯的王伦！在豹子头林冲的记忆中，“秀才”这一类人始终是农民的对头，他姓林的一家门从“秀才”身上不知吃过多少亏。他豹子头自己却又落到这个做了强盗的秀才的手里！做了强盗的秀才也还是要不得的狗贼！

林冲睁圆了怒目向四下里眺望。好一个雄伟的去处呀！方圆八百余里，港汊环抱，四面高山，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三五百丈见方的平地，是一个好去处，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根据地！争不成便给王伦那厮把持了一世，却叫普天下落魄的好汉，被压迫的老百姓，受尽了腌臜气！

像从新下了决心似的，林冲挺起朴刀，托开左手，飞步抢过聚义厅前，便转向右首耳房奔去。

“嘿，那厮来者是谁？”

望见前面十多步处有两个黑影，又听到了这一声吆喝，林冲便摆开步式，将朴刀抱在怀里，定睛朝前面瞅。

“呀，林教头，是你！”

“呀，林头领！”

走近了时这么招呼着的两个巡夜的小喽罗都做出一副吃惊的脸相来。林冲把眼瞅着这两个不说话。不是没了主意，却是在踌躇；他的不忍多杀不相干人的本性又兜头扑回来了。

“林教头，半夜三更，到这里，要什么？”

虽是这么一句平常的询问，在林冲心上却蓦地勾起前番误入“白虎节堂”那回事情，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明明白白是“聚义厅”，不是“白虎堂”！

“林头领好武艺，这早晚也还在打熬力气！”

这话是提醒了林冲了，下意识地竟然点头；但是随即耳根上发热，心里惭愧这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撒谎。

他，一身好武艺的豹子头林冲却没有一颗相称的头脑呢！这周围八百里的梁山泊，这被压迫者的“圣地”的梁山泊，固然需要一双铁臂膊，却更需要一颗伟大的头脑。

看着他们两个巡夜小喽罗的走远了的背影，林冲倒提着朴刀，头微微下垂，踏着冻雪，又走回自己的卧房去。一种新的形势在他心里要求估量价值。腌臜畜生的王伦自然不配作山寨之主，但是谁配呢？要一位有胆略，有见识，江湖上众豪杰闻风拜服的人儿，才配哪！不乏自知之明的林冲本来是什么个人野心都没有的，而且也正惟其如此，现在他的想法是和先前提刀出房时颇不相同了。

“梁山泊又不是他的！我林冲在此又不是替他卖力！泼贼秀才算得什么？只是这地方可惜！”

他的农民根性的忍耐和期待，渐渐地又发生作用，使他平静起来。忍耐着一时罢，期待着，期待着什么大智大勇的豪杰罢，这像“真命天子”一样，终于有一天会要出现的罢！

这时清脆的画角声已经在寒冽的晨气中呜咽发响。

神的灭亡

一

世界上有所谓“神”这一族。他们靠着传统的神权，统治了世界。他们有无数的兄弟子侄，徒子徒孙，做他们的羽翼爪牙。他们的权威建立在刀尖上。

他们有自利的道德信条。他们高高在上，荒淫享乐。他们到处散布着贪诈，淫邪，榨取，掠夺；他们的兽行引诱人腐败堕落。而在这一切的暴力，欺诈，荒淫——重重压迫下，人民痛苦地呻吟着。

世界上各民族都经过这样“神”的暴虐时代。记载这时代的文艺作品，我们现在称之为“神话”。

这些“神话”，自然要称颂“神”的治权“世世勿替，万寿无疆”，因为，若不是善颂善祷的文章就不能“源远流长”。

然而古代的北欧人却在他们的“神话”唱出“倒板”来了！他们老老实实描写了“神”的不可挽救的灭亡！

二

神中之王奥定（注：奥定，北欧神话中众神的首领。）坐在天宫里的宝座上，半闭着他的独眼，很满意地微笑着。他照例戴着青色的风兜，穿了件灰色的长袍；他的长矛倚在他肩旁。一对黑色的大鸦停在他的肩上，轻声儿报告着秘密的情报。

这一对巨大的黑鸦是奥定的警察。每天他们出去侦探世上人们的举动，到天快黑时回来报告。今天他们带来的消息可有些不妙；在下界，被压迫者震响他们的铁索，挣扎着要反叛了！

笑容渐渐退去，奥定额上的独眼愈睁愈大。他慌慌张张朝左边看看，又朝右边看看。于是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他那宝座两边的整整齐齐排成人字形的十二只金交椅全都空着。那十二位安邦定国的千岁爷都去寻快活去了，只撇下他老头子一个。虽然是神中之王，奥定却不是全智全能者；不但天生的五官不全，少了一个眼睛，并且他除了手里的长矛使动起来还厉害，别的本事可就说不上；讲到心计，更其不行，他那只会搜刮金珠宝贝的王后弗利伽就能够容容易易愚弄他。一向就靠那十二位小王爷帮着统治这世界，现在，听到了那黑鸦报告的恶消息却就碰到那十二位都不在左右，奥定怎么能够不着慌！

他巍颤颤地从宝座上站起来，手里紧捏着他的长矛；宝座脚下蜷伏着的一对狼种犬也立刻警觉地跳了起来，摇着尾巴，又露一露它们那吃人的钢牙。这一对畜生知道主人又要杀人，又可以饱餐一顿人肉。然而奥定只不过站了起来罢了。他睁大了他的独眼，凶狠地望着下界。他要亲自看一看明白。

下界是漫山遍野的愁云怨雾，黄澄澄，红闪闪地动荡。多么可怕！却是看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动作。

看了半天，还是没有主意，奥定忽然恨恨地喊道：

“十二个全都溜走了，叫我老头子一个人看守老家，真不成话呀！一定是打伙儿去和那骚货弗丽亚鬼混去了，他们倒快活！”

他这话可就猜对了。天宫中最美貌的女神弗丽亚和那些小王爷全有点不干不净的勾当。她的淫乱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就是她的丈夫也拿她来没有办法：她的美貌也实在太迷人，就是奥定自己也和她偷偷摸摸。并且也不能怪那些年轻的千岁爷做事荒唐。奥定他自己何尝不是看见女的就要弄到手的？除了那名份上的正室弗利伽，他的小老婆多到记不清了：只就他时常偷偷地去幽会的来说，就有那地上民间的小姑娘林达，那远居北荒的女巨人格利特，那海边的九姊妹波浪女神。并且奥定虽然以“伦常”教人，他自己就是第一个蔑弃“伦常”；他的正妻弗利伽原来就是他和前妻夷特所生的女儿呀！而这夷特现在也还活着，反做了他的小老婆。荒淫秽行，本就是天宫的特色，奥定怎么能够管束他的儿子们去和弟妇排行的弗丽亚勾搭！

但现在，奥定不能不恨这美貌的弗丽亚了，他也恨极了他的那些宝贝小王爷。为的事变当头，他们却还有心情去耽安享乐！

三

爱神弗丽亚那金碧交辉的宫殿里喧腾着无顾忌的欢笑。这时候，月神玛尼正驱了他的车子从东边天空上来，他的脸色惨白，他的手抖着；他惊惶地时时回头去看车子后面追上来的三匹巨狼。这三个就是巨狼芬列司的后代，在铁树林的深处吃饱了恶人们的骨头，现在已经长得异常强大；他们的父亲芬列司虽然着了奥定的骗，被囚禁在林尾岛上，可是他们比父亲更厉害，时时刻刻追逐那日神沙尔和月神玛尼，想要一口把他们吞下。因为他们知道吞下了奥定的忠仆日月神就是他们的父亲得到解放了。而现在，他们几乎追上了那玛尼，他们的利齿几乎咬着了玛尼的衣服了！

然而爱神弗丽亚的宫里依旧阗咽着无耻的淫笑。

猛可地奥定挺着他的长矛赶到宫门前来了！他的脸色铁青，他的胡子根根像是钢丝似的，他的独眼射出了凶光。宫门前的九个侍女——她们就是那有名的白衣素铠女郎叫凡尔凯耳的，都吓得慌了。她们以为又是那老把戏，那演过不止一次的丑剧：老子跟儿子吃醋争风来了！可是奥定的独眼睁得大大的瞅住了她们九个，她们心里虽则着急，却也不敢动。弗丽亚的宠禽——燕子和杜鹃，瞧着情形不对，都扑扑地飞走了。咪呜！弗丽亚那拖车的黑猫刚探头到宫门口望了一眼，就赶快缩回去。这畜生懂得人意，它回去给女主人报信去了。九个凡尔凯耳都听得那“咪呜”的一声，心就放宽了些；她们九个中间有一个就上前跪着叫道：

“老大王圣安！——”

一句话没完，奥定暴躁地将长矛一摆，斥退了那九个姑娘，一声不出，就闯进宫门，他的那一对狼种犬张牙舞爪地紧跟着。

他一路进去，那里边的调笑声浪就一路低下去，低下去；到得那纯金的寝宫门前时，美貌的弗丽亚抢步出来迎接了。金黄的柔发，碧玉似的眼睛，白嫩的颈间围着那珍贵的闪光颈串，而又是一盆火似的热香。奥定的态度立刻就软下去了！但是，看她的身上哟！只穿了件松松的白袍呢，没有那铠甲，也不戴那头盔，更不用说梨花枪和钢盾了！简直像一个刚从床里爬起来的平平常常的荡妇，几曾有一星儿威武的气概，这样配带领九位凡尔凯耳上战场鼓励士气么？奥定的脸色便又立刻放沉了。摆出老大王的架子来，他看定了那弗丽亚的俏脸儿，厉声呵斥道：

“你这么随随便便披了件衣服就出来见我，还成个体统么！你的铠甲，你的盔，你的枪，你的盾，都丢到哪里去了呀！咱们的家教是：快乐的时候不忘记厮杀。你们都昏了么？你这样完全没有武装！”

然而妖艳的弗丽亚只是吃吃地笑。

过一会儿，奥定哼了一声，郑重地问道：

“他们躲到哪里去了？叫他们出来！我得了警报！”

“呀，呀，警报么？”

弗丽亚也有点慌张，不笑了；她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月神玛尼驱着车子逃命似的在那里快跑，三匹巨狼的黑影子紧接着那车子的后轮，有时几乎抓住那车轮，有时又落后些。情势委实是非常紧迫！弗丽亚那红喷喷的嫩脸儿也有点变色了。她一边正在瞭望，一边听得奥定粗声地回答：

“乌鸦来报告：咱们的仇人都想翻身呀！”

“嗳——嘻，嘻；可是那一对乌鸦惯会造谣，轻事重报！老大王，来看罢——”

突然弗丽亚又软声笑了起来，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挨到奥定身边，她的柔软的白手捏住了奥定那挺着长矛的手，连手连矛抓起来向正南面一指，又故意娇声问道：

“老大王，那边的五彩长桥是什么？”

“咄！你连这个也不认得了么？这是到咱们天宫里来唯一的要路：有名的虹桥！”

“哦！可不是我倒并没忘记这是虹桥！桥的那一头，不是还有老大王的小王子——永不会睡觉的千岁爷亨达尔在那里瞭望么？他的报警的银角安安稳稳挂在新月钩上，他并没拿在手里呀！老大王！乌鸦是造谣罢了！”

“哎，哎——那个……”

奥定喃喃地说不下去了。他第二次软化了。从弗丽亚手掌心传来的热电，还有她那口吻间的热香，把这个老大王的怒气全都融解了。弗丽亚又拉着奥定的手换一个方向指着问道：

“可是，老大王，那边一片青色里闪出万道金光来的又是什么地方哟？”

“嘻嘻！狐媚子，你明明知道，又要问什么！”

现在是奥定也忍不住笑了。他的独眼钉住了弗丽亚的白胸脯，醉迷似的看着。

“不错！我知道，那是战士的宫。那是我带领着九个凡尔凯耳历年来到下界去选择来的几千几百勇士居住的宫！老大王养了他们好多年了，他们都愿意拼命保护天宫！老大王还愁什么？反叛的陆克锁在地穴里受毒蛇的毒涎钻心，老大王不是还听得他的痛嗥么？无敌的芬列司也依然囚禁在林尾岛上，饿的肚子都快瘪了！咱们现在是太平世界，愁什么？我就是卸了那笨重的铠甲和头盔，不拿枪，不拿盾，——歇这么一晚上，就会出了乱子么？老大王，我唱一支小调给你进酒，叫凡尔凯耳她们九姊妹来跳一套天魔舞罢！”

弗丽亚妖媚地说，手臂卷住了奥定的腰，扶他进宫。她的宠禽——燕子和杜鹃，在他们俩头顶飞绕鸣叫。奥定不作声，把他的长矛倚在宫门上，就让弗丽亚拉着进去了。那一对狼种犬也想跟进去，可是被弗丽亚一声呼斥，它们就夹着尾巴逃出来，守住了那根长矛打瞌睡。

快乐又充溢了弗丽亚的寝宫和天宫的每一个角落，只有那“虹桥”的守望神亨达尔睁着炯炯的一双眼瞭望着天空，地上，幽冥，……这九界。他时时替苦逃中的玛尼捏一把汗，可是玛尼居然也还能逃。

四

爱神弗丽亚的“乐观”实在也是天宫中普遍的思想。就是老大王奥定也觉得他的统治权安若磐石，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震撼它。

虽则下界瀰漫了怨恨，叛乱的火焰正在到处延烧，然而奥定细想来，到底不怕。最可怕的敌人陆克不是早就锁在北荒地穴里的岩石上么？为的要制一副永远不会断的镣梏，奥定他们杀了陆克的儿子，取这少年人的脏腑来用魔法制成了。是一副伤心惨酷的镣梏！奥定他们还不放心，又弄来了一条巨大的毒蛇，盘踞在陆克头顶的石上；蛇的毒涎永无休止地一滴一滴落在陆克脸上和胸前，那就比火烧还要痛，如果不是陆克那忠心的老婆——女巨人萨音长年捧着一个盘子接住那蛇涎，陆克怕早已毒死了罢。但即使有萨音的忠心，每当她要倾去那盘子里的毒液而不得不暂时离开她职守的一刹那间，陆克的痛嗥声也就震彻了幽明九界。

老大王奥定和他的贵族们坐在天宫里听得了陆克这呼痛声，就忍不住会冁然微笑；他们相信他们的统治权就像铁铸一般坚牢。

并且那无敌的巨狼芬列司也早就被奥定他们囚禁在林尾岛上。这又是神们的欺骗手段的大成功。因为和芬列司斗力是无望的，神们于是收买了会魔法的黑侏儒，特造了一根魔法的绳索；那材料是猫的脚步声，妇女的须，山的根，熊的贪欲，鱼的声音，和鸟的唾液。这是一根很细很细的丝绳，然而异常地异常地坚牢，并且是愈用力扯，就愈加强韧。可怜的芬列司不懂得这绳子的厉害，就落了圈套。他挣扎不脱身，雷一般怒嗥了！神们听着那嗥声，兀自胆落。于是最卑怯的手段也使出来了：他们掷一把剑到芬列司的嘴里，撑住了他的上下颚，使他不能再嗥。

此外还有一个黑尔，也是神们的对头。黑尔的一伙还有巨狗茄姆，也不好惹。对于这两个克星，神们的政策又从压迫转为“怀柔”了。他们请黑尔做了幽冥世界的主人，并且剥削到死人身上，要每一个死人用饼来贿赂那蠢笨的茄姆，算是进鬼国的“门包”。

只有那日夜孜孜不倦地咬啮那长命树（神们的命根）的毒龙纳特霍格，全不理神们的任何威胁利诱。神们几次三番会议，想不出好办法。这是他们美满统治上的一点破相！他们唯一的对策是努力武装自己。不但奥定和他的十二位千岁爷各人有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那浪漫的爱神弗丽亚也常年顶盔擐甲拿着枪。

并且他们又收买人类中间的“万夫雄”来做死党。这些“勇士们”由美丽年青的凡尔凯耳们接引上天宫后，就安置在华美的伐尔哈拉（战士宫）。这宫的墙壁不是砖砌的，却是成排的钢枪，磨得雪亮，闪闪地耀着青光；这宫的屋顶也不是瓦盖的，却是金盾；宫里的椅子全都披着铁甲。这宫有五百四十道门，八百个战士可以成一排进出。这是奥定他们的卫队大本营。而这些战士们每天的生活也是异常舒服。他们喝的是羊乳，吃的是野猪肉；他们的解闷方法是醉饱后互相扑打，或是和凡尔凯耳九姊妹调笑，他们共享着那九位美丽年青白衣的女郎。

他们唯一的职务是万一那虹桥的守卫者亨达尔吹响了报警的角声时，他们上战场替奥定他们厮杀！

然而下界的叛逆的怒潮却也天天声势扩大。陆克和芬列司更努力挣扎，山谷全震动了。巨狗茄姆也识破了饼的贿赂，在地下咆哮。毒龙纳特霍格更用力咬那长命树，而且那三匹巨狼愈追愈快，月神玛尼和日神沙尔已经丧胆落魄，快就要跑不动了。神族的大崩溃不可避免的了！

五

那不可避免的“一天”终于来到！这一天，正当黑夜将尽，东方破晓的时候，老大王奥定和他的十二位千岁爷整整齐齐排坐在天宫里正待商议他们各人怎样分班享有那美丽的弗丽亚，猛可地那一对黑老鸦哑哑地惊叫着直飞扑了进来。

神们全都吓得变了色。虽然只有一只眼，但此时奥定却看得明白：刚从东边天角驱车上来的沙尔蓦地一个失脚就被那三匹巨狼追上，连人带车咬得粉碎；而且这三匹巨狼立刻像闪电似的追上了那战战栗栗正要从西边天角下去的玛尼，也把他撕成片片！一阵血雨，就好比滚油一般落到那到处是忿火的地面！

轰！轰！轰！

整个地面上烈焰爆发，天宫也岌岌震动了，星儿都陨落。奥定他们全伙儿跳了起来。但同时，他们的敌人，陆克，芬列司，茄姆，也已经挣断了镣梏；毒龙纳特霍格也咬断了长命树的根，这荫覆全世界的大树的每一张叶每一根须茎都在抖颤。高峙在战士宫巅的红雄鸡喔喔地叫了！虹桥的守望神亨达尔也立刻吹起那报警的银角，响彻了全世界！战士宫的五百四十道门一下里开直，如云的甲士奔腾如电，马的铁蹄滚过那虹桥，直向那预定的战场去了。这大军的最后是老大王奥定和他的十二位千岁爷。纵使是他们的末日到了，他们还要作最后的挣扎！

现在是全宇宙分成了两个营垒，全宇宙的被压迫者联成了一条战线！从地下世界来了黑尔和茄姆；从远远的冰雪的北荒来了那曾经被神们征服过的冰巨人和霜巨人的后代；从南天来了那火焰巨人苏尔体尔，仗着他那把硕大的火焰刀。从海底，来了那环绕大地的巨蛇伊蒙更特尔，把海水激起有千丈高。他们都到了那虹桥外的大战场，会合了芬列司和陆克。最后的斗争开始了！

但是老大王奥定还要偷忙去叩问他的“国师”——运命女神三姊妹诺尔扬。他催动他的八脚神马，到了那断根的长命树下，一眼看得明白时，他的心就乱跳，他全身的汗毛都竖直了。原来诺尔扬三姊妹都戴上了面网，石像似的坐在那里不动，她们日夜辛苦织成的运命巨网已经撕得粉碎，撩在地下。

“呔！”

奥定只喊得一声，回马就走。他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了，但他还有点妄想。他立即跑到那神秘的井密密尔跟前，轻轻儿祝道：

“神秘的密密尔呀！法力无边的密密尔呀！如果今天是我和我一族的末日，我愿天地和我一齐毁灭了罢！如果我们的后代还可以重建起基业来，让他们承受我的家教，即使他们不得不改变一些面目！人们是不能让他们平等自由的，大多数的人必得由少数的人管辖！神圣的密密尔呀！这是我最后的话！”

于是奥定咬紧着牙齿跑回大战场，迎头就碰着了巨狼芬列司，交战只一合，芬列司就吞下了那威权无上的老大王！

在一场凶恶的混战中，神们以及他们的武士全都死了，但是正应着奥定的默祷，神们的敌人也战死了，只有火焰巨人没有死，他挥动他的火焰刀，一阵大火烧了幽明九界，烧焦了那神们的长命树，烧平了那天宫！

六

这就是北欧神话所记载的“神的灭亡”。这是人类史上第一次的斗争。“神”是古代的统治者，——宗教上政治上的首领，所谓“酋长”。并且正像北欧神话所说还有第二代的神，人类史上也就有过封建的皇帝，而现在还有资本主义的霸王。人类的斗争还在继续。不过这不是神话中的题材了。

儿子开会去了

父亲把原稿纸摊平，提起笔来正要写，忽然房门轻轻开了。父亲坐在那里是看不见房门的，然而从脚步声他知道进来的是他的儿子。

父亲朝书桌对面小橱顶的大鹏钟看了一眼。十一点又十二分。“怎么这钟又慢了？”——父亲这样想着，就搁了笔。

“爸爸，下午我要到市商会去。”

“哦！”父亲嘴里应着，心里却又想到他手头那篇文章的内容，在某一点上推敲起来了。儿子看见父亲没有话语，转身预备退出。

“噢，到市商会去么？哦？”父亲的心又移到儿子身上了，就又猛然记起就是昨天妻告诉道，阿向近来常常和同学们出去走，甚至走到文庙公园，来回足有二十里路，这在他这样一点年纪实在要走伤身体的。

“到市商会去干么？”父亲转身看着他的儿子说。

“开会。”儿子回答，脸上浮出一丝按捺不住的笑影来。

啊！——父亲也想起来了，明白了，今天是五月三十。

“你也到了要去参加什么‘运动’的时候了么？”——父亲心里这样想，钉住了儿子的面孔看。

“三个人同去，都是同班的。”

儿子说。要不是他猜想父亲有不让他去的意思，他是连这一句话也不愿意说的。关于他“自己的事”，他向来就不肯多说。

“认识路么？”

“认识。同去的人认识。”

“那么，来去都坐公共汽车罢，不可以再走呀。我给你车钱。”

父亲说着，便又转眼看着未了的文稿，打算再续上几句，把一小段告个结束，就下楼去吃中饭。

他提笔写着，可是又分明听得儿子在房外的书架上找什么书，又听得他下楼去了。

文稿的一小段告了结束了，他读一遍，摇摇头，便放下笔。

想起要给儿子车钱，他取下两张角票，就走下楼去。

儿子坐在小藤椅里，狡猾地微笑，这是他觉得大人太多心太噜苏的时候常有的表情。

母亲在烫衣服，看见丈夫来了，就说道：

“阿向要到市商会去参加群众大会。你已经允许他了么？他先同你说，他知道你不会拦阻他。我想不让他去，有危险，可是他说爸爸已经答应了。”

“大概没有危险。”

父亲一边回答，一边就走到儿子面前，又定睛朝他看着，又在心里想道：“哦，你也到了要去参加什么‘运动’的时候了么？你是觉得好玩才要去呢，还是——”但是母亲却问儿子道：

“倘使被捕了，你怎么说？”

“我说，轧热闹的。”儿子回答，又狡猾地笑了。

“嗳嗨，你看，”母亲赶快对父亲说，“他们连‘口供’都对过了。有组织的，有组织的，他们准备着有冲突。”

父亲还没回答，儿子却又说了：

“叫我们不要多带钱，不要带纸，不要带铅笔。”

“那么，是学校里叫你们去的么？”父亲问。

“不是。”

“哦！那么谁叫你们去？你们怎么知道今天在市商会开大会？”

“学校里并没正式叫他们去。”母亲说明着。“可是鼓励他们去。谁要是去了，不作缺课算。教员也有去的。”

“先生另外走，不同我们一路。”

“哦！”父亲朝母亲看了一眼，觉得她刚才所说的“他们准备有冲突”不是过虑了。然而怎么能不准备有冲突呢？这是在中国呀！

母亲已经把衣服烫完，一面收拾电熨斗，一面就说：“依我的意思，还是不要去罢；他太小了！”

“快点炒蛋炒饭罢。十二点我要和他们会齐的！”儿子却又来催促了。

“还没到十二点么？”父亲问。他只晓得儿子学校里放饭总是在十二点的。

“今天他是早出来一个钟头，也不作缺课算的。”母亲回答，便到厨房里去了。

父亲又钉住了他儿子的面孔看，心里便想到十一年前的今日。十一年前的今日，这儿子只有两足岁，刚刚会走。十一年前血染南京路的第二天晚上，母亲同她的两个女朋友从“包围总商会”立逼“宣布罢市”的群众大示威回到家里时，一把抱住这两岁的孩子，一面兴奋的说：“我们一队里有小学生，马队冲开了前排的大人，有好几个小学生跌倒了，我看见一个——不过十二三岁，在马蹄下滚过，幸而交通队立刻来救了去。我那时就想到我们的阿向。可是，阿向大了时，世界总该不是现在那样的世界罢？”

以后每有一次示威运动，每有一次看见小学生们参加而挨着皮鞭马蹄，母亲回家来总是抱住她的阿向，沉痛地说了同样的话语。

最近，她看见了“一二·一六”北平的受伤学生的摄影，她唤着阿向说道：“阿向！你看，这一个臂上绑着纱布的，好像比你大不了几岁呢！唉，他们对于小孩子也下毒手！”

然而现在阿向也到了要去参加什么“运动”的时候了呢！十一年前无数的跟阿向同样大小的孩子现在大概也同阿向一样怀着又好奇又热烈的心情准备去参加第一次示威。

父亲想着，心里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快慰。

儿子匆匆忙忙地在吃蛋炒饭了。父亲和母亲坐在旁边看他吃。父亲觉得他应该对儿子说几句话，可又觉得要说的太多了，而且儿子也未必全懂，儿子毕竟是太小了一点。

母亲却先开口了：

“开过会倘使去游行，阿向，你还是不要去罢。”

儿子只管扒饭进嘴里。

“游行可以不去，你的肺病刚好，多走要伤身体的。况且，要是半路里被冲散了呢？你又不认识路，怎么回来呢？”

父亲也说了。但是儿子狡猾地笑了笑，匆匆地把饭吃完，这才很不平似的叫道：

“不怕，不怕，不认识路，我会问，会叫车子！”

他伸出手来，又说：“车钱呢？”

父亲给他两张角票，他就走了。母亲一直站在后门口看他走出了巷堂门。

“你不应该先允许他去的！”母亲回到客堂里就抱怨父亲。

“不许他去么？以后他简直就瞒过你！”

“可是到底太小了！”母亲叹气说。

父亲摇了摇头，燃起一支香烟来，心又转到他那篇未完成的文稿去。这是当天晚上一定要交卷的。

父亲和母亲对面吃午饭，觉得比往常冷静些。

“我先打算和他同去，倘使要游行了，就带他回来；可是后来一想，一则不免要碰到许多认识的人，二则他也不肯跟我回来的。……”母亲自言自语地说。

“自然，”父亲笑得很响，“他要跟群众走，怎么肯跟你母亲呢！”

“他是什么也不懂的，就凭一股血气，胆又大，——你应该教教他。”

“怎样教？教什么呢？对他说，要避免无谓的牺牲么？他太小了，不能理解的。”

父亲说着忽然又很响地笑了，脸上的肌肉却是绷紧的。

直到吃完饭没有再提这件事。

吸着香烟踱方步的时候，父亲好几次站住了朝母亲瞥一眼，父亲的脸上有一层兴奋的红晕。终于他站在妻的面前说道：

“恐怕要到阿向的儿子做了小学生，这才群众大会之类是没有危险的。中国革命是长期的艰苦的斗争！”

“我们阿向将来一定是勇敢的。如果现在他是二十岁了，我一点也不担心。可是他不过十三岁——我巴望着他马上就是二十岁！”

“放心。日子有时候是过得很快的！”

父亲和母亲都笑了，父亲和母亲对看了一眼，彼此都觉得眼眶里有点潮润，然而他们的笑是自然的，愉快的。

整个下午过得很快。但到六点钟以后，“时光老人”却又变得极古怪了：有时觉得它的脚步太慢，有时又觉得它太快。母亲是已经在考虑，应当到哪几个地方去打听，以及找哪几个人去探询。

八点钟过后，父亲也着急起来了，然而有一个朋友来了，带着他在当天大会里收集得来的各种传单。问过他，知道当天没有出事情，母亲这才略放了几分心。

可是她又忧虑到另一方面去了：“迷路了罢？或是给汽车撞了罢？”孩子在母亲心中始终是像刚出世的小羊似的。

直到九点十五分光景，儿子这才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的大会里的传单。他叫道：

“这是哪里来的？”

他赶快从衣袋里摸出他自己带来的一份。

父亲和母亲都哈哈笑了。

母亲捉住了儿子问道：

“怎样游行的？讲给妈妈听。”

“到了五卅公墓，后来到北车站，有兵拦住了，就散队。脚底一点不痛。”

儿子一边回答一边就又摸出一张印着红字的小纸来说道：“这是口号。喊得真高兴呀！”

林家铺子

1

林小姐这天从学校回来就撅起着小嘴唇。她掼下了书包，并不照例到镜台前梳头发搽粉，却倒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小花噗的也跳上床来，挨着林小姐的腰部摩擦，咪呜咪呜地叫了两声。林小姐本能地伸手到小花头上摸了一下，随即翻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就叫道：

“妈呀！”

没有回答。妈的房就在间壁，妈素常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听得女儿回来就要摇摇摆摆走过来问她肚子饿不饿，妈留着好东西呢，——再不然，就差吴妈赶快去买一碗馄钝。但今天却作怪，妈的房里明明有说话的声音，并且还听得妈在打呃，却是妈连回答也没有一声。

林小姐在床上又翻一个身，翘起了头，打算偷听妈和谁谈话，是那样悄悄地放低了声音。

然而听不清，只有妈的连声打呃，间歇地飘到林小姐的耳朵。忽然妈的嗓音高了一些，似乎很生气，就有几个字听得很分明：

——这也是东洋货，那也是东洋货，呃！……

林小姐猛一跳，就好像理发时候颈脖子上粘了许多短头发似的浑身都烦躁起来了。正也是为了这东洋货问题，她在学校里给人家笑骂，她回家来没好气。她一手推开了又挨到她身边来的小花，跳起来就剥下那件新制的翠绿色假毛葛驼绒旗袍来，拎在手里抖了几下。叹一口气。据说这怪好看的假毛葛和驼绒都是东洋来的。她撩开这件驼绒旗袍，从床下拖出那口小巧的牛皮箱来，赌气似的扭开了箱子盏，把箱子底朝天向床上一撒，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杂用品就滚满了一床。小花吃了一惊，噗的跳下床去，转一个身，却又跳在一张椅子上蹲着望住它的女主人。

林小姐的一双手在那堆衣服里抓捞了一会儿，就呆呆地站在床前出神。这许多衣服和杂用品越看越可爱。却又越看越像是东洋货呢！全都不能穿了么？可是她——舍不得，而且她的父亲也未必肯另外再制新的！林小姐忍不住眼圈儿红了。她爱这些东洋货，她又恨那些东洋人；好好儿的发兵打东三省干么呢？不然，穿了东洋货有谁来笑骂。

“呃——”

忽然房门边来了这一声。接着就是林大娘的摇摇摆摆的瘦身形。看见那乱丢了一床的衣服，又看见女儿只穿着一件绒线短衣站在床前出神，林大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愈是着急，她那个“呃”却愈是打得多，暂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林小姐飞跑到母亲身边，哭丧着脸说：

“妈呀！全是东洋货，明儿叫我穿什么衣服？”

林大娘摇着头只是打呃，一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一手揉磨自己的胸脯，过了一会儿，她方才挣扎出几句话来：

“阿囡，呃，你干么脱得——呃，光落落？留心冻——呃——我这毛病，呃，生你那年起了这个病痛，呃，近来越发凶了，呃——”

“妈呀！你说明儿我穿什么衣服？我只好躲在家里不出去了，他们要笑我，骂我！”

但是林大娘不回答。她一路打呃，走到床前拣出那件驼绒旗袍来，就替女儿披在身上，又拍拍床，要她坐下。小花又挨到林小姐脚边，昂起了头，眯细着眼睛看看林大娘，又看看林小姐；然后它懒懒地靠到林小姐的脚背上，就林小姐的鞋底来磨擦它的肚皮。林小姐一脚踢开了小花，就势身子一歪，躺在床上，把脸藏在她母亲的身后。

暂时两个都没有话。母亲忙着打呃，女儿忙着盘算“明天怎样出去”；这东洋货问题不但影响到林小姐的所穿，还影响到她的所用；据说她那只常为同学们艳羡的化妆皮夹以及自动铅笔之类，也都是东洋货，而她却又爱这些小玩意儿的！

“阿囡，呃——肚子饿不饿？”

林大娘坐定了半晌以后，渐渐少打几个呃了，就又开始她日常的疼爱女儿的老功课。

“不饿。嗳，妈呀，怎么老是问我饿不饿呢，顶要紧是没有了衣服明天怎样去上学！”

林小姐撒娇说，依然那样拳曲着身体躺着，依然把脸藏在母亲背后。

自始就没弄明白为什么女儿尽嚷着没有衣服穿的林大娘现在第三次听得了这话儿，不能不再注意了，可是她那该死的打呃很不作美地又连连来了。恰在此时林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儿，脸上乌霉霉地像是涂着一层灰。他看见林大娘不住地打呃，女儿躺在满床乱丢的衣服堆里，他就料到了几分，一双眉头就紧紧地皱起。他唤着女儿的名字说道：

“明秀，你的学校里有什么抗日会么？刚送来了这封信。说是明天你再穿东洋货的衣服去，他们就要烧呢——无法无天的话语，咳……”

“呃——呃！”

“真是岂有此理，哪一个人身上没有东洋货，却偏偏找定了我们家来生事！哪一家洋广货铺子里不是堆足了东洋货，偏是我的铺子犯法，一定要封存！咄！”

林先生气愤愤地又加了这几句，就颓然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里。

“呃，呃，救苦救难观世音，呃——”

“爸爸，我还有一件老式的棉袄，光景不是东洋货，可是穿出去人家又要笑我。”

过了一会儿，林小姐从床上坐起来说，她本来打算进一步要求父亲制一件不是东洋货的新衣，但瞧着父亲的脸色不对，便又不敢冒昧，同时，她的想象中就展开了那件旧棉袄惹人讪笑的情形，她忍不住哭起来了。

“呃，呃——啊哟！——呃，莫哭，——没有人笑你——呃，阿囡……”

“阿秀，明天不用去读书了！饭快要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

林先生懊恼地说，把手里那张字条儿扯得粉碎，一边走出房去，一边叹气跺脚。然而没多几时，林先生又匆匆地跑了回来，看着林大娘的面孔说道：

“橱门上的钥匙呢？给我！”

林大娘的脸色立刻变成灰白，瞪出了眼睛望着她的丈夫，永远不放松她的打呃忽然静定了半晌。

“没有办法，只好去斋斋那些闲神野鬼了——”

林先生顿住了，叹一口气，然后又接下去说：

“至多我花四百块。要是党部里还嫌少，我拼着不做生意，等他们来封！——我们对过的裕昌祥，进的东洋货比我多，足足有一万多块钱的码子呢，也只花了五百块，就太平无事了。一五百块！算是吃了几笔倒帐罢！——钥匙！咳！那一个金项圈，总可以兑成三百块……”

“呃，呃，真——好比强盗！”

林大娘摸出那钥匙来，手也颤抖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林小姐却反不哭了，瞪着一对泪眼，呆呆地出神，她恍惚看见那个曾经到她学校里来演说而且饿狗似的盯住看她的什么委员，一个怪叫人讨厌的黑麻子，捧住了她家的金项圈在半空里跳，张开了大嘴巴笑。随后，她又恍惚看见这强盗似的黑麻子和她的父亲吵嘴，父亲被他打了，……

“啊哟！”

林小姐猛然一声惊叫，就扑在她妈的身上。林大娘慌得没有工夫尽打呃，挣扎着说：

“阿囡，呃，不要哭，——过了年，你爸爸有钱，就给你制新衣服，——呃，那些狠心的强盗！都咬定我们有钱，呃，一年一年亏空，你爸爸做做肥田粉生意又上当，呃——店里全是别人的钱了。阿囡，呃，呃，我这病，活着也受罪，——呃，再过两年，你十九岁，招得个好女婿。呃，我死也放心了！——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呃——”

2

第二天，林先生的铺子里新换过一番布置。将近一星期不曾露脸的东洋货又摆在最惹眼的地位了。林先生又摹仿上海大商店的办法，写了许多“大廉价照码九折”的红绿纸条，贴在玻璃窗上。这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正是乡镇上洋广货店的“旺月”。不但林先生的额外支出“四百元”指望在这时候捞回来，就是林小姐的新衣服也靠托在这几天的生意好。

十点多钟，赶市的乡下人一群一群的在街上走过了，他们臂上挽着篮，或是牵着小孩子，粗声大气地一边在走，一边在谈话。他们望到了林先生的花花绿绿的铺面，都站住了，仰起脸，老婆唤丈夫，孩子叫爹娘，啧啧地夸羡那些货物。新年快到了，孩子们希望穿一双新袜子，女人们想到家里的面盆早就用破，全家合用的一条面巾还是半年前的老家伙，肥皂又断绝了一个多月，趁这里“卖贱货”，正该买一点。林先生坐在帐台上，抖擞着精神，堆起满脸的笑容，眼睛望着那些乡下人，又带睄着自己铺子里的两个伙计，两个学徒，满心希望货物出去，洋钱进来。但是这些乡下人看了一会，指指点点夸羡了一会，竟自懒洋洋地走到斜对门的裕昌祥铺面前站住了再看。林先生伸长了脖子。望到那班乡下人的背影，眼睛里冒出火来。他恨不得拉他们回来！

“呃——呃——”

坐在帐台后面那道分隔铺面与“内宅”的蝴蝶门旁边的林大娘把勉强忍住了半晌的“呃”放出来。林小姐倚在她妈的身边，呆呆地望着街上不作声，心头却噗噗地跳；她的新衣服至少已经走脱了半件。

林先生赶到柜台前睁大了妒忌的眼睛看着斜对门的同业裕昌祥。那边的四五个店员一字儿摆在柜台前，等候做买卖。但是那班乡下人没有一个走近到柜台边，他们看了一会儿，又照样的走过去了。林先生觉得心头一松，忍不住望着裕昌祥的伙计笑了一笑。这时又有七八人一队的乡下人走到林先生的铺面前，其中有一位年青的居然上前一步，歪着头看那些挂着的洋伞。林先生猛转过脸来，一对嘴唇皮立刻嘻开了；他亲自兜揽这位意想中的顾客了：

“喂，阿弟，买洋伞么？便宜货，一只洋伞卖九角，看看货色去。”

一个伙计已经取下了两三把洋伞，立刻撑开了一把，热剌剌地塞到那年青乡下人的手里，振起精神，使出夸卖的本领来：

“小当家，你看！洋缎面子，实心骨子。晴天，落雨，耐用好看！九角洋钱一顶，再便宜没有了！……那边是一只洋一顶。货色还没有这等好呢，你比一比就明白。”

那年青的乡下人拿着伞，没有主意似的张大了嘴巴。他回过头去望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又把手里的伞掂了一掂，似乎说：“买一把罢？”老头子却老大着急地吆喝道：

“阿大！你昏了，想买伞！一船硬柴，一古脑儿只卖了三块多钱，你娘等着量米回去吃，哪有钱来买伞！”

“货色是便宜。没有钱买！”

站在那里观望的乡下人都叹着气说，懒洋洋地都走了。那年青的乡下人满脸涨红，摇一下头，放了伞也就要想走，这可把林先生急坏了，赶快让步问道：

“喂，喂，阿弟，你说多少钱呢？——再看看去，货色是靠得住的！”

“货色是便宜，钱不够。”

老头子一面回答，一面拉住了他的儿子，逃也似的走了。林先生苦着脸，踱回到帐台里，浑身不得劲儿。他知道不是自己不会做生意，委实是乡下人太穷了，买不起九毛钱的一顶伞。他偷眼再望斜对门的裕昌祥，也还是只有人站在那里看，没有人上柜台买。裕昌祥左右邻的生泰杂货店万甡糕饼店那就简直连看的人都没有半个。一群一群走过的乡下人都挽着篮子，但篮子里空无一物；间或有花蓝布的一包儿，看样子就知道是米：甚至一个多月前乡下人收获的晚稻也早已被地主们和高利贷的债主们如数逼光，现在乡下人不得不一升两升的量着贵米吃。这一切林先生都明白，他就觉得自己的一份生意至少是间接的被地主和高利贷者剥夺去了。

时间渐渐移近正午，街上走的乡下人已经很少了，林先生的铺子就只做成了一块多钱的生意，仅仅足够开销了“大廉价照码九折”的红绿纸条的广告费。林先生垂头丧气走进“内宅”去，几乎没有勇气和女儿老婆相见。林小姐含着一泡眼泪，低着头坐在屋角；林大娘在一连串的打呃中，挣扎着对丈夫说：

“花了四百块钱，——又忙了一个晚上摆设起来，呃，东洋货是准卖了，却又生意清淡，呃——阿囡的爷呀！……吴妈又要拿工钱——”

“还只半天呢！不要着急。”

林先生勉强安慰着，心里的难受，比刀割还厉害。他闷闷地踱了几步。所有推广营业的方法都想遍了，觉得都不是路。生意清淡，早已各业如此，并不是他一家呀；人们都穷了，可没有法子。但是他总还希望下午的营业能够比较好些。本镇的人家买东西大概在下午。难道他们过新年不买些东西？只要他们存心买，林先生的营业是有把握的。毕竟他的货物比别家便宜。

是这盼望使得林先生依然能够抖擞着精神坐在帐台上守候他意想中的下午的顾客。

这下午照例和上午显然不同：街上并没有很多的人，但几乎每个人都相识，都能够叫出他们的姓名，或是他们的父亲和祖父的姓名。林先生靠在柜台上，用了异常温和的眼光迎送这些慢慢地走着谈着经过他那铺面的本镇人。他时常笑嘻嘻地迎着常有交易的人喊道：

“呵，××哥，到清风阁去吃茶么？小店大放盘，交易点儿去！”

有时被唤着的那位居然站住了，走上柜台来，于是林先生和他的店员就要大忙而特忙，异常敏感地伺察着这位未可知的顾客的眼光，瞧见他的眼光瞥到什么货物上，就赶快拿出那种货物请他考较。林小姐站在那对蝴蝶门边看望，也常常被林先生唤出来对那位未可知的顾客叫一声“伯伯”。小学徒送上一杯便茶来，外加一支小联珠。

在价目上，林先生也格外让步；遇到哪位顾客一定要除去一毛钱左右尾数的时候，他就从店员手里拿过那算盘来算了一会儿，然后不得已似的把那尾数从算盘上拨去，一面笑嘻嘻地说：

“真不够本呢！可是老主顾，只好遵命了。请你多作成几笔生意罢！”

整个下午就是这么张罗着过去了。连现带赊，大大小小，居然也有十来注交易。林先生早已汗透棉袍。虽然是累得那么着，林先生心里却很愉快。他冷眼偷看斜对门的裕昌祥，似乎赶不上自己铺子的“热闹”。常在那对蝴蝶门旁边看望的林小姐脸上也有些笑意，林大娘也少打几个呃了。

快到上灯时候，林先生核算这一天的“流水帐”；上午等于零，下午卖了十六元八角五分，八块钱是赊帐。林先生微微一笑，但立即皱紧了眉头了；他今天的“大放盘”确是照本出卖，开销都没着落，官利更说不上。他呆了一会，又开了帐箱，取出几本帐簿来翻着打了半天算盘；帐上“人欠”的数目共有一千三百余元，本镇六百多，四乡七百多；可是“欠人”的客帐，单是上海的东升字号就有八百，合计不下二千哪！林先生低声叹一口气，觉得明天以后如果生意依然没见好，那他这年关就有点难过了。他望着玻璃窗上“大放盘照码九折”的红绿纸条，心里这么想：“照今天那样当真放盘，生意总该会见好；亏本么？没有生意也是照样的要开销。只好先拉些主顾来再慢慢儿想法提高货码……要是四乡还有批发生意来，那就更好！——”

突然有一个人来打断林先生的甜蜜梦想了。这是五十多岁的一位老婆子，巍颤颤地走进店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林先生猛抬起头来，正和那老婆子打一个照面，想躲避也躲避不及，只好走上前去招呼她道：

“朱三太，出来买过年东西么？请到里面去坐坐。——阿秀，来扶朱三太。”

林小姐早已不在那对蝴蝶门边了，没有听到，那朱三太连连摇手，就在铺面里的一张椅子上坐了，郑重地打开她的蓝布手巾包，——包里仅有一扣折子，她抖抖簌簌地双手捧了，直送到林先生的鼻子前，她的瘪嘴唇扭了几扭，正想说话，林先生早已一手接过那折子，同时抢先说道：

“我晓得了，明天送到你府上罢。”

“哦，哦；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总是三个月，三三得九，是九块罢？——明天你送来？哦，哦，不要送，让我带了去。嗯！”

朱三太扭着她的瘪嘴唇，很艰难似的说。她有三百元的“老本”存在林先生的铺里，按月来取三块钱的利息，可是最近林先生却拖欠了三个月，原说是到了年底总付，明天是送灶日，老婆子要买送灶的东西，所以亲自上林先生的铺子来了。看她那股扭起了一对瘪嘴唇的劲儿，光景是钱不到手就一定不肯走。

林先生抓着头皮不作声。这九块钱的利息，他何尝存心白赖，只是三个月来生意清淡，每天卖得的钱仅够开伙食，付捐税，不知不觉就拖欠下来了。然而今天要是不付，这老婆子也许会就在铺面上嚷闹，那就太丢脸，对于营业的前途很有影响。

“好，好，带了去罢，带了去罢！”

林先生终于斗气似的说，声音有点儿哽咽。他跑到帐台里，把上下午卖得的现钱归并起来。又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双毫，这才凑成了八块大洋，十角小洋，四十个铜子，交付了朱三太。当他看见那老婆子把这些银洋铜子郑重地数了又数，而且抖抖簌簌地放在那蓝布手巾上包了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叹一口气，异想天开地打算拉回几文来；他勉强笑着说：

“三阿太，你这蓝布手巾太旧了，买一块老牌麻纱白手帕去罢？我们有上好的洗脸手巾，肥皂，买一点儿去新年里用罢。价钱公道！”

“不要，不要；老太婆了，用不到。”

朱三太连连摇手说，把折子藏在衣袋里，捧着她的蓝布手巾包竟自去了。

林先生哭丧着脸，走回“内宅”去。因这朱三太的上门讨利息，他记起还有两注存款，桥头陈老七的二百元和张寡妇的一百五十元，总共十来块钱的利息，都是“不便”拖欠的，总得先期送去。他抡着指头算日子：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到二十六，放在四乡的帐头该可以收齐了，店里的寿生是前天出去收帐的，极迟是二十六应该回来了；本镇的帐头总得到二十八九方才有个数目。然而上海号家的收帐客人说不定明后天就会到，只有再向恒源钱庄去借了。但是明天的门市怎样？……

他这么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猛听得女儿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爸爸，你看这块大绸好么？七尺，四块二角，不贵罢？”

林先生心里蓦地一跳，站住了睁大着眼睛，说不出话。林小姐手里托着那块绸，却在那里憨笑。四块二角！数目可真不算大，然而今天店里总共只卖得十六块多，并且是老实照本贱卖的呀！林先生怔了一会儿，这才没精打采地问道：

“你哪来的钱呢？”

“挂在帐上。”

林先生听得又是欠帐，忍不住皱一下眉头。但女儿是自己宠惯了的，林大娘又抵死偏护着，林先生没奈何只有苦笑。过一会儿，他叹一口气，轻轻埋怨道：

“那么性急！过了年再买岂不是好！”

3

又过了两天，“大放盘”的林先生的铺子，生意果然很好，每天可以做三十多元的生意。林大娘的打呃，大大减少，平均是五分钟来一次；林小姐在铺面和“内宅”之间跳进跳出，脸上红喷喷地时常在笑，有时竟在铺面帮忙招呼生意，直到林大娘再三唤她，方才跑进去，一边擦着额上的汗珠，一边兴冲冲地急口说：

“妈呀，又叫我进来干么！我不觉得辛苦呀！妈！爸爸累得满身是汗，嗓子也喊哑了！——刚才一个客人买了五块钱东西呢！妈！不要怕我辛苦，不要怕！爸爸叫我歇一会儿就出去呢！”

林大娘只是点头，打一个呃，就念一声“大慈大悲菩萨”。客厅里本就供奉着一尊瓷观音，点着一炷香，林大娘就摇摇摆摆走过去磕头，谢菩萨的保佑，还要祷告菩萨一发慈悲，保佑林先生的生意永远那么好，保佑林小姐易长易大，明年就得个好女婿。

但是在铺面张罗的林先生虽然打起精神做生意，脸上笑容不断心里却像有几根线牵着。每逢卖得了一块钱，看见顾客欣然挟着纸包而去，林先生就忍不住心里一顿，在他心里的算盘上就加添了五分洋钱的血本的亏折。他几次想把这个“大放盘”时每块钱的实足亏折算成三分。可是无论如何，算来算去总得五分。生意虽然好，他却越卖越心疼了。在柜台上招呼主顾的时候，他这种矛盾的心理有时竟至几乎使他发晕。偶尔他偷眼望望斜对门的裕昌祥，就觉得那边闲立在柜台边的店员和掌柜，嘴角上都带着讥讽的讪笑，似乎都在说：“看这姓林的傻子呀，当真亏本放盘哪！看着罢，他的生意越好，就越亏本，倒闭得越快！”那时候，林先生便咬一下嘴唇，决定明天无论如何要把货码提高，要把次等货标上头等货的价格。

给林先生斡旋那“封存东洋货”问题的商会长当走过林家铺子的时候，也微微笑着，站住了对林先生贺喜，并且拍着林先生的肩膀，轻声说：

“如何？四百块钱是花得不冤枉罢！——可是，卜局长那边，你也得稍稍点缀，防他看得眼红，也要来敲诈。生意好，妒忌的人就多；就是卜局长不生心，他们也要去挑拨呀！”

林先生谢商会长的关切，心里老大吃惊，几乎连做生意都没有精神。

然而最使他心神不宁的，是店里的寿生出去收帐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林先生是等着寿生收的钱来开销“客帐”。上海东升字号的收帐客人前天早已到镇，直催逼得林先生再没有话语支吾了。如果寿生再不来，林先生只有向恒源钱庄借款的一法，这一来，林先生又将多负担五六十元的利息，这在见天亏本的林先生委实比割肉还心疼。

到四点钟光景，林先生忽然听得街上走过的人们乱哄哄的在议论着什么，人们的脸色都很惶急，似乎发生什么大事情了。一心惦念着出去收帐的寿生是否平安的林先生就以为一定是快班船遭了强盗抢，他的心噗噗地乱跳。他唤住了一个路人焦急地问道：

“什么事？是不是栗市快班遭了强盗抢？”

“哦！又是强盗抢么？路上真不太平！抢，还是小事，还要绑人去哪！”

那人，有名的闲汉陆和尚，含糊地回答，同时着半只眼睛看林先生铺子里花花绿绿的货物。林先生不得要领，心里更急，丢开陆和尚，就去问第二个走近来的人，桥头的王三毛。

“听说栗市班遭抢，当真么？”

“那一定是太保阿书手下人干的，太保阿书是枪毙了，他的手下人多么厉害！”

王三毛一边回答，一边只顾走。可是林先生却急坏了，冷汗从额角上钻出来。他早就估量到寿生一定是今天回来，而且是从栗市——收帐程序中预定的最后一处，坐快班船回来；此刻已是四点钟，不见他来，王三毛又是那样说，那还有什么疑义么？林先生竟忘记了这所谓“栗市班遭强盗抢”乃是自己的发明了！他满脸急汗，直往“内宅”跑；在那对蝴蝶门边忘记跨门槛，几乎绊了一交。

“爸爸！上海打仗了！东洋兵放炸弹烧闸北——”

林小姐大叫着跑到林先生跟前。

林先生怔了一下。什么上海打仗，原就和他不相干，但中间既然牵连着“东洋兵”，又好像不能不追问一声了。他看着女儿的很兴奋的脸孔问道：

“东洋兵放炸弹么？你从哪里听来的？”

“街上走过的人全是那么说。东洋兵放大炮，掷炸弹。闸北烧光了！”

“哦，那么，有人说栗市快班强盗抢么？”

林小姐摇头，就像扑火的灯蛾似的扑向外面去了。林先生迟疑了一会儿，站在那蝴蝶门边抓头皮。林大娘在里面打呃，又是喃喃地祷告：“菩萨保佑，炸弹不要落到我们头上来！”林先生转身再到铺子里，却见女儿和两个店员正在谈得很热闹。对门生泰杂货店里的老板金老虎也站在柜台外边指手划脚地讲谈。上海打仗，东洋飞机掷炸弹烧了闸北，上海已经罢市，全都证实了。强盗抢快班船么？没有听人说起过呀！栗市快班么？早已到了，一路平安。金老虎看见那快班船上的伙计刚刚背着两个蒲包走过的。林先生心里松一口气，知道寿生今天又没回来，但也知道好好儿的没有逢到强盗抢。

现在是满街都在议论上海的战事了。小伙计们夹在闹里骂“东洋乌龟！”竟也有人当街大呼：“再买东洋货就是忘八！”林小姐听着，脸上就飞红了一大片。林先生却还不动神色。大家都卖东洋货，并且大家花了几百块钱以后，都已奉着特许：“只要把东洋商标撕去了就行。”他现在满店的货物都已经称为“国货”，买主们也都是“国货，国货”地说着，就拿走了。在此满街人人为了上海的战事而没有心思想到生意的时候，林先生始终在筹虑他的正事。他还是不肯花重利去借庄款，他去和上海号家的收帐客人情商，请他再等这么一天两天。他的寿生极迟明天傍晚总该会到。

“林老板，你也是明白人，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呀！现在上海开了火，说不定明后天火车就不通，我是巴不得今晚上就动身呢？怎么再等一两天？请你今天把帐款缴清，明天一早我好走。我也是吃人家的饭，请你照顾照顾罢！”

上海客人毫无通融地拒绝了林先生的情商。林先生看来是无可商量了，只好忍痛去到恒源钱庄上商借。他还恐怕那“钱猢狲”知道他是急用，要趁火打劫，高抬利息。谁知钱庄经理的口气却完全不对了。那痨病鬼经理听完了林先生的申请，并没作答，只管捧着他那老古董的水烟筒卜落落卜落落地呼，直到烧完一根纸吹，这才慢吞吞地说：

“不行了！东洋兵开仗，上海罢市，银行钱庄都封关，知道他们几时弄得好！上海这路一断，敝庄就成了没脚蟹，汇划不通，比尊处再好的户头也只好不做了。对不起，实在爱莫能助！”

林先生呆了一呆，还总以为这痨病鬼经理故意刁难，无非是为提高利息作地步，正想结结实实说几句恳求的话，却不料那经理又逼进一步道：

“刚才敝东吩咐过，他得的信，这次的乱子恐怕要闹大，叫我们收紧盘子！尊处原欠五百，二十二那天，又是一百，总共是六百，年关前总得扫数归清；我们也算是老主顾，今天先透一个信，免得临时多费口舌，大家面子上难为情。”

“哦——可是小店里也实在为难。要看帐头收得怎样。”

林先生呆了半晌，这才呐出这两句话。

“嘿！何必客气！宝号里这几天来的生意比众不同，区区六百块钱，还为难么？今天是同老兄说明白了，总望扫数归清，我在敝东跟前好交代。”

痨病鬼经理冷冷地说，站起来了，林先生冷了半截身子，瞧情形是万难挽回，只好硬着头皮走出了那家钱庄。他此时这才明白原来远在上海的打仗也要影响到他的小铺子了。今年的年关当真是难过：上海的收帐客人立逼着要钱，恒源里不许宕过年，寿生还没回来，知道他怎样了，镇上的帐头，去年只收起八成，今年瞧来连八成都捏不稳——横在他前面的路，只是一条：“暂停营业，清理帐目！”而这条路也等于破产，他这铺子里早已没有自己的资本，一旦清理，剩给他的，光景只有一家三口三个光身子！

林先生愈想愈仄，走过那座望仙桥时，他看着桥下的浑水，几乎想纵身一跳完事。可是有一个人有背后唤他道：

“林先生，上海打仗了，是真的罢？听说东栅外刚刚调来了一支兵，到商会里要借饷，开口就是二万，商会里正开会呢！”

林先生急回过脸去看，原来正是那位存有两百块钱在他铺子里的陈老七，也是林先生的一位债主。

“哦——”

林先生打一个冷噤，只回答了这一声，就赶快下桥，一口气跑回家去。

4

这晚上的夜饭，林大娘在家常的一荤二素以外，特又添了一个碟子，是到八仙楼买来的红焖肉，林先生心爱的东西。另外又有一斤黄酒。林小姐笑不离口，为的铺子里生意好，为的大绸新旗袍已经做成，也为的上海竟然开火，打东洋人。林大娘打呃的次数更加少了，差不多十分钟只来一回。

只有林先生心里发闷到要死。他喝着闷酒，看看女儿，又看看老婆，几次想把那炸弹似的恶消息宣布，然而终于没有那样的勇气。并且他还不曾绝望，还想挣扎，至少是还想掩饰他的两下里碰不到头。所以当商会里议决了答应借饷五千并且要林先生摊认二十元的时候，他毫不推托，就答应下来了。他决定非到最后五分钟不让老婆和女儿知道那家道困难的真实情形。他的划算是这样的：人家欠他的帐收一个八成罢，他还人家的帐也是个八成，——反正可以借口上海打仗，钱庄不通；为难的是人欠我欠之间尚差六百光景，那只有用剜肉补疮的方法拼命放盘卖贱货，且捞几个钱来度过了眼前再说。这年头儿，谁能够顾到将来呢？眼前得过且过。

是这么想定了方法，又加上那一斤黄酒的力量，林先生倒酣睡了一夜，恶梦也没有半个。

第二天早上，林先生醒来时已是六点半钟，天色很阴沉。林先生觉得有点头晕。他匆匆忙忙吞进两碗稀饭，就到铺子里，一眼就看见那位上海客人板起了脸孔在那里坐守“回话”。而尤其叫林先生猛吃一惊的，是斜对门的裕昌祥也贴起红红绿绿的纸条，也在那里“大放盘照码九折”了！林先生昨夜想好的“如意算盘”立刻被斜对门那些红绿纸条冲一个摇摇不定。

“林老板，你真是开玩笑！昨晚上不给我回音。轮船是八点钟开，我还得转乘火车，八点钟这班船我是非走不行！请你快点——”

上海客人不耐烦地说，把一个拳头在桌子上一放。林先生只有赔不是，请他原谅，实在是因为上海打仗钱庄不通，彼此是多年的老主顾，务请格外看承。

“那么叫我空手回去么？”

“这，这，断乎不会。我们的寿生一回来，有多少付多少，我要是藏落半个钱，不是人！”

林先生颤着声音说，努力忍住了滚到眼眶边的眼泪。

话是说到尽头了，上海客人只好不再噜苏，可是他坐在那里不肯走。林先生急得什么似的，心是卜卜地乱跳。近年他虽然万分拮据，面子上可还遮得过；现在摆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守，这件事要是传扬开去，他的信用可就完了，他的债户还多着呢，万一群起效尤，他这铺子只好立刻关门。他在没有办法中想办法，几次请这位讨帐客人到内宅去坐，然而讨帐客人不肯。

天又索索地下起冻雨来了。一条街上冷清清地简直没有人行。自有这条街以来，从没见过这样萧索的腊尾岁尽。朔风吹着那些招牌，嚓嚓地响。渐渐地冻雨又有变成雪花的模样。沿街店铺里的伙计们靠在柜台上仰起了脸发怔。

林先生和那位收帐客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林小姐忽然走出蝴蝶门来站在街边看那索索的冻雨。从蝴蝶门后送来的林大娘的呃呃的声音又渐渐儿加勤。林先生嘴里应酬着，一边看看女儿，又听听老婆的打呃，心里一阵一阵酸上来，想起他的一生简直毫没幸福，然而又不知道坑害他到这地步的，究竟是谁。那位上海客人似乎气平一些了，忽然很恳切地说：

“林老板，你是个好人。一点嗜好都没有，做生意很巴结认真。放在二十年前，你怕不发财么？可是现今时势不同，捐税重，开销大，生意又清，混得过也还是你的本事。”

林先生叹一口气苦笑着，算是谦逊。

上海客人顿了一顿，又接着说下去：

“贵镇上的市面今年又比上年差些，是不是？内地全靠乡庄生意，乡下人太穷，真是没有法子，——呀，九点钟了！怎么你们的收帐伙计还没来呢？这个人靠得住么？”

林先生心里一跳，暂时回答不出来。虽然是七八年的老伙计，一向没有出过岔子，但谁能保到底呢！而况又是过期不见回来。上海客人看着林先生那迟疑的神气，就笑；那笑声有几分异样。忽然那边林小姐转脸对林先生急促地叫道：

“爸爸，寿生回来了！一身泥！”

显然林小姐的叫声也是异样的，林先生跳起来，又惊又喜，着急的想跑到柜台前去看，可是心慌了，两腿发软。这时寿生已经跑了进来，当真是一身泥，气喘喘地坐下了，说不出话来。林先生估量那情形不对，吓得没主意，也不开口。上海客人在旁边皱眉头。过了一会儿，寿生方才喘着气说：

“好险呀！差一些儿被他们抓住了。”

“到底是强盗抢了快班船么？”

林先生惊极，心一横，倒逼出话来了。

“不是强盗，是兵队拉夫呀！昨天下午赶不上趁快班。今天一早趁航船，哪里知道航船听得这里要捉船，就停在东栅外了。我上岸走不到半里路，就碰到拉夫。西面宝祥衣庄的阿毛被他们拉去了。我跑得快，抄小路逃了回来。他妈的，性命交关！”

寿生一面说，一面撩起衣服，从肚兜里掏出一个手巾包来递给了林先生，又说道：

“都在这里了。栗市的那家黄茂记很可恶，这种户头，我们明年要留心！——我去洗一个脸，换件衣服再来。”

林先生接了那手巾包，捏一把，脸上有些笑容了。他到帐台里打开那手巾包来。先看一看那张“清单”，打了一会儿算盘，然后点检银钱数目：是大洋十一元，小洋二百角，钞票四百二十元，外加即期庄票两张，一张是规元五十两，又一张是规元六十五两。这全部付给上海客人，照帐算也还差一百多元。林先生凝神想了半晌，斜眼偷看了坐在那里吸烟的上海客人几次，方才叹一口气，割肉似的拿起那两张庄票和四百元钞票捧到上海客人跟前，又说了许多话，方才得到上海客人点一下头，说一声“对啦”。

但是上海客人把庄票看了两遍，忽又笑着说道：

“对不起，林老板，这庄票，费神兑了钞票给我罢！”

“可以，可以。”

林先生连忙回答，慌忙在庄票后面盖了本店的书柬图章，派一个伙计到恒源庄去取现，并且叮嘱了要钞票。又过了半晌，伙计却是空手回来。恒源庄把票子收了，但不肯付钱，据说是扣抵了林先生的欠款。天是在当真下雪了，林先生也没张伞，冒雪到恒源庄去亲自交涉，结果是徒然。

“林老板，怎样了呢？”

看见林先生苦着脸跑回来，那上海客人不耐烦地问了。

林先生几乎想哭出来，没有话回答，只是叹气。除了央求那上海客人再通融，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寿生也来了，帮着林先生说。他们赌咒：下欠的二百多元，赶明年初十边一定汇到上海，是老主顾了，向来三节清帐，从没半句话，今儿实在是意外之变，大局如此，没有办法，非是他们刁赖。

然而不添一些，到底是不行的。林先生忍痛又把这几天内卖得的现款凑成了五十元，算是总共付了四百五十元，这才把那位叫人头痛的上海收帐客人送走了。

此时已有十一点了，天还是飘飘扬扬落着雪。买客没有半个。林先生纳闷了一会儿，和寿生商量本街的帐头怎样去收讨。两个人的眉头都皱紧了，都觉得本镇的六百多元帐头收起来真没有把握。寿生挨着林先生的耳朵悄悄地说道：

“听说南栅的聚隆，西栅的和源，都不稳呢！这两处欠我们的，就有三百光景，这两笔倒帐要预先防着，吃下了，可不是玩的！”

林先生脸色变了，嘴唇有点抖。不料寿生把声音再放低些，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更骇人的消息来：

“还有，还有讨厌的谣言，是说我们这里了。恒源庄上一定听得了这些风声，这才对我们逼得那么急，说不定上海的收帐客人也有点晓得——只是，谁和我们作对呢？难道就是斜对门么？”

寿生说着，就把嘴向裕昌祥那边呶了一呶。林先生的眼光跟着寿生的嘴也向那边瞥了一下，心里直是乱跳，哭丧着脸，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又麻又痛的心里感到这一次他准是毁了！——不毁才是作怪：党老爷敲诈他，钱庄压逼他，同业又中伤他，而又要吃倒帐，凭谁也受不了这样重重的磨折罢？而究竟为了什么他应该活受罪呀！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下这小小的铺子，从没敢浪费；他，做生意多么巴结；他，没有害过人，没有起过歹心；就是他的祖上，也没害过人，做过歹事呀！然而他直如此命苦！

“不过，师傅，随他们去造谣罢，你不要发急。荒年传乱话，听说是镇上的店铺十家有九家没法过年关。时势不好，市面冷清得不成话，素来硬朗的铺子今年都打饥荒。也不是我们一家困难！天塌压大家，商会里总得议个办法出来；总不能大家一齐拖倒，弄得市面更加不像市面。”

看见林先生急苦了，寿生姑且安慰着，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雪是愈下愈密了，街上已经见白。偶尔有一条狗垂着尾巴走过，抖一抖身体，摇落了厚积在毛上的那些雪，就又悄悄地夹着尾巴走了。自从有这条街以来，从没见过这样冷落凄凉的年关！而此时，远在上海，日本军的重炮正发狂地轰毁那边繁盛的市廛。

5

凄凉的年关，终于也过去了。镇上的大小铺子倒闭了二十八家。内中有一家“信用素著”的绸庄。欠了林先生三百元货帐的聚隆与和源也毕竟倒了。大年夜的白天，寿生到那两个铺子里磨了半天，也只拿了二十多块来；这以后，就听说没有一个收帐员拿到半文钱，两家铺子的老板都躲得不见面了。林先生自己呢，多亏商会长一力斡旋，还无须往乡下躲，然而欠下恒源钱庄的四百多元非要正月十五以前还清不可；并且又订了苛刻的条件：从正月初五开市那天起，恒源就要派人到林先生铺子里“守提”，卖得的钱，八成归恒源扣帐。

新年那四天，林先生家里就像一个冰窖。林先生常常叹气，林大娘的打呃像连珠炮。林小姐虽然不打呃，也不叹气，但是呆呆地好像害了多年的黄病。她那件大绸新旗袍，为的要付吴妈的工钱，已经上了当铺；小学徒从清早七点钟就去那家唯一的当铺门前守候，直到九点钟方才从人堆里拿了两块钱挤出来。以后，当铺就止当了。两块钱！这已是最高价。随你值多少钱的贵重衣饰，也只能当得两块呢！叫做“两块钱封门”。乡下人忍着冷剥下身上的棉袄递上柜台去，那当铺里的伙计拿起来抖了一抖，就直丢出去，怒声喊道：“不当！”

元旦起，是大好的晴天。关帝庙前那空场上，照例来了跑江湖赶新年生意的摊贩和变把戏的杂耍。人们在那些摊子面前懒懒地拖着腿走，两手扪着空的腰包，就又懒懒地走开了。孩子们拉住了娘的衣角，赖在花炮摊前不肯走，娘就给他一个老大的耳光。那些特来赶新年的摊贩们连伙食都开销不了，白赖在“安商客寓”里。天天和客寓主人吵闹。

只有那班变把戏的出了八块钱的大生意，党老爷们唤他们去点缀了一番“升平气象”。

初四那天晚上，林先生勉强筹措了三块钱，办一席酒请铺子里的“相好”吃照例的“五路酒”，商量明天开市的办法。林先生早就筹思过熟透：这铺子开下去呢，眼见得是亏本的生意，不开呢，他一家三口儿简直没有生计，而且到底人家欠他的货帐还有四五百，他一关门更难讨取；惟一的办法是减省开支，但捐税派饷是逃不了的，“敲诈”尤其无法躲避，裁去一两个店员罢，本来他只有三个伙计，寿生是左右手，其余的两位也是怪可怜见的，况且辞歇了到底也不够招呼生意；家里呢，也无可再省，吴妈早已辞歇。他觉得只有硬着头皮做下去，或者靠菩萨的保佑，乡下人春蚕熟；他的亏空还可以补救。

但要开市，最大的困难是缺乏货品。没有现钱寄到上海去，就拿不到货。上海打得更厉害了，赊帐是休转这念头。卖底货罢，他店里早已淘空，架子上那些装卫生衣的纸盒就是空的，不过摆在那里装幌子。他铺子里就剩了些日用杂货，脸盆毛巾之类，存底还厚。

大家喝了一会闷酒，抓腮挖耳地想不出好主意。后来谈起闲天来，一个伙计忽然说：

“乱世年头，人比不上狗！听说上海闸北烧得精光，几十万人都只逃得一个光身子，虹口一带呢，烧是还没烧，人都逃光了，东洋人凶得很，不许搬东西，上海房钱涨起几倍。逃出来的人都到乡下来了，昨天镇上就到了一批，看样子都是好好的人家，现在却弄得无家可归！”

林先生摇头叹气。寿生听了这话，猛的想起了一个好办法；他放下了筷子，拿起酒杯来一口喝干了，笑嘻嘻对林先生说道：

“师傅，听得阿四的话么？我们那些脸盆，毛巾，肥皂，袜子，牙粉，牙刷，就可以如数销清了。”

林先生瞪出了眼睛，不懂得寿生的意思。

“师傅，这是天大的机会。上海逃来的人，总还有几个钱，他们总要买些日用的东西，是不是？这笔生意，我们赶快张罗。”

寿生接着又说，再筛出一杯酒来喝了，满脸是喜气。两个伙计也省悟过来了，哈哈大笑。只有林先生还不很了然。近来的逆境已经把他变成糊涂。他惘然问道：

“你拿得稳么？脸盆，毛巾，别家也有，——”

“师傅，你忘记了！脸盆毛巾一类的东西只有我们存底独多！裕昌祥里拿不出十只脸盆，而且都是拣剩货。这笔生意，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的了！我们赶快多写几张广告到四栅去分贴，逃难人住的地方——嗳，阿四，他们住在什么地方？我们也要去贴广告。”

“他们有亲戚的住亲戚家里去了，没有的，还借住在西栅外茧厂的空房子。”

叫做阿四的伙计回答，脸上发亮，很得意自己的无意中立了大功。林先生这时也完全明白了。心里一快乐，就又灵活起来，他马上拟好了广告的底稿，专拣店里有的日用品开列上去，约莫也有十几种。他又摹仿上海大商店卖“一元货”的方法，把脸盆，毛巾，牙刷，牙粉配成一套卖一块钱，广告上就大书“大廉价一元货”。店里本来还有余剩下的红绿纸，寿生大张地裁好了，拿笔就写，两个伙计和学徒就乱哄哄地拿过脸盆，毛巾，牙刷，牙粉来装配成一组。人手不够，林先生叫女儿出来帮着写，帮着扎配，另外又配出几种“一元货”，全是零星的日用必需品。

这一晚上，林家铺子里直忙到五更左右，方才大致就绪。第二天清早，开门鞭炮响过，排门开了，林家铺子布置得又是一新。漏夜赶起来的广告早已漏夜分头贴出去。西栅外茧厂一带是寿生亲自去布置，哄动那些借住在茧厂里的逃难人，都起来看，当做一件新闻。

“内宅”里，林大娘也起了个五更，瓷观音面前点了香，林大娘爬着磕了半天响头。她什么都祷告全了，就只差没有祷告菩萨要上海的战事再扩大再延长，好多来些逃难人。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不出寿生的预料。新正开市第一天就只林家铺子生意很好，到下午四点多钟，居然卖了一百多元，是镇上近十年来未有的新纪录。销售的大宗，果然是“一元货”，然而洋伞橡皮雨鞋之类却也带起了销路，并且那生意也做得干脆有味。虽然是“逃难人”，却毕竟住在上海，见过大场面，他们不像乡下人或本镇人那么小格式，他们买东西很爽利，拿起货来看了一眼，现钱交易，从不拣来拣去，也不硬要除零头。

林大娘看见女儿兴冲冲地跑进来夸说一回，就爬到瓷观音面前磕了一回头。她心里还转了这样的念头：要不是岁数相差得多，把寿生招做女婿倒也是好的！说不定在寿生那边也时常用半只眼睛看望着这位厮熟的十七岁的“师妹”。

只有一点，使林先生扫兴；恒源庄毫不顾面子地派人来提取了当天营业总数的八成。并且存户朱三阿太，桥头陈老七，还有张寡妇，不知听了谁的怂恿，都借了“要量米吃”的借口，都来预支息金；不但支息金，还想拔提一点存款呢！但也有一个喜讯，听说又到了一批逃难人。

晚餐时，林先生添了两碟荤菜，酬劳他的店员。大家称赞寿生能干。林先生虽然高兴，却不能不惦念着朱三阿太等三位存户要提存款的事情。大新年碰到这种事，总是不吉利。寿生愤然说：

“那三个懂得什么呢！还不是有人从中挑拨！”

说着，寿生的嘴又向斜对门呶了一呶。林先生点头。可是这三位不懂什么的，倒也难以对付；一个是老头子，两个是孤苦的女人，软说不肯，硬来又不成。林先生想了半天觉得只有去找商会长，请他去和那三位宝贝讲开。他和寿生说了。寿生也竭力赞成。

于是晚饭后算过了当天的“流水帐”，林先生就去拜访商会长。

林先生说明了来意后，那商会长一口就应承了，还夸奖林先生做生意的手段高明，他那铺子一定能够站住，而且上进。摸着自己的下巴，商会长又笑了一笑，伛过身体来说道：

“有一件事，早就想对你说；只是没有机会。镇上的卜局长不知在哪里见过令爱来，极为中意；卜局长年将四十，还没有儿子，屋子里虽则放着两个人，都没生育过；要是令爱过去，生下一男半女，就是现成的局长太太。呵，那里，就连我也沾点儿光呢！”

林先生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难题，当下怔住了做不得声。商会长却又郑重地接着说：

“我们是老朋友。什么话都可以讲个明白。论到这种事呢，照老派说，好像面子上不好听；然而也不尽然。现在通行这一套，令爱过去也算是正的。——况且，卜局长既然有了这个心，不答应他有许多不便之处；答应了，将来倒有巴望。我是替你打算，才说这个话。”

“咳，你怕不是好意劝我仔细！可是，我是小户人家，小女又不懂规矩，高攀卜局长，实在不敢！”

林先生硬着头皮说，心里噗噗乱跳。

“哈，哈，不是你高攀，是他中意。——就这么罢，你回去和尊夫人商量商量，我这里且搁着，看见卜局长时，就说还没机会提过，行不行呢？可是你得早点给我回音！”

“嗯——”

筹思了半晌，林先生勉强应着，脸色像是死人。

回到家里，林先生支开了女儿，就一五一十对林大娘说了。他还没说完，林大娘的呃就大发作，光景邻舍都听得清。她勉强抑住了那些涌上来的呃，喘着气说道：

“怎么能够答应，呃，就不是小老婆，呃，呃——我也舍不得阿秀到人家去做媳妇。”

“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

“呃，我们规规矩矩做生意，呃，难道我们不肯，他好抢了去不成？呃——”

“不过他一定要来找讹头生事！这种人比强盗还狠心！”

林先生低声说，几乎落下眼泪来。

“我拼了这条老命。呃！救苦救难观世音呀！”

林大娘颤着声音站了起来，摇摇摆摆想走。林先生赶快拦住，没口地叫道：

“往哪里去？往哪里去？”

同时林小姐也从房外来了，显然已经听见了一些，脸色灰白，眼睛死瞪瞪地。林大娘看见女儿，就一把抱住了，一边哭，一边打呃，一边喃喃地挣扎着喘着气说：

“呃，阿囡，呃，谁来抢你去，呃，我同他拼老命！呃，生你那年我得了这个——病，呃，好容易养到十七岁，呃，呃，死也死在一块儿！呃，早给了寿生多么好呢！呃！强盗！不怕天打的！”

林小姐也哭了，叫着“妈！”林先生搓着手叹气。看看哭得不像样，窄房浅屋的要惊动邻舍，大新年也不吉利，他只好忍着一肚子气来劝母女两个。

这一夜，林家三口儿都没有好生睡觉。明天一早林先生还得起来做生意，在一夜的转侧愁思中，他偶尔听得屋面上一声响，心就噗噗地跳，以为是卜局长来寻他生事来了；然而定了神仔细想起来，自家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又没犯法，只要生意好，不欠人家的钱，难道好无端生事，白诈他不成？而他的生意呢，眼前分明有一线生机。生了个女儿长得还端正，却又要招祸！早些定了亲，也许不会出这岔子？——商会长是不是肯真心帮忙呢，只有恳求他设法——可是林大娘又在打呃了，咳，她这病！

天刚发白，林先生就起身，眼圈儿有点红肿，头里发昏。可是他不能不打起精神招呼生意。铺面上靠寿生一个到底不行，这小伙子近几天来也就累得够了。

林先生坐在帐台里，心总不定。生意虽然好，他却时时浑身的肉发抖。看见面生的大汉子上来买东西，他就疑惑是卜局长派来的人，来侦察他，来寻事；他的心直跳得发痛。

却也作怪，这天生意之好，出人意料。到正午，已经卖了五六十元，买客们中间也有本镇人。那简直不像买东西，简直是抢东西，只有倒闭了铺子拍卖底货的时候才有这种光景。林先生一边有点高兴，一边却也看着心惊，他估量“这样的好生意气色不正”。果然在午饭的时候，寿生就悄悄告诉道：

“外边又有谣言，说是你拆烂污卖一批贱货，捞到几个钱，就打算逃走！”

林先生又气又怕，开不得口，突然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直闯进来问道：

“谁是林老板？”

林先生慌忙站了起来，还没回答，两个穿制服的拉住他就走。寿生追上去，想要拦阻，又想要探询，那两个人厉声吆喝道：

“你是谁？滚开！党部里要他问话！”

6

那天下午，林先生就没有回来。店里生意忙，寿生又不能抽空身子尽自去探听。里边林大娘本来还被瞒着，不防小学徒漏了嘴，林大娘那一急几乎一口气死去。她又死不放林小姐出那对蝴蝶门儿，说是：

“你的爸爸已经被他们捉去了，回头就要来抢你！呃——”

她只叫寿生进来问底细，寿生瞧着情形不便直说，只含糊安慰了几句道：

“师母，不要着急，没有事的！师傅到党部里去理直那些存款呢。我们的生意好，怕什么的！”

背转了林大娘的面，寿生悄悄告诉林小姐，“到底为什么，还没得个准信儿，”他叮嘱林小姐且安心伴着“师母”，外边事有他呢。林小姐一点主意也没有，寿生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

这样又要招顾外面的生意，又要挖空心思找出话来对付林大娘不时的追询，寿生更没有工夫去探听林先生的下落。直到上灯时分，这才由商会长给他一个信：林先生是被党部扣住了，为的外边谣言林先生打算卷款逃走，然而林先生除有庄款和客帐未清外，还有朱三阿太、桥头陈老七、张寡妇三位孤苦人儿的存款共计六百五十元没有保障，党部里是专替这些孤苦人儿谋利益的，所以把林先生扣起来，要他理直这些存款。

寿生吓得脸都黄了，呆了半晌，方才问道：

“先把人保出来，行么？人不出来，哪里去弄钱来呢？”

“嘿！保出人来！你空手去，让你保么？”

“会长先生，总求你想想法子，做好事。师傅和你老人家向来交情也不差，总求你做做好事！”

商会长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儿，又端相着寿生半晌，然后一把拉寿生到屋角里悄悄说道：

“你师傅的事，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只是这件事现在弄僵了！老实对你说，我求过卜局长出面讲情，卜局长只要你师傅答应一件事，他是肯帮忙的；我刚才到党部里会见你的师傅。劝他答应，他也答应了，那不是事情完了么？不料党部里那个黑麻子真可恶，他硬不肯——”

“难道他不给卜局长面子？”

“就是呀！黑麻子反而噜哩噜苏说了许多，卜局长几乎下不得台。两个人闹翻了！这不是这件事弄得僵透？”

寿生叹了口气，没有主意；停一会儿，他又叹一口气说：

“可是师傅并没犯什么罪。”

“他们不同你讲理！谁有势，谁就有理！你去对林大娘说，放心，还没吃苦，不过要想出来，总得花点儿钱！”

商会长说着，伸两个指头一扬，就匆匆地走了。

寿生沉吟着，没有主意；两个伙计攒住他探问，他也不回答。商会长这番话，可以告诉“师母”么？又得花钱！“师母”有没有私蓄，他不知道；至于店里，他很明白，两天来卖得的现钱。被恒源提了八成去，剩下只有五十多块，济得什么事！商会长示意总得两百。知道还够不够呀！照这样下去，生意再好些也不中用。他觉得有点灰心了。

里边又在叫他了！他只好进去瞧光景再定主意。

林大娘扶住了女儿的肩头，气喘喘地问道：

“呃，刚才，呃——商会长来了，呃，说什么？”

“没有来呀！”

寿生撒一个谎。

“你不用瞒我，呃——我，呃，全知道了；呃，你的脸色吓得焦黄！阿秀看见的，呃！”

“师母放心，商会长说过不要紧。——卜局长肯帮忙——”

“什么？呃，呃——什么？卜局长肯帮忙！——呃，呃，大慈大悲的菩萨，呃，不要他帮忙！呃，呃，我知道，你的师傅，呃呃，没有命了！呃，我也不要活了！呃，只是这阿秀，呃，我放心不下！呃，呃，你同了她去！呃，你们好好的做人家！呃，呃，寿生，呃，你待阿秀好，我就放心了！呃，去呀！他们要来抢！呃——狠心的强盗！观世音菩萨怎么不显灵呀！”

寿生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怎样回话。他以为“师母”疯了，但可又一点不像疯。他偷眼看他的“师妹”，心里有点跳；林小姐满脸通红，低了头不作声。

“寿生哥，寿生哥，有人找你说话！”

小学徒一路跳着喊进来。寿生慌忙跑出去，总以为又是商会长什么的来了，哪里知道竟是斜对门裕昌祥的掌柜吴先生。“他来干什么？”寿生肚子里想，眼光盯住在吴先生的睑上。

吴先生问过了林先生的消息，就满脸笑容，连说“不要紧”。寿生觉得那笑脸有点异样。

“我是来找你划一点货——”

吴先生收了笑容。忽然转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是一张横单，写着十几行。正是林无生所卖“一元货”的全部。寿生一眼瞧见就明白了，原来是这个把戏呀！他立刻说：

“师傅不在，我不能作主。”

“你和你师母说，还不是一样！”

寿生踌躇着不能回答。他现在有点懂得林先生之所以被捕了。先是谣言林先生要想逃，其次是林先生被扣住了，而现在却是裕昌祥来挖货，这一连串的线索都明白了。寿生想来有点气，又有点怕，他很知道，要是答应了吴先生的要求，那么，林先生的生意，自己的一番心血，都完了。可是不答应呢，还有什么把戏来，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了。最后他姑且试一试说：

“那么，我去和师母说，可是，师母女人家专要做现钱交易。”

“现钱么？哈，寿生，你是说笑话罢？”

“师母是这种脾气，我也是没法。最好等明天再谈罢。刚才商会长说，卜局长肯帮忙讲情，光景师傅今晚上就可以回来了。”

寿生故意冷冷地说，就把那张横单塞还吴先生的手里。吴先生脸上的肉一跳，慌忙把横单又推回到寿生手里。一面没口应承道：

“好，好，现帐就是现帐。今晚上交货，就是现帐。”

寿生皱着眉头再到里边，把裕昌祥来挖货的事情对林大娘说了，并且劝她：

“师母，刚才商会长来，确实说师傅好好的在那里，并没吃苦；不过总得花几个钱，才能出来。店里只有五十块。现在裕昌祥来挖货，照这单子上看，总也有一百五十块光景，还是挖给他们罢，早点救师傅出来要紧！”

林大娘听说又要花钱，眼泪直淌，那一阵呃，当真打得震天响，她只是摇手，说不出话，头靠在桌子上，把桌子捶得怪响。寿生瞧来不是路，悄悄地退出去，但在蝴蝶门边，林小姐追上来了。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白，她的声音抖而且哑，她急口地说：——

“妈是气糊涂了！总说爸爸已经被他们弄死了！你，你赶快答应裕昌祥，赶快救爸爸！寿生哥，你——”

林小姐说到这里，忽然脸一红，就飞快地跑进去了。寿生望着她的后影，呆立了半分钟光景，然后转身，下决心担负这挖货给裕昌祥的责任，至少“师妹”是和他一条心要这么办了。

夜饭已经摆在店铺里了，寿生也没有心思吃，立等着裕昌祥交过钱来，他拿一百在手里，另外身边藏了八十，就飞跑去找商会长。

半点钟后，寿生和林先生一同回来了。跑进“内宅”的时候，林大娘看见了倒吓一跳。认明是当真活的林先生时，林大娘急急爬在瓷观音前磕响头，比她打呃的声音还要响。林小姐光着眼睛站在旁边，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寿生从身旁掏出一个纸包来，放在桌子上说：

“这是多下来的八十块钱。”

林先生叹一口气，过一会儿，方才有声没气地说道：

“让我死在那边就是了，又花钱弄出来！没有钱，大家还是死路一条！”

林大娘突然从地下跳起来，着急的想说话，可是一连串的呃把她的话塞住了。林小姐忍住了声音，抽抽咽咽地哭。林先生却还不哭，又叹了一口气，哽咽着说：

“货是挖空了！店开不成，债又逼得紧——”

“师傅！”

寿生叫了一声，用手指蘸着茶，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走”字给林先生看。

林先生摇头，眼泪扑簌簌地直淌；他看看林大娘，又看看林小姐，又叹一口气。

“师傅！只有这一条路了。店里并凑起来，还有一百块，你带了去，过一两个月也就够了；这里的事，我和他们理直。”

寿生低声说。可是林大娘却偏偏听得了，她忽然抑住了呃，抢着叫道：

“你们也去！你，阿秀。放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了，我拼老命！呃！”

忽然异常少健起来，林大娘转身跑到楼上去了。林小姐叫着“妈”，随后也追了上去。林先生望着楼梯发怔，心里感到有什么要紧的事。却又乱麻麻地总是想不起。寿生又低声说：

“师傅，你和师妹一同走罢！师妹在这里，师母是不放心的！她总说他们要来抢——”

林先生淌着眼泪点头，可是打不起主意。

寿生忍不住眼圈儿也红了，叹一口气，绕着桌子走。

忽然听得林小姐的哭声。林先生和寿生都一跳。他们赶到楼梯头时，林大娘却正从房里出来，手里捧一个皮纸包儿。看见林先生和寿生都已在楼梯头了，她就缩回房去，嘴里说“你们也来，听我的主意”。她当着林先生和寿生的跟前，指着那纸包说道：

“这是我的私房，呃，光景有两百多块。分一半你们拿去。呃！阿秀，我做主配给寿生！呃，明天阿秀和她爸爸同走。呃，我不走！寿生陪我几天再说。呃，知道我还有几天活，呃，你们就在我面前拜一拜，我也放心！呃——”

林大娘一手拉着林小姐，一手拉着寿生，就要他们“拜一拜”。

都拜了，两个人脸上飞红，都低着头。寿生偷眼看林小姐，看见她的泪痕中含着一些笑意，寿生心头噗噗地跳了，反倒落下两滴眼泪。

林先生松一口气，说道：

“好罢，就是这样。可是寿生，你留在这里对付他们，万事要细心！”

7

林家铺子终于倒闭了。林老板逃走的新闻传遍了全镇。债权人中间的恒源庄首先派人到林家铺子里封存底货。他们又搜寻帐簿。一本也没有了。问寿生，寿生躺在床上害病。又去逼问林大娘。林大娘的回答是连珠炮似的打呃和眼泪鼻涕。为的她到底是“林大娘”，人们也没有办法。

十一点钟光景，大群的债权人在林家铺子里吵闹得异常厉害。恒源庄和其他的债权人争执怎样分配底货。铺子里虽然淘空，但连“生财”合计，也足够偿还债权者七成，然而谁都只想给自己争得九成或竟至十成。商会长说得舌头都有点僵硬了，却没有结果。

来了两个警察，拿着木棍站在门口吆喝那些看热闹的闲人。

“怎么不让我进去？我有三百块钱的存款呀！我的老本！”

朱三阿太扭着瘪嘴唇和警察争论，巍颤颤地在人堆里挤。她额上的青筋就有小指头儿那么粗。她挤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张寡妇抱着五岁的孩子在那里哀求另一个警察放她进去。那警察斜着眼睛，假装是调弄那孩子，却偷偷地用手背在张寡妇的乳部揉摸。

“张家嫂呀——”

朱三阿太气喘喘地叫了一声，就坐在石阶沿上，用力地扭着她的瘪嘴唇。

张寡妇转过身来，找寻是谁唤她；那警察却用了亵昵的口吻叫道：

“不要性急！再过一会儿就进去！”

听得这句话的闲人都笑起来了。张寡妇装作不懂，含着一泡眼泪，无目的地又走了一步。恰好看见朱三阿太坐在石阶沿上喘气。张寡妇跌撞似的也到了朱三阿太的旁边，也坐在那石阶沿上，忽然就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诉说着：

“阿大的爷呀，你丢下我去了，你知道我是多么苦啊！强盗兵打杀了你，前天是三周年……绝子绝孙的林老板又倒了铺子，——我十个指头做出来的百几十块钱，丢在水里了，也没响一声！啊哟！穷人命苦，有钱人心狠——”

看见妈哭，孩子也哭了；张寡妇搂住了孩子，哭得更伤心。

朱三阿太却不哭，弩起了一对发红的已经凹陷的眼睛，发疯似的反复说着一句话：

“穷人是一条命。有钱人也是一条命；少了我的钱，我拼老命！”

此时有一个人从铺子里挤出来，正是桥头陈老七。他满脸紫青，一边挤，一边回过头去嚷骂道：

“你们这伙强盗！看你们有好报！天火烧，地火爆，总有一天现在我陈老七眼睛里呀！要吃倒帐，就大家吃，分摊到一个边皮儿，也是公平，——”

陈老七正骂得起劲，一眼看见了朱三阿太和张寡妇，就叫着她们的名字说：

“三阿太，张家嫂。你们怎么坐在这里哭！货色，他们分完了！我一张嘴吵不过他们十几张嘴，这班狗强盗不讲理，硬说我们的钱不算帐，——”

张寡妇听说，哭得更加苦了。先前那个警察忽然又踅过来，用木棍子拨着张寡妇的肩膀说：

“喂，哭什么？你的养家人早就死了，现在还哭哪一个！”

“狗屁！人家抢了我们的，你这东西也要来调戏女人么？”

陈老七怒冲冲地叫起来，用力将那警察推了一把。那警察睁圆了怪眼睛，扬起棍子就想要打。闲人们都大喊，骂那警察。另一个警察赶快跑来，拉开了陈老七说：

“你在这里吵，也是白吵。我们和你无怨无仇，商会里叫来守门，吃这碗饭，没办法。”

“陈老七，你到党部里去告状罢！”

人堆里有一个声音这么喊。听声音就知道是本街有名的闲汉陆和尚。

“去，去！看他们怎样说。”

许多声音乱叫了。但是那位作调人的警察却冷笑，扳着陈老七的肩膀道：

“我劝你少找点麻烦罢。到那边，中什么用！你还是等候林老板回来和他算帐，他倒不好白赖。”

陈老七虎起了脸孔，弄得没有主意了。经不住那些闲人们都撺怂着“去”，他就看着朱三阿太和张寡妇说道：

“去去怎样？那边是天天大叫保护穷人的呀！”

“不错。昨天他们扣住了林老板，也是说防他逃走，穷人的钱没有着落！”

又一个主张去的拉长了声音叫。于是不由自主似的，陈老七他们三个和一群闲人都向党部所在那条路去了。张寡妇一路上还是啼哭，咒骂打杀了她丈夫的强盗兵，咒骂绝子绝孙的林老板，又咒骂那个恶狗似的警察。

快到了目的地时，望见那门前排立着四个警察，都拿着棍子，远远地就吆喝道：

“滚开！不准过来！”

“我们是来告状的，林家铺子倒了，我们存在那里的钱都拿不到——”

陈老七走在最前排，也高声的说。可是从警察背后忽然跳出一个黑麻子来，怒声喝打。警察们却还站着，只用嘴威吓。陈老七背后的闲人们大噪起来。黑麻子怒叫道：

“不识好歹的贱狗！我们这里管你们那些事么？再不走，就开枪了！”

他跺着脚喝那四个警察动手打。陈老七是站在最前，已经挨了几棍子。闲人们大乱。朱三阿太老迈，跌倒了。张寡妇慌忙中落掉了鞋子，给人们一冲，也跌在地下，她连滚带爬躲过了许多跳过的和踏上来的脚，站起来跑了一段路，方才觉到她的孩子没有了。看衣襟上时，有几滴血。

“啊哟！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强盗杀人了，玉皇大帝救命呀！”

她带哭带嚷的快跑，头发纷散；待到她跑过那倒闭了的林家铺前时，她已经完全疯了！

大鼻子的故事

一

在“大上海”的三百万人口中，我们这里的主角算是“最低贱”的。

我们有时瞥见他偷偷地溜进了三层楼“新式卫生设备”的什么“坊”什么“村”的乌油大铁门，爬在水泥的大垃圾箱旁边，和野狗们一同，掏摸那水泥箱里的发霉的“宝贝”。他会和野狗抢一块肉骨头，抢到手时细看一下，觉得那粘满了尘土的骨头上实在一无可取，也只好丢还给本领比他高强的野狗。偶然他捡得一只烂苹果或是半截老萝卜，——那是野狗们嗅了一嗅掉头不顾的，那他就要快活得连他的瘦黑指头都有点发抖。他一边吃，一边就更加勇敢地挤在狗群中到那水泥箱里去掏摸，他也像狗们似的伏在地上，他那瘦黑的小脸儿竟会钻进水泥箱下边的小门里去。也许他会看见水泥箱里边有什么发亮的东西，——约莫是一个旧酒瓶或是少爷小姐们弄坏了的玩具，那他就连肚子饿也暂时忘记，他伸长了小臂膊去抓着掏着，恨不得连身子都钻进水泥箱去。可是，往往在这当儿，他的屁股上就吃了粗牛皮靴的重重的一脚：凭经验，他知道这一脚是这“村”或“坊”的管门巡捕赏给他的。于是他只好和那些尾巴夹在屁股间的野狗们一同，悄悄逃出那乌油大铁门，再到别地方进行他的“冒险”事业。

有时他的运气来了，他居然能够避过管门巡捕的眼睛，踅到三层楼“新式卫生设备”的一家的后门口，而又凑巧那家的后门开着，烧饭娘姨正在把隔夜的残羹冷饭倒进“泔脚桶”去，那时他可要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低弱到听不明白的，——听不明白也不要紧，反正那烧饭娘姨懂得他的要求，这时候，他或者得半碗酸粥，或者只得一个白眼，或者竟是一句同情的然而于他毫无益处的话语：“去，不能给你！泔脚是有人出钱包了去的！”

以上这些事，大概发生在每天清早，少爷小姐们还睡在香喷喷的被窝里的时候。

这以后，我们也许会在繁华的街角看见他跟在大肚子的绅士和水蛇腰长旗袍高跟鞋的太太们的背后，用发抖的声音低唤着“老爷，太太，发好心呀”。

在横跨苏州河的水泥钢骨的大洋桥脚下，也许我们又看见他忽然像一匹老鼠从人堆里钻出来，蹿到一辆正在上桥的黄包车旁边，帮着车夫拉上桥去；他一边拉，一边向坐车的哀告：“老爷，（或是太太，……）发发好心！”这是他在用劳力换取食粮了，然而他得到的至多是一个铜子，或者简直没有。

他这样的“出卖劳力”，也是一种“冒险生意”。巡捕见了，会用棍子教训他。有时巡捕倒会“发好心”，装作不见，可是在桥的两端有和他同样境遇然而年纪比他大，资格比他老的同业们，却毫不通融，会骂他，打他，不许他有这样“出卖劳力”的自由！

就是这样的“冒险生意”也有人分了地盘在“包办”，而且他们又各有后台老板，不是随便可以自由营业的。

但是我们这位主角也有极得意的时候。

这，通常是在繁华的马路上耀亮着红绿的“霓虹灯”，而僻静的小巷里却只有巷口一盏路灯的冷光的时候。我们的主角，这时候，也许机缘凑巧，联合了五六个乃至十来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同志，守在这僻静的小巷里。于是守着守着，巷口会发现了一副饭担子，也是不过十二三岁的一个孩子挑着，是从什么小商店里回来的。这是一副吃过的饭担子了，前面的竹篮里也许只有些还剩得薄薄一层油水的空碗空碟子，后面的紫铜饭桶里也许只有不够一人满足的冷饭，但是也许运气好，碗里和碟里居然还有呷得起的油汤或是几根骨头几片癞菜叶，桶里的冷饭居然还够喂一条壮健的狗；那时候，因为优势是在我们的主角和他的同志这边，挑空饭担的孩子照例是无抵抗的。我们的主角就此得了部分的满足，舐过了油腻的碟子以后，呼啸而去。

然而我们这位主角的“家常便饭”终究还是挨骂，挨棍子，挨皮靴；他的生活比野狗的还艰难些。

二

在“大上海”的三百万人口中，像我们这里的主角那样的孩子究竟有多少，我们是不知道的。

反过来说，在“大上海”的三百万人口中，究竟有多少孩子睡在香喷喷的被窝而且他们的玩厌了弄坏了的玩具丢在垃圾箱里引得我们的主角爬进去掏摸，因此吃了管门巡捕的一脚的，我们也不大晓得。或者两方面的数目差得不多罢，或者睡香喷喷的被窝的，数目少些，我们也暂且不管。

可是我们却有凭有据的晓得：在“大上海”的三百万人口当中，大概有三十万到四十万的跟我们的主角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在丝厂里，火柴厂里，电灯泡厂里，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工厂里，从早上六点钟到下午六点钟让机器吮吸他们的血！是他们的血，说一句不算怎么过分的话，养活了睡香喷喷被窝的孩子们以及他们的爸爸妈妈的。

我们的主角也曾在电灯泡厂或别的什么厂的大门外看见那些工作得像人蜡似的孩子们慢慢地走出来。那时候，如果他的肚子正在咕咕地叫，他是羡慕他们的，他知道他们这一出来，至少有个“家”（即使是草棚）可归，至少有大饼可咬，而且至少能够在一个叫做屋顶的下面睡到明天清早五点钟。

他当然想不到眼前他所羡慕的小朋友们过不了几年就会被机器吮吸得再不适用，于是被吐了出来，掷在街头，于是就连和野狗抢肉骨头的本领也没有，就连“拉黄牛”过桥的力气也没有，就连……不过，这方面的事，我们还是少说些罢，我们还是回到我们的主角身上。

他不是生下来就没有“家”的。怎样的一个“家”，他已经记不明白。他只模糊记得：那一年忽然上海打起仗来（注：指一九三二年的“一·二八”战争。），“大铁鸟”在半空里撒下无数的炸弹，有些落在高房子上，然而更多的却落在他“家”所在的贫民窟，于是他就没有“家”了。

同时他亦没有爸爸和妈妈了。怎样没有了的，他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是怎样个面目，现在他也记不清了，那时他只有七八岁光景，实在太小一点；而且爸爸妈妈在日，他也不曾看清过他们的面目。天还黑的时候他们就出去，天又黑了他们才回来，他们也是喂什么机器的。

不过，他有过爸爸妈妈，而且怎样他变成没有爸爸妈妈，而且是谁夺了他的爸爸妈妈去，他是永久不能忘记的。他又明白记得：没有了爸爸妈妈以后，他夹在一大群的老婆子和孩子们中间被送进了一个地方，倒也有点薄粥或是发霉的大饼吃。约莫过了半年，忽然有一天一位体面先生叫他们一伙儿到一间屋子里去一个一个问，问到他的时候，他记得是这样的：

“你有家么？”

他摇头。

“你有亲戚么？”

他又摇头。

于是那位体面先生也摇了摇头。用一枝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一笔，就叫着另外一个号头了。

这以后，不多几天，他就糊里糊涂被掷在街头了，他也糊里糊涂和别的同样情形的孩子们做伴，有时大家很要好，有时也打架，他也和野狗做伴，也和野狗打架，这样居然拖过了几年，他也惯了，他莽莽漠漠只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大概是总得这样活过去的。

三

照上面所说，我们这里的主角的生活似乎颇不平凡然而又实在平凡得很。他天天有些“冒险”经历，然而他这样的“冒险”经历连搜奇好异的“本埠新闻”版的外勤记者也觉得不够新闻资格呢。

好罢，那么，我们总得从他的不平凡而又平凡的生活中挑出一件“奇遇”来开始。

何年何月何日弄不清楚，总之是一个不冷不热没有太阳也没刮风也没下雨的好日子。

这一天之所以配称为他生活史上的“奇遇”，因为有这么一回事。

大约是午后两点钟光景，他蹲在一个“公共毛厕”的墙脚边打瞌睡。这是他的地盘，是他发见，而且曾经流了血来确定了他的所有权的。提到他这发见，倒也有一段小小的历史，那是很久的事了，他第一次看见这漂亮的公共毛厕就觉得诧异：这小小的盖造得颇讲究的房子到底是“人家”呢，还是“公司”？那时正有一位大肚子穿黑长衫的走了进去，接着又是一位腰眼里挂着手枪的巡捕，接着又是一位洋装先生，——嘿，都是阔人，都是随时有权力在他身上踢一脚的阔人，他就不敢走近去。他断定这小屋子至少也是“写字间”了，不免肃然起敬。然而忽然他又看见从另一门里走出一个女人来，却不像阔人们的女人。接着又有一个和他差不多的孩子也进去了，这可使得他大大不平，而且也胆壮起来了，他偷偷地踅近些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阔人们进去办的是那么一桩“公”事！他觉得被欺骗了，被冤枉地吓一下了，他便要报仇；他首先是想进去也撒他妈的一泡尿，然而蓦地又见新进去一人把一个铜子给了门口的老婆子，他又立即猜想到中间一定还有“过门”，不可冒昧，便改变方针，只朝那小屋子重重吐一口唾沫，同时拣定门边不远的墙脚蹲了下去，算是给这骇了他的小屋子一种侮辱。

那时，他并没有把这公共毛厕的墙脚作为他的地盘的意思。然而先前进去的和他差不多的那个孩子这当儿出来了，忽然也蹲到他身边，也像他那样背靠着墙，伸长两条腿，摆成一个“八”字。他又大大的不平。

“嗨！哪里来的小乌龟！”他自言自语的骂起来。

“骂谁？小瘪三！”那一个也不肯示弱。

于是就扭打起来了。本来两方是势均力敌的，但不知怎地，他的脑袋撞在墙壁上，见了红，那一个觉得已经闯祸，而且也许觉得已经胜利，便一溜烟逃走。只留下我们的主角，从此就成为这公共毛厕墙脚的占有人。

现在呢，他对于这公共毛厕的“知识”，早已“毕业”了；他和那“管门”的老婆子也居然好像有点“交情”。现在，当这不冷不热又没太阳又不下雨刮风的好日子，他蹲在他的地盘上，打着瞌睡，似乎很满意。

这当儿，公共毛厕也不是“闹汛”，那老婆子扭动着她的扁嘴，似乎在咀嚼什么东西。她忽然咀嚼出说话来了，是对墙脚地盘的“领主”：

“喂，喂，大鼻子！你来代我管一管，我一会儿就回来的。”

什么？大鼻子！谁是大鼻子？打瞌睡的他抬起头来朝四面看一下，想不到是唤他自己，然而那老婆子又叫过来了：

“代我管一管罢，大鼻子；我一会儿就回来。谢谢你！”

他明白“大鼻子”就是他了，就老大不高兴。他的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他有过一个极体面的名字，他自己也叫得出来；可是自从做了街头流浪儿以后，他就没有一定的名字。最初，他也曾把爸妈叫他的名字告诉了要好的伙伴，不料伙伴们都说“不顺口”，还是瞎七瞎八乱叫一阵，后来他就连自己也忘记了他的本名。然而，伙伴们却从没叫过他“大鼻子”。他的鼻子也许比别人的大一些，可是并没大到惹人注意。他和他的伙伴对于名字是有一种“信条”的：凡是自己身体上的特点被人取作名字，他们便觉得是侮辱。例如他们中间有一个叫做小毛的癞痢孩子，他们有时和他过不去，便叫他“癞痢”。

因此，他忽然听得那老婆子叫他“大鼻子”，他就老大不高兴，然而不高兴中间又有点高兴，因为从来没有谁把他当一个人托付他什么事情。

“代你管管么？好！可是你得赶快回来呢！我也还有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就装出“忙人”的样子来，伸个懒腰站起了身子。

老太婆把一叠草纸交给他，就走了。但是走不了几步，又回头来叫道：

“廿五张草纸，廿五张，大鼻子！”

“嘿嘿，那我倒要数一数。”

他头也不抬地回答，一边当真就数那一叠草纸。

过不了十分钟，他就觉得厌倦了。往常他毫无目的毫不“负责”地站在一个街角或蹲在什么路旁，不但是十分钟就是半点钟他也不会厌倦，可是现在他却在心里想道：

“他妈的，老太婆害人！带住了我的脚了！走他妈的！”

他感到负责任的不自由，正想站起来走，忽然有人进来了，噗的一声，丢下一个铜子。

从手里递出一张草纸去的时候，“大鼻子”就感到一种新鲜的趣味。他居然“做买卖”了，而且颇像有点威权；没有他的一张草纸，谁也不能进去办他的“公”事。

他很正经地把那个铜子摆在那一叠草纸旁边，又很正经地将草纸弄整齐起来。

似乎公共毛厕也有一定的时间是“闹市”，而现在呢，正是适当其时了。各色人等连串地进来，铜子噗噗地接连丢在那放草纸的纸匣里，顷刻之间就有五六枚之多。这位代理人倒有点手忙脚乱了。一则，“做买卖”他到底还是生手；二则，他从来不曾保有过那么多的铜子。

他乘空儿把铜子叠起来。叠到第四个时，他望了望已经叠好的三个，又将手里的一个掂掂分量，似乎很不忍和它分手。可是他到底叠在那第三个上面，接着又叠上第五第六个去。

还是有人接连着进来。终于铜子数目增加到十二。这是最高的纪录了。以后，这位代理人便又清闲了。

十二个铜子呢！寸把高的一个铜柱子。像捉得了老鼠的猫儿似的，不住手地搬弄这根铜柱子，他掐断了一半，托在手掌里轻轻掂了几下，又还过一个去，然后那手——自然连铜子！——便往他的破短衫的口袋边靠近起来了。然而，蓦地他又——像猫儿噙住了老鼠的半个身子却又吐了出来似的，把手里的铜子叠在纸匣里的铜子上面，依然成为寸把高的铜柱子。

第二次再把铜柱掐断，却不托在手掌里掂几掂了，只是简洁老练地移近他的破口袋去。手在口袋边，可又停住了，他的眼光却射住了纸匣里的几个铜子；如果不是那老太婆正在这当口回来，说不定他还要吐出来一次。

“啊，老太婆，回来了么？”

他稍稍带点意外的惊异说，同时他那捏着铜子的手便渐渐插进了衣袋里。

老太婆走得上气不接下气似的，只把扁嘴扭了几扭，她的眼光已经落在那一叠减少了的草纸以及压在草纸上面的铜子。

“你看！管得好不好？明天你总得谢谢我呢！”

他说着，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来看时，那老婆子数过了铜子，正在数草纸。于是他便想到赶快溜，却又觉得不必溜。他高声叫道：

“老太婆！风吹了几张草纸到尿坑里去了！你去拾了来晒干，还好用的！”

老婆子也终于核算出铜子数目和草纸减少的数目不对，她很费力地扭动着扁嘴说道：

“不老实，大鼻子！”

“怪得我？风吹了去的！”

他生气似的回答，转身便跑。然而跑得不多几步又转身擎起一个拳头来叫道：

“老太婆！猜一猜，什么东西？猜着了就是你的。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就飞快地跑过了一条马路。

四

我们这位主角终于由跑步变为慢步了，手在衣袋里数弄着那些铜子。

一共是五枚。同时手里有五个铜子，在他确是第一次。他觉得这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可以派许多正用。他走得更慢了，肚子里在盘算：“弄点什么来修修肚脏庙罢？”然而他又想买一颗糖来尝尝滋味。对于装饱肚子这一问题，他和他的伙伴们是另有一番见解的：大凡可以用讨乞或者比讨乞强硬的手段（例如在冷巷里拦住了一副吃过的饭担子）弄得到的东西，就不应该花钱去买；花钱去买的，就是傻子！

至于糖呢，可就不同了。向人家讨一粒糖，准得吃一记耳光，而且空饭担里也决不会有一粒糖的。现在我们的主角手里有了五个铜子，就转念到糖一类的东西上了。特别是因为他一次吃过半粒糖，所以糖的引诱力非常大。

他终于站住了。在一个不大干净的弄堂口，有三四个小孩子（其中也有比他高明不了多少的）围住一个摊子。这却不是卖糖，而是出租“小书”（连环图画故事）的“街头图书馆”。

对于这一类的“小书”，我们的主角也早已有过非分之想的。他曾经躲在人家的背后偷偷地张过几眼，然而往往总是他正看得有点懂了，人家就嗤的一声翻了过去。这回他可要自己租几本来享受个满足了。

“一个铜子租二十本罢？当场看过还你。”

他装出极老练的样子来，对那摆摊子的人说。

那位“街头图书馆馆长”朝他睄了一眼，就轻声喝道：

“小瘪三！走你的！”

“什么！开口骂人！我有铜子，你看！”

他将手掌摊开来，果然有五个铜子，汗渍得亮晶晶。

书摊子的人伸手就想抓过那五个铜子去，一面说；

“一个铜子看五本，五个铜子，便宜些，看三十本。”

“不成不成！十五本！喂，十五本还不肯？”

他将铜子放回衣袋去，一面忙着偷看别人手里的“小书”。

成交的数目是十本。他只付了两个铜子，拣了二十本，都是道士放飞剑，有使刀的女人的。

他不认识“小书”上面的字，但是他会照了自己的意思去解释“小书”里的图画。那些图画本来是“连环故事”，然而因为画手不大高明，他又不认识字，所以前后两幅画的故事他往往接不起来。

可是他还是耐心的看下去。

有一幅画是几个凶相的男子（中间也有道士）围住了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子打架。半空中还有一把飞剑向那女的和那孩子刺去。飞剑之类，他本来佩服得很，然而这里的飞剑却使他起了恶感。

“妈的！打落水狗，不算好汉！”

他轻声骂着，就翻过一页。这新一页上仍旧是那女人和孩子，可是已经打败了，正要逃到一个树林里去，另外那几个凶相的男子和半空中那把飞剑在后追赶。他有点替那女人和孩子着急。赶快再看第二页。还好，那女人在树林边反身抵抗那些“追兵”了。然而此时图画里又加添出一个和尚，也拿着刀，正从远处跑来，似乎要加入“战团”。

“和尚来帮谁呢？”他心焦地想着，就再翻过一页。他觉得那和尚如果是好和尚一定要帮那女人和小孩子，他要是自己在场一定也帮女人和小孩子的。然而翻过来的一页虽然仍旧画着那一班人，却已经不打架了，他们站在那里像是说话，和尚也在内。

如果他识字，他一定可以知道那班人讲些什么，并且也可以知道那和尚到底帮谁，因为和尚的嘴里明明喷出两道线，而且线里写着一些字，——这是和尚在说话。

他闷闷地再看下面一幅画，可是仍旧看不出道理来。打架确是告一结束了，这回是轮到那女人嘴里喷出两道线，而且线里也有字。

再下一幅图仍有那女人和孩子，其余的一些人（凶相的男子们，道士，连和尚），都已经不见；并且也不是在树林边，而是在房子里了，女人手里也没有刀，她坐在床前，低着头，似乎很疲倦，又似乎在想心事；孩子站在她跟前，孩子的嘴里也喷出两道线，线里照例有一些可恨的方块字。

这可叫他摸不着头脑了。他不满意那画图的人：“要紧关口，他就画不出来，只弄些字眼来搪塞。”他又觉得那女人和孩子未免不中用，怎么就躲到家里去了。然而他又庆幸那女人和孩子终于能够平安回到了家——他猜想他们本来就是要回家去。

总而言之，对于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和孩子，他很关心，他断定他们一定是好人。他热心地要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他单拣那些画着这女人和这孩子的画儿仔细看。有时他们又在和别人打架了，他就由着自己的意思解释起来，并且和前面的故事连串起来。不多一会儿，二十本“小书”已经翻完。

“喂，拿回去，二十本！还有么，讲女人和孩子的？”

他朝那书摊子的人说，同时扪着自己的肚子；这肚子现在轻轻地在叫了。

书摊子的人一面招呼着另一个“小读者”，一面随手取了一套封面上画着个女人的“小书”给了我们的主角。

然而这个“女人”不是先前那个“女人”了，从她的装束上就看得出来。她不拿刀，也不使枪，可是她在书里好像“势头”大得很，到处摆架子。

我们的主角匆匆翻了一遍，老大不高兴；蓦地他又想起这一套新的“小书”还没付租钱，便赶快叠齐了还给那书摊子的人，很大方的说一声“不好看”，就打算走了。

“钱呢？”书摊子的人说，查点着那一套书的数目。“也算你两个铜子罢！”

“什么，看看货色对不对，也要钱么？”

“你没有先说是看样子，你没有罢？看样子，只好看一本，你刚才是看了一套呢！不要多赖，两个铜子！”

“谁赖你的！谁……”我们的主角有点窘了，却越想越舍不得两个铜子。“那么，挂在账上，明天——”

“知道你是哪里来的杂种；不挂账。”

“连我也不认识么？我是大鼻子。你去问那边管公坑的老太婆，她也晓得！”

一边说，一边就跑，我们的主角在这种事情上往往有他的特别方法的。

他保全了两个铜子，然而他也承认了自己是“大鼻子”了。他觉得就叫做“大鼻子”也不坏，因为在他和他的伙伴中间，“鼻子”，也算身体上名贵的部分，他们要表示自己是一条“好汉”的时候总指自己的“鼻子”，可不是？

五

我们的主角，——不，既然他自己也愿意，我们就称他为“大鼻子”罢，也还有些更出色的事业。

照例是无从查考出何年何月何日，总之是离开上面讲过的“奇遇”很久了，也许已经隔开一个年头，而且是一个忽而下雨忽而出太阳的闷热天。

是大家正要吃午饭的时候，马路上人很多。我们的“大鼻子”站在一个很妥当的地点，猫一样的窥伺着“幸福的”人们，想要趁便也沾点“幸福”。

他忽然轻轻一跳，就跟在一对漂亮的青年男女的背后，用了低弱的声音求告道：“好小姐，好少爷，给一个铜子。”凭经验，他知道只要有耐心跟得时候多了，往往可以有所得的。他又知道，在这种场合，如果那女的撅起嘴唇似嗔非嗔的说一句“讨厌，小瘪三”，那男的就会摸出一个铜子或者竟是两个，来买得耳根的清净，——也就是买得那女人的高兴。

可是这一次跟走了好远一段路，却还不见效果。这一男一女手臂挽着手臂，一路走着，自顾咬耳朵说话。

他们又转弯了。那马路的转角上有一个巡捕。大鼻子只好站住了，让那一对儿去了一大段，这才他自己不慌不忙在巡捕面前踱过。

过了这一道关口，他赶快寻觅他的目的物，不幸得很，相离已经太远，他未必追得上。然而也还不至于失望，因为这一对儿远远站在那里不动了。

大鼻子立刻用了跑步。他也看清了另外有一个女人正在和那一对儿讲话。忽然两个女的争执起来，扭打起来了，那男的急得团团转，夹在中间，劝劝这个，又劝劝那个。大鼻子跑到了他们近旁时，已经有好几个闲人围住了他们乱出主意了。忽然有一个小小的纸袋（那是讲究的店铺子装着十来个铜子做找头的），落在地下了，只有大鼻子看到。他立刻“当仁不让”地拾了起来，很坚决地往口袋里一放，就从人层的大腿间钻出去，吹着口笛走到对面的马路上。

逢到这样的机会，大鼻子常常是勇敢的。他就差的还没学会怎样到人家口袋里去挖。

逢到这样的机会，他又是十分坚决的。如果从前他“揩油”了管公共毛厕的那个老婆子的五个铜子，——这一项“奇遇”的当时，他颇显得优柔寡断，那亦不是因为那时还“幼稚”，而是因为他不肯不顾信用：人家当他朋友似的托付他的，他倒不好意思全盘没收。

六

天气暖和时，大鼻子很可以到处为“家”。像他这样的人很有点古怪：白天，我们在马路上几乎时时会碰见他，但晚上他睡在什么地方，我们却难得看见。不过他到晚上一定还是在这“大上海”的地面，而不会飞上天去，那是可以断言的。

也许他会像老鼠一样有个“地下”的“家”罢？作者未曾调查过，相应作为悬案。

然而作者可以负责声明：大鼻子的许多无定的“家”之一，却是既不在天上又不在地下的。

想来读者也都知道，在“大上海”的北区，“华”“洋”“交界”之地带，曾经受过“一二八”炮火之洗礼的一片瓦砾场，这几年来依然满眼杂草，不失纪念。这可敬的“大上海”的衄疤上，有几堵危墙依然高耸着，好像永远不会塌。墙近边有从前“繁华”时代的一口水泥垃圾箱，现在被断砖碎瓦和泥土遮盖了，远看去只像一个土堆。不知怎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我们的大鼻子发见了这奇特的“地室”，而且立刻很中意，而且大概也颇费了点劳力罢，居然把它清理好，作为他的“冬宫”了。

这，大概不是无稽之谈，因为有人确实看见他从这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的“家”很大方的爬了出来。

这一天不是热天，照日历上算，恰是一年的第一个月将到尽头，然而这一天又不怎样冷。

这一天没有太阳。对了，没有太阳。老天从清晨起，就摆出一副哭丧脸。

这一天，在“大上海”的什么角落里，一定有些体面人温良地坐着，起立，“静默三分钟”。于是上衙门的上衙门，到“写字间”的到“写字间”，……

然而这一天，在“大上海”纵贯南北的一条脉管（马路）上，却奔流着一股各色人等的怒潮，用震动大地的呐喊，回答四年前的炮声。

我们的大鼻子那时正从他的“家”出来往南走，打算找到一顿早饭。

他迎头赶上了这雄壮的人流，以为这是什么“大出丧”呢。“妈的！小五子不够朋友！有人家大出丧，也不来招呼我一声么！”大鼻子这样想着，觉得错过了一个得“外快”的机会。他站在路边，想看看那“不够朋友”的小五子是不是在内掮什么“挽联”或是花圈之类。

没有“开路神”，也不见什么“顶马”（注：“开路神”、“顶马”，旧时用于“大出丧”仪仗前列的纸人、纸马。）。走在前头的，是长衫先生，洋装先生，旗袍大衣的小姐，旗袍不穿大衣的小姐，长衣的像学生，短衣的像工人，像学徒，——这样一群人，手里大都有小旗。

这样的队伍浩浩荡荡前来，看不见它的尾巴。不，它的尾巴在时时加长起来，它沿路吸收了无数人进去，长衣的和短衣的，男的和女的，老的和小的。

有些人（也有骑脚踏车的），在队伍旁边，手里拿着许多纸分给路边的看客，也和看客们说些话语。忽然，震天动地一声喊——

“中华民族解放万万岁！”

这是千万条喉咙里喊出来的！这是千万条喉咙合成一条大喉咙喊出来的！大鼻子不懂这喊的是一句什么话，但他却懂得这队伍确不是什么“大出丧”了。他感到有点失望，但也觉得有趣。这当儿，有个人把一张纸放在他手里，并且说：

“小朋友！一同去！加入爱国示威运动！”

大鼻子不懂得要他去干么，——这里没有“挽联”可掮，也没有“花圈”可背，然而大鼻子在人多热闹的场所总是很勇敢很坚决的，他就跟着走。

队伍仍在向前进。大鼻子的前面有三个青年，男的和女的；他们一路说些大鼻子听不懂的话，中间似乎还有几个洋字。大鼻子向来讨厌说洋话的，因为全说洋话的高鼻子固然打过他，只夹着几个洋字的低鼻子也打过他，而且比高鼻子打得重些。这时有一片冷风像钻子一般刺来，大鼻子就觉得他那其实不怎么大的鼻子里酸酸的有些东西要出来了。他随手一把捞起，就偷偷地撩在一个说洋话的青年身上。谁也没有看见。大鼻子感到了胜利。

似乎鼻涕也有灵性的。它看见初出茅庐的老哥建了功，就争着要露脸了。大鼻子把手掌掩在鼻孔上，打算多储蓄一些，这当儿，队伍的头阵似乎碰着了阻碍，骚乱的声浪从前面传下来，人们都站住了，但并不安静，大鼻子的左右前后尽是愤怒的呼声。大鼻子什么都不理，只伸开了手掌又这么一撩，不歪不斜，许多鼻涕都爬在一个女郎的蓬松的头发上了，那女郎大概也觉得头上多一点东西，但只把头一缩，便又胀破了喉咙似的朝前面喊道：

“冲上去！打汉奸！打卖国贼！”

大鼻子知道这是要打架了，但是他着眼得意地望着那些鼻涕像冰丝似的从女郎的头发上挂下来，巍颤颤地发抖，他觉得很有趣。

队伍又在蠕动了。从前面传来的雄壮的喊声像晴天霹雳似的落到后面人们的头上——

“打倒一切汉奸！”

“一二八精神万岁！”

“打倒×——”

断了！前面又发生了扰动。但是后面却拾起这断了的一句，加倍雄壮地喊道：

“打倒××帝国主义！”

大鼻子跟着学了一句。可是同时，他忽然发见他身边有一个学生，披一件大衣，没有扣好，大衣襟飘飘地，大衣袋口子露出一个钱袋的提手。根据新学会的本领，大鼻子认定这学生的手袋分明在向他招手。他嘴里哼着“打倒——他妈的！”身子便往那学生这边靠近去。

但是正当大鼻子认为时机已到的一刹那，几个凶神似的巡捕从旁边冲来，不问情由便夺队伍里人们的小旗，又喝道：

“不准喊口号！不准！”

大鼻子心虚，赶快从一个高个儿的腿缝间钻到前面去。可是也明明看见那个穿大衣的学生和那头发上顶着鼻涕的女郎同巡捕扭打起来了，——他们不肯放弃他们的旗子！

许多人帮着那学生和那女子。骑脚踏车的人叮令令急驰向前面去。前面的人也回身来援救。这里立刻是一个争斗的旋涡。

喊“打”的声音从人圈中起来，大鼻子也跟着喊。对于眼前的事，大鼻子是懂得明明白白的。他脑筋里立刻排出一个公式来：“他自己常常被巡捕打，现在那学生和那女郎也被打；他自己是好人，所以那二个也是好人，好人要帮好人！”

谁的一面旗子落在地下了，大鼻子立刻拾在手中，拼命舞动。

这时，纷乱也已过去，队伍仍向前进。那学生和那女郎到底放弃了一面旗子，他们和大鼻子又走在一起。大鼻子把自己的旗子送给那学生道：

“不怕！还有一面呢！算是你的！”

学生很和善地笑了。他朝旁边一个也是学生模样的人说了一句话，而是大鼻子听不懂的。大鼻子觉得不大高兴，可是他忽然想起了似的问道：

“你们到哪里去？”

“到庙行去！”

“去干么？这旗子可是干么的？

“哦！小朋友！”那头发上有大鼻子的鼻涕的女郎接口说。“你记得么，四年前，上海打仗，大炮，飞机，××飞机，炸弹，烧了许多许多房子。”

“我记得的！”大鼻子回答，一只眼偷偷地望着那女郎的头发上的鼻涕。

“记得就好了！要不要报仇？”

这是大鼻子懂得的。他做一个鬼脸表示他“要”，然而他的眼光又碰着了那女郎头发上的鼻涕，他觉得怪不好意思，赶快转过脸去。

“中华民族解放万万岁！”

这喊声又震天动地来了。大鼻子赶快不大正确地跟着学一句，又偷眼看一下那女郎头发上的鼻涕，心里盼望立刻有一阵大风把这一抹鼻涕吹得干干净净。

“打倒××帝国主义！”

“一二八精神万岁！”

怒潮似的，从大鼻子前后左右掀起了这么两句。头上四个字是大鼻子有点懂的，他胀大了嗓子似的就喊这四个字。他身边那个穿大衣的学生一面喊一边舞动着两臂。那钱袋从衣袋里跳了出来。只有大鼻子是看见的。他敏捷地拾了起来，在手里掂了一掂，这时——

“打倒一切汉奸！”

“到庙行去！”

大鼻子的熟练的手指轻轻一转，将那钱袋送回了原处。他忽然觉得精神百倍，也舞动着臂膊喊道：

“打倒——他妈的！到庙行去！”

他并不知道庙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东西，然而他相信那学生和那女郎不会骗他，而且他应该去。他恍惚认定到那边去一定有好处！

“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这时队伍正走过了大鼻子那个“家”所在的瓦砾场了。队伍像通了电似的，像一个人似的，又一句：

“中华民族解放万万岁！”

春　蚕

1

老通宝坐在“塘路”边的一块石头上，长旱烟管斜摆在他身边。“清明”节后的太阳已经很有力量，老通宝背脊上热烘烘地，像背着一盆火。“塘路”上拉纤的快班船上的绍兴人只穿了一件蓝布单衫，敞开了大襟，弯着身子拉，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粒落到地下。

看着人家那样辛苦的劳动，老通宝觉得身上更加热了，热得有点儿发痒。他还穿着那件过冬的破棉袄，他的夹袄还在当铺里，却不防才得“清明”边，天就这么热。

“真是天也变了！”

老通宝心里说，就吐一口浓厚的唾沫。在他面前那条“官河”内，水是绿油油的，来往的船也不多，镜子一样的水面这里那里起了几道皱纹或是小小的涡漩，那时候，倒影在水里的泥岸和岸边成排的桑树，都晃乱成灰暗的一片。可是不会很长久的。渐渐儿那些树影又在水面上显现，一弯一曲地蠕动，像是醉汉，再过一会儿，终于站定了，依然是很清晰的倒影。那拳头模样的桠枝顶都已经簇生着小手指儿那么大的嫩绿叶。这密密层层的桑树，沿着那“官河”一直望去，好像没有尽头。田里现在还只有干裂的泥块，这一带，现在是桑树的势力！在老通宝背后，也是大片的桑林，矮矮的，静穆的，在热烘烘的太阳光下，似乎那“桑拳”上的嫩绿叶过一秒钟就会大一些。

离老通宝坐处不远，一所灰白色的楼房蹲在“塘路”边，那是茧厂。十多天前驻扎过军队，现在那边田里留着几条短短的战壕。那时都说东洋兵要打进来，镇上有钱人都逃光了，现在兵队又开走了，那座茧厂依旧空关在那里，等候春茧上市的时候再热闹一番。老通宝也听得镇上小陈老爷的儿子——陈大少爷说过，今年上海不太平，丝厂都关门，恐怕这里的茧厂也不能开；但老通宝是不肯相信的。他活了六十岁，反乱年头也经过好几个，从没有见过绿油油的桑叶白养在树上等到成了“枯叶”去喂羊吃，除非是“蚕花”不熟，但那是老天爷的“权柄”，谁又能够未卜先知？

“才得清明边，天就这么热！”

老通宝看着那些桑拳上怒茁的小绿叶儿，心里又这么想，同时有几分惊异，有几分快活。他记得自己还是二十多岁少壮的时候，有一年也是“清明”边就得穿夹，后来就是“蚕花二十四分”，自己也就在这一年成了家。那时，他家正在“发”；他的父亲像一头老牛似的，什么都懂得，什么都做得；便是他那创家立业的祖父，虽说在长毛窝里吃过苦头，却也愈老愈硬朗。那时候，老陈老爷去世不久，小陈老爷还没抽上鸦片烟。“陈老爷家”也不是现在那么不像样的。老通宝相信自己一家和“陈老爷家”虽则一边是高门大户，而一边不过是种田人，然而两家的命运好像是一条线牵着。不但“长毛造反”那时候，老通宝的祖父和陈老爷同被长毛掳去，同在长毛窝里混上了六七年，不但他们俩同时从长毛营盘里逃了出来，而且偷得了长毛的许多金元宝——人家到现在还是这么说；并且老陈老爷做丝生意“发”起来的时候，老通宝家养蚕也是年年都好，十年中间挣得二十亩的稻田和十多亩的桑地，还有三开间两进的一座平屋。那时候，老通宝家在东村庄上被人人所妒羡，也正像“陈老爷家”在镇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可是以后，两家都不行了；老通宝现在已经没有自己的田地，反欠出三百多块钱的债，“陈老爷家”也早已完结。人家都说“长毛鬼”在阴间告了一状，阎罗王追还“陈老爷家”的金元宝横财，所以败得这么快。这个，老通宝也有几分相信：不是鬼使神差，好端端的小陈老爷怎么会抽上了鸦片烟？

可是老通宝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陈老爷家”的“败”会牵动到他家。他确实知道自己家并没得过长毛的横财。虽则听死了的老头子说，好像那老祖父逃出长毛营盘的时候，不巧撞着了一个巡路的小长毛，当时没法，只好杀了他，——这是一个“结”！然而从老通宝懂事以来。他们家替这小长毛鬼拜忏念佛烧纸锭，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这个小冤魂，理应早投凡胎。老通宝虽然不很记得祖父是怎样“做人”，但父亲的勤俭忠厚，他是亲眼看见的；他自己也是规矩人，他的儿子阿四，儿媳四大娘，都是勤俭的。就是小儿子阿多年纪青，有几分“不知苦辣”，可是毛头小伙子，大都这么着，算不得“败家相”！

老通宝抬起他那焦黄的皱脸，苦恼地望着他面前的那条河，河里的船，以及两岸的桑地。一切都和他二十多岁时差不了多少，然而“世界”到底变了。他自己家也要常常把杂粮当饭吃一天，而且又欠出了三百多块钱的债。

呜！呜，呜，呜——

汽笛叫声突然从那边远远的河身的弯曲地方传了来。就在那边，蹲着又一个茧厂，远望去隐约可见那整齐的石“帮岸”。一条柴油引擎的小轮船很威严地从那茧厂后驶出来，拖着三条大船，迎面向老通宝来了。满河平静的水立刻激起泼剌剌的波浪，一齐向两旁的泥岸卷过来。一条乡下“赤膊船”赶快拢岸，船上人揪住了泥岸上的树根，船和人都好像在那里打秋千。轧轧轧的轮机声和洋油臭，飞散在这和平的绿的田野。老通宝满脸恨意，看着这小轮船来，看着它过去，直到又转一个弯，呜呜呜地又叫了几声，就看不见。老通宝向来仇恨小轮船这一类洋鬼子的东西！他从没见过洋鬼子，可是他从他的父亲嘴里知道老陈老爷见过洋鬼子：红眉毛，绿眼睛，走路时两条腿是直的。并且老陈老爷也是很恨洋鬼子，常常说“铜钿都被洋鬼子骗去了”。老通宝看见老陈老爷的时候，不过八九岁，——现在他所记得的关于老陈老爷的一切都是听来的，可是他想起了“铜钿都被洋鬼子骗去了”这句话。就仿佛看见了老陈老爷捋着胡子摇头的神气。

洋鬼子怎样就骗了钱去，老通宝不很明白。但他很相信老陈老爷的话一定不错。并且他自己也明明看到自从镇上有了洋纱，洋布，洋油，——这一类洋货，而且河里更有了小火轮船以后，他自己田里生出来的东西就一天一天不值钱，而镇上的东西却一天一天贵起来。他父亲留下来的一分家产就这么变小，变做没有，而且现在负了债。老通宝恨洋鬼子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这坚定的主张，在村坊上很有名。五年前，有人告诉他：朝代又改了，新朝代是要“打倒”洋鬼子的。老通宝不相信。为的他上镇去看见那新到的喊着“打倒洋鬼子”的年青人们都穿了洋鬼子衣服。他想来这伙年青人一定私通洋鬼子，却故意来骗乡下人。后来果然就不喊“打倒洋鬼子”了，而且镇上的东西更加一天一天贵起来，派到乡下人身上的捐税也更加多起来。老通宝深信这都是串通了洋鬼子干的。

然而更使老通宝去年几乎气成病的，是茧子也是洋种的卖得好价钱；洋种的茧子，一担要贵上十多块钱。素来和儿媳总还和睦的老通宝，在这件事上可就吵了架。儿媳四大娘去年就要养洋种的蚕。小儿子跟他嫂嫂是一路，那阿四虽然嘴里不多说，心里也是要洋种的。老通宝拗不过他们，末了只好让步。现在他家里有的五张蚕种，就是土种四张，洋种一张。

“世界真是越变越坏！过几年他们连桑叶都要洋种了！我活得厌了！”

老通宝看着那些桑树，心里说，拿起身边的长旱烟管恨恨地敲着脚边的泥块。太阳现在正当他头顶，他的影子落在泥地上，短短地像一段乌焦木头，还穿着破棉袄的他，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了。他解开了大襟上的钮扣，又抓着衣角扇了几下，站起来回家去。

那一片桑树背后就是稻田。现在大部分是匀整的半翻着的燥裂的泥块。偶尔也有种了杂粮的，那黄金一般的菜花散出强烈的香味。那边远远地一簇房屋，就是老通宝他们住了三代的村坊，现在那些屋上都袅起了白的炊烟。

老通宝从桑林里走出来。到田塍上，转身又望那一片爆着嫩绿的桑树。忽然那边田里跳跃着来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远远地就喊道：

“阿爹！妈等你吃中饭呢！”

“哦——”

老通宝知道是孙子小宝，随口应着，还是望着那一片桑林。才只得“清明”边，桑叶尖儿就抽得那么小指头儿似的，他一生就只见过两次。今年的蚕花，光景是好年成。三张蚕种，该可以采多少茧子呢？只要不像去年，他家的债也许可以拔还一些罢。

小宝已经跑到他阿爹的身边了，也仰着脸看那绿绒似的桑拳头；忽然他跳起来拍着手唱道：

“清明削口，看蚕娘娘拍手！”

老通宝的皱脸上露出笑容来了。他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他把手放在小宝的“和尚头”上摩着，他的被穷苦弄麻木了的老心里勃然又生出新的希望来了。

2

天气继续暖和，太阳光催开了那些桑拳头上的小手指儿模样的嫩叶，现在都有小小的手掌那么大了。老通宝他们那村庄四周围的桑林似乎发长得更好，远望去像一片绿锦平铺在密密层层灰白色矮矮的篱笆上。“希望”在老通宝和一般农民们的心里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强大。蚕事的动员令也在各方面发动了。藏在柴房里一年之久的养蚕用具都拿出来洗刷修补。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溪旁边，蠕动着村里的女人和孩子，工作着，嚷着，笑着。

这些女人和孩子们都不是十分健康的脸色，——从今年开春起，他们都只吃个半饱；他们身上穿的，也只是些破旧的衣服。实在他们的情形比叫化子好不了多少。然而他们的精神都很不差。他们有很大的忍耐力，又有很大的幻想。虽然他们都负了天天在增大的债，可是他们那简单的头脑老是这么想：只要蚕花熟，就好了！他们想象到一个月以后那些绿油油的桑叶就会变成雪白的茧子，于是又变成叮叮当当响的洋钱，他们虽然肚子里饿得咕咕地叫，却也忍不住要笑。

这些女人中间也就有老通宝的媳妇四大娘和那个十二岁的小宝，这娘儿两个已经洗好了那些“团扁”和“蚕箪”（注：老通宝乡里称那圆桌面那样大、极像一个盘的竹器为“团扁”，又一种略小而底部编成六角形网状的，称为“箪”，方音读如“踏”。蚕初收蚁时，在“箪”中养育，呼为“蚕箪”，那是糊了纸的，这种纸通称“糊箪纸”。），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撩起布衫角揩脸上的汗水。

“四阿嫂！你们今年也看(养)洋种么？”

小溪对岸的一群女人中间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隔溪喊过来了。四大娘认得是隔溪的对门邻舍陆福庆的妹子六宝。四大娘立刻把她的浓眉毛一挺，好像正想找人吵架似的嚷了起来：

“不要来问我！阿爹做主呢！——小宝的阿爹死不肯，只看了一张洋种！老糊涂的听得带一个洋字就好像见了七世冤家！洋钱，也是洋，他倒又要了！”

小溪旁那些女人们听得笑起来了。这时候有一个壮健的小伙子正从对岸的陆家稻场上走过，跑到溪边。跨上了那横在溪面用四根木头并排做成的雏形的“桥”。四大娘一眼看见，就丢开了“洋种”问题，高声喊道：

“多多弟！来帮我搬东西罢！这些扁，浸湿了，就像死狗一样重！”

小伙子阿多也不开口，走过来拿起五六只“团扁”，湿漉漉地顶在头上，却空着一双手，划桨似的荡着，就走了。这个阿多高兴起来时，什么事都肯做，碰到同村的女人们叫他帮忙拿什么重家伙，或是下溪去捞什么，他都肯；可是今天他大概有点不高兴，所以只顶了五六只“团扁”去，却空着一双手。那些女人们看着他戴了那特别大箬帽似的一叠“扁”，袅着腰，学镇上女人的样子走着，又都笑起来了。老通宝家紧邻的李根生的老婆荷花一边笑，一边叫道：

“喂，多多头！回来！也替我带一点儿去！”

“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给你拿。”

阿多也笑着回答，仍然走，转眼间就到了他家的廊下，就把头上的“团扁”放在廊檐口。

“那么，叫你一声干儿子！”

荷花说着就大声的笑起来，她那出众地白净然而扁得作怪的脸上看去就好像只有一张大嘴和眯紧了好像两条线一般的细眼睛。她原是镇上人家的婢女，嫁给那不声不响整天苦着脸的半老头子李根生还不满半年，可是她的爱和男子们胡调已经在村中很有名。

“不要脸的！”

忽然对岸那群女人中间有人轻声骂了一句。荷花的那对细眼睛立刻睁大了，怒声嚷道：

“骂哪一个？有本事，当面骂，不要躲！”

“你管得我？棺材横头踢一脚，死人肚里自得知；我就骂那不要脸的骚货！”

隔溪立刻回骂过来了，这就是那六宝，又一位村里有名淘气的大姑娘。

于是对骂之下，两边又泼水。爱闹的女人也夹在中间帮这边帮那边。小孩子们笑着狂呼。四大娘是老成的。提起她的“蚕箪”，喊着小宝，自回家去。阿多站在廊下看着笑。他知道为什么六宝要跟荷花吵架；他看着那“辣货”六宝挨骂，倒觉得很高兴。

老通宝掮着一架“蚕台”（注：蚕台是三棱式可以折起来的木架子，像三张梯连在一处的家伙；中分七八路，每格可放一团扁。）从屋子里出来。这三棱形家伙的木梗子有几条给白蚂蚁蛀过了，怕的不牢，须得修补一下。看见阿多站在那里笑嘻嘻地望着外边的女人们吵架，老通宝的脸色就板起来了。他这“多多头”的小儿子不老成，他知道。尤其使他不高兴的，是多多也和紧邻的荷花说说笑笑。“那母狗是白虎星，惹上了她就得败家”，——老通宝时常这样警戒他的小儿子。

“阿多！空手看野景么？阿四在后边扎‘缀头’（注：“缀头”也是方音，是稻草扎的。蚕在上面做茧子。）你去帮他！”

老通宝像一匹疯狗似的咆哮着，火红的眼睛一直盯住了阿多的身体，直到阿多走进屋里去，看不见了，老通宝方才提过那“蚕台”来反复审察，慢慢地动手修补。木匠生活，老通宝早年是会的；但近来他老了，手指头没有劲，他修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喘气，又望望屋里挂在竹竿上的三张蚕种。

四大娘就在廊檐口糊“蚕箪”。去年他们为的想省几百文钱，是买了旧报纸来糊的。老通宝直到现在还说是因为用了报纸——不惜字纸，所以去年他们的蚕花不好。今年是特地全家少吃一餐饭，省下钱来买了“糊箪纸”来了。四大娘把那鹅黄色坚韧的纸儿糊得很平贴，然后又照品字式糊上三张小小的花纸——那是跟“糊箪纸”一块儿买来的，一张印的花色是“聚宝盆”，另两张都是手执尖角旗的人儿骑在马上，据说是“蚕花太子”。

“四大娘！你爸爸做中人借来三十块钱，就只买了二十担叶，后天米又吃完了，怎么办？”

老通宝气喘喘地从他的工作里抬起头来，望着四大娘。那三十块钱是二分半的月息。总算有四大娘的父亲张财发做中人，那债主也就是张财发的东家“做好事”，这才只要了二分半的月息。条件是蚕事完后本利归清。

四大娘把糊好了的“蚕箪”放在太阳底下晒，好像生气似的说：

“都买了叶！又像去年那样多下来——”

“什么话！你倒先来发利市了！年年像去年么？自家只有十来担叶；五张布子(蚕种)，十来担叶够么？”

“噢，噢；你总是不错的！我只晓得有米烧饭，没米饿肚子！”

四大娘气哄哄地回答；为了那“洋种”问题，她到现在常要和老通宝抬杠。

老通宝气得脸都紫了。两个人就此再没有一句话。

但是“收蚕！’的时期一天一天逼进了。这二三十人家的小村落突然呈现了一种大紧张，大决斗，大奋斗，同时又是大希望。人们似乎连肚子饿都忘记了。老通宝他们家东借一点，西赊一点，居然也一天一天过着来。也不仅老通宝他们，村里哪一家有两三斗米放在家里呀！去年秋收固然还好，可是地主、债主、正税、杂捐，一层一层地剥削来，早就完了。现在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春蚕，一切临时借贷都是指明在这“春蚕收成”中偿还。

他们都怀着十分希望又十分恐惧的心情来准备这春蚕的大搏战！

“谷雨”节一天近一天了。村里二三十人家的“布子”都隐隐现出绿色来。女人们在稻场上碰见时，都匆忙地带着焦灼而快乐的口气互相告诉道：

“六宝家快要‘窝种’（注：“窝种”也是老通宝乡里的习惯；蚕种转成绿色后就得拿来贴肉揾着，约三四天后，蚕蚁孵出，就可以“收蚕”。这工作是女人做的。“窝”是方音，意即“揾”也。）了呀！”

“荷花说她家明天就要‘窝’了。有这么快！”

“黄道士去测一字，今年的青叶要贵到四洋！”

四大娘看自家的五张“布子”。不对！那黑芝麻似的一片细点子还是黑沉沉，不见绿影。她的丈夫阿四拿到亮处去细看，也找不出几点“绿”来。四大娘很着急。

“你就先‘窝’起来罢！这余杭种，作兴是慢一点的。”

阿四看着他老婆，勉强自家宽慰。四大娘堵起了嘴巴不回答。

老通宝哭丧着干皱的老脸，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不妙。

幸而再过了一天，四大娘再细心看那“布子”时，哈，有几处转成绿色了！而且绿得很有光彩。四大娘立刻告诉了丈夫，告诉了老通宝，多多头，也告诉了她的儿子小宝。她就把那些布子贴肉揾在胸前，抱着吃奶的婴孩似的静静儿坐着，动也不敢多动了。夜间，她抱着那五张布子到被窝里，把阿四赶去和多多头做一床。那布子上密密麻麻的蚕子儿贴着肉，怪痒痒的；四大娘很快活，又有点儿害怕，她第一次怀孕时胎儿在肚子里动，她也是那样半惊半喜的！

全家都是惴惴不安地又很兴奋地等候“收蚕”。只有多多头例外，他说：今年蚕花一定好，可是想发财却是命里不曾来。老通宝骂他多嘴，他还是要说。

蚕房早已收拾好了。“窝种”的第二天。老通宝拿一个大蒜头涂上一些泥，放在蚕房的墙脚边；这也是年年的惯例，但今番老通宝更加虔诚，手也抖了。去年他们“卜”（注：用大蒜头来“卜”蚕花好否，是老通宝乡里的迷信。收蚕前两三天，以大蒜涂泥置蚕房中，至收蚕那天拿来看，蒜叶多主蚕熟，少则不熟。）得非常灵验，可是去年那“灵验”。现在老通宝想也不敢想。

现在这村里家家都在“窝种”了。稻场上和小溪边顿时少了那些女人们的踪迹。一个“戒严令”也在无形中颁布了；乡农们即使平日是最好的，也不往来；人客来冲了蚕神不是玩的！他们至多在稻场上低声交谈一二句就走开。这是个“神圣”的季节。

老通宝家的五张布子上也有些“乌娘”（注：老通宝乡间称初生的蚕蚁为“乌娘”；这也是方音。）蠕蠕地动了。于是全家的空气，突然紧张。那正是“谷雨”前一日。四大娘料来可以挨过了“谷雨”节那一天（注：老通宝乡里的习惯，“收蚕”——即收蚁，须得避过谷雨那一天，或上或下都可以，但不能正在谷雨那一天。什么理由，可不知道。）布子不须再“窝”了，很小心地放在“蚕房”里。老通宝偷眼看一下那个躺在墙脚边的大蒜头，他心里就一跳。那大蒜头上还只有一两茎绿芽！老通宝不敢再看，心里祷祝后天正午会有更多更多的绿芽。

终于“收蚕”的日子到了。四大娘心神不定地淘米烧饭，时时看饭锅上的热气有没有直冲上来。老通宝拿出预先买了来的香烛点起来。恭恭敬敬放在灶君神位前。阿四和阿多去到田里采野花。小小宝帮着把灯芯草剪成细末子，又把采来的野花揉碎。一切都准备齐全了时，太阳也近午刻了，饭锅上水蒸气嘟嘟地直冲，四大娘立刻跳了起来，把“蚕花”（注：一种纸花，预先买下来的。这些迷信的仪式，各处小有不同。）和一对鹅毛插在发髻上，就到“蚕房”里。老通宝拿着秤杆，阿四拿了那揉碎的野花片儿和灯芯草碎末。四大娘揭开“布分”，就从阿四手里拿过那野花碎片和灯芯草末子撒在“布子”上，又接过老通宝手里的秤杆来，将“布子”挽在秤杆上，于是拔下发髻上的鹅毛在布子上轻轻儿拂；野花片，灯芯草末子，连同“乌娘”，都拂在那“蚕箪”里了。一张，两张，……都拂过了；最后一张是洋种，那就收在另一个“蚕箪”里。末了，四大娘又拔下发髻上那朵“蚕花”，跟鹅毛一块插在“蚕箪”的边儿上。

这是一个隆重的仪式！千百年相传的仪式！那好比是誓师典礼，以后就要开始了一个月光景的和恶劣的天气和厄运以及和不知什么的连日连夜无休息的大决战！

“乌娘”在“蚕箪”里蠕动，样子非常强健；那黑色也是很正路的。四大娘和老通宝他们都放心地松一口气了。但当老通宝悄悄地把那个“命运”的大蒜头拿起来看时，他的脸色立刻变了！大蒜头上还只得三四茎嫩芽！天哪！难道又同去年一样？

3

然而那“命运”的大蒜头这次竟不灵验。老通宝家的蚕非常好！虽然头眠二眠的时候连天阴雨，气候是比“清明”边似乎还要冷一点，可是那些“宝宝”都很强健。

村里别人家的“宝宝”也都不差。紧张的快乐弥漫了全村庄，似那小溪里琮琮的流水也像是朗朗的笑声了。只有荷花家是例外。她们家看了一张“布子”，可是“出火”（注：“出火”也是方音，是指“二眠”以后的三眠”；因为“眠”时特别短，所以叫“出火”。）只称得二十斤；“大眠”快边人们还看见那不声不响晦气色的丈夫根生倾弃了三“蚕箪”在那小溪里。

这一件事，使得全村的妇人对于荷花家持别“戒严”。她们特地避路，不从荷花的门前走，远远的看见了荷花或是她那不声不响丈夫的影儿就赶快躲开；这些幸运的人儿惟恐看了荷花他们一眼或是交谈半句话就传染了晦气来！

老通宝严禁他的小儿子多多头跟荷花说话。——“你再跟那东西多嘴，我就告你忤逆！”老通宝站在廊檐外高声大气喊，故意要叫荷花他们听得。

小小宝也受到严厉的嘱咐，不许跑到荷花家的门前，不许和他们说话。

阿多像一个聋子似的不理睬老头子那早早夜夜的唠叨，他心里却在暗笑。全家就只有他不大相信那些鬼禁忌。可是他也没有跟荷花说话，他忙都忙不过来。

“大眠”捉了毛三百斤，老通宝全家连十二岁的小宝也在内，都是两日两夜没有合眼，蚕是少见的好，活了六十岁的老通宝记得只有两次是同样的，一次就是他成家的那年，又一次是阿四出世那一年。“大眠”以后的“宝宝”第一天就吃了七担叶，个个是生青滚壮，然而老通宝全家都瘦了一圈，失眠的眼睛上布满了红丝。

谁也料得到这些“宝宝”上山前还得吃多少叶。老通宝和儿子阿四商量了：

“陈大少爷借不出，还是再求财发的东家罢？”

“地头上还有十担叶，够一天。”

阿四回答，他委实是支撑不住了，他的一双眼皮像有几百斤重，只想合下来。老通宝却不耐烦了，怒声喝道：

“说什么梦话！刚吃了两天老蚕呢。明天不算，还得吃三天，还要三十担叶，三十担！”

这时外边稻场上忽然人声喧闹，阿多押了新发来的五担叶来了。于是老通宝和阿四的谈话打断，都出去“捋叶”。四大娘也慌忙从蚕房里钻出来。隔溪陆家养的蚕不多，那大姑娘六宝抽得出工夫，也来帮忙了。那时星光满天，微微有点风，村前村后都断断续续传来了吆喝和欢笑，中间有一个粗暴的声音嚷道：

“叶行情飞涨了！今天下午镇上开到四洋一担！”

老通宝偏偏听得了，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四块钱一担，三十担可要一百二十块呢，他哪来这许多钱！但是想到茧子总可以采五百多斤，就算五十块钱一百斤，也有这么二百五，他又心里一宽。那边“捋叶”的人堆里忽然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听说东路不大好，看来叶价钱涨不到多少的！”

老通宝认得这声音是陆家的六宝。这使他心里又一宽。

那六宝是和阿多同站在一个筐子边“捋叶”。在半明半暗的星光下，她和阿多靠得很近。忽然她觉得在那“杠条”（注：“杠条”也是方言。指那些带叶的桑树枝条。通常采叶是连枝条剪下来的。）的隐蔽下，有一只手在她大腿上拧了一把。好像知道是谁拧的，她忍住了不笑，也不声张。蓦地那手又在她胸前摸了一把，六宝直跳起来，出惊地喊了一声：

“嗳哟！”

“什么事？”

同在那筐子边捋叶的四大娘问了，抬起头来。六宝觉得自己脸上热烘烘了，她偷偷地瞪了阿多一眼，就赶快低下头，很快地捋叶，一面回答：

“没有什么。想来是毛毛虫刺了我一下。”

阿多咬住了嘴唇暗笑。虽然在这半个月来也是半饱而且少睡，也瘦了许多了，他的精神可还是很饱满。老通宝那种忧愁，他是永远没有的。他永不相信靠一次蚕花好或是田里熟，他们就可以还清了债再有自己的田；他知道单靠勤俭工作，即使做到背脊骨折断也是不能翻身的。但是他仍旧很高兴地工作着，他觉得这也是一种快活，正像和六宝调情一样。

第二天早上，老通宝就到镇里去想法借钱来买叶。临走前，他和四大娘商量好，决定把他家那块出产十五担叶的桑地去抵押。这是他家最后的产业。

叶又买来了三十担。第一批的十担发来时，那些壮健的“宝宝”已经饿了半点钟了。“宝宝”们尖出了小嘴巴，向左向右乱晃，四大娘看得心酸。叶铺了上去，立刻蚕房里充满着萨萨萨的响声，人们说话也是不大听得清。不多一会儿，那些“团扁”里立刻又全见白了，于是又铺上厚厚的一层叶。人们单是“上叶”也就忙得透不过气来。但这是最后五分钟了。再得两天，“宝宝”可以上山，人们把剩余的精力榨出来拼死命干。

阿多虽然接连三日三夜没有睡，却还不见怎么倦。那一夜，就由他一个人在“蚕房”里守那上半夜，好让老通宝以及阿四夫妇都去歇一歇。那是个好月夜，稍稍有点冷。蚕房里爇了一个小小的火。阿多守到二更过，上了第二次的叶。就蹲在那个“火”旁边听那些“宝宝”萨萨萨地吃叶。渐渐儿他的眼皮合上了。恍惚听得有门响，阿多的眼皮一跳，睁开眼来看了看，就又合上了，他耳朵里还听得萨萨萨的声音和屑索屑索的怪声。猛然一个踉跄，他的头在自己膝头上磕了一下，他惊醒过来，恰就听得蚕房的芦帘拍叉一声响，似乎还看见有人影一闪。阿多立刻跳起来，到外面一看，门是开着，月光下稻场上有一个人正走向溪边去。阿多飞也似跳出去，还没看清那人是谁，已经把那人抓过来摔在地下。他断定了这是一个贼。

“多多头！打死我也不怨你，只求你不要说出来！”

是荷花的声音，阿多听真了时不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月光下他又看见那扁得作怪的白脸儿上一对细圆的眼睛定定地看住了他。可是恐怖的意思那眼睛里也没有。阿多哼了一声，就问道：

“你偷什么？”

“我偷你们的宝宝！”

“放到哪里去了？”

“我扔到溪里去了！”

阿多现在也变了脸色。他这才知道这女人的恶意是要冲克他家的“宝宝”。

“你真心毒呀！我们家和你们可没有冤仇！”

“没有么？有的，有的！我家自管蚕花不好，可并没害了谁，你们都是好的！你们怎么把我当作白老虎，远远地望见我就别转了脸？你们不把我当人看待！”

那妇人说着就爬了起来，脸上的神气比什么都可怕。阿多瞅着那妇人好半晌，这才说道：

“我不打你，走你的罢！”

阿多头也不回的跑回家去，仍在“蚕房”里守着。他完全没有睡意了。他看那些“宝宝”，都是好好的。他并没想到荷花可恨或可怜，然而他不能忘记荷花那一番话；他觉到人和人中间有什么地方是永远弄不对的，可是他不能够明白想出来是什么地方，或是为什么。再过一会儿，他就什么都忘记了。“宝宝”是强健的，像有魔法似的吃了又吃，永远不会饱。

以后直到东方快打白了时，没有发生事故。老通宝和四大娘来替换阿多了，他们拿那些渐渐身体发白而变短了的“宝宝”在亮处照着，看是“有没有通”。他们的心被快活胀大了。但是太阳出山时四大娘到溪边汲水，却看见六宝满脸严重地跑过来悄悄地问道：

“昨夜二更过，三更不到，我远远地看见那骚货从你们家跑出来，阿多跟在后面，他们站在这里说了半天话呢！四阿嫂！你们怎么不管事呀？”

四大娘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句话也没说，提了水桶就回家去，先对丈夫说了，再对老通宝说。这东西竟偷进人家“蚕房”来了，那还了得！老通宝气得直跺脚，马上叫了阿多来查问。但是阿多不承认，说六宝是做梦见鬼。老通宝又去找六宝询问，六宝是一口咬定了看见的。老通宝没有主意，回家去看那“宝宝”，仍然是很健康，瞧不出一些败相来。

但是老通宝他们满心的欢喜却被这件事打消了。他们相信六宝的话不会毫无根据。他们唯一的希望是那骚货或者只在廊檐口和阿多鬼混了一阵。

“可是那大蒜头上的苗却当真只有三四茎呀！”

老通宝自心里这么想，觉得前途只是阴暗。可不是，吃了许多叶去，一直落来都很好，然而上了山却干僵了的事，也是常有的。不过老通宝无论如何不敢想到这上头去，他以为即使是肚子里想，也是不吉利。

4

“宝宝”都上山了，老通宝他们还是捏着一把汗。他们钱都花光了，精力也绞尽了，可是有没有报酬呢，到此时还没有把握。虽则如此，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去干。“山棚”下爇了火，老通宝和阿四他们伛着腰慢慢地从这边蹲到那边，又从那边蹲到这边。他们听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细声音（注：蚕在山棚上受到热，就往“缀头”柴上爬，所以有屑索屑索的声音。这是蚕要做茧子时的第一步手续。爬不上去的，不是健康的蚕，多半不能作茧。），他们就忍不住想笑，过一会儿又不听得了，他们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这样地，心是焦灼着，却不敢向山棚上望。偶或他们仰着的脸上赫到了一滴蚕尿了（注：据说蚕在作茧以前必撒一泡尿，而这尿是黄色的。），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们心里却快活；他们巴不得多淋一些。

阿多早已偷偷地挑开“山棚”外围着的芦帘望过几次了。小小宝看见，就扭住了阿多，问“宝宝”有没有做茧子。阿多伸出舌头做一个鬼脸。不回答。

“上山”后三天，息火了。四大娘再也忍不住，也偷偷地挑开芦帘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噗噗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几乎连“缀头”都瞧不见；那是四大娘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的“好蚕花”呀！老通宝全家立刻充满了欢笑。现在他们一颗心定下来了！“宝宝”们有良心，四洋一担的叶不是白吃的：他们全家一个月的忍饿失眠总算不冤枉，天老爷有眼睛！

同样的欢笑声在村里到处都起来了。今年蚕花娘娘保佑这小小的村子。二三十人家都可以采到七八分，老通宝家更是比众不同，估量来总可以采一个十二三分。

小溪边和稻场上现在又充满了女人和孩子们。这些人都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眼眶陷进了，嗓子也发沙，然而都很快活兴奋。她们嘈嘈地谈论那一个月内的“奋斗”时，她们的眼前便时时现出一堆堆雪白的洋钱，她们那快乐的心里便时时闪过了这样的盘算：夹衣和夏衣都在当铺里，这可先得赎出来；过端阳节也许可以吃一条黄鱼。

那晚上荷花和阿多的把戏也是她们谈话的资料。六宝见了人就宣传荷花的“不要脸，送上门去！”男人们听了就粗暴地笑着，女人们念一声佛，骂一句，又说老通宝家总算运气，没有犯克，那是菩萨保佑，祖宗有灵！

接着是家家都“浪山头”了，各家的至亲好友都来“望山头”（注：“浪山头”在息火后一日举行。那时蚕已成茧，山棚四周的芦帘撤去。“浪”是“亮出来”的意思。“望山头”是来探望“山头”，有慰问祝颂的意思。“望山头”的礼物也有定规。）。老通宝的亲家张财发带了小儿子阿九特地从镇上来到村里。他们带来的礼物，是软糕、线粉、梅子、枇杷，也有咸鱼。小小宝快活得好像雪天的小狗。

“通宝，你是卖茧子呢，还是自家做丝？”

张老头子拉老通宝到小溪边一棵杨柳树下坐了，这么悄悄地问。这张老头子张财发是出名“会寻快活”的人，他从镇上城隍庙前露天的“说书场”听来了一肚子的疙瘩东西；尤其烂熟的，是《十八路反王，七十二处烟尘》，程咬金卖柴扒，贩私盐出身，瓦岗寨做反王的《隋唐演义》。他向来说话“没正经”，老通宝是知道的；所以现在听得问是卖茧子或者自家做丝，老通宝并没把这话看重，只随口回答道：

“自然卖茧子。”

张老头子却拍着大腿叹一口气。忽然他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的茧厂的风火墙说道：

“通宝！茧子是采了，那些茧厂的大门还关得紧洞洞呢！今年茧厂不开秤！——十八路反王早已下凡。李世民还没出世；世界不太平！今年茧厂关门，不做生意！”

老通宝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么能够相信呢？难道那“五步一岗”似的比露天毛坑还要多的茧厂会一齐都关了门不做生意？况且听说和东洋人也已“讲拢”，不打仗了，茧厂里驻的兵早已开走。

张老头子也换了话，东拉西扯讲镇里的“新闻”，夹着许多“说书场”上听来的什么秦叔宝，程咬金。最后，他代他的东家催那三十块钱的债，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宝到底有点不放心。他赶快跑出村去，看看“塘路”上最近的两个茧厂，果然大门紧闭，不见半个人；照往年说，此时应该早已摆开了柜台，挂起了一排乌亮亮的大秤。

老通宝心里也着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见了那些雪白发光很厚实硬古古的茧子，他又忍不住嘻开了嘴。上好的茧子！会没有人要，他不相信。并且他还要忙着采茧，还要谢“蚕花利市”（注：老通宝乡里的风俗，“大眠”以后得拜一次“利市”，采茧以后，也是一次。经济窘的人家只举行了“谢蚕花利市”，“拜利市”也是方言，意即“谢神”。），他渐渐不把茧厂的事放在心上了。

可是村里的空气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几声的人们现在又都是满脸的愁云。各处茧厂都没开门的消息陆续从镇上传来，从“塘路”上传来。往年这时候，“收茧人”像走马灯似的在村里巡回，今年没见半个“收茧人”，却换替着来了债主和催粮的差役。请债主们就收了茧子罢，债主们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骂，诅咒，和失望的叹息！人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年“蚕花”好了，他们的日子却比往年更加困难。这在他们是一个青天的霹雳！并且愈是像老通宝他们家似的，蚕愈养得多，愈好，就愈加困难，——“真正世界变了！”老通宝捶胸跺脚地没有办法。然而茧子是不能搁久了的，总得赶快想法：不是卖出去，就是自家做丝。村里有几家已经把多年不用的丝车拿出来修理，打算自家把茧做成了丝再说。六宝家也打算这么办。老通宝便也和儿子媳妇商量道：

“不卖茧子了，自家做丝！什么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行出来的！”

“我们有四百多斤茧子呢，你打算摆几部丝车呀！”

四大娘首先反对了。她这话是不错的。五百斤的茧子可不算少，自家做丝万万干不了。请帮手么？那又得花钱。阿四是和他老婆一条心。阿多抱怨老头子打错了主意，他说：

“早依了我的话，扣住自己的十五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

老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线希望忽又来了。同村的黄道士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是无锡脚下的茧厂还是照常收茧。黄道士也是一样的种田人，并非吃十方的“道士”，向来和老通宝最说得来。于是老通宝去找那黄道士详细问过了以后，便又和儿子阿四商量把茧子弄到无锡脚下去卖。老通宝虎起了脸，像吵架似的嚷道：

“水路去有三十多九（注：老通宝乡间计算路程都以“九”计，“一九”就是九里。“十九”是九十里，“三十多九”就是三十多个“九里”。）呢！来回得六天！他妈的！简直是充军！可是你有别的办法么？茧子当不得饭吃，蚕前的债又逼紧来！”

阿四也同意了。他们去借了一条赤膊船，买了几张芦席，赶那几天正是好晴，又带了阿多。他们这卖茧子的“远征军”就此出发。

五天以后，他们果然回来了；但不是空船，船里还有一筐茧子没有卖出。原来那三十多九水路远的茧厂挑剔得非常苛刻：洋种茧一担只值三十五元，土种茧一担二十元，薄茧不要。老通宝他们的茧子虽然是上好的货色，却也被茧厂里挑剩了那么一筐，不肯收买。老通宝他们实卖得一百十一块钱，除去路上盘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够偿还买青叶所借的债！老通宝路上气得生病了，两个儿子扶他到家。

打回来的八九十斤茧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丝了。她到六宝家借了丝车，又忙了五六天。家里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丝上镇里去卖，没有人要；上当铺当铺也不收。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把清明前当在那里的一石米换了出来。

就是这么着，因为春蚕熟，老通宝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债！老通宝家为的养了五张布子的蚕，又采了十多分的好茧子，就此白赔上十五担叶的桑地和三十块钱的债！一个月光景的忍饿熬夜还都不算！

秋　收

1

直到旧历五月尽头，老通宝那场病方才渐渐好了起来。除了他的媳妇四大娘到祖师菩萨那里求过两次“丹方”而外，老通宝简直没有吃过什么药；他就仗着他那一身愈穷愈硬朗的筋骨和病魔挣扎。

可是第一次离床的第一步，他就觉得有点不对了；两条腿就同踏在棉花堆里似的，软软地不得劲，而且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腰板挺直。“躺了那么长久，连骨节都生了锈了！”——老通宝不服气地想着，努力想装出还是少壮的气概来。然而当他在洗脸盆的水中照见了自己的面相时，却也忍不住叹一口气了。那脸盆里的面影难道就是他么？那是高撑着两根颧骨，一个瘦削的鼻头，两只大廓落落的眼睛，而又满头乱发，一部灰黄的络腮胡子，喉结就像小拳头似的突出来；——这简直七分像鬼呢！老通宝仔细看着，看着，再也忍不住那眼眶里的泪水往脸盆里直滴。

这是倔强的他近年来第一次淌眼泪。四五十年辛苦挣成了一份家当的他，素来就只崇拜两件东西：一是菩萨，一是健康。他深切地相信：没有菩萨保佑，任凭你怎么刁钻古怪，弄来的钱财到底是不“作肉”的；而没有了健康，即使菩萨保佑，你也不能挣钱活命。在这上头，老通宝所信仰的菩萨就是“财神”。每逢旧历朔望，老通宝一定要到村外小桥头那座简陋不堪的“财神堂”跟前磕几个响头，四十余年如一日。然而现在一场大病把他弄到七分像鬼，这打击就比茧子卖不起价钱还要厉害些。他觉得他这一家从此完了，再没有翻身的日子。

“唉！总共不过困了个把月，怎么就变了样子！”

望着那蹲在泥灶前吹火的四大娘，老通宝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回答。蓬松着头发的四大娘头脸几乎要钻进灶门去似的一股劲儿在那里胡胡地吹。白烟弥漫了一屋子，又从屋前屋后钻出去。可是那半青的茅草不肯旺燃。十二三岁的小宝从稻场上跑进来，呛着那烟气就咳起来了；一边咳，一边就嚷肚子饿。老通宝也咳了几声，抖颤着一对腿，走到那泥灶跟前，打算帮一手。但此时灶门前一亮，茅草燃旺了，接着就有小声儿的必剥必剥的爆响。四大娘加了几根桑梗在灶里，这才抬起头来，却已是满脸泪水；不知道是为了烟熏了眼睛呢，还是另有原因，总之，这位向来少说话多做事的女人现在也是淌眼泪。

公公和儿媳妇两个，泪眼对看着，都没有话。灶里现在燃旺了，火舌头舐到灶门外。那一片火光映得四大娘满脸通红。这火光，虽然掩过了四大娘脸上的菜色，可掩不过她那消瘦。而且那发育很慢的小宝这时倚在他母亲身边，也是只剩了皮包骨头，简直像一只猴子。这一切，老通宝现在是看得十分清楚，——他躺在那昏暗的病床上也曾摸过小宝的手，也曾觉得这孩子瘦了许多，可总不及此时他看得真切，——于是他突然一阵心酸，几乎哭出声来了。

“呀，呀，小宝！你怎么的？活像是童子痨呢！”

老通宝气喘喘地挣扎出话来，他那大廓落落的眼睛盯住了四大娘的面孔。

仍旧没有回答，四大娘撩起那破洋布衫的大襟来抹眼泪。

锅盖边嘟嘟地吹着白的蒸汽了。那汽里还有一股香味。小宝踅到锅子边凑着那热气嗅了一会儿，就回转头撅起嘴巴，问他的娘道：

“又是南瓜！娘呀！你怎么老是南瓜当饭吃！我要——我想吃白米饭呢！”

四大娘猛的抽出一条桑梗来，似乎要打那多嘴的小宝了；但终于只在地上鞭了一下，随手把桑梗折断，别转脸去对了灶门，不说话。

“小宝，不要哭；等你爷回来，就有白米饭吃。爷到你外公家去——托你外公借钱去了；借钱来就买米，烧饭给你吃。”老通宝的一只枯瘠的手抖簌簌地摸着小宝的光头，喃喃地说。

他这话可不是撒谎。小宝的父亲，今天一早就上镇里找他岳父张财发，当真是为的借钱，——好歹要揪住那张老头儿做个“中人”向镇上那专放“乡债”的吴老爷“借转”这么五块十块钱。但是小宝却觉得那仍旧是哄他的。足有一个半月了，他只听得爷和娘商量着“借钱来买米”。可是天天吃的还不是南瓜和芋头！讲到芋头，小宝也还有几分喜欢；加点儿盐烧熟了，上口也还香腻。然而那南瓜呀，松波波的，又没有糖，怎么能够天天当正经吃？不幸是近来半个月每天两顿总是老调的淡南瓜！小宝想起来就心里要作呕了。他含着两泡眼泪望着他的祖父，肚子里却又在咕咕地叫。他觉得他的祖父，他的爷，娘，都是硬心肠的人；他就眼望他的叔叔多多头回来，也许这位野马似的好汉叔叔又像上次那样带几个小烧饼来偷偷地给他香一香嘴巴。

然而叔父多多头已经有三天两夜不曾回家，小宝是记得很真的！

锅子里的南瓜也烧熟了，滋滋地叫响。老通宝揭开锅盖一看，那小半锅的南瓜干渣渣地没有汤，靠锅边并且已经结成“南瓜锅巴”了；老通宝眉头一皱，心里就抱怨他的儿媳妇太不知道俭省。蚕忙以前，他家也曾断过米，也曾烧南瓜当饭吃，但那时两个南瓜就得对上一锅子的水，全家连大带小五个人汤漉漉地多喝几碗也是一个饱；现在他才只病倒了个把月，他们年青人就专往“浪费”这条路上跑，这还了得么？他这一气之下，居然他那灰青的面皮有点红彩了。他抖抖簌簌地走到水缸边正待舀起水来，想往锅里加，猛不防四大娘劈头抢过去就把那干渣渣的南瓜糊一碗一碗盛了起来，又哑着嗓子叫道：

“不要加水，就只我们三个，一顿吃完，晚上小宝的爷总该带回几升米来了！——嗳，小宝，今回的南瓜干些，滋味好，你来多吃一碗罢！”

嚓！嚓！嚓！四大娘手快，已经在那里铲着南瓜锅巴了。老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捧了一碗南瓜就巍颤颤地踱到“廊檐口”，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吃着，满肚子是说不明白的不舒服。

面前稻场上一片太阳光，金黄黄地耀得人们眼花。横在稻场前的那条小河像一条银带；可是河水也浅了许多了，岸边的几枝水柳叶子有点发黄。河岸两旁静悄悄地没个人影，连黄狗和小鸡也不见一只。往常在这正午时分，河岸上总有些打水洗衣洗碗盏的女人和孩子，稻场上总有些刚吃过饭的男子衔着旱烟袋，蹲在树底下，再不然，各家的廊檐口总也有些人像老通宝似的坐在门槛上吃喝着谈着，但现在，太阳光暖和地照着，小河的水静悄悄地流着，这村庄却像座空山了！老通宝才只一个半月没到廊檐口来。可是这村庄已经变化，他几乎认不得了，正像他的小宝瘦到几乎认不得一样！

碗里的南瓜糊早已完了，老通宝瞪着一对大廓落落的眼睛望着那小河，望着隔河的那些冷寂的茅屋，一边还在机械地啜着。他也不去推测村里的人为什么整伙儿不见面，他只觉得自己一病以后这世界就变了！第一是他自己，第二是他家里的人，——四大娘和小宝，而最后，是他所熟悉的这个生长之乡。有一种异样的悲酸冲上他鼻尖来了。他本能地放下那碗，双手捧着头，胡乱地想这想那。

他记得从“长毛窝”里逃出来的祖父和父亲常常说起“长毛”“洗劫过”(那叫做“打先风”罢)的村庄就是没半个人影子，也没鸡狗叫。今年新年里东洋小鬼打上海的时候，村里大家都嚷着“又是长毛来了”。但以后不是听说又讲和了么？他在病中，也没听说“长毛”来。可是眼前这村庄的荒凉景象多么像那“长毛打过先风”的村庄呀！他又记得他的祖父也常常说起，“长毛”到一个村庄，有时并不“开刀”，却叫村里人一块儿跟去做“长毛”；那时，也留下一座空空的村庄。难道现在他这村里的人也跟了去做“长毛”？原也听说别处地方闹“长毛”闹了好几年了，可是他这村里都还是“好百姓”呀，难道就在他病中昏迷那几天里“长毛”已经来过了么？这，想来也不像。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老通宝跟前跑过。老通宝出惊地抬起头来，看见扁阔的面孔上一对细眼睛正在对着他瞧。这是他家紧邻李根生的老婆，那出名的荷花！也是瘦了一圈，但正因为这瘦，反使荷花显得俏些；那一对眼睛也像比往常讨人欢喜，那眼光中混乱着同情和惊讶。但是老通宝立刻想起了春蚕时候自己家和荷花的宿怨来，并且他又觉得病后第一次看见生人面却竟是这个“白虎星”那就太不吉利，他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赶快垂下头去把脸藏过了。

一会儿以后，老通宝再抬起头来看时，荷花已经不见了，太阳光晒到他脚边。于是他就想起这时候从镇上回到村里来的航船正该开船，而他的儿子阿四也许在那船上，也许已经借到了几块钱，已经买了米。他下意识地咂着舌头了。实在他亦厌恶那老调的南瓜糊，他也想到了米饭就忍不住咽口水。

“小宝！小宝！到阿爹这里来罢！”

想到米饭，便又想到那饿瘦得可怜的孙子，老通宝扬着声音叫了。这是他今天离了病床后第一次像个健康人似的高声叫着。没有回音。老通宝看看天空，第二次用尽力气提高了嗓子再叫。可是出他意外，小宝却从紧邻的荷花家里跳出来了，并且手里还拿一个扁圆东西，看去像是小烧饼。这猴子似的小孩子跳到老通宝跟前，将手里的东西冲着老通宝的脸一扬，很卖弄似的叫一声“阿爹，你看，烧饼！”就慌忙塞进嘴里去了。

老通宝忍不住也咽下一口唾沫，嘴角边也掠过一丝艳羡的微笑；但立刻他放沉了脸色。轻声问道：

“小宝！谁给你的？这——烧饼！”

“荷——荷——”

小宝嘴里塞满了烧饼，说不出来。老通宝却已经明白，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这时的心理很复杂：小宝竟去吃“仇人”的东西，真是太丢脸了！而且荷花家里竟有烧饼，那又是什么“天理”呀！老通宝恨得咬牙跺脚。可又不舍得打这可怜的小宝。这时小宝已经吞下了那个饼，就很得意地说道：

“阿爹！荷花给我的。荷花是好人，她有饼！”

“放屁！”

老通宝气得脸都红了，举起手来作势要打。可是小宝不怕，又接着说：

“她还有呢！她是镇上拿来的。她说明天还要去拿米，白米！”

老通宝霍地站了起来，浑身发抖。一个半月没有米饭下肚的他，本来听得别人家有米饭就会眼红，何况又是他素来看不起的荷花家！他铁青了睑，粗暴地叫骂道：

“什么希罕！光景是做强盗抢来的罢！有朝一日捉去杀了头。这才是现世报！”

骂是骂了，却是低声的。老通宝转眼睃着他的孙子，心里便筹算着如果荷花出来“斗口”，怎样应付。平白地诬人“强盗”，可不是玩的。然而荷花家意外地毫无声响。倒是不识趣的小宝又做着鬼脸说道：

“阿爹！不是的！荷花是好人，她有烧饼，肯给我吃！”

老通宝的脸色立刻又灰白了。他不做声，转脸看见廊檐口那破旧的水车旁边有一根竹竿，随手就扯了过来。小宝一瞧神气不对，撒腿就跑，偏偏又向荷花家钻进去了。老通宝正待追赶，蓦地一阵头晕眼花，两腿发软，就坐在泥地上，竹竿撇在一边。这时候，隔河稻场上闪出一个人来，踱过那四根木头并排做成的“桥”，向着老通宝叫道：

“恭喜。恭喜！今天出来走动走动了！老通宝！”

虽则眼前还有几颗黑星在那里飞舞，可是一听那声音，老通宝就知道那人是村里的黄道士，心里就高兴起来。他俩在村里是一对好朋友，老通宝病时，这黄道士就是常来探问的一个。村里人也把他俩看成一双“怪物”：因为老通宝是有名的顽固，凡是带着一个“洋”字的东西他就恨如“七世冤家”，而黄道士呢，随时随地卖弄他在镇上学来的几句“斯文话”，例如叫铜钱为“孔方兄”，对人谈话的时候总是“宝眷”“尊驾”那一套，村里人听去就仿佛是道士念咒，——因此就给他取了这绰号：道士。可是老通宝却就懂得这黄道士的“斯文话”。并且他常常对儿子阿四说，黄道士做种田人，真是“埋没”！

当下老通宝就把一肚子牢骚对黄道士诉说道：

“道士！说来活活气死人呢！我病了个把月，这世界就变到不像样了！你看，村坊里就像‘长毛’刚来‘打过先风’！那母狗白虎星，不知道到哪里去偷摸了几个烧饼来，不争气的小宝见着嘴馋！道士，你说该打不该打？”

老通宝说着又抓起身边那竹竿，扑扑地打着稻场上的泥地。黄道士一边听，一边就学着镇上城隍庙里那“三世家传”的测字先生的神气，肩膀一摇一摆地点头叹气。末后，他悄悄地说：

“世界要反乱呢！通宝兄你知道村坊里人都干什么去了？——咳，吃大户，抢米囤！是前天白淇浜的乡下人做开头，今天我们村坊学样去了！令郎阿多也在内——可是，通宝兄，尊驾贵恙刚好，令郎的事，你只当不晓得罢了。哈哈，是我多嘴！”

老通宝听得明白，眼睛一瞪，忽地跳了起来，但立刻像头顶上碰到了什么似的又软瘫在地下，嘴唇簌簌地抖了。吃大户，抢米囤么？他心里乱札札地又惊又喜：喜的是荷花那烧饼果然来路“不正”，他刚才一口喝个正着，惊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多多头也干那样的事，“现世报”莫不要落在他自己身上。黄道士眯着一双细眼睛，很害怕似的瞧着老通宝，又连声说道：

“抱歉！抱歉！贵体保重要紧，要紧！是我嘴快闯祸了！目下听说‘上头’还不想严办，不碍事。回头你警戒警戒令郎就行了！”

“咳，道士，不瞒你说，我一向看得那小畜生做人之道不对，老早就疑心是那‘小长毛’冤鬼投胎，要害我一家！现在果然做出来了！——他不回来便罢，回来时我活埋这小畜生！道士，谢谢你，给我透个信，我真是瞒在鼓心里呀！”

老通宝抖着嘴唇恨恨地说，闭了眼睛，仿佛他就看见那冤鬼“小长毛”。黄道士料不到老通宝会“古板”到这地步，当真在心里自悔“嘴快”了，况又听得老通宝谢他，就慌忙接口说：

“岂敢，岂敢！舍下还有点小事，再会，再会；保重，保重！”

像逃走似的，黄道士转身就跑，撒下老通宝一个人坐在那里痴想。太阳晒到他头面上了，——很有些威力的太阳，他也不觉得热，他只把从祖父到父亲口传下来的“长毛”故事，颠倒地乱想。他又想到自身亲眼见过的光绪初年间全县乡下人大规模的“闹漕”，立刻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他眼前了。他的一贯的推论于是就得到了：“造反有好处，‘长毛’应该老早就得了天下，可不是么？”

现在他觉得自己一病以后，世界当真变了！而这一“变”，在刚从小康的自耕农破产，并且幻想还是极强的他，想起来总是害怕！

2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老通宝的儿子阿四回家了。他并没借到钱，但居然带来了三斗米。

“吴老爷说没有钱。面孔很难看。可是他后来发了善心，赊给我三斗米。他那米店里囤着百几十担呢！怪不得乡下人没饭吃！今天我们赊了三斗，等到下半年田里收起来，我们就要还他五斗糙米！这还是天大的情面！有钱人总是越拌越多！”

阿四阴沉地说着，把那三斗米分装在两个甏里，就跑到屋子后边那半旧的猪棚跟前和老婆叽叽咕咕讲“私房话”。老通宝闷闷地望着猪棚边的儿子和儿媳。又望望那两口米甏，觉得今天阿四的神气也不对，那三斗米的来路也就有点不明不白。可是他不敢开口追问。刚才为了小儿子多多头的“不学好”，老通宝和四大娘已经吵过架了。四大娘骂他“老糊涂”，并且取笑他：“好！好！你去告多多头忤逆，你把他活埋了，人家老爷们就会赏赐你一只金元宝罢！”老通宝虽然拿出“祖传”的圣贤人的大道理——“人穷了也要有志气”这句话来，却是毫无用处。“志气”不能当饭吃，比南瓜还不如！但老通宝因这一番吵闹就更加心事重了。他知道儿子阿四尽管“忠厚正派”，却是耳根太软，经不起老婆的怂恿。而现在，他们躲到猪棚边密谈了！老通宝恨得牙痒痒地，没有办法。他远远地望着阿四和四大娘，他的思想忽又落到那半旧的猪棚上。这是五六年前他亲手建造的一个很像样的猪棚，单买木料，也花了十来块钱呢；可是去年这猪棚就不曾用，今年大概又没有钱去买小猪；当初造这棚也曾请教过风水先生，真料不到如今这么“背时”！

老通宝的一肚子怨气就都呵在那猪棚上了。他抖簌簌地向阿四他们走去，一面走，一边叫道：

“阿四！前回听说小陈老爷要些旧木料。明天我们拆这猪棚卖给他罢！倒霉的东西，养不起猪，摆在这里干么！”

喳喳地密谈着的两个人都转过脸儿来了。薄暗中看见四大娘的脸异常兴奋，颧骨上一片红。她把嘴唇一披，就回答道：

“值得几个钱呢！这些脏木头，小陈老爷也不见得要！”

“他要的！我的老面子，我们和陈府上三代的来往，他怎么好说不要！”

老通宝吵架似的说，整个的“光荣的过去”忽又回到他眼前来了。和小陈老爷的祖父有过共患难的关系(长毛窝里一同逃出来)，老通宝的祖父在陈府上是很有面子的；就是老通宝自己也还受到过分的优待，小陈老爷有时还叫他“通宝哥”呢！而这些特殊的遭遇，也就是老通宝的“驯良思想”的根基。

四大娘不再说什么，撅着嘴就走开了。

“阿四！到底多多头干些什么，你说！——打量我不知道么？等我断了气，这才不来管你们！”

老通宝看着四大娘走远了些，就突然转换话头，气吼吼地看着他的大儿子。

一只乌鸦停在屋脊上对老通宝父子俩哑哑地叫了几声。阿四随手拾起一块碎瓦片来赶走那乌鸦，又吐了口唾沫，摇着头，却不作声。他怎么说，而且说什么好呢？老子的话是这样的，老婆的话却又是一个样子，兄弟的话又是第三个样子。他这老实人，听听全有道理，却打不起主意。

“要杀头的呢！满门抄斩！我见过得多！”

“那——杀得完这许多么？”

阿四到底开口了，懦弱地反对着老子的意见。但当他看见老通宝两眼一瞪，额上青筋直爆，他就转口接着说道：

“不要紧！阿多去赶热闹罢哩！今天他们也没到镇上去——”

“热你的昏！黄道士亲口告诉我，难道会错？”

老通宝咬着牙齿骂，心里断定了儿子媳妇跟多多头全是一伙了。

“当真没有。黄道士，丝瓜缠到豆蔓里！他们今天是到东路的杨家桥去。老太婆女人打头，男人就不过帮着摇船。多多头也是帮她们摇船！不瞒你！”

阿四被他老子追急了，也就顾不得老婆的叮嘱，说出了真情实事。然而他还藏着两句要紧话，不肯泄漏，一是帮着摇船的多多头在本村里实在是领袖，二是阿四他本人也和老婆商量过，要是今天借不到钱，量不到米，明天阿四也帮她们“摇船”去。

老通宝似信非信地盯住了阿四看，暂时没有话。

现在天色渐渐黑下来了，老通宝家的烟囱里开始冒白烟，小宝在前面屋子里唱山歌。四大娘的声音唤着：“小宝的爷！”阿四赶快应了一声，便离开他老子和那猪棚；却又站住了，松一口气似的说道：

“眼前有这三斗米。十天八天总算是够吃了；晚上等多多头回来，就叫他不要再去帮她们摇船罢！”

“这猪棚也要拆的。摆在这里，风吹雨打，白糟塌坏了！拆下来到底也变得几个钱。

老通宝又提到那猪棚。言外之意仿佛就是，还没有山穷水尽，何必干那些犯“王法”的事呢！接着他又用手指敲着那猪棚的木头，像一个老练的木匠考查那些木头的价值。然后，他也踱进屋子去了。

这时候，前面稻场上也响动了人声。村里“出去”的人们都回来了。小宝像一只小老鼠蹿了出去找他的叔叔多多头。四大娘慌慌忙忙的塞了一大把桑梗到灶里，也就赶到稻场上，打听“新闻”。灶上的锅盖此时也开始吹热汽，啵啵地。现在这热汽里是带着真实的米香了。老通宝嗅到了只是咽口水。他的肚子里也咕咕地叫了起来。但是他的脑子里却忙着想一点别的事情。他在计算怎样“教训”那野马似的多多头，并且怎样去准备那快就来到的“田里生活”。在这时候，在这村里，想到一个多月后的“田里生活”的，恐怕就只有老通宝他一个！

然而多多头并没回来。还有隔河对邻的陆福庆也没有回来。据说都留在杨家桥的农民家里过夜，打算明天再帮着“摇船”到鸭嘴滩，然后联合那三个村坊的农民一同到“镇上”去。这个消息，是陆福庆的妹子六宝告诉了四大娘的。全村坊的人也都兴奋地议论这件事。却没有人去告诉老通宝。大家都知道老通宝的脾气古怪。

“不回来倒干净！地痞胚子！我不认帐这个儿子！”

吃晚饭的时候，老通宝似乎料到了几分似的。看着大儿子阿四的脸，这样骂起来了。阿四咂着嘴巴不开腔。四大娘朝老头子横了一眼，鼻子里似乎哼了一声。

这一晚上，老通宝睡不安稳。他一合上眼，就是梦，而且每一个梦又是很短，而且每一个梦完的时候，他总像被人家打了一棍似的在床上跳醒。他不敢再睡，可是他又倦得很，他的眼皮就像有千斤重。朦胧中他又听得阿四他们床上叽叽咕咕有些声音，他以为是阿四夫妇俩枕头边说体己话，但突然他浑身一跳，他听得阿四大声嚷道：

“阿多头，爹要活埋你呢！——咳，你这话怕不对么！老头子不懂时势！可是会不会弥天大罪都叫你一个人去顶，人家到头来一个一个都溜走？……”

这是梦话呀！老通宝听得清楚时，浑身汗毛直竖，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他撑起上半身，叫了一声：

“阿四！”

没有回音。孙子小宝从梦中笑了起来。四大娘唇舌不清地骂了一句。接着是床板响，接着又是鼾声大震。

现在老通宝睡意全无，睁眼看着黑暗的虚空，满肚子的胡思乱想。他想到三十年前的“黄金时代”，家运日日兴隆的时候；但现在除了一叠旧帐簿而外，他是什么也没剩。他又想起本年“蚕花”那样熟，却反而赔了一块桑地。他又想起自己家从祖父下来代代“正派”，老陈老爷在世的时候是很称赞他们的，他自己也是从二十多岁起就死心塌地学着镇上老爷们的“好样子”，——虽然捏锄头柄，他“志气”是有的，然而他现在落得个什么呢？天老爷没有眼睛！并且他最想不通的，是天老爷还给他阿多头这孽种。难道隔开了五六十年，“小长毛”的冤魂还没转世投胎么？——于是突然间老通宝冷汗直淋，全身发抖。天哪！多多头的行径活像个“长毛”呢！而且，而且老通宝猛又记起四五年前闹着什么“打倒土豪劣绅”的时候，那多多头不是常把家里藏着的那把“长毛刀”拿出来玩么？“长毛刀！”这是老通宝的祖父从“长毛营盘”逃走的时候带出来的；而且也就是用这把刀杀了那巡路的“小长毛”！可是现在，那阿多头和这刀就像夙世有缘似的！

老通宝什么都想到了，而且愈想愈怕。只有一点，他没有想到，而且万万料不到；这就是正当他在这里咬牙切齿恨着阿多头的时候，那边杨家桥的二三十户农民正在阿多头和陆福庆的领导下，在黎明的浓雾中，向这里老通宝的村坊进发！而且这里全村坊的农民也在兴奋的期待中做了一夜热闹的梦，而此时梦回神清，正也打算起身来迎接杨家桥来的一伙人了！

鱼肚白从土壁的破洞里钻进来了。稻场上的麻雀噪也听得了。喔，喔，喔！全村坊里仅存的一只雄鸡——黄道士的心肝宝贝，也在那里啼了。喔喔……喔！这远远地传来的声音有点像是女人哭。

老通宝这时忽然又朦胧睡去；似梦非梦的，他看见那把“长毛刀”亮晶晶地在他面前晃。俄而那刀柄上多出一只手来了！顺着那手，又见了栗子肌肉的臂膊，又见了浓眉毛圆眼睛的一张脸了！正是那多多头！“呔！——”老通宝又怒又怕地喊了一声，从床上直跳起来，第一眼就看见屋子里全是亮光。四大娘已经在那里烧早粥，灶门前火焰活泼地跳跃。老通宝定一定神，爬下床来时，猛又听得外边稻场上人声像阵头风似的卷来了。接着，锽锽锽！是锣声。

“谁家火起么？”

老通宝一边问，一边就跑出去。可是到了稻场上，他就完全明白了。稻场上的情形正和他亲身经过的光绪初年间的“闹漕”一样。杨家桥的人，男男女女，老太婆小孩子全有，乌黑黑的一簇，在稻场上走过。“出来！一块儿去！”他们这样乱哄哄地喊着。而且多多头也在内！而且是他敲锣！而且他猛的抢前一步，跳到老通宝身前来了！老通宝脸全红了，眼里冒出火来，劈面就骂道：

“畜生！杀头胚！……”

“杀头是一个死，没有饭吃也是一个死！去罢！阿四呢？还有阿嫂？一伙儿全去！”

多多头笑嘻嘻地回答。老通宝也没听清，抡起拳头就打。阿四却从旁边钻出来，拦在老子和兄弟中间，慌慌忙忙叫道：

“阿多弟！你听我说。你也不要去了。昨天赊到三斗米。家里有饭吃了！”

多多头的浓眉毛一跳，脸色略变，还没出声，突然从他背后跳出一个人来，正是那陆福庆，一手推开了阿四，哈哈笑着大叫道：

“你家里有三斗米么？好呀！杨家桥的人都没吃早粥，大家来罢！”

什么？“吃”到他家来了么？阿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杨家桥的人发一声喊，已经拥上来，已经闯进阿四家里去了。老通宝就同心头割去了块肉似的，狂喊一声，忽然眼前乌黑，腿发软，就蹲在地上。阿四像疯狗似的扑到陆福庆身上，夹脖子乱咬，带哭的声音哼哼唧唧骂着。陆福庆一面招架，一面急口喝道：

“你发昏么？算什么！——阿四哥！听我讲明白！呔！阿多！你看！”

突然阿四放开陆福庆，转身揪住了多多头，一边打，一边哭，一边嚷：

“毒蛇也不吃窝边草！你引人来吃自家了！你引人来吃自家了！”

阿多被他哥哥抱住了头，只能荷荷地哼。陆福庆想扭开他们也不成功。老通宝坐在地上大骂。幸而来了陆福庆的妹子六宝，这才帮着拉开了阿四。

“你有门路，赊得到米，别人家没有门路，可怎么办呢？你有米吃，就不去，人少了，事情弄不起来，怎么办呢？——嘿嘿！不是白吃你的！你也到镇上去，也可以分到米呀！”

多多头喘着气，对他的哥哥说。阿四这时像一尊木偶似的蹲在地下出神。陆福庆一手捺着颈脖上的咬伤，一手拍着阿四的肩膀，也说道：

“大家讲定了的：东村坊上谁有米，就先吃谁，吃光了同到镇上去！阿四哥！怪不得我！大家讲定了的！”

“长毛也不是这样不讲理的，没有这样蛮！”

老通宝到底也弄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就轻声儿骂着，却不敢看着他们的脸骂，只把眼睛望住了地下。同时他心里想道：好哇！到镇上去！到镇上去吃点苦头，这才叫做现世报，老天爷有眼！那时候，你们才知道老头子的一把年纪不是活在狗身上罢！

这时候，杨家桥的人也从老通宝家里出来了，嚷嚷闹闹的捧着那两个米甏。四大娘披散着头发，追在米甏后面，一边哭，一边叫：

“我们自家吃的！自家吃的！你们连自家吃的都要抢么？强盗！杀胚！”

谁也不去理她。杨家桥的人把两个米甏放在稻场中央，就又敲起锣来。六宝下死劲把四大娘拉开，吵架似的大声喊着，想叫四大娘明白过来：

“有饭大家吃！你懂么？有饭大家吃！谁叫你磕头叫饶去赊米来呀？你有地方赊，别人家没有呀！别人都饿死，就让你一家活么？嘘，嘘！号天号地哭，像死了老公呀！大家吃了你的，回头大家还是帮你要回来！哭什么呀！”

蹲在那里像一尊木偶的阿四这时忽然叹一口气，跑到他老婆身边，好像劝慰又好像抱怨似的说道：

“都是你出的主意！现在落得一场空！有什么法子？跟他们一伙儿去罢！天坍压大家！”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两口大锅子，已经摆在稻场上了。东村坊的人和杨家桥的人合在一伙，忙着淘米烧粥，清早的浓雾已散，金黄的太阳光斜射在稻场上，晒得那些菜色的人脸儿都有点红喷喷了。在那小河的东端，水深而且河面阔的地点，人家摆开五六条赤膊船，船上人兴高采烈地唱着山歌。就是这些船要载两个村庄的人向镇上去的！

老通宝蹲在地上不出声，用毒眼望住那伙人嚷嚷闹闹地吃了粥，又嚷嚷闹闹地上船开走。他像做梦似的望着望着，他望见使劲摇船的阿多头，也望见哭丧睑的阿四和四大娘——现在她和六宝谈得很投契似的；他又望见那小宝站在船梢上，站在阿多头旁边，学着摇船的姿势。

然后，像梦里醒过来似的，老通宝猛跳起身，沿着那小河滩，从东头跑到西头。为什么要这样跑，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他只觉得心口里有一团东西塞住，非要找一个人谈一下不可。但是全村坊静悄悄地没有人影，连小孩子也没有。

终于当他沿着河滩从西头又跑到东头的时候，他看见隔河也有一个人发疯似的迎面跑来。最初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那人头上包着一块白布。但在那四根木头的小桥边，他看明白那人正是黄道士的时候，他就觉得心口一松，猛喊道：

“长毛也不是那么不讲理！记住！老子一把年纪不是活在狗身上的！到镇上去吃苦头！他们这伙杀胚！”

黄道士也站住了。好像不认识老通宝似的，这黄道士端详了半晌，这才带着哭声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告诉你，我的老雄鸡也被他们吃了，岂有此理！”

“杀胚！——你说一只老雄鸡么？算什么！人也要杀呢！杀，杀，杀胚！”

老通宝一边嚷，一边就跑回家去。

当天晚上全村坊的人都安然回来，而且每人带了五升米。这使得老通宝十分惊奇。他觉得镇上的老爷们也不像“老爷”了；怎么看见三个村坊一百多乡下人闹到镇里来，就怕得什么似的赶快“讲好”，派给每人半斗米？而且因为他们“老爷”太乏，竟连他老通宝的一把年纪也活到狗身上去！当真这世界变了，变到他想来想去想不通，而多多头他们耀武扬威！

3

现在“抢米囤”的风潮到处勃发了。周围二百里内的十多个小乡镇上，几乎天天有饥饿的农民“聚众滋扰”。那些乡镇上的绅士们觉得农民太不识趣，就把慈悲面孔撩开，打算“维持秩序”了。于是县公署，区公所，乃至镇商会，都发了堂皇的六言告示，晓谕四乡：不准抢米囤，吃大户，有话好好儿商量。同时地方上的“公正”绅士又出面请当商和米商顾念“农艰”，请他们亏些“血本”，开个方便之门，渡过眼前那恐慌。

可是绅士们和商人们还没议定那“方便之门”应该怎么一个开法，农民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耐烦了。六言告示没有用，从图董变化来的村长的劝告也没有用，“抢米囤”的行动继续扩大，而且不复是百来人，而是五六百，上千了！而且不复限于就近的乡镇，却是用了“远征军”的形式，向城市里来了！

离开老通宝的村坊约有六十多里远的一个繁盛的市镇上就发生了饥饿的农民和军警的冲突。军警开了“朝天枪”。农民被捕了几十。第二天，这市镇就在数千愤怒农民的包围中和邻近各镇失了联络。

这被围的市镇不得不首先开了那“方便之门”。这是简单的三条：农民可以向米店赊米，到秋收的时候，一石还一石；当铺里来一次免息放赎；镇上的商会筹措一百五十担米交给村长去分俵。绅商们很明白目前这时期只能坚守那“大事化为小事”的政策，而且一百五十担米的损失又可以分摊到全镇的居民身上。

同时，省政府的保安队也开到交通枢纽的乡镇上保护治安了。保安队与“方便之门”双管齐下，居然那“抢米囤”的风潮渐渐平下去；这时已经是阴历六月底，农事也迫近到眉毛梢了。

老通宝一家总算仰仗那风潮，这一晌来天天是一顿饭，两顿粥，而且除了风潮前阿四赊来的三斗米是冤枉债而外，竟也没有添上什么新债。但是现在又要种田了，阿四和四大娘觉得那就是强迫他们把债台再增高。

老通宝看见儿子媳妇那样懒懒地不起劲，就更加暴躁。虽则一个多月来他的“威望”很受损伤，但现在是又要“种田”而不是“抢米”，老通宝便像乱世后的前朝遗老似的，自命为重整残局的识途老马。他朝朝暮暮在阿四和四大娘跟前哓哓不休地讲着田里的事，讲他自己少壮的时候怎样勤奋，讲他自己的老子怎样永不灰心地做着，做着，终于创立了那份家当。每逢他到田里去了一趟回来，就大声喊道：

“明天，后天，一定要分秧了！阿四，你鬼迷了么？还不打算打算肥料？”

“上年还剩下一包肥田粉在这里呀！”

阿四有气无力地回答。突然老通宝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看定了他的儿子说：

“什么肥田粉！毒药！洋鬼子害人的毒药！我就知道祖宗传下来的豆饼好！豆饼力道长！肥田粉吊过了壮气，那田还能用么？今年一定要用豆饼了！”

“哪来的钱去买一张饼呢？就是剩下来那包粉，人家也说隔年货会走掉了力，总得搀一半新的；可是买粉的钱也没有法子想呀！”

“放屁！照你说，就不用种田了！不种田，吃什么，用什么，拿什么来还债？”

老通宝跳着脚咆哮，手指头戳到阿四的脸上。阿四苦着脸叹气。他知道老子的话不错，他们只有在田里打算半年的衣食，甚至还债，可是近年来的经验又使他知道借了债来做本钱种田，简直是替债主做牛马，——牛马至少还能吃饱，他一家却是吃不饱。“还种什么田！白忙！”——四大娘也时常这么说。他们夫妇俩早就觉得多多头所谓“乡下人欠了债就算一世完了”这句话真不错，然而除了种田有别的活路么？因此他们夫妇俩最近的决议也不过是：决不为了种田要本钱而再借债。

看见儿子总是不作声，老通宝赌气，说是“不再管他们的帐”了。当天下午他就跑到镇里，把儿子的“败家相”告诉了亲家张老头儿，又告诉了小陈老爷；两位都劝老通宝看破些，“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一天，老通宝就住在镇上过夜。可是第二天一清早，小陈老爷刚刚抽足了鸦片打算睡觉，老通宝突然来借钱了。数目不多，一张豆饼的代价。一心想睡觉的小陈老爷再三推托不开，只好答应出面到豆饼行去赊。

豆饼拿到手后，老通宝就回家，一路上有说有笑。到家后他把那饼放在廊檐下，却板起了脸孔对儿子媳妇说：

“死了才不来管你们呀！什么债，你们不要多问，你们只管替我做！”

春蚕时期的幻想，现在又在老通宝的倔强的头脑里蓬勃发长，正和田里那些秧一样。天天是金黄色的好太阳，微微的风。那些秧就同有人在那里拔似的长得非常快，河里的水却也飞快地往下缩。水车也拿出来摆在埂头了。阿四一个人忙不过来。老通宝也上去踏了十多转就觉得腰酸腿重气喘。“哎！”叹了一声，他只好爬下来，让四大娘上去接班。

稻发疯似的长起来，也发疯似的要水喝。每天的太阳却又像火龙似的把河里的水一寸一寸地喝干。村坊里到处嚷着“水车上要人”，到处拉人帮忙踏一班。荷花家今年只种了些杂粮，她和她那不声不响的可怜相的丈夫是比较空闲的，人们也就忘记了荷花是“白虎星”，三处四处拉他们夫妇俩走到车上替一班。陆福庆今年退了租，也是空身子，他们兄妹俩就常常来帮老通宝家。只有那多多头，因为老通宝死不要见他，村里很少来；有时来了，只去帮别人家的忙。

每天早上人们起来看见天像一块青石板似的晴朗，就都皱了眉头。偶尔薄暮时分天空有几片白云，全村的人都欢呼起来。老太婆眯着老花眼望着天空念佛。但是一次一次只是空高兴。扣到一个足月，也没下过一滴雨呀！

老通宝家的田因为地段高，特别困难。好容易从那干涸的河里车起了浑浊的泥水来，经过那六七丈远的沟。便被那燥渴的泥土截收了一半。田里那些壮健的稻梗就同患了贫血症似的一天一天见得黄萎了。老通宝看着心疼，急得搓手跺脚没有办法。阿四哭丧着脸不开口。四大娘冷一句热一句抱怨；咬定了今年的收成是没有巴望的了，白费了人工，而且多欠出一张豆饼的债！

“只要有水，今年的收成怕不是上好的！”

老通宝听到不耐烦的时候，软软地这样回答。四大娘立刻叫了起来：

“呀！水，水！这点子水，就好比我们的血呀！一古脑儿只有我和阿四，再搭上陆家哥哥妹妹俩算一个，三个人能有多少血？磨了这个把月，也干了呀！多多头是一个生力，你又不要他来！呀——呀——”

“当真叫多多头来罢！他比得上一条牛！”

阿四也抢着说，对老婆努了一下嘴巴。

老通宝不作声，吐了一口唾沫。

第二天，多多头就笑嘻嘻地来帮着踏车了。可是已经太迟。河水干到只剩河中心的一泓，阿四他们接了三道戽，这才彀得到水头，然而半天以后就不行了，任凭多多头力大如牛，也车不起水来。靠西边，离开他们那水车地位四五丈远，水就深些，多多头站在那里没到腰。可是那边没有埂头，没法排水车。如果晚上老天不下雨，老通宝家的稻就此完了。

不单是老通宝家，村里谁家的田不是三五天内就要干裂得像龟甲呀！人们爬到高树上向四下里张望。青石板似的一个天，简直没有半点云彩。

唯一的办法是到镇上去租一架“洋水车”来救急。老通宝一听到“洋”字，就有点不高兴。况且他也不大相信那洋水车会有那么大的法力。去年发大水的时候，邻村的农民租用过那洋水车。老通宝虽未目睹，却曾听得那爱管闲事的黄道士啧啧称羡。但那是“踏大水车”呀，如今却要从半里路外吸水过来，怕不灵罢？正在这样怀疑着的老通宝还没开口，四大娘却先愤愤地叫了起来：

“洋水车倒好，可是租钱呢？没有钱呀！听说踏满一爿田就要一块多钱！”

“天老爷显灵。今晚上落一场雨，就好了！”

老通宝也决定了主意了。他急急忙忙跑到村外小桥头那座简陋不堪的“财神堂”前磕了许多响头，许了大大的愿心。

这一夜，因为无水可车，阿四他们倒呼呼地睡了一个饱。老通宝整夜没有合眼。听见有什么簌簌的响声，便以为是在下雨了，他就一骨碌爬起来，到廊檐口望着天。并没有雨，但也没有星，天是一张灰色的脸。老通宝在失望之下还有点希望，于是又跪在地下祷告。到他第三次这样爬起床来探望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他就跑到田里去看他那宝贝的稻。夜来露水是有的，稻比白天在骄阳下稍稍显得青健。但是田里的泥土已经干裂，有几处简直把手指头压上去不觉得软。老通宝心跳得噗噗地响。他知道过一会儿来了太阳光一照，这些稻准定是没命的，他一家也就没命了。

他回到自家门前的稻场上。一轮血红的太阳正在东方天边探出头来。稻场前那差不多干到底的小河长满了一身的野草。本村坊的人又利用那河滩种了些玉蜀黍，现在都像人那样高了。五六个人站在那玉蜀黍旁边吵架似的嚷着。老通宝惘然走过去．也站在那伙人旁边。他们都是村里人，正在商量大家打伙儿去租用镇上那条“洋水车”。他们中间一个叫做李老虎的说：

“要租，就得赶快！洋水车天天有生意。昨晚上说是今天还没定出，你去迟了就扑一个空，那不是糟糕？老通宝，你也来一股罢？”

老通宝瞪着眼发怔，好像没有听明白。有两个念头填满了他的心，使他说不出话来；一个是怕的“洋水车”也未必灵，又一个是没有钱。而且他打算等别人用过了洋水车，当真灵，然后他再来试一下。钱呢，也许可以欠几天。

这天上午，老通宝和阿四他们就像守着一个没有希望的病人似的在圩头下埂头上来来回回打磨旋。稻是一刻比一刻“不像”了，最初垂着头，后来就折腰，田里的泥土啧啧地发出燥裂的叹息。河里已经无水可车，村坊里的人全都闲着。有几个站在村外的小桥上，焦灼地望着那还没见来的医稻的郎中，——那洋水车！

正午时分，毒太阳就同火烫一般，那些守在小桥上的人忽然发一声喊：来了！一条小船上装着一副机器，——那就是洋水车！看去并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然而这东西据说抽起水来就比七八个壮健男人还厉害。全村坊的人全出来观看了。老通宝和他的儿子也在内。他们看见那装着机器的船并不拢岸，就那么着泊在河心，却把几丈长臂膊粗的发亮的软管子拖到岸上，又搁在田横埂头。

“水就从这管口里出来，灌到田里！”

管理那软管子的镇上人很卖弄似的对旁边的乡下人说。

突然，那船上的机器发喘似的叫起来。接着，咕的一声，第一口水从软管子口里吐出来了，于是就汩汩汩地直泻，一点也不为难。村里人看着，嚷着，笑着忘记了这水是要花钱的。

老通宝站得略远些，瞪出了眼睛，注意地看着。他以为船上那突突地响着的家伙里一定躲着什么妖怪。——也许就是镇上土地庙前那池潭里的泥鳅精，而水就是泥鳅精吐的涎沫，而且说不定到晚上这泥鳅精又会悄悄地来把它此刻所吐的涎沫收回去，于是明天镇上人再来骗钱。

但是这一切的狐疑始终敌不住那绿汪汪的水的诱惑。当那洋水车灌好了第二爿田的时候，老通宝决定主意请教这“泥鳅精”，而且决定主意夜里拿着锄头守在田里，防那泥鳅精来偷回它的唾沫。

他也不和儿子媳妇商量，径拉了黄道士和李老虎做保人，担保了二分月息的八块钱，就取得船上人的同意，也叫那软管子到他田里放水去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老通宝的田里平铺着一寸深的油绿绿的水，微风吹着，水皱得像老太婆的脸。老通宝看着很快活，也不理四大娘的唠唠叨叨聒着“又是八块钱的债”！八块钱诚然不是小事，但收起米不是可以卖十块钱一担么？去年糙米也还卖到十一块半呀！一切的幻想又在老通宝心里复活起来了。

阿四仍然摆着一张哭丧脸，呆呆地对田里发怔。水是有了，那些稻依然垂头弯腰，没有活态。水来得太迟，这些骄嫩的稻已经被太阳晒脱了力。

“今晚上用一点肥田粉，明后天就会好起来。”

忽然多多头的声音在阿四耳边响。阿四心就一跳。可不是，还有一包肥田粉，没有用过呀！现在是用当其时了。吊完了地里的壮气么？管他的！但是猛不防老通宝在那边也听得多多头那句话，这老头子就像疯老虎似的扑过来喊道：

“毒药！小长毛的冤鬼，杀胚！你要下毒药么？”

大家劝着，把老通宝拉开。肥田粉的事，就此不提了。老通宝余怒未息地对阿四说：

“你看！过一夜，就会好的！什么肥田粉，毒药！”

于是既怕那泥鳅精来收回唾液，又怕阿四他们偷偷地去下肥田粉，这一夜里，老通宝抵死也要在田塍上看守了。他不肯轻易传授他的“独得之秘”，他不说是防着泥鳅精，只说恐怕多多头串通了阿四还要来胡闹。他那顽固是有名的。

一夜平安过去了，泥鳅精并没来收回它的水，阿四和多多头也没胡闹。可是那稻照旧奄奄无生气，而且有几处比昨天更坏。老通宝疑惑是泥鳅精的唾液到底不行，然而别人家田里的稻都很青健。四大娘噪得满天红，说是“老糊涂断送了一家的性命”。老通宝急得脸上泛成猪肝色。陆福庆劝他用肥田粉试试看，或者还中用，老通宝呆瞪着眼睛只不作声。那边阿四和多多头早已拿出肥田粉来撒布了，老通宝别转脸去不愿意看。

以后接连两天居然没有那烫得皮肤上起泡的毒太阳。田里水还有半寸光景。稻又生青壮健起来了。老通宝还是不肯承认肥田粉的效力，但也不再说是毒药了。阴天以后又是萧索索的小雨。雨过后有微温的太阳光。稻更长得有精神了。全村坊的人都松一口气，现在有命了：天老爷还是生眼睛的！

接着是凉爽的秋风来了。四十多天的亢旱酷热已成为过去的噩梦。村坊里的人全有喜色。经验告诉他们这收成不会坏。“年纪不是活在狗身上”的老通宝更断言着“有四担米的收成”，是一个大熟年！有时他小心地抚着那重甸甸下垂的稻穗，便幻想到也许竟有五担的收成，而且粒粒谷都是那么壮实！

同时他的心里便打着算盘：少些说，是四担半罢，他总共可以收这么四十担，完了八八六担四的租米，也剩三十来担；十块钱一担，也有三百元，那不是他的债清了一大半？他觉得十块钱一担是最低的价格！

只要一次好收成，乡下人就可以翻身。天老爷到底是生眼睛的！

但是镇上的商人却也生着眼睛，他们的眼睛就只看见自己的利益，就只看见铜钱，稻还没有收割，镇上的米价就跌了！到乡下人收获他们几个月辛苦的生产。把那粒粒壮实的谷打落到稻筒里的时候，镇上的米价飞快地跌到六元一石！再到乡下人不怕眼睛盲地砻谷的时候，镇上的米价跌到一担糙米只值四元！最后，乡下人挑了糙米上市，就是三元一担也不容易出脱！米店的老板冷冷地看着哭丧着脸的乡下人，爱理不理地冷冷地说：

“这还是今天的盘子呀！明天还要跌！”

然而讨债的人却川流不绝地在村坊里跑，汹汹然嚷着骂着。请他们收米罢？好的！糙米两元九角，白米三元六角！

老通宝的幻想的肥皂泡整个儿爆破了！全村坊的农民哭着，嚷着，骂着。“还种什么田！白辛苦了一阵子，还欠债！”——四大娘发疯似的见到人就说这一句话。

春蚕的惨痛经验作成了老通宝一场大病，现在这秋收的惨痛经验便送了他一条命。当他断气的时候，舌头已经僵硬不能说话，眼睛却还是明朗朗的，他的眼睛看着多多头似乎说：“真想不到你是对的！真奇怪？”

残　冬

1

连刮了几阵西北风，村里的树枝都变成光胳膊。小河边的衰草也由金黄转成灰黄，有几处焦黑的一大块，那是顽童放的野火。

太阳好的日子，偶然也有一只瘦狗躺在稻场上；偶然也有一二个村里人，还穿着破夹袄，拱起了肩头，蹲在太阳底下捉虱子。要是阴天，西北风吹那些树枝叉叉地响，彤云像快马似的跑过天空，稻场上就没有活东西的影踪了。全个村庄就同死了的一样。全个村庄，一望只是死样的灰白。

只有村北那个张家坟园独自葱茏翠绿，这是镇上张财主的祖坟，松柏又多又大。

这又是村里人的克星。因为偶尔那坟上的松树少了一棵——有些客籍人常到各处坟园去偷树，张财主就要村里人赔偿。

这一天，太阳光是淡黄的，西北风吹那些枯枝苏苏地响，然而稻场上破例有了人了。

被人家叫做“白虎星”的荷花指手划脚地嚷道：

“刚才我去看了来，可不是，一棵！地下的木屑还是香喷喷的。这伙贼。一定是今天早上。嘿，还是这么大的一棵！”

说着，就用手比着那松树的大小。

听的人都皱了眉头叹气。

“赶快去通知张财主——”

有人轻声说了这么半句，就被旁人截住；那些人齐声喊道：

“赶紧通知他，那老剥皮就饶过我们么？哼！”

“捱得一天是一天！等到老剥皮晓得了，那时再碰运气。”

过了一会儿，荷花的丈夫根生出了这个主意。却不料荷花第一个就反对：

“碰什么运气呢？那时就有钱赔他么？有钱，也不该我们来赔！我们又没吃张剥皮的饭，用张剥皮的钱，干么要我们管他坟上的树？”

“他不同你讲理呀！去年李老虎出头跟他骂了几句，他就叫了警察来捉老虎去坐牢。”

阿四也插嘴说。

“害人的贼！”

四大娘带着哭声骂了一句，心里却也赞成李根生的主意。

于是大家都骂那伙偷树贼来出气了。他们都断定是邻近那班种“荡田”的客籍人。只有“弯舌头”才下得这般“辣手”，因为那伙“弯舌头”也吃过张剥皮的亏，今番偷树，是报仇。可是却害了别人哩！就有人主张到那边的“茅草棚”里“起赃”。

没有开过口的多多头再也忍不住了；好像跟谁吵架似的，他叫道：

“起赃么？倒是好主意！你又不是张剥皮的灰子灰孙，倒要你瞎起劲？”

“噢，噢，噢！你——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你不偷树好了，干么要你着急呢？”

主张去“起赃”的赵阿大也不肯让步。李根生拉开了多多头，好像安慰他似的乱嘈嘈地说道：

“说说罢了。谁去起赃呢！吵什么嘴！”

“不是这么说的！人家偷了树，并不是存心来害我们。回头我们要吃张剥皮的亏，那是张剥皮该死！干么倒去帮他捉人搜赃？人家和我并没有交情，可是——”

多多头一面分辩着，一面早被他哥哥拉进屋里去了。

“该死的张剥皮！”

大家也这么恨恨地说了一句。几个男人就走开了，稻场上就剩下荷花和四大娘，呆呆地望着那边一团翠绿的张家坟。忽然像是揭去了一层幔，眼前一亮，淡黄色的太阳光变做金黄了。风也停止。这两个女人仰脸朝天松一口气，便不约而同的蹲下去，享受那温暖的太阳。

荷花在镇上做过丫头，知道张财主的细底，悄悄地对四大娘说道：

“张剥皮自己才是贼呢！他坐地分赃。”

“哦！——”

“贩私盐的，贩鸦片的，他全有来往！去年不是到了一伙偷牛贼么？专偷客民的牛，也偷到镇上的粉坊里；张剥皮他——就是窝家！”

“难道官府不晓得么？”

“哦！局长么？局长自己也通强盗！”

荷花说时挤着眼睛把嘴皮一披，鼻子里轻轻哼一声。近来这荷花瘦得多了，皮色是白里泛青，一张大嘴更加显得和她的细眼睛不相称。

四大娘摇着头叹一口气，忽然站起来发恨地说：

“怪道多多头老是说规规矩矩做人就活不了命呀！——”

“不错，世界要反乱了！”

“小宝的阿爹也说长毛要来呢！听说还有女长毛。你知道我们家里有一把长毛刀。……可是，我的爸爸说，真命天子还没出世。”

“呸！出世不出世，他倒晓得么？玉皇大帝告诉他的么？上月里西方天边有一个星红暴暴的，酒盅那么大，生八只角，这就是真命天子的本命星呀！八只角就是下凡八年了，还说没出世，——”

“那是反王！我的老头子说是反王！你懂得什么！白虎星！”

“咦，咦，咦！”

荷花跳了起来，细眼睛眯紧了，怒气冲冲地瞅着四大娘。

这两个女人恶狠狠地对看了一会儿，旧怨仇便乘机发作；四大娘向来看不起荷花，说她“丫头出身，轻骨头，臭花娘子（注：乡间的一种草，有富于黏性的黑色小粒甚多，微臭，粘着在衣服上后，拂之不去，俗名“臭花娘子”。这名儿骂女人，就等于上海话的“烂污货”。）”。荷花呢，因为也不是“好惹的”，曾经使暗计。想冲克四大娘的蚕花。两人总有半年多工夫见面不打招呼。直到新近四大娘的公公老通宝死了，这贴邻的两个女人方才又像是邻舍了。现在却又为了一点不相干的事，争吵起来，各人都觉得自己不错。

末了，四大娘用劲地啐了一声，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正打算“小事化为无事”，抽身走开了。但是荷花的脾气宁愿挨一顿打，却受不住这样“文明式”的无言的侮辱；她跳前一步，怪声嚷道：

“骂了人家一句就想溜的，不是好货！”

“你是贱货！白虎星！”

四大娘也回骂，仍旧走。但是她并不回家，却走到小河那边去。荷花看见挑不起四大娘的火性，便觉得很寂寞；她是爱“热闹”的，即使是吵架的热闹，即使吵架的结果是她吃亏，——她被打了，她也不后悔。她觉得打架吃亏总比没有人理睬她好些。她最恨的是人家不把她当一个“人”！她做丫头的时候，主人当她是一件东西，主人当她是没有灵性的东西，比猫狗都不如；然而荷花自己知道自己是有灵性的。她之所以痛恨她那旧主人，这也是一个原因。

从丫头变做李根生老婆的当儿，荷花很高兴。为的她从此可以当个人了。然而不幸，她嫁来半个月后，根生就患了一场大病，接着是瘟羊瘟鸡；于是她就得了个恶名：白虎星！她在村里又不是“人”了！但也因为到底是在乡村，——荷花就发明了反抗的法子。她找机会和村里的女人吵嘴，和同村的单身男人胡调。只在吵架与胡调时，她感觉到几分“我也是一个人”的味儿。

春蚕以后大家没有饭吃，乱轰轰地抢米店吃大户的时候，荷花的“人”的资格大见增进。也好久没有听得她那最痛心的诨名：白虎星。她自己呢，也“规矩”些了。但是现在四大娘又挑起了那旧疮疤，并且摆出了不屑跟荷花吵嘴的神气。

看着四大娘走向小河边去的背影，荷花咬着牙齿，心里的悲痛比挨打还厉害些。

西北风忽然转劲了。荷花听去，那风也在骂她：虎，虎，虎！

走到了小河边的四大娘也蓦地站住，回头来望了荷花一眼又赶快转过脸去，吐了一口唾沫。这好比火上添油！荷花怒喊一声，就向四大娘奔去。但刚跑了两步，荷花脚下猛的一绊，就扑地一跤，跌得两眼发昏。

“哈，哈，哈！白虎星！”

四大娘站得远远地笑骂。同时小河对面的稻场上也跑来了一个女子，也拍着手笑。她叫做六宝，也是荷花的对头。

“呃，呃，有本事的不要逃走！”

荷花坐在地上，仰起了她的扁脸孔，一边喘气，一边恨恨地叫骂。她这一交跌得不轻，尾尻骨上就像火烧似的发痛；可是她忘记了痛，她一心想着怎样出这口恶气。对方是两个人了，骂呢，六宝的一张嘴，村里有名，那么打架罢，她们是两个！荷花一边爬起来，一边心里踌躇。刚好这时候有人从东边走来，荷花一眼瞥见，就改换了主意。

2

来人就是黄道士。自从老通宝死后，这黄道士便少了一个谈天说地的对手，村里的年轻人也不大理睬他；大家忘记了村里还有他这“怪东西”。本来他也是种田的，甲子年上被军队拉去挑子弹，去的时候田里刚在分秧，回来时已经腊尽，总算赶到家吃了年夜饭，他的老婆就死了，从此剩下他一个光身子，爽性卖了他那两亩多田，只留下一小条的“埂头”种些菜蔬挑到镇上去卖。倒也一年一年混得过。有时接连四五天村里不见他这个人。到镇上去赶市回来的，就说黄道士又把卖菜的钱都喝了酒，白天红着脸坐在文昌阁下的测字摊头听那个测字老姜讲“新闻”，晚上睡在东岳庙的供桌底下。

这样在镇上混得久了，黄道士在村里成为“怪东西”。他嘴里常有些镇上人的“口头禅”，又像是念经，又像是背书，村里人听不懂，也不愿听。

最近，卖菜的钱不够吃饱肚子，黄道士也戒酒了。他偶然到镇上去，至多半天就回来。回来后就蹲在小河边的树根上，瞪大了眼睛。要是有人走过他眼前，朝他看了一眼，他就跳起来拉住了那人喊道：“世界要反乱了！东北方——东北方出了真命天子！”于是他就唠唠叨叨说了许多人家听不懂的话，直到人家吐了一口唾沫逃走。

但在西北风扫过了这村庄以后，小河边的树根上也不见有瞪大了眼睛蹲着的黄道士。他躲在他那破屋子里，悉悉苏苏地不知道干些什么。有人在那扇破板门外偷偷地看过，说是这“怪东西”在那里拜四方，屋子里供着三个小小的草人儿。

村里的年轻人都说黄道士着了“鬼迷”，可是老婆子和小孩子却就赶着黄道士问他那三个草人儿是什么神。后来村里的年轻女人也要追问根底了。黄道士的回答却总是躲躲闪闪的，并且把他板门上的破缝儿都糊了纸。

然而黄道士只不肯讲他的三个草人罢了，别的浑话是很多的。荷花所说的什么“出角红星”就是拾了黄道士的牙慧。所以现在看见黄道士瞪大着眼睛走了来，荷花便赶快迎上去。她想拉黄道士做帮手，对付那四大娘和六宝。

“喂，喂，黄道士，你看！四大娘说那颗红星是反王啦！真是热昏！”

荷花大声嚷着，就转脸朝那两个女人狂笑。可是刚才忘记了的尾尻骨疼痛却忽然感到了，立刻笑脸变成了哭脸，双手捧住了屁股。

黄道士的眼睛瞪得更大，看看六宝她们，又看看荷花，然后摇着头，念咒似的说：

“托塔李天王，哪吒三太子，二郎神，嘿，二郎神是玉皇大帝的外孙！……啊，四大娘，真命天子出世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喏！南京脚下有一座山，山边有一个开豆腐店的老头子，天天起五更磨豆腐，喏！天天，笃笃笃！有人敲店板，问那老头子：‘天亮了没有哪？天亮了没有哪？’哈哈，自然天没亮呵，老头子就回答‘没有！’他不知道这问的人就是真命天子！”

“要是回答他‘天亮了’就怎样？”

走近来的六宝抢着说，眼睛钉住了黄道士的面孔。

“说是‘天亮了’么？那就，那就——”

黄道士皱了眉头，一连说了几个“那就”，又眯细了眼睛看天，很神秘地摇着头。

“那就是我们穷人翻身！”

荷花等得不耐烦，就冲着六宝的脸大声叫喊，同时又忘记了屁股痛。

“嗳，可不是！总有点好处落到我们头上呢！比方说，三年不用完租。”

黄道士松一口气，心里感激着荷花。

但是六宝这姑娘粗中有细，一定要根究，倘是回答了“天亮”就怎样。她不理荷花，只逼着黄道士，四大娘却在旁边呆着脸喃喃地自语道：

“豆腐店的老头子早点回答‘天亮了’，多么好呢！”

“哪里成？哪里成！他不能犯天条，天机不可泄漏！——呀，回答了‘天亮’就怎样么？咳，咳，六宝，那就，天兵天将下来，帮着真命天子打天下！”

“哦！”

六宝还是不很满意黄道士的回答，但也不再追问，只扁起了嘴唇摇头。

忽然荷花哈哈地笑了。她看见六宝那扁着嘴的神气，就想要替六宝起一个诨名。

“豆腐店的老头子也是星宿下凡的罢？喂，喂，黄道士，你怎么知道那敲门问‘天亮’的就是真命天子？他是个什么样儿？”

四大娘又轻声问。

黄道士似乎不耐烦了，就冷笑着回答道：

“我怎么会知道呀？我自然会知道。豆腐店老头子么？总该有点来历。笃笃笃，天天这么敲着他的店板。懂么？敲他的店板，不敲别人家的！‘天亮了没有？天亮了没有？’天天是问这一句！老头子就听得声音，并没见过面。他敢去偷看么？不行！犯了天条，雷打！不过那一定是真命天子！”

说到最后一句，黄道士板着脸，又瞪大了眼睛，那神气很可怕。听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就好像听得那笃笃的叩门声。

西北风扑面吹来，那四个人都冷的发抖。六宝抹下一把鼻涕，擦着眼睛，忽又问道：

“你那三个草人呢？”

“那也有道理。——有道理的！”

黄道士眨起了眼白，很卖弄似的回答。随即他举起左手，伸出一个中指，向北方天空连指了几下，他的脸色更严重了。三个女人的眼光也跟着黄道士的中指一齐看着那天空的北方。四大娘觉得黄道士的瘦黑指头就像在空中戳住了什么似的，她的心有点跳。

“哪一方出真命天子，哪一方就有血光！懂么？血光！”。

黄道士看着那三个女人厉声说，眼睛瞪得更大。

三个女人都吃了一惊。究竟“血光”是什么意思，她们原也不很明白。但在黄道士那种严重的口气下，她们就好像懂得了。特别是那四大娘，忽然福至心灵,晓得所谓“血光”就是死了许多人，而且一定要死许多人，因为出产真命天子的地方不能没有代价。

黄道士再举起左手，伸出中指，向北方天空指了三下。四大娘的心就噗噗地三跳。蓦地黄道士回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闷着声音似的又说道：

“这里，这里，也有血光！半年罢，一年罢，你们都要做刀下的鬼，村坊要烧白！”

于是他低下了头，嘴唇翕翕地动，像是念咒又像是抖。

三个女人都叹了一口气。荷花看着六宝，似乎说：“先死的，看是你呢是我！”六宝却钉住了黄道士的面孔看，有点不大相信的样子。末了，四大娘绝望似的吐出了半句：

“没有救星了么？那可——”

黄道士忽然跳起来，吵架似的呵斥道：

“谁说！我叫三个草人去顶刀头了！七七四十九天，还差几天。——把你的时辰八字写来，外加五百钱，草人就替了你的灾难，懂么？还差几天。”

“那么真命天子呢，几时来？”

荷花又觉得尾尻骨上隐隐有点痛，便又提起了这话来。

黄道士瞪大了眼睛向前看，好像没有听得荷花那句话。北风劈面吹来，吹得人流眼泪了。那边张家坟上的许多松树呼呼地响着。黄道士把中指在眼眶上抹了一下，就板起面孔说道：

“几时来么？等那边张家坟的松树都死光了，那时就来！”

“呵，呵，松树！”

三个女人齐声喊了起来。她们的眼里一齐闪着恐惧和希望的光。少了一棵松树就要受张剥皮的压迫，她们是恐惧的；然而这恐惧后面就伏着希望么？这样在恐惧与希望的交织线下，她们对于黄道士的信口开河，就不知不觉发生了多少信仰。

3

四大娘心魂不定了好几天。因为她的丈夫阿四还想种“租田”，而她的父亲张财发却劝她去做女佣，——吃出一张嘴，多少也还有几块钱的工钱。她想想父亲的话不错。但是阿四不种田又干什么呢？男人到镇上去找工作，比女人还难。要是仍旧种田，那么家里就需要四大娘这一双做手。

多多头另是一种意见。他气冲冲地说：

“租田来种么？你做断了背梁骨还要饿肚子呢！年成好，一亩田收了三担米，五亩田十五担，去了‘一五得五，三五十五’六石五斗的租米，剩下那么一点留着自己吃罢，可是欠出的债要不要利息，肥料要不要本钱？你打打算盘刚好是白做，自家连粥也没得吃！”

阿四苦着脸不作声。他也知道种租田不是活路。四大娘做女佣多少能赚几个钱，就是他自己呢，做做短工也混一口饭，但是有个什么东西梗在他的心头，他总觉得那样办就是他这一世完了。他望着老婆的脸，等待她的主意。多多头却又接着说道：

“不要三心两意了！现在——田，地，都卖得精光，又欠了一身的债，这三间破屋也不是自己的，还死守在这里干么？依我说，你们两个到镇上去‘吃人家饭’，老头子借的债，他妈的，不管！”

“小宝只好寄在他的外公身边，——”

四大娘惘然呐出了半句，猛的又缩住了。“外公”也没有家。也是“吃人家饭”，况且已经为的带着小孙子在身边，“东家”常有闲话，再加一个外孙，恐怕不行罢？也许会连累到外公打破饭碗。镇上人家都不喜欢雇了个佣人却带着小孩。……想到这些，四大娘就觉得“吃人家饭”也是为难。

“我都想过了，就是小把戏没有地方去呀！”

阿四看着他老婆的面孔说，差不多要哭出来。

“嘿嘿！你这样没有主意的人，少有少见！我带了小宝去，包你有吃有穿！到底是十二岁的孩子，又不是三岁半要吃奶的！”

多多头不耐烦极了，就像要跟他哥哥吵架似的嚷着。

阿四苦着脸只是摇头。四大娘早已连声反对了：

“不行，不行！我不放心！唉，唉，像个什么！一家人七零八落！一份人家拆散，不行的！怎么就把人家拆散？”

“哼，哼，乱世年成，饿死的人家上千上万，拆散算得什么！这年成死一个人好比一条狗，拆散一下算什么！”

多多头暴躁地咬着牙齿说。他睁圆了眼睛看着他的哥哥嫂嫂，怒冲冲地就像要把这一对没有主意的人儿一口吞下去。

因为多多头发脾气，阿四和四大娘就不再开口了。他们却也觉得多多头这一番怒骂爽辣辣地怪受用似的。梗在阿四心头的那块东西，——使他只想照老样子种田，即使是种的租田，使他总觉得“吃人家饭”不是路，使他老是哭丧着脸打不起主意的那块东西，现在好像被多多头一脚踢破露出那里边的核心。原来就是“不肯拆散他那个家”！

因为他们向来有一个家，而且还是“自田自地”过得去的家，他们就以为做人家的意义无非为要维持这“家”，现在要他们拆散了这家去过“浮尸”样的生活，那非但对不起祖宗，并且也对不起他们的孩子——小宝。“家”，久已成为他们的信仰。刚刚变成为无产无家的他们怎样就能忘记了这长久生根了的信仰呵！

然而多多头的话却又像一把尖刀戳穿了他们的心，——他们的信仰。“乱世年成，人家拆散，算得什么呢！死一个人，好比一条狗！”四大娘愈想愈苦，就哭起来了。

“多早晚真命天子才来呢？黄道士的三个草人灵不灵？”

在悲泣中，她又这么想，仿佛看见了一道光明。

4

一天一天更加冷了。也下过雪。菜蔬冻坏了许多。村里人再没有东西送到镇上去换米了，有好多天，村和镇断绝了交通。全村的人都在饥饿中。

有人忽然发见了桑树的根也可以吃，和芋头差不多。于是大家就掘桑根。

四大娘看见了桑根就像碰见了仇人。为的她家就伤在养蚕里，也为的这块桑地已经抵给债主。虽然往常她把桑树当作性命。

村里少了几个青年人：六宝的哥哥福庆，和镇上张剥皮闹过的李老虎，还有多多头，忽然都不知去向。但村里人谁也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倒是那张家坟园里的松树。即使是下雪天，也有人去看那坟上的松树到底还剩几棵。上次黄道士那一派胡言早就传遍了全村，而且很多人相信。

黄道士破屋里的三个草人身上渐渐多些纸条，写着一些村里人的“八字”。四大娘的儿子小宝的“八字”也在内。四大娘还在设法再积五百个钱也替她丈夫去挂个纸条儿。

女人中间就只有六宝不很相信黄道士的浑话。可是她也不在村里了。有人说她到上海去“进厂”了，也有人说她就在镇上。

将近“冬至”的时候，忽然村里又纷纷传说，真命天子原来就出在邻村，叫做七家浜的小地方。村里的赵阿大就同亲眼看过似的，在稻场上讲那个“真命天子”的故事：

“不过十一二岁呢，和小宝差不多高。也是鼻涕拖有寸把长。……”

站在旁边听的人就轰然笑了。赵阿大的脸立刻涨红，大声喊道：

“不相信，就自己去看罢！‘真人不露相’？嗨，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慢点儿，等我想一想。对了。是今年夏天的时候，这孩子，真命天子，一场大病，死去三日三夜。醒来后就是‘金口’了！人家本来也不知道。八月半那天，他跟了人家去拔芋头，田塍上有一块大石头——就是大石头，他喊了一声‘滚开’，当真！那石头就骨碌碌地滚开了！他是金口！”

听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赵阿大，又转脸去看四大娘背后的瘦得不成样子的小宝。

有人松一口气似的小声说：

“本来真命天子早该出世了！”

“金口还说了些什么？阿大！”

阿四不满足地追问。但是赵阿大瞪出了眼睛，张大着嘴巴，没有回答。他是不会撒谎的，有一句说一句不能再添多。过一会儿，他发急似的乱嚷道：

“各村坊里都讲开了，‘人’是在那里！十一二岁，拖鼻涕，跟小宝差不多！”

“唉！还只得十一二岁！等到他坐龙庭，我的骨头快烂光了！”

四大娘忽然插嘴说，怕冷似的拱起了两个肩膀。

“谁说！当作是慢的，反而快！有文曲星武曲星帮忙呢！福气大的人，十一二岁也就坐上龙庭了！要等到你骨头烂，大家都没命了！”

荷花找到机会，就跟四大娘抬杠。

“你也是‘金口’么？不要脸！”

四大娘回骂，心里也觉得荷花的话大概不错，而且盼望它不错，可是当着那么多人面前，四大娘嘴里怎么肯认输。这两个女人又要吵起来了。黄道士一向没开口，这时他便拦在中间说道：

“自家人吵什么！可是，阿大，七家浜离这里多少路！不到‘一九’罢？那，我们村坊正罩在‘血光’里了！几天前，桥头小庙里的菩萨淌眼泪，河里的水发红光，——哦！快了！半年，一年！——记牢！”

最后两个字像猫头鹰叫，听的人都打了个寒噤，希望中夹着害怕。黄道士三个古怪草人都浮出在众人眼前了，草人上挂着一些纸条。于是已经花了五百文的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虔诚地望着黄道士的面孔。

“这几天里，松树砍去了三棵！”

荷花喃喃地说，脸向着村北的一团青绿的张家坟。

大家都会意似的点头。有几个嘴里放出轻松的一声嘘。

赵阿大料不到真命天子的故事会引出这样严重的结果，心里着实惊慌。他还没在黄道士的草人身上挂一纸条儿，他和老婆为这件事还闹过一场，现在好像要照老婆的意思破费几文了。五百个钱虽然是大数目，可是他想来倒还有办法。保卫团捐，他已经欠了一个月，爽性再欠一个月，那不就有了么？派到他头上的捐是第三等，每月一角。

不单是赵阿大存了这样的心。早已有人把保卫团捐移到黄道士的草人身上了。他们都是会打算盘的：保卫团捐是每月一角，——也有的派到每月二角，可是黄道士的草人却只要一次的五百文就够了，并且村里人也不相信驻在村外三里远的土地庙里的什么“三甲联合队”的三条枪会有多少力量。在乡下人眼里，那什么“三甲联合队”队长，班长，兵，共计三人三条枪，远不及黄道士的三个草人能够保佑村坊。

他们也不相信那“三甲联合队”真是来保卫他们什么。那三条枪是七月里来的，正当乡下人没有饭吃，闹烘烘地抢米的时候，饭都没得吃的人，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保卫么？

可是那“三甲联合队”三个人“管”的事却不少。并且管事的本领也不小，虽然天气冷，他们三个人成天躲在庙里，他们也知道七家浜出了“真命天子”，也知道黄道士家里有什么草人，并且那天赵阿大他们在稻场上说的那些话落到他们三个人耳朵里了。

并且，村里的人不缴保卫团捐却去送钱给黄道士那三个草人的事，也被“三甲联合队”的三个人知道了！

就在赵阿大讲述“真命天子”故事的三四天以后，“三甲联合队”也把七家浜那个“金口”的拖鼻涕孩子验明本身捉到那土庙里来了。

这是在微雨的下午，天空深灰色，雨有随时变作雪的样子。土地庙里暗得很。“三甲联合队”的全体——队长，班长，和士兵，一共三个人，因为出了这一趟远差，都疲倦了。于是队长下命令，就把那孩子锁在土地公公的泥腿上，班长改作“值日官”，士兵改作门岗兼“卫兵”，等到明天再报告基干队请示发落。

那拖鼻涕的“真命天子”蹲在土地公公泥脚边悄悄地哭。

队长从军衣袋掏出一支香烟来，烟已经揉曲了，队长慢慢地把它弄直，吸着了，喷一口烟，就对那“值日官”说道：

“咱们破了这案子，您想来该得多少奖赏？”

“别说奖赏了，听说基干队的棉军衣还没着落。”

值日官冷冷地回答。于是队长就皱着眉头再喷一口烟。

天色更加黑了，值日官点上了洋油灯，正想去权代那“卫兵”做“门岗”，好替回那“卫兵”来烧饭，忽然队长双手一拍，站起来拿那洋油灯照到那“真命天子”的脸上，用劲地看着。看了一会儿，他就摆出老虎威风来，唬吓孩子道：

“想做皇帝么？你犯的杀头罪，杀头，懂得么？”

孩子不敢再哭，也不说话，鼻涕拖有半尺长。

“同党还有谁？快说！”

值日官也在旁边吆喝。

回答是摇头。

队长生气了，放下洋油灯，抓住了那孩子的头发往后一揿，孩子的脸就朝上了，队长狞视着那拖鼻涕的脏瘦脸儿，厉声骂道：

“没有耳朵么？谁是同党？招出来，就不打你！”

“我不知道哟！我只知道拾柴捉草，人家说我的什么，我全不知道。”

“混蛋！那就打！”

队长一边骂，一边就揪住那孩子的头到土地公公的泥腿上重重碰了几下。孩子像杀猪似的哭叫了。土地公公腿上的泥簌簌地落到孩子的头上。

值日官背卷着手，侧着头，瞧着土地公公脸上蛀剩一半的白胡子。他知道队长的心事，他又瞧出那孩子实在笨得不像人样。等队长怒气稍平，他扯着队长的衣角，在队长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两个人就踅到一边去低声商量。

孩子头上肿高了好几块，睁大眼睛发愣，连哭都忘记了。

“明天把黄道士捉来，就有法子好想。”

值日官最后这么说了一句，队长点头微笑。再走到那孩子跟前，队长就不像刚才那般凶相，倒很和气地说：

“小孩子，你是冤枉了，明天就放你回去。可是你得告诉我，村里哪几家有钱？要是你不肯说，好，再打！”

突然队长的脸也绷紧了，还用脚跺了一下。

孩子仰着脸，浑身都抖了。抖了一会儿，他就摇头，一边就哭。

“贱狗！不打不招！”

队长跺着脚咆哮。值日官早拾起一根木柴，只等队长一声命令，就要打了。

但是庙门外蓦地来了一声狂呼，队长和值日官急转脸去看时，灯光下照见他们那卫兵兼门岗抱着头飞奔进来，后边是黑几条人影子。值日官丢了木柴就往土地公公座边的小门跑了。队长毕竟有胆，哼了一声，跳起来就取那条挂在泥塑“功曹”身上的快枪，可是枪刚到手，他已经被人家拦腰抱住，接着是兜头吃了一锄头，不曾再哼得一声，就死在地上。

卫兵被陆福庆捉住，解除了他身上的子弹带。

“逃走了一个！”

多多头抹着脸，大声说。队长脑袋里的血溅了多多头一脸和半身。

“三条枪全在这里了。子弹也齐全了。逃走的一个，饶了他罢。”

这是李老虎的声音。接着，三个人齐声哈哈大笑。

多多头揪断了那“真命天子”身上的铁链，也拿过洋油灯来照他的脸。这孩子简直吓昏了，定住了眼睛，牙齿抖得格格地响。陆福庆和李老虎搀他起来，又拍着他的胸脯，揪他的头发。孩子惊魂中醒过来，第一声就哭。

多多头放下洋油灯，笑着说道：

“哈哈！你就是什么真命天子么？滚你的罢！”

这时庙门外风赶着雪花，磨旋似的来了。

送　考

陈太太和儿子赶到西门和平路新华银行门前时，这马路上一带的店铺都没开门，然而也竟没有意想中的蹲在那里等候“考生”的公共汽车。陈太太看手表，糟糕，这宝贝表趁她从家中出发的当儿就罢了工。

儿子却断定这时起码有六点二十分；车过东新桥的时候，他瞥眼看见电车站上的钟正是六点挂点零。

报名的时候，学校里发给他们一张“专车时间表”，陈太太原也记得“专车”从西门开行是六点起每隔一小时一趟，但是她倒情愿自己记错，急急忙忙打开手皮包来找那张“时间表”。

冷清清的马路上忽然跑出三三两两几个人，都往陈太太他们站立的地方集中。正看着“时间表”的陈太太觉得有人来了，便好像预知来者是谁，“时间表”也不细看了，急抬起头来，眼光从远些的几位身上扫射到近些的几位，——不用说，这几位男女老小自然是“考生”以及送考的家长了；陈太太的眼光最后落在一位靠近她身边的约莫二十几岁的女郎的脸上，就像和她是老相识似的，热心地告诉她道：

“六点钟的一班车已经开走了！”

“啊哟！那不是要等到七点么？”那女子回答，一面转脸去唤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妹妹，脱车了！我原说来不及吃稀饭，妈还说我心急，太早。”

大凡同一目的几个陌生人聚在一堆就怕彼此都不开口；一开口，陌生人就会变成老朋友。而且这“朋友”的集团也会立刻扩大。陈太太和那位青年女子刚说了一二句话，就有另外几个人围近来，也插嘴道：

“等是等不了的；凑凑人头，合雇一部出租汽车罢！”

那位青年女子侧着头，似乎在考虑这提议；却又望着陈太太，似乎因为陈太太年长，要让她先发表意见。

“也好。”陈太太很直爽地说，一面就找她的儿子。儿子却在这小小的人圈子外边，把小小的皮书包当作凳子，舒舒服服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在打量这一群杂色的考生和家长。

于是以陈太太作为中心似的，开始了“组织的工作”。近处就有祥生汽车行，这一群人拥到那边，数点“人头”时，啊哟，七个！汽车里座位却连汽车夫旁边那个也算在内，只有六个。原来有一位家长带着两个“考生”，虽然这家长本人也不过十六七岁。

“有法子了。请这位小弟弟和我的弟弟坐在前面，我们后边坐五个。”带着两个“考生”的年青家长说，指着陈太太的儿子和那位额外的“考生”。

“那怕不行罢？照章，开车人旁边只能坐一个。”陈太太有点迟疑。

“勿碍事。中国地界马马虎虎。”汽车夫倒同意了。于是大家都觉得很对，就纷纷上车。

三位家长坐了最好的位子，一排，陈太太居中。对面板椅上两个“考生”，一男一女。

陈太太忘记了她的手表早已“罢工”，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眼，就松一口气，自言自语的：“早咧，总是早到早等好些。”

汽车在冷清清的街道上走。车中人的谈话却渐渐热闹起来。街道也是愈来愈见热闹些了，似乎两旁的店铺跟着汽车的行进也在活跃起来。一路上，只见店铺在开门，在挂出什么“大减价”的旗帜来。

那位二十多岁的女家长对陈太太说：

“啧啧，私立学校——真是，学费太贵。上学期，初中学费，二十元；这暑假里，忽然大家涨价了！有的三十，有的四十，喔唷，算算看，一塌括子，一学期要一百四五十元！”

“可不是！所以投考官立学校的人更加多了！”

“真多！不过，贪图学费便宜，是一层；还有一层，将来出路好些。”

“哦！”陈太太觉得这话太新鲜了，然而她的注意力又被车窗外的变化吸引去了。这时汽车正从热闹街道驶进一段冷落的马路，两旁差不多连房屋也很少，俄而前面出现了一簇矮屋，像从地里爬起来的，忽然就爬到汽车面前了，汽车也就戛然停住，陈太太他们都震了一下。

“怎么？已经到了么？”陈太太问她的女同伴。女同伴也不大明白。然而那位年青的男家长却是有过经验的：

“不是。还有一半多路呢！这里是公共汽车站头，停一下车，有人来收公路费。”

“要买路钱了！一块！”汽车夫也回头来喊着，伸过一只手来。

以后便是煤屑路了！车里人多，挤紧了，倒也不觉得那颠簸有多猛。只是说话儿总好像吃力一些。这在年青人倒也不在意。那位二十几岁的女家长开始自述她的生平：她是某某医校毕业的，还没嫁人，现在是某医院的看护，被送去考的，是她的妹妹，本来在某教会女学校念书，已经是初中二年级了，此番宁愿吃亏，考“初一”；于是就转到为什么官立学校出路好些：

“人家常对我说：‘你也得替你的妹妹打算打算；教会学校的文凭没有多大用处。将来谋事，官立学校毕业有许多便利。’我想想，也不错，让她去试一试。明知道是难考的，可是，总得碰碰运气。”

“哦，还有这一层道理么？我倒不知道！怪不得投考的人那么多。”陈太太回答。

“是呀，好多朋友说：从前是教会学校牌子响，现在是官立学校占便宜。”

“说是这么说，将来找事还不是靠脚路！”那位带着两个考生的年青男家长忽然也插口进来了。

“那两位都是你的弟弟么？”陈太太问。

“一个是我的表弟。他考过一次了，没有取，就在那边的暑期补习班里补习了一个月，这次是第二回投考。看来也还是不会考取的。”

“上次考的题目难不难呢？”年青的女家长很关心地伛过头去问。

“题目——”那青年人似乎脸红了一下，“倒也不很难；可是，听说，没有人打招呼，大部分是没有希望。”

汽车忽然颠簸得很厉害，车窗外有两三个土堆似乎向上一伸，就又沉下去了。陈太太扭转头朝座位后边的窗里望出去，看见一座小桥像被扔在那里愈去愈远了。路两边全是荒地，一个草棚也不见，只有些土堆和点缀品似的一两畦菜地。

路真不近呢，陈太太想。这么大热天，这么远的路，这么多人去考，然而又大家都觉得没有被取的希望，然而还是要去碰碰运气，一次乃至两次；为什么？

她是“送”儿子去考。她对于这哄动无数家长的学校除了学费便宜也不觉得什么特别好；然而也正因为此外的许多中学校没有一个是特别好的，所以她也不反对去考这学校。至于她的儿子呢，因为好奇，自动的要去考一考。陈太太虽然时常提醒她儿子：“既然要去考，就得翻开书来预备预备呀！”可是整整一暑假，儿子的每日课程是：玩得热了吃冰，吃了冰再玩，没有玩伴时看小说，小说看腻了时花半个钟头躺在浴缸里——名为洗澡。

陈太太一边想，一边望了她儿子一眼，——他坐在开车人旁边，正经得像他自己在开车，便忍不住微笑了。“像我们这样不把考学校当一回事，恐也是很少罢？”她又这样想。

又经过两三次剧烈的颠簸（那还是过小桥），汽车终于慢起来了。两根大木柱中间一块横板大书“××××中学校”迎面而来。这“牌坊”似的东西对面有几间小屋，汽车便在这里转弯，开进了那“牌坊”以内的学校区域。有几个肮脏的小孩子在煤屑路上打架。那几间小屋是烟纸店，小茶馆和公共汽车售票处。有几个乡下人坐在售票处门前的长板凳上。

汽车终于停下来时，陈太太看见一群巍峨的建筑，从正门望进去，迎面一座高楼，三个字的匾额：龙门楼！

离第一场考试还有一个钟头，可是“龙门楼”的左右前后到处全是考生和送考的家长了。准备登“龙门”的，大半是黄布短裤白翻领衬衫——也有灰布校服的男孩子，然而小姑娘可也不少，送登“龙门”的，那就洋洋大观，陈太太意想不到会那么多，而且会有那么“杂”！

她没有来的时候，倒颇担心这整整一天不容易捱过，随身带着一本书；现在才知道光是看看人也就能够容容易易把一天工夫消磨。

陈太太和同车的一伙儿找到了一个非正式的备给家长们休息的地方。这是一个楼梯间，也就是过路的甬道，很不小，在“龙门”左首一座三层楼洋房叫做什么“堂”的大门里；楼上楼下本来全是教室，这一天都是考场。几条长板凳摆成个冂形，极像什么医院的普通病人的待诊处。

这里已经有了不少家长。朝外一条凳上，一位商人模样的先生和太太带着男男女女三四个孩子，——最小的一位看来不过十一二岁，也许是来“观光”的罢；这位可敬的商人先生似乎是全家都来了，排排坐满了一条长板凳，正在开家庭会议似的谈的很热闹。

另一边一条凳上却有个少妇抱着个婴儿在喂奶，她指着身边的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很兴奋地在和另一位女人“讨论”着“野鸡学校”之误人子弟就跟在“滑头商店”一样“出门不认货”。她正在宣布那些“野鸡学校”的黑幕：

“嘿嘿，登出广告来，说得天花乱坠，他们那里毕了业，要升学他们可以保送，要找事他们能够介绍；可是毕业生出了他们校门，他们就一概不认账了！”

刚巧这位带着吃奶的婴儿的少妇左近有空位子，陈太太走去坐了，那位少妇就掉转头来想和陈太太攀谈，但在这时候，陈太太忽然发见她的儿子不在身边，就站起来望着窗外找。

窗外草地上就和公园相像。有些家长带着孩子慢慢地走着，似乎还在叮嘱些什么要紧话。另有一些——大概也是家长，则老实坐在太阳晒不到的草地上，从藤包里拿出饼干之类。更有几个黑裤子白短衫的女人，像是女仆，背着个小小的特制藤篮，中间是一对热水瓶，挂着一条毛巾，也在东张西望地似乎在找寻她们的“考生”少爷。

然而陈太太看不见自己的儿子。

她觉得坐等总不是道理，还是出去找。虽则此时还是早晨，外边太阳地里却已经很热！陈太太又加心里着急，找了不多一会，早已满身大汗。这样大的校舍，这样多的考生，——而且大多数是同式的黄短裤白翻领衬衫，陈太太远看看都像她的儿子，她简直看得眼花了。

她下意识地向人多处走。穿过了一片草地，绕过了一座房屋，又是草地，又是屋角，她自己也有点不辨方向起来，忽然她又到了校门前。一队一队的考生和家长还在从那边煤屑路上涌来。校门前草地上停着一长排的黑牌汽车，不用说，也是送“考”来的。汽车阵的后边有一簇小房子，陈太太现在看明白，原来是小饭店和杂货店。这里又有一排临时摊贩，卖西瓜的，五香豆腐干的，冰淇淋，冰冻酸梅汤的，宛然像乡下草台戏前赶生意的摊贩。

小饭店里铁杓敲着锅边的声音隐约似乎也能听得。

陈太太再回头走。这一次，却才看见一支高耸的纪念碑迎面而来，碑后就是一座钟“塔”，陈太太也无心注意纪念碑上的字，警觉似的看着那钟。明明是七点半过了呀，离第一场考试时间只有十多分钟了！陈太太心里焦灼起来，不再找了，就回到那非正式的家长休息室，她恨她的儿子，也恨为什么考生那么多。

在休息室门口，她就听得一个声音唤她：

“陈师母，小弟弟回来了！”

这是那位同车来的热心的女伴。陈太太的儿子却冷静地坐在那里吃冰棒。

“你到哪里去了来？我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怎么不见你？”陈太太从儿子手里的冰棒就想到校门对过的冰淇淋摊贩。

“我到里边贩卖部去看了看。什么都有。”

儿子冷静地回答。原来这位少爷已经像总司令察勘地形似的把这庞大校舍的每个角落都摸过了。

“嗳，还是那个老脾气，到一处就先要跑一遍。快考了，你也得静一静心呀！”

陈太太低声埋怨着儿子，就坐下去拿手帕擦脸上的汗。

“考生”进场以后，这待诊室似的家长休息室里暂时静了一下。各位家长都是顶天亮起身带着儿女们来的，闹了这大半天，此时都有点疲倦。汗出得太多，口干舌腻，也是大家暂时都守沉默的原因之一。

这“休息室”的一角立着一只极大的茶壶。是黄铜的家伙，方形，十足有小桌子那么大。一排“自来开”的弯嘴装在壶的下部，五六只搪瓷杯用铁练带住在壶架上。这是唯一给家长们解渴的。然而壶里的白开水，热的烫嘴。

有一个校役提着一大篮的汽水鲜桔水之类，走到考场那边去了。

“阿弥陀佛！也让他们润润嘴呀！”

有一位家长目送着那校役说，他以为这些汽水和鲜桔水是供给“考生”的。

和陈太太同车来的那位年青的男家长却从经验上“证明”这些“冷饮”是“考官”的特权。

于是谈话又开始了。一位颇时髦的女子（当然也是家长）捧着一杯热开水，一面大声的呷着，一面就对大众宣言似的说：

“这里的管理真不错。单看那些校役罢，一个个多么有规矩，受过训练的！所以啦，大家要来考这只学堂！”

“今天有一千多人来考罢？”有一位问。

“不止，不止。光是考初中一年级的，就有六百；这还是第二次招考呢！第一次还要多！”

“那么，取多少呢？”又有人问了。

“不过四五十名罢！”呷着热开水的那位女家长好像代表了学校当局的样子庄严地回答。接着她就诉说这学校每届考试报名的如何多，取的如何严格，如何少，——她不但证明了学校之好，来考一趟之值得，并且力言报名时手续之麻烦与资格限制之严，因而能够来考的话即使不取也还是荣耀的。

不幸大多数家长似乎不以“荣耀”为满足，——他们是“实利主义者”，他们用嘈杂的失望的插句掩没了那位女家长的“荣耀论”：

“啊哟，比中发财票还难呢！”

“总是不取的！”

全家都来了的那位商人先生家长此时正和另一位也像商人的男家长谈着市场情形。他的小少爷，——十一二岁，来“观光”的那位，正在告诉又一位女家长，说他有五六个兄弟姊妹，都读书，本来在私立学校，今天来考的有三位，他呢，是父亲叫他跟来“见识见识”。

父亲在那边听得了，就摇着头自言自语道：

“大概一个也不会考取的！”

所有的家长都在攀谈了，然而谈到“取不取”时，没有一个家长表示了他或她看来有把握。陈太太对同车来的女家长说：

“大家都没有把握，可是大家又都要来试一试。别的学校一次一次招生，报名只有七八个，十来个；真是太不平均了。”

那位年青的女子皱着眉头还没有说出回答来，忽然那边的商人先生大声笑道：

“来考的，算他一千；送考的也有一千。汽车行做着一注生意，学校的贩卖处，门口那家小饭店，赶考市的小贩，都做了一注好生意，哈哈！”

陈太太听了，也就笑着自个儿说道：

“好罢，总算有多少人得点实惠，我们这一伙不是白忙了一天。”

这时有几个孩子跑了进来，于是家长们又忙乱起来，都认着自己的子女急忙地问道：“题目难不难？”

可是满脸油汗的孩子们瞠着眼睛不知道怎样回答。

陈太太觉得屋子里骤然更加闷热了，便走到门口阶台上。她看见水门汀上以及草地上依然有许多家长坐在那里，在静静地等候。

这时太阳的威力正在顶点，然而这些为了子女“出路”的家长们似乎全然不觉得。

搬的喜剧

隔壁那一家又在弹奏风琴了。

独——独——咪——咪——骚——骚……声音是和平而中正。

挂念着丈夫还没回来的黄太太听了这风琴声音便侧着耳朵，似乎很能“欣赏”的样子。

黄太太的神经系里，——不是说一句过分的话，实在找不到半根“风雅”或“艺术味儿”的纤维。她的神经，每天经过两度刻板文章似的声浪的播弄：第一次是清早上小菜场，这有半小时之久，她沉浸在“菜场的交响曲”里；第二次便是隔壁那一家的风琴“独奏”，这，通常在午后六时左右，正当黄先生从“写字间”出来回家的路上，而且黄太太常是等得心焦，幻想着黄先生莫不是被汽车或电车撞伤了的时候。

刚搬来那几天，黄太太独坐在渐渐辨不清红色和黄色的客堂里听得了这风琴声，便不免心有些颤抖，她觉得那单调的“独—独—咪—咪”很不像是吉祥的调门，她联想到丈夫被汽车撞倒在马路上张开大口喘气或是哀嗥的声音。

她对于这风琴声音“好感”起来，还是不多几天的事。

但是，请不要以为黄太太这“好感”是突然发生的。她在“好感起来”以前，先有过对于这“独独，咪咪”的认识或理解。“好感起来”，至多不过一星期；但“认识”或“理解”却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历史。

那是她搬来以后第三个月的一天午后，太阳光偏西四十五度，她站在后门口跟后门对过的“前楼嫂嫂”谈起无线电播音里的《哭妙根笃爷》，接着就拉扯到她所认为怪异不祥的风琴声。

黄太太将双手一洒，脸上摆出了极浓重的表情，隔着一付卖洋袜，雪花膏、骨簪，宽紧带、小镜子乃至花洋布的“叮当担”，朝“前楼嫂嫂”喊过去，打着“外路式”的上海白：

“啊唷！真是讨气得来！肚肚骚骚，天天要弄到黄昏！还唱呢！啊，前楼嫂嫂！阿有个唱啥个‘猪耳朵，‘猪儿肚子’？唷唷！”

“嗳！嘻嘻！”有人小声儿笑了，却不是“前楼嫂嫂”。

黄太太赶快转过脸去看，那人的两片红嘴唇还是嘻开着。黄太太虽然不是“交际专家”，却也认得那人是住在她隔壁那家有风琴的再隔壁一家姓赵的一位小姐。

黄太太就朝赵小姐笑了一笑，算是行过相见礼，就说道：

“阿是？猪耳朵，猪儿肚子？”

“光景是唱的‘咨尔多士’（注：都是国民党党歌里的两句歌词。）罢？嘻嘻！”赵小姐颇有点卖弄才情的脾气。“下边还有一句，‘为民前锋！’（注：都是国民党党歌里的两句歌词。）对不对呢？”

“是呀，是呀！猪耳朵，猪耳肚子，我懂；就弄不清啥个要命风！”

“嗳——嗨嗨！”赵小姐似乎很可怜黄太太的无知。“不是的。不是这么说的。‘为民前锋’，是说保护老百姓，替老百姓打头阵。”

“哦——那末，是叫猪耳朵猪肚子打啥个头阵哉！哈哈！”

“嗳——嗳！不是不是！嗯——是说他们——他们自己这伙人！”

赵小姐还是一脸的“可怜着黄太太的无知”的表情，然而她的解释有些支吾了，实在因为这上面的一句，她也不很了了。

叮叮当！当当叮！那“叮当担”的小贩忽然祭起他的法宝。

“喂，对门嫂嫂！来看，迭一板纱边哪能？（注：迭一板纱边哪能，上海话，即“这一板纱边怎样”的意思。）”

走在“叮当担”旁边的“前楼嫂嫂”招呼黄太太去做“评判员”了，“猪耳朵”和“猪肚子”的议论就此结束。

然而从这一次赵小姐的“启示”以后，再加之黄太太自己的打听，——或者也应当归功于女仆的报告，黄太太渐渐弄明白了那家有风琴的隔壁邻舍是何等样的人了。

然而她对于“独独骚骚”和“猪耳朵——”“猪肚——子”的声音“好感起来”，却是在所住这一带谣言大盛而且在她所住这一带更北的区域有人匆匆忙忙搬家的时候。

黄太太决不是笨人。她的联想力，老实可说是很丰富。对于许多事，她常常有她的看法。

阴历十月(黄太太记阴历的本事比记阳历好，甚至比记星期几还好，——她不是教徒，然而因为丈夫七天之内有一天休息，所以她也能记“礼拜”)，月亮圆过后第二天下午，黄先生从“写字间”回家来，例外地早了半个钟头模样，可是黄先生的脸色却也例外地尴尬；黄太太倒还不大觉得。

“真是糟糕！外边三三两两都在说，又要打仗了！”

黄先生喝了一杯热茶以后，似乎再也耐不住了，就自言自语地说着。

“喔喔唷！”黄太太像在厨房里做菜时手上溅着了烫油，只喊了这一声，同时她的眼光却钉住在黄先生的脸上。这脸的一副尴尬神气，现在她也觉到了。

黄先生伸手到脸上去抹了一把，似乎黄太太那种死钉住了看的眼光使得他脸上难过。他慢吞吞地又说道：

“说是一个水兵无缘无故被人家打死了，——嗯，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打死的，——嗯，铁甲车就开出来了；电车里听听，七舌八嘴都说要打要打，写字间里还接到天津分行来的电报，问这里的局面到底怎样？——嗯，刚才回来，一路上看见的搬场车子，可真也不少！”

“搬场？又要搬场？真好白相哉，才搬来了四个月，又要搬场？”

黄太太的口气好像在跟黄先生吵架；黄先生那一番话的一大半，实在黄太太也个个字都听明白，可是她所特有的“黄太太式”的“拥护和平”的表示就是“才搬来了四个月又要搬，真真好白相！”

“有什么法子呢？要是风声当真紧的话？”

黄先生很提不起精神似地说，双手一摊，便仰起了脸，朝天花板呆怔怔地看着。

黄太太的眼光也跟着望住了那灰白色的天花板了，似乎那天花板上便写得有“办法”。

这当儿，忽然有呜呜洪洪的响声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黄先生猛地心一跳正要喊出声“什么！”可是那响声已经变成“独独咪咪骚骚”了；原来还是隔壁人家的风琴。

这一回只是弹，并没唱。然而听熟了的黄太太听到那“骚法拉骚”四个声音时就想到“猪耳朵——或“猪儿肚——子”了；同时她的异常丰富的联想就忽然飞渡到隔壁再隔壁的赵小姐曾经解释过而她后来每听得风琴声常会恍恍惚惚记起来的那番话。

“不要紧！”黄太太忽然想通了似的说。“喂，不要紧的！如果一定要打，那么，隔壁人家不是天天唱着要去打头阵么？等他们出去打头阵了，我们马上搬也还不迟。”

“哦——哦？”黄先生听了他太太的一番妙论，骤然之间倒还摸不着头脑。

“哎——怎么你想不过来呀！”黄太太不耐烦地大声说，颇有点可怜她丈夫头脑太不灵。“同你说，看他们怎样我们便怎样，懂不懂？”

呵！呵！黄先生忍不住笑了。他终于领会了太太的妙论了。为的关于“猪耳朵”的故事太太也说过不止一次，他嘉许他太太似的点着头。但是他又有他的看法，虽然“结论”可以和太太合拍。

他又伸手到脸上去抹了一把，沉吟着说道：

“嗯！话倒也不错。到底他们是‘近水楼台’，万一事情闹急了，他们岂有个不先晓得的道理？嗯，看他们怎样我们便怎样，——嗯，这话倒也不错。”

这时隔壁的风琴声音愈叫愈尖了，大有声嘶力竭的样子。

是在这一天“夫妻会议”以后，黄太太听得了那“独独——骚骚——”的声音便会侧着耳朵，似乎很能“欣赏”的样子。

她盼望她的“高邻”一天到晚“独独骚骚”。因为这就表示屋子里还有人，还没出去“打头阵”。

然而她愈盼望多来些“独独骚骚”，那“独独骚骚”好像愈加摆架子；这一二天内除了午后六时左右偶然来几声，就老是在那里装哑。当黄太太开始取了“似乎很能欣赏”的姿势的第三天上，那家伙只“独独咪咪”的三两声就胡胡地乱叫一阵，就没有了声音。

直到黄先生回来了，那家伙还是不曾出过声。

这一天黄先生又慌慌张张提起了“搬家”的话，据他说他有些同事住在更北些的弄堂里的昨天都搬了，那些弄堂好像都已经搬空。

然而黄太太居然不动摇。她这天下午二点钟光景也在弄堂门口看见有搬场汽车走过，也听得后门对过那位“前楼嫂嫂”夹七夹八说了许多叫人害怕的谣言，——甚至她早上去买小菜，那肉摊头的汉子硬要涨三个铜子一斤也把“又要打仗了”作为唯一的理由。然而即使有这种种，再加上眼前黄先生那副慌张的尊容，黄太太还是主意打得老定。她虽然不听得“独独骚骚”了，她可听得隔壁楼板上的脚步声。很匆忙很热闹的脚步声。

“不要紧，包在我身上。我时时刻刻在这里留心。你听呀！”

黄太太极有把握地说。

她这种坚决的态度居然使得黄先生也胆壮些了，而况有风琴的隔壁人家确是脚步声说话声热闹得很。

“可以不搬呢，自然顶好；上场搬到下场，花了三天饭粮，——刚住了四个月又要搬，我可真真吃勿消呀！”

黄先生表示着同意了太太的“政见”了。太太也赶快接口说：

“可不是么！要不是刚搬来，那就搬搬也好。”

这一天的夜饭仍然很舒服地吃了。黄太太很放心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黄先生却总有点不及他的太太，一时竟睡不着。他想想同事们说的那些，就不放心起来；然而听听有风琴的高邻还是的笃的笃的脚步响，还是叽叽咕咕的说话响，他心头就又一宽。

将近十一点钟，黄先生也睡着了，但是忽然接连的两响把他吓得从被窝里直跳了起来。

砰——！砰砰！砰——！

声音从外边来的。决不是做梦，也不是耳闹。

“不好了！”黄先生大叫一声，就拖住了睡得像死猪的太太爬下了床。

“什么？什么？”黄太太揉着眼也有点慌张。

“你听！哎！都是你——”

砰砰！砰！声音又来了。这一次却近在窗外，而且清楚得很，而且甚至于黄先生自己也以为这就从隔壁人家出来，而且不大像枪炮声了。

“啐！”黄太太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你真是活见鬼了！隔壁人家的客堂门没有关得好呀！今夜有风，风很大。”

“哦——哦——”黄先生只好认输赔笑，再请太太上床。

因为有晚上这个虚惊，第二天早上黄先生到“写字间”去的时候，黄太太还在睡乡。

天又是阴天。黄太太到十点钟睡足了，睁开眼一看，还以为时光很早。

黄太太是素来不大讲究修饰的，不过要在没有眉毛的眉棱上画出一条弯弯的一条线似的眉毛来，也得二十分钟，这一天当然也不是例外。

什么都弄好以后，黄太太正想照例上小菜场去，这才知道已经十一点钟过头了。这一阵拗口风就把黄太太的“平静心境”打破。她骂女仆“不识好歹”，怎么不早早叫醒她。又诅咒天，不出太阳。她拿出两毛钱来丢给那女仆，忿忿地说：

“随你去买点什么！随你去买点什么！”

直到吃过中饭，黄太太方才觉得心头那股气平了下去。但是她又仿佛觉得还有一件事也被天公的“不出太阳”以及女仆的“不识好歹”耽误了。她从客堂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客堂，一边嘴里咕噜着，一边心里在想；终于被她想出来了，原来还没“留心”听过隔壁的有风琴人家的动静。

然而这时候那女仆已经收拾好碗筷，似乎要补救她的“不识好歹”，忽然走到黄太太跟前悄悄地报告道：

“隔壁那家搬走了。昨夜里连夜搬的！”

“瞎！你瞎说！”黄太太直跳了起来。“哼！不识好歹！……”

黄太太也没有工夫多骂女仆，一阵风似的跑出后门去，又一阵风似的从后门回来又跑出前门去；可是隔壁人家的前门和后门都关得好好的，——从门缝里看也看不出什么。

“不识好歹！为什么不早说！”黄太太带哭似的骂着那女仆，就又噔噔噔地跑上楼去了。

在这里，又可以证明黄太太决不是笨人。她有急智。开了楼窗去侦察隔壁人家的内容，自然比在前后门门缝里张望要清楚些。黄太太不怕掉在天井里似的伛出了上半身去看，她固然看见了隔壁人家客堂的一角。单是一角也够了！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他又上写字间去了！”黄太太从窗口抽身回转，就开了衣橱，开了柜子，嘴里是歇斯底里地叫着，手里却不知道掳掇些什么好。

她一会儿想：还是马上到“写字间”把黄先生叫出来罢？但她又不放心离开这个“家”。和后门对过的“前楼嫂嫂”商量一下罢？但是她明明看见“前楼嫂嫂”出门去了。她转了许多念头，觉得没有一个是拿得稳的。只有一点她“拿得稳”，就是万万等不及黄先生放工回家。

最后，她决定去借打一个电话。她并没知道黄先生工作处的电话号码，但她想来偌大一家天龙洋行总可以问得到。

同样叫做“天龙洋行”的电话号码倒有五六个之多。米店里的伙计问黄太太要的是哪一个。

“格末，先摇头一个罢。”黄太太哭丧着脸回答。

第一个号码回答说“没有姓黄的”。第二个号码摇不通。第三第四，所答非所问。米店伙计的脸色不好看起来了，黄太太也急死了，然而天色也在黑下来，六点钟就要到了。

黄太太赌气不打电话。回到弄堂口，恰好碰见了隔壁再隔壁的赵小姐从黄包车上下来。

“嗳嗳，打不打？打不打？”黄太太一把拉住了赵小姐问着。她希望赵小姐回答“不打”，——至少是“今天不打”。

“怎么不打！”赵小姐一面付车钱，一面回答。“这一下打起来，苏州跟杭州也要打在里边了！”

“呀呀，那末，法兰西地界呢？”黄太太转不过气来似的问着。

“靠不住！靠不住！”赵小姐很有把握似的说，便走进弄堂去了。

黄太太呆了一呆，但立刻追上去叫道：

“赵小姐！赵小姐！做做好事，告诉我，哪里靠得住？哪里？”

“四川是靠得住的！四川！”赵小姐歪转头来回答。

“四川？阿是四川路？上一回是——”

“哈哈！”赵小姐倒站住了，似乎是可怜黄太太的无知，就大声说道：“不是四川路，是四川省！出白木耳的地方，远得很呢！懂不懂？”

“哦！苏州过去多少路？”

“哎！你不懂！”赵小姐说着就自顾走了。

以后的事情是很简单的。六点钟刚过，黄先生满脸慌张回家来了。夫妻两个各人要抢先地交换了“情报”。黄先生的是那边“司令部”前已经堆了沙包；黄太太的是隔壁人家昨夜连夜搬走，以及赵小姐的话。

天可是在下雨了。黄先生和黄太太雇了黄包车，一个大包裹和一口衣箱，夜饭也没吃，就离开了那弄堂。

第二天上午，黄先生请了半天假，同太太雇好了小车再到那“危险区域”，打算“搬家”。可是刚把家具装上了小车，就有一位警察走过来说：

“搬家么？今天不准搬了！上头有告示！”

列那和吉地

1

“那么小。两颗碧绿的眼珠亮晶晶地，好像很懂话。全黑的，一身的紧毛。”

女孩子连跑带跳地跑进了妈妈的房，一边说，一边做手势比着那条狗的大小。

他们刚搬进这院子的第二天，就发见这个院子里不但住着五种以上的民族，也还有不大能辨别清楚是多少种族的“哑口朋友”。这院子是朝西的，正面是维族房东自己住的三大间，这可以说是一种楼房，——楼房就是楼房，干么又说“一种”呢？因为当地的土风建筑，那楼房的上层并不住人，只搁东西，譬如冬天就堆满了马草，也全无门窗。下层呢，可就相当讲究了，有地板，有双层的玻璃窗，还有相当阔的走廊。从大门到这楼房，总有十来丈远，一个狭长的院子；坐北朝南是一排十多间的洋式平房，女孩子她们一家就住了这一排的东头的四间。隔开一条通到毛厕去的走路，又有两小间，这是土式的平房。一间是当差和厨子住的，另一间便是厨房。女孩子刚发见的那只“碧绿眼珠的小东西”，就在当差的屋子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几天了。

妈妈听说当差房里多了一条狗，也不怎样在意。在这院子里，经常有不少的狗，狼种的、叭儿种的、蒙古种和西藏种的，以及这一些种族的混血儿，在刚刚解冻的泥泞地上追逐叫闹。每当夜深，院子里只要有一条狗吠了一声，便立刻引起汹汹然一大片的声浪，打着各样不同的腔调。爸爸还因此而觉得讨厌，曾经俏皮地对他的朋友老张说：“这里是民族展览会，然而更妙的，又是个动物园；你瞧，牛、马、鸡、羊、狗，而狗的种类之多，好像是特地搜罗了来展览似的。”

但是孩子们却高兴得不得了。女孩子发见以后不多时，男孩子也就把那“碧绿眼珠的小东西”的来历查明白了。他走到妈妈房里，慢吞吞说：“大司务说是勤务在马路上捡来的，其实恐怕是偷的；勤务不敢放它出房门一步。”

勤务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公事”；据他自己说，他伺候过不少的阔人，副官长因为他“懂事”，所以特地给派了来的。他见过世面，他到过兰州，提起兰州，他总是用了感叹的腔调说：“嘿！那是口里！这里啥也没有，不能比！”他是把兰州代表了全中国，不，甚至于全世界的。他也在军队里混过，提起他那“光荣时代”怎样白拿人家的东西，总是津津有味。

所以说狗是勤务偷来的，没有人怀疑。

但是那小东西当真很有意思。勤务是有眼力的。两个孩子不断地传来了“情报”，把一个妈妈也怂恿到厨房里去看。那小东西蹲在勤务的床板上，看见面生的人进来，并不吠，只睁大了它那对碧绿的眼睛，很忧悒地朝人家看。他们走近了时，这小东西便慢慢把身子伏下，却又一次一次偷眼看。

“小东西，可怜，”妈妈说，“瞧它抖得什么似的。”

妈妈伸手过去，那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但当它明白了这手不是来打它的当儿，它就安静下来。它慢慢站起了前半身，伸出鼻子轻轻地小心地嗅着，唔唔地低声哼着，可是它的眼光仍然那么忧悒。

“坐下！坐下！”男孩子走近了一步喝着。

那小东西侧着头，看一看妈妈，又偷眼看了女孩子一下，似乎央求他们说句话免了它这一遭。看见央求无效，它这才十分委屈似的缩起两条前腿，自己坐直，可是那双碧绿的眼睛里已经满含了泪水，那略圆而微凹的面部有一种没奈何的表情。

“怪可怜见！”妈妈轻声说，同时转身要走了。

好像当真能听懂，那小东西立即放下前腿，又伏下去了。又唔唔地轻声哼着，声音很悲哀。

站在那火光熊熊的煤灶旁边那个专门挑水的清洁兵老王，呶动着他那落光了牙齿的瘪嘴，一会儿以后才慢慢说：“狗娃子想回去哩，狗娃子想着老主人呢。”他说着又叹口气。

女孩子后来告诉妈妈：那小东西见了勤务的面就索索地抖，勤务喝一声“坐下”，它就马上坐了起来，哪里敢像刚才那样只坐一会儿就自己伏下呢，可是一边坐着，一边却在落泪；勤务一定狠狠地打过它的。

“可是小东西又会央求别人放它回去，”女孩子说，“它唔唔的，就是恳求你，它要回去。”

“等爸爸回来，”男孩子也说，“我们叫勤务把它送回去。偷人家的狗是不道德的。”

“不中用，”女孩子反对，“勤务会把这小东西寄放到别处去。他怎么肯送还呢？”

妈妈便说：“打听打听，是邻近哪一家丢的，叫他们自己来认了去罢！”

2

大约是两天以后，上午，那小东西的老主人果然来了。这是一个苏联女人，住家在马路对边的苏联领事馆附近。那小东西远远听得她的声音就愉快地叫了起来。带到了面前时，它摇着尾巴，后腿直立起来。前爪扑着那颇为肥胖的女主人，呜呜地叫，伸舌头舐女主人的手。

而且它又对女孩子表示亲善，也舐她的手，绕着她的脚跳跃，而且唔唔地叫了。

同院子一个“归化族”的妇人用她那破碎的汉话充当翻译。从她的几个不连续的单字和附加的手势，勉强可以得出这样的意思：谢谢，因为她家里一个小弟弟很爱这条狗，所以谢谢。

但是，当天下午，那苏联女人又来了，抱着另一条狗，还带了一位真正的翻译。狗是送给女孩子的。也是黑色，一身的紧毛，比猫大不了多少，放在桌子上，木然站着，一对棕色眼睛老是贼忒忒地偷看那陌生的房子和陌生的人物。它是那“碧绿眼珠的小东西”的兄弟，据翻译说，才只有一个月大，苏联女人因为它的哥哥失而复得，所以拿它来做报答。

妈妈本来是不打算养狗，可是那翻译代苏联女人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再三请收。于是就留了下来。握手道别，送走了客人以后，妈妈就对女孩子说道：“你去管它罢。管教一条狗也不大容易呢。”

女孩子给小狗取名列那。

孩子们性急地要教乖列那。但是这小狗呆呆的，像是懒，又像是故意装傻；扶着它要它用后腿直坐，它也能坐，可是手一放，它就随手伏下。喝它，它好像不懂；作势要打它，它歪着脸，一副等待挨打的蠢相，却又偷眼贼忒忒地看你。

老勤务不喜欢列那，说它是“一脸贼相”。

两三天过去了，孩子们对于列那的兴趣渐渐差了些，忽然有一位哈萨克的老婆子，也不知她是谁，但在大门外那条跨在小沟上的木桥头，女孩子是常常见到她的，而且虽然言语不通，也常常用微笑来表示寒暄，这一天她抱了一条小狗来，看神气也是要送给孩子们的。大家用手势来“交谈”，一边是推辞，一边是要赠送，幸而维族的房东来了，这位“把爷”(财主)很能讲几句汉话，他代作主意，把狗留下，而且说：老婆子看见列那不大好，所以送了这一条来，反正她家里还多着呢。他又用手比着说：“大的，大的，今年明年，这么高。这么高，好的，好的狗娃子啦！”

因为女孩子先有了列那，这条新来的狗就派给了男孩子。他们的邻居陈处长家里有一条高大的番犬名为采采的，一身棕黄色的卷毛，男孩子曾经见过而且很喜欢它，从维族房东的话猜想起来，这条新来的小狗大概是采采的同一种族罢。男孩子欣然把这条小狗作为他的所有，从一本书上找了个名字来，叫做吉地。

吉地那时和列那一般大。棕黄色的软绵的卷毛，可是尖嘴巴，两只阔耳朵，垂在眼睛的两旁。呆木木的，好像什么也不懂，它那灰色的眼睛可以说毫无表情，而且很怕事；吃饭的时候列那独自占了食钵，不让吉地上前，吉地就蹲在一旁，静静等候列那吃完了它再上去吃列那拣剩下来的东西。

有时男孩子看着觉得不平，拉着吉地要它和列那同吃，可是这“弱者”依然不吃，等到男孩子一放手，它就退下来蹲在一旁侧着头静静地看，直到列那吃够了走开它再上前。

吉地就是那么一副“可怜相”。便是作为它的“保护人”的男孩子，有时也觉得很生气。

3

五月的迪化，白天已经很暖和了。解冻后的遍地泥浆，现在也差不多晒干。院子里，成天喧闹着各种狗的声音，其中就有吉地和列那。现在这两条小狗都长得很好看。列那已经长足，却也不过二尺长，矮脚，身子浑圆，黑色的紧毛非常光滑。一对眼睛还是喜欢偷偷地看人，虽然不及它哥哥那样富于表情，然而也有一付像煞很懂事的嘴脸。同院子的那些狗，大都是狼种的，“归化族”女人家里的一条简直有小牛一般大；这些大家伙总是懒懒地躺在主人家门口，有时也大模大样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完全是老成持重的风度。然而一天也总有几次的大声咆哮，闹成一片；那是为了争夺偶尔在垃圾堆中扒出来的一根羊骨，或者是为了外边别人家的狗偷偷进来叼去了毫不值钱的一方烂布或小小一段木片。这当儿，躺在房内地毯上的列那就匆匆忙忙跳起来，一股正经搬动它那四条矮腿，迫不及待地就在屋子里汪汪地吠起来。它一溜烟跑到院子里，就摆出非有它不可的神气，夹在那些高大的狼种狗们中间，跳着叫着，紧张得了不得。狼种狗们并没觉得有列那的存在，它们摆好了坐马式相对咆哮，然而，突然向对方来一下突击；列那却钻在它们的高大的后腿中间，特别忙碌，吠得特别响，一点自惭形秽的意思也没有。

至于吉地，它现在长得比列那又高又大，跳跑起来又远又快，它那高而矫健的腿，那瘦长的身子和细的腰，都表示出它一定是在森林中追逐狐兔的好身手；然而它好像很懂得“先进山门为大”的规矩，它服从了列那的领导。每逢院子里吠声忽起，而列那急急忙忙很管事似的跑出去时，吉地便懒懒地站起来伸个懒腰，似乎定神想一想，然后静悄悄地走出去。它比列那出发得迟，可是它一到院子里，几个纵跳就先到了斗争的中心，这时候，它的孩子气的顽皮，可就发作了。它一声不出，也不问这是自家院子里的狗，那是外来的“闯入者”，它一视同仁地跟它们开玩笑；常常忽然一纵，它从狼种狗的头上跳过去，又跳出来，有时还顺便咬一下它们的耳朵。被玩弄了的大家伙也突然跳起来要搏击它，可是它又调皮地逃得远远的，站定了，这才吠一两声，好像说：“你奈我何呵！”它这样自有一乐的开着玩笑，直到“闯入者”自行退却，而列那像一个打了胜仗的总司令似的追到门口吠了一阵，摆动它那肥胖的圆身子，蹒跚地走回来，这才吉地也跟着进了自家的屋子。

“列那已经是个大人了，吉地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妈妈时常这样说。

但是列那也并不是根本不淘气，不过它受了教训以后就能牢记。有一次，这两个好像预先有过商量，一清早便到院子里翻掘那边角落的一个垃圾堆。它们一心一意工作着，几次唤它们回来，都不肯听，后来，列那摇摇摆摆来了，装出没事人儿的样子，跳起来舐主人们的手。后边却是吉地，躲躲闪闪，一溜烟就跑进吃饭间，在大壁炉脚边躺下，赖在那里不肯起来了。

“见鬼，原来是这么一件宝贝！”当男孩子将吉地拖开，发见它身下藏着一块带毛的臭羊皮时，就这样说。“你拿来干么？”男孩子将那块臭羊皮放在吉地的鼻子前，于是捏住了吉地的尖嘴巴，在它头上打了几下。吉地并不挣扎，顽皮地横躺下。只用两条后腿在空中无目标地抓着，而且摇着尾巴，——这是它挨打时的老调子。列那懂得事情败露，便一声不响钻进窝里去，女孩子去叫它，它死也不肯出来，最后再也赖不过去了，它这才垂着头出来，一脸的倒霉相。

带毛的臭羊皮拿出去扔掉了。两条狗都躺在地毯上，没一点关心的表示。可是过一会儿，吉地不见了；院子里没有，大门口也没有。都以为它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撒野去了，哪知道末了还是在吃饭间内大壁炉脚边找到它；平平稳稳伏在那里，尖嘴巴伏在地板上，闭了眼皮，在装睡觉。赶它起来，它赖着不动；拖它的时候，嘿，那一小方臭羊皮赫然在它身下。为什么它念念不忘这块既不能吃又不好玩的臭皮子呢，没有人猜想得到。妈妈觉得它可怜，说“随它去罢”。然而男孩子不答应，依旧把臭皮扔掉，而且更重地打了它几下。当第三次又发见它仍将那臭皮找回来藏在身下的时候，男孩子很生气了。爸爸妈妈和女孩子却只是笑。

“一定不许再找回来！”男孩子气愤地说。

他叫吉地衔着那臭皮，要带它出去，可是吉地赖着不肯走。拖了它的耳朵，方才勉勉强强走到大门外。男孩子把臭皮丢在门外的水沟内，让吉地看着它那心爱的东西随水流去，不知下落。这才算是断了它那一个念头。

妈妈他们都说这样夺了它心爱的玩意，太残忍，猜想它大概要有一个时期的闷闷不乐；然而吉地并不。一个眼错，它又跳在院子里，和那些大狼狗开玩笑。

“到底还小哩，吉地是一团孩子气。”女孩子也这么说。

然而吉地的顽皮是不难索解的。它这一族类，并不像列那似的，惯于家居生活。它的父母，它的兄弟，大概这时跟着那哈萨克的一家，在山野里。吉地如果不送给人家，此时大概也伴着羊群，追逐着高头骏马，在山野，在森林，发挥它天赋的能力。但现在，它只能在这小小院子里，在一块带毛的臭羊皮上试练它灵敏的嗅觉和搏攫的身手。

4

有一天，也许是吐鲁番风要到的缘故，天气燥热得使人头晕心闷。午后，大门外小沟上那木桥的桥栏上，络腮胡子的哈萨克和满头小辫、穿一件花衣、脚上一双长统皮靴的维吾尔小姑娘，三三两两，坐的，蹲的，正在那里享受柳树的荫凉。大大小小的几条狗，也在路旁嬉戏。女孩子和男孩子这时从邻近的朋友人家回来，那懂事的列那候在门口欢迎。他们在那条小木桥上站了一会儿，和一个维族的小姑娘大家用不合文法的俄国话交谈。忽然，列那似乎发见了马路对过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便扭动它那浑圆的身子急急忙忙穿过马路去。刚到了路中心，一辆大卡车从北向南疾驰而来。男孩子瞥眼看见，忙说：“不好”，列那的一声惨叫已经尖锐地冲破了街头的嘈音刺进人们的耳朵。黄尘过处，列那是被看见了，躺在路中心，挣扎着像要起来。孩子们急要过去，可是一辆马车却又跑过小木桥前面。待到马车也过去了，列那已经自己拖着半个身子到了小木桥旁边，躲进一块板下去了。男孩子三脚两步赶到跟前，伸手要抱它，哪知它一口就咬住了他的手指。“列那！”男孩子忍痛喊着，列那松了嘴，男孩子忍痛把列那抱了起来，浑圆的身体的后半段分明是压得有点扁了，可不见有血，女孩子接手将列那抱在怀里，不由地落下眼泪来，旁边的哈萨克老头子用生硬的汉话叹息道：“狗娃子，不中用了。”

他们将列那抱回家里。妈妈为列那准备一个软的垫子。列那痛苦地呻吟着，这时候它一步也拖不动了，然而它那双棕色的眼睛还是很有表情地朝看护它的人们看。吉地绕着列那和看护列那的人们走来走去，偶尔也发一两声短促的叫声——显然，吉地也知道发生了怎么一会事了。

“妈妈，怎么办，怎么办？”女孩子着急地说。

“大概不要紧，”妈妈说，“一点血也没有，真怪！可是下半身是压扁了的。大概不会死。”

他们用心看护它。妈妈当了看护长。他们喂它牛奶，将它的窝搬到吃饭间。男孩子打听得有兽医院，于是等爸爸下办公室来，他们抱了列那，坐了爸爸的马车，又到兽医院，据医生说，列那并没伤到内脏，不过后胯骨恐已压断，全愈了时也不免跛瘫。医院里给列那的后半身涂了厚厚的一层油膏，又给它人工放了一次小便。

后来又去了两次医院，列那渐渐好了起来，它已经不哼了，也能吃，可是碰到它的后半身的某一部分时，它还是要惨痛地叫嗥的。

半个月后，列那居然能拖着半个身子爬了。在这半个月内，成天喝牛奶，列那前半身胸部长得更宽，可是后半身却很小，不大相称，又过了些时，它能够站起来了，但两条后腿只能并在一处跳，不能走。

待到初次飞雪的时候，列那已经能走了，居然没有瘫，不过走快了的时候，略显得有点跛罢了。

可是从此它不大敢独自跑到马路上去，远远听得汽车的声音就赶快逃进门来。但在院子里它依然是个最活跃的分子；大狼狗们打架的时候，它还是夹在中间，拐着后腿，非有它不可似的跳着叫着，而且它还是吉地的领导者，吃的时候，吉地仍然让它。

5

吉地的最大的野心是跟了人出去。家里不论谁出门去，它总要跟。有一次，爸爸到附近的第九招待所去看新从内地来的朋友，才走进那招待所的大门，却看见吉地已经在院子里乱纵、乱跳，原来它偷偷跟在背后，主人没进门，它先已钻进去了。

那院子里有几只小鸡，吉地就以它们为对象，吓得那些鸡到处乱飞。爸爸没法，只好叫人拿绳子将吉地带住，吉地还是顽皮地叫着跳着，又恐吓朋友家一个小孩子。后来它不见了它的主人，这才发慌，呜呜地悲啼起来。它竭力想挣脱那套在身上的绳子，倒退，用前脚抓，呜呜地叫，终于无效的时候，它就伏在地上，忧悒地垂着头。它大概觉得这次糟了，落在敌人的手里了。

后来爸爸要走了，叫人解下吉地。给它解绳索的时候，它还以为大祸到了，怕得什么似的，浑身索索地抖。

“看见吉地发抖，这倒是第一次。”爸爸回来时这么告诉妈妈和两个孩子。

每天早上，马车停在院子里等候爸爸上办公室，那匹辕马也是个年青的顽皮家伙，吉地最喜欢和它开玩笑。它绕着那马跳着吠着，跳到车上，从车上再跳到马背上。有一次被那马踢了一脚，这才有两天光景不敢再顽皮。

一天午后，爸爸坐车进城到办公室去，那时冻雪铺地，车去如飞，已经快到城门口了，这才发觉吉地跟在车后，连纵带跳，十分得意。爸爸见它离家已远，怕它回去迷路，即使不迷路，这一带的狗们都划有势力范围，回家时吉地要通过人家的防地，也颇不容易；因此就叫马夫慢一点，让吉地跳上车来，带它到办公处。

吉地在车上也不斯文，老想爬上御者的坐位去，待到了文化协会大门外，车还没停稳，吉地已经跳下去，直蹿进了大门，倒好像它是来惯了似的。爸爸连忙吩咐车夫看好吉地，不要让它乱跑，可是已经不见吉地。末后才找见它又已爬在车上，似乎等着回去，原来它在那大屋子的每间房内匆匆巡游一遭，发见并无可玩之处，便又着急地想回家了。但是爸爸须在一个钟头以后，才能离开那办公处。这一个钟头内，吉地找到爸爸的办公室来，不知有多少回；每一次它都伏在地上汪汪地叫，似乎说“怎么还不走！”没有办法，爸爸只好叫人将吉地带在号房里，不让它乱闯。

这一次经验以后，爸爸每逢从家出去，便先叫勤务看住了吉地，免得它再跟去。第一次是带住了，第二次临时遍找不得，车走了一段路，却发见它从后赶上来了，于是停车，抓住它再送回家去。第三次，马车出大门的时候，车夫就留心看；吉地却蹲在大门外左边一家杂货店里，歪着头，似乎并没看见马车出去。哪知它这是故意的，马车走出了十多间门面，它又跳着来了。这次又费了手脚把它押回去。

后来它更刁了，很早就躲在离家更远些的铺子里，而且隐藏得很巧妙，不被发见。车进了城，这才看见它在车旁跑，伸着舌头，似乎很累，于是再让它跳上车来，但一到了办公处，就关它在马房里。这次一连三小时的禁闭，大概给了吉地一点教训，从此以后，它抛弃了那跟车进城的念头。

6

第二年春天，又开始解冻，路上泥浆有寸把厚的时候，他们因为有事，要离开这城市了。对于列那和吉地，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安置的方法最为适当：给它们介绍合适的人家。八一三以前，他们有一头纯白的猫，本来也是朋友送的，上海陷落以后，他们开始流浪生活的当儿，对于这头白猫的安置，也曾煞费了苦心。在上海还有亲戚，白猫于是被送到一家爱养猫狗而且大概不会离开上海的亲戚家里。当他们定好了到香港去的舱位，爸爸到那亲戚家去辞别了回来时，妈妈曾问这白猫的状况，而且说，如果孩子们也在上海，他们会为这白猫落眼泪的。

现在又一次要把差不多等于家族中一部分的两个“哑口小东西”送出去，妈妈回想起前事，不胜感慨，她很感伤地说：“不知那小白猫现在还活着不？爸爸最后看见它，说它的毛色已经差了点。有当差、老妈、汽车夫一大堆的人家，对于猫狗每每会作践，可是当初想来想去，还是他家最适宜，因为老太太是怜惜那些小动物的。”

妈妈的话，引起了各人对于频年的流浪生活的回忆，都有点黯然。爸爸却又想起他们离香港的时候，那男孩子将他一年之内收集来的英文连环画包得好好地交给他，打算寄存在可靠的住在香港的亲友家里，而且对爸爸说：“我知道将来我再能够看见这些小书的时候，我已经是大人了，不一定还喜欢这些东西了，可是我仍旧希望能够好好保存着，让我将来再看一看。”现在爸爸又因处置那两只小狗而想起这件事，便把当年的感触和今天的黯然合流一处，看着他的男孩和女孩，觉得他们的童年多少还不免有些寂寞，便深深地感到抱歉。

妈妈又说：“国军退出沪西那天，爸爸和你们到长沙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那天下着雨，飞机老在沪西一带盘旋，大炮声没有一分钟间断。我开了收音机，听着广播，心里愁得什么似的。那时伴着我的就是那白猫。它蹲在靠窗的桌子上，也像在听无线电的广播。这印象最深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他们这样谈着旧事，吉地躺在地毯上，列那则拱起前腿搭在女孩子的膝头，一脸很懂事的样子。

女孩子捧着列那的头，拉着它，很激动地说：“明天要送你到别人家去了，你懂么？”

男孩子微笑，但他心里是难过的，他懒懒地走开。

终于决定了：列那送给剧团里的朋友，吉地送给陈处长和他家的采采做伴。陈处长喜欢打猎，他会喜欢吉地，而且他曾夸赞过吉地的。

因为觉得列那太懂事，所以又打算早几天就送去，看它在那边住得惯不惯。妈妈和两个孩子亲自坐了马车去办这件事，第二天又要爸爸去探问剧团的朋友，列那住得惯不惯。他们自己又打电话去向。等到知道了列那在第一天就想着老家而且偷偷跑出来，可是因为不认识路才又回去，妈妈和两个孩子一定要去看望一次了。剧团的朱君把列那关在他自己房里，请他夫人照管。当妈妈和孩子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房里的列那就听到了，呜呜地叫，跑到房门前，用爪抓那门。放它出来后，它绕着他们三个，跳来跳去，妈妈和孩子们连一步也走不开。它直立起来舐他们的手，不住地呜呜地叫，而且还落了眼泪。妈妈和孩子们难过得很，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叫朱君将列那骗开，就逃也似地回了家来。

从此他们不敢再去看望列那了，可是几天后男孩子进城去买东西，又在十字路口看见列那，它蹲在路旁，样子很是疲倦。原来它偷偷跑出来已经一夜又半天，不认识路又不肯回去，便蹲在十字路口，大概是希望看见爸爸的马车就追上来。男孩子抱它回到剧团，它呜呜地叫，表示不愿；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剧团的朱君是最可靠的新主人了。他们的确能够爱护它的，而且他们也有小孩子。

因这些经验，决定将吉地留到最后一天。

在这些天内，吉地常常寻找它的同伴，可是似乎也知道终于找不到了，便终日恹恹地躺在地毯上。当最后一天带它到陈处长家去的时候，它默默地走，到后，放它在屋里，它又没精打采平伏在地上，只在妈妈孩子们和陈太太告别的时候它似乎吃惊地一跳，可是也没挣扎着要走。吉地是这样一个悲观的命运论者似的！

两条狗都安置好了，他们忙着整理行李，明天要走，然而他们的心是寂寞的。

一年以后，爸爸和妈妈从香港逃难到了桂林，在接到两个孩子从西北的边区写了信来的时候，又知道剧团里的人们在迪化吃冤枉官司，便连带想起了列那，说“不知道列那怎样了？”又说“不知道吉地在陈处长家里有没有逃过？”不久以后，听说陈处长也离开了那城市，便又说，“不知吉地怎样了？”

于是妈妈又一次想到那白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散　文

* * *

叩　门

答，答，答！

我从梦中跳醒来。

——有谁在叩我的门？我迷惘地这么想。我侧耳静听。声音没有了。头上的电灯洒一些淡黄的光在我的惺忪的脸上。纸窗和帐子依然是那么沉静。

我翻了个身，朦胧地又将入梦，突然那声音又将我唤醒。在答，答的小响外，这次我又听得了呼——呼——的巨声。是北风的怒吼罢？抑是“人”的觉醒？我不能决定。但是我的血沸腾。我似乎已经飞出了房间，跨在北风的颈上，砉然驱驰于长空！

然而巨声却又模糊了，低微了，消失了；蜕化下来的只是一段寂寞的虚空。

——只因为是虚空，所以才有那样的巨声呢！我哑然失笑，明白我是受了哄。

我睁大了眼，紧裹在沉思中。许多面孔，错落地在我眼前跳舞；许多人声，嘈杂地在我耳边争讼。蓦地一切都寂灭，依然是那答，答，答的小声从窗边传来，象有人在叩门。

“是谁呢？有什么事？”

我不耐烦地呼喊了。但是没有回音。

我捻灭了电灯。窗外是青色的天空闪耀着几点寒星。这样的夜半，该不会有什么人来叩门，我想；而且果真是有什么人呀，那也一定是妄人；这样唤醒了人，却没有回音。

但是打断了我的感想，现在门外是殷殷然有些象雷鸣。自然不是蚊雷。蚊子的确还有，可是躲在暗角里，早失却了成雷的气势。我也明知道不是真雷，那在目前也还是太早。我在被窝内翻了个身，把左耳朵贴在枕头上，心里疑惑这殷殷然的声音只是我的耳朵的自鸣。然而忽地，又是——

答，答，答！

这第三次的叩声，在冷空气中扩散开来，格外的响，颇带些凄厉的气氛。我无论如何再耐不住了，我跳起身来，拉开了门往外望。

什么也没有。镰刀形的月亮在门前池中送出冷冷的微光，池畔的一排樱树，裸露在凝冻了的空气中，轻轻地颤着。

什么也没有，只一条黑狗爬在门口，侧着头，象是在那里偷听什么，现在是很害羞似的垂了头，慢慢地挨到檐前的地板下，把嘴巴藏在毛茸茸的颈间，缩做了一堆。

我暂时可怜这灰色的畜生，虽然一个忿忿的怒斥掠过我的脑膜：

是你这工于吠声吠影的东西，丑人作怪似的惊醒了人，却只给人们一个空虚！

风景谈

前夜看了《塞上风云》的预告片，便又回忆起猩猩峡外的沙漠来了。那还不能被称为“戈壁”，那在普通地图上，还不过是无名的小点，但是人类的肉眼已经不能望到它的边际，如果在中午阳光正射的时候，那单纯而强烈的返光会使你的眼睛不舒服；没有隆起的沙丘，也不见有半间泥房，四顾只是茫茫一片，那样的平坦，连一个“坎儿井”也找不到；那样的纯然一色，即使偶尔有些驼马的枯骨，它那微小的白光，也早溶入了周围的苍茫，又是那样的寂静，似乎只有热空气在作哄哄的火响。然而，你不能说，这里就没有“风景”。当地平线上出现了第一个黑点当更多的黑点成为线，成为队，而且当微风把铃铛的柔声，丁当，丁当，送到你的耳鼓，而最后，当那些昂然高步的骆驼，排成整齐的方阵，安详然而坚定地愈行愈近，当骆驼队中领队驼所掌的那一杆长方形猩红大旗耀入你眼帘，而且大小丁当的谐和的合奏充满了你耳管，——这时间，也许你不出声，但是你的心里会涌上了这样的感想的：多么庄严，多么妩媚呀！这里是大自然的最单调最平板的一面，然而加上了人的活动，就完全改观，难道这不是“风景”吗？自然是伟大的，然而人类更伟大。

于是我又回忆起另一个画面，这就在所谓“黄土高原”！那边的山多数是秃顶的，然而层层的梯田，将秃顶装扮成稀稀落落有些黄毛的癞头，特别是那些高杆植物颀长而整齐，等待检阅的队伍似的，在晚风中摇曳，别有一种惹人怜爱的姿态。可是更妙的是三五月明之夜，天是那样的蓝，几乎透明似的，月亮离山顶，似乎不过几尺，远看山顶的小米丛密挺立，宛如人头上的怒发，这时候忽然从山脊上长出两支牛角来，随即牛的全身也出现，掮着犁的人形也出现，并不多，只有三两个，也许还跟着个小孩，他们姗姗而下，在蓝的天，黑的山，银色的月光的背景上，成就了一幅剪影，如果给田园诗人见了，必将赞叹为绝妙的题材。可是没有完。这几位晚归的种地人，还把他们那粗朴的短歌，用愉快的旋律，从山顶上飘下来，直到他们没入了山坳，依旧只有蓝天明月黑魆魆的山，歌声可是缭绕不散。

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场面。夕阳在山，干坼的黄土正吐出它在一天内所吸收的热，河水汤汤急流，似乎能把浅浅河床中的鹅卵石都冲走了似的。这时候，沿河的山坳里有一队人，从“生产”归来，兴奋的谈话中，至少有七八种不同的方音。忽然间，他们又用同一的音调，唱起雄壮的歌曲来了，他们的爽朗的笑声，落到水上，使得河水也似在笑。看他们的手，这是惯拿调色板的，那是昨天还拉着提琴的弓子伴奏着《生产曲》的，这是经常不离木刻刀的，那又是洋洋洒洒下笔如有神的，但现在，一律都被锄锹的木柄磨起了老茧了。他们在山坡下，被另一群所迎住。这里正燃起熊熊的野火，多少曾调朱弄粉的手儿，已经将金黄的小米饭，翠绿的油菜，准备齐全。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却将它的余辉幻成了满天的彩霞，河水喧哗得更响了，跌在石上的便喷出了雪白的泡沫，人们把沾着黄土的脚伸在水里，任它冲刷，或者掬起水来，洗一把脸。在背山面水这样一个所在，静穆的自然和弥满着生命力的人，就织成了美妙的图画。

在这里，蓝天明月，秃顶的山，单调的黄土，浅濑的水，似乎都是最恰当不过的背景，无可更换。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是伟大的，然而充满了崇高精神的人类的活动，乃是伟大中之尤其伟大者！

我们都曾见过西装革履烫发旗袍高跟鞋的一对儿，在公园的角落，绿荫下长椅上，悄悄儿说话，但是试想一想，如果在一个下雨天，你经过一边是黄褐色的浊水，一边是怪石峭壁的崖岸，马蹄很小心地探入泥浆里，有时还不免打了一下跌撞，四面是静寂灰黄，没有一般所谓的生动鲜艳，然而，你忽然抬头看见高高的山壁上有几个天然的石洞，三层楼的亭子间似的，一对人儿促膝而坐，只凭剪发式样的不同，你方能辨认出一个是女的，他们被雨赶到了那里，大概聊天也聊够了，现在是摊开着一本札记簿，头凑在一处，一同在看，——试想一想，这样一个场面到了你眼前时，总该和在什么公园里看见了长椅上有一对儿在偎倚低语，颇有点味儿不同罢？如果在公园时你一眼瞥见，首先第一会是“这里有一对恋人”，那么，此时此际，倒是先感到那样一个沉闷的雨天，寂寞的荒山，原始的石洞，安上这么两个人，是一个“奇迹”，使大自然顿时生色！他们之是否恋人，落在问题之外。你所见的，是两个生命力旺盛的人，是两个清楚明白生活意义的人，在任何情形之下，他们不倦怠，也不会百无聊赖，更不至于从胡闹中求刺激，他们能够在任何情况之下，拿出他们那一套来，怡然自得。但是什么能使他们这样呢？

不过仍旧回到“风景”罢；在这里，人依然是“风景”的构成者，没有了人，还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再者，如果不是内生活极其充满的人作为这里的主宰，那又有什么值得怀念？

再有一个例子：如果你同意，二三十棵桃树可以称为林，那么这里要说的，正是这样一个桃林。花时已过，现在绿叶满株，却没有一个桃子。半爿旧石磨，是最漂亮的圆桌面，几尺断碑，或是一截旧阶石，那又是难得的几案。现成的大小石块作为凳子，——而这样的石凳也还是以奢侈品的姿态出现。这些怪样的家具之所以成为必要，是因为这里有一个茶社。桃林前面，有老百性种的荞麦，也有大麻和玉米这一类高杆植物。荞麦正当开花，远望去就象一张粉红色的地毯，大麻和玉米就象是屏风，靠着地毯的边缘。太阳光从树叶的空隙落下来，在泥地上，石家具上，一抹一抹的金黄色。偶尔也听得有草虫在叫，带住在林边树上的马儿伸长了脖子就树干搔痒，也许是乐了，便长嘶起来。“这就不坏！”你也许要这样说。可不是，这里是有一般所谓“风景”的一些条件的！然而，未必尽然。在高原的强烈阳光下，人们喜欢把这一片树荫作为户外的休息地点，因而添上了什么茶社，这是这个“风景区”成立的因缘，但如果把那二三十棵桃树，半爿磨石，几尺断碣，还有荞麦和大麻玉米，这些其实到处可遇的东西，看成了此所谓风景区的主要条件，那或者是会贻笑大方的。中国之大，比这美得多的所谓风景区，数也数不完，这个值得什么？所以应当从另一方面去看。现在请你坐下，来一杯清茶，两毛钱的枣子，也作一次桃园的茶客罢。如果你愿意先看女的，好，那边就有三四个，大概其中有一位刚接到家里寄给她的一点钱，今天来请请同伴。那边又有几位，也围着一个石桌子，但只把随身带来的书籍代替了枣子和茶了。更有两位虎头虎脑的青年，他们走过“天下最难走的路”，现在却静静地坐着，温雅得和闺女一般。男女混合的一群，有坐的，也有蹲的，争论着一个哲学上的问题，时时哗然大笑，就在他们近边，长石条上躺着一位，一本书掩住了脸。这就够了，不用再多看。总之，这里有特别的氛围，但并不古怪。人们来这里，只为恢复工作后的疲劳，随便喝点，要是袋里有钱；或不喝，随便谈谈天；在有闲的只想找一点什么来消磨时间的人们看来，这里坐的不舒服，吃的喝的也太粗糙简单，也没有什么可以供赏玩，至多来一次，第二次保管厌倦。但是不知道消磨时间为何物的人们却把这一片简陋的绿荫看得很可爱，因此，这桃林就很出名了。

因此，这里的“风景”也就值得留恋，人类的高贵精神的辐射，填补了自然界的贫乏，增添了景色，形式的和内容的。人创造了第二自然！

最后一段回忆是五月的北国。清晨，窗纸微微透白，万籁俱静，嘹亮的喇叭声，破空而来。我忽然想起了白天在一本贴照簿上所见的第一张，银白色的背景前一个淡黑的侧影，一个号兵举起了喇叭在吹，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都表现在小号兵的挺直的胸膛和高高的眉棱上边。我赞美这摄影家的艺术，我回味着，我从当前的喇叭声中也听出了严肃，坚决，勇敢，和高度的警觉来，于是我披衣出去，打算看一看。空气非常清冽，朝霞笼住了左面的山，我看见山峰上的小号兵了。霞光射住他，只觉得他的额角异常发亮，然而，使我惊叹叫出声来的，是离他不远有一位荷枪的战士，面向着东方，严肃地站在那里，犹如雕像一般。晨风吹着喇叭的红绸子，只这是动的，战士枪尖的刺刀闪着寒光，在粉红的霞色中，只这是刚性的。我看得呆了，我仿佛看见了民族的精神化身而为他们两个。

如果你也当它是“风景”，那便是真的风景，是伟大中之最伟大者！

卖豆腐的哨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得卖豆腐的哨子在窗外呜呜地吹。

每次这哨子声引起了我不少的怅惘。

并不是它那低叹暗泣似的声调在诱发我的漂泊者的乡愁；不是呢，像我这样的outcast（注：英语，意指无家可归的人或漂流的人。），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祖国，所谓“乡愁”之类的优雅的情绪，轻易不会兜上我的心头。

也不是它那类乎军笳然而已颇小规模的悲壮的颤音，使我联想到另一方面的烟云似的过去；也不是呢，过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为现实的严肃和未来的闪光所掩煞所销毁。

所以我这怅惘是难言的。然而每次我听到这呜呜的声音，我总抑不住胸间那股回荡起伏的怅惘的滋味。

昨夜我在夜市上，也感到了同样酸辣的滋味。

每次我到夜市，看见那些用一张席片挡住了潮湿的泥土，就这么着货物和人一同挤在上面，冒着寒风在嚷嚷然叫卖的衣衫褴褛的小贩子，我总是感得了说不出的怅惘的心情。说是在怜悯他们么？我知道怜悯是亵渎的。那么，说是在同情于他们罢？我又觉得太轻。我心底里钦佩他们那种求生存的忠实的手段和态度，然而，亦未始不以为那是太拙笨。我从他们那雄辩似的“夸卖”声中感得了他们的心的哀诉。我仿佛看见他们吁出的热气在天空中凝集为一片灰色的云。

可是他们没有呜呜的哨子。没有这象是闷在瓮中，象是透过了重压而挣扎出来的地下的声音，作为他们的生活的象征。

呜呜的声音震破了冻凝的空气在我窗前过去了。我倾耳静听，我似乎已经从这单调的呜呜中读出了无数文字。

我猛然推开幛子，遥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见了些什么呢？我只看见满天白茫茫的愁雾。

雾

雾遮没了正对着后窗的一带山峰。

我还不知道这些山峰叫什么名儿。我来此的第一夜就看见那最高的一座山的顶巅象钻石装成的宝冕似的灯火。那时我的房里还没有电灯，每晚上在暗中默坐，凝望这半空的一片光明，使我记起了儿时所读的童话。实在的呢，这排列得很整齐的依稀分为三层的火球，衬着黑魆魆的山峰的背景，无论如何，是会引起非人间的缥缈的思想的。

但在白天看来，却就平凡得很。并排的五六个山峰，差不多高低，就只最西的一峰戴着一簇房子，其余的仅只有树；中间最大的一峰竟还有濯濯地一大块，象是癞子头上的疮疤。

现在那照例的晨雾把什么都遮没了，就是稍远的电线杆也躲得毫无影踪。

渐渐地太阳光从浓雾中钻出来了。那也是可怜的太阳呢！光是那样的淡弱。随后它也躲开，让白茫茫的浓雾吞噬了一切，包围了大地。

我诅咒这抹煞一切的雾！

我自然也讨厌寒风和冰雪。但和雾比较起来，我是宁愿后者呵！寒风和冰雪的天气能够杀人，但也刺激人们活动起来奋斗。雾，雾呀，只使你苦闷；使你颓唐阑珊，象陷在烂泥淖中，满心想挣扎，可是无从着力呢！

傍午的时候，雾变成了牛毛雨，像帘子似的老是挂在窗前。两三丈以外，便只见一片烟云——依然遮抹一切，只不是雾样的罢了。没有风。门前池中的残荷梗时时忽然急剧地动摇起来，接着便有红鲤鱼的活泼泼的跳跃划破了死一样平静的水面。

我不知道红鲤鱼的轨外行动是不是为了不堪沉闷的压迫？在我呢，既然没有杲杲的太阳，便宁愿有疾风大雨，很不耐这愁雾的后身的牛毛雨老是象帘子一样挂在窗前。

虹

不知在什么时候金红色的太阳光已经铺满了北面的一带山峰。但我的窗前依然洒着绵绵的细雨。

早先已经听人说过这里的天气不很好。敢就是指这样的一边耀着阳光，一边却落着泥人的细雨？光景是多少象故乡的黄梅时节呀！出太阳，又下雨。

但前晚是有过浓霜的了。气温是华氏表四十度。

无论如何，太阳光是欢迎的。我坐在南窗下看N．Evrèinoff的剧本。看这本书，已经是第三次了！可是对于那个象征了顾问和援助者，并且另有五个人物代表他的多方面的人格的剧中主人公Paraclete，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憎呢或是爱？

这不是也很象今天这出太阳又下雨的天气么？

我放下书，凝眸遥瞩东面的披着斜阳的金衣的山峰，我的思想跑得远远的。我觉得这山顶的几簇白房屋就仿佛是中古时代的堡垒；那里面的主人应该是全身裹着铁片的骑士和轻盈婀娜的美人。

欧洲的骑士样的武士，岂不是曾在这里横行过一世？百余年前，这群山环抱的故都，岂不是曾有些挥着十八贯的铁棒的壮士？岂不是余风流沫尚象地下泉似的激荡着这个近代化的散文的都市？

低下头去，我浸入于缥缈的沉思中了。

当我再抬头时，咄！分明的一道彩虹划破了蔚蓝的晚空。什么时候它出来，我不知道；但现在它象一座长桥，宛宛地从东面山顶的白房屋后面，跨到北面的一个较高的青翠的山峰。啊，你虹！古代希腊人说你是渡了麦丘立到冥国内索回春之女神，你是美丽的希望的象征！

但虹一样的希望也太使人伤心。

于是我又恍惚看见穿了锁子铠，戴着铁面具的骑士涌现在这半空的彩桥上；他是要找他曾经发过誓矢忠不二的“贵夫人”呢？还是要扫除人间的不平？抑或他就是狐假虎威的“鹰骑士”？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书桌上的电灯突然放光，我从幻想中抽身。

象中世纪骑士那样站在虹的桥上，高揭着什么怪好听的旗号，而实在只是出风头，或竟是待价而沽，这样的新式骑士，在“新黑暗时代”的今日，大概是不会少有的罢？

香　市

“清明”过后，我们镇上照例有所谓“香市”，首尾大约半个月。

赶“香市”的群众，主要是农民。“香市”的地点，在社庙。从前农村还是“桃源”的时候，这“香市”就是农村的“狂欢节”。因为从“清明”到“谷雨”这二十天内，风暖日丽，正是“行乐”的时令，并且又是“蚕忙”的前夜，所以到“香市”来的农民一半是祈神赐福（蚕花廿四分），一半也是预酬蚕节的辛苦劳作。所谓“借佛游春”是也。

于是“香市”中主要的节目无非是“吃，”和“玩”。临时的茶棚，戏法场，弄缸弄甏，走绳索，三上吊的武技班，老虎，矮子，提线戏，髦儿戏，西洋镜，——将社庙前五六十亩地的大广场挤得满满的。庙里的主人公是百草梨膏糖，花纸，各式各样泥的纸的金属的玩具，灿如繁星的“烛山”，熏得眼睛流泪的檀香烟，木拜垫上成排的磕头者。庙里庙外，人声和锣鼓声，还有孩子们手里的小喇叭、哨子的声音，混合成一片骚音，三里路外也听得见。

我幼时所见的“香市”，就是这样热闹的。在这“香市”中，我不但赏鉴了所谓“国技”，我还认识了老虎，豹，猴子，穿山甲。所以“香市”也是儿童们的狂欢节。

“革命”以后，据说为的要“破除迷信”，接连有两年不准举行“香市”。社庙的左屋被“公安分局”借去做了衙门，而庙前广场的一角也筑了篱笆，据说将造公园。社庙的左偏殿上又有什么“蚕种改良所”的招牌。

然而从去年起，这“迷信”的香市忽又准许举行了。于是我又得机会重温儿时的旧梦，我很高兴地同三位堂妹子（她们运气不好，出世以来没有见过象样的热闹的香市），赶那香市去。

天气虽然很好，“市面”却很不好。社庙前虽然比平日多了许多人，但那空气似乎很阴惨。居然有锣鼓的声音，可是那声音单调。庙前的乌龙潭一泓清水依然如昔，可是潭后那座戏台却坍塌了，屋椽子象瘦人的肋骨似的暴露在“光风化日”之下。一切都不象我儿时所见的香市了！

那么姑且到唯一的锣鼓响的地方去看一看罢。我以为这锣鼓响的是什么变把戏的，一定也是瘪三式的玩意了。然而出乎意料，这是“南洋武术班”，上海的《良友画报》六十二期揭载的“卧钉床”的大力士就是其中的一员。那不是无名的“江湖班”。然而他们只售票价十六枚铜元。

看客却也很少，不满二百（我进去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六十）。武术班的人们好象有点失望，但仍认真地表演了预告中的五六套：马戏，穿剑门，穿火门，走铅丝，大力士……他们说：“今天第一回，人少，可是把式不敢马虎，——”他们三条船上男女老小总共有到三十个！

在我看来，这所谓南洋武术班的几套把式比起从前“香市”里的打拳头卖膏药的玩意来，委实是好看得多了。要是放在十多年前，怕不是挤得满场没个空隙儿么？但是今天第一天也只得二百来看客。往常“香市”的主角——农民，今天差不多看不见。

后来我知道，镇上的小商人是重兴这“香市”的主动者：他们想借此吸引游客“振兴”市面，可是他们也失望了！

青年苦闷的分析

亲爱的朋友：

从你的来信中看出你是十二分的苦闷。用我的另一个朋友的话：你是“在死线上挣扎”。用你的自己的话：你是“站在交界线上”。你是出了学校，将入社会；不是你战胜了生活，便是生活将你压碎，将你拖进了地狱去，——这，你说在你目前的环境是很有可能的。你说你仅仅是个中学毕业生，你没有用正当手段在社会上来自立的能力，而且即使你的能力还够，社会上却已经密密层层挤满了和你同样境遇的可怜人，从这样的同命者的嘴巴里夺取面包来养活你自己，你却又于心不忍，于义不取。你说社会是新的“斯芬克斯”，不是你解答了它的谜，便是你被它吞下去。你觉得你是解答不了社会的谜，因此你觉得只有两条路横在你面前：被生活拖下社会的地狱去，或是死！

哦！云山茫茫，我送给你一个握手。

但是在我提笔作书这现刻，我心里充满着的却不是什么感伤悱恻的情绪而是忿忿。我真不愿意对你表示什么同情，寄与什么慰安，——这些“空心汤圆”，这些不痛不痒的温甘剂，对于你一点好处也没有。我只想请你吃点辣子，给你一些批评。我又觉得给你什么职业上谋生上的暗示，——所谓得一个啖饭处，于你也是没有多大帮助，因为你的苦闷的原故还不是仅仅一个胃的装饱与否的问题，——还不是仅仅活下去的问题，而是怎样活得有意义的问题。自然胃的装饱与否也不是小问题，所谓“饿死小事”那样的话只是吃得太饱的大人先生们坐在衙门里说说的，不过这里讲起来话太长了，而且我想来你总也看到许多书讲到怎样方可以大家不饿。朋友！对于象你这样还没到缺少白米饭的胃，就需要一点辣子。这可以使你出一身大汗，可以破除你的苦闷罢！

你是一个多少有点觉悟的青年。你不愿意象别人那样过着猪狗一般的被践踏被损害的生活，你也不愿意象又一种别人那样过着损人肥己或是向吮嘬民众血液的魔鬼献殷勤乞怜而分得些馂馀以骄妻子的生活。你不愿被压迫，也不愿为压迫者。你是因为觉得这样合理的社会和人生似乎一时不能实现，所以便苦闷了的呀！你这苦闷自然比较单纯的贫困或是失恋更有深切的意义。但是我不能不说你这苦闷就是你的糊涂呀。

朋友，据你这心理状态，你好象是某寓言中的驴子，因为不能够一步就到了人家对它说的那个花园吃理想中的玫瑰，就归根怀疑到该花园之是否真真存在。现代人中间不乏颇象这寓言中驴子们的可敬的怀疑者；他们的毛病就是不明白一个社会组织的改变绝不是象你在床上翻一个身那样容易的。一个社会组织的改变不但须要很长的时间，而且中间一定要经过不少的各种形态的阶段。社会进化的方式，既不如一班人所说的那样机械的，也绝不是又一班人所说什么混杂变幻不可思议究诘。处在这转变期的我们，固然需要一种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坚决的意志，却也需要一种毅力——只照着正确的路线走去，把一切顿挫波折都放在预算中，绝不迟疑徘徊的那样的毅力。朋友，在现今这瞬息万变的社会中，象你那样的青年人，顶需要的，是这种毅力。下了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决心而没有这种毅力的人儿是苦闷的。朋友，你的苦闷的一方面，据我看来，就是这个。

你说你要牺牲一己为大众谋幸福久矣，但恨不得其门未逢其人；自然这你是有慨于目今挂羊头卖狗肉者之多，故有此言。你为此审慎，为此迷惶，为此而痛感生命力之无从发泄，而感苦闷。朋友，你这种不“轻举妄动”的态度是很好的，然而一何类于深闺择婿的淑女耶？朋友，你须不是一个小姑娘，你总不应该自存着万一受了欺骗便无以自反的心理因而简直不敢动呀！跑出你的“香闺”，走到十字街头；不要尽信赖你的耳朵，应该睁开你的眼睛来；那么，如果你确是象你来信中所表现的那么一个人，你一定可以看见大众所苦痛者究竟是什么，并且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解放他们了。我再说一遍，你不是一位小姑娘，你须不怕受了人家的骗而又被指勒着不得脱身，你更不须顾忌着万一上当则将玷污你终身的“清白”，——其实你大概熟知在现今即使是小姑娘也很多并不这样畏葸的了，你是一个青年男子，应该有一点“泼皮”的精神，什么都不怕一试，试得不对，什么都不怕丢开另来。朋友，就是这追求又追求，搏战又搏战中，有着你的最宝贵的生命力之表现。中国有句老话：大处落眼，小处着手。你的落眼处虽然是为大多数民众求幸福，但你的着手处却应该从极小处开始；不耻下层的工作，不要放弃琐细的斗争；如果你是这样想，你的每一刻的生活便不会没有意义，你的整个生命力的表现便走上了正确的路线了。

朋友，也许你是欢喜多想的罢？用思固然是好事，但只管空想，却是坏事中之最坏者。我觉得现在有些人都犯了这样一个毛病：他已经依理性的指示而决定了一个主张或信仰，这主张或信仰之决定，当然是思索的结果，决定以后当然仍得用思，这时的思索应该集中在如何而可实现他的主张——就是确定了实现他这主张的步骤；然而不然，他却尽管左右前后地空想，他想得很多，估量得很多，预防得很多，但是一切这些思索都不是促其主张的实现，只是围绕着他这主张兜圈子，固然他这主张自始至终没有一分一毫的移动，他始终抱定着他这主张，可是始终不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实现。在主观上，他有一个牢不可破的主张，但在客观上，他等于没有主张。于是结果他苦闷了，大喊没有“出路”。朋友，你是否也陷于这样的所谓没有“出路”的苦闷？我看来你有一点。朋友，一个人的生活的布置绝不能象下围棋似的可以数子而定全局。你在对弈开始落子的时候，棋局是空白的，你有布置你的局势的自由，但你的生活却不是放在空白的“人生的棋局”上，所以你若自己计划好了自己生活的“局势”以后而尽管躺在床上“推敲”，那就愈想愈糊涂，终于成了不动了。主要的是：你定了主意后就应该定步骤，你自然得小心，但不可不放开脚步走上前去，不容趑趄！半途上出了什么岔子么？到那时再来对付！不过你也不可以忘记你应当时时自己武装准备对付那些岔子！

假如你还没有决定任何主意的时候，那么，朋友，慎防着陷进了又一泥坑里。欢喜多空想的人又有这样的一种：譬如说想从一个瓶子里倒出酒来喝罢，他，这位空想家，尽对着瓶子出神，先来推论这瓶里的酒到底是什么酒，好不好的，照这瓶子的漂亮的外观而言该是好酒，但也许竟是最劣等的酒，也许竟不是酒，——这样反复推想，什么都想到了，只是始终不曾想起先倒出那酒来尝一下，然后再作结论。朋友，你不要笑，现代的青年中尽多这样的人呢！自然对于一瓶酒之类不会这样的没主意；可是对于“立身处世”的大计明明放着一条路在面前而始终拿不定主意以至蹉跎不决的却多得很呢。这结果也是烦闷。

朋友，或者你还有点感情与理智的冲突，向善心与向恶心的矛盾罢？你也许因而感到自己的脆弱，因而悲观消沉罢？哦！你不应该如此的。人类并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人类是或多或少有些缺陷的；我们的老祖宗——原始人，比起我们来，要不完全得多了，然而他们从工作中，从生活斗争中，炼到了一身本事；所以，朋友，你不必为你的有缺陷而自馁，你应当在找寻工作和生活斗争中锻炼你自己，填平你的缺陷，只有不断的和环境奋斗，然后才可以使你长成。

朋友，你是青年，你手足健全，你受过中等教育，你生在这转变时代，你有很好的机会在这正在展开的历史的悲壮剧中做一个角色，你是很幸运的。你没有父祖的余荫，没有一份家产来供你安居饱食生儿子做老太爷，你没有亲戚故旧的提拔，没有同乡同学的帮忙，你进不能混入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队中，退而求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小百姓亦不可得，但是正因为你是一无所有的青年，你的出路是明明白白的一条：

为了大多数人也为了你自己的解放而斗争！

冬　天

诗人们对于四季的感想大概颇不同罢。一般的说来，则为“游春”，“消夏”，“悲秋”，——冬呢，我可想不出适当的字眼来了，总之，诗人们对于“冬”好象不大怀好感，于“秋”则已“悲”了，更何况“秋”后的“冬”！

所以诗人在冬夜，只会围炉话旧，这就有点近于“蛰伏”了。幸而冬天有雪，给诗人们添了诗料。甚而至于踏雪寻梅，此时的诗人俨然又是活动家。不过梅花开放的时候，其实“冬”已过完，早又是“春”了。

我不是诗人，对于一年四季无所偏憎。但寒暑数十易而后，我也渐渐辨出了四季的味道。我就觉得冬天的味儿好象特别耐咀嚼。

因为冬天曾经在三个不同的时期给我三种不同的印象。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觉得冬天是又好又不好。大人们定要我穿了许多衣服，弄得我动作迟笨，这是我不满意冬天的地方。然而野外的茅草都已枯黄，正好“放野火”，我又得感谢“冬”了。

在都市里生长的孩子是可怜的，他们只看见灰色的马路，从没见过整片的一望无际的大草地，他们即使到公园里看见了比较广大的草地，然而那是细曲得象狗毛一样的草皮，枯黄了时更加难看，不用说，他们万万想不到这是可以放起火来烧的。在乡下，可不同了。照例到了冬天，野外全是灰黄色的枯草，又高又密，脚踏下去簌簌地响，有时没到你的腿弯上。是这样的草，——大草地，就可以放火烧。我们都脱了长衣，划一根火柴，那满地的枯草就毕剥毕剥烧起来了。狂风着地卷去，那些草就象发狂似的腾腾地叫着，夹着白烟一片红火焰就象一个大舌头似的会一下子把大片的枯草舐光。有时我们站在上风头，那就跟着火头跑；有时故意站在下风，看着烈焰象潮水样涌过来，涌过来，于是我们大声笑着嚷着在火焰中间跳，一转眼，那火焰的波浪已经上前去了，于是我们就又追上送它。这些草地中，往往有浮厝的棺木或者骨殖甏，火势逼近了那棺木时，我们的最紧张的时刻就来了。我们就来一个“包抄”，扑到火线里一阵滚，收熄了我们放的火。这时候我们便感到了克服敌人那样的快乐。

二十以后成了“都市人”，这“放野火”的趣味不能再有了，然而穿衣服的多少也不再受人干涉了，这时我对于冬，理应无憎亦无爱了罢，可是冬天却开始给我一点好印象。二十几岁的我是只要睡眠四个钟头就够了的，我照例五点钟一定醒了；这时候被窝是暖烘烘的，人是神清气爽的，而又大家都在黑甜乡，静得很，没有声音来打扰我，这时候，躲在那里让思想象野马一般飞跑，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想够了时，顶天亮起身，我仿佛已经背着人，不声不响自由自在做完了一件事，也感得一种愉快。那时候，我把“冬”和春夏秋比较起来，觉得“冬”是不干涉人的，她不象春天那样逼人困倦，也不象夏天那样使得我上床的时候弄堂里还有人高唱《孟姜女》，而在我起身以前却又是满弄堂的洗马桶的声音，直没有片刻的安静。而也不同于秋天。秋天是苍蝇蚊虫的世界，而也是疟病光顾我的季节呵！

然而对于“冬”有恶感，则始于最近。拥着热被窝让思想跑野马那样的事，已经不高兴再做了，而又没有草地给我去“放野火”。何况近年来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冷，我不得不自愿多穿点衣服，并且把窗门关紧。

不过我也理智地较为认识了“冬”。我知道“冬”毕竟是“冬”，摧残了许多嫩芽，在地面上造成恐怖；我又知道“冬”只不过是“冬”，北风和霜雪虽然凶猛，终不能永远的不过去。相反的，冬天的寒冷愈甚，就是冬的运命快要告终，“春”已在叩门。

“春”要来到的时候，一定先有“冬”。冷罢，更加冷罢，你这吓人的冬！

雷雨前

清早起来，就走到那座小石桥上。摸一摸桥石，竟象还带点热。昨天整天里没有一丝儿风。晚快边响了一阵子干雷，也没有风，这一夜就闷得比白天还厉害。天快亮的时候，这桥上还有两三个人躺着，也许就是他们把这些石头又困得热烘烘。

满天里张着个灰色的幔。看不见太阳。然而太阳的威力好象透过了那灰色的幔，直逼着你头顶。

河里连一滴水也没有了，河中心的泥土也裂成乌龟壳似的。田里呢，早就象开了无数的小沟，——有两尺多阔的，你能说不象沟么？那些苍白色的泥土，干硬得就跟水门汀差不多。好象它们过了一夜功夫还不曾把白天吸下去的热气吐完，这时它们那些扁长的嘴巴里似乎有白烟一样的东西往上冒。

站在桥上的人就同浑身的毛孔全都闭住，心口泛淘淘，象要呕出什么来。

这一天上午，天空老张着那灰色的幔，没有一点点漏洞，也没有动一动。也许幔外边有的是风，但我们罩在这幔里的，把鸡毛从桥头抛下去，也没见它飘飘扬扬踱方步。就跟住在抽出了空气的大筒里似的，人张开两臂用力行一次深呼吸，可是吸进来只是热辣辣的一股闷。

汗呢，只管钻出来，钻出来，可是胶水一样，胶得你浑身不爽快，象结了一层壳。

午后三点钟光景，人象快要干死的鱼，张开了一张嘴。忽然天空那灰色的幔裂了一条缝！不折不扣一条缝！象明晃晃的刀口在这幔上划过。然而划过了，幔又合拢，跟没有划过的时候一样，透不进一丝儿风。一会儿，长空一闪，又是那灰色的幔裂了一次缝。然而中什么用？

象有一只巨人的手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在外边想挑破那灰色的幔，象是这巨人已在咆哮发怒越来越紧了，一闪一闪满天空瞥过那大刀的光亮，隆隆隆，幔外边来了巨人的愤怒的吼声！

猛可地闪光和吼声都没有了，还是一张密不通风的灰色的幔！

空气比以前加倍闷！那幔比以前加倍厚！天加倍黑！

你会猜想这时那幔外边的巨人在揩着汗，歇一口气；你断得定他还要进攻。你焦躁地等着，等着那挑破灰色幔的大刀的一闪电光，那隆隆隆的怒吼声。

可是你等着，等着，却等来了苍蝇。它们从龌龊的地方飞出来嗡嗡嗡的，绕住你，叮你的涂一层胶似的皮肤。戴红顶子像个大员模样的金苍蝇刚从粪坑里吃饱了来，专拣你的鼻子尖上蹲。

也等来了蚊子。哼哼哼地，象老和尚念经，或者老秀才读古文。苍蝇给你传染病，蚊子却老实要喝你的血呢！

你跳起来拿着蒲扇乱扑，可是赶走了这一边的，那一边又是一大群乘隙进攻。你大声叫喊，它们只回答你个哼哼哼，嗡嗡嗡！

外边树梢头的蝉儿却在那里唱高调：“要死哟！要死哟！”

你汗也流尽了，嘴里干得象烧，你手里也软了，你会觉得世界末日也不会比这再坏！

然而猛可地电光一闪，照得屋角里都雪亮。幔外边的巨人一下子把那灰色的幔扯得粉碎了！轰隆隆，轰隆隆，他胜利地叫着。胡——胡——挡在幔外边整整两天的风开足了超高速度扑来了！蝉儿噤声，苍蝇逃走，蚊子躲起来，人身上象剥落了一层壳那么一爽。

霍！霍！霍！巨人的刀光在长空飞舞。

轰隆隆，轰隆隆，再急些！再响些吧！

让大雷雨冲洗出个干净清凉的世界！

小　三

谁要是在马路旁边碰到小三，不把他当作绅士看，——哦，倘使你以为绅士也者，一定得手拿司的克，那么，就把他当作公子身份的挂名大学生也好。总而言之，谁要是瞥眼一看就知道这小三者不过是黄公馆的所谓“三小子”，这才怪了！

偌，偌，偌，那边他来了：小巧的圆圆的元宝脸，亮晃晃一头黑发从中间分开，就同黄公馆里的叭儿狗阿花的“博士头”差不多；阿花这头，据黄公馆的清客胡某的考证，是少见的，从狗鼻子朝上，到狗头顶，那么一道白线，笔直笔直，两边伏伏贴贴朝左右分开的两片儿黑毛，顶高明的理发匠恐怕也妆扮不出这样一个名贵的头罢，然而小三居然象得差不多了，何况他还穿了黄少爷上身过一次的洋服，还登着旧货铺里买来的来路货皮靴。

这当儿，请你千万不要忘记看表；也许你没有表，请你千万辛苦些，赶快跑到近旁的铺子里看看挂在那里的钟。约莫是八点三十分罢？不错，一定是八点三十分或四十分。小三出现在这条街上，一定是这个时辰。这是个好时辰：吃公事饭的上衙门，康白度上写字间，或者，少爷上学堂，都是差不多这个时辰。

从前，就是三个月以前，你想在这时辰发见小三挺胸凸肚橐橐地从那边走来，那也是怪事。从前，要是你定想看看他那跟阿花差不多的“博士头”，你得走到那边黄公馆的大铁门口。乌油的铁门很高很大，一点缝都没有，你只能看见门下离地一寸光景那扁长的空间不时有两只老牛皮的黑靴子移来移去；你认得这老牛皮的黑靴子同马路上巡捕脚上的，是堂兄弟，你知道这不是小三的；但是，你从铁门面前走了过去，你看看门下的老牛皮黑靴子，你再走回来，猛一抬头，吓——你会吓了一跳，铁门旁边石头墙上有这么个尺把来长，半尺阔的小洞儿，嵌在这洞里的，是一个人头，两只乌溜溜的眼睛盯住你！

这人头，就是著名的小三的。它老是嵌在那长方形的小小的墙洞里。他有一只比猎狗还灵些的耳朵，墙外的脚步声刚刚近来，他那跟阿花差不多的头就立刻嵌在那岗位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珠儿。那时候，他的职衔是号房里的“三小子”。

那时候，这左近一带的人们从没见过整个的小三，除了他那阿花式的头。因而最近这个头忽然装在脖子上出来走走，而且还有挺起的胸脯，凸出的肚子，你想，这一带的人们该是如何惊奇？他们指指点点悄悄地议论道：

“嘿嘿！小三发迹了！我跟你赌，他要不是什么科员，定是什么委！”

有时小三也听到，就回头去看看自己的脚跟，也看看地上的自己的影子，然后眼朝着天，橐橐橐地走了去。

过了十点钟，这一带的马路上就不会再看见这个“新发迹”的人了。他在那里办公了。他的办公处就是黄公馆的大厨房。他这时也换了工作衣。大司务刚刚从小菜场回来，把两条大鲫鱼扔在小三跟前，嘴里含着一个铜钱似的喊道：

“小三！今天仔细点！昨天那鱼里还有这么个把刺，害得我吃排头呢！今天是晚饭才用到，你慢慢地用心拔，剩一根，仔细你的皮！”

小三是照例侧着头听，象阿花似的。他先刮去了鱼鳞，很小心地从鱼背上剖开，摘去了肚杂，再使出软硬功来，把鱼身剖成两半爿，可以平摊在盘子里，却又不能将鱼肚皮割断。都弄好了，就放到蒸笼里去蒸。小三知道应该蒸多少时候。他这算法才发明了不多几天。他用一块布揩擦那大大小小六七把镊子，擦完了，鱼也蒸得恰到好处。

怎么一来，这差使会派到小三头上呢？这在黄公馆的“家乘”上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三个月前，卫生顾问葛大夫说黄老爷和黄太太还有少爷小姐们都应得常吃鲫鱼。呵，鲫鱼是卫生的么？叫大司务餐餐饭得用鲫鱼。然而糟极，小少爷怕刺，老爷太太也以为鱼有刺是太那个的。太太身边的老妈子上了个条陈，叫大司务拔掉了鱼刺再做上来。

大司务可为难了。不敢说办不到，只好请老爷派一个人专管拔刺。老爷摸着胡子，心里想派谁好呢，这倒要个有耐心的人才行；忽然老爷看见了那阿花了，从阿花那出色的头就想到了老是嵌在大门边墙洞里的小三的头，老爷拍一下大腿叫道：

“得了！就派号房里的小三！他倒象是还有点耐心。”

是老爷亲口派的，小三觉得很有面子。

但是老爷又吩咐：不准把鱼皮弄破，叫人看得出拔过刺，老爷这道卫生菜也要请请客人。而且要是鱼皮弄碎了，象猫嚼过似的，老爷看着也要作呕，吃不下嘴。

这，你可就明白了，为什么小三有大大小小六七把镊子。

擦过了最后一把弯头的镊子，小三就把鱼取出蒸笼，从鱼的剖面小心地拔出一根一根的刺。现在他接手这新差使已经三个多月了，他已经有把握，不留一根顶细的隐在鱼尾部的刺。

大司务很巧妙地把鱼翻一个身，浇上了鲜汤，端到席面，果然是好好一盘鱼，一点破相都没有。

所以现在上午八点三十分或四十分光景，老爷太太还在床上的时候，你可以看见小三打扮得很整齐在这一带的马路上挺起了胸脯凸出了肚子。谁要是猜到他是黄公馆大厨房里的助手，那才是怪事！

喂喂喂，你看他从那里回来了，他走过那长方形的墙洞时，还忍不住瞧了一眼呢！洞里现在是换了一个头了，而我们的小三却大大方方揿了电铃，让巡捕开门放他进去当他的新差使。

阿四的故事

他们都叫他“阿四”。

乡里顽皮的孩子都会唱一只从“阿大”到“阿九”的歌儿。

为什么就没有唱到“阿十”呢？那是谁也不得知。但总之，唱到“阿四”那一段最讨气。他最初听见了瞪着眼睛，后来只好一听见就逃走。

这是牵连着“阿四”的那一段歌词：

“阿四，阿四，屁股上生颗痣。娘看看怕势势，爷看看割脱来拜利市。”

于是他恨着人家叫他“阿四”，也恨着自己为什么偏偏是“阿四”。

然而阿四他的故事并不是就此完了的。

正月里，他淌着清水鼻涕跟在娘背后到镇上人家讨年糕头。

二月里，他披着破夹袄跟在娘背后到河边摸螺蛳，到地里摘野菜挑马兰头。

三月里，娘忙了，他可乐了；他跑到爷管的租田东边那家镇上老爷的大坟地上玩去；他拾着了半枯的松球儿，也拾着了人家的断线鹞子，也看镇上的老爷太太小姐们穿得花花绿绿地来上坟，照例他可以得一提粽子。

三月是阿四快乐的日子。他在爷光着背脊背着毒太阳落田的时候就盼望下一个三月；他在北风虎虎地叫，缩紧了肩膀躲在通风的屋角里，用小拳头发狠地揉着他的咕咕响的空肚子的时候，也偷偷地想着快要到来的三月。他盼过了一个，又盼第二个，一来一去，他也居然长成了十一二岁。

也许他竟有十二岁了，但是猴子似的。爷管的租田东边那镇上大户人家的坟地上的小松树还比他长得快些。上过了坟，大户人家那个红喷喷胖圆脸的老爷总叫他的爷，阿四的爷，往松树墩上挑泥。

阿四的身上却从来不“加泥”，所以那一年大热，他就病得半死。他是喝了那绿油油浓痰似的脏水起病的，浑身滚烫，张开眼不认识人。爷娘也不理他；好生生的人还愁饿死呢，管得了一个病小子？然而阿四居然不死。热退了，心头明白些的时候，他听得爷叹气朝娘说：“死了倒干净！”

到桂花开的时候，阿四会爬到廊檐下晒太阳了。就象一条狗似的，他爬进爬出，永远没有人注意看他一眼的，人们，他的爷娘也在内，闹烘烘地从这家嚷到那家，象有天大的正经事。阿四虚弱的身体没有力气听，一听了只是耳朵里轰轰轰地；也没有力气看，看上两三分钟眼前就是一片乱金星。他只是垂着头靠在廊前的角里，做梦似地乱想些不相干的事。

他想到了大哥。他曾经有一个大哥，可是记不清哪一年被拉佚的拉了去，从此就没有。他又想到他的二姊。他还有点记得起二姊的面孔。他知道二姊卖在镇里做丫头。二姊也许还有粥吃，—— 一想到吃，他就觉得自己肚子里要东西，可是他只咽了一口唾沫，乱七八糟再想下去。他的乏力的眼看见了他的河里捞起来浮肿了的三哥！他是人家雇了去赶黄鸭掉在河里死的。那时候，他，阿四，不过八九岁；那时候，爷哭，娘也哭；那时候，爷不说“死了倒干净”呢！

于是阿四就觉得有一团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塞住在喉头。他暂时什么想念都没有，象昏去了似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光，阿四的昏迷的神经忽然嗅到了一股香味。他的精神呆起来了，睁眼一看，稻场上是许多人，都拿着锄头铁耙。“阿四！”他又听得叫，是娘的声音。他这才又看见娘伛了腰站在他面前，手里是一只碗，那香气就从碗里来的。这是很厚的粥汤！是真正的粥汤，跟往日的不同！

阿四可不知道这一碗粥汤的历史。（注：由此以下的文章，当时被国民党的检查官删掉了，未能刊出。现根据原稿补上。）他不知道这是他的村里还有他的邻里几百人拼性命去换来的。他不知道这是抢来的，差一点他的爷娘吃着了枪子。他万万想不到这里头也有血的。他咕咕几口就吞了下去。

然而这就使得他的耳朵灵些。轰轰轰的声音少了些，他仿佛听得有人喊道：“镇上他们守得好，他们祖宗的坟都在我们乡下呀！”

坟么？阿四忽然又忘不了他的“快乐的三月”了。然而他的爷的声音又打断了他的思想。爷说：“坟里还有值钱的东西呢！”接着就用手指着东方。阿四知道这是指那个他常常去玩的坟了。他觉得有点高兴，似也好象有点难过；可是他的高兴或难过算得什么，他听得稻场上的人们蓦地一声喊，象半天空打下个焦雷，他的虚弱的身体就又有点发慌，眼前又是一片乱金星，耳朵里又是轰轰轰。

等到他再能看能听的时候，稻场上已经没有人了，从东方却传来了杭育杭育的喊声，还夹杂着听不清的嚷叫。象有鬼附在身上，他爬了几步，他爬到稻场的东头，他看见了：他的爷和村里人站在那坟墩上举高了锄头。

他呆呆地望着，不懂得爷和村里人干些什么；他也不想要懂得。

可是随后他到底懂了。忽然他那“快乐的三月”又在他心上一闪——不，简直象是踹了他一脚，他渺渺茫茫起了这样的感想：明年三月里没有人来上坟了，他得不到一提粽子了。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得那边一声轰天的欢呼，几十人象一个人似的欢呼了一下；他不由的也站了起来，也笑了一笑，但是腿一软，他又跌在地上。他躺在那里，有意无意地听着，也有意无意地想着。他觉得是有什么一个东西在他心头隐隐现现，象同他捉迷藏；末了，他好象捉住了那东西，瘦脸上淡淡一笑，自言自语地说：“谁希罕那几只粽子！”

白杨礼赞

白杨树实在不是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当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毯子；黄的，那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百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所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罢？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地有一排，——不，或者甚至只是三五株，一二株，傲然地耸立，象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高，象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呢，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象是加以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横斜逸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的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来粗细罢，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二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丽，——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横斜逸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却是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觉得树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象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不是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以及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干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罢，但是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

童　话

* * *

平和会议

有一牧人，家中养了牛马猪三种家畜，使他们同在牧场上过活。牛和马两家，很是和好。惟有猪的性子，原是愚笨，面貌又不干净，举止又粗鲁，因此牛马很讨厌他。他还不知，时到牛马家里，吃食玩耍，无所不至。牛马常要打他，打的结果，自然是猪输的。但牛马家中，不是门破，便是壁塌，也未免大受损失。如此已不止一次。

一天，母牛和马说道：“现在已经年底了，明天我们开个宴会，请几个客。猪和我们做了半年邻舍，天天打架，大家不安，我想借此请他来吃一顿，我们大家讲和，从此以后两不侵犯，岂不是好？你们若是同意，今天就好去下请帖。”马自然答应。于是牛马两族，公举出一只年纪很轻，性情温和的小母牛，作了请猪的专使。

小母牛领命而去。到得猪棚门首，早听几个顽皮小猪，咿唔咿唔的叫道：“你到这里来怎的？敢是又要和我们打架么！”小母牛恭恭敬敬答道：“不是不是。明日我家和马家，略具杯酒，专请府上的叔伯哥儿们赏个光。烦你快去通个信儿，我还有事，就要走呢。”小猪听得有吃，也不惫懒，忙忙奔进，见了老猪，说知如此这般。老猪自然答应。小母牛得了准来的回音，便自回去覆命不提。

到了明日，牛马两族，各备了清水、黄豆、番薯无数，借牛家做个会场，专等猪宅客人到来。不多一时，老猪带领猪子猪孙，蜂拥而来，足有二三十只。那做会长的老母牛，满面春风的迎了进来，挨次坐下。牛家的人，献上食物，众猪一顿大嚼，顷刻而尽。会长见宴会已完，便对众猪说道：“猪大哥，今天诸位肯来，兄弟是非常荣耀。想起从前我们三家，时常不和，兄弟觉得很抱歉。从此以后，我和马家大哥，都竭力约束孩子们，不许他们冒犯了你家的小哥儿们。猪大哥，你也得嘱咐哥儿们，不要来污了我们的栏栅，也不要吃我们的粮食。我们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岂不很好？”

众猪听了，便推一只年轻的猪，出席答覆道：“贵会长所说的话，我们自然同意。只有—件，这牧场原是主人的。主人叫我们三家住下，原没有指定三家的墙界，我们人多，家宅又小，自然要到外边来走走。至于吃你们的粮食呢，横竖是你们剩余的罢了。我们不吃，也是白糟塌了的。你们又何苦不给我们呢？还有一层，我们不都是主人养的么？主人叫伙计替我们整理房屋，给东西我们吃，给水我们洗澡，我们安然享受，也不做工。你们却天天有一定的工作，这样比起来，不是主人爱我们，不爱你们么？主人既爱我们，你们又何苦同我们作对呢？”

老母牛听了，无言可答。摇着头，连说“哞哞哞哞”。那老马听了，也只连声的“嘿嘿嘿嘿”，没有什么说的。到后来还是会长说道：“话虽如此，但是主人的意思，我们不能明白，不去说他也罢。我们的话，总是为好，听不听也由诸位去。”众猪胡乱回答了几句，便一哄而出。路上只听得小猪们乱嚷乱叫道：“我你我你！”“我你赢，我你赢！”

于是老马和老牛彼此谈论道：“我们比猪又强壮，又聪明，又有用，为什么主人待我们，反不及猪呢？”

过了几日，只见牧人拣肥的猪都杀了。马牛看在眼里，才明白道：“主人不是爱猪，为的是养肥了，好吃他的肉。他们终究活不长的，我们何苦同他们闹呢？”

蛙公主

从前某国国王，有位小公主，年才八九岁，生得面如苹果一般红，发如金子一般黄，伶俐聪明。国王十分爱惜，选了忠实温厚的妇女，做小公主的保姆；又挑了一队伶俐的女孩子，做小公主的伴侣。

那小公主天生的好性儿，从不和人吵嘴，整日跟了保姆，不在宫中念书，便在园中游玩。到了晚上，在父母面前，百般承欢。国王得此女儿，真是“不重生男重生女”了。

王宫之旁，有座大林子。林子中有株大橡树，橡树旁边，有一道滔滔汩汩的清泉，远远地从别处山上流来，围绕橡树，成个半圈。小公主很喜欢这泉水的声音，每到夏天，常到林中避暑，在泉上玩耍。

一日，国王给与小公主一个金球。小公主见这黄澄澄圆滚滚的金球，好生喜欢，便一口气跑到林中玩耍，不提防一个失手，那金球竟滚至泉上，只听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去了。

小公主失了金球，忙叫保姆去取来。那泉水既深，金球重而且滑，捞了半天，竟不能得。小公主急得哭了。忽听草里有声说道：“小公主不要哭，保姆们也不须着急，只消请我一声，金球便可到手。”

小公主低头一看，原来说话的是只青蛙，问道：“说话的是你么？你是个小虫子，不中用。”青蛙道：“你不要看轻我，我有本事到水里去，把金球找来。但是我找到了球，你怎样谢我呢？”

小公主听了大喜，连忙说道：“好蛙儿呀，你要什么呢？我有美丽的衣服，好玩的东西，好吃的饼饵，随你挑一样罢。”青蛙说：“我都不要，只消你许我和你做伴。你玩耍的地方，我也去；你吃的东西，我也吃；你睡的小床儿，我也睡。你许了这几件，我便来助你。”小公主一口应许，喊道：“什么都依你罢，你快去替我取来！”口中虽如此说，心里却思忖道：“这蛙讨厌极了！像你这样肮脏的东西，我怎肯同你做伴！”

原来小公主但哄青蛙去取金球，球到了手，便不顾亲口应许的话了。青蛙却认以为真，兴兴致致，跳入水中，游来游去，摸着金球，双手捧了，浮出水面，献与小公主。

小公主一见了金球，伸手抢得，反身就跑。青蛙在后喊道：“小公主！小公主！你跑得这样快，我跟追不上，快带了我同去！”小公主头也不回，尽力的逃，就同赖债人见了债主一般，不半刻工夫，早跑到宫里去了。回头看那青蛙，影子也没有，想来赶不上，停留在半路了。小公主于是大喜。

第二天早晨，小公主正和国王、王后早餐。说说笑笑，好不快活，早忘了昨日那件不道德的事情。忽听门外石扶梯上，拍鞑拍鞑，像人走路的声音。到了门口，有声说道：“小公主，请你开了门！”小公主便立起身来，开门一看，原来并没有人，只有昨日那只青蛙，端端正正，伏在门口。

小公主见了，比见了恶鬼还怕，下死劲将门关上，逃了进来，脸色全变。国王、王后见了，齐声问道：“你见了什么？这样怕，敢是门口有野人，要捉你么？”小公主摇头道：“没有野人，不过是一只极难看的青蛙罢了。”这句话说得国王和王后，都笑将起来。

国王问道：“好孩子，你怕那青蛙做甚？他为甚么来找你，告诉我来，好替你作主。”国王这句话，原不过一句玩话，却道着了小公主心事。在父母面前，不敢相瞒，只好把如何失落金球，如何青蛙代他取来，如何要他报酬，一一说了一遍。又道：“试想青蛙这东西，是很讨厌的，孩儿如何肯同他做伴？那时答应了他，原是一时没主意，不知怎的，他竟日夜寻我。”

小公主告诉了国王，心想父亲平日间何等恩爱，今必帮他把青蛙赶出，称了自己的心愿。两只小眼睛，不住的向国王看着。那知国王板着脸，带着几分严肃的神气，说道：“这是你的不是了，你既应许了人家，你就得照办。快去开门，引他进来。”

小公主见父亲生气，不敢违拗，没奈何离了座位，去开了门。见那青蛙仍在门外，便跟着跳了进来，到了座边。小公主坐下。蛙儿叫道：“我跳不上，你扶我罢！”小公主万分的不愿意，偷看国王时，只见一双眼，还钉住自己，便勉勉强强把青蛙抱到身边，放在椅上。

青蛙到得椅上，便向桌面一跳，在盘儿碗儿中间，团团走了一遍，仍走到小公主面前，向小公主说道：“我跳了这半天，饿得慌了，请你把那金盆移近些，我们一处喝罢。”小公主勉强把金盆推了过去，青蛙捧着就喝，活像个人。

早饭吃毕，国王要上朝办事了，小公主也要去读书，读完书又要玩耍。只有青蛙没事，便紧跟着小公主，不放松一步：小公主到东，他也跳到东；小公主到西，他也跳到西；小公主吃午饭，他也跟着吃。如此一天，小公主讨厌极了，心想：“父亲却怎地没忖量，硬叫我和爬虫做伴。无知的虫儿，就欺骗他一回，也有何妨。”

小公主的心思如此，那国王的心思，却又不同：以为吾人说出了话，应许了别人，一定要去做，不可失信。青蛙不过是个爬虫，尚能把金球找出，履行他的话，小公主是个人，反可以失信么？所以他处处叫小公主依从青蛙，这也无非想借此教训小公主，使他知道尊重信义罢了。

按下闲话，且说青蛙跟了小公主一天，不觉已到晚餐时候，他照旧爬在桌上，东一跳，西一跳。小公主偷眼看他父亲，见他并不生怒。一时夜饭已毕，小公主照例要到父母宫中，闲谈一回，然后归寝。青蛙也跟了进去，小公主出来，青蛙也跟了出来。

小公主的寝室，是在楼上。辞过父母，正欲上楼，忽听得青蛙又叫道：“小公主，我跟了你一天，委实倦了，现在没有气力爬楼梯了，你抱我去罢。”小公主听了，不觉怕起来，直跑到王后身边，口说：“这青蛙冷冰冰的，我不敢碰他，怎么叫他在我房里呢？”

王后忙安慰小公主道：“好孩子，不要怕，青蛙不会咬人的。”国王却仍旧正色对小公主道：“你用得着他的时候，他曾替你出力。如今他用得着你，你理应报答。”小公主听了，只好露出藕也似的手膀，伸开两指，把蛙儿提了，跑上楼梯。到得房中，横竖父母不在面前，将蛙儿掷在墙角，自到床上睡了。

青蛙被公主一掷，疼得乱叫。停了一回，又跳到小公主床前对小公主道：“我睡在墙角，好不寒冷，横竖你的床很大，多了我一个，也不要紧，请你容我蹲在你的床角，也好得些暖气。”小公主不去睬他，青蛙没命的一跳，竟跳到床上。

小公主见青蛙跳上了床，陡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伸手提起蛙儿，猛力向地上一掼，只听得咕噜一声，再不响了。小公主此时好不畅快，不顾他是死是活，安心睡去。

第二天早晨起来一看，蛙儿果已掼死，忙叫宫女拿去埋了。一会儿又到早饭时候，小公主见过了国王、王后，照常陪着吃饭。国王想起那蛙儿来，便问小公主。小公主把蛙儿如何讨厌，欲跳上床来，被自己摔死了的话，说了一遍。国王听了，大怒道：“你这罪不小，和谋财害命一般，蛙儿要到床上，是你应允他做报酬的，并非例外，你不采他，已经可恶了，如何还伤他一命！”

小公主吓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后悔，不该下此毒手。不觉哭将起来，对国王道：“父亲！孩儿知道错了，你有什么法子，把蛙儿弄活来，孩儿一定不讨厌他，和他做伴了。”国王不由的笑将起来，说道：“好孩子，你弄死了他，倒教我医活他么？现在我无别法，只教你再到树林中找个蛙儿，小心养他，便算你悔悟改过。”小公主连声答应，自和保姆们去了。

小公主既到林中，林中有一群美丽的鸟，在枝头唱歌，见小公主来了，都一阵飞去。小公主心中纳闷，对鸟招手道：“你不认得我么？我天天来，你从没有避过，怎么今天见我就飞呢？”群鸟一面飞，一面回答道：“小公主，我们一向只知你是个好人，今天才知你是无情无义的。我们的朋友青蛙，死在你手。我们不敢近你了。”说着，早飞得无影无踪。小公主惭愧满面，不做一声，悄悄的来到泉上。

泉上有一群粉蝶，平时小公主来了，他们绕身飞舞，表示欢迎的意思。今日见了，都展开双翅，四散而去。小公主见粉蝶如此，忙道：“好蝶儿！好蝶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见我逃呢？”蝶皆说道：“你害死了青蛙，你不是好人，我们都怕你。”小公主见鸟和蝶，都说自己不是好人，心中后悔不迭，不知如何方好。正没有法子的时候，忽然听得阁阁阁阁的声音。

小公主喜得跳将起来，回头一看，果然草里有个青蛙，远远伏着。小公主生怕惊走了他，轻轻上前，对他说道：“好蛙儿，我父亲叫我寻一个来，好生看待，赎我前罪。好蛙儿，你救救我！”蛙儿掉转头，阁阁阁阁的说道：“小公主，我不能信你。我同伴有功于你，尚且遭你毒手，我没来由，怎好白受你的供养？你欢喜时养我；你怒时，就有性命之忧，我不！我不！”说完了，竟跳入水中去了。

小公主听了，心中好不自在，无心游玩，立刻跑回王宫，见了国王，告知如此这般。并说道：“孩儿叫他们不来，只有父亲替我设法。”国王笑道：“不能不能，你请他们，他们尚且疑心不肯，强去捉他，越发不中用了。”正说着，忽然一个宫女，慌慌张张跑来，对国王说道：“那蛙儿活了，只是已变了形。”小公主忙问变了什么了？宫女道：“已变成了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国王和小公主听了，齐声称奇，便命宫女领进。国王把蛙变的女孩子细问一遍，方知他本是邻国国王的女儿，唤做三公主，被恶人拐了来，欲将他转卖。三公主不肯，恶人大怒，使起妖法，变为一蛙。今妖法退去，故仍变为人。当下国王就认三公主为女，叫小公主称为姊姊，小公主得了一个同伴，好不快活。国王叫二人都至面前，各人给了一个金蛙儿。又对小公主道：“你从此以后，记好了此番之事，我尚有几句话，要教训你：第一，不可胡乱答应他人做什么事；第二，答应了必欲做；第三，不可使性，伤虫儿鸟儿的性命；第四，做错了一件事，大家就疑心你十件都错。你不见鸟儿，蝶儿，都疑你么？这四件事牢牢记着。若一时忘了，只要看这金蛙儿，便可想起了。”

大槐国

唐时东平县里，有个淳于棼。父亲曾做边将，兵败，投降蕃人，久无音信，存亡不知。淳于棼自幼便喜刺枪弄棒，结交朋友，专好替人排难解纷，不务正业。只因学得一身好武艺，倒也得人看重，在淮南军中，做了一名裨将。

淳于棼既做了官，是有职位的人了，应该谨慎小心，方是正道。他却老脾气不改，仍喜打架生事。一天，又吃醉了酒，使气骂人，被主帅听得，唤去告戒一番。淳于棼酒在心头，话在口头，不免顶撞了几句。主帅大怒，便将他逐出营门，革了裨将之职。

淳于棼失了官职，却也毫不介意，仗着家资富足，就在广陵城东，买了一所大房子。一天到晚，无非呼朋唤友，饮酒作乐，无拘无管，倒也爽快。他住宅之南，有一片大场，场中一株槐树，长得粗枝肥叶，匝地漫天，如一顶绿布幔，把几亩大的场子，都罩住了。淳于棼的日子，大约有一半在这槐树下过的。

一日，正是九月天气，淳于棼备下佳肴美酒，请了两个朋友，在树下痛饮。知己相逢，不觉多灌了几杯，醉得如泥人一般。朋友便扶他到家，在一座小厅中睡下。他们自去洗足喂马不题。

淳于棼在小厅独睡，恍惚之中，见两个紫衣人，拜倒床前，口中说道：“小人们奉槐安国王之命，特来相请。”淳于棼立即下床穿衣，跟了使者便走，到了门首，早有一辆青油小车，白马一匹，皂隶模样的人六七个，悄悄儿候着，服侍淳于棼上了车，一齐向场上的槐树而去。到得树旁，那车马直向树穴里去了。

进了树穴一看，那里是黑洞洞的树穴，竟别是一个天地。约行数十里，到了一座城池，车即进城。城中极是闹热。紫衣使者，一路上厉声高呼，命街上的车马让路。车马行人见了，都纷纷的避在两旁，甚是恭敬。行不多时，又进了一座城，城门上重楼杰阁，屋角高飞，轩窗洞启，好不壮丽。朱漆大门上，白石匾额，嵌着“大槐安国”四个金字。

淳于棼之车，在此停住。紫衣人下车，通报进去。便有一人骑马而至，高声道：“大王有旨，驸马远来疲乏，且在东华馆休息一宵，明日进见。”紫衣人等遂簇拥着车马，再到一处，请淳于棼下车入内，这便是东华馆了。

东华馆的繁华，一言难尽：盖造的是雕梁画栋；铺陈的是绣褥珠帘；侍候的是俊童美婢；受用的是海味山珍。淳于棼喜出望外，也不想到此事的古怪了。少停，报说右相将到，淳于棼连忙整衣下阶，迎接那紫衣金冠的一位官员。宾主相见，坐定了。右相开言道：“敝国君主，爱先生大才，忘其鄙陋，愿结为婚姻。”淳于棼略略谦谢，便请右相同至宫中，拜见国王。

到得宫中，但见千门万户，剑戟森严，果然王家气概。淳于棼几曾见过这种势派，此时只是目瞪口呆，局促不安。忽见侍卫中有一人，是平日的酒友，名叫周弁，怪他何以也在此处。此时又不便问讯，只得闷在肚里。

不一会，已到正殿，内侍传唤进见，淳于棼随他进去。见殿上一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白袍朱冠，端坐椅上。这便是槐安国的国王了。淳于棼拜见已毕，听得国王说道：“寡人次女瑶芳，尚未许字，前与令尊商量，以此女奉事足下，已得令尊许允，故遣使奉迎。”淳于棼又惊又喜，俯伏地上，不敢说一句话。国王又说道：“现在且在东华馆暂住，待一切齐备，再成嘉礼。”说罢，命右相引淳于棼出宫，仍至东华馆歇息。淳于棼无意之中，做了槐安国的驸马，好不得意。

槐安国的官员，听得新驸马已到，都来拜见。这趋炎奉势，原是做不厌的把戏，看不穿的西洋镜，不足为奇。内有一人，姓田，名子华，本是淳于棼的旧友。相见之后，叙起旧日之事，异常亲密。淳于棼又问起周弁，田子华道：“周弁如今是贵人了，官为司隶，声势极大。”淳于棼道：“原来如此。”数日之后，与公主纳聘成婚，少不得有一番热闹，不必细表。

淳于棼自做了槐安国的驸马，登时阔绰起来，衣食住三项，般般适意，自不必说。来往的人，不是皇亲，定是国戚。加之公主又美貌，又贤慧。至于国王，自然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爱。淳于棼早把广陵城南的第宅，槐树底下的景致，一概忘去，只顾享受目前的快乐了。

常言欢娱嫌短。淳于棼在槐安国内享用富贵，转眼之间，已是秋尽冬来。冬景寂寞，国王安排法驾，挑选兵马，动了打猎的兴致。打猎的地方，在都城西面，灵龟山下。淳于棼自然相从。看他跨了白马，穿了锦袍，在猎场上东驰西骋，箭无虚发，射得飞禽走兽无数。上自国王，下至百姓，没有一人不喝彩的。淳于棼兴兴头头回宫，见了公主，把猎场上的光景，述了一遍，公主也是欢喜。

公主因劝淳于棼何不出去做官，免得埋没英才。但淳于棼自小只知斗鸡走狗，饮酒击剑，有甚安邦的妙策，治国的经纶。今见公主相问，便直说缘由。公主笑道：“不妨，你但挂个名，我替你办理。”说罢，公主径自入宫，奏闻国王。国王立即应允，使淳于棼为南柯郡太守，许带公主随任。淳于棼拜谢已毕，又上表请调周弁为南柯司宪，田子华为南柯司农。临行之时，国王特为饯行，赏赐金银珠玉，不计其数。

看官须知，南柯是槐安国内第一城池，热闹富庶，与京都不相上下。淳于棼又是驸马，威势权力，除却国王，还有何人及他？外有周田二人，内有公主相助为理。淳于棼逍遥坐镇，太平无事，政绩甚好。真个万家颂德，比户（注：比户，户户的意思。）感恩，连任二十年，国王得知，特封为侯爵。公主所生的二男二女，也都婚配王族，功名富贵，都到极点。

岂知富贵繁华，容易消歇。淳于棼守南柯二十年，正是极得意极顺利时候，忽然有个檀萝国，来伐南柯。边疆上告急文书，雪片也似的飞来。淳于棼命周弁领兵三万，前去征讨。

周弁仗着一勇之气，不把敌人放在眼里。岂知檀萝国兵强马壮，志在必胜，也不是好惹的。两军约定日子，下了战书，厮杀一场，周弁大败，三万人马，生还的不到一半，遗失辎重铠甲，不计其数。周弁连夜逃回南柯，此时衣甲不全，赤着身体，见了淳于棼，放声大哭。淳于棼见他这副形状，知是战事不利，因此日夜忧虑，不知如何是好。

淳于棼自到南柯，一向过的是称心日子，如今大将败回，敌人逼境，已急得束手无策。公主教他囚了周弁，申奏国王，候旨发落。因周弁是淳于棼一力保荐的，如今出了岔子，固应自行检举，且可卸去自己罪名。

淳于棼再调兵马，抵敌檀萝，但自周弁败后，兵气已衰。淳于棼深恐再打败仗，敌兵直到城下，那时身家性命，安得保全；荣华富贵，转眼成空，因此镇日里长吁短叹，愁做一团。

好容易熬了四五日，淳于棼已瘦了许多，连公主也替他着急。国王圣旨已到，内说：“周弁素日忠勇，此次败衂，应免其罪，仍令照旧供职。驸马守南柯二十余年，政绩卓然，予甚嘉之，特晋爵一级，赏金千两，以示国家报功之意。”淳于棼得了这道温旨，自然转忧为喜。又据探子报说，檀萝国虽然得胜，却也死伤甚多，因南柯郡援兵已到，连忙收兵退去。此时槐安国境，已无敌人踪迹了，淳于棼更加大喜。

天下的事，往往祸福相连，可喜的未必可喜，可忧的未必可忧。就如淳于棼得了温旨，退了敌人，岂不是天大的喜事？那知他的祸事，又跟手而来。看官们皆知他的幸运，是靠着公主得来的。岂知好端端的公主，竟会一病而亡。淳于棼终日悲痛，无心政务，只得解了南柯太守的职务，护丧归京，遗缺委田子华代理。

淳于棼自公主死后，便不再做官，只在京中闲住。他本性好客，做南柯太守时，食客三千，座上常满。今虽闲居，豪情还在，宾客多了，难免鱼龙混杂，贤愚不分，便不免在外生事。国王知道了，自然要疑到淳于棼身上。再则淳于棼久镇外藩，一切排场，都和国王仿佛，在南柯郡时，横竖天高皇帝远，还不打紧，辇毂之下（注：辇毂之下，犹言在皇帝的车驾之下，指京都。），怎得放肆？应该谨饬些才是。淳于棼仍是照旧，所以国王心中更加不悦。

过不多时，又有人参了淳于棼一本。国王把他的门客，尽驱逐了，并禁止淳于棼出游。一个威势赫赫的驸马爷，顿时做了无形的犯人。淳于棼平时何等得意，一朝失势，自然抑郁寡欢。一日，国王向他道：“卿离家日久，可暂归里，一见亲族。三年之后，当再差人相迎，四甥无人照管，尽可留养宫中，可勿记念。”遂命前次相迎的两个紫衣使者，送淳于棼归家。此时淳于棼一无威势，满朝官吏，也并没有相送的，冷清清出了国门。

不消一盏茶工夫，已出穴口，见了本里街巷，又见了自己家门。忽然已醒，张眼一看，原来仍睡在家中小厅上。同饮的二客，洗足未毕，墙上日影，还未移过。二十年富贵，只是一场大梦罢了。

淳于棼连呼怪事，定了定神，将梦中情事，对二客说了。同至槐树下寻时，只见一个大蚁穴，中间土堆略高之处，有两个大蚁，都有三寸来长，白翼红头。淳于棼叹道：“此即槐安国国王了！”又见南枝上，又有较小的一穴，淳于棼又叹道：“此即吾所治的南柯郡了，看来人世富贵，也不过如此。”淳于棼从此看破一切，争名夺利之心，消化到无何有之乡去了。

狐兔入井

有一次，群兽大会，为要开垦一所荒地，种植五谷，于是由狮王指派狐、兔、犬、羊、牛、猫等兽，轮班做工。众兽奉命，一齐着力，有爪的用爪爬，有尖嘴的用嘴拱，做了半天。兔子已觉很倦，爪也伤了些，却怕旁人说他偷懒，还是勉强做去。

这时正在六月，火也似的太阳，好不可怕。兔子越做越热，末后再也耐不住了，便悄悄的走开，想找个阴凉去处，歇息歇息。走不多远，早见小小一个亭子，亭下有口井，井上吊着一只木桶，有绳索连在亭子的梁上。兔子看了，不知此是打水的辘轳，想道：“这桶挂在亭子底下，太阳也射不到，想来一定凉快，跳进去睡他一觉，岂不美哉。”

兔子为要贪凉，也不虑前顾后，轻轻一跳，就跳上了井阑，由井阑跳进桶中。说时迟，那时快，兔子刚刚脚着桶底，只听得辘辘辘辘的声音，那桶直向井中挂下。兔子心想不好，要掣绳子止住他，也不中用。顷刻之间，扑通一声，桶已碰着水面了。却喜这一碰之后，桶竟停住。

兔子在桶里，向上一看，只见有缸口大的一团亮光，想来是天了。再向下一看，不禁呀哟一声，原来底下是水，离桶口不过几寸。桶又略略歪着，那水渐渐流进，眼见得顷刻之间，桶中水满，自己要淹死了。

兔子正在着急，恰好来了个救星。看官道是谁，原来是一狐狸。狐狸本来也在做工，却时时偷眼看兔子做什么。兔子走开时，狐狸早已看见，便悄悄的跟在兔子后面。他见兔子跳进了桶，就沉了下去，正在莫名其妙。

狐狸等了一回，见兔子竟不出来，心中更是疑惑，忍不住跳上井阑，向下张望，只见乌黑黑的不辨一物。兔子在下面却看见了，连声喊道：“狐大哥，你来得真好呀！”狐狸问道：“你在下面干什么？”兔子便撒谎道：“你还不知道么？这里有大堆的银子，取之不尽，我正苦没力气搬哩。”狐狸听得有银子，只要弯身去拾，眼热极了，连忙问道：“我下来帮你搬，老兔！你赞成么？”

兔子大喜道：“这再好没有了。”狐狸听了，心里喜得发痒，又问：“怎样下来呢？”兔子道：“你跳进上面那个桶，就可以下来了。”狐狸连声道是，就跳进了桶。

狐狸既跳进了桶，那桶重了，自然沉下。兔子比狐狸轻，自然升了上来。一上一下，刚刚在半路上碰着。狐狸见兔子一路上去，自己一路下去，暗暗诧异。只听兔子对自己说道：“狐大哥，下去要小心呀！留心你这套美丽的外褂，被水打湿。”

狐狸听得不是路，急喊道：“老兔，你说什么？我们一同去拾银子呀！怎么我下来了，你倒上去呢？”说着，想攀住那绳，其实那里攀得住。兔子的桶，只顾辘辘辘辘向上而去。单听得兔子在上面哈哈大笑道：“你又糊涂了，世间的事，可不是有一个上前，就有一个落后么？今你落下，我自该升上，这玩意儿你还不懂么？我劝你且安心等着罢，等再有人欲来拾银子，你也可以上来了，忙什么呢！”

狐狸听了，气得要死。正要开口，早已扑通一声，浸入水中。后事如何，不消在下说得，看官自己也能猜着。这总算是狐狸贪财的报应了。

儒林外史

吴敬梓 原著

季　静　方　易　陈　世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儒林外史／（清）吴敬梓著；季静，方易，陈世改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1-1
Ⅰ.儒…　Ⅱ.(1)吴…(2)季…(3)方…(4)陈…　Ⅲ.章回小说-中国-清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81号

书　名：儒林外史
作　者：吴敬梓 原著　季静 方易 陈世改写
责任编辑：王宜清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3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1-1

蘧公孙富室配姻亲

鲍文卿惜才救知县

利熏心老爹遭戏弄

呆名士献诗来宾楼

前　言

《儒林外史》是十八世纪中国古典小说文库中的一部现实主义的典范之作。作为中国第一部表现知识分子生活的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在文学史上具有很高的地位。它“穷极文士情态”（程晋芳《文木先生传》），“机锋所向，尤在士林”（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是一部生动全面地展现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群像的文学长卷。

要理解《儒林外史》的内容及所刻画的人物，首先需要对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思想有所理解。

自汉代以来，儒家和道家是中国文化的两大主导思想。儒家重视“人伦”，讲求经世致用，主张个人为社会所用；道家重视个体自由，追求自然超脱，将逍遥无为作为人生理想。这二者看似对立，实际又互为协调。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在这两种思想背景熏陶下，常常会根据现实条件，在出仕和退隐两条人生道路上进退，实现着自身的社会价值。而与儒、道思想相对应的，就是古代知识分子形成了儒士和名士两个群体。《儒林外史》中，便细腻深刻地描写了一批儒士和名士。

所谓儒士，是指崇尚儒家学说的知识分子。儒士尊崇的是内修圣德，外行王道。但在明清时代以八股文取士的科举制度下，参加科举走上仕途，成为儒士实现个人理想的主要途径。而伴随科举制度而来的功名富贵，使得儒士们参加科举的目的中不可避免地掺杂了许多功利思想。因而便涌现了很多满口仁义道德、治国安民，实际上贪权好利、虚伪阴险的假儒士、恶儒士，还有一些虽然天性淳良，但深受八股科举制度禁锢与毒害，以至迂腐僵化、穷酸可笑的悲儒士、陋儒士。

在《儒林外史》中，趋炎附势、欺凌百姓的严贡生，委琐狡猾、道貌岸然的王德、王仁兄弟，心思活络、处处逢源的匡超人等，就是假儒士、恶儒士的代表。特别是严贡生，平日里就恃强凌弱，强买强卖，弟弟严监生死后，他更是心狠手辣地动用各种伎俩，霸占了弟弟的家产，其一系列丑陋行径，不止是有辱斯文，实则是泯灭人性、寡廉鲜耻。

而周进、范进、王玉辉等人，则是典型的八股取士制度的畸形产物。穷苦书生周进，几十次科考失败，年届六十还寄人篱下教书谋生，直到连私塾都没得做，日食艰难，潦倒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大半生科场受挫，不仅使他深受世人冷眼哂笑，自己也精神备受摧残，自卑自贱。积累一生的满腔心酸苦楚，在他进贡院参观时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头撞号板，号啕大哭，以至哭得口吐鲜血。作品以震撼人心的方式，充分显示了那些丧失了人格尊严和精神追求，以科举求仕为人生终极目的的知识分子的可悲可叹的命运。

而穷困的范进，在岳丈胡屠户眼里，是百无一用的废物，穷到让母亲、妻子连饭都吃不饱。当他得知自己中举后，喜出望外，乐极生狂，大叫着“噫！好了！我中了！”疯癫而去，让人慨叹不已。而他中举前后，以胡屠户为代表的周围人们对他态度冷热两重天的巨大反差，更让人从中看到在这幕人间悲喜剧的背后，所隐藏的深刻的社会问题。

至于穷秀才王玉辉，他不止自己笃信礼教，迂腐教条，更鼓励女儿绝食殉夫，认为这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好事。通过这个人物，作者深刻揭示了封建理学对人的毒害之深。

与以上这些人物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作者吴敬梓倾心描绘的一批真儒贤人。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便是庄绍光、虞博士。因皇上求贤问道，仿效古人举行征辟大典，庄绍光应召进京见驾，但他不仅婉拒了权臣们的拉拢，还毫不犹豫地恳请皇上允许他退隐。恩赐还山后，他搬到玄武湖上独善其身，远离官场和俗世，成为天下名士倾心仰慕的贤人。

与庄绍光儒、道并举的处世态度相比，一生淡泊安详的虞博士，其人生态度更多地接近道家。他不慕功名，与人为善，凡事顺其自然，做事光明正大，从而成为世人公认的“圣贤之徒”。

除了儒士，《儒林外史》还成功地塑造了一批性格鲜明的名士。早在汉代，就实行察举制度，即由地方上选拔推荐以个人德行闻名的人出仕任官。这无疑是科举之外，另一条进入官场的捷径，于是除了一些不流于世俗、清高自洁的真名士之外，也应运而生了很多沽名钓誉、附庸风雅的假名士。

《儒林外史》中，杜少卿、虞华轩无疑是真名士的典型。杜少卿慷慨豪爽，厌弃功名，品学卓越，行为超逸。他散尽万贯家产，装病辞去官府荐举，纵情山川与朋友之乐，时有离经叛道之举。在洒脱恣意的外表下，他又有满腔对俗世的愤恨，常大加贬斥庸俗守旧的言行。同样出身官宦世家的虞华轩，看重学问品行，鄙夷权贵财物，不仅清高自守，还不时设计捉弄趋炎附势之徒，以至被世人视为异类。

除了少数的真名士之外，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假名士。如以娄家两位公子为首的莺脰湖一帮装腔作势、无聊空虚的文人、幕僚；以赵雪斋为领袖的一伙聚会西湖、自命风雅的诗人；还有以杜慎卿为始作俑者，在莫愁湖上定梨园榜的诸多帮闲、看客……

作者吴敬梓对笔下的各类人物，是有着鲜明的爱憎、赞讽态度的，这与他自身的人生经历和精神追求有关。

吴敬梓（1701—1754），字敏轩，一字文木，安徽全椒人，出身于官僚地主家庭。二十三岁时，父亲吴霖起因不为官场所容，抑郁而死。此后，族人为侵夺祖产尔虞我诈。这在年青的吴敬梓的心里投下了深深的阴影，让他深感正直的知识分子在世俗社会、黑暗官场上的生存之难，以及宗法家庭的虚伪无耻。三十三岁时，吴敬梓愤然离开故乡，移家南京，与封建家庭彻底决裂。

到了南京后，经济境况的窘迫，使吴敬梓倍尝世态炎凉，也让他深切了解了百姓的疾苦。同时，他也得以广泛结交四方名士，接受了当时社会进步思潮的熏陶。他的好友程廷祚（庄绍光的原型），就是“颜李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颜李学派”提倡礼乐兵农，推崇博学而重实践的通儒，这也是《儒林外史》所主张的正面思想。随着对社会生活的深入了解，吴敬梓对八股科举、封建专制制度等日益抵触和不满，并以实际行动表现出来。如在1736年，吴敬梓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应荐去京城参加博学鸿词科的廷试；1751年，乾隆南巡，很多人迎鸾献诗，而他则不理不睬，并不去献功邀宠。

从十八世纪三十年代开始，吴敬梓开始创作《儒林外史》，直到他病逝扬州前，他都在不断修改。这部书是他一生的心血结晶，也是他对现实的忧愤情绪的全面抒发。吴敬梓之所以在全书开篇，就以“王冕”作为概括全文要旨的形象，正是因为王冕是儒、道思想融合互补，兼具真儒士、真名士精神品格的典范人物，在他身上，寄托了吴敬梓对社会秩序、世态人情的理想。

吴敬梓创作的《儒林外史》除了深刻的现实批判意义之外，在艺术上也取得了不凡的成就。最为突出的便是其全面娴熟地运用了讽刺的艺术手法。“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说部中始有足称讽刺之书。”（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可以说，严格意义上的讽刺小说，在我国是自《儒林外史》开始的。

用鲁迅的话来概括，《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是“慼而能谐，婉而多讽”。吴敬梓身处封建社会的没落时期，对知识分子以及普通百姓的生存窘境感同身受，因而他能在现实生活中发现独特的喜剧性元素，又能以不动声色的诙谐叙述、精彩绝伦的细节描写，剥离出其内在的悲剧性本质。无论是他笔下所塑造的严贡生、严监生、周进、范进、马二先生、王玉辉、丁言志等一大批富含讽刺意味的知识分子形象，还是胡屠户、成老爹、王太太等庸俗可笑的市井小民形象，均能让人在会心一笑之余内心涌起悲辛之感。

此外，在结构上，《儒林外史》亦有其独创意义。与传统的章回体小说不同，全书以反对科举制度为一以贯之的主旨，但几乎没有贯穿始终的人物和情节，正如鲁迅所言，“虽云长篇，颇同短制”。书中每一回以一个或几个人物为主，与许多次要人物一起构成一套相对完整的人物关系和事件情境，而到了下一回，主要人物便退居为次要人物，又牵引出另一个主要人物。这样，层层推进，回回勾连，形成了别具特色的“册页”式结构。而将每个相对独立的章节一一展开后，又形成了彼此连贯的一幅社会生活巨卷。这种独特的结构形式便于作者进退自如地设计各类人物和故事，从而达到最大限度、最大范围地塑造　形象、反映社会生活的效果。《儒林外史》正是借助这种结构形式成功地为世人呈现了众多形神兼备、个性鲜明的人物群像，以及丰富生动的世态人情和宏阔厚重的历史画卷，也为后世的长篇小说创作提供了借鉴学习的模式。

限于少年儿童实际的阅读理解能力，本书对《儒林外史》进行了改写，目的是为了能让少年儿童能更容易读懂这部古典名著，更快捷地领略它的思想内涵和艺术魅力。

本书将原著五十六回压缩合并为四十回，并参照原著的章节标题，另拟了直观概要的新标题。在内容上，按照原著的情节线索，将主干内容一一展现，保证了故事的完整性，又着重对少儿读者难以理解的政治以及部分社会生活内容进行了删略处理；在语言上，遵循原著半文言的语言特色，尽可能地保留原著精彩的语言和人物对话，适当地对一些难懂的文句用现代汉语予以转化，并对部分特定词汇加了注释。从而使本书能最大程度地尊重原著，展现原著风貌。

《儒林外史》是我国古典小说中的瑰宝。它以宏阔的社会历史背景、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幽默诙谐的讽刺艺术、意蕴深长的思想内涵，构筑了一座独具特色的艺术宫殿，相信会给每一个读者带来难忘的阅读体验。

——季　静　方　易　陈　世

目　录

第一回　说楔子叙全书要旨　借名流述儒林大义

第二回　王举人学堂识同科　周秀才老年登上第

第三回　周学道考场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第四回　办丧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祸事

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扶偏房　严监生疾终命归天

第六回　严贡生借故闹船家　赵寡妇含冤控大伯

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热心助同乡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第九回　慕名士捐金赎朋友　蘧公孙富室配姻亲

第十回　鲁小姐出题难新郎　杨执中相府荐贤士

第十一回　众名士大宴莺脰湖　张铁臂虚设人头会

第十二回　蘧公孙求贤问举业　马纯上疏财解危难

第十三回　游西湖意外遇神仙　马秀才送丧知真相

第十四回　遇寒士慷慨伸援手　匡超人回乡孝双亲

第十五回　夜读书县令识人才　遭横祸秀才避他乡

第十六回　返旧地结识众名士　约诗会游湖醉酒归

第十七回　得良朋秀才时运转　用权势潘三惹祸端

第十八回　牛布衣客死芜湖关　窃诗集小子冒姓名

第十九回　遇同姓老少认祖孙　泄私愤牛浦遭毒打

第二十回　牛寡妇寻夫惹官司　鲍文卿惜才救知县

第二十一回　好心人过继倪家子　遇故人知府报旧恩

第二十二回　鲍廷玺悔结恶姻缘　亲兄弟久别喜重逢

第二十三回　长兄逝辗转投亲友　合选书南京聚名流

第二十四回　逞风流高会莫愁湖　沉年酒大醉四方客

第二十五回　杜少卿慷慨散千金　娄太爷临去遗忠言

第二十六回　豪义客访友会名流　拒仕途装病辞知县

第二十七回　赴京城神弓退响马　朝天子贤士请还乡

第二十八回　常熟县访得真儒生　泰伯祠名贤主祭祀

第二十九回　郭孝子西蜀寻父亲　美少年仗义除恶僧

第三十回　萧云仙攻城建奇功　守青枫修城劝农桑

第三十一回　沈琼枝智勇斗盐商　南京城才女赢声名

第三十二回　汤兄弟结伴进科场　野羊塘将军显奇功

第三十三回　没诚意请师遭婉拒　重亲情代兄担罪名

第三十四回　登高会贤人话离别　聘业师虞家重品行

第三十五回　利熏心老爹遭戏弄　节孝祠冷热两重天

第三十六回　迂秀才任由女殉夫　高家宴翰林论举业

第三十七回　涉官司中书现原形　真义气壮士试官刑

第三十八回　比武艺侠士露身手　讨骗债英雄显神力

第三十九回　陈公子欠下风流债　呆名士献诗来宾楼

第四十回　四奇人终结名士史　访故儒赐授翰林院

第一回　说楔子叙全书要旨　借名流述儒林大义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的意思是，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它，等得到之后，又味同嚼蜡。自古及今，哪一个能看得破？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杰出不群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死了父亲。十岁那年，母亲对他道：“我一个寡妇人家，只靠着替人家做些针线活赚的钱，如何供得起你读书？如今没办法，只好把你雇给邻居秦家去放牛，每月可以挣几钱银子。”王冕道：“娘说的是。假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

王冕自此就在秦家放牛。有时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带回家给母亲。秦家给的点心钱，他攒起来，向卖书的摊贩买几本旧书，每天把牛拴好后，坐在柳荫树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一天，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片刻，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黑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里有十几枝荷花，花苞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会儿，心里想道：“要是能把这荷花画下来，多有趣。”

正想着，只见远远的一个壮汉，肩挑一担食盒，手提一瓶酒来到柳树下。他在地上铺好毡子，把食盒打开。又有三个人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围坐在一起饮酒。

那穿宝蓝长袍的胖子开口道：“危素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前月初十搬家，知府、知县都亲自到门来贺呢！”另一个瘦子道：“县令是危老先生的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胡子道：“听说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拉着危先生的手送出城外。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没完。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

自此，王冕攒的钱不买书了，托人从城里买些颜料，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就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一样。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他画得好，争着来买，渐渐不愁衣食。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熟读得无一不贯通。但他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穿戴上，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用一乘牛车载了母亲，口里唱着歌曲，到处顽耍，惹得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介意。

一日，王冕正和秦家主人秦老坐着聊天。县衙的翟买办（注；买办，衙门里管采购、杂务的差人）来了，见了王冕道：“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幅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听说王相公的大名，特意来寻，务必费心大笔画一画。我半个月后来取。”王冕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幅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

那知县时仁拿出二十四两银子来酬谢。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那知县又备了几样礼物，一并送与危素。

危素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问时知县：“这册页花卉，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是一个叫做王冕的乡下农民画的。”危素叹道：“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可否约他来会会面？”时知县便差翟买办持帖子去约王冕。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麻烦你告诉县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翟买办变了脸道：“难道老爷身为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吗？”王冕道：“假如我犯了事，老爷拿传票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用帖子来请，就是不愿逼迫我的意思了。”翟买办道：“你这是不识抬举嘛！”秦老劝道：“我如今倒有一个办法。您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马上就来，过一两日好了就去。”随后秦老整治晚饭与翟买办吃了，又暗叫王冕给了他三钱二分银子，翟买办方才肯走。

知县听了翟买办的回复，心想：“想必是翟家这奴才狐假虎威，把他吓得不敢来了。我不如自己下乡去拜他，岂不显得我办事勤敏？将来县志上，少不得称赞一篇。”

次早，传齐轿夫，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到王冕家门前。屋里一个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道：“从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不知在哪里。”说毕，关着门进去了。

翟买办就扶着轿子过王冕屋后来。行了约有一里多路，远远地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过来。翟买办赶上去，问道：“秦小二，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哪里饮水哩？”小二道：“他去二十里路外的王家集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让我替他赶了来家。”时知县一听，心中十分恼怒，且忍口气回去，想着慢慢再处置他也不迟。

王冕回家后，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王冕道：“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什么要结交他？但危素得知此事，恼羞成怒，恐怕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要到别处去躲避几时。”

次日，王冕拜辞了母亲。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

一路风餐露宿，王冕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到了此处，盘缠用尽了，他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每日问卜卖画度日。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那日清早，王冕见许多男女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哭哭啼啼地在街上过。一问才知，黄河决口，沿上的州县都遭了灾，官府不管，这些百姓只得四处逃荒。王冕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什么？”于是收拾行李回家去。

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他放心回家，自此，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临终吩咐王冕道：“我看见这些做官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做官。”王冕哭着应诺。母亲归天去了，王冕捶胸顿足地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

三年服丧期满，又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在浙江，张士诚在苏州，陈友谅在湖广，各据一方。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领兵打败了方国珍。

一天中午，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奔往他村里来。为头一人，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来到王冕门口下了马，向王冕施礼求见。

进屋后，二人分宾主坐下。那人道：“我姓朱，便是而今称为吴王的。特来拜访先生，请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怎样能服其心？”王冕道：“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怕也会义不受辱。”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吴王称谢教诲，上马去了。

过了数年，吴王削平祸乱，一统天下，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到了洪武四年，秦老进城回来，给王冕带回一本官府的文书。王冕接过来一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自称老臣，太祖大怒，把他发往和州守墓去了。文书上还写着礼部议定的取士的办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得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便把那文章、品行、仕宦、退隐的事，都看得轻了。”

此时正是初夏夜，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象征牢狱的贯索星侵犯了主持文运的文昌星，一代文人有难了！”话音未落，忽然起了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地响，王冕同秦老吓得将衣袖蒙了脸。过了一会儿，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颗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来不及看见了！”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王冕收拾了东西，连夜逃往会稽山中。

半年之后，朝廷果然派一官员，捧着诏书，来请王冕出任咨议参军之职。秦老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门，见蜘蛛满室，蓬蒿满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那官员叹息了一会儿，只得捧诏回旨去了。

王冕隐姓埋名隐居在会稽山中，后来得病去世，山邻凑了些钱财，把他葬在会稽山下。

第二回　王举人学堂识同科　周秀才老年登上第

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成化末年，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聚在村口的观音庵里，商议闹龙灯的事。

众人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几根黄胡子，歪戴着帽子，走进门来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是薛家集上去年新派任的总甲（注：总甲，明清时乡村中每百户人家设的民事主管，类似地保。）。众人讲到龙灯的事情，夏总甲道：“今年县衙老爷没工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份子。像这荀老爹，田地又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份子派。这事就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着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各自派了银子。

申祥甫又道：“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在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夏总甲道：“咱衙门里顾老相公家请的那位先生，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却还不曾进过学（注：进学，在科举时代，童生应岁试、科试而进入县学，称为进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公子去年就进了学。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他请来。”众人都说好。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酬金十二两银子。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凑钱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玖做陪客。周进来了，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黑色绸长袍，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绸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梅玖慢慢地立起来和他相见。听说对方是梅相公，周进再三谦让不肯受梅玖作揖。众人道：“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坦受着吧。”梅玖回过头来向众人道：“你们不知道学校的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按年龄排先后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

原来明朝士大夫称秀才叫做“朋友”，称没有考取秀才的读书人是“小友”。如果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众人便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其他人按年纪长幼坐下。随即每桌摆上八九碗荤菜，叫一声“请！”一齐举筷，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

看那周先生，一筷也不曾下。申祥甫道：“先生为什么不吃？”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只因当年先母病中，我在观音菩萨位下许愿常年吃斋。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梅玖道：“听先生说吃斋，我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听顾老相公说的：‘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像周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着口道：“‘秀才’不久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中！”

众人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梅先生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的先生就是周先生。”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该罚！但这吃斋也是好事。我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祭祀时供的肉来，外祖母道：‘祭祀的肉若是不吃，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斋。周兄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祭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众人说他的话吉利，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得红一块白一块。

座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夏总甲今日在哪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发达起来了。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家里房子盖得像天宫一般！”申祥甫道：“他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要做几年的梦。”梅相公接口道：“做梦倒也有些准哩。我侥幸考中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那时不知什么缘故，如今想来，真准！”

开馆那日，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气个没完。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着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在河沿上看看风景。只见蒙蒙的细雨下起来。上游有一只船冒雨而来，泊在岸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带领两个随从走上岸来。那人走到门口，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过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必就是先生了。”

正说着，和尚走了出来，道：“原来是王大爷。”又对周进说：“这王惠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举人。”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就在上首坐了，道：“先生贵姓？”周进道：“晚生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坐馆？”周进道：“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

王举人道：“您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过一个案首（注：案首，举人考试公布的录取名单称为榜，秀才考试公布的录取名单称为案。凡童生参加县试、府试、院试，录取为第一名的叫做“案首”。）的？听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老师。”周进道：“俺这顾东家，您也认识？”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拜盟的好弟兄。”周进道：“您的朱卷（注：朱卷，此处指考中的人将自己的文章刻印出来赠人。），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进道：“不是您，还是谁作的呢？”王举人道：“那时第一场考试是初九日。天色将晚，我第一篇文章还没做完，正想不出来，不觉瞌睡上来，伏着号板（注：号板，按明清科举制度，考场称为贡院，内分若干巷舍，按《千字文》编号，称号舍。每个考生占一间号舍，内有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分别当做桌椅，也可并排摆放，勉强躺下休息。）打了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舍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支大笔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王公请起！’我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字帖来请周进批改，王举人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等学生走后，王举人笑道：“我今年正月初一那日梦见看会试榜，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我正疑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举人，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不得准。”周进道：“梦也有准的。前日，梅朋友说，也是正月初一日，他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话更做不得准了。他进过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中了举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

彼此说着闲话，管家捧上酒饭，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着吃了。稍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梳洗后，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孩子们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偏要在荀老爹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注：封翁，封建时代，对因子孙作官的人尊称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辩。

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哪里是王举人说这番话？这是周先生见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逢年过节，多送点东西。”自此众人都不喜欢周进，但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懂得常来奉承，由着众人，把周进辞了。

周进回到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姐夫金有余来看他，劝道：“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货，差一个记账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周进随即应允了。

金有余同一伙客人启程，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向姐夫说要去看看贡院。金有余只得请求行会的主人领着大家一起去。行会主人用钱买通了看门人，进了贡院。

来到天字号第一间号舍，周进一进了号，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僵僵不省人事。众人慌了，金有余扶着他，行会主人去借了水来，灌了下去。周进喉咙里咯咯地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扶着立了起来。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放声大哭起来。金有余道：“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玩，你家又没死了人，为什么这样号啕痛哭？”周进也听不进，只管伏着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

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他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为何哭得这么厉害？”金有余道：“他因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这贡院就不免伤心起来。”一听这话，周进又放声大哭起来。

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运气不好！”一位客人道：“监生（注：监生，国子监的学生。至清代，国子监的学生分称监生和贡生。乾隆以前对监生加以严格考试，后来仅存虚名，一般未入府、州、县学而想参加乡试，或未得科举而想做官者，都必须先纳捐取得监生出身，但不一定就在国子监读书。）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生进场考试？”金有余道：“我哪里有这一笔银子？”那客人道：“我们在场的几个兄弟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俺们有什么不肯！”周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金有余拿着银子交到藩库（注：藩库，明清各省布政司衙门所属的收付银钱的库房。），正赶上提督学政来省里录遗（注： 录遗，选录遗才，指对未参加科考或考而未取的生员的补考。），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

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地方，周进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得花团锦簇一般。直到放榜那日，巍然中了。

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汶上县的人，不是亲戚的也来认亲，不是朋友的也来认朋友，忙了个把月。金有余又替他安排了盘缠、衣服。周进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录取为第三甲进士。三年后，升了御史，皇帝亲封了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心里想：“我吃够了读书人的苦，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屈了真才。”主意定了，便赴广州上任。

第三回　周学道考场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周学道到广州上任后，先考了两场生员（注：生员，明清两代通过最低一级考试得以在府、县学读书的人。生员有应乡试的资格，通称秀才。）。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

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老老少少的童生纷纷进来，有一个童生，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穿着麻布长袍，冻得乞乞缩缩的。第一批完卷的考生出来了，那个穿麻布的童生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为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便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叫范进？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跪下道：“五十四岁。”周学道道：“考过多少回了？”范进道：“二十余次。”周学道道：“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什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心里又想道：“何不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第三遍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的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可见世上糊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

张榜出来，范进是第一名。次日，周学道启程，范进独自送出三十里之外。周学道把他叫到跟前说道：“我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在京城等着你。”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目送学道轿子远去看不见了，方才连夜赶回家拜见母亲。

范进家里住着一间草屋，妻子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都很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道：“我自己倒霉，把个女儿嫁给你这现世宝穷鬼，这些年来不知连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什么德让你沾光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些酒来贺你。”范进连声应着。

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有个体统。比如我这行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辈，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家门口这些种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们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范进道：“岳父教导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过来坐着吃饭吧，我女儿也来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得醉醺醺的，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不觉到了六月底，同榜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路费，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别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好，还是宗师看见你老，过意不去，舍给你的。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你的心！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几钱银子，都给你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得范进摸不着门。

辞了丈人回来，范进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于是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赶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到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得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

才去不到两个时辰，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个人骑马闯过来，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大家簇拥着要喜钱。老太太没奈何，只得请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地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中了举人，叫你回家去打发报喜的人哩！”范进道：“你为什么拿这话来哄我？”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扔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

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喜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范进看了一遍，又念一遍，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忙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一脚踹在塘里，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老太太急得哭起来。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这里大家招待了报喜的老爷们，再来商议。”当下众邻居各拿了鸡、蛋、白酒、大米等物。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请报喜的坐着吃酒。大家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有一个报录的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邻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妙得很！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快寻胡老爹来！”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正好遇着胡屠户带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前来贺喜。进门听了众人的主意，胡屠户为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我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在薄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又有什么要紧？说不定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论功，还能把你从地狱里提上第十七层来呢。”屠户架不住众人的哄劝，只得连斟两碗酒喝，壮一壮胆，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

来到集上，见范进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正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什么？”一个嘴巴打过去。众人和邻居忍不住地笑。胡屠户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

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在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弄了半天，范进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

胡屠户只觉得那只手隐隐地疼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心里懊恼道：“天上文曲星果然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随后上前对范进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得亲切，过会儿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哪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怎的？我平日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体面的相貌。我这一双眼睛是认得人的。想当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给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众人都笑起来。

范进洗净了脸，绾上头发，穿好鞋回家。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

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报喜的已用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走了。范进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这么几个钱，不够你赏人。”

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道：“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范进迎了出去。

那张乡绅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他下了轿进到堂屋内，攀谈道：“您的老师高要县的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世兄弟。你我同在故乡，一向有失亲近。”然后向四面望了一望，说道：“果然清贫。”随后从带来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说道：“无以为敬，五十两贺银你权且收着。这房子住不得了，将来做事往来都不方便。我有一所空房在东门大街上，就送给你去住，早晚也好请教。”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世交，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将银子打开，随即包了两锭，交与胡屠户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伸过来道：“我原是来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结交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了银子用？”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稀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眯眯地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有送田产的，有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张乡绅又催着他们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

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见范进的娘子胡氏督率着家人、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说道：“你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这都是你老人家的！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也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瓷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省人事。

第四回　办丧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祸事

范举人闻讯，忙请了医生来。医生说：“病入内脏，不可治了。”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合城权贵都来吊唁。范进请了同案的魏好古，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得台面，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称肉，乱窜。

等二七（注：二七，旧俗，人死后每七天祭奠一次，最后一次是第四十九天，叫七七。）过了，范举人拿了几两银子交给胡屠户，托他请集上庵里的滕和尚召集大寺八众僧人来做道场。

屠户走到滕和尚家，恰好僧官慧敏也在。滕和尚请屠户坐下，道：“没想到老太太有这样的变故。胡老爹这些天，肯定在那里忙了。”胡屠户道：“可不是嘛，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哪一个不到他家来！拉着我说闲话，陪着吃酒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个没完。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做这些事！想要躲着些，又怕被人家以为我是端架子摆谱。”说罢，又把请僧人做斋的话说了。和尚听了，当即转托僧官去约僧众。

僧官慧敏接了银子才待进城，只听得后边一个人叫道：“慧老爷，为什么这些日子不到庄上来走走？”回过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僧官道：“只因城里张大房想要我屋后那一块田，又不肯出价钱。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纠缠不清。”

何美之道：“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今日吃掉。”僧官一听直流口水，那脚由不得自己，跟着他回家去。

因走得热了，僧官坐在天井里，敞着怀，腆着个肚子，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一会儿工夫，酒席摆好，僧官、何妻、何美之坐在一桌，斟了酒吃着。

正吃得兴头，听得外面敲门很凶，何美之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齐说道：“好快活！和尚、妇人大白天调情。”说罢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精赤条条同妇人一绳捆了，用个杠子抬到南海县衙前。众人押着何美之出去，僧官悄悄叫他去告诉范府。

范举人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便将僧官释放，女人让何美之领了家去。那一班光棍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了张乡绅的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便骂了他们几句，赶了出去。僧官同众人，倒在衙门口用了几十两银子。

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做法事。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吃早斋。

才吃着，张、周两位乡绅来了。魏相公陪着一直拱到灵前去了。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方才进去的，就是张静斋老爷。你也该过去问讯一声才是。”僧官道：“算了。前日我这一番是非，就是他的佃户做鬼做神来害我。无非是想簸掉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的那一块田卖给他。他没脊骨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他说了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着许与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说他会作个什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悼词，倒错了三个字。这都是作孽！”正说着，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

众和尚吹打拜忏，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

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一日张静斋来问候，范举人先谢了丧事里帮忙的话。张静斋问道：“祖茔可否安葬？”范举人道：“费用还不够。”张静斋屈指一算：“各项费用合起来须三百多两银子。在家守孝三年自是正理，但你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边设法弄点银子。自从中举之后，你还并不曾到老师那里问候。高要县地方肥美，或许能打点秋风（注：打秋风，指假借各种名义索要财物。）。我也有意前去拜会世叔，何不相约同行？一路上舟车之费，全由我负责。”

张静斋约定日期，雇齐车马，和范进到了高要城。哪知汤知县下乡去了。二位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工房听见县主的朋友到了，慌忙迎到里面，执壶斟茶。

吃了一会儿，外面走进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来，自称严贡生（注： 贡生，生员（即秀才）中的一些人，会被选送为贡生，即特别贡献给朝廷的意思。贡生可以入国子监读书，肄业后称为监生。），与汤县令是极好的朋友。严贡生家人拎了一个食盒来，揭开盒盖，摆出九盘菜肴。严贡生请二位老先生上席，斟酒相敬。

严贡生道：“人生万事都讲究缘份。汤县令到任的那日，几十人在那里迎接。县令两只眼只看着我一个人。那时，有个朋友同我并站着，以为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没想到县老爷下了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把他羞得不得了。次日我到衙门去谒见，县老爷连忙请我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做了几十年的朋友一般。”

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他敬重你。近来自然时时向你请教。”

严贡生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我为人率真，历来的父母官都赏识我。汤县令轻易不喜欢会客，却也凡事心里照应。就如前月县考，把我二儿子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哪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着实关切！”

范举人道：“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赏鉴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

严贡生道：“岂敢，岂敢。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的县份，一年中，征收不下万金。”又自拿手在桌上画着，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做法，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事情用着我们几个要紧的人。”

这时一个蓬头赤足的小厮走了进来道：“老爷，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说猪是他的。”张、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就请回吧！”严贡生道：“二位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是我家的。”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来说道：“县老爷回衙了。”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着帖子，来到宅门口，投进帖子去。知县汤奉接了帖子，见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生范进”，心里沉吟道：“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实在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拒绝他。”于是吩咐快请。

两人进来，汤知县先同张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

范进退前缩后地不举杯箸，张静斋笑道：“范先生因遵制守孝，想是不用这个杯箸。”汤知县忙叫换了一个瓷杯、一双象牙箸来。范进又不肯举。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方才罢了。

汤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若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准备素酒。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圆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

一个贴身的小厮，在汤知县耳跟前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我去一去就来。”去了一时，又回来入席坐下，向张静斋道：“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找你商量。现今有旨禁宰耕牛，方才有几个人备了五十斤牛肉，请了位老师傅来求我略松宽些，否则他们没得吃了。你说这事如何处置？”

张静斋道：“依小侄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明日早堂，将这老师傅拿进来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告示，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指日可待。”知县点头道：“十分有理。”

次日早堂，汤知县果然将老师傅大骂一顿，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得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三日，老师傅呜呼死了。

众人心里不服，一时聚众数百人将县衙门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

汤知县大惊，道：“我到底是一县之主，他们敢怎的我？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才好。”忙唤了几个心腹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二人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随后，衙门里的官吏都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人才渐渐地散了。

第五回　王秀才议立扶偏房　严监生疾终命归天

事情被按察司得知后，把汤县令叫去，训道：“这件事，你也太鲁莽了！只要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成何刑法？”汤知县磕头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此后知过必改。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交给我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答应了。

知县叩谢出来回到衙门，果然把五个领头闹事的，问罪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

正要退堂时，又来了两个人进来喊冤。一个叫做王二，是严贡生的紧邻。去年三月严贡生家一口才生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忙给送回去。严家说，猪到别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吉利。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给了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说猪本来是他家的，如果要讨猪，照时价，拿几两银子来。王家老大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所以小二来喊冤。

另一个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去年九月因一时缺钱，打算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利息，写了借约送于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后来在街上遇着个乡亲，说他有几两银子借给我，劝我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就同他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说我如果当时拿回借约，他可以把银子借给别人生利。因我不曾取约，这二十两银子他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我出。我自知不对，托人说情，愿意买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我家的驴和粮食等物都叫人抢走，而且不还我的借约。”

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不在乡里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实在可恶！”便批了状子。严贡生听到风声，慌了，卷卷行李，一溜烟逃到省城去了。

知县差人来到严家，严贡生已不在家，只得去找严家老二。严老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这严监生是个胆小的人，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命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一个叫王德，一个叫王仁。听严监生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是好朋友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这事和你也不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如果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只消求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就行了。”王仁道：“不必又去求别人，就是我们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把事情解决掉。把猪还给王家，再给他些银子，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也查了还他。就没事了。”

严监生道：“只是我那嫂子糊涂，几个侄子，就像生狼一般，从不听教训。他们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道：“假如他们不肯顺从，那你只好自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姓王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旧约作废，这事才能算完，得个耳根清静。”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得停妥。严监生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

过了几日，严监生备了一席酒，请两位舅爷来致谢。两位舅爷见到妹子王氏，面黄肌瘦，路也走不了。他们问到妹子的病，说“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已摆好酒席。

席间闲聊时，说到严贡生，王仁笑着问：“我倒不明白，他那种文笔，怎么能考中贡生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主考官都是御史出来，知道什么文章！”王仁道：“我们至亲，却从不曾见他请我们一杯酒。”王德愁着眉道：“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到处都派份子。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什么模样！”严监生道：“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我哥家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得稀烂。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的田地，白白都吃穷了。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两位哈哈大笑。吃到四更鼓尽，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重起来。小妾赵氏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保佑王氏。看她病势不好，夜晚时赵氏抱了三岁的儿子在床边坐着哭道：“大娘若有些好歹，老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注：“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意思是后娘的拳头如同随时出没的云里日头一样，随时袭来。比喻后娘心狠手毒。）。’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道：“何不向老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请老爷进来，把王氏的话说了。严监生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

严监生一大早就叫人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然后又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两兄弟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做出一副严厉的样子，不吭一声。

过了一会儿，将两位舅爷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室里。严监生垂泪道：“你妹妹到我家里二十年，真是贤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她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说着打开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他们。严监生又道：“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

外边有人来找，严监生去陪客人去了。回来见二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妹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王德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我妹妹没了，你若另娶一人，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上也不安了。”王仁拍着桌子道：“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监生道：“恐怕亲族说闲话。”两位道：“有我两人做主。但这事需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当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桌席，将亲戚们都请到了，趁我妹妹还活着，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监生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给他们，两位舅爷一脸正气地去了。

王德、王仁果然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只有隔壁严贡生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都签了名。严监生披了红绸，赵氏穿着大红衣服，戴了赤金冠子，两人拜了天地。两位舅爷叫丫鬟请出两位舅奶奶来，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便是家中奴仆，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昏过去了。

行礼已毕，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昏了。众人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了时，她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得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而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

那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了棺，天才亮了。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

赵氏从骨子里感激两位舅爷，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每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家宴上，严监生吃了几杯酒，掉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往年我都是交给你王氏姐姐，今年这银子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别乱花，等过了年，替奶奶大大地做几回好事。剩下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缠，也是该的。”

此时，桌子底下一个猫趴在严监生腿上。他一脚给踢开了。那猫吓得跑到里房的床头上。只听得一声巨响，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塌一块，上面掉下一个大篾篓子来，露出用桑皮纸包着的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这都是她历年聚积下来，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说罢伏着灵床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

过了元宵节后，严监生就叫心口疼痛。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立秋以后，病又重了。

那一日，两位舅爷进来问病，要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请他们坐下，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这倒是她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盘缠。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能否再见着面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两位舅爷接了银子，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五个侄子穿梭地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后，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

大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得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

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根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根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根。严监生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号哭起来。

次早，派了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一家上下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第六回　严贡生借故闹船家　赵寡妇含冤控大伯

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也从省里回来。刚卸了行李，二房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奶奶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崭崭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细问妻子，知道她和儿子们都得了另外的赠礼，这是单留与他的。问毕，换了孝服，走过那边来。到枢前叫声“老二”，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

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后，在书房摆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没多会儿，舅爷到了。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前任学台周老师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和我一见如故，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他二女儿许与我二儿子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和他是在汤县令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的。我们两家结为亲家，就是他做的媒。”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同来的？”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给哥哥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禁牛肉的那番事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后来又谈到那场官司。二人道：“汤县令十分动怒，多亏你弟弟给平息下来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中用。若是我在家，和汤县令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只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

奶妈来问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安葬的事情怎么办？”严贡生道：“我在家不多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严贡生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丰粮足，僮仆成群，享福度日。

不料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把赵氏急得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死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地哭了三日三夜。

随后，她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过继大房里第五个侄子。二位舅爷踌躇道：“大先生不在家，这件事我们可做不得主。”赵氏道：“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仁道：“宗嗣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我弟兄两人写封信，派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着头笑道：“那可未必。”

赵氏依着言语写了一封信，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找到严贡生，递上书信。严贡生接着看了，道：“我家二相公正办喜事，你且在这里伺候。”

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披红戴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下人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爷只给了二钱四分的银子，他这个时候怎肯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咕嘟着嘴嘟囔着：“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催得狠，厅上的客说道：“吉时已到，且去迎亲吧！”

来富跟着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在黑天井里不停地吆喝。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着，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嘀嘀嗒嗒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会儿，没奈何，只得把新人发轿来了。

婚礼后，严贡生租了两只船回家。船银十二两，约定到了高要县付银。严贡生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撑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服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了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口里作恶心，吐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把他扶进舱里躺下。严贡生用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搁在后船板上。那掌舵的船夫嘴馋，伸手拿了，一片片地送在嘴里。严贡生只当看不见。

很快，船靠了码头。严贡生叫来富雇了轿子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到家里去。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睛四处寻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放哪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什么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的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

严贡生道：“你晓的我这里头，是些什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非是瓜仁、核桃、洋糖、粉面做成的。”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平常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配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什么药来医？”叫四斗子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

掌舵的怕了，赔着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以为是云片糕。”严贡生道：“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

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求严老爷高抬贵手，饶了他吧！”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夫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方才若不是你们拦着严老爷要喜钱，他已经上轿去了，否则不会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众人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

严贡生转弯道：“既然你们众人说情，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账，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上了轿扬长而去。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严贡生回到家，妻子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问：“你忙什么？”妻子道：“家里房子窄小，只有这一间上房（注：上层，四合院里位置在正面的房屋。），你不挪与新媳妇住？”严贡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妻子道：“她有房子，为什么要给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注：立嗣，立继承人。）吗？”妻子道：“她要过继我们的五儿子哩！”严贡生道：“这都由她么？她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她有什么关系？”

他妻子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派人来请大老爹说话。严贡生便走过来，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氏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亲的小妾，她不能还占着正屋。你们去把旁边的房子打扫两间，替她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称呼也要注意，二相公称呼她‘新娘（注：新娘，古时称妾为“新娘”。）’；她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

这些家人听了大老爹的命令，来催赵氏搬房，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

次日，赵氏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判交族亲处理后回复衙门。赵氏便备了几席酒，请亲戚来家里。族长严振先，平日最怕的是严贡生，今日虽坐在这里，也不敢做主。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什么也不表态。其他人刚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见众人都不说话，赵氏自己隔着屏风和大爷讲理，数说这些从前以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顿足，号作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哪有这样的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得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给衙门的复呈。王德、王仁不肯署名。严振先只得胡乱写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请老爷明断。”

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复呈道：“这贡生也太多事了！”就批了个批语说：“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

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告到知府那里。

知府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便交由高要县查案。严贡生更急了，告到省里按察司。按察司不肯管这种小事。严贡生没法了，便想赶到京里求亲家的同族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

第七回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热心助同乡

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注：国子监，封建时代最高教育机构。司业，国子监副主官。）了。严贡生大着胆，写了个“眷姻晚生”的帖递进去。周司业接了帖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下人又来报，范进求见。周司业便叫快请进来。

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开口就问：“你同乡有个什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求见，我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他是高要县人，同我那边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与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道：“只是同姓而已。”即吩咐下人道：“你去向那严贡生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叙旧。范进把母亲去世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您学问深厚，虽然耽迟了几年，这次南宫（注：南宫，掌管典礼、科举和学校的礼部。）一定入选。况且我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想招你到门下。你若缺少费用，我还可相帮。”范进道：“门生终身皆仰赖老师栽培。”又说了许多话，留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任命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什么事相烦。只记得在学馆授课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大成人了。他若是还在应考，你留意看看，如果有一线之明，便提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进听了，记在心里，去往山东到任。

考事行了大半年，才考到兖州府。直到发榜前一天，范学道才想起老师托的事情。慌忙对着名字、坐号，一个一个地细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叫荀玫的，愁着眉道：“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一个年老的幕客（注：幕客，官府中的佐助人员。）牛布衣道：“是汶上县的？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许他文字好，前日已经取了。”范学道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来，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这才喜逐颜开。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传进四等来，汶上县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范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取过戒尺来，照例责罚！”说着，一个役差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在我先生的面上，开恩吧！”学道问：“你先生是哪一个？”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的周进先生，便是我的业师。”范学道道：“也罢，权且免打。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辱师门？此后须要洗心改过！”喝声：“赶将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着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道：“似你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荀玫跪下谢了。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着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道：“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时在城里教书，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你可知道，学台是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卖个人情。所以把你进个第一名，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了。”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住处。

次日，二人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同梅玖商议，集上凑份子替荀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炉、烛台，供着周进的金字牌位。上写道：“赐进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教书的地方。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对联，红纸贴久了都已发白了。梅玖指着向和尚道：“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过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吃了一日酒才散。

第二年，荀玫参加乡试，又取了第一。到省试，高高中了。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

明朝的体统是，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住处摆起坐席，所有差役都来参拜庆贺。这日正磕着头，听报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就说起昔年这一梦。荀玫道：“小弟年幼，诸事全望指教。”王惠道：“你这住处太窄了，住着不方便。我在京里有自己买的房子，你不如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

次日，王惠就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自己家里同住。传胪（注：传胪，殿试以后，由皇帝亲临的宣布考取进士名次的典礼。）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一个叫姓陈名礼字和甫的人来求见，自称善于乩仙神数。荀员外道：“何不唤他进来，问问功名的事？”

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王员外道：“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和甫道：“怎么断不出来？无不奇验。”两位便道：“我们要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

当下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和甫先让二位老爷自己默默许愿。接着烧了一道降坛的符，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笔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和甫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不可有一点怠慢！”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着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和甫道：“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我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和甫在旁抄写。

那乩运笔如飞，写道：“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注：黄堂坐拥，指授知府之职。黄堂，指太守办事的厅堂。）。只道骅骝（注：骅骝，古代良马。）开道，原来天府夔龙（注： 天府夔龙，天府，指朝廷。夔、龙，传说是舜手下的辅臣。意谓朝廷中的高官。）。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注：醇醪，味道浓厚的美酒。）心痛。”

王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和甫道：“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

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得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陈和甫把沙抹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和甫道：“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陈和甫拜谢去了。

到晚，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注：丁忧，古代丧礼，指遭逢父母或祖父母之丧。）。王员外道：“现今马上就要考选科、道，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回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说。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赶紧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做官的人隐瞒丧事是行不得的。只可以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

荀员外便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保举。两位都回复说，自己官小，没资格说情。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王员外道：“我看你也不擅长处理这种烦剧的事，索性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也由我替你出，这事才好。”荀员外道：“怎能因为我的事误了您的考选？”王员外道：“考选在明年，还赶得上。”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

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唁。此事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整整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

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告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

第八回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王员外才到京城，就接到了任命他为南昌知府的旨意。王员外整理行装，便去江西到任。

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已告老还乡，特地差人来禀说：“因年老多病，交盘（注：交盘，前任官员向继任者交代账目、公务等职项。）的事，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商议。”王太守应诺了。

早饭过后，蘧公子乘一顶小轿而来。只见他翩然俊雅，举止不凡。王太守道：“你父亲精神正旺，为何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父亲一直有归田隐居的想法，如今也是得偿所愿了。”王太守道：“将来等你高中了，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蘧公子道：“晚生只愿父亲早归田里，得子孙尽孝侍奉，这是人生至乐之事。”

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着实作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费心。我父亲在此数年，攒下的俸余约有二千余金。您若有什么不够用的，愿将这些钱送与您任意填补。”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酒席摆好，二人边吃边聊。蘧公子听王太守说的都是些俗气的话，便说起：“父亲在这里做官，没其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还记得前任按察使对父亲说：‘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吟诗声、下棋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得紧。”蘧公子道：“将来您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哪三样？”蘧公子道：“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讽刺他，认真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

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

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来银子，随后便带着公子、家眷，装着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然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许欺隐，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查验。他又叫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比较出一轻一重，都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皂隶如果取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无一个不知道王太守的厉害，睡梦里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多些，各处都推荐了。

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王太守提拔为南赣道。王太守接旨后星速赴南赣到任。到任不久，出门查巡。那日，到了一个公馆，走进去抬头一看，正厅上悬着一块匾，匾上贴着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关了门吃饭时，忽见一阵大风，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夔龙”。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日才验。那所判“两日黄堂”，便就是南昌府的“昌”字。

第二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四散奔逃。王道台也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着宁王百十只战船，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把王道台反剪了手，捉上大船。王道台吓得撒抖抖地颤，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走下来，亲手替他松了绑，说道：“我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皇帝身边的奸臣。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我，少不得升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抖地叩头道：“情愿降顺！”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司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宁王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帝君所判“琴瑟琵琶”，头上是八个“王”字，到此无一句不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官，杀的杀了，逃的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了一个枕箱，里面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趁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择路！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乌镇地方。

那日住了船，王惠拿了几个钱上岸买东西吃。那点心店里都坐满了，王惠便和一个少年坐在一桌。他见那少年仿佛有些认得，却想不起，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贵姓大名？”那少年道：“姓蘧名□夫。”王惠道：“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你是一家？”那少年惊道：“便是我祖父。你怎么知道他？”王惠道：“这里不是说话处。”

当下结了账，两人相携着，到蘧公孙的船里坐下。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名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父。”王惠惊道：“原来是你父亲，难怪面貌相似！”蘧公孙道：“祖父那年南昌辞官后，第二年我父亲就去世了。”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蘧公孙道：“还不曾请教您贵姓仙乡。”王惠附耳低言道：“我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听说您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装，独自到此？”王惠道：“只为宁王反叛，我只得挂印而逃。”蘧公孙道：“如今却将何往？”王惠道：“穷途流落，哪有定所？”但不曾把降顺宁王的话说出来。

蘧公孙道：“茫茫四海，盘缠缺少，如何使得？我这次是奉祖父之命，在杭州亲戚处讨取一桩银子。今且赠与老先生，当做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说罢，即取出二百两银子，递与王惠。王惠跪下称谢，又道：“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踪在外，恐被人识认，惹起是非。不如拿来交给你，我轻身更好逃窜了。”蘧公孙应诺。彼此洒泪分手。王惠另觅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出家为僧去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事情。蘧太守道：“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作盘缠？”公孙道：“已送他了。”蘧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你爹的好儿子！”

蘧公孙又将王太守枕箱内的书取出来，送与祖父看。蘧太守看了，内有一本是《高青邱（注：高青邱，即元末明初文人高启，为“吴中四子”之一。）集诗话》，甚是精工。蘧太守道：“这本书，多少才人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易被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想道：“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竟将它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赏玩不忍释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公孙是个少年名士。

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府两位表叔到了。这二位乃是娄中堂的公子。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琫，字玉亭，是个孝廉（注：孝廉，明、清时对举人的称呼。）；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是蘧太守的亲内侄。太守欢喜，亲自出迎。

二位娄公子道：“小侄们在京，闻知姑丈辞官归乡，无人不拜服高见。”蘧太守道：“我本来就不喜欢做官。在南昌任职多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小儿亡故了，越觉得胸怀冰冷。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道：“幸得表侄已长成人，侍奉姑丈膝下。”蘧太守道：“你大哥做官可如意吗？”二位道：“通政司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绝没有什么想法，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侄们在京师，觉得无聊，商议不如回老家为是。”

坐了一会儿，二位又被请在书房里。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事情，四公子道：“据小侄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太守道：“以成败论人，固然是庸人之见。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四公子不敢再说了。原来这两位公子，因科举不顺，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平日常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娄通政恐怕惹出事来，所以才劝他们回浙江。

当下又谈了一会闲话，两位问道：“表侄学业近来如何？可曾娶亲？”太守道：“我只得这一个孙子，自小娇养惯了。我见那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什么学问，一味装模作样，动不动就是打骂，所以不曾给他找老师。已替他捐了个监生，举业也不曾十分讲究。近来我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便了。”又说起公孙的婚事：“这里大户人家，也有央着来说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着行财下礼，所以耽迟着。贤侄在湖州，若是有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二位应诺了。

次早，两公子拜别了姑丈。坐着一只小船，看见两岸桑荫稠密，禽鸟飞鸣，两弟兄在船内道：“我们这几年京华尘土中，哪得见这样幽雅景致？”

到了一镇，看看天色晚了，两公子让船家泊了船歇息。次早，两弟兄上岸闲步。只见迎面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纳头便拜下去，说道：“娄少老爷，认得我么？”

两公子慌忙扶起，道：“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那人道：“我便是给您家看祖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公子大惊道：“你为何在此处？”邹三道：“我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我就跟了来的。我父母也在不远处姐姐家往着。他们时常想念二位少老爷的恩德。”

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很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四公子道：“最好。”

于是邹三引着路，带他们去自己姐姐家。

第九回　慕名士捐金赎朋友　蘧公孙富室配姻亲

邹吉甫闻声拄着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便要倒身下拜。两公子慌忙扶住，扯他同坐下。那老婆婆白发齐眉，也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

邹三捧出饭菜来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斟上酒来，邹吉甫吃着酒，说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

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哪里得知这些话？”邹吉甫道：“我是听镇上盐店里的一位管事先生闲聊时说的。”两公子惊道：“这先生姓什么？”邹吉甫道：“他叫杨执中，为人正直忠厚，又好看书。虽是生意出身，一切账目却不肯用心料理。在店里时，只是垂帘看书，凭着伙计们胡来。东家自己一查账，竟亏空了七百多银子。东家恼了，一张状子告到德清县里。县老爷把这先生关到牢里，而今已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什么产业可以赔偿？”吉甫道：“他家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着老爹养活，哪有什么赔偿？”

四公子向三公子道：“这样的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发冲冠！我们可救得此人么？”三公子道：“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今只需替他把这几两债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

吃完饭，两位公子匆匆回船。到家后，便唤了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去查新市镇盐店里杨先生的案子。晋爵奉命去了县衙。户房书办原是他结拜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卷寻出，用纸誊写了一份给他带回去。

问明杨执中除了亏空了东家七百余两银子，并无别的罪名，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速拿七百五十两去替他还债，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我们的朋友，叫他就放出监来。”四公子道：“你也不必同杨贡生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应诺去了。

知县见了娄府的帖子，心下着慌，却又没法向盐商交代。和属下商量了一番，只得把几项盐规（注：盐规，盐商在官税以外，按照惯例送给官吏的银子。）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即刻把杨贡生释放去了。娄公子给的那七百多银子，倒都是晋爵笑纳了。

公子以为姓杨的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哪知杨执中只听人说是一个叫晋爵的保了他去。他心里想，生平并认不得这姓晋的。疑惑了一番，不必管他，且下乡回家去。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他做梦也不得知道。

过了月余，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想着让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当下商定次日去拜访杨执中。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随从，一路顺水而行。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走上岸，寻到了杨执中的住处。杨家两扇板门关着，三公子上前叩门。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太婆。两公子近前问道：“我弟兄两个姓娄，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太婆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老爷昨日出门并不曾回来。你们改日再来吧。”说罢，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然，只得仍旧依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直到晚上才回家。老妻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爷。我叫他改日再来吧。”杨执中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县里派出的差役就姓柳。一定是他要来找钱！因此把老妻骂了几句道：“你这老蠢虫！你就说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干吗？”老妻不服气地顶嘴。杨执中恼了，打了她几个嘴巴，踢了几脚。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到杨家敲门。老太婆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为你这两个人，害得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什么？他不在家！”说着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只得再回船来。

船摇着，行了有几里路，遇到一个卖菱的船。两公子问那卖菱的小孩子道：“你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那小孩子道：“怎么不认得？前日他乘了我的船，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便要过来，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庐。”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襟怀冲淡，真是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么难见到他？”

这时，一只大船从后面赶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着娄四老爷，船家忙把船拢过去。那人跳上船来，两公子认得，是同乡鲁编修（注：编修，翰林院官职，掌修国史。）家里的管家。那管家磕头道：“我家老爷现在大船上，请二位老爷过去。”

两公子走过船来，看见贴着“翰林院”的封条。编修公站在舱门口把他们迎进舱内。三公子道：“京师拜别，不觉又是半载。您因何告假回府？”鲁编修道：“做穷翰林的人，只盼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我年将五十，又无子息。只有一个小女，还不曾许配人家。思量着不如告假回乡。今喜遇着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话旧。”便吩咐摆了酒席，斟上酒来同饮。

三人边饮酒边闲聊。鲁编修问起家乡的情况：“近来可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随即把那张诗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鲁编修看罢，皱着眉道：“似你们这等礼贤下士的行为，古代的贤人也不过如此。但姓杨的这种人大多是徒有虚名。他如果真有学问，为什么没有中举？只做这两句诗，能算什么？依我看，这样的人不必为他费心。”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

又吃了半日酒，已到城里。两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禀道：“蘧少爷来了。”蘧公孙见了两位表叔，呈上祖父的信和礼物，又把自己所刻的诗话，每位送了一本。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称赞了一番。当夜设席接风，留在书房歇息。

次早起来，三公子对蘧公孙笑着说道：“我们明日请鲁编修来做客，劳贤侄陪一陪。”正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说：“绍兴的牛布衣，在外候二位老爷。”蘧公孙道：“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孙道：“曾和先父同事，小侄所以知道。”

牛布衣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少顷，摆出酒席。四位樽酒论文，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别了出去。

次日中午，鲁编修来到娄府，两公子让到书房里。编修同蘧公孙谈及江西的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惠？”蘧公孙道：“正是。”鲁编修道：“如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宁王的。”鲁编修道：“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领着南赣数郡一齐归降。所以朝廷尤其把他罪状得狠，悬赏捕拿。”公孙听了这话，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段故事，把当时的判词逐句讲解出来，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说道他降，此后再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

两公子又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极夸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许久，便向两公子问道：“令表侄多大了？”三公子道：“十七。”鲁编修又问了生辰八字，记在心里。到晚席散，两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这日，看门的进来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叫出四老爷，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

那人道：“晚生姓陈，字和甫，一向在京师行道。昨日同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两公子问道：“先生精通相面？”陈和甫道：“略知一二。以前在京师，各部院大人都来请我。经我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三公子道：“先生真是说话爽快。”陈和甫道：“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晚生来当面告诉二位老爷。”

当下让到书房谈话。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见院宇深沉，琴书潇洒，说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毕，将椅子移近跟前道：“鲁老先生有一个独生女儿，年方十六，德性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爱如掌上之珠。昨日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着实爱他才华，所以托晚生来问他可曾娶亲？”

三公子道：“他还不曾娶亲。”

陈和甫笑道：“鲁老先生在尊府席上，问明了令表侄的生辰八字，回家后就让我给查算。天生一对好夫妻，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没有一点不妥。”

三公子道：“如此极好！我们即刻写书给姑丈，择吉日上府提亲。”

两公子送过陈和甫，回来告诉了蘧公孙，又写了封信派家人送往嘉兴。

家人去了十余日，领着蘧太守的回信来见两公子道：“太老爷听了这话，甚是欢喜，吩咐说：这事就烦请二位老爷做主。送上白银五百两，作为聘礼。大相公也不必回家，就在这里办喜事吧！”

两公子便择个吉日，央请陈和甫为媒，又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替娄府去鲁编修家求亲。鲁编修答应了婚事，选定婚期为十二月初八日。鲁编修说，只有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门，要蘧公孙入赘。娄府也应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娄府张灯结彩，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再添上蘧太守家灯笼，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了。娄府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一起乘轿送公孙入赘鲁宅。

行完礼，众人坐在喜筵桌边，请来的戏班子一连唱了三出戏。这时，戏班里的人拿着戏单上来请主人点戏。才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忽然乒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偏不倚，端端正正掉在桌上的燕窝碗里，将碗打翻，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眼看时，原来是一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将下来。那老鼠爬起来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衣服都弄油了。

过了一会儿，厨役捧上汤来。那厨役穿了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一边尖着眼睛看戏。管家才端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着看戏，看得入了迷，以为粉汤碗已经端完了，就把盘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水，却叮当一声响，把两碗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两只狗过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厨役怒从心上起，使尽平生气力，抬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席上摆着两盘热烘烘的点心：一盘猪肉馅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还有一大深碗素粉八宝攒汤。陈和甫正待举起筷子送到嘴里，忽然，一个乌黑的东西滴溜溜地滚了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得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碰翻，泼了一桌。

鲁编修觉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恼了一回，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骂了几句。一片混乱里，戏唱完了。众家人掌了花烛，把蘧公孙送进新房。

次日，鲁小姐卸了浓装，换了几件雅淡衣服。蘧公孙举眼细看，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又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做采苹，一个叫做双红，都是袅娜轻盈，容貌姣好。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蓬莱仙境一般。

第十回　鲁小姐出题难新郎　杨执中相府荐贤士

这鲁小姐不仅美貌，还是个才女。不仅熟读诗书，还熟记历年科考的文章三千余篇，自己也做得一手花团锦簇的文章。鲁编修常对女儿说：“如果八股文章做不好，其他东西都是邪门歪道。”小姐听了父亲的教训，梳妆台边、刺绣床前，摆满了一部一部的文章。人家送来的诗词歌赋，正眼儿也不看它。

此番招赘了蘧公孙，门户又相称，才貌又相当，真个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但公孙进门来十多日，对房里满架的文章，却全不在意。又过了几日，公孙捧了一本诗来灯下吟哦，也拉着小姐并坐同看。小姐勉强看了一个时辰，彼此睡下。到第二天，小姐忍不住了，取红纸一条，写下一行题目，是“身修而后家齐”，叫采苹去送与姑爷，就说是老爷要请教一篇文字的。公孙接了，付之一笑，道：“我还不耐烦做这样的俗事哩！”

当晚，养娘走进房来看小姐，只见她愁眉泪眼，长吁短叹。养娘道：“小姐，你才招赘了这样的好姑爷，有何心事，做出这等模样？”小姐把白天的事告诉了一遍，说道：“我只道他举业已成，不日就是举人、进士。谁想如此光景，岂不误我终身！”公孙进来，小姐待他的脸色就有些不善。公孙自知惭愧，彼此也不便明言。

从此啾啾唧唧，说到举业上，公孙总不积极。劝得紧了，反说小姐俗气。小姐越发闷上加闷，整日眉头不展。夫人劝她道：“两家家景鼎盛，就算姑爷不中进士做官，难道这一生还少了你用的？”小姐道：“总是自挣的功名好！”

后来鲁编修听见这些话，也出了两个题请教公孙。公孙勉强成篇。编修公看了，都是些诗词上的话，不是正经文字。因此心里也闷，说不出来。

正月十二日，娄府两公子请公孙吃春酒。才刚坐下，看坟的邹吉甫来拜年了。两公子说起两番访杨执中不遇的事。邹吉甫道：“我这几个月住在东庄，不曾去到新市镇，所以没人告诉杨先生说是二位公子帮了他。杨先生是个忠厚不过的人，听得二位少老爷访他，他巴不得连夜来会哩！等我回去向他说了，同他来见二位少老爷。”

正月十六一早，邹吉甫辞别说要先到新市镇女儿家去，约定两公子十八日下乡，同到杨家。两公子依了，送他出门坐船走了。

到十八日，邹吉甫心里想：“杨先生是个穷极的人，公子们到，却拿什么招待？”于是问女儿要了一只鸡，又去镇上打了三斤肉，沽了一瓶酒和些蔬菜之类，向邻居家借了一只小船，自己摇着，来到杨家。

杨执中看见，道：“哎哟！邹老爹，你为什么带这些酒肉来，这样破费？”邹吉甫道：“今日这些东西不是为你，是要在你这里等两位贵人。你让你老婆把这鸡和肉整治好了，我好同你说这两个人。”杨执中把两手袖着，笑道：“我自从去年在县里出来，家里一无所有，每天只好吃一餐粥。除夕那晚，我和老妻点了一支蜡烛，就过了年。”邹吉甫便在腰间钱袋里寻出二钱多银子，递与杨执中，道：“快叫人去买几升米来。”杨执中将这银子，唤出老婆去镇上买来米，往厨下烧饭去了。

杨执中关了门来坐下。邹吉甫把娄家两位少爷出银子帮他解脱官司，并两次来访未遇的事情说了一遍。杨执中这才恍然醒悟道：“这事原来是被我的老妻所误！”遂将那日的误会解释一番。邹吉甫道：“前几天，我去娄府拜年，两位少老爷约我今日同到尊府。我恐怕先生一时没有备办，所以带这点东西来，替你做个主人。”

坐了一会，一个醉汉闯将进来。原来是杨执中的第二个儿子杨老六，在镇上赌输了，又喝得烂醉地回家来。看见锅里煮的鸡和肉喷鼻香，又焖着一锅好饭，不由分说，揭开锅，就要捞了吃。杨执中骂道：“你又不害馋痨病！这是别人拿来的东西，还要等着请客！”他哪里肯依，只是抢了吃。杨执中急了，拿火叉赶着，一直打了出来。

直至日暮，两公子同蘧公孙才到。他们进来，见屋里墙上贴着一副对联，上写着：“三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上面贴了一个报帖，上写：“捷报贵府老爷杨允，钦选应天淮安府沈阳县儒学正堂……”不曾看完，杨执中捧出茶来，献与各位。茶罢，彼此说了些闻声相思的话。

三公子指着报帖，问道：“这是近来的信吗？”杨执中道：“是三年前的事了。人都老了才得这一个教官，还要去谒见上司，自觉得腰胯硬了，做不来这样的事。当初，力辞了患病不去。哪知辞官不久，就遭了这一场横祸，受小商人的欺负！若非二位先生大力垂手相援，我这几根老骨头，只好死在牢里了！此恩此德，何日得报！”三公子道：“些须小事，何必挂怀！今听先生辞官一节，更足仰品高德重。”四公子道：“朋友原有通财之义，何足挂齿！小弟们还恨得知此事已迟，未能早为先生洗脱，心切不安。”杨执中听了这番话，更加钦敬。

两公子要邀杨执中到家住几日。杨执中说：“新年还有些琐事处理。三四日后，自当登门拜访。”

四人谈到天黑，一庭月色照满书窗，梅花一枝枝，如同画在上面似的。两公子留连不忍告别。杨执中执手踏着月影，把两公子同蘧公孙送到船上。

两公子同蘧公孙才到家，看门的禀道：“鲁大老爷有要紧事请蘧少爷回去。”蘧公孙慌忙回去。鲁夫人告诉他说，编修公因女婿不肯做举业，心里生气，商量着要娶一个妾，早养出一个儿子来，叫他读书，接进士的书香。夫人劝他不必，他就着了重气。昨晚跌了一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

蘧公孙忙走到书房去问候。陈和甫已给编修公切了脉，写好药方。蘧公孙一连陪伴了十多日，并不得闲。

那日趁编修公午睡，蘧公孙偷空走到娄府。进了书房门，听见杨执中已经来了，正在侃侃而谈。杨执中说道：“我有个朋友，姓权名勿用，字潜斋，是萧山县人，满腹经纶，乃是当世第一等人。三先生、四先生如何不结识他？”三公子大惊道：“既有这等高贤，我们为何不去拜访？”四公子道：“何不约定杨先生，明日就坐船同去？”

说着，新任的街道厅魏老爷来访，从京城带来了大老爷的家书。三公子接过来拆开看了，向厅官道：“原来是为丈量的事。”厅官道：“正是。我今早接到上级命令，催促抓紧丈量。所以我今日先来面禀二位老爷，请将你家祖坟的墓道地基指示明白，免得到时有无知小民在旁边作践。”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就请您到我这里用饭。丈量到我家坟地时，我们自然到山中奉陪。”那厅官作别去了。

两公子回到书房里，踌躇道：“我们正要去访权先生，却遇着这厅官来讲丈量的事情。怎么办呢？”杨执中道：“二位先生可谓求贤若渴了！其实不一定非得自己亲自去，只要写封书信，差人去邀权勿用来府会面就行了。”四公子道：“唯恐权先生责怪我们傲慢。”杨执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总是有的。过了此一事，又有事来，何日才得分身？”当下商议定了，备几色礼物，差家人晋爵的儿子宦成前往萧山。

这宦成上了杭州的船，船上已有两个戴方巾的人。宦成听他俩说的都是萧山县的话，便开口问道：“萧山有位权老爷，客人可认得？”其中一个胡子道：“是他吗？可笑得紧！他祖代都是务农的人，到他父亲手里，挣起几个钱来，把他送到村学里读书。读到十七八岁，那乡里先生没良心，就撮弄他出来应考。落榜后，他父亲死了。他是个不中用的货，又不会种田，又不会做生意，结果坐吃山空，把田地都弄得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县考的复试也不曾取。他借在个土地庙里，训了几个蒙童。每年应考混着过也罢了。不想他又倒运，那年，遇着湖州新市镇上盐店里一个杨老头子，呆头呆脑，口里说什么天文地理、经纶匡济的混话。他听见，就像神附着的发了疯，从此不应考了，要做个高人。自从高人一做，这几个学生也不来了。在家穷得没办法，只在村坊上骗人过日子。口里动不动说：‘我和你至交相爱，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宦成听了，心里寻思说：“我家二位老爷也可笑，老远的路，来寻这样混账人家去做什么？”

不多几日，来到萧山。找了半日，寻到一个山凹里。几间坏草屋，门上贴着白（注：门上贴着白，指在门楣上挂着丧事的标志。）。敲门进去，权勿用穿着一身白，头上戴着孝帽。问了来意，留下礼物，写了一封回信，向宦成道：“多谢你家老爷厚爱。但我热孝在身，不便出门。再过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满过，我定到老爷们府上来会。”

宦成依旧搭船，带了信回湖州回复两公子。两公子十分怅然，便把书房后一个亭子上，换了一匾，匾上写作“潜亭”，以示等权潜斋来住的意思。又把杨执中留在亭后一间房里住。杨执中把蠢儿子老六叫了来同住，每晚都要喝醉。

将及一月，权勿用搭船来湖州。他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换一件，左手掮着个被套，右手把个大布袖子晃荡晃荡，在街上脚高步低地，一味横着膀子乱撞。恰好有个乡里人肩头上横掮着一根尖扁担，对面一头撞将去，将他的高孝帽子横挑在扁担尖上，掮着走了。他吃了一惊，摸摸头上，不见了孝帽子。望见在那人扁担上，他就把手乱招，口里喊道：“那是我的帽子！”乡里人走得快，又听不见。他着了急，七手八脚地乱跑，眼睛又不看着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头撞到一顶轿子上，把那轿子里的官几乎撞得跌下来。那官大怒，叫前面两个衙役一条链子锁起来。权勿用又不服气，指手画脚地乱吵。

这时街上围观了六七十人。内中走出一个人来，走近前向那官说道：“老爷，请息怒。这个人是娄府请来的客。若是处置了他，恐娄府知道，面子上过不去。”那官正是街道厅老魏，听见这话，找了个借口收场，抬起轿子去了。

权勿用看那人时，便是他的旧相识侠客张铁臂。张铁臂带他到一个茶室里坐下。权勿用喘息定了，吃过茶，道：“亏你帮我解了困。我今便同你一齐到娄府去。”

当下两人一同来到娄府门上，口口声声要会三老爷、四老爷。门上人问他姓名，他死不肯说，只说：“你家老爷早就知道了。”看门的不肯传，他就在门上大嚷大叫。闹了一会，说：“你把杨执中老爹请出来吧！”看门的没奈何，请出杨执中来。杨执中看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慌忙走进去，取出一顶旧方巾来与他戴了，接到书房里，洗脸吃饭。

晚间，两公子赴宴回家，彼此恨相见之晚，连忙摆出酒来。席间，问起这号“铁臂”的缘故。张铁臂道：“我小时有几斤力气。朋友们和我打赌，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着，等那牛车来，故意不起来让它。那牛车足有四五千斤，车轮恰好从我膀子上压过。我把膀子一挣，吉丁的一声，那车就过去了几十步远。看看膀子上，白迹也没有一个。所以众人就加了我这一个绰号。”三公子听了鼓掌叫好。

权勿用道：“张兄舞剑的身段尤其可观，各位先生何不当面请教？”两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取出一柄古剑来，递与铁臂。铁臂便束一束腰，手持宝剑走出天井。

众客都一拥出来。十几个仆人各执着一个人形烛台，明晃晃点着蜡烛，摆列天井两边。张铁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许多身段来。舞到那酣畅的时候，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银蛇乱掣，并不见个人在那里。权勿用又在桌子上取了一个铜盘，叫管家满贮了水，用手蘸着洒，一点也洒不进去。

过了片刻，张铁臂大叫一声，寒光陡散，还是一柄剑执在手里。看铁臂时，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众人称赞一番。

自此，权勿用、张铁臂都是娄府的贵宾。

第十一回　众名士大宴莺脰湖　张铁臂虚设人头会

一日，三公子来向诸位道：“近日要设个大会，遍请宾客游莺脰湖。”

此时天气渐暖，权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太厚，穿着热了，就去当了五百文钱来，放在床上枕头边，盘算着用这钱去买些蓝布，缝一件袍子。

晚上回房睡觉时，摸一摸床头间，五百文一个也不见了。思量房里没有别人，只是杨执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便一直寻到大门门房里，老六已是喝得烂醉了。权勿用道：“我枕头边的五百钱，你可曾看见？”老六道：“下午我拿出去赌钱输了。”权勿用道：“我的钱，你怎么拿去赌输了？”老六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什么彼此？”把个权勿用气得眼睁睁，敢怒而不敢言，有苦说不出。自此，权勿用说杨执中是个呆子，杨执中说权勿用是个疯子，彼此不合。

三公子见权勿用没有衣服，就又取出一件浅蓝绸长袍送他。

两公子请遍了各位宾客，叫下两只大船，游到莺脰湖。此时，正值四月中旬，天气清和，席间八位名士，算上杨执中的蠢儿子杨老六，共合九人之数。当下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哄说笑，伴着两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古貌古心，权勿用怪模怪样，真乃一时胜会！十几个阔衣高帽的管家，在船头上轮番斟酒、上菜。饮到月上时分，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着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乐声大作，在空阔处更觉得响亮，声闻十余里。两边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谁人不羡？

游了一整夜，次早回来，蘧公孙去见鲁编修。编修公道：“你表叔在家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如此招摇，恐怕不太适宜。”

三公子后来听了蘧公孙的转述后，大笑道：“他怎么俗到这个地步！”不曾说完，门上人进来禀说：“鲁大老爷升任了侍读，老爷们须要去道喜。”蘧公孙听了这话，慌忙先回去道喜。

到了晚间，蘧公孙打发家人飞跑来说：“不好了！鲁大老爷正在摆酒庆贺，不想痰病大发，已不省人事了。”两公子听了，轿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鲁宅，进门听得一片哭声，知道已不在了。众亲戚商量，在本族亲房立了一个儿子过来，然后大殓治丧。蘧公孙哀毁骨立，极尽女婿的本分。

又忙了几日，娄通政有家信到。两公子同在内书房，秉了一支烛，对坐商议着写信到京。到了二更半后，忽听房上瓦一片声地响。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满身血污，手里提了一个革囊。两公子烛下一看，便是张铁臂。两公子大惊道：“这革囊里是什么物件？”张铁臂道：“我生平有一个恩人，一个仇人。今日这仇人已被我取了他首级在这革囊里。但我那恩人，已在这十里之外，须五百两银子去报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后，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舍身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促成此事的，只有二位老爷。此外，还有谁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来求。如果你们不出手相救，我即从此远遁，不能再相见了！”说着提了革囊要走。

两公子此时已吓得心胆皆碎，忙拦住道：“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处置？”张铁臂道：“这有何难？等把五百金送去之后，我不过两个时辰即便回来，取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药末，顷刻化为水，毛发不存矣。二位老爷可备了筵席，广招宾客，看我施为此事。”两公子听罢，大为骇然，忙到内里取出五百两银子，交给张铁臂。

张铁臂将革囊放在阶下，银子拴束在身，叫一声“多谢！”腾身而起，上了房檐，行步如飞。只听得一片瓦响，无影无踪去了。当夜万籁俱寂，月色初上，照着阶下革囊里血淋淋的人头。

两位公子把革囊收在家里。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张铁臂是侠客，绝不会失信。我们不如办几席酒，把几位知己朋友都请到了，等他来时，开了革囊，果然用药化为水，也是不容易看见的事。我们就同诸友做一个‘人头会’。”

三公子便吩咐办下酒席，把牛布衣、陈和甫、蘧公孙及家里住的三个客请来。先不说明缘由，只等张铁臂来施法，好让众位都吃一惊。

直等到日中，还不见来。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必他在别处耽搁了。他的革囊现在我家，绝无不来之理。”

等到傍晚，厨下酒席已齐，只得请众客上坐。这日天气甚暖，两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不来，这人头却往何处发放？”

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来，二位老爷没奈何，才硬着胆开了革囊。一看，哪里是什么人头，只有六七斤一个猪头在里面。两公子面面相觑，不吭一声，立刻叫人把猪头拿到厨下赏给家人们去吃。两公子悄悄商议，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旧出来陪客饮酒。

心里正在纳闷，看门的人进来禀道：“乌程县有个差人，持了县老爷的帖，同萧山县来的两个差人求见老爷，有话面禀。”

三公子走到厅上。那差人进来磕了头，呈上一张拘票和一纸公文。三公子看了才知道，原来是萧山兰若庵的尼僧慧远控告权勿用，奸拐霸占了徒尼僧心远。衙役得知案犯潜逃到娄府，特来擒获。

三公子满心惭愧，叫请了四老爷和杨老爷出来。四公子也觉得不好意思。杨执中道：“他既弄出这样事来，先生们庇护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说，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

杨执中走进书房席上，一五一十说了。权勿用红着脸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什么！”两公子走进来，不改以往的态度，说了些不平的话，又奉了两杯告别酒，取出两封银子送作盘缠，打躬而别。那两个差人见权勿用出了娄府，就把他一条链子锁去了。

两公子因这两番事后，觉得意兴稍减。便吩咐看门的：“但凡有生人来访，就回他‘到京城去了’。”自此闭门整理家务。

第十二回　蘧公孙求贤问举业　马纯上疏财解危难

不多几日，蘧公孙来辞别，说蘧太守病了，自己要回去照顾。等到了嘉兴，蘧太守已病得重了。公孙便托两公子替他把鲁小姐接来。此时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双红一个丫头做了赠嫁。

蘧太守去世后，鲁小姐上侍婆婆，下理家政，井井有条，亲戚无不称表。

公孙居丧三载，因看见两个表叔半世豪举，落得一场扫兴，便把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丧满之后，鲁小姐生的小儿子已有四岁了。小姐每日拘着他在房里讲“四书”、读文章。公孙也想结识几个考高等的朋友谈谈举业。

那日从街上走过，见一个新书店里贴着一张报帖，上面写的是：本书坊特邀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乡会的考卷文章。公孙心里想道：“这原来是个选家，何不来拜他一拜？”急忙来到书坊拜会。

那马纯上人称马二先生，闻声走下楼来会客。只见他身长八尺，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公孙道：“先生来主编文集，乃文章泰山北斗。小弟仰慕，拜会迟了。”马二先生道：“小弟共考过六七个案首。只是科场不利，不胜惭愧！”公孙道：“只要时机好，下科一定是第一名无疑的了。”说了一会，公孙告别。

第二天一早，马二先生来到蘧府回访。公孙迎接进来，说道：“我两人神交已久，不比寻常。今日小弟备了家常饭，休嫌轻慢！”马二先生听罢欣然。

公孙问道：“您选文章，是以哪一种为主？”马二先生道：“文章总以理法为主。任他风气变，理法总是不变。文章，带注疏气，便少了文采；而带词赋气，便有碍于圣贤口气，所以特别忌词赋气。”公孙道：“那请问批文章又是怎样个道理？”马二先生道：“也全是不可带词赋气。免得被那些后生们看见，便要想到诗词歌赋那条路上去，坏了心术。”

说着，里面捧出饭来，果然是家常菜肴：一碗炖鸭、一碗煮鸡、一尾鱼、一大碗猪肉。马二先生食量颇高，当下吃了四碗饭，将一大碗烂肉吃得干干净净。又添出一碗来，连汤都吃完了。

吃完饭，二人饮茶清谈。马二先生问道：“你出身名门，又有这般大才，早就该高发了，为何困守在此？”公孙道：“我因父亲去世得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务，所以不曾致力于举业。”马二先生道：“你这就错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各朝各代有不同的讲究。唐朝，用诗赋取士，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到宋朝则讲理学；到了本朝，用文章取士，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孔夫子在世，也要念文章、做举业。倘若日日讲究孔孟之道，哪个给你官做？”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二人结为性命之交，自此日日往来。

那日，在文海楼会面时，蘧公孙看见刻的墨卷目录摆在桌上，便笑着问：“不知这文选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个名字？”马二先生正色道：“你我两个，只能单独署名，而不能一起署，其中有个缘故。”公孙道：“是何缘故？”马二先生道：“假若把你写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会猜疑是你出了钱，我岂不是个贪占钱财的人了？若把你写在第一名，那我这数十年虚名，岂不都是假的了？”说着，坊里捧出先生的饭来：一碗煮青菜，两个小菜碟。马二先生道：“这没菜的饭，不好留你一起吃，怎么办？”蘧公孙道：“这个何妨？我这里带的有银子。”忙取出一块来，叫店家伙计买了一碗熟肉来。两人吃了，公孙告辞。

在家里，公孙每晚同鲁小姐辅导儿子读书到三四更鼓。有时候，遇着那小儿子书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责他念到天亮，倒先打发公孙到书房里去睡。双红这小丫头，在旁递茶递水，极其细心。公孙心里喜欢她的殷勤，就把自己收的王惠的那个旧枕箱，送给她盛花儿、针线。

没想到宦成这奴才，从小和双红有约，竟大胆把她拐走了。公孙知道，大怒，报了秀水县，出批文拿了回来。两口子被看守在差人家，央人来求公孙，情愿出几十两银子，求赏与他做老婆。公孙断然不依。差人又想着法地诈他银子，害得宦成连衣服都当尽了。

那晚在差人家，两口子商议，要把这个旧枕箱拿出去卖几十个钱来买饭吃。双红不懂世事，向宦成说道：“我听姑爷说，这箱子是接蘧太爷南昌任的一位王太爷的。后来，这位王太爷和宁王结交。皇帝先把宁王杀了，又要杀这王太爷。不知怎的又说皇帝要他这个箱子。王太爷不敢带在身边走，就交给姑爷了。皇帝都想要的东西，不知是值多少钱？”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这个箱子，必有别的缘故。这箱子能值几文！”

那差人一脚把门踢开，走进来骂道：“你这倒运鬼！放着这样大财不发，还在这里受瘟罪！”宦成道：“老爷，我有什么财发？”差人道：“你这痴孩子！我要传授了，便宜死你哩！你须要大大地请我，将来银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说。”宦成道：“只要有银子，平分是罢了。请是请不起的，除非明日卖了枕箱请老爷。”差人道：“卖箱子？还了得！就没戏唱了！你没有钱我借给你，以后加倍还我。”差人当即拿出二百文买酒买肉，同宦成两口子一起吃，算是借给宦成的，记一笔账在那里。

当夜，宦成这奴才吃了个尽醉，两口子睡到中午还不起来。差人已是清晨出门去了，寻了一个老练的差人商议：“这事是捅破了好，还是‘开弓不放箭’，大家弄几个钱好？”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亏你当了这几十年的差，利害也不晓得！遇着这样事，还要讲破，破你娘的头！”骂得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来，见宦成道：“快起来，和你说话！”

两人拉着手，到街上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差人道：“你这呆孩子，放着这样一注大财不会发！”宦成道：“老爹请指教。”差人道：“那王太爷是个钦犯，这箱子便是个钦赃。蘧家交结钦犯，藏着钦赃，这可是杀头充军的罪，他还敢怎样你！”宦成听了他这一席话，如梦方醒道：“我这就去写状子告他。”差人道：“呆兄弟，你告发了，就把他一家杀个精光，对你也无益，弄不着他一个钱，况且你又同他无仇。如今只消吓他一吓，吓出几百两银子来，把丫头白白送你做老婆，这事就罢了。”宦成道：“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到家在丫头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应诺了。

这边蘧公孙催着差人结案，差人只一日拖一日地敷衍他。公孙急了，要写呈子告差人。差人对宦成道：“该动手了！”又问：“蘧公子平日可有交情好的人？”丫头道：“我只听得有个书店里姓马的，来往了几次。”差人便写下一张告发叛逆的状子，带在身边，到文海楼找到马纯上。

差人拿出状子来，给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这件事。我们好心给他通个信，让他早做料理！”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慌了道：“这个如何了得！他如今去上坟，不在家里。”差人道：“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破费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摆平了。”马二先生当下就请差人到酒店里大盘大碗地吃着，商议要替蘧公孙赎枕箱。

差人道：“银子少了，这奴才怎肯就把这钦赃放出来？极少也要二三百银子，还要我去拿话吓他：‘这事弄破了，一来与你无益；二来钦案官司，官府审起来麻烦，你可有这些闲钱陪着打这样的恶官司？’这事才得了。”马二先生摇头道：“二三百两是不能。虽然他家太爷做了几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一时哪拿得出许多银子来？”差人道：“既然没有银子，那就随他去闹罢了！”马二先生道：“我不能眼睁睁看他有事，不替他掩下来，这就不成个朋友了。实不相瞒，我在此编书，有几两银子的酬劳。我这里将就垫二十两银子给宦成，他也只当是拾到的，解了这个冤家吧！”差人恼了道：“这个正应了古语‘瞒天讨价，就地还钱’。我说二三百银子，你就说二三十两，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怪不得人家说你们‘诗云子曰’的人难讲话。”说罢，站起身就往外走。

马二先生拉住道：“急什么？这件事，我也是个旁人，你也是个旁人。我如今认些晦气，你也要极力帮些。一个出力，一个出钱，也算积下一个莫大的阴功。”差人道：“咱们‘打开板壁讲亮话’，这事，没有三百，也要二百两银子才有商议。”马二先生着急道：“我的酬劳，总共也只有一百两银子，还要留几两做盘缠到杭州去。抖了包，只挤得出九十二两银子来，一厘也不得多。如果还不行，我也就没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像你这样血心为朋友，难道我们当差的心，不是肉做的？”又想一想道：“我还有个主意。现今丫头已是那奴才拐到手了，又有这些事，料想要不回来。不如趁此就写一张婚书，上写收了他身价银一百两，合着你这九十多，不将有二百之数？这分明是有名无实的，却塞得住这小厮的嘴。这个主意怎样？”马二先生道：“只要你做得来，这一张纸何难？我就可以做主。”当下说定了。

差人假装去会宦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楼。马二先生接到楼上。差人道：“为这件事，不知费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非要一千八百地乱说。最后我急了，说：‘先问了你这奸拐的罪，回过老爷，把你关在监里，看你到哪里去告发！’他才慌了，依着我说。我把他那枕箱先要了来，现放在楼下店里。先生快写起婚书来，把银子兑清。我再打发这奴才走路，免得又生出枝叶来。”马二先生道：“婚书已经写下了。”随即同银子交与差人。差人打开看，足足九十二两。把箱子拿上楼来，交与马二先生，拿着婚书、银子去了。

差人回到家中，把婚书藏起，另外列了一篇细账，借贷吃用，衙门使费，共开出七十多两。只剩了十几两银子递与宦成。宦成嫌少，被他一顿骂道：“我替你白白地骗了一个老婆，又骗了许多银子，不讨你一声谢，反问我找银子来！我如今带你去回老爷，先把你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丫头便传蘧家领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着走！”宦成被他骂得闭口无言，忙收了银子，千恩万谢，领着双红，往他州外府寻生意去了。

蘧公孙从坟上回来，马二先生便来找他，说到这件事上来。蘧公孙起初还含糊。马二先生道：“你这事还要瞒我吗？你的枕箱现在我那里。”公孙的脸便绯红了。马二先生就把差人怎样来说，自己怎样解决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道：“我这笔银子，是为了朋友，难道要你还？但这事不得不告诉你。明日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来，或是劈开了，或是烧化了，不可再留着惹事！”

公孙忙对马二先生倒身拜了四拜。又走进去，把方才这些话说与鲁小姐，然后道：“结识这样有意气、有肝胆的正人君子，也不枉了！像我娄家表叔，结交了多少人，一个个出乖露丑，若听见这样话，岂不羞死！”鲁小姐也着实感激，备饭留马二先生吃过，叫人跟去，将箱子取来毁了。

次日，马二先生来辞别，要往杭州。公孙道：“何不搬来我家住着，早晚好请教？”马二先生道：“你此时还不是养客的时候。况且杭州各书店里等着我选考卷，必须得去。”

公孙便封了二两银子，备了些薰肉、小菜，亲自到文海楼来送行。

第十三回　游西湖意外遇神仙　马秀才送丧知真相

马二先生上船，一直来到断河头。问文楼的书坊，乃是文海楼一家。到那里住了几日，没有什么文章选。他便独自一个，带了几个钱，步出钱塘门，到西湖边牌楼跟前坐下。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的，有模样生得好些的，都是一个大团白脸，两个大高颧骨，也有许多疤、麻、疥、癞的。一顿饭时，就来了有五六船。上了岸，散往各庙里去了。

马二先生看了一遍，没啥意思，起来又走了一里多路。望着湖沿上接连着几个酒店，挂着透肥的羊肉，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海参、糟鸭、鲜鱼。马二先生没有钱买了吃，喉咙里咽唾沫，只得走进一个面店，十六个钱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饱，又走到隔壁一个茶室吃了一碗茶。

吃完了出来，往前走过了六桥，遇着一走路的，马二先生问道：“前面可还有好玩的地方？”那人道：“转过去便是净慈寺、雷峰塔，怎么不好玩？”

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见一座楼台，盖在水中间，隔着一道板桥。马二先生从桥上走过去，门口也是个茶室。旁边有个花园，卖茶的人说，是布政司房里的人在此请客，不好进去。那厨房却在外面，热腾腾的燕窝、海参，一碗碗在跟前捧过去，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

出来过了雷峰塔，远远望见净慈禅寺。山门旁边一个小门，马二先生走了进去。那些富贵人家的女客，成群结队，里里外外，来往不绝，都穿的是锦绣衣服，风吹起来，身上的香，一阵阵地扑人鼻子。马二先生乌黑的脸，腆着大肚子，穿着一双厚底破靴，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圈，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吃了一碗茶。

跑了这么多路，马二先生也倦了，回到住处，关门睡了一天。

第三日起来，到城隍山走走。马二先生一口气走上几十层台阶，看见吴国的相国伍子胥的庙，庙门前有卖茶的，就吃了一碗。又走上去，转过两个弯，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右边一间一间的店铺，有卖酒的、卖耍货的，也有卖饺儿的，还有测字算命的，十分热闹。走上去，一个大庙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庙。他便一直走进去，瞻仰了一番。

过了城隍庙，又是一条小街，街上还有几个簇新的书店，店里贴着报单，上写“处州马纯上先生精选《三科程墨持运》于此发卖”。马二先生见了欢喜，走进书店坐坐，取过一本来看，问个价钱。又问：“这书销得可好？”书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时，哪里比得古书？”

马二先生起身出来，又往上走。过这一条街，是个极高的山冈。一步步走到山冈上，左边望着钱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无风，水平如镜。右边又看得见西湖、雷峰一带，湖心亭都望得见。那西湖里打鱼船，一只一只，如小鸭子浮在水面。马二先生心旷神怡，只管走了上去。

走上一箭多路，只见左边一条小径，莽榛蔓草，两边拥塞。马二先生照着这条路走去，见那玲珑怪石，千奇万状。沿着那极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庙，又有一座石桥，很不好走。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过桥去，见是个小小的祠宇，上有匾额，写着“丁仙之祠”。

马二先生走进去，见中间是一个仙人的塑像。他见有签筒，思量：“我困在此处，何不求个签，问问吉凶？”只听得背后一人道：“若要发财，何不问我？”马二先生回头一看，见祠门口站着一个人，身长八尺，头戴方巾，身穿茧绸长袍，左手捋着腰里的丝绦，右手拄着龙头拐杖，白色胡须直垂过肚脐，飘飘有神仙之表。他慌忙上前施礼。那人道：“你既然遇着老夫，不必求签了。”当下携了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

不到一刻工夫，已到了伍相国庙门口。马二先生心里疑惑：“原来有这近路，我方才走错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缩地腾云之法，也不可知。”来到庙门口，那人道：“这便是我的住处，请进去坐！”

哪知这伍相国殿后，有极大的地方，又有花园。园里有五间大楼，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邀马二先生上楼，施礼坐下。马二先生举眼一看，楼中间挂着一张纸，上写一首绝句诗道：“南渡年来此地游，而今不比旧风流。湖光山色浑无赖，挥手清吟过十洲。”后面一行写“天台洪憨仙题”。马二先生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指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还在，一定是个神仙无疑。便问道：“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贱号。偶尔遣兴之作，颇不足观。”

随后，捧上饭来：一大盘稀烂的羊肉、一盘糟鸭、一大碗火腿虾圆杂烩，还有一碗清汤。虽是便饭，却也这般热闹。马二先生尽力地吃了一餐。

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书坊都争相邀请，今日怎么有空到这祠里来求签？”马二先生道：“不瞒老先生说，我今年在嘉兴，选了一部文章，赚了几十两银子，却为一个朋友的事，垫用去了。如今来到此处，盘缠已尽，心里纳闷，要在这仙祠里求个签，问问可有发财机会。”洪憨仙道：“发财也不难，但大财须缓一步，眼下暂时发个小财，好吗？”马二先生道：“只要发财，哪论大小！”

洪憨仙沉吟了一会，说道：“我如今将一些物件送给你，你拿回去试一试。如果有效验，再来问我取讨。”于是走进房内，取出一个包来打开，里面有几块黑煤，递给马二先生道：“你将这东西拿到住处，烧起一炉火来，取个罐子，把它放在上面，看成些什么东西，再来和我说。”

马二先生接着，别了憨仙，回到住处。晚间，果然烧起一炉火来，把罐子放上。那火吱吱地响了一阵，取罐倒了出来，竟是一锭纹银。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连倒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锭大纹银。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次日清早，上街到钱店里去看，钱店都说是十足纹银。随即换了几千钱，拿回住处。

马二先生赶到洪憨仙住的地方来感谢。憨仙道：“我这里还有些，你再拿去试试！”又取出一个包来，有先前的三四倍，送给马二先生。

马二先生回去后，一连六七日，每日烧炉、倾银子，把那些黑煤都倾完了，一秤，足有八九十两重。马二先生欢喜无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

一日，憨仙有请马二先生。憨仙道：“今日有个客来拜我，我和你要认作表兄弟。千万不能出差错！”马二先生道：“这位尊客是谁？”憨仙道：“便是这城里胡尚书家的三公子。尚书公留下家产不少，这位公子却有钱痴，总想多多益善，要学我这烧银之法。眼下可以拿出万金来，当做炉火药物的费用。但此事需要一个中间人。先生的大名，他是知道的，可以放心。如今已经订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烧成了‘银母’，凡一切铜、锡之物，点着即成黄金，岂止数十百万？我是用他不着。那时你得了这‘银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马二先生见他这般神术，有什么不信？

等了胡三公子来。三公子见憨仙仪表轩昂，有四个衣着华丽的随从轮流献茶，又有选家马先生是至亲，欢喜放心之极，坐了一会，去了。次日，胡家管家来下了请帖。

两人坐轿来到胡府。胡三公子已在那里等候。两席酒，一本戏，吃了一日。胡三公子约定，三五日再请到家，写立合同，央马二先生做中间人，然后先兑出一万两银子，托憨仙修制药物。三人说定了，到晚席散。

一连四天，不见憨仙差人来请，马二先生便走去看他。一进门，见那几个随从不胜慌张。原来是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医生都不肯下药了。马二先生大惊，急上楼去看，已是奄奄一息。马二先生心好，就在这里相伴，晚间也不回去。

挨过两日多，那憨仙寿数已尽，断气身亡。那四个人慌了手脚，把住处搜刮了一遍，只得了四五件绸缎衣服，其余一无所有。棺材也不够买。原来这几个人并非随从，而是憨仙的一个儿子、两个侄儿、一个女婿，这时都说了出来。马二先生有良心，赶回住处去取了十两银子来，给他们料理丧事用。儿子守着哭泣，侄子上街买棺材。女婿无事，同马二先生到隔壁茶馆里闲谈。

马二先生道：“你岳父是个活神仙，活了三百多岁，怎么忽然又死起来？”女婿道：“笑话！他老人家今年只有六十六岁，哪里有什么三百岁？不瞒老先生说，我们都是买卖人，丢着生意同他做这虚头事。他而今死了，连累得我们讨饭回乡！”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烧起炉来，一倒就是纹银。”女婿道：“哪里是什么‘黑煤’！那就是银子，用煤熏黑了的。一下了炉，银子本色就现出来了。那原是个做出来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没的用了。”马二先生道：“他若不是神仙，怎么在丁仙祠见我的时候，并不曾认得我，就知我姓马？”女婿道：“他那日看见你坐在书店看书，书店问你尊姓，你说：‘我就是书面上的马什么。’他听了知道的。世间哪里来的神仙！”

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结交我，原来是要借我骗胡三公子。幸亏胡家运气好，没受损失。”又想道：“他又没亏负我什么，我到底该感激他。”当下回来，帮着办了丧事。剩的银子，给那四个人做盘缠，谢别去了。

第十四回　遇寒士慷慨伸援手　匡超人回乡孝双亲

马二先生送殡回来，依旧到城隍山吃茶。忽见茶室旁边添了一张拆字的小桌子，一个瘦小的少年在桌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走近前一看，原来就是他新选的《三科程墨持运》。马二先生在桌旁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丢下文章，问道：“是要拆字的？”马二先生道：“我走累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请坐！我去取茶来。”即向茶室里开了一碗茶，送在马二先生跟前，陪着坐下。

马二先生见他乖觉，便和他聊起家常。那少年告诉他，自己姓匡名迥，字超人，在温州府乐清县住，今年二十二岁。因家贫，书读不成了，去年跟着一个卖柴的东家来省城，在柴行里记账。没想到东家亏了本，只得流落在此。前日一个家乡人来，说父亲在家有病，现在也不知生死。说到这里，那少年眼泪如豆子大掉了下来。

马二先生心里同情，说道：“你且不要伤心！”那少年收泪道：“还不曾请问先生仙乡贵姓。”马二先生道：“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马纯上’就是我了。”匡超人听了这话，慌忙作揖，磕下头去。说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识泰山’！”马二先生忙还了礼，说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何不收了摊子，同到我到住处谈谈？”匡超人当即将笔砚纸盘收了，做一包背着，跟马二先生到文瀚楼。

马二先生问道：“你可还想着读书上进？还想着回家去看看父亲么？”匡超人又落下泪来，道：“我现今衣食缺少，还拿什么本钱想读书上进？父亲在家患病，我不能回去侍奉，禽兽也不如！不如早寻一个死处！”马二先生劝道：“快不要如此！你今晚且在我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

当晚，马二先生又问道：“我如今大胆出个题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的文采可有希望进学。”匡超人道：“正要请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

次日，马二先生才起来，匡超人已把文章写好送了过来。马二先生喜道：“又勤学，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于是将文章按在桌上，拿笔点着，从头至尾，讲了许多虚实、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

匡超人作揖谢了要走。马二先生道：“你在这里终究不是个长策，我送你盘缠回家去。”匡超人道：“若蒙资助，只借出一两银子就好了。”马二先生道：“你这一到家，也要多少有个本钱奉养父母，才得有工夫读书。我这里拿十两银子给你。”当下开箱子，取出十两一封银子，又寻了一件旧棉袄、一双鞋，都递给他，道：“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银子，两泪交流道：“蒙先生这般相爱，我匡迥何以为报？想大胆拜您为盟兄，不知您可肯容纳？”马二先生大喜，当下受了他两拜，又同他拜了两拜，结为兄弟。

马二先生收拾菜蔬替匡超人饯行。吃着，向他说道：“人生世上，除了举业，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古语道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贤弟，你回去奉养父母，一定要以做文章为主，图个日后宦途相见。”说罢，又到自己书架上，细细挑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袄里卷着，说道：“这都是好的，你拿去读吧。”

匡超人依依不舍，洒泪告辞。马二先生携着手，一直把他送到江船上。

匡超人一路晓行夜宿，来到自己村庄，望见家门，心里欢喜，两步并做一步，急急走来敲门。母亲听见是他的声音，开门迎了出来，匡超人作揖磕头。他娘捏捏他身上，见他穿着极厚的棉袄，方才放下心。

他父亲匡太公在房里听见儿子回来了，登时那病就轻松些，觉得有些精神。匡超人上前磕了头，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说道：“自你去后，你三房的叔叔，就想着我这个屋。我心里盘算着卖给他，再另寻间屋，剩几两房价，等你回来做个小本生意。哪知他有钱的人，只想便宜，不但不肯多出钱，照时价还要少几两。我赌气不卖给他，他就下一个毒，串通上手业主，拿原价来赎我的。”我说：‘这数年的修理，也要给我算钱的。’他一个钱不认，只要原价回赎。那日在祠堂里彼此争论，他竟把我打起来。族间这些有钱的，受了三房里嘱托，都偏向着他。我憋了这口气，回来就病倒了。你哥听了别人的，受了原价，写了字据给他。那银子零星收来，都花费了。你哥看见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和我分家另吃。他而今每早挑着担子，在各处赶集，寻的钱两口子还养不来。我又睡在这里，终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隔壁又不顾死活，三五天一回人来催房子！”

匡超人道：“爹，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静静地养好了病。我在杭州遇着一个好心的先生，他送了我十两银子。我明日做起个小生意，寻些柴米过日子。三房里来催，怕怎的！等我回他。”

次日清早，匡超人拿银子到集上买了几口猪养在圈里，又买了一斗豆子。先把猪扛出一个来杀了，烫洗干净，分肌劈理地卖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厢豆腐，也都卖了。钱拿来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着。见太公烦闷，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听得各处的笑话，曲曲折折细说与太公听。太公听了也笑。

过了一会，太公说要解手。母亲忙走进来，要替他垫布。匡超人道：“像这布垫在被窝里，爹拉得也不自在。况且每日要洗这布，娘也熏得慌。”说罢，去厨房端来一瓦盆灰，放在床面前，又端了一条板凳，放在瓦盆外边。然后把太公扶了横过来，两只脚放在板凳上，屁股紧对着瓦盆的灰。他自己钻在中间，双膝跪下，把太公两条腿捧到肩上。太公安安稳稳地方便，既解得畅快，被窝里又没有臭气。

晚上，伏侍太公睡下，他便坐在太公旁边，拿出文章来读。太公夜里要吐痰、吃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读到四更鼓。太公夜里要解手，从前没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儿子在旁随时伺候，晚饭也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夜四鼓才睡，只睡一个更头，便要起来杀猪、磨豆腐。

过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带了一只小鸡，在嫂子房里煮着，又买了一壶酒，要替兄弟接风，说道：“这事不必告诉老爹。”匡超人不肯，把鸡先盛了一碗送与父母，剩下的兄弟两人在堂里吃着。

恰好三房的阿叔过来催房子，匡超人作揖下跪道：“我到家几日，事忙，还不曾来看望阿叔，就请坐下吃杯便酒吧。”

阿叔坐下，吃了几杯酒，便提到房子的事情。匡超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我们弟兄两人怎敢白赖阿叔的房子住！只是我父亲病着，我弟兄着急请先生替父亲治病。若是父亲好了，会赶紧地把房子让给阿叔。”阿叔见他这番话说得又中听，又爽快，倒也没的说了。只说道：“既然你这么说，就再过些日子吧。”

自此以后，匡超人每日卖了肉和豆腐，都把钱用来给父亲买好吃的东西，医药更是不消说。太公日子过得称心，病渐渐好了许多。

第十五回　夜读书县令识人才　遭横祸秀才避他乡

那日，正是早饭过后，匡超人正和一个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场上下棋。本村大柳庄保正（注：保正，一保之长。旧时产籍编制制度中，若干户编作一甲，若干甲编作一保，甲设甲长，保设保长，以加强管理。）潘老爹看见他，走近前，替他把帽子正一正，又拿他的手来细细看了，说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学得些麻衣神相法，你这骨格是个贵相，将来只到二十七八岁，就交上好的运气，妻、财、子、禄，都是有的。现今印堂颜色有些发黄，近日将有个贵人星照命。”潘保正又把耳朵边捎着看看，道：“却也还有个虚惊，不大碍事。此后运气，一年好似一年哩！”说罢，各自散了。

三房的阿叔催着腾房子，一日紧似一日，最后发狠说：“过三日再不搬走，叫人来摘门下瓦！”匡超人心里着急，又不肯向父亲说出。

过了三日，天色晚了，服侍太公睡下后，忽然听得门外一声响亮，顷刻，几百人声一齐喊起，一派红光，把窗纸照得通红。匡超人忙开门出去看，原来是本村失火。那火头已是望见有丈把高，一个一个的火团子往天井里滚。嫂子抢了一包被褥、衣物抱着，哭哭啼啼，反往后走。母亲吓得两脚软了，一步也挪不动。匡超人抢了一床被在手内，把太公背到门外空处坐着。又飞跑进来，一把拉了嫂子，引着她往门外走。又把母亲扶了，背出门外。他哥哥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那火轰轰烈烈，噼噼啪啪，足足烧了半夜，方才渐渐熄了。稻场上都是烟煤，一村人家房子都烧成空地。

匡超人望见庄南头大路上有一个和尚庵，就背着太公，叫嫂子扶着母亲，一步一挨，挨到庵门口。和尚出来问明情况，却怕惹麻烦不肯收留。这时潘保正刚巧从庵内走出来。匡超人上前作了揖，说了经过。潘保正道：“原来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内！可怜！”又对和尚说道：“这小二相公好个相貌，将来一定发达。你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权且借他们一间屋住，过两天他自然就搬出去。香钱我送与你。”和尚这才请他一家进去。潘保正又回家拿来些饭菜给他压惊。

直到下午，他哥才寻了来，反怪兄弟不帮他抢东西。匡超人见不是事，就托潘保正在庵旁大路口替他租了间屋，搬过去住下。匡超人仍坚持每晚灯下读书。

那日，读到二更多天，忽听窗外锣响，许多火把簇拥着一乘官轿过去。原来是本县知县李本瑛打这儿经过。匡超人也不曾停下读书。

这知县听到他的读书声，叹息道：“这样乡村地面，夜深时分还有人苦功读书，实为可敬！”当下传了潘保正来，问道：“庄南头庙门旁那一家，夜里念文章的，是个什么人？”保正便介绍了匡超人的情况。知县听罢吩咐道：“你明日拿我的帖子去告诉他，说我此时也不便约他来会。现今考试在即，叫他报名来应考。如果文章会做，我提拔他。”

次日清早，潘保正飞跑到匡家，递上帖子。匡超人看见是本县主的帖子，吓了一跳，问明了缘由，喜从天降，捧了这个帖子，去向父亲说了。

过了几天，县里果然贴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去应考。考完了，发出团案来，取了。复试时，知县坐了堂，头一个点名的就是匡超人。知县叫住他道：“你文字是会做的。这回复试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顾你！”匡超人磕头谢了，领卷下去。考完张榜，竟取了第一名。

匡超人去谢知县，知县封出二两银子来送他：“这些银子你拿去奉养父母。回家更要发奋用功，府考、院考的时候，你再来见我，我还资助你盘缠。”匡超人谢了出来。

这时残冬已过。匡超人叩别知县去温州赶考。知县又送了二两银子。他到府，府考过，接着院考。考了出来，恰好知县上辕门见学道，在学道前下了一跪，说：“卑职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细细说了。学道道：“我昨日看匡迥的文字，理法虽略有未清，才气是极好的。我心里有数了。”

话说匡太公自从儿子去应考，尿屎仍旧拉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两年的一般，每日眼泪汪汪望着门外。那日，匡太公对老伴说道：“儿子去了这么长时间，总不回来。不知他可有福气挣着进一个学？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见他在跟前送终！”说着，又哭了。

忽见有两个人手里拿着红纸帖子进了门，道了恭喜，把报帖升贴起来。原来是匡超人考取了乐清县秀才的第一名。

直到四五日后，匡超人送过宗师，才回家来。他哥见他中了个相公，比从前更加亲热些。潘保正替他约齐了份子，择个日子贺学，又借在庵里摆酒。此番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钱，吃了两三日酒，和尚也来奉承。

匡超人同太公商议不磨豆腐了，把这剩下来的十几吊钱给他哥，又租了两间屋，开个小杂货店。

忙过几日，匡超人又进城去谢知县。知县留着吃了酒饭，叫他拜做老师。事毕回家，听说学里老爷要传他去见，还要进见之礼。匡超人恼了，道：“我只认得我的老师！他这教官我去见他做什么？有什么进见之礼！”潘保正在一边劝道：“二相公，你不可这样说了。我们县里老爷虽是你拜的老师，这是私情。这学里老师是朝廷制下的，专管秀才。你就中了状元，这老师也要认的，怎么不去见？你是个寒士，每位封两钱银子去就是了。”当下约定了日子。到那日，封了进见礼，去见了学师回来。

太公又吩咐去祖坟上去拜奠。上坟回来，太公觉得身体不大爽利。从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匡超人到处求神问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议后，当下买了一具棺木，做了许多布衣，预备停当。

那日，太公自知不济，叫两个儿子都到跟前，吩咐道：“小二侥幸进了一个学，将来读读书，会上进一层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紧的。我看你的孝心极是难得，却不可因以后日子略过得顺利些，就添出一肚子的势利见识来。我死之后，你得抓紧寻一门亲事。总要穷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贪图富贵，攀高结贵。你哥是个混账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样才是！”兄弟两个哭着听了，太公瞑目而逝。

合家大哭起来。满庄的人都来吊孝送丧。两弟兄谢过了客。然后匡大照常开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坟上哭奠。

那一日，匡超人正从坟上奠了回来，天色已黑。刚到家，潘保正走来，道：“二相公，你可知道县里老爷坏了？今日派了温州府二太爷来停摘了他的印了（注：保正，一保之长。旧时产籍编制制度中，若干户编作一甲，若干甲编作一保，甲设甲长，保设保长，以加强管理。）。他是你老师，你也该进城去看看。”

匡超人次日进城去看。才走进城，哪晓得百姓要留县令，鸣锣罢市，围住了摘印的官，要夺回印信。把城门大白日关了，闹成一片。匡超人不得进去，只得回来再听消息。第三日，听得省里派了安民的官来了，要捉为首的人。

又过了三四日，匡超人从坟上回来，潘保正迎着道：“不好了！祸事到了！上司叫这安民的官密访领头闹事的人，衙门里有两个没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报了。说老爷待你甚好，你一定会带头留官。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出外躲避一段日子。没有事就罢，若有，我替你维持。”

匡超人惊得手慌脚忙，说道：“这是哪里晦气！多承老爹相爱，给我报信。只是我而今哪里去好？”潘保正道：“你哪里熟，就往哪处去。”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却不曾有熟人。”潘保正道：“我有个兄弟，人称‘潘三爷’，是个极慷慨的人。他现在布政司里当差，你去杭州寻着了他，凡事可以叫他照应。”

当下潘老爹一边写信，匡超人一面嘱咐哥、嫂家里事务。洒泪拜别母亲，收拾好行李，潘老爹把他送上大路。

买办，衙门里管采购、杂务的差人。

第十六回　返旧地结识众名士　约诗会游湖醉酒归

匡超人背着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在温州上了船。一同搭船的是当地一个姓景的商人，因在省城开有头巾店，要去杭州料理生意。

上船放好行李后，那姓景的就拿出一本书来看。匡超人偷眼望那书上，圈的花花绿绿，是些什么诗词之类。匡超人问道：“您既是开店的，却看这书做什么？”景客人笑道：“不瞒你说，小弟贱号叫做景兰江，各处诗选上，都刻过我的诗。这些发过的老先生，但凡到杭城，都要同我们唱和。”匡超人自觉失言，心里惭愧。

景兰江又道：“湖州鲁老先生就是我的诗友。杨执中、权勿用、嘉兴的蘧公孙，还有娄中堂的两位公子都是我的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会面。”匡超人便问道：“杭城文瀚楼选书的马二先生，您想必也熟识？”景兰江道：“那是做时文的朋友。虽也认得，不算至交。不瞒先生说，我们杭城名坛中倒也没有他们这一派。”匡超人听罢，不胜骇然。

一路来到断河头，船近了岸，只见一乘轿子歇在岸边，轿里走出一个人来，手里摇着一把白纸诗扇，后面跟着一个人，背了一个药箱。景兰江喊道：“赵雪兄，久违了！哪里去？”那赵先生回过头来，叫一声：“哎呀！原来是老弟！”景兰江回头望着舱里道：“匡先生，请出来。这是我最相好的赵雪斋先生，请过来会会！”

匡超人出来，同他上了岸。当下三人同作了揖，同进茶室。景兰江道：“这些时可有诗会么？”赵先生道：“怎么没有！都做了好多场了。大家都问起你呢。”吃完了茶，赵先生先告辞，看病去了。

景兰江问道：“匡先生，你准备去哪里？”匡超人道：“如今且去文瀚楼。”景兰江道：“那我先到店里。我的店在豆腐桥大街上金刚寺前，你有空就到我店里来。”说罢叫人挑了行李去了。

匡超人来到文瀚楼，问马二先生，已是回处州去了。文瀚楼主人认得他，便留他在楼上住。

次日，匡超人到司前找潘三爷。家人回复他说，三爷前几日到台州办公事去了，一个多月才能回来。匡超人只得回来，寻到豆腐桥大街景家方巾店里。景兰江不在店内，店邻说道：“这样好天气，绝好的诗题，景大先生怎肯在店里坐着？肯定是到六桥探春光，寻花问柳，做西湖上的诗去了。”

匡超人转身又走。走过两条街，正好遇到景先生和两个戴方巾的人在一起。景兰江指着那一个麻子介绍道：“这位是支剑峰先生。”指着那一个胡子道：“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们诗会的领袖。”又道：“良朋相遇，何不到酒馆小饮三杯？”当下拉了匡超人，同进一个酒店坐下。

酒菜拿上来，支剑峰问道：“今日为何不去访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支剑峰道：“客有什么出奇？”浦墨卿道：“这位客姓黄，是戊辰年的进士，而今做了宁波府鄞县知县。他竟与赵爷生得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众人一齐道：“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还有奇处。赵爷今年五十九岁，两个儿子，四个孙子，两个老夫妻齐眉，但他只是个布衣。黄公中了一个进士，做任知县，却是三十岁上夫人就没了，而今无儿无女。”支剑峰道：“同一个年、月、日、时，一个是这般境界，一个却是那般境界。可见，生辰八字都是不相干的。”

浦墨卿又道：“我有个疑难在此，大家帮我解一解：比如黄公同赵爷一般的年、月、日、时生的，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哪一个好？我们愿做哪一个？”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我的愚见，还是做赵先生的好。”众人一齐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读书毕竟中进士才算有个结果。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进士，不要全福；只做黄公，不做赵爷。”支剑峰道：“不是这样说。赵爷虽差着一个进士，而今他的大儿子已经高进了，将来名登两榜，少不得封诰乃尊。难道儿子的进士当不得自己的进士不成？”浦墨卿笑道：“儿子的到底当不得自己的！”景兰江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哪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还有这一种道理。景兰江又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楼’字为韵，回去都做了诗，请匡先生指教。”当下同出店来，分路而别。

次日清晨，文瀚楼店主人走上楼来，对匡超人道：“现在我正准备和一个朋友合伙刻一部考卷卖。想要费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考卷。合共三百多篇文章。这书刻出来，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号，还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书送给先生。”匡超人道：“大约是多少日子批出来，才不误事？”主人道：“最好能在半个月内批出来。”匡超人应承了。当晚点起灯来，就不住手地批，一口气批出五十篇。匡超人喜道：“像这样，哪里要半个月！”

到第四日，正在楼上批文章，景兰江来了，将手里拿着的一卷纸放开在桌上说道：“这就是前日宴席上，大家限‘楼’字韵做的诗。”匡超人拿来贴在墙上，然后坐下。景兰江又道：“今日我同你去会一个人。”当下，换了衣服，下楼走到街上。

匡超人道：“如今往哪里去？”景兰江道：“是我们这里做过宰相的胡老先生的三公子，他今天生日。大家都在那里聚会。”

景兰江走着告诉匡超人道：“这位胡三先生，虽然好客，却是个胆小不过的人。原先宰相去世之后，他关着门，总不敢见一个人，动不动就被人骗一头。后来这几年，全亏结交了我们，替他帮门户，才热闹起来，没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个宰相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兰江道：“宰相么，是过去的事了！俗语说得好：‘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哪个理他？而今人情是势利的。倒是雪斋先生，诗名大，现任的官员，哪一个不来拜他！所以，别人看见他的轿子，三天两头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势力。”正说得热闹，街上又遇着两个前往胡府祝寿的人。景兰江向匡超人介绍道：“这位是金东崖先生，这位是严致中先生。”四人便一齐到了胡府。

胡三公子出来，头戴方巾，三绺髭须，约有四十多岁光景。当下作揖谢了诸位。三公子问严致中道：“几时从京城来的？”严致中道：“前日才到。一向住在亲家国子司业周老先生家，通政范公请假回家扫墓，约我同行，我就顺便回家看看。”三公子又问起匡超人，景兰江代为介绍了一下，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说着，让诸位到书房里坐。

四位走进书房，见上面席间先坐着两个人，方巾白须，大模大样。景兰江请教“二位先生贵乡”，严贡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卫体善先生，此位是石门随岑庵先生，他们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选家，选的文章，惠及众生。”那两个先生也不谦让，依旧上席坐着。

众人闲坐着，谈起文来。卫先生道：“近来的选事，越来越坏了！”随先生道：“正是。前科，我两人该选一部，振作一番。”卫先生估着眼道：“前科没有文章！”

匡超人忍不住，上前问道：“请教先生，前科墨卷，到处都有刻本的，怎的没有文章？”卫先生道：“之所以说没有文章，是指没有文章的法则。”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则了。难道又另有个法则？”

卫先生道：“你原来不知。文章是代圣贤立言，有个一定的规矩。一篇文章，不但看出这本人的富贵福泽，也能看出国运的盛衰。主考中出一榜人来，也有合法的，也有侥幸的。必定要经我们选家，批了出来，这篇就是传文了。若是这一科，无可入选，只叫做没有文章。”随先生补充道：“所以我们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来，这三篇文章要见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侥幸，一生抱愧。”又问卫先生道：“近来那马纯上选的《三科程墨持运》，可曾看见？”卫先生道：“正是他，把个选事坏了！他对文章的理法全然不知，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见他的选本，都是叫子弟把他的批语涂掉了读。”

说着，胡三公子进来，同吃了饭。一直等到一更天，赵先生才坐着轿子赶来。大家这才围着坐了开席。席散，各自归家。

匡超人到寓所，还批了些文章才睡。六日之内，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选本已成，书店里拿去看了，回来说道：“以前马二先生三百篇文章，要批两个月。催着还要发怒。不想先生批得这么快！我拿给人看，说又快又细。这是极好的了！将来各书坊都要来请先生，生意多哩！”于是封出二两选金送来，说道：“刻完的时候，还送先生五十本样书。”又备了酒在楼上吃。

吃着，外边一个小厮送来一个传单。匡超人打开看，原来是这几日结识的那些朋友定于本月十五日在西湖边举行诗会的通知。

到了晚上，匡超人想起诗会上须要做诗，自己若不会，不好意思。便在书店里拿了一本《诗法入门》，点起灯来看。他是绝顶的聪明，看了一夜，早已会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做出的诗，觉得比壁上贴的还好些。

到十五日早上，景兰江同支剑峰来约他。三人同出了清波门，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等着了。除赵雪斋还不曾到，严致中也没来。三公子道：“严先生已经回广东去了。”当下一上了船，在西湖里摇着。浦墨卿问三公子道：“我听说严先生因为家里立嗣的事情，所以到处乱跑。而今不知怎样了？”三公子道：“我昨日问他的，那事已经平复。仍旧立的是他二儿子。将家产三七分开，他的弟妻分了三股家产自己过日子了。”

一刻到了花港。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园吃酒。那里的人竟关着门不肯。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问，那人道：“胡三爷是出名的悭吝，他去年借了这里摆了两席酒，一个钱也没有！去的时候，他也不叫人扫扫，还说煮饭的米剩下两升，叫小厮背了回去。这样大老官乡绅，我不奉承他！”众人只得一起走到于公祠一个和尚家坐着。

众人凑的份子钱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兰江出去买东西。匡超人也跟了去，当下走到街上。先到一个鸭子店，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脯子上肉厚，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走进一个馒头店，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只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馒头店里吵起来。景兰江在旁劝了一回。不买馒头了，买了些面条，又去买了些下酒的小吃，拿回到庙里交与和尚收拾。

支剑峰道：“三老爷，你何不叫个厨役伺候，为什么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厨役就费了！”又称了一块银，叫小厮去买米。

忙到下午，赵雪斋轿子才到了。厨下酒菜已齐，捧上来众人吃了。赵雪斋道：“吾辈今日雅集，不可无诗！”当下众人分别抓阄，分了不同的韵。分韵已定，又吃了几杯酒，各散进城。

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送了和尚五分银子的香资。押家人挑着，也进城去。

匡超人与支剑峰、浦墨卿、景兰江同路。四人一路说笑，进城时天已经昏黑。景兰江道：“天已黑了，我们快些走！”支剑峰已是大醉，口发狂言道：“何妨！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放心走！谁敢来？”

正在手舞足蹈高兴，忽然前面一对高灯，又是一对提灯，上面写的字是“盐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轿里一眼看见，认得是支剑峰，叫人揪过他来，问道：“你是本分府盐务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闹？”支剑峰醉得前跌后撞，还口放狂言。那分府道：“左右的，一条链子锁起来。”浦墨卿走上去帮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员，如何黑夜酗酒？带着送到儒学去！”景兰江见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两人往小巷内溜了。

次日出去打听了一下，两人也没有太大的麻烦，就依旧把分韵的诗都做了来。匡超人拿自己的诗和众人比比，也不见得比他们差。

第十七回　得良朋秀才时运转　用权势潘三惹祸端

又过了半个多月，书店考卷刻成，宴请先生。匡超人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来拜。”慌忙穿衣起来下楼。

来客见到匡超人道：“在下姓潘。那日你来找我，我不在家。前日回家看见我哥哥的信，极赞你为人聪明，又行过多少好事。着实可敬！”匡超人道：“原来是潘三哥！”慌忙作揖行礼，请到楼上坐下。

潘三指着墙上贴的诗道：“你和这些人交往做什么？这一班人是有名的呆子。这姓景的，开头巾店，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一顿诗做得精光。而今他借这做诗为由，遇着人就借银子，人人听见他都怕。那一个姓支的，是盐务里的一个巡商。前几天，吃醉了，在街上吟诗，被府里二太爷一条链子锁去，把他的职都给革了，将来只好穷得淌屎！这样人，同他混缠做什么？”说完，他叫匡超人锁了门，同到街上司门口一个饭店里吃饭。

饭店里见是潘三爷，屁滚尿流，鸭和肉都拣上好的、极肥的切来，海参杂脍加味用作料。两人吃饱喝足，也不算账，只吩咐一声：“是我的。”那店主人忙拱手道：“三爷请便，小店知道。”

走出店门，潘三道：“到我家去坐坐。”便一同走到潘家。进到厅上，一伙人在那里围着一张桌子赌钱。潘三当下走了进去，拿出两千钱来，向众人说道：“兄弟们，这个是匡二相公的两千钱，放与你们。今日打的头钱（注：头钱，赌博抽头所得的钱。）都是他的。”便拉一把椅子，叫匡超人坐着，他也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开赌场的王老六来把潘三叫出去，到一个僻静茶室里坐下。王老六道：“如今有一件事可以发个小财，所以来和三爷商议。”潘三问是何事。原来是昨日钱塘县衙门里的捕快，抓住了几个淫贼。县里王太爷，把他们每人打几十板子放了。那受害的女子是乐清县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头荷花，县太爷命差人将她解回乐清去。可是乡下有个姓胡的财主看上了她，商量着想个方法，把这个丫头瞒下来。潘三便道：“差人是哪个？”王老六道：“是黄球。”潘三道：“你去约黄球来当面商议。”那人应诺去了。

潘三独自坐着吃茶，又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进找他有事。说是有个乡里人施美卿，要把弟媳妇卖给黄祥甫。他银子都收了，可弟媳妇要守节，不肯嫁。施美卿就告诉媒人说，每日清早，弟媳妇都会到屋后抱柴火。明日可派人埋伏在那里，遇着就抢走。没想到那一天，偏巧是他老婆去抱柴，众人就抢了去。施美卿来讨要他的老婆，这里不肯。施美卿就告了状。如今黄家要上诉，却因讲亲的时候不曾写个婚书，没有凭据。而今要写一个，所以来请潘老爹想办法，到时会给几两银子的好处。潘三也应承下来。

不多会儿，王老六同黄球来到。潘三问道：“胡家肯出多少银子？”黄球道：“胡家说，只要得到荷花，他愿出二百两银子。”潘三道：“你想赚他多少？”黄球道：“只要三老爹把这事办得妥当，我多少分几两银子罢了。难道我还同你老人家争？”

潘三道：“那就好。我家现住着一位相公，他和乐清县的太爷最好。我托他去弄一张回批来，只说荷花已经解到，交与本人领去了。我这里，再托人弄一个县衙的朱签，去把荷花追回来，交给胡家。你叫他把银子作速取来！”黄球应诺，同王老六去了。

潘三回到家里，让匡超人先写了封婚书，又写了个回批，家里有的是豆腐干刻的假印，取来用上。然后取出朱笔，叫匡超人写了一个朱签。事情办完，拿出酒来对饮，向匡超人道：“像这，都是有些想头的事，也不枉费一番精神。和那些呆瘟缠什么！”

第二天一早，两处都送了银子来。潘三收进去，随即拿二十两银子递与匡超人，匡超人欢喜接了。此后，书坊各店，也有些文章请匡超人选；潘三一切事，都带着他分几两银子。匡超人身上渐渐光鲜。果然听了潘三的话，和那边的名士来往稀少。

不觉住了将及两年。一日，学道衙门里有个叫李四的来找潘三，请他想办法帮绍兴的一个叫金跃的童生替考。潘三道：“他愿出多少银子？”李四道：“最少五百两。只是眼下，哪里寻这一个替考的人？”潘三道：“通共五百两银子，你要再想在这里头分一份，这事就不必讲了！你只好在他那边分厚些谢礼！”李四道：“就依你说的也罢了，到底是怎个做法？”潘兰道：“这你不用管。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封在当铺里，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缠。我总包他一个秀才。”当下说定，约着日子来封银子。

潘三送了李四出去，便来找匡超人替考。匡超人道：“若要我进去替他考，我可没有这样的胆子。”潘三道：“不妨，有我哩！我怎肯害你？且等他封了银子来，我同你一起往绍兴去。”

过了几日，潘三果然陪匡超人一起前往绍兴府。在学道门口，寻了一个僻静巷子寓所住下。次日，李四带了那童生来会一会。开考那天，三更时分，潘三带了匡超人悄悄同到班房门口，给他一套衙役衣服穿戴上，混进考场。学道点名，点到童生金跃时，匡超人递个眼色给他。那童生便不归号，悄悄站在黑影里。匡超人就退下几步，到那童生跟前，躲在人背后，互换了衣帽，那童生扮成差人站在那里。匡超人捧卷归号，做了文章，交卷出去。神不知鬼不觉。考试结果公布出来，这金跃高中了。

潘三同他回家，拿二百两银子，作为酬劳。潘三道：“二相公，你如今得了这一注横财，就不要花费了，做些正经事。”匡超人道：“什么正经事？”潘三道：“我有一个朋友，姓郑，在抚院大人衙门里。他有第三个女儿，托我替他做个媒。只要你情愿，我一说就是妥的。你且落得招赘在他家。彩礼的费用，我另外帮你些。”匡超人道：“这是三哥极相爱的事，我有什么不愿？只是怎么能要你费钱？”潘三道：“我和你是一个人，再帮你几两银子，分什么彼此？”匡超人着实感激。潘三果然去和郑老爹说定了婚事，择定十月十五日入赘。

到了那日，匡超人里里外外，换了一身新衣服，潘三又拿出一件新宝蓝缎长袍给他穿上。吉时已到，叫两乘轿子便去了郑家。郑家把匡超人请进新房。见新娘端端正正，好个相貌，满心欢喜。

郑家屋小，不便居住。潘三替匡超人夫妇在书店附近租了四间屋，搬了进去。一年有余，生了一个女儿。

一日，忽然有人给匡超人捎来一封书信。他取信看了才知道，他老师被弹劾的罪状经过调查，都不属实，因此已经官复原职，不到数月，又被调到京城任职。因此写信约匡超人进京，要照看他。

随后又接到他哥匡大的信，说宗师按临温州，叫他回来应考。匡超人不敢怠慢，收拾行装，去应岁考。考过，宗师着实称赞，取在一等第一。

匡超人欢喜谢别了宗师，依旧回省城。正要择日回家，景兰江来邀他在酒店里吃酒。席间，景兰江道：“你不晓得吗？潘三昨晚被抓进牢里去了。”匡超人大惊道：“怎么就被抓了？”景兰江道：“千真万确的事。我有个亲戚在刑房当差，我才得以听说。是抚台下的令，县里刻不敢缓，三更天派人把他抓来。县老爷也不曾问什么，只把罪状扔给他看。他看了也没的辩，就送在监里去了。你若不信，我同你到我亲戚家去，看看他那款单。”当下两人去了刑房家。

那刑房见两人来，问明来意，便拿出款单来。上面开着十几款：包揽欺隐钱粮若干两；私和人命案；短截本县印文及私动朱笔案；假雕印信若干颗；拐带人口案；勾串提学衙门，买嘱枪手代考几案；……不能细述。匡超人看了这款单（注：款单，分条列举犯罪事实的清单。），不觉嗖的一声，魂从顶门出去了，登时面如土色，心下想道：“这些事，也有两件是我在里面的，倘若追究起来，如何了得！”

当晚，匡超人回到家，踌躇了一夜，不曾睡觉。娘子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我如今要到京里去做官，你独自在这里住着不便，只好把你送到乐清家里去。以后再来接你上任。”

娘子道：“你叫我到乡里去，我哪里住得惯？”匡超人道：“我走了之后，你哪有钱过日子？现今，这房子转的出四十两银子，我拿几两添着进京，剩下的你带去，放在我哥店里，你每日支用。有什么不快活？”他不管娘子肯与不肯，竟把房子转了，拿了银子回来，叫一只船，择个日子动身。娘子只得哭哭啼啼，拜别父母，上船去了。

匡超人也收拾行李，来到京师见李给谏。给谏大喜，问明他以优行贡入太学，益发喜极，留他住在府里。又过了几时，给谏问匡超人：“可曾婚娶？”匡超人暗想，如果说出丈人是个当差的，恐怕老师会轻了他，只得答道：“还不曾。”给谏道：“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晚上，派一个老成的管家来对匡超人说道：“我家老爷有一外甥女，是夫人自小抚养大的，今年十九岁，才貌出众，老爷意欲招匡爷为甥婿。一切恭喜费用俱是老爷备办。”匡超人思量了一番，便应允了。

给谏大喜，择了吉日，张灯结彩，倒赔数百金装奁，把外甥女嫁与匡超人。洞房里，见那新娘子辛小姐，人物又标致，嫁妆又齐整，匡超人此时恍若亲见月下嫦娥，那魂灵都飘在九霄云外去了。自此，珠围翠绕，宴尔新婚，享了几个月的天福。

没想到教习考取后，要回本省地方取结（注：结，旧时官府承担责任或承认了结的证件。）。匡超人没奈何，含着一包眼泪，只得别过了辛小姐，回浙江来。一进杭州城，先到他丈人郑老爹家来。进了郑家门，只见郑老爹两眼哭得通红，对面坐着哥哥匡大，里边丈母号天喊地地哭。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问哥哥才晓得，郑氏娘子死了，匡大正是来报丧的，他道：“弟妇到了家里，为人最好，母亲也很欢喜。哪想她省里人，过不惯我们乡下的日子，因此心里着急，吐起血来，乡里又没个好医生，病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在了。”匡超人听见了这些话，止不住落下几点泪来，又问到后事是怎样办的。匡大道：“已经装殓了，暂且埋在庙后，只等你回来再安葬。你如今来得正好，赶紧收拾收拾，同我回去。”

匡超人道：“现在还不是安葬的时候。如今我还有几两银子，大哥拿回去，先在你弟妇的坟上多添两层厚砖，砌得坚固些。方才老爹说的，她是个诰命夫人。到家请会画的替她追个像，把凤冠补服画起来。逢时遇节，供在家里，叫小女儿烧香，她的魂灵也欢喜。哥将来在家，也要叫人称呼‘老爷’。凡事立起体统来，不可自己倒了架子。我将来有了地方，少不得连哥、嫂都接到任上，同享荣华的。”匡大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眼花缭乱，浑身都酥了，一总都依他说。

又过了三四日，景兰江同着刑房的蒋书办来邀匡超人到茶室里去坐。匡超人近日口气不同，嘴上虽不明说，却不肯到茶室。景兰江揣摩出他的意思，说道：“匡先生即将赴任，恐怕不便到茶室里去坐。我们不如到酒楼上去坐吧，还冠冕些。”当下一起上了酒楼。

斟上酒来，景兰江问道：“先生，你这教习的官，也和平常教书一般的么？”匡超人道：“不然！我们在里面，也和衙门一般，公座、朱墨笔砚摆得停当，我早上进去，升了公座，那学生们送书上来，我只把那日子用朱笔一点，他就下去了。学生都是荫袭的三品以上的大人，出来就是督、抚、提、镇，都在我跟前磕头……”

蒋刑房等他说完了，慢慢提起来，说：“潘三哥在监里，前日再三和我说，听见您回来了，意思要会一会，叙叙苦情。不知先生您意下何如？”

匡超人道：“潘三哥是个豪杰。他不曾遇事时，会着我们，到酒店里坐坐，鸭子是一定两只，还有许多羊肉、猪肉、鸡、鱼。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该到监里去看他一看，只是我而今是替朝廷办事，如果到这样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

蒋刑房道：“你并不是做这本城的官，只算去看看朋友，有什么赏罚不明？”匡超人道：“潘三哥所做的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也是要抓他的。如今倒反走进监去看他，难道说朝廷处分的不是？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况且，我如果去会他，被上边知道了，就是我一生官场的污点。这怎么能行呢？所以就费你蒋先生的心，多关照潘三哥吧。若小弟侥幸，这回能去个肥美的地方，到任一年半载，那时再带几百银子来帮衬他。”

两人见他这么说，也没法辩驳。吃完酒，各自散了。

第十八回　牛布衣客死芜湖关　窃诗集小子冒姓名

匡超人等到取定了结，也便收拾行李上船。中舱先坐着两个人，都戴着方巾。匡超人拱手坐下，问起姓名。那老年的道：“贱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听景兰江说过的，便道：“久仰！”又问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冯先生，尊字琢庵，乃此科新贵，往京师会试去的。”

匡超人也自报了姓名。冯琢庵道：“您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我都是见过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编了各种选本，共是九十五本。每一回出，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着买，只愁买不到手。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都敬重我，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牛布衣笑道：“先儒，是指已经去世的儒者。你还在世，怎么会得如此称呼？”匡超人红着脸道：“所谓‘先儒’者，乃先生之谓也！”牛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

冯琢庵又问道：“还有一位选家马纯上，他编选的水平怎么样？”匡超人道：“这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以他的选本，也不太畅销。选本总以畅销为主，若是卖不出去，书店就要赔本。唯有小弟的选本，外国都有的。”彼此谈着，过了数日，不觉已到扬州。冯琢庵、匡超人换了船，进京去了。

牛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寻访几个朋友。他在浮桥口的甘露庵内住下来。这庵里的殿后两间房：一间是老和尚自己住着，一间便是牛布衣住的客房。老和尚见他孤单，时常煨了茶，送到他房里，陪着说说话。

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请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牛布衣请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说道：“我离家一千余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不想而今得了这个拙病，眼见得不济事了。老师父就是至亲骨肉一般。我这床头箱内有六两银子，我若死去，即烦老师父替我买具棺木，寻哪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倘得遇着个故乡亲戚，把我的丧带回去，我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老师父的！”老和尚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纷纷地落了下来。

牛布衣又挣起来，从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道：“这两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诗，虽没有什么好，却是一生结交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湮没了，也交与老师父。又幸遇着个后来的才人，替我流传了，我死也暝目！”老和尚双手接了。

挨到晚上，喘息一回，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老和尚大哭了一场。此时乃八月初三日，天气尚热。老和尚忙取银子去买了一具棺木来，央了几个庵邻，七手八脚装殓停当。又把堆柴的屋腾出来，安放了灵柩。

自此之后，老和尚每日都到牛布衣柩前添些香，洒几点眼泪。那日晚上，老和尚正要关门，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拿着一本书，进到佛殿里，映着琉璃灯念。老和尚不好问他，由他念到二更多天去了。次日这时候，他又来念。一连念了四五日。

老和尚忍不住了，见他进了门，上前问道：“你是谁家子弟？为何每晚到贫僧这庵里来读书？”那小厮作了一个揖，说道：“老师父，我姓牛，小名做浦郎。不幸父母都去世了。只有个祖父开个小香蜡店，胡乱度日。每日叫我拿着经折，去讨些赊账。我打从学堂门一过，听见念书的声音好听，就在店里偷了钱，买这本书来念。”老和尚道：“你自己买书念，这是极上进的事。但这里地下冷，琉璃灯又不够明亮。我这殿上有张桌子，又有个灯挂儿，你何不就着那里去念？”浦郎谢了老和尚，跟了进来。果然一张方桌，上面一个油灯挂，甚是幽静。

浦郎在这边厢读书，老和尚在那边打坐，每晚要到三更天。一日，老和尚听见他念书，走过来问道：“小施主，我只道你是想去应考，所以买这本文章来念。而今听见你念的是诗，这是为何？”浦郎道：“念两句诗，破破俗罢了。若有一两句讲得来，不由得心里觉得欢喜。”老和尚见他出语不俗，便道：“再念几时，我把两本诗给你看，包你更欢喜哩！”

又过了些时，老和尚下乡到人家家里去念经，有几日不回来。浦郎自心里疑猜：“老师父有什么诗，哄我想得慌！”趁老和尚不在家，把房门掇开，走了进去。四处翻了个遍，从床上寻着一个枕箱，一把铜锁锁着。浦郎把锁抻开，见里面重重包裹，两本锦面线装的书，上写“牛布衣诗稿”。浦郎喜道：“这个是了！”慌忙拿了出来。

将这两本书拿到灯下一看，浦郎不觉眉花眼笑，手舞足蹈起来。他平日读的诗，是唐诗，文理深奥，他不太懂；这个是当代的诗，他看着就有五六分能理解，所以欢喜。又见那题目上都写着《呈相国某大人》、《怀督学周大人》、《与鲁太史话别》、《寄怀王观察》等等。浦郎自想：“这相国、督学、太史等，都是而今的现任老爷们的称呼。可见只要会做两句诗，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同这些老爷们往来。何等荣耀！”转念又想：“他这个人姓牛，我也姓牛。他诗上只写了‘牛布衣’，并不曾有个名字。何不把我的名字合着他的号，刻起两方图章来，印在上面，这两本诗可不算了我的了？我从今就号做牛布衣！”

次日，他又在店里偷了几十个钱，走到吉祥寺门口一个刻图书的郭铁笔店里，请他刻一方阴文图章，刻“牛浦之印”，一方阳文，刻“布衣”二字。

郭铁笔上下把浦郎一看，说道：“先生便是牛布衣么？”浦郎答道：“布衣是贱字。”郭铁笔慌忙爬出柜台来，重新作揖请坐，奉过茶来，说道：“久已听说有位牛布衣住在甘露庵，轻易不肯会人，相交的都是贵官长者，失敬！失敬！图章就免费送给您了。此处也有几位朋友仰慕先生，改日同去拜访。”

浦郎恐他走到庵里，看出真相，只得顺口答道：“我因邻郡的朋友约去做诗，明早就走了。索性等我回来再相聚吧。”

浦郎讨了图章，印在上面，藏得好好的。每晚仍在庵里念诗。

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那日午后没有生意，隔壁开米店的卜老爹走过来聊天。卜老爹道：“你孙子长成人了，着实伶俐。你老人家有了接代，将来就是福人了。”牛老道：“我老年不幸，把儿子、媳妇都亡了，丢下这个孽障种子，还不曾娶得一个孙媳妇。每日叫他出门讨赊账，讨到三更半夜不来家。将来我这几根老骨头，却是叫何人送终？”说着，不觉凄惶起来。

卜老爹沉吟道：“如今倒有一头亲事，不知你可情愿？我先前有个女儿病故了，女婿又出外经商，遗下一个外甥女，是我领来养在家里，今年十九岁了。你若不嫌弃，就给你做个孙媳妇。我不争你的财礼，你也不争我的装奁，钱都可以省得的。”牛老听罢大喜，当下就说定了婚事。

牛浦回来，祖父把卜老爹这些好意告诉了一番。牛浦不敢违拗。择定十月二十七日成亲。到了吉日，两家办了喜事。自此，牛家三口儿度日。牛老儿将店里生意也一并交给牛浦掌管。

牛浦自从娶亲，好些时不曾到庵里去。那日出去讨赊账，顺路往庵里走走。看见庵门外拴着五六匹马，马上都有行李，走近前去，见殿外的凳上坐着三四个人，头戴大毡帽，手里拿着马鞭子。牛浦不敢进去。

老和尚在里面看见他，慌忙招手道：“小施主，你怎么这些时不来？我正要等你说话哩！”牛浦大着胆走了进去。见和尚已经将行李收拾停当，吃了一惊道：“老师父，你收拾了行李，要往哪里去？”

老和尚道：“这外面坐的几个人，是京里九门提督齐大人那里差来接我的。齐大人请我到京里报国寺去做方丈。前些时候有个朋友死在我这里，我今借这个机会，到京寻着他的朋友，把他的丧奔了回去，也了我这一番心愿。我前日说有两本诗，要给你看，就是他的。此时也没时间了，你自己去打开枕箱拿去看。”牛浦正要问话，那几个人走进来，说道：“请老师父快上马，休误了我们走道儿。”说着，将行李搬出，把老和尚簇拥上马。

牛浦送了出来，只向老和尚说得一声：“前途保重！”那一群马拨剌剌的，如飞一般也似去了。

牛浦想：“老和尚已去，无人对证，何不就认做牛布衣？”因取了一张白纸，写下五个大字道：“牛布衣寓内”。自此，每日来庵里走走。

又过了一个月，他祖父牛老儿坐在店里闲着，把账盘一盘，见本钱已亏了一大半，这店渐渐地撑不住了，气得眼睁睁说不出话来。晚上，牛浦回家，问着他，口里只管“之乎者也”，东拉西扯。牛老气得生了病，不过十日，去世了。

牛浦夫妻两口，放声大哭起来。卜老爹闻声赶来，帮着安葬了亲家。牛浦算了算店里的本钱，只抵得棺材店五两银子。其余的丧葬费用都没处出。无计奈何，只得把自己住的房子，典与别人。还清了账，还剩四两多银子。卜老爹叫他留着些，到明年清明替老爹成坟。又把自己家里腾出了一间房子，叫他两口儿搬来住下。

牛浦夫妇在卜老家住着，不觉已是新年。初三，卜老爹出来贺节，在路上遇着侄女婿，拉到家里去吃酒，捧上糯米做的年团子来，吃了几个。回来一路迎着风就觉得有些不好，到晚上头疼发热就病倒了。

那日天色晚了，卜老爹睡在床上，恍惚看见地府里的阴曹来勾魂，知道自己要去世了。即把两个儿子、媳妇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遗言，说着，把身子一挣，一头倒在枕头上，没了气。

牛浦帮着操办了丧事。他有几个念书的朋友乘着人乱，也夹七夹八地来往。来的回数多了，一个生意人家只见这些“之乎者也”的人来讲呆话，便觉得可厌。

那日，牛浦走到庵里，庵门锁着。开了门，只见一张帖掉在地下，拾起一看，原来是一个叫董瑛的人，在京师会试时读到牛布衣的文章，特地前来拜访，留下了帖子。牛浦暗想，何不就认作牛布衣和他相会？又想道：他说在京会试，定然是一位老爷。不如就叫他到卜家来会我，吓一吓卜家弟兄两个。主意已定，就写了回帖，贴在门上。

回家后，他向卜老爹的儿子卜诚、卜信说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爷来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们不好轻慢。明日早晨你们把家里收拾干净了，捧出两杯茶来。这都是大家脸上有光的事，须帮衬一下。”卜家弟兄两个听见有官来拜，也觉得喜出望外，一齐应诺了。

第二日早饭时候，一个青衣人手持红帖，前来通报。牛浦迎了出去，见轿子已落在门首。董孝廉下轿进来，先开口道：“久仰大名，又读佳作，想慕之极！没想到先生如此博学，原来还这般年轻，更加可敬！”卜信捧出两杯茶，送与董孝廉。然后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间。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小价（注：小价，对自己仆人的谦称。）村野之人，不知礼体，老先生休要见笑！”卜信听见这话，脖子都红了，接了茶盘咕嘟着嘴进去。

牛浦又问道：“您此番是要往哪里去？”董孝廉道：“我已授职县令，今晚就要开船赴苏州去了。我去之后，若早得一地方，便可请先生来，早晚请教。”当下打躬作别，牛浦送到门外，上轿去了。

牛浦送了回来，卜信气得脸通红，数落他道：“牛姑爷，我再不济，也是你的舅丈人、长辈！你叫我捧茶去，也就罢了。怎么能当着董老爷的面臊我？”牛浦道：“但凡官府来拜，规矩是该换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见了。我不说你也罢了，你还来问我这些话。董老爷看见了你这两个灰扑扑的人也就够笑的了！”

卜信道：“我们生意人家不要这老爷们来走动！没有多借了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如果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个老爷走进这屋里来。”卜信道：“我家也不稀罕这样的老爷！”牛浦道：“不稀罕么？明日向董老爷说，拿帖子送到芜湖县先打一顿板子！”两个人一齐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就和他到县里去讲讲，看是打哪个的板子！”

当下两人把牛浦扯着，扯到县门口。恰好遇着郭铁笔走来，问他们怎么回事。卜诚说了经过。郭铁笔把他们扯到茶馆里坐下劝解。

卜诚道：“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里人口多，我弟兄两个顾不过来。外甥女少不得是我们养着，牛姑爷也该自己做出一个主意来，只管不尴不尬地住着也不是事。”牛浦道：“我从今日就搬了行李出来自己过，不缠扰你们就是了。”当下吃完茶，各自散了。

牛浦赌气，来家拿了一床被，搬到庵里来住。闲着无事，去望望郭铁笔。见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缙绅》卖。牛浦揭开一看，看见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就是董瑛，便说道：“我何不寻他去？”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炉、一架磬，拿去当了二两多银子。也不到卜家告别，竟搭了江船走了。

第十九回　遇同姓老少认祖孙　泄私愤牛浦遭毒打

船遇顺风，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矶。牛浦要搭扬州船，见江沿上系着一只大船，江沿上歇着一乘轿。那轿里走出一个人来，花白胡须，一双刺猬眼，两个鹳骨腮。那人吩咐船家道：“我要到盐院太老爷那里去说话的，你们小心伺候！”船家唯唯连声，请上了船。牛浦趁机掮着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摇手叫他不要做声，把他安在烟篷底下坐。

第二天晌午时分，那人把舱后开了一扇板，一眼看见牛浦，问道：“这位少年，何不进舱里来坐坐？”牛浦巴不得这一声，连忙从后面钻进舱来，便向那人作揖下跪。

那人道：“我姓牛，名瑶，草字叫做玉圃。徽州人。你姓什么？”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来也是徽州。”牛玉圃接着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孙相称吧！你从今只叫我做叔公罢了。”牛浦不敢违拗，因问道：“叔公此番到扬州，有什么公事？”牛玉圃道：“不瞒你说，我八轿的官，也不知结交过多少！哪个不要我到他衙门里去？而今在这东家万雪斋家，他图我结交的官府多，有些声势，每年请我去，送我几百两银，留我代笔。你如今既认了我，我自有用得着你处。”

船开到扬州，一直到了牛玉圃所住的子午宫。道士出来接着，安放行李，当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顶旧方巾和一件蓝绸长袍来，递与牛浦，道：“今日要同往东家万雪斋先生家，你穿了这个衣帽去。”当下叫了两乘轿子，两人坐了一直来到万府。

主人万雪斋走出来，彼此见了礼。万雪斋道：“您怎么在京城耽搁这么长时间？”牛玉圃道：“只为我的名声太大了，一到京城，就有许多人来求我写字、做诗。昼日昼夜打发不清。国公府里徐二公子，打发管家来请了我好几回。我只得到他家盘桓了几天。临行再三不肯放，我说是雪翁有紧事等着，才勉强辞了来。”

万雪斋又问：“这一位令侄孙，一向不曾会过，多大岁数了？大号是什么？”牛浦答应不出来。牛玉圃道：“他今年才二十岁。还不曾有号。”

一个小厮飞跑进来，禀道：“宋爷请到了。”万雪斋起身道：“因第七个小妾有病，请医家宋仁老来看，我要去同他商量，暂且失陪。你们请在这里宽坐，用了晚饭再去。”说罢去了。

牛玉圃向牛浦道：“他们摆饭还有一会工夫，我和你先在那边走走。”当下领着牛浦出了厅堂，走过了一个小桥，循着塘沿走。那塘沿略窄，一路栽着十几棵柳树。牛玉圃走着，回头过来说道：“方才主人问你话，你怎么不答应？”牛浦眼瞪瞪地望着牛玉圃的脸，不觉一脚踏了个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把他拉了起来。鞋袜都湿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恼了，沉着脸道：“你原来是上不得台盘的人！”忙叫小厮拿来一件衣裳来与他换了，先送他回住处。

牛浦回去后，嘴咕嘟着坐在那里。道士来问：“可曾吃饭？”他又不好说是没有，只得说吃了，足足地饿了半天。

牛玉圃在万家吃酒，直到夜深才回来，上楼又把牛浦数说了一顿。

第三日，万家又有人来请。牛玉圃自己坐轿子去了。道士有事要去旧城的木兰院，牛浦闲着没事，便也跟着去。二人去了一个茶馆内坐下。吃着，道士问道：“牛相公，你这位叔祖可是本家的？以前没见你来过。”牛浦道：“也是路上遇着，叙起来联宗的。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好不好客！记得我刚到他那里时，他开了宅门，亲自迎出来，同我手搀着手走了进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临别送我十几两银子，说道：‘你此去若是得意就罢了，若不得意，再来寻我。’这样的人真是难得！”道士道：“这位老爷，果然就难得了！”

牛浦又问道：“我这东家万雪斋老爷，他几时有官做？”道士鼻子里笑了一声，道：“万家，只有你叔祖敬重他罢了！若说做官，只怕纱帽满天飞，飞到他头上，还有人摘了他的去哩！”牛浦道：“这是为什么？”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吗？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说出去。万家他自小是程家的书童，自小跟在书房伴读。他主子程明卿见他聪明，到十八九岁上，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道：“怎么样叫做小司客？”道士道：“我们这里盐商人家，如果托一个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会官、拜客，每年几百银子薪俸，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发一个家人去打听、料理，这就叫做‘小司客’了。不想他时运好，没几年就弄到手四五万银子，便赎了身出来，买了这所房子。自己行盐，生意又好，就发起十几万来。程家已经折了本钱回徽州去了，所以没人说他这件事。去年万家费了几千两银子娶了个翰林的女儿做媳妇。成亲第三日，他主子程明卿，大清早一乘轿子抬了来，坐在他那厅房里。万家走了出来，就不由得自己跪着，作了几个揖，当时兑了一万两银子出来，才糊的去了，不曾破相。”

正说着，木兰院里走出两个道士来，把这道士约了去吃斋。道士告别去了。

牛浦自己走回子午宫，只见牛玉圃已经回来，坐在楼底下。桌上摆着几封大银子，楼门还锁着。牛玉圃见牛浦进来，抱怨道：“刚才我叫你在这儿守着，你为什么街上去胡撞！”牛浦道：“适才我站在门口，遇见本县的县丞李二公在门口过。他见我就下了轿子，说道：‘许久不见。’要拉到船上谈谈，所以去了一会儿。”牛玉圃见他会官，就不说他不是了，指着这个银子道：“这就是雪斋家拿来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医生说药里要用一个雪虾蟆，在扬州，出了几百银子也没处买。听说苏州还寻得出来，他拿三百两银子托我去买。我已在他跟前举荐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吧，还可以赚得几两银子。”牛浦不敢违拗。

当夜牛玉圃替他饯行，在楼上吃着。牛浦道：“方才有一句话，正要向叔公说。是李二公说的。他说，万雪斋同叔公是极好的了，但只是笔墨往来，他家银钱大事还不肯相托。李二公说，万雪斋生平有一个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说，同这个人相好，他就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发财，连我做侄孙的将来都有日子过。”牛玉圃道：“他心腹朋友是哪一个？”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么会不认得？我知道了。”吃完了酒各自睡下。第二天，牛浦带着银子，告辞叔公，上船往苏州去了。

次日，万家又来请酒，牛玉圃坐轿子去。到了万家，先有两位盐商坐在那里，一个姓顾，一个姓汪。酒席上，万雪斋请诸位吃着，说起托牛玉圃买雪虾蟆的事。汪盐商道：“这样稀奇东西，苏州也未必有，只怕还要到我们徽州旧家人家寻去，或者寻出来。”万雪斋道：“这话不错。一切的东西，是我们徽州出的好。”顾盐商道：“不但东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们徽州。”

牛玉圃忽然想起，问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么？”万雪斋听了，脸就绯红，一句也答不出来。牛玉圃道：“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还有信给我，说近日就要到扬州，少不得要与雪翁叙一叙。”万雪斋气得两手冰冷，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晚勉强终席，各自散去。

牛玉圃回到住处，几天不见万家来请。那日，万家送来一封信，拆开来看，是说仪征王汉策的母亲七十大寿，欲求牛玉圃做寿文一篇，请他赶紧去。牛玉圃看了这话，便立即叫了一只小船，往仪征去。

第二天一早上岸，找到王汉策家。王汉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问道：“你就是号玉圃的么？”牛玉圃道：“正是。”王汉策道：“我这里就是万府的分店。雪翁昨日有信来，说你为人不太正派，又好结交匪类。自今以后，不敢劳尊了。”说着，向账房里称出一两银子来，递与他说道：“你请自便吧！”牛玉圃大怒，说道：“我哪稀罕这一两银子！我自去和万雪斋说！”把银子掼在椅子上。王汉策道：“你既不要，我也不勉强。我倒劝你不要到雪斋家去，他不会见你的！”牛玉圃气忿忿地走了出去。

牛玉圃带着随从找了一个饭店住下，口口声声只念着：“万雪斋这狗头如此可恶！”跑堂的笑道：“万雪斋老爷，是极肯结交人的，除非你说出他程家那话头来才不尴尬。”牛玉圃一听，忙问究竟。跑堂的说：“他是程明卿家的管家，最怕人揭挑他这个事。你必定说出来，他才恼的。”牛玉圃这才省悟道：“我上了这小畜生的当了！”

次日，牛玉圃叫船到苏州去寻牛浦。找到虎丘药材行内，牛浦正坐在那里。牛玉圃道：“雪虾蟆可曾有？”牛浦道：“还不曾有。”牛玉圃道：“近日镇江有一个人家有了，快把银子拿来，一同去买。”当下押着他，拿了银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说出真相。

走了几天，到了龙袍州地方，是个没人烟的所在。牛玉圃圆睁两眼，大怒道：“你可晓得我要打你哩？”牛浦吓慌了道：“做孙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为什么要打我呢？”牛玉圃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当下不由分说，叫两个壮汉把牛浦衣裳剥尽了，拿绳子捆起来，臭打了一顿，抬着往岸上一掼。他那一只船就扯起篷来去了。

牛浦被掼倒在一个粪窖子跟前，滚一滚就要滚到粪窖子里面去，只得忍气吞声，动也不敢动。

过了半日，江里又来了一只船，到岸就住了。一个客人走上来到粪窖子方便，牛浦喊救命。那客人道：“你是谁？被什么人剥了衣裳捆倒在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芜湖县的一个秀才。因安东县董老爷请我去坐馆，路上遇见强盗，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急忙替他解了绳子。看见他精赤条条不像模样，又到船上取了衣物，给他穿戴上，扶了起来，同到船里。

满船客人都吃一惊。那客人道：“在下姓黄，就是安东县人。你既是到董老爷衙门里去的，且同我一起去安东吧。”牛浦极为感谢。

此时，天气甚热。牛浦被剥了衣服，在日头下捆了半日，又受了粪窖子里熏蒸的热气，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来。屙到三四天，就像一个活鬼。只听得舱内客人悄悄商议道：“这个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还是趁他有口气送上岸去，若死了就费力了。”那位黄客人不肯。

牛浦屙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里闻见一阵绿豆香，向船家道：“我想口绿豆汤吃。死了也无怨！”众人没奈何，只得上岸买些绿豆来，煮了一碗汤与他吃过。肚里响了一阵，屙出一泡大屎，登时就好了。养了几天，渐渐复元。

到了安东，先住在黄客人家。黄客人替他买了一顶方巾，添了件把衣服、一双靴，穿着去拜董知县。董知县果然欢喜，当下留了酒饭。

黄客人见他果然同老爷是朋友，十分敬重。牛浦三日两日进衙门去走走，借着讲诗为名，顺便弄起几个钱来。黄家又把第四个女儿招他做个女婿，在安东快活过日子了。

第二十回　牛寡妇寻夫惹官司　鲍文卿惜才救知县

后来，董知县升任去了，接任的是个姓向的知县，问董知县可有什么事托他。董知县便托他对牛布衣多加关照。向知县应诺了。

董知县上京去后，去吏部报了到。这时冯琢庵已中了进士，就住在吏部门口不远。董知县来拜访他。刚说了一句“贵友牛布衣在芜湖甘露庵里”，就接到部里大人升堂的禀报，董知县连忙辞别了去，到吏部抽中了贵州知州的签，就匆匆赴任去了，不曾再来拜会冯主事。等过了段时间，冯主事打发一个家人送家书回去，又拿出十两银子来让家人去送给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告诉她，丈夫现在芜湖甘露庵里。

管家领了命，回家办理完家务事，便去牛布衣家，把主人的银子和口信都带到。牛奶奶接着这个银子，心里凄惶起来，说：“他恁大年纪只管在外头，又没个儿女，怎生是好？我不如趁着这几两银子，走到芜湖去，寻他回来！”

主意已定，便带了侄子，搭船一路来到芜湖。找到浮桥口甘露庵，见天井里一个老道人坐着缝衣裳，问着他，只打手势，原来又哑又聋。牛奶奶见佛殿旁边一间屋，又没有门，走了进去。屋里停着一具大棺材，棺材贴头上有字，因屋上没有瓦，雨淋下来，把字迹都剥落了。牛奶奶走到这里，不觉心惊肉颤，那寒毛根根都竖起来。又去问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摇两摇，指着门外。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细问，人都说不曾听见他死。一直问到吉祥寺郭铁笔店里。郭铁笔道：“他么？而今到安东董老爷任上去了。”

话说牛浦那日早上正在家里闲坐，他在芜湖县的一个名叫石老鼠的旧邻居找上门来。牛浦见是他，吓了一跳。石老鼠道：“我如今各处走走。打从你这里过，路上盘缠用完了，特来拜望你，借几两银子用用。”牛浦道：“我在外乡，借亲家住着，哪里来的银子给你？”石老鼠冷笑道：“你这孩子就没良心了！想当初我挥金如土的时节，你用了我不知多少！你倒回出这样话来！”牛浦发急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我几时看见你的金子？几时看见你的土？”石老鼠道：“你小时候做的丑事，瞒得了别人，可瞒得过我？况且你在那里骗了卜家女儿，在这里又骗了黄家女儿，该当何罪！你不乖乖地拿出几两银子来，我就同你到安东县去讲！”牛浦跳起来道：“哪个怕你！就同你到安东县去！”

当下，两人揪扭着来到县门口。遇着县里两个头役，认得牛浦，慌忙上前劝住，问是什么事。石老鼠就把牛浦的混账事数落了一通。牛浦道：“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光棍，叫做石老鼠。凭空走来，问我要银子。哪有这样无情无理的事！”几个头役道：“也罢！牛相公，他年纪老了，到底是你的一个旧邻居。想是真正没有盘缠了。我们众人替你垫几百文送他去吧。”石老鼠还要争。众头役道：“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牛相公同老爷最要好。你不要自讨苦吃！”石老鼠这才不敢多言了，接着几百钱走了。

牛浦也谢了众人回家。才走得几步，只见一个邻居迎着来道：“你刚才出门，一个妇人就到你家找你，说是你的前妻，要与你见面。正同你家黄氏娘子吵架呢！”牛浦听了这话，就像提在冷水盆里一般，以为是石老鼠这老奴才把卜家的前头娘子贾氏撮弄的来闹了。也没奈何，只得硬着胆走了来家。

到家门口站住脚听一听，里面吵闹的，不是贾氏娘子的声音，是个浙江人，便进门去。和那妇人对了面，彼此不认得。牛奶奶问道：“你怎叫做牛布衣？”牛浦道：“我怎的不是牛布衣？但是我认不得你这位奶奶。”牛奶奶道：“我便是牛布衣的妻子。你这厮冒了我丈夫的名字。分明是你把我丈夫谋害死了！”牛浦道：“天下同名同姓最多，怎见得便是我谋害你丈夫？”牛奶奶道：“怎么不是！我从芜湖县问到甘露庵，又一路问到这里。你既是冒我丈夫名字，须要还我丈夫！”当下哭喊起来，叫跟来的侄子将牛浦扭着，到县衙喊了冤。

这一天，知县坐堂，共审了三件案子。第三件便是牛奶奶告的状，为“谋杀夫命事”。向知县很快地发落了另外两个涉及人命的案子，就叫上牛奶奶去问。牛奶奶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向知县问牛浦道：“你一向可认得这个人？”牛浦道：“我岂但认不得这妇人，也认不得她丈夫。他忽然走到我家里要起丈夫来，真是天上飞下来的一件大冤枉事！”向知县对牛奶奶道：“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你到别处去寻访你丈夫去吧。”牛奶奶在堂上哭哭啼啼，定要求向知县替她伸冤。缠得向知县急了，就差了两个衙役，把牛奶奶解回绍兴，让她到本地告状去。说罢，便退了堂。

这一件事，传得上司知道了，说向知县与做诗文的人要好，放着人命大事都不问，因此要处分向知县。

公文到了姓崔的按察司手里，他在灯下细看，见公文上列出了安东县知县向鼎许多事故。他边看边念，忽然见灯烛影里一个人双膝跪下。崔按察抬眼一看，原来是他门下的一个戏子，叫做鲍文卿。按察司道：“你有什么话，起来说！”鲍文卿道：“安东县的向老爷小的也不曾认得，但自从七八岁学戏，在师父手里就念的是他做的曲子。这老爷是个大才子，如今二十多年了，才做得一个知县，好不可怜！况且他这件事，也还是敬重斯文的意思，不知可否求老爷放过他？”按察司道：“你都有爱惜才人的念头，难道我倒不肯？只是如今免了他这一革职，他却不知道是你救他。我如今将这些缘故写一封信，由你送到他衙门里去，叫他谢你几百两银子，回家做个本钱。”

过了几日，果然差一个衙役，拿着信把鲍文卿送到安东县。向知县把信拆开一看，大惊，忙叫快开宅门，迎了出去。鲍文卿走进宅门，双膝跪下，便跪在地下请安。向知县双手来扶，道：“你是上司衙门里的人，况且与我有恩，怎么拘这个礼？快请起来，好让我拜谢！”向知县拉他坐，他断然不肯，道：“虽是老爷要格外抬举小的，但这个关系朝廷体统，小的断然不敢。”

向知县封了五百两银子谢他。他一厘也不敢受，说道：“这是朝廷颁与老爷们的俸银，小的若领了这项银子去养家口，一定折死小的。大老爷天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向知县见他说到这田地，不好勉强他。留他住了几天，差人送他回去。

按察司得知此事，说他是个呆子，也就罢了。又过了几时，按察司升了京堂，把他带进京去。不想一进了京，按察司就病故了。鲍文卿在京没有靠山，只得收拾行李回老家南京来。

第二十一回　好心人过继倪家子　遇故人知府报旧恩

这鲍文卿家本是几代的戏行，他回到家，把笙、箫、管、笛、三弦、琵琶都找了出来。也有断了弦，也有坏了皮的，都查出来放在那里。又思量着得寻几个小孩子，成立个戏班子，因而在城里到处找人说话。

那日，鲍文卿走到鼓楼坡上，正巧遇着一个修补乐器的姓倪的老汉。鲍文卿与他攀谈了一番，约定后日清晨，请倪老爹到家里来修乐器。

到那日清晨，倪老爹来了，拿着乐器修补。到下午时候，鲍文卿约老爹去酒楼上坐坐，点了好酒好菜端上来。鲍文卿问道：“我看老爹像个斯文人，为何做这修补乐器的事？”那倪老爹叹一口气道：“我从二十岁上进学到而今，做了三十七年的秀才。就坏在读了这几句死书，拿不得轻，负不得重，一日穷似一日，只得借这手艺糊口。”鲍文卿惊道：“原来老爹是读书人，我大胆得狠了！请问老爹几个子女？”倪老爹道：“从前倒有六个小儿，而今说不得了。”说到此处，不觉凄然垂下泪来。

鲍文卿斟一杯酒，递与倪老爹，说道：“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我或者可以替你分忧。”倪老爹道：“我有六个儿子。死了一个，另外四个儿子，我都因没有的吃用，把他们卖到他州外府去了！”鲍文卿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眼里流下泪来，说道：“这是可怜了！”倪老爹垂泪道：“这最小的一个也留不住，也要卖给人家去！”鲍文卿道：“你怎么舍得？”倪老爹道：“留他在家跟着饿死，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鲍文卿着实伤感了一会，说道：“这件事我倒有个主意。倘若你要把这小儿子卖到他州别府，就和那几个儿子一样不见面了。如今我四十多岁，生平只得一个女儿，并不曾有个儿子。你老人家若不嫌弃，就把小儿子过继给我，我照样送二十两银子给你。我抚养他成人。平日逢时遇节，他可以到老爹家里来。以后你日子好过了，依旧把他送还给你，这样行吗？”倪老爹道：“若得如此，就是我的小儿子恩星照命，我有什么不肯？但是，既过继与你，累你抚养，我哪里还收得你的银子？”鲍文卿道：“说哪里话？我一定送过二十两银子来。”说罢，彼此又吃了一会儿。趁天色未黑，倪老爹回家去了。

次日，倪老爹清早来补乐器，对鲍文卿说：“昨日商议的话，我回去和老妻说，她也甚是感激。如今一言为定，择个好日，就带小儿来过继便了。”鲍文卿大喜。

过了几日，鲍家备了一席酒请倪老爹。倪老爹带了小儿子倪廷玺来，立了过继文书。自此，两人呼为亲家。

这倪廷玺改名鲍廷玺，甚是聪明伶俐。鲍文卿因他是正经人家儿子，不肯叫他学戏，送他读了两年书，帮着当家管班。到十八岁上，倪老爹去世了，鲍文卿又拿出几十两银子来，替他料理后事。依旧叫儿子去披麻戴孝，送倪老爹入土。鲍文卿对鲍廷玺比亲生的还疼些，干什么事都喜欢带着他。

那日，鲍文卿领了班子，在上河去做夜戏。五更天散了戏，鲍文卿对鲍廷玺道：“内桥有个人家，定了明日的戏。我和你趁早去，把他的银子称来。”当下，两个人走到坊口。只见对面来了一队官轿，父子两个站在房檐下看。

那轿子里面的官看见鲍文卿，吃了一惊。鲍文卿回过脸来看那官时，原来便是安东县向老爷，他原来升官了。那官吩咐跟轿的青衣人飞跑到鲍文卿跟前，道：“太爷公馆在贡院门口张家河房里，请鲍师父在那里去相会。”说罢，飞跑着赶轿子去了。

鲍文卿领着儿子，到了张家河房门口。向知府闻报，已是纱帽便服迎了出来，笑着说道：“我的老友到了！”鲍文卿跪下，磕头请安。向知府双手扶住，说道：“老友，你若只管这样拘礼，我们就难相处了。”再三再四拉他坐下。

向知府说道：“自同你别后不觉已是十余年。我在安东做了两年知县，又到四川做了一任知州，今年才升到这里。你自从崔大人死后回家来做些什么事？”鲍文卿道：“小的本是戏子出身，回家没有什么事，依旧教一小班子过日。”向知府道：“方才和你一起的少年是谁？”鲍文卿道：“那就是我的儿子，带在公馆门口，不敢进来。”向知府连忙叫小厮领了鲍廷玺进来叫他坐在他父亲旁边。向知府叫小厮在房里取出一封银子来，递与鲍文卿道：“这是二十两银子，你且收着。我明日就要去衙门，不能和你细谈。等我去之后，你在家收拾收拾，把班子托与别人领着。半个月内，同你儿子到我衙门里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当下，又留他们吃了酒。

鲍文卿回家同妻子商议后，就收拾行李，在水西门搭上了船。船上还有两人，恰好是安庆府里的书办，听说鲍文卿是要到向太爷衙门里去的，就一路奉承鲍家父子两个，买酒买肉请他吃着。

晚上等别的客人睡着了，他俩便悄悄向鲍文卿说：“有两件事，只要你肯向太老爷求个情，立马就能给你五百两银子。”鲍文卿笑道：“当年在安东县，曾赏过我五百两银子，我不敢受。自己知道是个穷命，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我怎肯瞒着太老爷拿这笔钱？况且，他若有理，断不肯拿出几百两银子来寻人情。若是准了这一边的情，就要叫那边受屈，岂不丧了阴德！依我的意思：不但我不敢管，连二位老爹也不必管他。你们服侍太老爷，凡事不可坏了太老爷清名，也要各人保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几句话说得两个书办毛骨悚然，一场没趣，扯了一个淡，罢了。

次日早晨，到了安庆，向知府叫将他父子两人行李搬到书房里面住，每日同自己亲戚一桌吃饭。又拿出许多绸和布来，替他父子两个，里里外外做衣裳。

一日，向知府走到书房坐着，问道：“文卿，你令郎可曾做过亲事么？”鲍文卿道：“小的是穷人，这件事还做不起。”向知府道：“我家总管姓王的，有一个小女儿，生得甚是乖巧。今年十七岁了，和你令郎是同年。这姓王的，在我家已经三代，我把卖身契都赏还给他，已不算我家的管家了。他儿子小王，我又替他买了一个部里书办名字，五年考满，便选个典史杂职。你若不弃嫌，便把你儿子招给他，做个女婿。这个你可肯么？”鲍文卿道：“太老爷莫大之恩，小的感激不尽！只是不知王老爹可肯要我儿做女婿？”向知府道：“他极欢喜你令郎的。这事不要你费一个钱，你只明日拿一个帖子同姓王的拜一拜即可。一切费用都是我备办齐了，你只做个现成公公罢了。”鲍文卿跪下，谢太老爷。

次日，鲍文卿拿了帖子拜王老爹，王老爹也回拜了。择定十月十三大吉之期。衙门里摆了三天喜酒。满月之后，小王又要进京去选官。鲍文卿备酒，替小亲家饯行。鲍廷玺亲自送阿舅上船，送了一天路才回来。自此以后，鲍廷玺在衙门里只如在云端里过日子。

看看过了新年，开了印，各县送童生来府考。向知府向鲍文卿父子两个道：“我要下察院去考童生。你父子两个是我心腹人，替我去照顾几天。”

鲍文卿领了命，父子两个在察院里巡场查号。见那些考生也有代笔的，也有传递的。大家丢纸团，挤眉弄眼，无所不为。有一个考生借口上厕所，走到察院土墙跟前，把土墙挖个洞，伸手要到外头去接文章，被鲍廷玺看见，要揪他去见太爷。鲍文卿拦住，拾起些土来，把那洞补好，把那个考生送回号去。

考事已毕，怀宁县的季萑考了第一名。他父亲季守备特来拜谢向知府。向知府设席相留，叫鲍文卿同着出来坐坐。季守备道：“这一番考试，公正严明，无人不服。”向知府道：“考场里，亏我这鲍朋友巡场，还不曾有什么弊病。”季守备听说鲍文卿做的是梨园行，脸上不觉有些怪相。向知府道：“我这鲍朋友，他虽生意是贱业，倒颇多君子之行。”便将他生平的好处，说了一番。季守备也就肃然起敬。

过三四日，季守备把鲍文卿请到他家里，吃了一餐酒。他儿子季萑，号苇萧的，也出来陪坐。鲍文卿回去后，对向知府着实称赞这季少爷好个相貌，将来不可限量。

又过了几个月，那王家女儿因难产死了。鲍文卿父子两个恸哭。向太守劝道：“这是她的寿数，你不必悲伤了！我将来少不得再替你娶个媳妇。”

鲍文卿由此又添了个痰火疾，动不动就要咳嗽半夜，于是就想辞别向太爷回家去。恰好向太爷被升任了福建汀漳道，要进京陛见。鲍文卿便借恭贺向太守高升之机，说自己年迈体病，请求回南京老家去。

次日，向太守封出一千两银子，对鲍文卿说道：“你在我这里一年多，并不曾见你说过半个字的人情。我替你娶个媳妇，又没命死了。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而今这一千两银子送与你，你拿回家去置些产业。我若做官再到南京来，再接你相会。”鲍文卿磕头谢了。向道台吩咐叫了一只大船，亲自送出宅门，挥泪分手。

第二十二回　鲍廷玺悔结恶姻缘　亲兄弟久别喜重逢

鲍文卿父子带着银子，一路来到南京。用银子买了一所房子、两副行头，租与两个戏班子穿着。

又过了几个月，鲍文卿病逝，合家恸哭。鲍廷玺正料理后事，从京城回来的向太老爷路过南京，听说了噩耗，到灵柩前痛哭了一场，并亲笔题写了铭旌（注：铭旌，竖在灵柩前标志死者官衔和姓名的长幡。），随后又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这才上任去了。

过了半年有余，一日，一个叫金次福的熟人来找鲍老太，说道：“我有一门亲事来说给你家廷玺，这媳妇娶过来，你们可以发个大财。”鲍老太道：“是哪一家的女儿？”金次福道：“是内桥胡家的女儿。当初她嫁给安丰典管当的王三胖。不到一年王三胖就死了，留给她的财物不计其数。她才二十一岁，出奇的人才，与廷玺两人年貌也还相合，这是极好的事。”一番话，说得老太满心欢喜。

第二天，鲍老太托女婿归姑爷去了解一下女方的情况。归姑爷就请做媒的沈天孚在茶馆里吃茶，问起这桩亲事。沈天孚道：“这个女人娶不得！若娶进门，就要一把天火！”归姑爷道：“这是怎的？”沈天孚道：“她十七岁就被哥哥卖给北门桥的来家做妾。可她非要别人称呼她太太。被大娘子知道，一顿嘴巴子赶了出来。后来嫁给了王三胖，整日打骂一家老小，全家人都恨她。不到一年，三胖死了。他儿子怀疑三胖的东西都在她手里，就进房里来搜。这女人竟预先把一匣子金珠首饰倒在马桶里。那些人搜了一遍，搜不出东西来，她就借机告到县衙。县太爷最后判她分一份产业出来自己过，从没人敢惹她。她至少有二十五六岁了，对别人却说二十一岁。”

归姑爷道：“她手头有千把银子的话，可是有的？”沈天孚道：“大约这几年也花费了。但金珠首饰、锦缎衣服，也还值五六百两银子。”归姑爷心里想道：“果然有五六百两银子，我丈母心里也欢喜了。若说女人会撒泼，我哪管磨死倪家的这小孩子！”于是便央沈天孚做媒。沈天孚道：“这有何难！叫我老婆去说，包管能成。”

沈天孚回家给老婆沈大脚说了此事。沈大脚也是有名的媒婆。她摇着头道：“天老爷！这位奶奶可是好惹的！她又要是个官，又要有钱，又要人物齐整，又要上无公婆，下无小叔、姑子。她每日睡到中午才起来，什么活也不干，每日要吃八分银子药，又不吃大荤，头一日要鸭子，第二日要鱼，第三日要茭儿菜鲜笋做汤。闲着没事，还不能断了零食。酒量又大，每晚要炸麻雀、盐水虾，吃三斤百花酒。上床睡下，两个丫头，轮流着捶腿，捶到四更鼓尽才歇。他们戏子家有多少家产，弄这位奶奶家去？”沈天孚道：“你就替他扯些空架子罢了！”

沈大脚吃了饭，就去找王太太做媒了。王太太道：“是个什么人家？”沈大脚道：“是水西门大街的鲍举人家。家里广有田地，又开字号店，足足有千万贯家私。本人二十三岁。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儿女，要娶一个贤慧太太当家，我想，这个人家，除非是你这位太太才去得。”王太太道：“是文举？武举？”沈大脚道：“他是个武举。扯得动十个力气的弓，好不有力气！”王太太道：“沈妈，你料想也知道，我是见过大世面的，不比别人。想当年，去孙乡绅家吃喜酒。我头上戴着黄豆大珍珠的拖挂，把脸都遮满了，一边一个丫头拿手替我分开了，才露出嘴来吃他的蜜饯茶。跟了去的四个家人、婆娘，把我白绫织金裙子上弄了一点灰，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处死了。他们四个跪下，把头在地板上磕得扑通扑通的响，我还不开恩饶他哩。沈妈，你替我说这事，若有半些差池，我不能轻轻地放过了你。”沈大脚道：“若有一个字说谎，我自己把脸送来，给太太掌嘴。”王太太道：“果然如此，你到那人家说去，我等你回信。”

次日，归姑爷来讨信，沈天孚告诉他说：“我老婆过去，着实讲了一番。对方已是千肯万肯。但我说明了他家是没有公婆的，所以先不要叫鲍老太露面。”

归姑爷回家去告诉丈母说：“女方手里有几百两银子的话是真的。只是性子不好，会欺负丈夫。”鲍老太道：“这管他怎的！现今这家伙傲头傲脑，也要娶个辣燥些的媳妇来，制着他才好。”

老太随即叫了鲍廷玺来。鲍廷玺道：“我们小户人家，还是娶个穷人家女儿做媳妇好。这样的女人娶过来，恐怕惹麻烦。”被他妈一顿臭骂道：“没福气的奴才！你到底是那穷人家的根子，像她有许多嫁妆，娶进来摆在房里，也是热闹的。你知道什么！”骂得鲍廷玺不敢回言，只得依了老太。

到了成亲拜堂的时候，王太太听见说有婆婆，就惹了一肚气。没好气地磕了几个头，也没有茶，也没有鞋（注：旧时婚俗中，新媳妇拜见婆婆时应奉茶、送鞋，以示尊敬。）。拜完堂，就往房里去了。然后支使着两个丫头川流不息地在家前屋后走，不停地伺候她，叫得“太太”一片声响。鲍老太听见道：“在我这里叫什么‘太太’！连‘奶奶’也叫不得，只好叫个‘相公娘’罢了！”丫头把这话对太太说了，太太就气了个发昏。

南京的风俗是，但凡新媳妇进门，第三天就要到厨房去做个鱼，取“富贵有余”的意思。鲍家买了一尾鱼，烧起锅，请相公娘上锅。王太太把鱼接在手内，拿刀刮了三四刮，拎着尾巴往滚汤锅里一掼，溅了旁边的人一脸的热水。王太太丢了刀，咕嘟着嘴往房里去了。

到第四日晚上，王太太看见鲍廷玺戴帽子出去，问道：“你往哪里去？”鲍廷玺道：“我领着戏子去做夜戏。”太太这才知道丈夫不是举人，一时怒气攻心，大叫一声，往后便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鲍廷玺慌了，忙叫两个丫头拿姜汤灌了半日。灌醒过来，她大哭大喊，满地乱滚，滚散了头发。一会又要爬到床顶上去大声哭着，唱起曲子来。原来气成了一个失心疯。

正闹着，沈大脚手里拿着两包点心，走到房里贺喜。太太上前就一把揪住，把她揪到马桶跟前，抓了一把尿屎，抹了她一脸一嘴。众人来扯开了。沈大脚走出堂屋里，又被鲍老太指着脸骂了一顿。沈大脚没趣，只得讨些水洗了脸，悄悄地回去了。

这里请医生来配了药，每剂药要五钱银子。自此以后一连害了两年病，把些衣服、首饰都花费完了，两个丫头也卖了。

归姑爷同大姑娘和鲍老太商议道：“他本是义子，又没中用。而今，又弄了这个疯女人来，将来我们的家产还不够她吃药的。不如趁现在将他赶出去。”

鲍老太听信了女儿、女婿的话，要把他两口子赶走。鲍廷玺慌了，去求邻居王羽秋、张国重来说情。老太把他怎样不孝、媳妇怎样不贤，着实数说了一遍，说道：“我是断断不能要他的了！”两人只得说道：“就是要赶他出去，也得分些本钱给他做生意，叫他两口子光光的怎样出去过日子？”老太道：“他当日来的时候，只得头上几茎黄毛，身上还是光光的。而今我养活得他这么大，又替他娶过两回亲。他不能补报我罢了，我还有什么贴他！”说来说去，老太勉强答应给他二十两银子。

鲍廷玺接了银子，哭哭啼啼，搬了出来，借了王羽秋一间屋住。这二十两银子，要做戏班子不够，做别的小生意，又不在行，只好坐吃山空。太太没钱吃药了，病也不大发了，只是整天在家坐着，哭泣咒骂。

那一日，鲍廷玺从街上走回来，王羽秋迎着问道：“你当初倪家有个哥哥在苏州么？”鲍廷玺道：“我倪家虽有几个哥哥，但都被老爹自小卖出去了，不知下落，却也不曾听见是在苏州。”王羽秋道：“方才有个叫阿三的人一路找来，说是倪大太爷的随从，来找倪六太爷的。你在我店里坐着等他来。”

过了一会儿，阿三来了，从腰里拿出一个红纸帖子来。鲍廷玺接过看，原来是大哥倪廷珠找弟弟倪廷玺的帖子。阿三道：“大太爷现在苏州抚院衙门里做相公，每年一千两银子。而今现在大老爷公馆里。”鲍廷玺喜从天降，就同阿三一直去了淮清桥抚院公馆前的茶馆。

阿三去请大太爷。鲍廷玺自己坐了一会，只见阿三跟了一个五十岁光景的人进来。兄弟相逢，抱头大哭了一场。倪廷珠道：“五年前，我同一位知县到广东赴任去，在三牌楼找着一个旧时老邻居问，才晓得你过继给鲍家了，父母俱已去世了！我这几年，多亏遇上了这位姬大人，宾主相处融洽，每年送我一千两银子。今年他调往苏州来做巡抚，我所以赶紧来找贤弟。我把历年节省的几两银子拿出来，弄一所房子，咱们兄弟一起过日子。”鲍廷玺便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细说了一遍。倪廷珠道：“我先去你家里看看，再作道理。”

倪廷珠跟着鲍廷玺回家去，从荷包里拿出四两银子来，送与弟妇做拜见礼。王太太看见有这么一个体面大伯，不觉忧愁减了一半。倪廷珠吃了一杯茶，暂且回公馆去了。

到了晚上，倪廷珠又带来七十两银子给鲍廷玺，道：“这个你且收着。我明日就要同姬大人往苏州去。你赶紧去定下一所房子，同弟妇搬进去住着，然后就到苏州衙门里来。我和姬大人说，把我今年的一千两银子都给你，拿到南京来做个本钱过日子。”兄弟俩随后边吃酒，边哭诉分离之苦，直吃到二更多天，方才去了。

过了半个月，鲍廷玺在下浮桥施家巷定下了一所房子，三间门面，价银二百二十两。付了二十两押金。搬家那日，两边邻居包括归姑爷都来送礼。鲍廷玺请了两日酒，又替太太赎了些衣服首饰。太太又有些啾啾唧唧的犯病，隔几日要请个医生，要吃八分银子的药。那几十两银子渐渐要花完了。

第二十三回　长兄逝辗转投亲友　合选书南京聚名流

眼看着大哥留下的几十两银子快要用光了，鲍廷玺只得坐船前往苏州去寻大哥。

船到了仪征，靠岸歇息，鲍廷玺走上岸，要买个茶点心吃，忽然遇见一个少年。那少年把鲍廷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道：“你不是鲍姑老爷么？”鲍廷玺不明所以，十分惊讶。当下两人走进茶馆详谈。

这少年原来就是当年季守备宴请鲍文卿父子时，出来陪坐的公子季苇萧。后来他做了鲍廷玺的原岳丈王老爹的孙女婿，因此称呼鲍廷玺为姑老爷。他也是恰好有事经过这里，听说鲍廷玺要去苏州，便邀请道：“等你返程时，不妨到扬州找我玩玩。”说罢彼此分别了。

鲍廷玺上了船一直来到苏州，上岸不久就碰上了大哥的随从阿三。阿三告诉鲍廷玺一个噩耗。大哥倪廷珠自从南京回来，因惊闻自己的夫人去世，一急之下得了重病，不多几日就归天了。鲍廷玺当即哭倒在地。阿三扶了起来，带他到哥哥的坟前哭着祭奠了一场。

鲍廷玺上了哥哥坟回来，在饭店里住了几天，盘费也用尽了，只得把这次临来新做的一件绸长袍当了几两银子，搭船去往扬州，投奔季苇萧。

到了扬州，听说季苇萧今日正在尤家招亲，便一直找到尤家。季苇萧穿戴簇新地在那里陪客，见了鲍廷玺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请他入席坐下。同桌的除了尤家亲戚，还有辛东之先生和一位刘先生。季苇萧介绍说，这二位都是扬州大名士，不仅诗作得好，且书法绝妙，天下没有第三个能比。

吃过了饭，鲍廷玺同那两位先生攀谈。辛先生道：“扬州这些有钱的盐呆子，其实可恶！就如河下兴盛旗冯家，有十几万两银子，他从徽州请了我出来，住了半年，竟一毛不拔！我后来对人说：‘他将来死的时候，这十几万两银子，一个钱也带不去，到阴司里是个穷鬼。阎王要盖森罗宝殿，这四个字的匾，少不得是请我写，至少也得送我一万两银子！我那时就给他几千两用用。何必如此计较！’”

金先生道：“前些天，方家来请我写一副对联，共是二十二个字。他叫小厮送了八十两银子来谢我。我让小厮转告他：“我的字，是在京师王爷府里品过价钱的：小字是一两一个，大字十两一个。我这二十二个字，时价二百二十两银子。你差一钱，也不必来取对联。’方家这畜生卖弄有钱，竟坐了轿子来，把二百二十两银子给我，他接了对联，把它两把扯碎了。我登时大怒，把这银子扔在街上，给那些挑盐的、拾粪的捡去了！你说这样的小人，岂不可恶！”

正说着，季苇萧走了出来，笑说道：“你们在这里讲盐呆子的故事？我近日听说，扬州有‘六精’：轿里是坐的‘债精’，抬轿的是‘牛精’，跟轿的是‘屁精’，看门的是‘谎精’，家里藏着的是‘妖精’，这是‘五精’了。而今这些盐商头上，戴的是方巾，中间定是一个‘水晶’结子，合起来是‘六精’。”说罢，一齐笑了。

次日，鲍廷玺又来贺喜看新人。他悄悄问季苇萧道：“姑爷，你已娶亲，怎么又在此地招亲？”季苇萧道：“我们风流人物，只要才子佳人会合，一房两房何足为奇！你几时回南京去？”鲍廷玺道：“不瞒你说，我在苏州去投奔一个亲戚，投不着，来到这里。而今并没有盘缠回南京。”季苇萧道：“这个容易。我如今送几钱银子与姑老爷做盘缠，还要托姑老爷带一封信给我南京的一个朋友季恬逸，劝他回家，不可在南京久住。”鲍廷玺应诺了。

次日早晨，鲍廷玺来取了信和盘缠，谢了季苇萧。搭了船，回到南京。进了家门，把这些苦处告诉太太一遍，又被太太臭骂了一顿。因没银子兑房价，他只得退了房子，借了太太娘家一个亲戚的一间房子住着。

住了几日，鲍廷玺找到了季恬逸，把信给他，就告辞了。这季恬逸因缺少盘缠，没处住，每晚在刻字店一个案板上睡觉。现在看了信，知道季苇萧不来，越发慌了。又没有盘缠回安庆去，终日坐在刻字店里出神。

那一日早上，见外面走进一个人来，问道：“请问，这里可有选文章的名士么？”季恬逸道：“多得很！我都认得的。你要找哪一个？”那人道：“不拘哪一位。我复姓诸葛，盱县人，有二三百银子，要选一部文章。烦先生替我寻一位来，我同他好合选。”

季恬逸请他坐在那里，自己走上街来。心里想道：“这一会没头没脑地往哪里去寻这些人？”又想道：“不必管他！遇着哪个就捉了来，且混他些东西吃吃再说。”

主意已定，一直走到水西门口，只见一个人，押着一担行李进城。他举眼看时，认得是安庆的萧金铉。他喜出望外，上前一把拉着，说道：“金兄，你来得恰好，如今有一桩大生意要你做！”萧金铉道：“什么大生意？”季恬逸道：“你不要管，你只同着我走，包你有几天快活日子过！”萧金铉听了，同他一齐来到刻字店。

只见那姓诸葛的，正在那里探头探脑地望。季恬逸高声道：“诸葛先生，我替你约了一位大名士来！”于是三人同去酒楼吃饭商议选书的事。

季恬逸道：“这件事，我们先要寻一个僻静些的去处，又要宽大些。选定了文章，好把刻字匠叫到寓处来，看着他们刻。”萧金铉道：“要僻静地方，只有南门外报恩寺。”当下吃完几壶酒，堂官拿上肘子、汤和饭来。季恬逸尽力吃了一个饱。

三人一路走出了南门，来到报恩寺。当家的老和尚一口价定要三两一月，讲了半天，一厘也不肯让。萧金铉见他可厌，向季恬逸说道：“这里买东西远些。”老和尚板着脸道：“在这里住的客，须要厨子一个人，买办又是一个人，侍候着买东西，才住得来。”萧金铉笑道：“将来我们在这里住，岂但买办、厨子是用两个人，还要牵一头秃驴给那买东西的人，骑着来往，更走得快！”把那和尚骂得白瞪着眼。

三人辞了和尚，又走了二里路，找到一个僧官家。这僧官待他们热情周到，不计价钱，当下，他们就以每月二两银定下了僧官家。当晚就搬了过来。

住到第三日，僧官请了五六十位客人，摆酒唱戏。后来又来了三个戴方巾的和一个道士，众人都不认得。其中一个戴方巾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问：“哪位是季恬逸先生？季苇兄有信转交。”季恬逸接着，拆开看了，才晓得这四位是辛东之、金寓刘、郭铁笔、来霞士。僧官拉着他们道：“四位远来，一起坐坐。”四人只得坐下。当下唱戏、吃酒。吃到天色将晚，辛东之同金寓刘赶进城找地方歇了。郭铁笔同来道士在诸葛天申这里住了一夜。次日，来道士到神乐观寻他的师兄去了。郭铁笔在报恩寺门口租了一间房，开图书店。

季恬逸这三个人每日在寺门口的聚升楼赊米买菜和酒吃，一日要吃四五钱银子。文章已经选定，叫了七八个刻字匠来刻，又赊了百十桶纸来，准备刷印。到四五个月后，诸葛天申那二百多两银子，所剩也有限了。季恬逸道：“诸葛先生的钱也有限了，倒欠下这些债。将来这个书不知能不能卖出去，这事怎么办？”萧金铉道：“这原是他情愿的事，又没有哪个强迫他。管他怎的？”正说着，诸葛天申也走来了，两人不言语了。

三个一同在外面散了会儿步然后回寺里，正好迎着一乘轿子揭开帘子，轿里坐着一个戴方巾的少年。诸葛天申道：“这轿子里的人，我有些认得他。”因赶上几步，扯着轿子后的随从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那人道：“是天长杜十七老爷。”诸葛天申向两人道：“方才这人是天长杜宗伯的令孙杜慎卿。我认得他，是我们那边的名士。不知他来做什么？我明日去会他。”

次日，诸葛天申去拜访，杜慎卿不在家。一直到第三日，才见到杜慎卿来回拜。三人迎了出去。近前一看，杜公孙面如敷粉，眼若点漆，温恭尔雅，飘然有神仙之态。

当下一起进到房里。见满桌堆着都是选的刻本文章。杜慎卿看了，放在一边。忽然翻出一首诗来，便是萧金铉前日在乌龙潭春游之作。杜慎卿看了，点一点头道：“诗句是清新的。如不见怪，小弟也有一句无知之言：诗以气体为主。您这一句：‘为花何苦红如此？只要添一个字，‘问桃花何苦红如此’，便是《贺新凉》中间一句好词。如今先生把它做了诗，下面又强对了一句‘杨柳忽然青可怜’，便觉索然了。”几句话，把萧金铉说得透身冰冷。季恬逸道：“先生如此谈诗，若与我家苇萧相见，一定相合。”杜慎卿道：“我也曾见过他的诗，才情是有些的。”坐了一会，杜慎卿辞别了去。

次日，杜慎卿请三位到府上赴宴赏牡丹。鲍廷玺也在坐。杜慎卿道：“我今日把这些俗品都捐了，只是江南鲥鱼、樱桃、鲜笋下酒之物，与先生们挥尘清谈。”当下摆上来，果然是清清疏疏的几个盘子。买的是永宁坊上好的橘酒，众人传杯换盏吃得尽兴。

萧金铉道：“今日对名花、聚良朋，不可无诗。我们即席分韵何如？”杜慎卿笑道：“先生，这是诗社里的俗套。小弟看来，还是清谈为妙。”说着把眼看了鲍廷玺一眼。鲍廷玺便笑着走进房去，拿出一支笛子来，坐在席上，呜呜咽咽地吹起来。一个小小子走到鲍廷玺身边站着，拍着手，唱李太白的《清平调》。声音清亮，曲调悠扬，三人停杯细听。吃到月上时分，照耀得牡丹花色越发精神，三个人不觉得手舞足蹈起来。

三人吃醉了，告辞回去，恍惚如在梦中。次日，三人商议好了要在聚升楼回请杜慎卿。于是又过了一两日，把杜慎卿请出来，拉到聚升楼酒馆里。季恬逸见他不吃大荤，点了一份板鸭、一份鱼、一份猪肚、一份杂脍，拿上酒来。吃了两杯酒，众人奉他吃菜。杜慎卿勉强吃了一块板鸭，登时就呕吐起来。众人不好意思。

因天气尚早，萧金铉道：“慎卿兄，我们到雨花台岗儿上走走。”杜慎卿道：“这最有趣。”一同步上岗子，游玩了半天。

下了岗子回来，诸葛天申邀请道：“到我们的住处坐坐吧。”杜慎卿道：“也好。”于是一同来到住处。才进了门，只见季苇萧不知何时找了来，正坐在里面。季恬逸一见了，欢喜不已。

听季恬逸介绍到杜慎卿时，季苇萧惊道：“您就是去年考取贵府二十七州县的诗赋首卷杜先生？小弟渴想久了，今日才得见面！”倒身便拜下去，杜慎卿陪他磕了头起来。

正待坐下，鲍廷玺恰巧也笑着进来。众人欢聚，萧金铉道：“真是‘眼前一笑皆知己，不是区区陌路人’。”

第二十四回　逞风流高会莫愁湖　沉年酒大醉四方客

过了几日，听说杜慎卿新纳了小妾，季苇萧、来道士同鲍廷玺都来贺喜，杜慎卿留着吃饭。

吃过了饭，杜慎卿道：“苇萧兄，我倒要做一件稀奇的事，和你商议。”季苇萧道：“什么稀奇事？”杜慎卿道：“我心里想做一个胜会：择一个日子，拣一个极大的地方，把这里一百几十个戏班子里做旦角的，都叫了来，一个人做一出戏。我和苇兄评他个高下，公开出一个榜，把那色艺双绝的，取在前列。这些人每人酬金五钱银子、荷包一对、诗扇一把。这玩法好么？”季苇萧跳起来道：“有这样妙事，何不早说！可不要把我乐死了！”鲍廷玺笑道：“这些人又得名又得利，听见这话，哪一个不滚来做戏！”来道士拍着手道：“妙！妙！不知老爷们那日可许道士来看？”杜慎卿道：“怎么不许？但凡朋友，都要请了到席。”

当下，众人议定时间是五月初三，地点在莫愁湖的湖亭。随即写了请帖，通知各梨园子弟。

杜慎卿新纳的妾姓王，这日，她的兄弟王留歌恰好也带着礼来看姐姐。杜慎卿拉住了细看时，比她姐姐长得还要标致。杜慎卿就把湖亭做会的话告诉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

到初三那日，众客渐渐地来了。鲍廷玺领了六七十个唱旦的戏子，来叩见杜少爷。杜慎卿叫他们先吃了饭，都装扮起来，一个个都在亨子前走过，细看一番，然后登场做戏。

诸名士看这湖亭时，轩窗四起，一转都是湖水围绕，微微有点熏风，吹得波纹如縠。亭子外一条板桥，戏子一个个精心装扮起来，都从这桥上过，一路从回廓内转去，进东边的格子，一直从亭子中间，走出西边的格子去。杜慎卿同季苇萧二人，手内暗藏纸笔，做了记认。

少刻，摆上酒席，打动锣鼓，一个人上来做一出戏，也有做《请宴》的，也有做《窥醉》的，纷纷不一。后来王留歌做了一出《思凡》。

到晚上，点起几百盏明角灯来，照耀如同白日。歌声缥缈，直入云霄。城里有钱的人，听见莫愁湖大会，都雇船撑到湖中左右来看，看到高兴的时候，一个个齐声喝彩。直闹到天明才散。

过了一日，水西门口挂出一张榜来，上写：第一名，芳林班小旦郑魁官；第二名，灵和班小旦葛来官，第三名，王留歌。其余共各六十多人都取在上面。杜慎卿称了二两金子，托鲍廷玺到银匠店里打造了一只金杯，上刻“艳夺樱桃”四个字，特为奖赏郑魁官。那些小旦取在十名前的，被权贵们争相拉了去吃酒庆贺，足吃了三四天。自此，这位杜十七老爷，名震江南。

鲍廷玺见杜慎卿做这个大会用了许多的银子，心里惊了惊，暗想：“他这人慷慨，我何不找机会问他借几百两银子，仍旧团起一个班子来做生意过日子？”主意已定，每日上门效劳。

那日晚间，杜慎卿问道：“鲍师父，你家里日子怎么样过？还该寻个生意才好！”鲍廷玺当即双膝跪在地下道：“蒙老爷问到这一句话，真乃天高地厚之恩。但我原是教班子弄行头出身，除了这事，不会做第二样。如今老爷照看我，除非能施恩借我几百两银子仍旧去做这戏行。等我挣了钱，少不得报效老爷。”

杜慎卿道：“我不瞒你说，我家虽有几千现银子，我却收着不敢动。因为我就在这一两年内要中。中了，哪里不用钱？既然你求到我，我让另一个人来给你银子，也只当是我帮你一般。”鲍廷玺道：“除了老爷哪里还有这一个人？”杜慎卿道：“你听我说。我家共是七大房，这做礼部尚书的太老爷是我五房的；七房的太老爷是中过状元的。后来一位大老爷，做江西赣州府知府，这是我的伯父。赣州府的儿子，是我第二十五个兄弟。他名叫做仪，号叫做少卿，只小我两岁，也是一个秀才。他是个呆子，家里不足一万银子的家私，就像自己有十几万的。又最好做大老官，听见有人向他诉苦，他就大捧出来给人家用。到天凉些，我送你点盘缠投奔他去，包你千把银子手到拿来。”

鲍廷玺道：“到那时候，求老爷写封信让我带了去。”杜慎卿道：“这信断然写不得！我若写了信，他说我已经照顾了你，就会赌气不照顾你了。”鲍廷玺想起来，道：“我义父还在世时，他家接过我的戏，去给老太太做生日。赣州府太老爷，我也曾见过。”杜慎卿道：“我这兄弟有个毛病，但凡说是见过他家太老爷的，就是一条狗，也是敬重的。你将来先去会了他的管家王胡子。这奴才好酒，你买些酒与他吃，叫他在主子跟前说，你是太老爷极欢喜的人，他就连三地给你银子用了。他有个毛病，不喜欢人在他面前说人做官，说人有钱，喜欢别人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肯照顾人。他若是问你可认得我，你也说不认得。”一番话，说得鲍廷玺满心欢喜。

等到天气凉爽起来，鲍廷玺向杜十七老爷借了几两银子，收拾衣服行李，过江往天长进发。路上结识了一位人称韦四太爷的老者，是赣州府太老爷的同学好友，此次也是要去访杜少卿的。两人同路到了天长县，鲍廷玺先要去找管家王胡子，韦四太爷便坐了轿子，一直来到杜府。

杜少卿慌忙迎出来，请韦四太爷去书房里坐。韦四太爷问道：“娄翁还在府里？”杜少卿道：“娄老伯近来多病，刚吃药睡下，不能出来会老伯。”韦四太爷道：“老人家既然有病，你为何不送他回去？”杜少卿道：“我已经把他的儿子、孙子都接来伺候，我也好早晚问候。”韦四太爷道：“老人家在你家里三十多年，可有些积蓄，家里置些产业？”杜少卿道：“自我先父赴任赣州，家里的所有账目，都交付与娄老伯做主。娄老伯除每年酬金四十两，其余并不沾一文。凡他儿孙来看，只许住得两天，就打发回去，临行还要搜他们身上，恐怕管家们私自送他银子。收来的田租利息，遇着我家穷困的亲友，他便极力相助。有人欠我家银钱的，娄老伯见他还不起，就把借券烧掉了。到如今，他家里仍然赤贫如洗。”韦四太爷叹道：“真可谓古之君子了！”

正说着，管家王胡子手里拿着鲍廷玺的名帖来回报，说道：“这人说受过先太老爷多少恩德，定要当面叩谢少爷。”杜少卿一听是先太老爷抬举过的，便请了进来。

王胡子出去，领着鲍廷玺，轻手轻脚，一路走进来。鲍廷玺跪下叩头。杜少卿扶住道：“你我故人，何必如此行礼！方才王胡子说，我家太老爷极其喜欢你，要照顾你。你既到这里，就住下吧。”

酒席备好，杜少卿又让小厮去请来一个叫张俊民的人。此人略知医道，这些天一直在府里给娄太爷看病。四人见了面，一起坐下吃酒。王胡子又拿一个帖子进来，禀道：“北门汪盐商家明日庆祝生日，请县老爷，请少爷去做陪客。”杜少卿道：“你回他：我家里有客，不得到席。这人也可笑得紧，你要做这热闹事，不会请县里暴发的举人、进士陪？我哪得工夫替人家陪官。”王胡子应诺去了。

韦四太爷道：“你这肴馔是精极的了，只是这酒不好。当年你父亲去江西赴任时，我送到船上，他说：‘我家里埋下一坛酒，等我做了官回来，同你老痛饮。’这酒到现在有八九年了，不知还在吗？”杜少卿便问遍合家上下谁知道此事，后来还是邵奶妈想起来这埋酒的地方。

杜少卿让人从地下取了出来，连坛抬到书房里。打开坛头，舀出一杯来，那酒闻着喷鼻香。韦四太爷道：“有趣！这个酒不能直接吃，得再叫人买十斤酒来搀一搀，方可吃得。今日已是吃不成了，就放在这里。明日吃他一天，还是二位同享。”

当晚，鲍廷玺就在书房里陪着韦四太爷歇宿。次日，鲍廷玺清晨起来，走到王胡子房里去。王胡子正问小厮道：“少爷可曾起来？”那小厮道：“起来多时了，在娄太爷房里看着弄药。”王胡子道：“我家这位少爷也出奇！一个娄老爹，不过是太老爷的门客（注：门客，封建官僚贵族家里养的帮闲或帮忙的人。）罢了。他既害了病，本该送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回去。为什么养在家里当祖宗看待，还要一早一晚自己服侍？”那小厮道：“你要说这样的话，只会惹少爷一顿骂。”

说着，门上人走进来道：“臧三爷来了，坐在厅上要会少爷。”那小厮进去，请了少卿出来会臧三爷。臧三爷坐下道：“王县令是我的老师。他在我跟前说了几次，仰慕你的大才。昨日，汪家说是请你做陪客，王县令才肯到他家来，特为要会你。你若不去，王县令也扫兴。况且你的客人住在家里，今日不陪，明日也可陪。你就到汪家走走吧。”杜少卿道：“你这位老师，总不是什么尊贤爱才，不过想人拜门生，受些礼物。他想着我，叫他把梦做醒些！况我家今日请客，煨的有七斤重的老鸭，寻出来的有九年半的陈酒，汪家没有这样好东西吃。不许多话！同我到书房里去玩。”说完，拉着臧三爷去了书房。

当下吃了早饭，韦四太爷就叫把这坛酒拿出来，兑上十斤新酒，就叫烧许多红炭，堆在桂花树边，把酒坛置在炭上。过一顿饭时渐渐热了。杜少卿叫小厮拿出一个金杯来，又拿出四个玉杯，坛子里舀出酒来吃。

王胡子领着四个小厮，抬着一个箱子来，道：“这是少爷与奶奶、大相公新做的秋衣，一箱子才做完了，送进来与少爷查件数。裁缝工钱已打发去了。”

才把箱子放下，只见那裁缝进来，双膝跪下，磕下头去，放声大哭道：“小的刚拿的工钱已经还了柴米店里的账，没想到母亲得个暴病突然死了。而今棺材、衣服，一件也没有。没奈何，只得再来求少爷借几两银子给小的。”杜少卿道：“你要多少银子？”裁缝道：“小户人家，多则六两，少则四两罢了。小的也要算着除工钱够还。”

杜少卿惨然道：“我哪里要你还！父母的丧事哪能草草了事。几两银子如何使得？至少也要二十两银子。我这几日一个钱也没有。也罢，我这一箱衣服，也可当得二十多两银子，就给你拿去当了银子用吧。”裁缝抬着箱子，哭哭啼啼去了。

鲍廷玺吐着舌，道：“阿弥陀佛！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人！”

当下吃了一天酒，把一坛酒都吃尽了才散。

第二十五回　杜少卿慷慨散千金　娄太爷临去遗忠言

次日，韦四太爷向杜少卿辞别要去。杜少卿送了他一只玉杯和父亲的两件衣服，和鲍廷玺一起送他到城外。韦四太爷去了。

杜少卿回家后，心里想着没有钱用，叫王胡子来商议道：“我圩里那一宗田，你替我卖给那人罢了。”王胡子道：“那乡人想要便宜。少爷要一千五百两银子，他只出一千三百两银子。”杜少卿道：“就是一千三百两银子也罢。你快些去卖，我等着要银子用。”王胡子出来悄悄向鲍廷玺道：“好了，你的事有指望了。”

王胡子就去了几天，卖了一千几百两银子拿回来。杜少卿收了这银子，随即叫了娄太爷的孙子到书房里，说着：“你明日要回去，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给你，回去做小生意养活着。这事不要告诉你爹。”娄太爷的孙子欢喜接着，把银子藏在身边。次日辞回家去，娄太爷叫只称三钱银子，与他做盘缠，打发去了。

杜少卿送了回来，看管杜氏祠堂的黄大等在家里，一见他就说道：“小的住的祠堂旁边一所屋，原是太老爷买与我的。而今年房子倒了。小的把坟山的死树搬了几棵回来，添补梁柱。没想到被本家这几位老爷知道，就说小的偷了树，把小的打了一个臭死，叫十几个管家，到小的家来搬树，把房子也拉倒了。小的没处存身，如今来求少爷向本家老爷说声，弄出些银子来，把这房子收拾收抬，赏小的住。”杜少卿道：“你这房子，既是我家太老爷买与你的，自然该是我来修理。我没银子，且拿五十两银子与你去。你用完了，再来与我说。”拿出五十两银子给了黄大。

次日，臧三爷请杜少卿去吃酒。鲍廷玺也跟了去。到席将终的时候，臧三爷向杜少卿敬了杯酒，便跪了下去，说道：“老哥，我有一句话奉求。”杜少卿吓了一跳，慌忙把酒丢在桌上，跪下去拉着他。臧三爷道：“你吃我这杯酒，应允我的话，我才起来。”杜少卿只得干了酒，道：“你有什么话？说吧！”

臧三爷站起来道：“我们这里马上就要开考了，我前日替人管着买了一个秀才，宗师有人在这里揽这个事，我已把三百两银子给了他。可后来他又说上面严紧，秀才不敢卖，倒是把考等第的开个名字来补了廪吧。我就把我的名字开了去，今年这廪是我补。但是这买秀才的人家，要来退这三百两银子。我若没有还他，这件事就要破。我所以和老哥商议，借我三百两银子把这事打发了。”杜少卿道：“原来是这个事！也要大惊小怪，磕头礼拜的。我明日就把银子送来与你。”鲍廷玺拍着手道：“好爽快！拿大杯来，再吃几杯！”当下拿大杯来吃酒。

次早，叫王胡子送了这一箱银子去。王胡子送钱回来在鲜鱼面店里吃面，遇着了张俊民。张俊民道：“我有一件事托你。我家小儿要应考，怕学里人说是我冒籍（注：冒籍，科举制度规定，除会试外，一般都应在本地应试。外地人假填本地籍贯应试，称为冒籍，一经发现，要被取消考试资格。），想托你家少爷，向学里相公们讲讲。”王胡子摇手道：“我家少爷，不欢喜人家说要出来考。你去求他，他就会劝你不考。而今我倒有个方法，等我回去替你回少爷说，说你家的确是冒考不得的。但凤阳府的考棚，是我家先太老爷出钱盖的，少爷要送一个人去，谁敢不依？这样激着他，他就会替你用力了。”张俊民道：“这事若做成了，少不得重谢你。”王胡子道：“我哪个要你谢！你的儿子将来进了学，多给我磕几个头就是了。”

王胡子回家，果然对杜少卿禀道：“我家太老爷拿几千银子盖了考棚，便益了众人。少爷就送一个人去考，众人谁敢不依？”杜少卿道：“童生自会去考的，要我送怎的？”王胡子道：“张二爷的儿子是个冒籍，不敢考。少爷何不叫他考一考？”杜少卿道：“你叫他去考。若有人多话，你就说是我叫他去考的。”王胡子应诺了去。

忽一日，臧三爷走来说道：“王县令昨晚被摘了印。新官押着他就要出衙门，县里人都说他是个混账官，不肯借房子给他住，在那里急得要死。”杜少卿当即向王胡子道：“你快去把王老爷请来我家花园里住！”王胡子连忙去了。臧三爷道：“你从前会也不肯会他，今日为什么借房子与他住？况且，他这事有拖累，将来百姓要闹他，不要把你花园都拆了？”杜少卿道：“我父亲在乡里有大功德，人人知道。就是我家藏了强盗，也没人来拆我家的房子。至于这王公，我前日若去拜他，那是奉承知县。而今他官已坏了，我就应该照应他。”

正说着，张俊民走进来，磕下头道：“小儿要考的事，多亏少爷的恩典。各位廪生（注：廪生，明清两代由府、州、县按时发给银子和粮食补助生活的生员。）先生听见少爷吩咐，都没的说，只是还要我捐一百二十两银子修学宫。我哪捐得起？所以又来求少爷商议。”杜少卿道：“这容易，我替你出这笔银子。”张俊民谢过去了。

这时王胡子飞跑来报：“王老爷已到门前下轿了。”杜少卿和臧三爷迎了出去。那王知县纱帽便服，进来作揖拜道：“困厄之中，蒙先生慨然相助，令弟感愧无地。”杜少卿道：“区区小事，不足介意！”王知县道：“不敢！不敢！”

又次日，张俊民备了一席酒送到杜府，请臧三爷同鲍师父作陪。王胡子私下里对鲍廷玺道：“你的话也该说了。若再遇个人来求些银子去，你就没份儿了。”

当下客到齐了，四人上席。席间谈起这许多事故。鲍廷玺道：“我在这里大半年了，看见少爷用银子像淌水，连裁缝都是大捧拿了去。只有我是养在府里，白混些酒肉吃吃，一个大钱也不见面。我想，不如明日告辞，到别处去哭吧。”杜少卿道：“鲍师父，你也不曾向我说过，我晓得你什么心事？”鲍廷玺忙斟一杯酒递过来，说道：“我父子两个，都是教戏班子过日。不幸父亲死了，我又消折了本钱，除非少爷赏我个本钱，才可以回家养活母亲。”杜少卿道：“你有思念父亲、孝敬母亲的想法，这就可敬得很了。我怎么不帮你？我这就给你一百两银子，你拿过去教班子。”鲍廷玺跪下来谢。臧、张二人都赞杜少卿慷慨。吃罢散了。

自此之后，娄太爷的病一日重一日。那日，杜少卿坐在他跟前，娄太爷说道：“我的病是不得好了。我是有子有孙的人，一生出门在外，自然要死在家里。你把我送回去吧。”杜少卿垂泪道：“这样说，我就不留了。给您拿几十两银子去置办寿器。衣服、被褥是做停当的，与老伯带去。”娄太爷道：“这棺木、衣服，我受你的。你不要又拿银子给我家儿孙。你的品行、文章，是当今第一人。但是你不会当家，不会结交朋友，这家业是断然保不住的了。像你做这样慷慨仗义的事，我虽然心里喜欢，但你都是被人骗了去，没人报答你的。你眼里又没有官长，又没有本家，这本地方也难住。南京是个大邦，你的才情，到那里去，或者还遇着个知己，做出些事业来。大相公，你听信我言，我死也瞑目！”杜少卿流泪道：“老伯的好话，我都知道了。”忙雇人抬娄太爷回老家，又拿出百十两银子来，给他儿子回去办后事。

自从娄太爷回家之后，就没有人劝杜少卿，他越发放着胆子用银子。一百两银子把鲍廷玺打发过江去了。王知县的事情了结后，也退还了房子告辞回去。

杜少卿在家又住了半年多，银子用得差不多了，思量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到南京去住。

房子卖掉后，除还债赎当，还落了有千把多两银子。他和娘子说道：“我先到南京去找卢家表侄，寻定了房子，再来接你。”当下收拾了行李，带着王胡子同小厮加爵去南京。王胡子在路上拐了二十两银子走了。杜少卿付之一笑，只带了加爵过江。

第二十六回　豪义客访友会名流　拒仕途装病辞知县

杜少卿到了南京的外祖卢家，表侄卢华士出来迎接，请进书房。华士今年请的业师迟衡山也在。迟先生对杜少卿道：“先生是海内英豪，千秋壮士！没想到今日有幸邂逅！”杜少卿看那先生双眸炯炯，知他不是庸流，便也一见如故。

一起吃过了饭，杜少卿说起要寻房子来住的话。迟衡山主动提出陪他去寻几间河房住。当下走过秦淮桥，找中介帮着在东水关租了一处房子，付了租金。

当晚，卢家摆酒招待杜少卿，迟衡山陪座，一直到夜深。第二天早上，三人刚起床，只听得一人径直走进来，上前一把拉着杜少卿道：“让我猜猜看，你便是杜少卿？”杜少卿笑道：“正是。先生你贵姓？”那人道：“小弟便是季苇萧。”迟衡山道：“是定梨园榜的季先生？久仰！久仰！”

季苇萧坐下，告诉杜少卿说，其兄杜慎卿已进京乡试去了。过了会儿，卢家摆出饭来，留季苇萧同吃。才吃完了饭，马纯上、蘧跣夫、景兰江、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先后来拜。

次日清晨，郭铁笔同来道士也来拜。道士送出一卷诗来。郭铁笔也送了两方图书。杜少卿都收了。吃过茶，告别去了。

一连在卢家住了七八天，杜少卿同迟衡山谈些礼乐之事，甚是投机。

等家眷也接到南京后，杜少卿辞别卢家，搬了行李住到自己的住处。次日众人来贺。杜少卿备酒请这些人，共是四席。房东还推荐了一个卖花堂客姚奶奶来陪着。

到上昼时分，客已到齐，将河房窗子打开了。众客散坐，或凭栏看水，或啜茗闲谈，或据案观书，各随其便。只见门外一顶轿子，鲍廷玺跟着，是送了他家王太太来问安。王太太下轿进去了，姚奶奶看见她，就忍笑不住，向杜娘子道：“这是我们南京有名的王太太。她怎肯也到这里来？”王太太见杜娘子着实小心，不敢抗礼。杜娘子也留她坐下。众人吃了半夜酒，才各自散了。

又过了几日，娘子因初到南京，要到外面去看看景致。杜少卿当下叫了几乘轿子，约姚奶奶做陪客。一行人上到山顶，将酒席摆在一个八角亭子里。一边是清凉山，高高下下的竹树，一边是灵隐观，绿树丛中露出红墙来，十分好看。杜少卿带了一只赤金杯子，摆在桌上，斟起酒来，拿在手内，趁着这春光融融，和风习习，凭在栏杆上留连痛饮。喝得大醉了，竟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后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跟着，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

杜少卿回到河房，天色已晚。才关了门，又听有人敲门。小厮开门出去，带进一个人进来。杜少卿举眼一看，见娄太爷的孙子穿着一身孝，哭拜在地，说道：“我家老爹去世了，特来报知。”杜少卿当即大哭了一场，吩咐连夜制备祭礼。次日清晨，坐了轿子，往陶红镇去了。

杜少卿到了陶红镇一连住了四五日，在娄太爷柩前哭了又哭，拿银子做了几天佛事。一镇上的人，人人叹息，说：“天长杜府厚道。”杜少卿又拿了几十两银子，交与他儿子、孙子，买地安葬娄太爷。娄家一门男男女女都出谢。杜少卿又在柩前恸哭了一场，方才回来。

到家，小厮来报说天长县衙有个差官来了。杜少卿走出去，同那差官见礼坐下。差官送上一封文书来。杜少卿拿来一看，原来是巡抚部院的李大人听说杜少卿品行端醇，文章典雅，特向朝廷举荐贤才。因此敦请杜少卿尽快束装赴院，以便考验，申奏朝廷，引见擢用。

杜少卿看了道：“李大人是先祖的门生，原是我的世叔，所以荐举我，我怎么敢当？但大人如此厚意，我即刻料理起身，到辕门去谢。”

随后，杜少卿把那一只金杯，当了三十两银子，当做盘缠，带一个小厮，上船往安庆去了。

到了安庆，杜少卿去拜见李大人。李大人道：“久闻世兄才品过人，所以朝廷仿古征辟（注：征辟，征召、征聘。古代由地方官荐举、朝廷直接征召有名望的人任命官职，经朝廷征召而不肯受职的人称为“征士”，亦称为“征君”。）大典，我要借光，万勿推辞！”杜少卿道：“大人垂爱，侄岂不知！但小侄草野惯了，近又多病，还求大人另访。“李大人道：“世家子弟，怎能说不肯做官？我访得不差，是要荐的！”杜少卿就不敢再说了。

次日，杜少卿辞别出来。他这次来，银子带得不够，叫了一只船回南京，船钱三两银子也欠着。一路逆风，到了芜湖，船再也走不动了。杜少卿也只剩下了五个钱。他心里闷，便到岸上去走走。

在吉祥寺边的茶桌上坐下，吃了壶茶，又肚里饿了，吃了三个烧饼，倒要六个钱，还走不出茶馆门。一个道士走近前道：“杜少爷，你怎么在这里？”杜少卿认出他来，原来是来霞士。来霞士道：“这芜湖县张老父台写信接我来做诗，我就住在识舟亭，甚有景致，一起去坐坐吧。”说罢他付了茶钱，带杜少卿同进识舟亭。

杜少卿看见墙上贴着一首《识舟亭怀古》的诗，道：“这是滁州乌衣镇韦四太爷的诗。他几时在这里的？”道士道：“韦四太爷现在楼上。”便一同上楼来。

韦四太爷一见杜少卿，两手抹着胡子，哈哈大笑，说道：“原来是少卿！且请坐下，待我烹起茶来慢慢聊。”杜少卿就把近日的窘况讲了一遍。韦四太爷大笑道：“这样事何必焦心？我有个学生前日进了学，谢了我二十四两银子。你且在我这里吃了酒，我拿十两银子给你去。”杜少卿坐下，同韦四太爷、来霞士三人吃酒。

直吃到下午，看着江里的船在楼窗外过去，窗上的定风旗呼呼转动。杜少卿道：“天色已晴，风向转了，小侄告辞老伯下船去。”

韦四太爷拿出十两银子，递与杜少卿，同来霞士送到船上。乘着顺风，只走了半天就到了白河口，杜少卿付了船钱，上岸回家。

次日，杜少卿到仓巷卢家去会迟衡山。迟衡山拿出一个手卷来，说道：“这一件事，须是与先生商量。我们这南京，古今第一个贤人是吴泰伯，却并不曾有个专祠。我想约些朋友，各捐些钱，盖一所泰伯祠。我裱了个手卷在此，愿捐的写在上面。少卿兄你愿出多少？”杜少卿大喜道：“这是该的！”接过手卷，放开写道：“天长杜仪捐银三百两。”迟衡山道：“我也捐二百两。”就写在上面。又叫卢华士也捐了五十两。

正坐着闲谈，杜家一个小厮走来禀道：“天长有个差人在家里等着要见少爷，说少爷的文书已经到了。李大老爷吩咐县里邓老爷，亲自来请少爷到京里去做官。”杜少卿道：“既如此说，我不走前门家去了，你快叫一只船，我从河房栏杆上上去。”

当下，小厮雇了一只凉篷，杜少卿坐了回到家。忙取一件旧衣服、一顶旧帽子，穿戴起来，拿手帕包了头，睡在床上。叫小厮：“你向那差人说，我得了暴病，请邓老爷不用来。”小厮打发差人去了。娘子笑道：“朝廷叫你去做官，你为什么装病不去？”杜少卿道：“你好呆！放着南京这样好玩的所在，留着我在家，春天秋天同你出去看花吃酒，好不快活！为什么要送我到京里去？假使连你也带往京里，京里又冷，你身子又弱，一阵风，吹得冻死了也不好。还是不去的妥当。”

小厮进来说：“邓老爷来了，一定要会少爷。”杜少卿叫两个小厮搀扶着，做个十分有病的模样，路也走不稳，出来拜谢知县，拜在地下就不得起来。知县慌忙扶了起来，坐下就道：“朝廷大典，李大人专要借光。不想先生病得狼狈至此，不知几时可以勉强就道？”杜少卿道：“小民不幸大病，生死难保，这事断不能了！求老爷代我恳辞。”袖子里取出一张呈子来，递与知县。知县看这般光景，不好久坐，只得告辞。

知县备了文书向李大人作了汇报。恰好李大人也调任福建巡抚，这事就罢了。杜少卿心里欢喜道：“好了！我做秀才，有了这一场结局，将来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吧！”

杜少卿因托病辞了知县，在家有许多时不曾出来。这日，鼓楼街薛乡绅家请酒，迟衡山、马纯上、蘧□夫、季苇萧都在座。坐定后，又到了两位客：一个是扬州萧柏泉，名树滋；一个是采石余夔，字和声。是两个少年名士。

薛乡绅道：“淮清桥有一个叫做正生的叫钱麻子的朋友，我原本约他来陪诸位玩玩，他偏巧今日有事，不能到。”迟衡山道：“老先生同士大夫宴会，那梨园中人，也可以许他一席同坐的么？”薛乡绅道：“此风也久了。今日我还请了现任翰林院侍读高老先生。那高老先生就最喜欢此人谈吐。”

正说着，高老先生纱帽蟒衣地进来了。才进书房，听说钱麻子没来，就道：“没趣！没趣！今日满座欠雅矣！”

席间，谈到浙江这许多名士，以及西湖上的风景，娄氏弟兄两个许多结交宾客的故事。蘧□夫道：“我娄家表叔那番豪举，而今再不可得了。”季苇萧道：“这是什么话？天长杜氏弟兄，只怕更胜于令表叔的豪举！”迟衡山道：“两位中是少卿更好。”

高老先生道：“要我说，这少卿是他杜家第一个败类！他家祖上几十代行医，广积阴德，家里也挣了许多田产。到他父亲，还有本事中个进士，做一任太守，已经是个呆子了。做官的时候，全不晓得敬重上司，只是逐日讲那些‘敦孝弟，劝农桑’的呆话。惹得上司不喜欢，把个官弄丢了。他这儿子混穿混吃，和尚、道士、工匠、花子都拉着结交，却不肯交往一个正经人。不到十年内，把六七万两银子弄得精光。天长县站不住，搬到南京城里，日日携着家眷，上酒馆吃酒。手里拿着一个铜盏子，就像讨饭的一般。不想他家，竟出了这样子弟！我平日教子侄们读书，就以他为戒。每人读书的桌子上写一纸条贴着，上面写道：‘不可学天长杜仪。’”

迟衡山听罢，红了脸道：“近日朝廷征辟他，他都不就。”高老先生冷笑道：“他果然肚里通，就该中了去！征辟难道算得正途出身么？”萧柏泉道：“老先生说的是。我们后生晚辈，都该以老先生之言为法。”当下又吃了一会酒，话了些闲话。

席散，高老先生坐轿先去了。众位一路走，迟衡山道：“方才高老先生这些话，分明是骂少卿，不想倒替少卿添了许多身份。少卿是自古及今难得的一个奇人！”季苇萧道：“总不必管他！他河房里有趣，我们几个人明日一齐到他家，叫他买酒给我们吃。”当下约定了。

次日，他们几个一齐去了杜家。寒暄之后，迟衡山谈到杜少卿前几日所做的《诗说》，请他再指教一二。

杜少卿道：“如《凯风》一篇，说七子之母想再嫁，我心里不安。古人二十而嫁，养到第七个儿子，又长大了。那母亲也该有五十多岁，哪有想嫁之理！所谓‘不安其室’者，不过因衣服、饮食不称心，在家吵闹，七子所以自认不是。这话前人不曾说过。”迟衡山点头道：“有理。”杜少卿道：“据小弟看来，《溱洧》之诗，也只是夫妇同游，并非淫乱。”季苇萧道：“怪不得前日你同嫂子在姚园大乐！”众人一齐大笑。

当下摆齐酒肴，八位坐下小饮。季苇萧多吃了几杯，醉了，说道：“少卿兄，你真是绝世风流！据我说，整天同三十多岁的老嫂子看花饮酒，也觉得扫兴。何不娶一个标致的妾，才子佳人，及时行乐！”杜少卿道：“娶妾的事，小弟觉得最伤天理。天下不过是这些人，一个人占了几个妇人，天下必有几个无妻之客。我为朝廷立法：人生须四十无子，方许娶一妾；此妾如不生子，便遣别嫁。是这等样，天下无妻子的人，或者也少几个。”萧柏泉道：“先生说得好一篇风流经济！”迟衡山叹息道：“宰相若肯如此用心，天下可立致太平！”

当下吃完了酒，众人欢笑，一同辞别去了。

第二十七回　赴京城神弓退响马　朝天子贤士请还乡

过了几日，迟衡山来找杜少卿，道：“那泰伯祠的事，已有个规模了。将来行的礼乐，我起草了一个底稿在此，来和你商议。”杜少卿接过底稿看了，道：“这事还须寻庄绍光先生斟酌。”

当下两人坐了一只凉篷船，到了北门桥。上了岸，找到庄绍光家。这庄绍光，是南京累代的读书人家。十一二岁就会做一篇七千字的赋，天下皆闻。此时，已将及四十岁，名满一时，他却闭户著书，不肯妄交一人。这日听见是这两个人来，方才出来相会。

迟衡山道：“小弟为泰伯祠的事，奔走了许多日子，今已略有规模，把所订要行的礼乐送来请教。”袖里拿出一个本子来递了过去。庄绍光接过，从头细细看了，说道：“这千秋大事，小弟自当赞助效劳。但今有一事又要出门几时，等我回来再细细考订。”

迟衡山道：“又要到哪里去？”庄绍光道：“浙抚徐穆轩先生，今升任少宗伯。他向朝廷推荐了我。奉旨要见，只得去走一遭。”杜少卿道：“这祭祀的事，少了先生不可，专候早回。”

晚上，庄绍光置酒，与娘子作别。娘子道：“你往常不肯出去，今日怎的闻命就行？”庄绍光道：“我们与山林隐逸不同。既然奉旨召我，君臣之礼是傲不得的。你尽管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次日，庄绍光叫了一乘小轿，带了一个小厮，就出汉西门去了。从水路过了黄河，雇了一辆车，晓行夜宿，一路来到山东地方。

过兖州府四十里，地名叫做辛家驿，住了车子吃茶。店家说道：“最近咱们地方上响马甚多，凡过往的客人须要迟行早住。老爷要小心些。”庄绍光听了这话，便在店里住下。

只听得门外骡铃乱响，来了一起银鞘（注：银鞘，装银子的木筒，古代官府用来解送饷银，又称饷鞘。），有百十个牲口。内中一个解官，武员打扮，又有同伴的一个人，五尺以上身材，六十来岁年纪，花白胡须，头戴一顶毡笠子，身穿箭衣，腰插弹弓一张。两人走进店来，吩咐店家道：“我们是四川解饷进京的。今晚住一宿，明日早行。你们须要小心伺候。”店家连忙答应。

那解官督率着脚夫将银鞘搬入店内，牲口赶到槽上，挂了鞭子同那人进来，向庄绍光施礼坐下。解官道：“在下姓孙，叨任守备之职。敝友姓萧字昊轩，成都府人。”接着他问庄绍光进京贵干。庄绍光道了姓名并赴召进京的缘故。萧昊轩道：“久闻南京有位庄绍光先生，是当今大名士。不想今日无意中相遇。”极道其倾倒之意。庄绍光见萧昊轩气宇轩昂，不同流俗，也就着实亲近。

庄绍光说道：“听说前面响马甚多，我们须要小心防备。”萧昊轩笑道：“这事先生放心！小弟生平有一薄技：百步之内用弹子击物，百发百中。响马来时，只消小弟一张弹弓，叫他人人送命，一个不留！”遂将弹弓拿了，走出天井来，向腰间铜袋中取出两个弹丸，拿在手里。只见他把弹弓举起，向着空阔处先打一丸弹子，抛在空中，续将一丸弹子打击，恰好与那一丸弹子相遇，在半空里打得粉碎。庄绍光看了，赞叹不已，连那店主人看了，都吓一跳。萧昊轩收了弹弓，进来坐下。谈了一会，各自吃了夜饭住下。

次早，天色未明，孙解官便起来催促骡夫、脚子搬运银鞘，打发房钱上路。庄绍光也一同前行。一群人众，行了有十多里路。只见前面林子里黑影中，有人走动。那些赶鞘的骡夫一齐叫道：“不好了！前面有贼！”萧昊轩急忙把弹弓拿在手里。

只听得一支响箭飞了出来，随后有无数骑马的从林子里奔出来。萧昊轩大喝一声，扯满弓一弹子打去，不想刮喇一声，那条弓弦迸为两段。那响马贼数十人，齐声打了一个呼哨，飞奔前来。解官吓得拨回马头便跑。那些骡夫、脚子，一个个爬伏在地，尽着响马贼赶着百十头牲口，驮了银鞘往小路上去了。

萧昊轩拨马往原路上跑。跑到一个小店门口，店家看见，知道是遇了贼，因问：“老爷昨晚住在哪个店里？”萧昊轩说了。店家道：“他原是贼头赵大一路做线的。老爷的弓弦，必是他昨晚弄坏了。”

萧昊轩一听，懊悔不已。人急智生，把自己头发拔下一绺，登时把弓弦续好。飞马回来，遇着孙解官，说贼人已投向东小路而去了。萧昊轩策马飞奔，赶了不多路，望见贼众拥护着银鞘，慌忙地前走。他便加鞭赶上，手执弹弓，好像暴雨打荷叶的一般，打得那些贼人，一个个抱头鼠窜，丢了银鞘，如飞地逃命去了。他依旧把银鞘同解官慢慢地赶回大路，会着庄绍光，把经过讲了一遍。庄绍光赞叹不已。

同走了半天，庄绍光行李轻便，于是辞了萧、孙二人，独自一辆车子先走。走了几天，将到卢沟桥，对面一个人骑了骡子来，遇着车子，问明车里坐的是庄绍光，便跳下骡子，拜在地下。庄绍光慌忙跳下车来扶住那人，问道：“您是谁？我不曾认得。”那人说道：“前面三里之遥，便是一个村店。老先生请上车，咱们到店里谈一谈。”

两人一同来到店里。庄绍光道：“先生尊姓大名？贵乡何处？”那人道：“小弟姓卢名德，字信侯，湖广人氏。我立志要把本朝名人的文集都寻遍了，藏在家里。二十年了，也寻得差不多了。听说朝廷征辟了先生，我想前辈古人我尚要访他的文集，况且先生是当代一位名贤，岂可当面错过？所以便一路问过来。”庄绍光道：“我原本就无心于仕途。但蒙皇上特恩，不得不走一趟。能够邂逅先生，真是快事！”

两人谈到名人文集上，庄绍光道：“像先生如此读书好古，岂不是个极讲求学问的！但国家禁令也不可不知避忌，有的禁书不看也罢。依小弟的愚见，读书总以心得为主。先生如果有空到我家里，还有些拙著慢慢请教。”卢信侯应允了。

次早分别，卢信侯先到南京等候。庄绍光进了京城，住在护国寺。徐侍郎即刻亲自来拜。过了三日，圣旨传下来，皇上要于十月初六日召见庄绍光。

到了初六日五鼓，羽林卫士摆列在午门外，皇帝的全套仪仗都设了，午门大开，各官从旁门进去。过了奉天门，进到奉天殿，里面一片天乐之声，宫女们持了宫扇，簇拥着天子升了宝座。庄绍光戴了朝巾，穿了公服，跟在班末，朝拜了天子。

庄绍光回到住处，过了三日，皇上又传旨宣他十一日便殿朝见，并特赐骑乘御马。到了十一那日，庄绍光独自走进午门去，只见两个太监，牵着一匹御用的马，请庄绍光上去骑着。两个太监牵马坠蹬，慢慢地走到宣政殿的门外。庄绍光下了马，两个太监传旨出来，宣庄绍光进殿。

庄绍光屏息进去。天子便服坐在宝座。庄绍光上前朝拜。天子道：“朕在位三十五年，幸托天地祖宗，海宇升平，边疆无事。只是百姓未尽温饱，士大夫亦未见能行礼乐。这教养之事，何者为先？”庄绍光正要奏对，突然头顶疼痛难忍，只得躬身奏道：“容臣细思，再为启奏。”天子准奏，起驾回宫。

庄绍光回到住处，除下头巾，见里面有一个蝎子，不由笑道：“害我的原来是此物！”次日起来，焚香盥手，自己占卜，得了个辞官退隐的卦。庄绍光道：“是了。”便把教养的事，细细做了十策，又写了一道“恳求恩赐还山”的奏本送进宫里。

自此以后，九卿六部的官，无一个不来拜望请教。大学士太保公见皇上有重用庄绍光的意思，便想收他为学生。但庄绍光回道：“太保公门生多得很，为何要取我这一个野人？这就不敢领教了。”太保听了这话很不高兴。

又过了几天，天子问太保道：“庄绍光所上的十策，朕细看，学问渊深。这人可用为辅弼（注：辅弼，辅佐、辅助之意。《尚书大传·虞夏传·皋陶谟》：“古者天子必有四邻：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后因此称宰相为“辅弼”。）么？”太保奏道：“庄绍光的确是出群之才，但不由进士出身而为少卿，我朝祖宗无此法度，而且也容易让其他人心怀侥幸之心。”天子叹息了一回，便教大学士传旨，同意庄绍光返乡，赐银五百两，将南京玄武湖赐与他著书立说。

庄绍光谢了圣恩，辞别徐侍郎，收拾行李回南。满朝官员都来饯行。回到家，拜了祖先，与娘子相见。庄绍光笑道：“我说多则三个月，少则两个月便回来，今日如何？我不说谎吧？”娘子也笑了。

次早起来，才洗了脸，各司、府、县的老爷及本地乡绅纷纷来拜。庄绍光穿了靴又脱，脱了靴又穿，最后恼了，向娘子道：“朝廷既把玄武湖赐给我，我为什么住在这里和这些人缠？我们赶紧搬到湖上去享受。”当下收拾东西，和娘子连夜搬到玄武湖去住。

这湖是极宽阔的地方，湖中间五座大洲：四座洲贮了图籍；中间洲上一所大花园赐与庄绍光住，有几十间房子。园里有合抱的老树，四时不断的花卉；又有数万竿竹子。园内轩窗四启，看着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门口系了一只船，要往哪边，在湖里渡了过去。

忽一日，有人在那边岸上叫船。这里放船去渡了过来，庄绍光迎了出去。那人便是卢信侯。庄绍光大喜，当下备酒同饮。

吃到三更时分，小厮走进来慌忙说道：“中山王府里发了几百兵，把花园团团围住了。有一位总兵大老爷进厅上来了。”庄绍光走出来问道：“您来这里有什么事？”那总兵附耳低言道：“因卢信侯家藏禁书，被人告发。京里说，这人有武勇，所以发兵来拿他。”庄绍光道：“我明日叫他自己来投案自首，如果他逃了，你们就找我。”那总兵听见这话，道：“大老爷既然这么说，我便告辞。”庄绍光送他出门。总兵号令一声，那些兵一齐渡过河去了。

卢信侯已听见这事，道：“我是硬汉，难道肯走了连累先生？我明日自己投监去。”庄绍光笑道：“你只去权坐几天。不到一个月，包你出来逍遥自在。”

卢信侯投监去了。庄绍光悄悄写了十几封信，打发人进京去，遍托朝里大老，从部里发出文书来，把卢信侯放了，反把那告发的人问了罪。

过两日，迟衡山、杜少卿也渡过湖来。庄绍光邀在湖亭上去坐，留二位吃了一天的酒，将泰伯祠所行的礼乐，商定得端端正正，交与迟衡山拿去了。

第二十八回　常熟县访得真儒生　泰伯祠名贤主祭祀

转眼过了年。到二月半间，迟衡山约同马纯上、蘧□夫、季苇萧、萧金铉、金东崖，在杜少卿河房里，商议祭泰伯祠之事。迟衡山道：“这所祭的是个大圣人，须得是个圣贤之徒来主祭，方为不愧。”众人道：“是哪一位？”迟衡山叠着指头，说出虞博士这个人来。

话说应天苏州府常熟县有个乡村，叫做麟绂镇，镇上有一位教书为业的姓虞的老秀才，他有个孙子，取名育德，字果行，就是人们所说的虞博士。

这虞博士自幼丧母，六岁就跟着祖父开始读书。长到十岁时，镇上有一位祁太公，包了虞太翁到家里教儿子的书，宾主相处很融洽。教了四年，虞太翁得病去世了，临终把虞博士托与祁太公。祁太公道：“虞小相公与别的孩子不同，如今先生去世，我就请他教儿子的书。”当下就带着九岁的儿子，来拜虞博士做先生。虞博士自此在祁家教书。

虞博士到了十七八岁，祁太公劝他道：“虞相公，单学诗文无益，你须要学两件寻饭吃的本事。我少年时，懂得地理，也懂得算命，我而今都教了你，留着以后救急之用。”虞博士尽心听受了。祁太公又道：“你还该去买两本考卷来读一读，将来去应考进个学。”虞博士听信了，果然买些考卷来看。到二十四岁上出去应考，就进了学。

又过了几年，祁太公帮着他娶了黄氏女子为妻。夫妇两个在祁家旁边寻了四间屋，搬进去住。

过了些时，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帮着看坟地的风水。虞博士带了罗盘去，用心用意地替他看了坟地。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走到一个僻静的所在，忽见那边岸上一个人，跳下河里来。虞博士吓了一跳，忙叫船家把那人救上船。虞博士问那人为什么寻短见。那人回答说是因为父亲死了，自己却没钱给他买口棺木，觉得活着无用。虞博士当下在行李里拿出四两银子，送给那人。

虞博士四十一岁这年参加乡试，祁太公来送他，说道：“你今年要高中了。”虞博士道：“这怎见得？”祁太公道：“你做的事有许多阴德。比如真心实意地替人看坟，又比如救了那葬父亲的人。这都是阴德。”虞博士笑道：“这些事老伯都知道了，哪里还是阴德？”

放出榜来，虞博士果然中了。然后又上京会试，不曾中进士。便回江南来，依旧教书。

又过了几年，虞博士五十岁了，再进京去会试。这科就中了进士，殿试在二甲。朝廷要将他选做翰林。这些进士，也有五十岁的，也有六十岁的，履历上大多虚报，只有他写的是真实年纪：五十岁。天子看见，说道：“这虞育德年纪老了，给他个闲官做吧！”当下就补了南京的国子监博士。虞博士欢喜道：“南京好地方，有山有水，又和我乡相近。我此番去，把妻儿老小接在一处团聚，强如做个穷翰林。”

翰林院侍读有位王先生托道：“老先生到南京去，国子监有位贵门人，姓武名书，字正字，这人事母至孝，极有才情。老先生照顾照顾他。”虞博士应诺了。当下收拾行李来南京到任。

虞博士去参见了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回来升堂坐公座。监里的门生纷纷来拜见。虞博士看见帖子上有一个武书，便出去与他相会。虞博士道：“你在监几年了？”武书道：“母亲在世时，需要我来侍奉，所以不能读书应考。母亲过世时，一切丧葬大事，都亏了杜少卿先生相助。门生便随着少卿先生学诗。”

虞博士道：“我曾见过杜少卿的诗集，果是奇才。他就在这里么？”武书道：“他现住在利涉桥河房里。”虞博士道：“还有一位庄绍光先生，天子赐他玄武湖的，他在湖中住着么？”武书道：“他就住在湖里。他却轻易不会人。”虞博士道：“我明日就去求见他。”

次日，虞博士便往玄武湖去拜庄绍光，遭拒。他便到河房去拜杜少卿，说起今日没能拜会到庄绍光的事情。杜少卿道：“他不知道。小侄和他说去。”

次日，杜少卿走到玄武湖，对庄绍光道：“虞博士这人不同一般，襟怀冲淡，是个一流人物。你见了他便知。”庄绍光听了，便去回拜，两人一见如故。虞博士爱庄绍光的恬适，庄绍光爱虞博士的浑雅。两人结为性命之交。

转眼新春二月。虞博士亲手栽的一树红梅花，开了几枝。虞博士欢喜，叫家人备了一席酒，请了杜少卿来赏梅。两人正坐着闲谈，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叫做储信；一个叫做伊昭，都是虞博士多年的朋友。

虞博士道：“少卿，前日中山王府里说，他家有个烈女，托我作一篇碑文，给了酬金八十两在此。我转托了你。你把这银子拿去，做看花买酒之资。”叫家人把那银子交给杜老爷家人带去。

杜少卿吃完了酒，告别了去。伊昭问道：“南京人都知道，杜少卿本来是个有钱的人，而今弄穷了，在南京躲着，专好扯谎骗钱。他最没有品行！时常带着妻子上酒馆吃酒，所以人都笑他。”虞博士道：“这正是他风流文雅处，俗人怎么得知！”储信道：“这也罢了。倒是老师下次有什么有钱的诗文，不要寻他做。他是个不应考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好也有限，恐怕坏了老师的名。”虞博士正色道：“这倒不然。他的才名是人人知道的，做出来的诗文，没有人不服。别人在我这里托他做诗，我还沾他的光。”两人不言语了，辞别出去。

又过了几日，迟衡山、马纯上等人来访。迟衡山道：“泰伯祠大祭，祭的是大圣人，必要个贤者主祭，方为不愧。所以，特来请老先生。”虞博士道：“先生这个议论，我怎么敢当？只是礼乐大事，自然也愿观光。”当下应诺了。

到三月二十九日，众名士相约一齐到了泰伯祠。迟衡山同马纯上、武书、蘧□夫开了楼门，同上楼去，将乐器搬下楼来，堂上的摆在堂上，堂下的摆在堂下。祭祀大典所用的器具都摆设停当。金次福、鲍廷玺两人，领了一班乐人和三十六个跳舞的孩子，进来见了众人。下午时分，虞博士到了。庄绍光、迟衡山、马纯上、杜少卿迎了进来。换了公服，四位迎到省牲（注：省牲所，监视屠夫将祭品中的牛、羊、鹿等割首、去尾、沥血的仪式，叫做“省牲”。举行这种仪式的地方叫做“省牲所”。）所去察看了祭品。众人都在两边书房里斋宿。

次日五鼓，把祠门大开了。众人起来，堂上堂下、门里门外、两廊都点了灯烛，火炬也点起来。迟衡山先请主祭的博士虞老先生，亚献的庄老先生。请到三献的，众人推让，说道：“不是迟先生，就是杜先生。”迟衡山道：“我两人要做引赞。马先生系浙江人，请马纯上先生三献。”马二先生再三不敢当。众人扶住了马二先生，同两位老先生一处。迟衡山、杜少卿先引这三位老先生出去，到省牲所拱立。其他人也各司其职。

当下祭鼓发了三通，金东崖赞道：“执事者，各司其事！”这些司乐的，都将乐器拿在手里。金东崖赞：“排班。”众人便各自站好位子。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俱起。金东崖赞：“迎神。”迟衡山、杜少卿各捧香烛，向门外躬身迎接。金东崖赞：“乐止。”堂上堂下一齐止了。

金东崖赞：“分献者就位。”迟衡山、杜少卿出去引庄绍光、马纯上进来，立在丹墀里拜位左右两边。金东崖赞：“主祭者就位。”迟衡山、杜少卿出去引虞博士上来，立在丹墀里拜位中间。迟衡山、杜少卿一左一右，立在丹墀埠里香案旁。

迟衡山赞：“盥洗。”同杜少卿引主祭者盥洗了上来。迟衡山赞：“主祭者诣香案前。”香案上一个沉香筒，里边插着许多红旗。杜少卿抽一支红旗在手，上有“奏乐”二字。虞博士走上香案前。迟衡山赞道：“跪。升香。灌地。拜，兴。”反复跪拜几次后，杜少卿又抽出一支旗来：“乐止。”金东崖赞：“奏迎神之乐。”金次福领着堂上的乐工奏起乐来，奏了一会，乐止。

金东崖又依次主持了初献礼、亚献礼、终献礼仪式。最后是行劝食礼。迟衡山、杜少卿又从主祭位上引虞博士从东边上来，香案前跪下。金东崖赞：“奏乐。”堂上堂下乐声一齐大作。乐止，迟衡山又主持了跪拜之礼，金东崖赞：“退班。”迟衡山、杜少卿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衡山、杜少卿也复了引赞的位。

金东崖赞：“撤馔。”杜少卿抽出一支红旗来，上有“金奏”二字，当下乐声又一齐大作起来。迟衡山、杜少卿从主位上引了虞博士，奏着乐，从东边走上殿去，在香案前跪下。迟衡山又主持了跪拜之礼，金东崖赞：“退班。”迟衡山、杜少卿引虞博士从西边走下去，复了主祭的位。迟衡山、杜少卿也复了引赞的位。杜少卿又抽出一支红旗来：“止乐。”

金东崖赞：“饮福受胙。”迟衡山、杜少卿引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绍光、终献的马纯上先生，都跪在香案前，饮了福酒，受了胙肉。金东崖赞：“退班。”三人退下去了。金东崖赞：“焚帛。”司帛的诸葛佑、景兰江、郭铁笔一齐焚了帛。

金东崖赞：“礼毕。”众人撤去了祭器、乐器，换去了公服，齐往后面楼下来。金次福、鲍廷玺带着堂上堂下的乐工和佾舞的三十六个孩子，都到后面两边书房里来。

这一回大祭，主祭的虞博士，亚献的庄绍光，终献的马二先生，共三位；大赞的金东崖，副赞的卢华士等，共三位；引赞的迟衡山、杜少卿，共二位；司麾的武书一位；司尊的季苇萧、辛东之、余夔，共三位；司玉的蘧□夫、卢德、虞感祁，共三位；司帛的诸葛佑、景兰江、郭铁笔，共三位；司稷的萧鼎、储信、伊昭，共三位；司馔的季恬逸、金寓刘、宗姬，共三位；金次福、鲍廷玺二人领着司琴的、司瑟的、司管的、司笙的、司箫的、司编钟的、司编磬的，和佾舞的孩子，共是三十六人。

当下厨役备了十六席，款待众人。吃了半日的酒，众人回城。见两边百姓扶老携幼，挨挤着来看，欢声雷动。马二先生笑问：“你们这是为什么事？”众人都道：“我们生长在南京，也有活了七八十岁的，从不曾看见这样的礼体，听见这样的吹打！老年人都说，这位主祭的老爷是一位神圣临凡，所以都争着出来看。”众人都欢喜，一齐进城去了。

第二十九回　郭孝子西蜀寻父亲　美少年仗义除恶僧

又过了几日，马纯上同蘧□夫要回浙江，来与杜少卿辞别。河房里已有一个自称张俊民的人坐在那里。蘧□夫一见，就吓了一跳，心里想道：“这人便是在我娄表叔家弄假人头的张铁臂！他如何也在此？”张铁臂看见蘧跣夫，也不好意思。

吃了茶，马纯上、蘧□夫辞了出来。杜少卿送出大门。蘧□夫笑着把张铁臂在浙江做的事略说了几句，说道：“这人是不能交往的，你须要留神。”杜少卿道：“我知道了。”

杜少卿回河房来，问张俊民道：“你当初曾叫做张铁臂么？”张铁臂红了脸道：“是小时有这个名字。”别的事含糊说不出来。杜少卿也不再问了。张铁臂见被人识破了，在这里也待不下去，过几日，便回天长去了。

萧金铉三个人，欠了店账和酒饭钱，杜少卿替他三人赔了几两银子，三人也各自回家去了。这一日，杜少卿送一位客人出门，恰好遇着武书走了来。

武书道：“前日朝廷奉旨要甄别在监读书的人，所以监里六堂合考。小弟遇见一件有趣的奇事。”杜少卿道：“什么奇事？”武书道：“那日考的是两篇‘四书’，一篇经文。有个朋友，竟带了一篇刻的经文进考场。他带了也就算了，哪知他请示要去上厕所时，竟把这经文夹在卷子里，送上堂去。天幸遇着虞老师值场，他揭卷子，看见这文章，忙拿了藏在靴筒里。等那人出恭回来，悄悄递与他：‘幸亏是我看见，若是别人看见，怎么得了？’那人吓了个臭死。考完试，那人走来谢虞老师。虞老师说：‘你想是认错人了，并不是我。’那人去了，我问虞老师：‘这事怎的不肯认？难道他还是不该来谢的？’虞老师道：‘读书人全要养其廉耻，他没奈何来谢我。我若再认这话，他就无容身之地了。’先生，你说这一件奇事可是难得？”杜少卿道：“这也是老人家常有的事。”

武书道：“还有一件事更可笑得紧！虞老师儿媳陪嫁的一个丫头，他做主配给姓严的管家了。那奴才看见衙门清淡没有钱寻，前日就辞了要去。要是别人，就会问他要丫头身价，虞老师却不仅不要他的钱，还又给了他十两银子，把他推荐在一个知县衙门里当差。你说好笑不好笑？”杜少卿道：“这些做奴才的，有什么良心。但老人家这么做实在难得。”当下留武书吃饭。

武书辞了出去，才走到利涉桥，就遇见老朋友郭铁山，只见他身上掮着行李，花白胡须，憔悴枯槁。武书连忙请他到茶馆里坐下。

郭铁山道：“我一向因寻父亲，走遍天下。而今听见人说，他已到四川山里，削发为僧去了，我如今就要到四川去。”武书道：“可怜！可怜！但先生此去，万里程途，非同容易。我想，西安府里有一个知县，姓尤，是虞老先生的同年，如今托虞老师写一封信去，也可以帮助一些。你先同我到少卿家坐着，我去讨这一封信。”郭铁山道：“杜少卿？可是那天长不应征辟的豪杰么？这人我倒要会他。”两人便同出了茶馆，一齐来到杜少卿家。

杜少卿出来相见作揖。武书介绍道：“这位先生姓郭名力，字铁山，二十年走遍天下寻访父亲，是有名的郭孝子。”杜少卿便问：“您父亲如何数十年不知消息？”郭孝子不好说。武书附耳低言说：“曾在江西做官，降过宁王，所以逃窜在外。”杜少卿听罢骇然，因见这般举动，心里敬他。便留郭铁山住一宿，明日再行。

随后，杜少卿同武书到虞博士署内，求老师写一封信去西安。虞博士细细听了，不仅当即写了信，还拿出十两银子，托杜少卿转送给郭孝子。

杜少卿自己寻衣服，当了四两银子，武书也到家去当了二两银子来，又苦留郭孝子住了一日。庄绍光听得有这个人，也写了一封信，拿来四两银子送来与杜少卿。

第三日，杜少卿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和两封信，递与郭孝子。郭孝子不肯受。杜少卿道：“这银子是我们江南这几个人的，并非不义之财，先生如何不受？”郭孝子方才受了。杜少卿同武书送到汉西门外。

郭孝子晓行夜宿，一路来到陕西同官县，找到尤知县。尤公拆开信，看了这些话，着实钦敬。当下，要留郭孝子在府里住下。郭孝子道：“我贱性山野，不如送我去这里的庵堂住两天。”尤公便吩咐衙役送郭孝子到海月禅林去住。

郭孝子来到海月禅林客堂里，老和尚出来迎接。郭孝子问老和尚：“您可是一向在这里做方丈的么？”老和尚道：“贫僧当年住在南京太平府芜湖县甘露庵里的，后在京师报国寺做方丈。因厌京师热闹，所以到这里居住。郭先生去成都，是做什么事？”郭孝子见老和尚清癯面貌，颜色慈悲，就把要寻父亲这些话，诉说了一番。老和尚流泪叹息，就留他住下。

那第三日，尤公回来，又备了一席酒请郭孝子。吃过酒，拿出五十两银子、一封信来，说道：“这五十两银子，权做盘缠。先生到成都，拿我这封信，去寻萧昊轩先生。他家离成都二十里住，地名叫做东山。先生去寻着他，凡事可以商议。”

郭孝子谢过，收了银子和书信，辞了出来。又到海月禅林辞别了老和尚。

这一路多是崎岖山路，野兽出没，郭孝子受了不少惊吓。天寒雪冷，山路冻得像白蜡一般，他背着行李，一步一滑，艰难前行。

天晚了，雪光中照着，远远望见树林里一件红东西挂着。半里路前，只见一个人，走到那东西面前，一跤跌下涧去。定睛细看，只见那红东西底下钻出一个人，把那人行李拿了，又钻了下去。郭孝子心里猜着了几分，便急走上前去看。只见那树上吊的是个女人，披散了头发，脚底下埋着一个缸，缸里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见郭孝子走到跟前，从缸里跳上来。因见郭孝子生得雄伟，不敢下手，便叉手向前道：“客人，你自走你的路罢了，管我怎的？”郭孝子道：“你这些做法我已知道了。这装吊死鬼的，是你什么人？”那人道：“是小人的老婆。”郭孝子道：“你且将她解下来。你家在哪里住？我到你家去和你说。”那人把妇人放下来，指着路旁，有两间草屋，道：“这就是我家了。”

当下夫妻二人跟着郭孝子，走到家里。郭孝子道：“吓死了人的性命，就伤了天理。我有十两银子，给你们夫妻两人，做个小生意度日，不要再做这事了。”那人听了这话，向郭孝子磕头，说道：“小人姓木名耐。夫妻两个原也是好人家儿女。近来因是冻饿不过，所以才做这样的事。而今多谢客人给我本钱，从此就改过了。”

郭孝子对他说道：“你既有胆子劫道，自然还有些武艺。只怕你武艺不高，将来做不得大事。我有些刀法、拳法传授与你。”

那木耐欢喜，一连留郭孝子住了两日。郭孝子把这刀和拳细细指教他，他就拜了郭孝子做师父。第三日，郭孝子坚意要行。木耐替郭孝子背着行李，直送到三十里外，方才告辞回去。

郭孝子走到成都府，找着父亲所在的竹山庵。老和尚开门，见是儿子，就吓了一跳。老和尚道：“我贫僧自小出家，哪里来的儿子？”郭孝子跪在地下恸哭道：“父亲不认儿子，儿子到底是要认父亲的。”跪着不肯起来。三番五次，缠得老和尚急了，说道：“你是何处光棍！敢来闹我们！你再不出去，我就拿刀来杀了你！”郭孝子伏在地下哭道：“父亲就杀了儿子，儿子也是不出去的！”老和尚大怒，双手把郭孝子拉起来，一路推搡出门。便关了门进去，再也叫不应。

郭孝子在门外哭了一场，又哭一场，见天色将晚，自己想道：“罢！罢！父亲料想不肯认我了！”只得在半里路外，租了一间房屋住下。此后，郭孝子买通了庵里的一个道人，日日搬柴运米，养活父亲。

遇着有个邻居往陕西去，郭孝子就把这寻父亲的话，细细写了一封信，带给海月禅林的老和尚。老和尚看了信，又欢喜又钦敬他。

不多几日，禅林里来了一个游方的和尚。那和尚便是响马贼头赵大。老和尚慈悲，容他住下。不想这恶和尚在禅林吃酒、行凶、打人，无所不为。首座（注：首座，寺庙里地位最高的和尚。）领着一班和尚来禀老和尚道：“这人留在禅林里，是必要坏了清规。求您赶他出去。”老和尚教他去，他不肯去。后来别的和尚吓唬他道：“老和尚说，你若再不去，就照依禅林规矩，抬到后面院子里，一把火就把你烧了！”恶和尚听了，怀恨在心。次日，也不辞老和尚，就收拾东西走了。

老和尚又住了半年，思量要到峨眉山走走，顺便去成都会会郭孝子。便辞了众人，风餐露宿，一路来到四川。离成都还有百十里多路，老和尚走到一个茶棚内吃茶。那棚里先坐着一个和尚，对他说道：“这里茶不好。前边不多几步，就是小庵，何不请到小庵里去吃杯茶？”老和尚欢喜道：“最好。”

那和尚领着老和尚，曲曲折折，走了七八里路，才到一个庵里。那和尚走进庵门才说道：“老和尚！你认得我么？”老和尚这才认出他竟是禅林里赶出去的恶和尚，吃了一惊。

恶和尚道：“你今日既到我这里，不怕你飞上天去！我这里有个葫芦，你拿了，去半里路外山冈上一个老妇人开的酒店里，替我打一葫芦酒来。你快去！”

老和尚不敢违拗，接过葫芦去找到山冈子上，果然有个老妇人在那里卖酒。老和尚把这葫芦递与她。

那妇人上上下下把老和尚一看，止不住流下泪来。老和尚吓了一跳，问道：“老菩萨，你怎么见了贫僧，就这般悲恸起来？”那妇人含着泪说道：“老师父是慈悲面貌，不该遭这一难！我认得他这葫芦。他但凡要吃人的脑子，就拿这葫芦来打我店里的药酒。你这一打了酒去，没有活的命了！”

老和尚听了，魂飞天外，哭着跪在地下：“求老菩萨救命！”老妇人道：“离此处有一里多路，有个小山冈，叫做明月岭。那岭上，有一个少年在那里打弹子。假如这个人还不能救你，我今日说破这个话，连我的性命只好休了！”

老和尚听了，谢了老妇人，便去了明月岭。山冈上果然有一个美貌少年在那里打弹子。山洞里嵌着一块雪白的石头，不过铜钱大。那少年弹子过处，一下子都打了一个准。老和尚走来，含着眼泪双膝跪在他面前。那少年说道：“老师父，你快请起来！你的来意我知道了。我在此学弹子，正为此事。但才学到九分，还有一分未到，恐怕还有意外之失，所以不敢动手。今日既遇着你来，我也说不得了，想是他毙命之期。你快将葫芦里的酒拿到庵里去，脸上万不可做出慌张之相。他叫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一毫不可违拗他。我自来救你。”

老和尚没奈何，只得捧着酒葫芦，照依旧路，来到庵里。恶和尚坐在床上，手里已是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对老和尚道：“你跪下，脱了帽子吧！”老和尚含着眼泪，自己摘了帽子。恶和尚把老和尚的光头捏一捏，右手执着风快的刀，在老和尚头上试一试，比个中心。老和尚此时尚未等他劈下来，那魂灵已在顶门里冒去了。

恶和尚手持钢刀劈将下来。不想刀口未曾落到老和尚头上，只听得门外嗖的一声，一个弹子飞了进来，打到恶和尚左眼上。恶和尚大惊，丢了刀，放下酒，将一只手摁着左眼飞跑出来。菩萨像的头上坐着一个人，恶和尚抬起头来，又是一个弹子，把眼打瞎。恶和尚跌倒了。那少年跳了下来，把老和尚扯起来，驮在身上，急急出了庵门。

一口气跑了四十里，那少年把老和尚放下，老和尚才还了魂，跪在地下拜谢，问：“恩人尊姓大名？”那少年总不肯说。老和尚只得向前膜拜了九拜，说道：“且辞别了恩人，不死当以厚报。”拜毕，起来上路去了。

第三十回　萧云仙攻城建奇功　守青枫修城劝农桑

老和尚走后，那少年精力已倦，寻路旁一个店内坐下。只见店里先坐着一个人，头戴孝巾，身穿白布衣服，面前放着一个盒子。

那人对少年笑道：“除恶扶善，这是最难得的事。您尊姓大名？”那少年道：“我姓萧名采，字云仙。就在这成都府二十里外东山住。”那人惊道：“有一位萧昊轩先生，可是尊府？”萧云仙惊道：“这便是家父。”那人便自报姓名，原来正是郭孝子。

郭孝子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又道：“同官县令尤公，曾有一信托我交给你父亲，我因急着寻亲，不曾绕路到尊府。”萧云仙道：“老先生既寻着太老先生，为何不同在一处？”郭孝子见问这话，哭起来道：“父亲不幸去世了。这盒子里，便是父亲的骸骨。我要背它到故乡去归葬。”萧云仙垂泪叹息，又邀郭孝子一起回家。郭孝子道：“我背着先君的骸骨不便。请问候你父亲，将来有时间再来拜访吧。”说罢，在行李内取出尤公的信递与萧云仙。

郭孝子道：“我和你一见如故，这是人生最难得的事。但我也有一句话要劝你。”萧云仙道：“晚生年少，正要求老先生指教。”郭孝子道：“而今是四海一家的时候，像你这般相貌才艺，又有这般义气肝胆，正该出来替朝廷效力。将来到疆场，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一个青史留名。万不可蹉跎自误！”萧云仙道：“晚生得蒙先生指教，如拨云见日，感谢不尽！”又说了些闲话，彼此洒泪分别。

萧云仙回到家中，问了父亲的安。将尤公的信呈上看过。萧昊轩道：“郭孝子武艺精能，少年时与我齐名，可惜而今和我都老了。他今求得他父亲的骸骨归葬，也算了掉一生的心事。”

萧云仙自此在家侍奉父亲。过了半年，松潘卫（注：松潘卫，本为明代军队编制名。明初于要塞地方设置，防地可包括几府，军队驻某地即称某卫，后相沿成为地名。）边境外生番与内地百姓起了纠纷，那番子持了刀杖器械，大打一仗，又将一座青枫城强占了去。巡抚将事由飞奏到京。朝廷看了本章大怒，下旨命平少保前往督师，平定叛乱。平少保得了圣旨，率兵火速赶到松潘卫驻扎。

萧昊轩听了此事，唤了萧云仙到面前，吩咐道：“你今前去投军，借此报效朝廷。我虽年老，现在并无病痛，何必要你追随左右。你若是借口不肯前去，便是贪图安逸，乃是不孝之子！”萧云仙只得辞了父亲，拴束行李前去投军。

这一日，离松潘卫还有一站多路，萧云仙正赶路，听得背后有脚步响。他便跳开一步，回转头来，只见一个人手持短棍，正待上前来打他，早被他飞起一脚踢倒在地。萧云仙夺了他手中短棍，劈头就要打。那人在地下喊道：“看我师父面上，饶恕我吧！”萧云仙住了手，问道：“你师父是谁？”那人道：“小人姓木名耐，是郭孝子的徒弟。”萧云仙一把拉起来，仔细询问。

木耐将曾经劫道遇郭孝子及他被收为徒弟的一番话说了一遍。萧云仙道：“你师父我也认得，你今番待往哪里去？”木耐道：“我听得平少保在松潘招军，想要到那里去投军。因途间缺少盘缠，适才得罪长兄，休怪！”萧云仙道：“既然如此，我和你同行。”木耐大喜，情愿认做萧云仙的随从。

一路来到松潘卫，少保得知是萧浩的儿子来投军，收在帐下，赏给千总职衔，军前效力。

过了几日，各路粮饷俱已调齐。少保传下号令：教两都督率领本部兵马，作中军策应，叫萧云仙带领步兵五百名在前，先锋开路。本帅督领后队调遣。将令已下，各将分头前去。

萧云仙携了木耐，带领五百步兵疾步前来。望见前面是一座名唤椅儿山的高山，十分险峻，这山正是青枫城的门户。萧云仙吩咐木耐道：“你带领二百人，从小路爬过山去等着。只听得山头炮响，你们便喊杀回来助战，不可有误！”又叫一百兵丁，埋伏在山凹里，只听山头炮响，一齐呐喊起来，报称大兵已到，赶上前来助战。

分派已定，萧云仙带着二百人，大踏步杀上山来。那山上几百番子看见有人杀上来，一齐蜂拥地出来打仗。那萧云仙腰插弹弓，手拿腰刀，奋勇争先，手起刀落，先杀了几个番子。那番子见势头勇猛，正要逃走，二百人卷地齐来，犹如暴风疾雨。忽然一声炮响，山坳里伏兵大声喊叫：“大兵到了！”飞奔上山。番子正在魂惊胆落，又见山后那二百人摇旗呐喊，飞杀上来，只道大军已经得了青枫城，乱纷纷各自逃命。萧云仙将五百人合在一处，喊声大震，把那几百个番子，犹如砍瓜切菜，尽数都砍死了。旗帜器械，得了无数。

萧云仙又率众人鼓勇前进。走了半天，隔着一条大河，远远望见青枫城在数里之外。萧云仙叫五百人旋即砍伐林竹，编成筏子，一齐渡过河来。又叫木耐率领兵众，搭起云梯，带二百兵，每人身藏枯竹一束，到城西偏僻地方爬上城去，在堆贮粮草之处放起火来。

番子见城中火起，不战自乱。这时城外中军已到，与前军先锋合为一处，将一座青枫城，围得铁桶般相似。那番酋开了北门，舍命一场混战，只剩了十数骑，溃围逃命去了。少保都督后队已到。城里败残的百姓，各人头顶香花，跪迎少保进城。少保随即写了本章，遣官到京里报捷。过了十余日，朝廷下旨传平少保回京，两都督回任候升，萧采实授千总。善后事宜，少保便交与萧云仙办理。

萧云仙送了少保进京，回到城中，看见兵灾之后，城垣倒塌，仓库毁坏，便禀明少保。平少保便命萧云仙修城。

萧云仙奉着将令监督筑城，足足住了三四年，那城方才筑得成功。周围十里，六座城门，城里又盖了五个衙署。出榜招集流民进来居住，城外就叫百姓开垦田地。

萧云仙想道：“像这旱地，百姓一遇荒年就不能收粮食了，须是兴起些水利来。”于是动支钱粮，雇齐民夫，萧云仙亲自指点百姓，在田旁高高低低开出许多沟渠来，仿佛江南的光景。

到了成功的时候，萧云仙骑着马，各处犒劳百姓们。每到一处，把那一方百姓都传齐了，萧云仙建一坛场，立起先农的牌位来，摆设了牛羊祭礼。他站在前面率领众百姓，叫木耐在旁赞礼，升香、奠酒，三献、八拜。拜过，便叫百姓都团团坐下，萧云仙坐在中间，拔剑割肉，大碗斟酒，欢呼笑乐，痛饮一天。

吃完了酒，萧云仙向众百姓道：“而今上赖皇恩，下托你们众百姓之力，开垦了这许多田地。我如今亲自手种一棵柳树，你们众百姓每人也种一棵，或杂些桃树、杏树，亦可记着今日之事。”众百姓欢声如雷，一个个都在大路上栽了桃、柳。

萧云仙同木耐，今日在这一方，明日又在那一方，一连吃了几十日酒，共栽了几万棵柳树。

众百姓感激萧云仙的恩德，在城门外共同起盖了一所先农祠，中间供着先农神位，旁边供了萧云仙的长生禄位牌。百姓家男男女女，到朔望（注：朔望，朔日和望日。朔日指农历每月初一，望日通常指农历每月十五日。）的日子，往这庙里来，焚香点烛跪拜，非止一日。

到次年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开了，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出来游玩。见那绿树荫中，百姓家中的小孩子，三五成群地牵着牛，也有倒骑在牛上的，也有横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沟里饮了水，从屋角边慢慢转了过来。

萧云仙心里欢喜，向木耐道：“这班小孩子，有个先生教他们识字便好。”木耐道：“这先农祠里住着一个沈先生，是江南人，老爷何不去和他商议？”萧云仙便打马到祠内会那先生。

沈先生道：“我是常州人。因有个亲戚在青枫做生意，所以来看他。不想遭了兵乱，流落在这里，五六年不得回去。”萧云仙说起要请他教书的话，先生应允了。萧云仙就开了十个学堂，把百姓家略聪明的孩子，都养在学堂里读书。

萧云仙城工已竣，写了文书，派木耐去报给平少保。少保见了木耐，赏他一个外委把总的官职做去了。少保又根据萧云仙的详文，咨明兵部。工部核算后，回了公文，认为萧云仙承办青枫城城工的开销过高，应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有零，且这笔银子由他本人补上。萧云仙接了上司行来的公文，只得打点收拾行李回成都府。

回到家，他父亲已卧病在床。萧云仙请了父亲的安，把因修城工，被工部核减追赔一案说了，又道：“儿子不能挣得一丝半粟孝敬父亲，倒要破费了父亲的产业，心里愧恨之极！”萧昊轩道：“这是朝廷的命令，又不是你不肖花掉了，何必气恼？我的产业攒凑拢来，大约还有七千金。你都充公便了。”萧云仙哭着应诺了。

萧云仙衣不解带，服侍十余日，父亲瞑目而逝。萧云仙呼天抢地，尽哀尽礼，治办丧事十分尽心。却自己叹息道：“人说塞翁失马，未知是福是祸。如果不是为追赔的事情，我也不能回家，父亲送终的事，也不能自己亲自办理。可见这番回家，也不能叫做不幸。”

丧葬已毕，家产都已赔完了，还少三百多两银子。知府知道萧云仙是少保的人，替他虚出了一个完清的结状，叫他先到平少保那里去，再想法来赔补。

少保见了萧云仙，慰劳了一番，替他写了推荐文书。萧云仙又候了五六个月，兵部才推升他为应天府江淮卫的守备。萧云仙便出了京城，去南京赴任。

萧云仙到了广武卫地方，晚间住在店里。睡到半夜，店家吆呼道：“客人们起来！木总爷来查夜！”萧云仙看见那总爷原来就是木耐。木耐见了萧云仙，喜出望外，忙将萧云仙请进衙署，住了一宿。

次日，萧云仙便要起行，木耐留住道：“这天色想是要下雪了。今日且到广武山阮公祠游玩游玩。”萧云仙应允了。木耐叫人备了两匹马，同萧云仙骑着，一径来到广武山阮公祠内。

木耐随手开了六扇窗格，正对着广武山侧面。看那山上，树木凋败，又被北风吹得凛凛冽冽的光景，天上便飘下雪花来。萧云仙起来闲步。楼右边一个小阁子，墙上嵌着许多名人题咏，萧云仙看到其中一首题目写着《广武山怀古》，读了几遍，不觉凄然泪下。他见这首诗上署名是武书，便记在心里。

次日天晴，萧云仙辞别木耐，到了南京。到任后，他向别人打听到武书的住址，便前去拜访。武书出来会了。萧云仙道：“小弟前日在广武山壁上，奉读您的怀古佳作，所以特来拜谒。”武书道：“小弟那诗，也是一时有感之作，不想有污尊目。”当下捧出茶来吃了。

次日，武书带了自己的一卷诗去回访萧云仙。萧云仙接着，看了数首，赞叹不已。于是拿出个卷子，递与武书道：“这是我半生事迹，想求您的大笔，或作一篇文，或作几首诗，以垂不朽。”

武书接过来，打开看时，前面写着“西征小纪”四个字。中间三幅图：第一幅是《椅儿山破敌》，第二幅是《青枫取城》，第三幅是《春郊劝农》。每幅下面，都有逐细的纪略。武书看完了，叹惜道：“您这一番汗马功劳，须得几位大手笔撰述一番，各家文集里传留下去，也不埋没了您的英名。卷子我且带了回去。这边有几位大名家，若是见了老先生这一番事业，料想乐于题咏的。”

萧云仙道：“何不指点我先去拜谒他们？”于是拿了一张红帖子，要武书开列名字去拜。武书便开出：虞博士、迟衡山、庄绍光、杜少卿四人，写明了住处，递与萧云仙。

萧云仙次日拜了各位，各位也都回拜了。

第三十一回　沈琼枝智勇斗盐商　南京城才女赢声名

这一日，萧云仙奉粮道文书，押运赴淮。船到了扬州码头，后面挤上一只船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叫道：“萧老先生！怎么在这里？”萧云仙回头一看，原来是沈先生，忙叫拢了船。

那沈先生跳上船来道：“自蒙老先生赏识，教了两年书，积下些银子。回到家乡，将小女许嫁扬州宋府上，此时送她上门去。”萧云仙当即封了一两银子，送过来做贺礼。说道：“我今番押运北上，不敢停泊。等我回来再请先生相会吧。”作别开船去了。

这沈先生叫了一乘小轿子抬着女儿琼枝上了岸，在店里住下。那盐商宋为富打发家人来吩咐道：“老爷叫把新娘就抬到府里去。沈老爷就留在店里住着，叫账房置酒款待。”

沈先生听了这话，向女儿琼枝道：“看情形，他们竟不是把你当做正室了。这亲事还做不做？女儿你也须自己拿主意。”沈琼枝道：“爹爹若是和他吵闹起来，倒反被外人议论。我而今一乘轿子抬到他家里去，看他怎样对待我。”沈先生只得依着女儿的言语，看着她装扮一新，上了轿。

轿子进了宋家大门，沈琼枝下了轿，一直走到大厅上坐下，对家人说道：“请你家老爷出来！我常州姓沈的，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人家。他怎么不张灯结彩娶我，却把我悄悄地抬了来？我且不问他要别的，只叫他把我父亲亲笔写的婚书拿出来给我看，我就没的说了！”家人慌忙走到后边，报与老爷知道。

那宋为富听了这一篇话，红着脸道：“我们商人家，一年至少也娶七八个妾，都像这般淘气起来，这日子还过得？”踌躇一会，叫过一个丫鬟来，吩咐道：“你去前面向那新娘说：‘老爷今日不在，新娘权且进房去。有什么话，等老爷回家再说。’”

丫鬟来说了。沈琼枝心里想着：“坐在这里也不是事，不如先随她进去。”便跟着丫头，走到一个幽静的院落。沈琼枝心里暗说道：“这样极幽的所在，且让我在此消遣几天。”

过了一宿，宋为富叫管家拿着五百两银子送与沈老爷，让他先回去，姑娘就留在府里了。沈先生听了这话，一径走到江都县，喊了一状。那知县将呈词收了。宋家晓得这事，慌忙找人买通了关节，判沈先生败诉，让两个差人，押解他回常州去了。

沈琼枝在宋家过了几天，不见消息，想道：“姓宋的一定是安排了我父亲，再来和我歪缠。不如走离了他家，再作道理。”将他那房里的金银器皿、珍珠首饰打了一个包袱，扮做小老妈的模样，买通了那丫鬟，五更时分，从后门走了。

沈琼枝心里想道：“我若回常州父母家去，恐惹故乡人家耻笑。南京是个好地方，有多少名人在那里。我又会做两句诗，何不到南京去卖诗过日子？”打定主意，便坐了江船，一直往南京来。

话说南京城里，每年四月半后，秦淮景致渐渐好了。那外江的船，都换上凉篷，船舱中间，放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烹的上好的雨水毛尖茶。那游船的，备了酒和肴馔及果碟到这河里来游。

杜少卿备了一席果碟，沽几斤酒，叫了一只小凉篷船，和武书在河里赏游。游了一日，一轮明月升上来，照得满船雪亮。船就一直荡上去，到了月牙池，见一只大船上面坐着四位客。杜少卿同武书认得其中那两个客，一个是卢信侯，一个是庄绍光。

庄绍光看见二人，立起身来道：“少卿兄，你请过来坐！”杜少卿同武书上了大船。那位叫庄濯江的是庄绍光的侄子。细说起来，他竟是杜少卿父亲的老朋友，杜少卿该称为表叔的，而旁边的一位少年是他儿子庄非熊。他们近日才从淮扬来。

庄绍光把杜少卿仗义豪举散尽千金的事迹略说了几句。庄濯江不胜叹息，说道：“还记得十七八年前，乌衣韦四先生寄了一封信给我，说他二十年来，竟不得醉一回，只有在天长赐书楼，吃了一坛九年的陈酒，醉了一夜，心里快畅得紧，所以三千里外寄信告诉我。今日说起来想必是少卿兄做的东无疑了。”武书道：“除了他，谁人肯做这一个雅东？”卢信侯又同武书谈到泰伯祠大祭的事。庄濯江拍膝嗟叹道：“这样的盛典，可惜来迟了，不得躬逢其盛。”

当下四五人谈心话旧，一直饮到半夜才散。

次日，杜少卿又在后湖会着庄绍光。庄绍光道：“我这侄子，亦非等闲之人。他四十年前，在泗州同人合伙开典当。合伙人穷了，他就把自己的两万金和典当，拱手让了那人。自己一肩行李，跨一个疲驴，十数年来，往来楚越，转徒经营，又自致数万金，才置了产业，到南京来住。他为人重义豪爽，多少老朋友死了无所归的，都是他负责殡葬。又最是敬重文人，流连古迹。现今拿着三四千两银子，在鸡鸣山修曹武惠王庙。等他修成了，少卿也约衡山兄来，替他做一个大祭。”杜少卿听了，心里欢喜。

转眼长夏已过又是新秋，秦淮河另是一番景致。满城的人都叫了船，请了大和尚在船上悬挂佛像，铺设经坛。十里之内，敬佛烧香如烟雾蒙蒙，那鼓拔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到晚，做得极精致的莲花灯点起来，浮在水面上。把一个南京秦淮河，变做西域天竺国。到七月二十九日，清凉山地藏胜会，南京人各家门户，都搭起两张桌子来，两支通宵风烛，一座香斗，从大中桥到清凉山，一条街有七八里路，点得像一条银龙。倾城男女都出来烧香看会。

沈琼枝自从来到南京，自己挂了招牌，也有来求诗的，也有来托刺绣的。那些好事的恶少，都一传两、两传三地来物色。这一日她同房主人娘子去烧香回来，跟在她后面走的就有百十人。庄非熊也顺路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到王府塘那边去了。

庄非熊次日来到杜少卿家，又请了两个客来，一个是迟衡山，一个是武书。庄非熊说：“这沈琼枝在王府塘，有恶少们去说混话，她就要怒骂起来。此人来路甚奇，少卿兄何不去看看？”杜少卿道：“无论她是怎样，果真能做诗文，这也就难得了。”武书道：“一个少年妇女，独自在外，又无同伴，靠卖诗文过日子，恐怕世上断无此理，只恐其中有什么情由。她既然会做诗，我们便邀了她来做做看。”杜少卿道：“那我们就明日同去走走。”

次日，武书来到杜少卿家。早饭后，同到王府塘来。沈琼枝看见两人气概不同，连忙接着，彼此谈了几句闲话。

沈琼枝道：“我在南京半年多，凡到我这里来的，都对我不怀好意。今见二位先生，既无玩弄我的意思，又无疑猜我的心肠。我平日听见家父说：‘南京名士甚多，只有杜少卿先生是个豪杰。’这句话不错了。但不知夫人是否也同在南京？”杜少卿答是。沈琼枝道：“既如此，我就到府拜谒夫人，好将心事细说。”杜少卿应诺，同武书先别了出来。

武书对杜少卿说道：“我看这个女人实有些奇。虽是个女流，倒有许多豪侠的光景。论此时的风气，也未必是江湖女子，只怕是负气斗狠，逃了出来的。等她来时，盘问盘问她，看我的眼力如何。”

少刻，沈琼枝坐轿子来了，杜少卿迎进内室，娘子接待着。闲谈了几句后，沈琼枝在杜娘子面前双膝跪下。娘子大惊，扶了起来。沈琼枝便把盐商骗她做妻，她拐了东西逃走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道：“而今只怕他还要追踪而来。夫人可能救我？”杜少卿道：“盐商富贵奢华，你一个弱女子，视之如土芥，这就可敬的极了！但他必要追踪，你这祸事不远。”

正说着，小厮来报外面有人等着。杜少卿走出来，看见武书领着两个差人站在房里。武书道：“这两个差人带着江都县缉捕的文书来这里拿人，说她是宋盐商家逃出来的一个妻。我的眼色如何？”少卿道：“如果在我家把她拿了去，就像是我家指使的，传到扬州去，又像我家藏留她。这个倒有些不妥帖。”武书道：“那不如你先赏差人点银子，叫他们仍旧到王府塘去等着。等她自己回去，再做道理拿她。”

少卿复身进去，将这一番话，向沈琼枝说了。沈琼枝起身道：“差人在哪里？我便同他一路去。”少卿道：“差人我已叫他去了。你且用了便饭。武先生还有一首诗奉赠，等他写完。”

等吃了饭，少卿走到河房里，拣了自己刻的一本诗集，等着武书写完了诗，又称了四两银子，送与沈琼枝收了。

沈琼枝告辞出门，上了轿，回到住处。那两个差人已在门口，拦住说道：“还是跟我们走吧，不必进去了！”沈琼枝道：“我又不犯法，哪里有拦着门不许进去的理！你们这般大惊小怪，只好吓那乡里人！”说着下了轿，慢慢地走了进去。两个差人倒有些让她。

沈琼枝把诗同银子收在一个首饰匣里，出来叫：“轿夫，你抬我到县里去。”一直就抬到县里来。知县听说，便叫带到三堂回话。

知县问道：“你既是女流，为什么不守闺范，私自逃出？窃了宋家的银两，潜踪在本县地方做什么？”沈琼枝道：“宋为富强占良人为妾，我父亲告了他，他便买通关系将我父亲判输了。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故此逃了出来。”

知县道：“你这些事，也不归本县管。你既会文墨，能否当面做诗一首？”然后指着堂下的槐树，说道：“就以此为题。”沈琼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来，又快又好。知县看了很欣赏。

知县又命两差取了她的行李来，当堂查点，翻出了一些诗卷，知道她也和本地名士唱和。知县便吩咐原差道：“你们押沈琼枝到江都县，一定要小心，然后领了回批来缴。”那知县与江都县关系不错，就密密地写了一封信装入关文内，托他释放此女，判归她父亲，另行择婿。

当下，沈琼枝同两个差人出了县门，雇轿子抬到汉西门外，上了仪征的船。过了会儿，船上又上来两个妇人，一个二十六七岁，一个十七八岁，跟着一个汉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两妇人同沈琼枝一块坐下。沈琼枝道：“我是去扬州，二位想必也是同路？”年长的妇人道：“我们不去扬州，到仪征就上岸了。”

过了一会，船家来要船钱。两个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文来道：“你看！这是什么东西？我们办公事的人，不问你要钱就够了，还来问我们要钱！”船家不敢言语。

一夜西南风，清早到了黄泥滩。差人问沈琼枝要钱。沈琼枝道：“我昨日听得明白，你们办公事不用船钱的。”差人道：“沈姑娘，我们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这一毛不拔，我们喝西北风？”沈琼枝听了，说道：“我便不给你钱，你敢怎么样！”走出船舱，跳上岸去，两只小脚飞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两个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赶着扯她，被她打了一个仰八叉。爬起来，同那个差人吵成一片。最后好歹雇了一乘轿子，两个差人跟着去了。

第三十二回　汤兄弟结伴进科场　野羊塘将军显奇功

话说和沈琼枝同船的那汉子带着两个妇人在仪征上岸，找到王义安家。汤六老爷也在，看见两个姑娘，欢喜不已。当下便摆了酒席，与两个姑娘吃喝调笑。

次日，汤六老爷一大早就来说，要在这里摆酒，替两位公子饯行，往南京赶考去。王义安听见汤大老爷府里两位公子来，喜从天降，忙七手八脚整治酒席。

到下午时分，六老爷同大爷、二爷来，带着四个小厮，大清天白日，提着两对灯笼，一对上写着“都督府”，一对写着“南京乡试”。大爷、二爷进屋后，上面坐下。两个姑娘双双陪坐吃酒。

六老爷问道：“大爷、二爷这一到京，就要进场考试了？”大爷道：“贡院前先放三个炮，把栅栏子开了；又放三个炮，把大门开了；又放三个炮，把龙门开了。共放九个大炮。”二爷道：“他这个炮，还没有我们老人家辕门的炮大。”大爷道：“略小些，也差不多。放过了炮，在公堂上摆出香案来。应天府尹大人行过了礼，布政司书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压，请周将军进场来巡场，请七曲文昌君进场来主试，请魁星老爷进场来放光。”六老爷吓得吐舌道：“原来要请这些神道菩萨进来！可见是件大事！”顺姑娘道：“里头有这些菩萨坐着，亏大爷、二爷好大胆，还敢进去！若是我们，就杀了也不敢进去。”六老爷正色道：“我们大爷、二爷，也是天上的文曲星，怎比得你姑娘们！”

几个人边吃边说，还唱了小曲。闹到三更鼓，打着灯笼回去了。

次日，叫了一只大船。大爷、二爷在船上，闲谈着进场的热闹处。一路说着，就到了南京。大爷、二爷才住下，便催着管家尤胡子，去置办两套入考场用的物品、食物。又赶着到鹫峰寺写卷头、交卷，（注：交卷，乡试的考生在考试前需领取空白的试卷，填写好姓名、年龄、籍贯后交到贡院，入场时到二门再领回。）足足料理了一天，才得停妥。大爷、二爷又自己细细一件件地查说道：“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到初八早上，到贡院前伺候。一路打从淮清桥过，那赶抢摊的摆着红红绿绿的封面，都是萧金铉、诸葛天申、季恬逸、匡超人、马纯上、蘧□夫选的时文。

一直等到晚上，才点到他们的名字。进了头门，大爷、二爷自己抱着篮子，坐在地下，解怀脱脚。听见里面高声喊道：“仔细搜检！”大爷、二爷跟了这些人进去，到二门口接卷，进龙门归号。初十日出来，累倒了，每人吃了一只鸭子，睡了一天。

到十六日，叫小厮去请了一班戏子来谢神。戏班子名为“三元班”，领班的正是鲍廷玺。大爷见他为人有趣，留他一同吃饭。锣鼓响起，足足唱到三更鼓，整本戏才唱完。鲍廷玺又叫几个小戏子一个个戴了貂裘，簪了雉羽，跑上场来串了一个五花八门。大爷、二爷看了，大喜。

鲍廷玺道：“两位老爷若不嫌弃，从这孩子里面拣两个留在这里伺候。”大爷道：“他们这样小孩子，晓得伺候什么东西！有别的好玩的去处带我去走走。”鲍廷玺道：“这个容易。这对河就是葛来官家。他也是我挂名的徒弟。那年天长杜十七老爷在这里湖亭大会，都是考过，榜上有名的。”

次日，大爷备了礼物叫人挑着，一直来到葛来官家。那葛来官身穿着夹纱的玉色长衫子，手里拿着燕翎扇，一双十指尖尖的手，凭在栏杆上乘凉。看见大爷进来，喜逐颜开，说道：“怎么领老爷这些东西？”说着摆上酒来。对着那河里烟雾迷离，只管劝汤大爷吃酒。

两人正吃到好处，尤胡子慌忙跑了进来，道：“二爷同那个姓鲍的，走到东花园鹫峰寺旁边一个人家吃茶，被几个无赖讹着，把衣服都剥掉了。那姓鲍的吓得老早走了。二爷关在他家，不得出来，急得要死！”

大爷听了，慌叫在寓处取了灯笼来，照着走到鹫峰寺间壁。他分开众人，一拳打掉了门。那二爷看见他哥来，两步并做一步，溜出来了。那些人还待要拦住他，看见大爷雄赳赳的，又打着“都督府”的灯笼，也就不敢惹他，各自都散了。

过了二十多天，放出榜来，两个都没中，弟兄俩足足气了七八天，大骂不已。正骂到兴头，贵州衙门的家人到了，递上家信来。两人拆开来看，原来是汤老爷让他们发榜后，无论中与不中，都赶紧去贵州帮忙。

大爷看过，向二爷道：“老人家叫我们到衙门里去。我们且回仪征，收拾收拾，再打算长行。”当下两人坐了轿，小厮们押着行李，出汉西门上船。

次日到家，才洗了脸坐下吃茶，门上人进来说：“六爷来了。”只见六老爷后面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上来磕头请安，怀里拿出一封信，递上来。六老爷道：“他名唤臧岐，天长县人。这信是杜少卿寄来的，说臧岐为人非常妥帖，熟悉贵州的路径，荐来给大爷、二爷使唤。”大爷看过信，向二爷说道：“既是杜世兄荐来的人，就留下使唤吧。”

次日，尤胡子、臧岐同几个小厮，搬行李上船，门枪旗牌，十分热闹。六老爷送到黄泥滩，说了几句分别的话。这里放炮开船，一直往上江进发。

行了几程，大爷、二爷由水登陆，到了镇远府。汤镇台这日正陪着客，请的就是镇远府太守雷骥。谈到苗子的事，雷太守道：“前日，生员冯君瑞被金狗洞苗子别庄燕捉了去，说若是要他放还，须送他五百两银子。这件事该怎么一个办法？”

汤镇台道：“冯君瑞是我内地生员，关系朝廷体统，他如何敢拿了去，要起赎身的价银来？目无王法之极！此事没有第二个办法，唯有带兵马到他洞里，把他们尽行剿灭了，捉回冯君瑞，问明原委，再做处置。”

雷太守道：“何苦为了冯君瑞一个人，兴师动众？依我之见，不如请田土司到洞里宣谕苗酋，叫他好好送出冯君瑞，这事也就可以罢了。”

汤镇台道：“要是他们又把田土司留下，要一千两银子取赎。甚至您亲自去宣谕，他又把您留下，要一万两银子取赎，这事将如何办？况且，朝廷每年费百十万钱粮，养活这些兵丁是为了什么？既然怕兴师动众，不如不养活这些闲人了！”几句就同雷太守说戗了。

雷太守道：“也罢，我们将此事叙一个简明的禀帖，禀明总督，看如何批示，我们遵照办理就是了。”当下，雷太守辞别回署去了。汤镇台进来，两个公子请安叩见了。

过了几日，总督批复：速带领兵马，剿灭逆苗，以彰法纪。这汤镇台接了批禀，那本标三营、分防二协，都受他调遣。各路粮饷俱已齐备。

看看已是除夕，汤镇台道：“苗子们今日过年，正好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随即调派人马，分兵出击。他自领本标人马，在野羊塘作中军大队。

汤镇台道：“逆苗巢穴正在野羊塘，我们若从大路去惊动了他，他踞了碉楼，以逸待劳，我们倒难以即刻取胜。”于是问臧岐道：“你认得可还有小路穿到他后面？”臧岐道：“从香炉崖爬过山去，走铁溪里抄到后面，可近十八里。只是溪水寒冷，现在有冰，难走。”汤镇台道：“这个不妨。”号令中军马兵穿了油靴，步兵穿了鹞子鞋，一齐打从这条路上前进。

且说那冯君瑞本是一个恶徒，又得了苗女为妻，此刻正和苗酋翁婿两人在洞里饮酒作乐过年。忽然一个小卒飞跑了来，报道：“不好了！大皇帝发兵来剿了。”

那苗酋吓得魂不附体，忙调两百苗兵前去抵敌。忽听得一声炮响，后边山头上，火把齐明，喊杀连天，从空而下。那苗酋领着苗兵舍命混战，怎当得汤总镇的大队兵马？苗酋同冯君瑞觅条小路，逃往别的苗洞里去了。

汤总镇号令三军，就在野羊塘扎下营盘。汤总镇道：“苗贼必然求了救兵，今夜来劫我们的营盘。不可不预为防备。”接着问臧岐道：“此处通哪一洞最近？”臧岐道：“此处到竖眼洞本足三十里。”汤总镇向参将、守备道：“二位将军，你领了本部人马，伏于石柱桥左右，这是苗贼回去的必由之路。你等他回去时，听炮响为号，伏兵齐起，上前掩杀。”两将听令去了。

汤总镇又叫把俘虏的苗婆中会唱歌的，都聚集到中军帐房里歌舞作乐，却把兵马将士，都埋伏在山坳里。

果然，五更天气，苗酋率领着竖眼洞的苗兵，悄悄渡过石柱桥，袭击帐房。不想扑了一个空，除了那些苗婆之外，并不见有一个人。知道是中了计，急急往外跑。那山坳里伏兵齐发，喊声连天。苗酋拼命地领着苗兵往石柱桥来，不防一声炮响，桥下伏兵齐出，几处凑拢，赶杀前来。苗兵如惊猿脱兔，漫山越岭地逃散了。

汤总镇得了大胜，唱着凯歌，回镇远府。雷太守问起苗酋别庄燕以及冯君瑞的下落，汤镇台道：“我们连赢了他几仗，估计他俩已经自尽沟壑了。”雷太守道：“如果上头问下来，这一句话却难以作答。”当下汤镇台不能言语。

次日，将出兵得胜的情节报了上去。总督那里又批下来，同雷太守的所见竟是一样，专问别庄燕、冯君瑞两名要犯。汤镇台着了慌，一时没有办法。

只见臧岐在旁跪下禀道：“生苗洞里路径小的都认得。求老爷差小的前去，打探得别庄燕现在何处，便好设法擒捉他了。”汤镇台大喜，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前去细细打探。

臧岐去了八九日，回来禀道：“小的探得别庄燕已投到白虫洞那里去，冯君瑞也在那里。别庄燕只剩了家口十几个人，手下的兵马，全然没有了，他们设了一计，要趁正月十八日镇远府百姓关门闭户时，扮做鬼怪，到老爷府里来打劫报仇。老爷须是防范他为妙。”

原来镇远有个风俗：传说正月十八日，铁溪里龙神嫁妹子。那妹子生得丑陋，怕人看见。家家户户都要关了门，不许出来张看。若是偷着张看，就有疾风暴雨，把百姓淹死无数。

到了十七日，汤镇台挑了个认识冯君瑞的兵丁，让他扮做地方鬼模样。又叫家丁装扮成一班牛头马面、魔王夜叉等极狰狞的怪物。布置停当，传令管北门的，天未明就开了城门。

那别庄燕同冯君瑞假扮做一班赛会的，半夜来到北门。看见城门已开，即奔到总兵衙门马号的墙外。十几个人各将兵器拿在手里爬过墙来，望里边，月色微明，照着一个大空院子。

正不知从哪里进去，忽然见墙头上伏着一个怪物，手里拿着一个糖锣子，当当地敲了两下，那一堵墙就像地动一般，哗啦倒了下来。几十条火把齐明，跳出几十个恶鬼一拥上前。这别庄燕同冯君瑞着了这一吓，两只脚好像被钉住了似的。地方鬼走上前，一钩镰枪勾住冯君瑞，喊道：“拿住冯君瑞了！”众人一齐下手，把十几个人都拿住了。

雷太守听见拿了贼头和冯君瑞，甚是欢喜，即请出王命、尚方剑，将别庄燕同冯君瑞枭首示众，然后上奏进京。

圣旨传回来，却说汤镇台率意轻进，糜费钱粮，降三级调用，以示惩戒。汤镇台接了旨，叹了一口气，同两位公子商议，收拾打点回家。

第三十三回　没诚意请师遭婉拒　重亲情代兄担罪名

汤镇台同两位公子坐船由长江一路回仪征。汤六老爷知道了，一直迎到黄泥滩。汤镇台见他油嘴油舌，恼了，道：“我出门三十多年，你长成人了，怎么学出这般下流气！”把六老爷骂得垂头丧气。

一路到了家里。汤镇台也不到城里去，也不会官府，只在临河上构了几间别墅，左琴右书，在里面读书教子。过了三四个月，看见公子们做的文章，心里不大欢喜，说道：“这个文章，如何得中！须要请个先生来教训他们才好。”

那一日，萧柏泉来拜会他，道：“世叔恭喜回府，小侄特来请安。”汤镇台道：“你已入过学了？”萧柏泉道：“蒙前任大宗师考补博士弟子员。小侄的文章，前三天满城都传遍了。可见大宗师甄拔的不差。”汤镇台见他说话伶俐，便留他在书房里吃饭，叫两个公子陪他。

听汤镇台说要给两个公子请一位先生，萧柏泉道：“五河县有个姓余名特、字有达的先生，举业其实好的。现正在一个盐务人家坐馆。世叔若要请先生，只有这个先生好。”

汤镇台听罢大喜，便写了聘书，叫大公子同萧柏泉一起到扬州去请余先生。

汤大爷递了个“同学晚弟”的帖子。门上传进帖去，请到书房里坐。只见那余先生白净面皮，三绺髭须，近视眼，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出来同二人作揖坐下。

萧柏泉递上汤镇台的聘书，说明了来意。余有达笑道：“老先生大位，公子高才，我老拙无能，哪有资格做老师呢！容我考虑一下再回复你们吧。”

次日，余有达到萧家来回拜，说道：“柏泉兄，昨日的事不能遵命。”萧柏泉道：“这是什么缘故？”余有达笑道：“他既然要拜我为师，怎么写‘晚弟’的帖子拜我？可见心意不诚。再者，我有个老朋友在无为州做刺史，前日有信来约我，我正要辞了东家，到那里走走。汤府的事情，柏泉兄转荐别人吧。”萧柏泉不能勉强他，只得回复了汤大爷，另请别人去了。

不多几日，余有达果然辞了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五河县。他同胞的兄弟余持，字有重，也是个饱学之士，备酒替兄长接风。

此时五河县有两户人家十分显赫，一户姓彭，中了几个进士，选了两个翰林。还有一家姓方，在五河开典当行。此地民风势利，满县人都喜欢奉承这两户人家。这余有达、余有重守着祖宗的家训，闭户读书，不趋炎附势。余家弟兄两个，品行、文章是自古没有的。因他家不见本县知县来拜，又同方家不是亲，又同彭家不是友，所以亲友们虽不敢轻视他，却也不知道敬重他。

那日，余有重和哥哥吃过了酒，老弟兄两个在书房里一床睡下聊天。二先生说，要到府里去科考。余大先生也说要去无为州去看朋友，弄几两银子来过日子。二先生道：“哥这番去，若是多弄得几十两银子，回来把父亲、母亲葬了。灵柩放在家里这十几年，我们在家都不安。”大先生道：“我回来就要做这件事。”

过了几日，大先生往无为州去了。又过了十多天，余二先生去凤阳赶考。考完，发出案来，余二先生考在一等第二名。

大先生来到无为州。那知州留着他住了几日，说道：“如今有件事，你说一个情吧，我准了你的，这人家可以出得四百两银子，有三个人分，先生可以分得一百三十多两，权且拿回家去做了老伯、老伯母的大事。”

余大先生欢喜，出去会了那人。那人姓风名影，是一件人命牵连的事。余大先生替他说过，知州准了。出来兑了银子，辞别知州，收拾行李回家。

经过南京时，余大先生想起表弟杜少卿就住在南京利涉桥河，于是顺便进城去看看他。杜少卿想要办酒替表兄接风，可他此时已穷得办不起酒席，便打算拿东西去当。刚好庄濯江送了一担礼来。那礼是一尾鲥鱼、两只烧鸭、一百个粽子、二斤洋糖；拜匣里四两银子。杜少卿和娘子说：“这主人做得成了。”当下又添了几样，娘子亲自整治酒肴。又给迟衡山、武书写了帖，请他们来陪表兄，在河房里一同吃酒。

吃酒中间，余大先生说起要寻地葬父母的话。迟衡山道：“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足矣！那些发富发贵的话，都听不得！”余大先生道：“正是。我们老家最看重坟地的风水。很多人家因为寻地艰难，耽误着先人不能下葬。”迟衡山道：“我最恨那些看风水的术士，动辄便说：‘这地可发鼎甲，可出状元。’状元官号始于唐朝，晋人如何得知唐有此等官，就先立一法，说是个什么样的地，就出这一件东西？这可笑得很。”

武书道：“前年我这城中有一件奇事，说与诸位听听。施御史家有兄弟俩。施二先生说他哥哥中了进士，他不曾中，都是太夫人的地葬得不好，因此养了一个风水先生在家里，终日商议迁坟。施御史道：‘已葬久了，恐怕迁不得。’那风水先生又拿话吓他，说：‘若是不迁，二房不但不做官，还要瞎眼。’他越发慌了，托这风水先生寻了一块地，硬说是梦见老太太凤冠霞帔，指着这地与他看，要葬在这里。迁坟那日，施御史弟兄两位跪在那里。才掘开坟看见了棺木，坟里便是一股热气直冲出来，冲到二先生眼上，登时就把两只眼冲瞎了。二先生越发信这风水先生竟是个现在的活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后来重谢了他好几百两银子。”

杜少卿道：“我还有一句直捷的话：这事朝廷该立一个法子。但凡人家要迁葬，就叫风水先生到衙门里写清楚：棺材上有几尺水、几斗几升蚁。等开了坟，说得不错就罢了；如果说得不对，就让刽子手一刀把这奴才的狗头斫下来。那要迁坟的，就依子孙谋杀祖父的律，立刻凌迟处死。此风或可少息了。”余有达、迟衡山、武书三人一齐拍手道：“说得畅快！拿大杯来吃酒！”

余有达一连住了三日。那日有一个五河乡里卖鸭的人，捎来一封余二先生写来的家信。上面写着大概的意思说：“眼下有一件事正在办，大哥就先在表弟家住着，千万不可来家。”余大先生忙写了一封回信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人拿着回信回五河交给余二爷。二爷正在那里和县里差人说话：“他那里来文说是要提要犯余持。我并不曾到过无为州，我为什么去？”差人道：“我们办公事，只晓得照票子寻人。”余二先生没法，只得同差人到县里。

在堂上见了知县。知县道：“你是否到过无为州，本县也不得知。现今无为州的关文，你且拿去自己看！”余持接过一看，只见上写的是：“审得无为州知州赃案里，有五河县贡生余持参与分赃。”余持看了道：“这关文上，要的是贡生余持，小的是生员，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哩。可见这关文是个捕风捉影的了。”

知县道：“余生员，那你就回去，写一张清白呈子来，我替你回复去。”余持应了下来。写了呈子，拿进县里去。

过了半个月，文书回过来，上写着：“要犯余持，身中，面白，微须，年约五十多岁，系五河贡生，于四月初八日，在无为州城隍庙住处与风影商议，私和人命。风影共出赃银四百两，三人均分，余持得赃一百三十三两有零。二十八日在州衙辞行，由南京回五河本籍。赃证确凿。火速押该犯赴州！”

知县接了关文，又传余二先生来问。余二先生道：“这更有的分辩了。我再细细具呈上来，只求老爷做主。”说罢下来，到家做呈子。

他妻舅赵麟书说道：“姐夫，这事分明是大爷做的事，你为什么自己缠在身上？不如老老实实写个呈子，叫他们到南京去找大爷。姐夫落得干净无事。”余二先生道：“老舅，我弟兄们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不要替我焦心。”

赵麟书道：“你家大爷平日性情不好，得罪的人多。就如方家各房老爷，都是铮铮响的乡绅，你大爷偏要拿话得罪他。就是这两天，方二爷同彭乡绅家五房里做了亲家。我听说，就是县里王公做的媒。只要彭老五稍微流露点对大爷不利的意思，王公就明白了。那时王公作恶起来，反说姐夫你藏匿着哥哥，就耽不住了！要不你去托托彭老五吧。”余二先生笑道：“且慢些。”

余二先生又交了呈子到县里。县里据他的呈子回文道：“本县生员余持，身中，面麻，微须，年四十四岁，系廪膳生员，未曾出贡。本年四月初八日，赴凤阳赶考，考居一等第二名。至二十四日返乡。安能一身在凤阳科试，又一身在无为州诈赃？恐系外乡光棍，顶名冒姓作案云云。”这文书回了去，那里再不来提了。

余二先生一块石头落了地，写信约哥回来。大先生回来，细细问了这些事，说：“全费了兄弟的心！”

过了几日，大先生同二先生商议为父母安葬的事，二先生道：“我们还是请风水先生张云峰商议为是。”

于是弟兄俩备了饭，请张云峰来。二先生道：“我们只要地下干暖，无风无蚁，父母安葬即可，并不必讲发富发贵。”张云峰一一领命。

过了几日，寻了一块地，就在祖坟旁边。又托张云峰择日子下葬。主日子还不曾择来，一日夜里，对门忽然失火。弟兄俩慌忙披了衣裳起来，叫齐了邻居，把父母灵柩搬到街上。那火烧了两间房子，到天亮就救灭了。

五河风俗，说灵柩抬出门再要抬进来，就要穷人家。所以众亲友都说趁此机会就抬到山里，择个日子葬了吧。大先生向二先生道：“我两人葬父母，岂可如此草率。依我的意思，仍旧将灵柩请进中堂择日出殡。”二先生道：“如果要穷死，尽是我弟兄两个当灾。”

当下不听众人劝阻，将灵柩请进中堂。候张云峰择了日子，出殡归葬，甚是尽礼。

此事成了当地的一个大新闻，都说：“余家兄弟两个越发呆串了皮了，做出这样倒运的事！”

第三十四回　登高会贤人话离别　聘业师虞家重品行

余大先生葬了父母之后，和二先生商议，要到南京去谢谢杜少卿，又因银子用完了，顺便可以寻馆。便收拾行李，别了二先生，过江到了杜少卿河房里。

两人正在闲聊，汤镇台来拜。杜少卿介绍道：“这便是我表兄余有达，老伯去年曾要相约坐馆的。”汤镇台大喜道：“今日无意中，又晤一位高贤，真为幸事！”余大先生道：“老先生功在社稷，退休在家却口不言功，真古名将风度！”汤镇台道：“这是事势相逼而已。至今想来，究竟还是意气用事，并不曾报效得朝廷，却也悔之无及。”余大先生道：“这个朝野自有定论。老先生也不必过谦了。”杜少卿道：“老伯此番来此贵干？”汤镇台道：“家居无事，来这里会会诸位高贤。打算去拜虞博士和庄绍光。”吃过茶辞别出来，余大先生暂寓杜少卿河房。

这汤镇台到国子监拜虞博士，虞博士不在。于是他去访庄濯江家。恰好庄绍光也在。彼此拜见过，叙坐。又吃了一遍茶，庄绍光道：“老先生此来，恰好虞老先生尚未荣行，又快到重阳节，我们何不相约作一个登高会，畅聚一日？”庄濯江道：“太好了，订期便在舍间相聚便了。”汤镇台坐了一会，起身告辞，又去拜了迟衡山、武书。

过了三日，众人来到庄家。庄濯江收拾了一个大敞榭，四面都插了菊花。此时正是九月初五，天气高爽。各人都穿着夹衣，饮茶闲谈。汤镇台道：“我们俱系天涯海角之人，今幸得贤主人相邀一聚，也是三生之缘。”庄濯江道：“各位老先生今日惠顾茅斋，想五百里内贤人聚矣！”

坐定，家人捧上茶来。揭开来，似白水一般，香气芬馥，银针都浮在水面，吃过，又换了一巡“真天都”，（注：真天都，茶名，产于黄山天都峰。）虽是隔年陈的，那香气尤烈。虞博士吃着茶，笑说道：“二位老先生当年在军中，想不见此物。”萧云仙道：“小弟在青枫城六年，能喝到白水，已是大幸，只觉比马尿强多了！”说罢，一齐大笑起来。

戏子吹打已毕，奉席让坐。庄非熊起身道：“我把梨园榜上有名的十九位戏子都传了来，求各位老先生每人赏他一出戏。”虞博士问：“怎么叫做‘梨园榜’？”余大先生便把昔年杜慎卿这件风流事述了一遍，众人又大笑。汤镇台向杜少卿道：“令兄已是铨选部郎了？”杜少卿道：“正是。”

当日，吃了一天酒。做完了戏，到黄昏时分，众人散了。庄濯江寻妙手丹青，画了一幅《登高送别图》。在会诸人，都做了诗。又各家到博士斋中饯别。

南京饯别虞博士的，也不下千余家。虞博士应酬烦了，凡要到船中送别的，都辞谢了不劳。那日，叫了一只小船在水西门起行，只有杜少卿送到船上。

杜少卿拜别道：“老叔一去，小侄从今无所依归矣！”虞博士也不胜凄然，道：“我本赤贫之士，在南京来做了六七年博士，每年积几两俸金，只挣了三十担米的一块田。我此番去做官，多则做三年，少则做两年，再积些俸银，添得二十担米，每年养着我夫妻两个，不得饿死就罢了。我要做这官怎的？你在南京，我时常寄信来问候你。”说罢和杜少卿洒泪分手。

杜少卿回到河房里，把方才这些话告诉余大先生。余大先生叹道：“难进易退，真乃天怀淡定之君子。”彼此叹赏了一回。

当晚，余二先生有家信来约大先生回去，说：“表弟虞华轩家要请大哥到家教儿子，请作速回去！”余大先生便辞别了杜少卿回家去了。

余大先生回家后，去拜虞华轩。虞华轩作揖奉坐，道：“小儿蠢钝，能请表兄教他，是小儿有幸了。将来小儿学了表兄的品行，这就受益的多了！”余大先生道：“老弟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般，我怎不尽心教导！若说中举人、进士，我这不曾中过的人，或者不在行。至于品行、文章，令郎自有家传，愚兄也只是行所无事。”说罢，彼此笑了。

择了个吉日，请余大先生到馆。虞小公子出来拜见，甚是聪俊。拜过，虞华轩送余大先生至馆所。

虞华轩回到书房里才坐下，唐二棒椎前来恭喜开馆。唐二棒椎是前科中的文举人，与虞华轩是同案进的学。虞华轩留他坐下吃了茶。唐二棒椎道：“论余大先生的举业，虽不是时下的恶习，但要说八股文，他也并不精通。”虞华轩道：“小儿也还早哩。如今请余大表兄，不过叫学他些立品，不做那势利小人就罢了。”

又坐了一会，唐二棒椎道：“我正有一件事，要来请教你这通古学的。我有一个侄子，他在凤阳府里住，也和我同榜中了。他昨日来拜我，是‘门年愚侄’的帖子。我如今回拜他，可该用个‘门年愚叔’？”虞华轩仰天大笑道：“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奇事。”唐二棒椎变着脸道：“你莫怪我说，你又不曾中过。这些官场上来往的仪制，你想是未必知道。我侄子他在京里，不知见过多少达官贵人。他这帖子的样式，必有个来历，难道是胡写的？”虞华轩道：“你既说是该这样写，就这样写罢了，何必问我！”唐二棒椎道：“你不晓得，等余大先生出来吃饭，我问他。”

正说着，小厮摆了饭，请余大先生来。虞华轩把方才写帖子话说与余大先生听。余大先生气得两脸紫涨，颈子里的筋都爆出来，说道：“这话是哪个说的？请问人生世上，是祖父要紧，还是科名要紧？”虞华轩道：“自然是祖父要紧了，这也何消说得。”余大先生道：“既知是祖父要紧，如何才中了个举人，便丢了血缘之亲，叔侄们认起同年同门来？若是我的侄儿，我先拿他在祠堂里祖宗神位前，先打几十板子才好！”唐二棒椎看见余大先生恼得满脸通红，知道他的迂性呆气发了，讲些混话，支开了去。

吃完了茶，门上传进帖子来，季苇萧登门拜访。虞华轩出到厅上迎接。季苇萧拿出一封信递过来，说道：“我在京师，令表兄杜慎卿先生托我捎给您一封信。”虞华轩接过信，拆开从头看了，说道：“先生与我敝府厉公祖是旧交？”季苇萧道：“厉公是我年伯荀大人的门生，所以邀小弟在他幕中共事。”虞华轩道：“先生因什么公事到县里来？”季苇萧道：“厉太尊因贵县当辅戥子太重，剥削小民，所以托我下来查一查。如其果真，此弊要除。”

虞华轩将椅子挪近季苇萧跟前，低言道：“敝县别的当铺原也不敢如此，只有仁昌、仁大方家这两个典铺。他同府、县官关系密切，所以无所不为。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如今要除这个弊，只要除这两家。此说只可放在先生心里，却不可漏泄说是小弟说的。”季苇萧道：“这都领教了。”说罢，作别去了。

虞华轩走回书房来，一个小厮掮了被囊行李进来，说：“乡里成老爹到了。”只见一人蓝布长袍，薄底布鞋，花白胡须，酒糟脸，进来作揖坐下。虞华轩叫小厮拿水来，给成老爹洗脸，抖掉了身上、腿上那些黄泥，一同邀到厅上。

摆上酒来，余大先生首席，众位陪坐。天色已黑，虞府厅上，点起一对料丝灯来，还是虞华轩曾租尚书公在武英殿御赐之物，今已六十余年，犹然簇新。余大先生道：“尊府这灯，我县里没有第二对。”成老爹道：“大先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像三十年前，你二位府上何等气势！我是亲眼看见的。而今彭府上、方府上，都一年盛似一年。不说别的，府里太尊、县里王公都同他们是一个人，时时有内里幕宾相公，到他家来说要紧的话。百姓怎的不怕他？”

余大先生看见他说的这些话可厌，因问他道：“老爹去年准给衣巾了？”（注：准给衣巾，屡试不中的老年童生，经学政批准，可穿戴秀才的服饰。这是科举时代对老年童生的优待。）成老爹道：“正是。多亏学台是彭老四的同年，求了他一封信，所以准的。”余大先生笑道：“像老爹这一副酒糟脸，学台看见，着实精神。怎的肯准？”成老爹道：“我说我这脸是浮肿着的。”众人一齐笑了。

又吃了一会酒，成老爹道：“大先生，我和你是老了，没中用的了。英雄出于少年，怎得我这华轩世兄下科高中了，同我们这唐二老爷一齐会上进士，虽不能像彭老四做这样大位，或者像老三、老二候选个县官，也与祖宗争气，我们脸上也有光辉。”余大先生听见这些话更可厌，因说道：“我们不讲这些话，行令吃酒吧。”当下行了一个“快乐饮酒”的令。

行了半夜，大家都吃醉了。成老爹扶到房里去睡。打灯笼送余大先生、唐二棒椎、姚五爷回去。

成老爹睡了一夜，半夜里又吐，吐了又屙屎。不等天亮，就叫书房里的一个小小厮来扫屎。他悄悄向那小小厮说，叫把管租的管家叫了两个进来。又鬼头鬼脑，不知说了些什么。

第三十五回　利熏心老爹遭戏弄　节孝祠冷热两重天

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他自小七八岁就是个神童。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精通。到了二十多岁，学问已成，无一不知。况且，他曾祖是尚书，祖父是翰林，父亲是太守，真正是个大家。他虽有这一肚子学问，怎奈五河民风恶俗，不重学问品行，而崇奉权贵财物。虞华轩因此而激怒。他每年苦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到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了，以此开心。一县的人，都说他有些痰气，到底贪图他几两银子，所以来亲热他。

这成老爹是个兴贩行的行头。那日，叫管家请出大爷来，在书房里坐下，说道：“我那左近有一分田，水旱无忧，每年收的六百石稻。他要二千两银子。前日方六房里要买他的，可那些庄户不肯。”虞华轩道：“为什么不肯？”成老爹道：“庄户因方府上田主子下乡，要庄户备香案迎接，欠了租又要打板子，所以不肯卖给他。”虞华轩道：“不卖给他，要卖给我？我下乡是摆臭案的？我除了不打他，他还要打我？”成老爹道：“不是这样说。他们说你大爷宽宏大量，不像他们刻薄。所以我来撮合这件事。不知你的银子可是现成？”虞华轩道：“我的银子怎的不是现成？叫小厮搬出来给老爹瞧！”当下叫小厮搬出三十锭大元宝来，往桌上一掀。那元宝在桌上乱滚，成老爹的眼就跟着这元宝滚。

虞华轩叫把银子收了去，向成老爹道：“你就下乡去说，说了来，我买他的。”成老爹道：“我在这里还要耽搁几天才得下去。”虞华轩道：“老爹有什么公事？”成老爹道：“后日是彭老二的小女儿整十岁，要到那里去拜寿。大后日是方六房里请我吃中饭，要扰过他才得回去。”虞华轩鼻子里“嘻”的笑了一声，留成老爹吃了中饭，打发他去了。

虞华轩叫小厮把唐三痰请了来。这唐三痰因方家平日请吃酒吃饭，只请他哥唐二棒椎，不请他，他就专会打听，方家哪一日请人，请的是哪几个。虞华轩晓得他这个毛病，就把他寻了来，向他说道：“费你的心去打听打听，仁昌典方六房里，大后日可请的有成老爹。打听清楚了，我就备饭请你。”唐三痰应诺，去打听了半天，回来说道：“大后日方六房里并不请人。”虞华轩道：“妙！妙！你大后日清早就到我这里来吃一天。”

送唐三痰去了，虞华轩叫小厮悄悄以方老六的名义写了张请帖，叫人送在成老爹睡觉的房里书案上。成老爹晚上回来看见帖子，心里欢喜道：“我老头子老运亨通了！偶然扯个谎，就扯着了，又恰好是这一日！”欢喜着睡下。

到十八那日，唐三痰清早来了。虞华轩把成老爹请到厅上坐着。看见小厮一个个从门外进来，一个拎着酒，一个拿着鸡、鸭，一个拿着鱼和蹄子，一个拿着四包果子，一个捧着一大盘肉馅烧卖，都往厨房里去。虞华轩问唐三痰道：“修元武阁的事，你可曾向木匠、瓦匠说？”唐三痰道：“说过了。工料费着哩！怕不要五百多两银子，才修得起来？”成老爹道：“元武阁是你先祖盖的，却是一县发科甲的风水。而今科甲发在彭府上，该是他家拿银子修了。”虞华轩拱手道：“也好。费老爹的心，向他家说说，帮我几两银子。我少不得也见老爹的情。”成老爹道：“这事我说去。他家虽然官员多、气魄大，但是我老头子说话，他也还信我一两句。”虞家小厮，又悄悄地从后门口叫了一个卖草的，给他四个钱，叫他从大门口转了进来，说道：“成老爹，我是方六老爷家来的。请老爹就过去，候着哩。”成老爹道：“拜上你老爷，我就来。”

成老爹辞了主人，一直来到仁昌典，门上人传了进去。主人方老六出来会着，作揖坐下。方老六问：“老爹几时来的？”成老爹心里惊了一下，答应道：“前日才来的。”方老六又问：“住在哪里？”成老爹更慌了，答应道：“在虞华老家。”小厮拿上茶来吃过。成老爹道：“今日好天气。”方老六道：“正是。”彼此又坐了一会，没有话说。又吃了一会茶，也不见一个客来，也不见摆席。成老爹疑惑，肚里又饿了，只得告辞一声，看他怎么说。于是起身道：“我别过六老爷吧。”方老六也站起来道：“还坐坐吧。”成老爹道：“不坐了。”即便辞别，送了出来。

成老爹走出大门，摸头不着，心里想道：“莫不是我来得太早了？”又想道：“莫不是他有什么事怪我？”又想道：“莫不是我错看了帖子？”猜疑不定。又心里想道：“虞华轩家有现成酒饭，且到他家去吃再处。”一直走回虞家。

虞华轩在书房里摆着桌子，同唐三痰、姚老五和自己两个本家，摆着五六碗滚热的肴馔，正吃得快活。见成老爹进来，虞华轩道：“成老爹吃了方家的好东西来了，好快活！”便叫：“快拿一张椅子，与成老爹那边坐，泡上好消食的陈茶来，与成老爹吃。”

小厮远远放一张椅子在边上，请成老爹坐了。那盖碗陈茶，左一碗，右一碗，送来与成老爹。成老爹越吃茶越饿，肚里说不出来的苦。看见他们大肥肉块、鸭子鲜鱼，夹着往嘴里送，气得火在顶门里直冒。他们一直吃到晚，成老爹一直饿到晚。等客都散了，他悄悄走到管家房里，要了一碗炒米泡了吃。进房去睡下，在床上气了一夜。

次日辞别要下乡回家去。虞华轩问：“老爹几时来？”成老爹道：“若是田的事谈成了，我就来；如果谈不成，就等婶母入节孝祠的时候来。”说罢辞别去了。

这日，余大先生来说：“节孝入祠，我们两家有好几位叔祖母、伯母、叔母入祠。我们两家都该备齐祭酌，自家合族人都送到祠里去。”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我们两家共有一百四五十个族人。我们都穿了公服，会齐了一同到祠门口，也是大家的气象。”

虞华轩到本家去传了一圈，惹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气得一夜也没有睡着。清晨，余大先生走来，气得两只眼白瞪着。虞华轩道：“表兄传的怎样？为何气得这样光景？”余大先生道：“再不要说起！我去向家里这些人说，他不来也罢了，却都回我说，方家老太太入祠，他们都要去陪祭候送，还要扯了我也去。我说他们，他们还笑话我背时。你说可要气死了人！”虞华轩笑道：“我家亦是如此，我气了一夜。明日我备了一个祭桌，自送我家叔祖母，不约他们了。”余大先生道：“我也只好如此。”

到初三那日，虞华轩叫小厮挑了祭桌，到他本家八房里。进了门，只见冷冷清清，一个客也没有。八房里堂弟，是个穷秀才，头戴破头巾，身穿旧衫，出来作揖。虞华轩进去请出叔祖母的神位。他家租了一个破亭子，两条扁担，四个乡里人歪抬着。亭子前四个吹手，嘀嘀嗒嗒地吹着，抬上街来。虞华轩同他堂弟跟着，一直送到祠门口歇下。远远望见，也是两个破亭子，并无吹手，余大先生、二先生弟兄两个跟着，抬来祠门口歇下。

四个人会着，彼此作了揖。看见祠门前尊经阁上，挂着灯，悬着彩子，摆着酒席。那阁盖得极高大，又在街中间，四面都望见。戏子一担担挑箱上去。抬亭子的人道：“方老爷的戏子来了！”又听得西门三声铳响，抬亭子的人道：“方府老太太起身了！”

不多会儿，街上锣响，一片鼓乐之声，两把黄伞，八把旗，四队踹街马，牌上的金字打着“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提督学院”、“状元及第”，都是余、虞两家送的。执事过了，腰锣、马上吹、提炉，簇拥着老太太的神主亭子，边旁八个大脚婆娘扶着。方六老爷纱帽圆领，跟在亭子后。后边的客做两班：一班是彭家的几位老爷，其余就是余、虞两家的举人、进士、贡生、监生，共有六位，都穿着纱帽圆领，恭恭敬敬跟着走；一班是余、虞的秀才，也有六七十位，慌慌张张在赶着走。那余、虞两家走到祠前，看见本家的亭子在那里，有七八位走过来作一个揖，便大家簇拥着方老太太的亭子进祠去了。里面祭完了，众人一哄而出，都到尊经阁上赴席去了。这里等人挤散了，才把亭子抬了进去，也安了位。

余大先生抬头看尊经阁上，绣衣朱履，觥筹交错。方六老爷行了一回礼，拘束狠了，脱了纱帽圆领，换了方巾便服，在阁上廓沿间踱步。余大先生看见这般光景，看不上眼，说道：“表弟，我们也不在这里坐着吃酒了。把祭桌抬到你家，一同坐坐吧。还不看见这些惹气的事。”便叫挑了祭桌前走。

他四五个人一路走着。余大先生道：“表弟，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个好官。若是放在南京虞博士那里，这样事如何行得去！”虞家弟兄几个同叹了一口气，一同到家，吃了酒，各自散了。

此时元武阁已经动工，虞华轩每日去监工修理。那日晚上回来，成老爹坐在书房里。虞华轩问道：“前日节孝入祠，老爹为什么不到？”成老爹道：“那日我因为有病，不曾来得成。听说是热闹得很。方府的执事摆了半街，王公同彭府上的人都在那里送。尊经阁摆席唱戏，四乡八镇，几十里路的人都来看。”虞华轩道：“老爹，你就不晓得，我那日要送我家八房的叔祖母？”成老爹冷笑道：“你八房里本家，穷得有腿没裤子。你本家的人，哪个肯到他那里去？连你这话也是哄我玩，你一定是送方老太太的。”华轩道：“这事已过，不必细讲了。”

吃了晚饭，成老爹说：“那分田的卖主和中人都上县里来了，住在宝林寺里。你若要他这田，明日就可以成事。”虞华轩道：“我要就是了。”成老爹道：“这分田全然是我来说的，我要在你这儿多拿五十两银子佣金。”虞华轩道：“这个何消说，老爹是一个元宝。”当下把买地的各项事宜都讲清了。

成老爹把卖主、中人都约了来。成老爹走到书房里，只见有许多木匠、瓦匠在那里领银子。虞华轩捧着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子散人，一个时辰就散掉了几百两。成老爹看着他散完了，叫他出去办买田的手续。虞华轩睁着眼道：“那田贵了，我不要了！”成老爹吓了一个痴。

虞华轩吩咐小厮：“到厅上把那乡里的几个泥腿，替我赶掉！”成老爹气得愁眉苦脸，只得自己走出去，回那几个乡里人去了。

第三十六回　迂秀才任由女殉夫　高家宴翰林论举业

话说余大先生在虞府坐馆，那日早上起来，要进馆去。才走出大门，只见三骑马进来，下了马向余大先生道喜。原来是他选了徽州府学训导。（注：府学训导，府学学官的副职。）

亲友们都来贺喜。余大先生出去拜客，忙了几天，准备带家小到任。大先生邀二先生一同到任所去。二先生答应了，一同收拾行李，来徽州到任。

大先生本来极有文名，徽州人都知道。如今来做官，这些秀才们，都来会会。人人自以为得明师。又会着二先生谈谈，谈的都是些有学问的话，众人越发钦敬。

那日，余大先生正坐在厅上，秀才王玉辉自己拿着帖子走进来，递上帖子就拜了下去。余大先生看了帖子忙回礼道：“我和你只论好弟兄，不必拘这些俗套。”遂请到书房里去坐，叫人请二老爷出来。

三人坐下。二先生道：“如今在家可坐馆？长年何以为生？”王玉辉道：“不瞒世叔说，我生平立的有个志向：要编纂三部书让世人来学。”余大先生道：“是哪三部？”王玉辉道：“一部《礼书》，一部《字书》，一部《乡约书》。”二先生道：“《礼书》是怎么样？”王玉辉道：“礼书是将《三礼》分起类来，如事亲之礼、敬长之礼等类，教子弟们自幼习学。”大先生道：“这一部书，该颁于学宫，通行天下。请问《字书》是怎么样？”王玉辉道：“《字书》是七年识字法。其书已成，就送来与老师细阅。”二先生道：“有此一书，为功不浅。请问《乡约书》怎样？”王玉辉道：“《乡约书》不过是添些仪制、劝醒愚民的意思。门生因这三部书，终日手不停笔，所以没的工夫坐馆。”说着，余大先生留他吃了饭。

次日，余大先生坐轿子下乡，亲自来拜。又次日，二先生又带人挑着一石米送来，道：“这是家兄的禄米一石。”又手里拿出一封银子来道：“这是家兄的俸银一两，送与长兄先生。”王玉辉接了这银子，口里说道：“我没有孝敬老师和世叔，怎反受起老师的惠来？长者赐，不敢辞，只得拜受了。”又拿出这三样书的稿子来，递与二先生看。二先生细细看了，不胜叹息。

坐到下午时分，只见一个人走进来说道：“王老爹，我家相公病得厉害。相公娘叫我来请老爹到那里去看看。”王玉辉向二先生道：“这是我第三个小女家的人。因女婿有病，约我去看。”二先生道：“如此，我别过罢。尊作的稿子，带去与家兄看，看毕再送过来。”说罢起身告辞。

王玉辉到了女婿家。看见女婿果然病重，医治无效，几天后竟去世了。女儿哭得天愁地惨，候着丈夫入过殓，出来拜公婆，对父亲王先生道：“我大姐死了丈夫，在家累着父亲养活。而今我又死了丈夫，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父亲是寒士，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

王玉辉道：“你如今要怎样？”三姑娘道：“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也便寻一条死路，跟着丈夫一处去了！”公婆两个听见这句话，惊得泪如雨下，说道：“我儿，你气疯了！怎么讲出这样话来？我做公婆的，怎的不养活你，要你父亲养活？快不要如此！”三姑娘道：“爹妈也老了，我做媳妇的，不能孝顺爹妈，反累爹妈，我心里不安。还是由着我到这条路上去吧。只是我死，还有几天工夫，要求父亲回家请母亲到这里来，我当面别一别。”王玉辉道：“亲家，我这小女要殉节的心意真切，倒也由着她吧。”因向女儿道：“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我难道反拦阻你？你就这样做吧。我今日就回家去，叫你母亲来和你作别。”

亲家再三不肯。王玉辉执意，一径来到家里，把这话向老婆说了。老婆道：“你怎的越老越呆了！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她，怎么倒叫她死？”王玉辉道：“这样事你们是不晓得的。”老太太听见，痛哭流涕，连忙叫了轿子，到亲家劝女儿去了。

女儿哪里劝得住。每日陪着母亲坐，无论怎么劝，茶饭全然不吃。饿到第六天上，不能起床。母亲看着，伤心惨目，痛入心脾，也病倒了，抬了回来在家睡着。

又过了三日，二更天气，几个人来打门报道：“三姑娘饿了八日，在今日午时去世了！”老太太听见，哭死了过去，灌醒回来，大哭不止。

王玉辉走到床面前说道：“你这老人家，真正是个呆子！三女儿而今已是成了仙了，你哭她怎的？她这死得好，只怕我将来，不能像她这一个好名堂死哩！”于是仰天大笑道：“死得好！死得好！”大笑着走出房门去了。

次日，余大先生知道，大惊，不胜惨然。立刻传书办写文书，请旌烈妇。二先生又备了礼来祭奠。三学的人听见老师如此隆重，也就纷纷来祭奠，不计其数。过了两个月，上司批准下来，入祠堂，建牌坊。到了入祠那日，余大先生邀请知县，摆齐了执事，送烈女入祠。合县绅衿都穿着公服，步行了送。当日入祠安了位，祭了一天。在学宫大堂摆席，请王先生来上坐，说他生了这样好的女儿，为伦纪生色。王玉辉到了此时转觉心伤，辞了不肯来。

次日，王玉辉到学署来谢余大先生，说起：“在家日日看见老妻悲恸，心下不忍，想到南京去游几日。那里有极大的书坊，还可以想法子刻这三部书。”余大先生道：“可惜虞博士不在南京了，否则他见了此书赞扬一番，就有书坊抢着刻去了。”二先生道：“哥如今写一封信给少卿表弟和绍光先生。这人言语是值钱的。”大先生欣然写了几封书信，庄绍光、杜少卿、迟衡山、武书都有。

王玉辉坐船来到南京水西门上岸，进城在牛公庵住下。次日，拿着信，去寻了一日回来。哪知因虞博士选在浙江做官，杜少卿寻他去了，庄绍光到故乡去修祖坟，迟衡山、武书都到远处做官去了，一个也遇不着。

过了一个多月，盘缠用尽了，王玉辉上街来闲走走，才走到巷口，遇着一个人作揖，叫声：“老伯怎的在这里？”王玉辉看那人，原来是同乡人，姓邓名义，字质夫。两人一起回到牛公庵叙旧。

王玉辉将女儿殉女婿的事以及来此地拜会几位朋友都会不着的事情说了一遍。邓质夫叹道：“小侄也恨得来迟了！当年，南京有虞博士在这里，名坛鼎盛，那泰伯祠大祭的事，天下皆闻。自从虞博士走了，这些贤人君子风流云散，而今都不在家了。”

王玉辉向邓质夫说：“我在外面也待烦了，要回家去，只是没有盘缠。”邓质夫便备了饯行的酒，拿出十几两银子来，又雇了轿夫，送王先生回徽州去。又说道：“老伯，你把这余先生的信，交给我吧。等各位先生回来，我去送与他们，也见得老伯来走了一回。”王玉辉便把信交与邓质夫，起身回去了。

过了好些时，邓质夫打听得武书已到家，把信送了去。正值武书出门拜客，不曾会着，就留下信走了。武书回来看了信，刚想到朝天宫去回拜，恰好高翰林家派人来请。说翰林院高老爷家，要请拜盟的兄弟浙江的万老爷、亲家秦老爷，还有迟衡山老爷，请武书即日去陪客。武书回拜了邓质夫后，这才去了高府。高翰林迎接着，从书房里走出施御史、秦中书来，迟衡山也到了。

高翰林又叫管家去催万老爷，因对施御史道：“我这姓万的朋友，是浙江一个最有用的人，一笔的好字。盐务的诸公都不敢轻慢他。他前日从京师回来，说已授了中书（注：中书，官名。明清时，于内阁设置中书若干人，掌撰拟、记载、翻译等职。或由举人考授，或由特赐。进士经朝考后以内阁中书任用者，并可充乡试主考差。官阶为七品。）。将来就是秦亲家的同衙门了。”秦中书笑道：“我的同事，为什么你做东道？明日还是请到我家吧。”说着，万中书已经到了。四位客都过正厅来，彼此会过，寒暄起来。

小厮来禀道：“请诸位老爷西厅用饭。”众人到西厅饭毕，管家送上茶。迟衡山问万中书道：“贵省有个朋友叫马纯上，他是处州人，不知老先生可曾会过？”万中书道：“马二哥是我同盟的弟兄，怎么不认得？他如今进京去了。他进了京，一定是就得手的。”武书忙问道：“他至今不曾中举，为什么进京？”万中书道：“学道三年任满，保题了他的优行。这一进京，倒是个功名的捷径。”

施御史在旁道：“这些异路功名，弄来弄去，始终有限。有操守的，到底要从科甲出身。”迟衡山道：“我看他在举业上着实讲究的，不想这些年，还是个秀才出身。可见这‘举业’二字，原是个无凭的。”

高翰林道：“迟先生，你这话就差了。我朝二百年来，只有这一桩事是丝毫不走样的。那马纯上讲的举业，只算得些门面话，其实，此中的奥妙他全然不知。他就做三百年的秀才，考二百个案首，进了大场总是没用的。”

武书道：“难道大场里同学道是两样看法不成？”高翰林道：“怎么不是两样！凡学道考得起的，是大场里再也不会中的。所以我只一心去揣摩大场，学道那里时常考个三等也罢了。”万中书道：“老先生考第一的文卷，我省的人个个都揣摩烂了。”高翰林道：“‘揣摩’二字，就是这举业的金针了。我乡试的那三篇拙作，没有一句话是杜撰，字字都是有来历的，所以才得侥幸。若是不知道揣摩，就是圣人，也是不中的。那马先生讲了半生，讲的都是些不中的举业。他要晓得‘揣摩’二字，如今也不知做到什么官了！”迟衡山道：“依小弟看来：讲学问的只讲学问，不必问功名；讲功名的只讲功名，不必问学问。若是两样都要讲，弄到后来，一样也做不成。”

说了一会，万中书起身辞去。秦中书拉着道：“明日千万到我家一叙。”又回头对众人道：“明日一个客不添，一个客不减，还是我们照旧六个人。”迟衡山、武书一声不吭。万中书含糊应允了。诸人都辞了主人，散了回去。

第三十七回　涉官司中书现原形　真义气壮士试官刑

次日，万中书起来，想道：“我不如先拜了众人再去秦家。”随即写了四副帖子。先拜了施御史，又去拜迟相公，迟衡山家回复：“昨晚因修理学宫的事，连夜出城往句容去了。”只得又拜武相公，武书家回复：“相公昨日不曾回家。”

万中书到了秦中书家，高翰林、施御史两乘轿也已经到门。走进去，叙了坐，吃了茶。万中书告诉他们武先生和迟先生都不在家，来不了了。施御史道：“这两个人却也作怪。但凡我们请他，十回倒有九回不到。若说他当真有事，做秀才的，哪里有这许多事？若说他讲身份，一个秀才的身份到哪里去？”万中书道：“那二位先生的学问，想必也还是好的！”高翰林道：“哪里有什么学问！只因以前国子监里有一位虞博士，着实抬举这几个人，因而大家往来。”

正说着，忽听见左边房子里面高声说道：“妙！妙！”管家来禀道：“是二老爷的朋友凤四老爹。”秦中书便叫请出来谈谈。只见一个四十岁的大汉，两眼圆睁，双眉直竖，一部极长的乌须，垂过了胸膛。秦中书指着凤四老爹对万中书道：“这位凤长兄，是一个极有义气的人。他身手非凡，哪怕几千斤的石块，打落在他头上、身上，他也丝毫不觉得。”又向凤四老爹问道：“你方才在里边，连叫‘妙！妙！’却是为何？”凤四老爹道：“这不是我，是你令弟。我刚才教他提了一段气，让人拿椎棒打，越打越不疼。他一时喜欢起来，在那里说‘妙’。”

小厮们来请到内厅用饭。饭毕，请来的戏班子让客人们点戏。万中书就点了一出《请宴》，一出《饯别》。

鼓板响起，红娘一扭一捏走上场来，才唱了一声，只听得大门口忽然一棒锣声，又有戴红黑帽子的吆喝着进来。众人都疑惑：《请宴》里面从没有这个做法的。只见一个官员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二十多个捕快，当先两个走到上面，把万中书一手揪住，用一条铁链套在颈子里，就拉了出去。那官员一言不发，也就出去了。众人吓得面面相觑。

众人定了一会，施御史向高翰林道：“此事你自然晓得个影子？”高翰林道：“这件事情，我丝毫不知。”秦中书又埋怨道：“在席上被官府锁了客去，主人脸面却也不太好看！”高翰林道：“老亲家，你这话差了。我怎么晓得他有什么事？况且，拿去的是他不是我，怕人怎的？”

只见凤四老爹一个人坐在远远的，望着他们冷笑。秦中书瞥见，问道：“凤四哥，你为什么笑？”凤四老爹道：“我笑诸位老先生好笑。人已拿去，急有什么用？依我的愚见，倒该差一个能干人，到县里去打探打探，到底为的什么事。一来也晓得下落，二来也晓得是否对诸位老爷不利。”施御史忙应道：“这话是得很！”当下差了一个人，叫他到县里打探。

施御史对高翰林道：“他刚才这两出戏点得就不吉利。才请宴就饯别，弄得宴还不算请，别倒饯过了！”

打探的管家回来了，带回刑房的一张牌票来。众人看了，才晓得是浙江都察院参革了台州总兵苗而秀一案，涉及本府已革生员万中书。因此差人拿了通缉的文凭，到县里来缉拿。犯事的始末，连县尊也不明白。

高翰林看了，说道：“姓万的说自己是个中书，这牌票上怎么写的是个已革生员？他又怎么拖到总兵的参案里去？”凤四老爹道：“他们这种人，会打听什么，等我替你去。”说着，站起身来就去了。

凤四老爹一直到县门口，寻着两个马快头，带他去会台州府差人。凤四老爹问差人道：“这万相公到底为的什么事？”差人道：“我们也不知道。”凤四老爹道：“他如今现在哪里？”差人道：“老爷刚才问了他一堂，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如今寄在外监里，明日领了文书，只怕就要起身。”凤四老爹道：“你们明日领了文书，千万等我到这里，你们再起身。”差人应允了。

凤四老爹同马快头走到监里，会着万中书，又细细问了他一番，只不得明白。凤四老爹便径直回到秦中书家。

凤四老爹道：“真正奇得紧！不但官府不晓得，浙江的差人也不晓得，连他自己也不晓得。这样糊涂事，须我同他到浙江去，才得明白。”秦中书道：“这也就罢了。哪个还管他这些闲事！”凤四老爹道：“我的意思，明日就要同他走走去。如果他这官司厉害，我就帮他去审审，也是会过这一场。”

次日起来，凤四老爹到县衙。方知县把万中书提了进来。见万中书头上还戴着纱帽，身上还穿着七品补服，方知县猛想到：“他拿的是个已革的生员，怎么却是这样服色？”又对明了人名、年貌，丝毫不差。因问道：“你到底是生员，是官？”万中书道：“我本是台州府学的生员。今岁在京，因为书法好，保举中书职衔的。生员不曾革过。”

方知县有心照顾他，免得他到了那边受刑，就在批文上注明万中书供称已于本年在京保举中书职衔。然后又叫台州府的差人进去，吩咐道：“这人比不得盗贼，有你们两个，本县这里再添一个差人赵升也够了。你们路上须要小心些。”三个差人接了批文，押着万中书出来。

县门口看见锁了一个戴纱帽、穿补服的人出来，就围了有两百人看，越让越让不开。凤四老爹道：“赵头，先到你家去。”一齐走到赵升家，凤四老爹叫赵升把万中书的锁开了，又脱下自己的衣帽来，叫万中书换上。然后说道：“这里地方小，都到我家去。”

万中书同三个差人到了凤四老爹家，万中书纳头便拜。凤四老爹拉住道：“此时不必行礼，先生且坐着。”便对差人道：“万中书是我的朋友，这场官司我是要同了去的。你们都暂且在我这儿住几天。”来差道：“凤四老爹吩咐，这有什么说？只求老爹作速些！”

凤四老爹把三个差人送到厅对面一间空房里住下。然后把万中书拉到书房里坐着，问道：“你的这件事不妨实实地对我说，就有天大的事，我也可以帮衬你。”万中书道：“真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了。我这场官司，倒不输在台州府，反要输在江宁县。”凤四老爹道：“这是为何？”万中书道：“不瞒老爹说，我实在是个秀才，不是个中书。只因生活艰难才出来走走，要说是个秀才，只好喝风屙烟。说是个中书，那些商家同乡绅财主们，才肯有些照应。没想到今日被县尊把我这官职写在批文上。将来解回去，钦案都也不妨，倒是这假官的官司，吃不起了。”

凤四老爹沉吟了一刻，道：“你假如是个真官回去，这官司不知可得赢？”万中书道：“我同苗总兵，是一面之交，又不曾有什么过赃犯法的事，应该不会大输。只要那里不晓得假官这回事，也就罢了。”凤四老爹道：“你且住着，我自有道理。”

凤四老爹又走到秦中书家去，秦中书急忙走出来问道：“凤四哥，事情怎么样了？”凤四老爹道：“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你还不晓得哩！”秦中书吓得慌慌张张的，忙问道：“怎的？怎的？”凤四老爹道：“怎的不怎的，官司够你打半生！”秦中书越发吓得面如土色。凤四老爹道：“他的中书是个假的！把一个假官从你府里拿去，你只怕难逃干系！”

秦中书听了这些话，瞪着两只白眼，望着凤四老爹道：“凤四哥，你是极会办事的人。如今这件事，到底怎样好？”凤四老爹道：“他的官司不输，你的身家不破。”秦中书道：“怎能叫他官司不输？”凤四老爹道：“假官就输，真官就不输。”秦中书道：“他已是假的，如何又得真？”凤四老爹道：“有了钱，就是官！现成的有个施老爷，还怕商量不来？”秦中书道：“依你怎么样？”凤四老爹道：“若要图干净，替他办一个。等他官司赢了来，叫他一五一十算了来还你。”

秦中书听了这个话，叹了一口气道：“这都是好亲家拖累这一场，如今却也没法了！凤四哥，银子我出，只是事要你办去。”凤四老爹道：“这件事，必须高老先生去办！如今施御史老爷是高老爷的相好，要求着他，赶紧照例写揭帖，揭到内阁，存了案，才有用哩。”秦中书道：“凤四哥，果真你是有见识的人。”

随即写了一个帖子，请高亲家老爷来商议要紧事。少刻，高翰林到了。秦中书把凤四老爹的话说了一遍，叫管家捧出十二封银子，每封足纹一百两，交与高翰林道：“而今一半人情，一半礼物，这原是我垫出来的。就费亲家的心，奉托施老先生包办了吧。”高翰林不好意思，只得应允，拿了银子托施御史连夜打发人进京办去了。

凤四老爹回到家里，对万中书道：“恭喜，如今是真的了！”将经过详细说了。万中书倒身下去，就磕了凤四老爹二三十个头。凤四老爹拉了又拉，方才起来。凤四老爹道：“明日仍旧穿了公服，到这两家谢谢去。”万中书道：“这是极该的。但只不好意思。”说着，差人走进来，请问凤四老爹几时起身。凤四老爹道：“明日走不成，后日吧。”

次日起来，万中书去谢高、秦两家。两家收了帖，都回“不在家”，就回来了。凤四老爹收拾好行李，同着三个差人，送万中书回浙江台州，去审官司去了。

路上，凤四老爹对万中书说道：“我看你此番官司，虽然未必大伤筋骨，但是也够拖缠哩。依我的意思，审你的时节，不管问你什么情节，你只说是家中住的一个游客凤鸣歧做的。等他来拿了我去，就有道理了。”

不日到了台州，凤四老爹从城外叫了四乘小轿，放下帘子，叫三个差人同万中书坐着，一齐到了万家来。吃了饭，凤四老爹道：“点灯后你们把承办案子的官员叫了来。我自有道理。”差人依着，点灯的时候，悄悄地去会台州府的官员赵勤。

赵勤听见南京凤四老爹同了来，吃了一惊，说道：“那是个仗义的豪杰，万相公怎的结交他的？这个就造化了！”当下即同差人到万家来，会着，彼此竟像老朋友一般。凤四老爹道：“赵师父，只一桩事情托你：先让太爷录过供，供出来的人，你便拖了解。”赵书办应允了。

次日，万中书照旧穿了七品公服，戴了纱帽，着了靴，只是颈子里却系了链子。祁太爷即时坐堂，见万中书纱帽圆领，又看了批文，有“遵例保举中书”字样，吃了一惊。因问道：“你的中书，是什么时候得的？”万中书道：“是本年正月内。”太爷道：“何以不见知照？”（注：知照，朝廷的任命文件。）万中书道：“由阁咨部，由部咨本省巡抚，也须时日。现在也该到了。”又道：“我自去年进京，今年回到南京，并无犯法的事。请问大人隔省差拿，究竟为何？”祁太爷道：“那苗镇台疏失了海防，被抚台参拿了。衙门内搜出你的诗笺，上面一派阿谀的话头，是你被他买嘱了做的。现有赃款，你还不知么？”万中书道：“这就是冤枉之极了！我在家的时候，并未会过苗镇台一面，如何有诗送他？”祁太爷道：“本府亲自看过，长篇累牍，后面还有你的名姓图书。你还能赖吗？”万中书道：“我并不会做诗。至于名号的图书，我从来也没有。只有家中住的一个客凤鸣歧，曾刻了大大小小几方送给我。我就放在书房里，未曾收进去。就是做诗，也是他会做，说不定是他假冒了我的名字。”

祁太爷立即差人拿了凤鸣歧，当堂回话。祁太爷问道：“你一向与苗总兵有往来吗？那万中书招供说是你做了送他的诗，连姓名图书，也是你刻的。你为什么做这些犯法的事？”凤四老爹道：“我并认不得苗总兵。而且就算是做诗送人，也算不得一件犯法的事。”太爷道：“这厮强辩！”叫取过大刑来。

那堂上堂下的皂隶吆喝一声，把夹棍向堂口一掼。两个人扳翻了凤四老爹，把他两只腿套在夹棍里。祁太爷道：“替我用力地夹！”那扯绳的皂隶，用力把绳一收，只听咔嚓一声，那夹棍迸为六段。祁太爷随叫换了新夹棍，重新再夹。哪知道绳子尚未及扯，又是一声响，那夹棍又断了。一连换了三副夹棍，足足地迸做十八截，散了一地。凤四老爹只是笑，并无一句一供。

祁太爷毛了，只得退了堂，将犯人寄监。然后他亲自去面禀了抚军。那抚军听了经过，知道凤鸣歧是有名的壮士，其中必有缘故。况且，苗总兵已死于狱中，而万中书的保举知照已到院，此事也不关紧要。因而吩咐祁知府从宽办结，竟将万中书、凤鸣歧都释放。这一场焰腾腾的官事，却被凤四老爹一瓢冷水泼息。

官司完了，万中书念不绝口地说道：“老爹真是我的重生父母，我将何以报你！”凤四老爹大笑道：“我与先生既非旧交，以往又不曾受过你的恩惠，这不过是我一时偶然高兴。你若认真感激起我来，那倒是个鄙夫之见了。我今要往杭州去寻一个朋友，就在明日便行。”万中书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凭着凤四老爹取路往杭州去了。

第三十八回　比武艺侠士露身手　讨骗债英雄显神力

话说凤四老爹别过万中书，动身前往杭州。他有一个朋友叫做陈正公，曾欠他几十两银子。心里想道：“我何不找着他，向他要了做盘缠回去？”

凤四老爹到钱塘门外来寻陈正公，走了不多路，看见苏堤上柳荫树下，一丛人围着两个人在那里试马。那马上的人远远望见凤四老爹，高声叫道：“凤四哥！你从哪里来的？”近前一看，原来是秦中书的弟弟秦二侉子。

秦二侉子道：“那老万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管别人的闲事，这不是发了呆？”旁有一人向凤四老爹问安，凤四老爹便问：“此位尊姓？”秦二侉子代答道：“这是此地胡尚书第八个公子胡八哥，为人极有趣，同我最相好。”那胡八哥也叫胡八乱子，知道是凤四老爹，说了些彼此久慕的话。秦二侉子道：“而今凤四哥来了，我们去吃一杯吧。”然后不由分说，把凤四老爹拉着，一同去了他的住处。

秦二侉子吩咐家人，快些办酒来。凤四老爹看了壁上一幅字，指着道：“这洪憨仙兄我认识。他初时也爱学几桩武艺，后来不知怎的，好弄玄虚，骗人烧丹炼汞。不知此人而今在不在了？”胡八乱子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我三哥几乎上了此人一个当。那年他勾着处州的马纯上，怂恿我哥炼丹。银子都已经封好，他忽然生病死了。不然，白白被他骗了去。”

说着，家人摆上酒来。三个人传杯换盏，吃到半酣，秦二侉子问起凤四老爹要去寻的朋友，胡八乱子道：“可是一向住在竹竿巷，而今搬到钱塘门外的陈正公？”凤四老爹道：“正是。”胡八乱子道：“他而今不在家，同了一个毛胡子，到南京卖丝去了。我叫家里人替你送一个信去，叫他回来时，来会你就是了。”当下吃过了饭，秦二侉子就留凤四老爹在寓同住。

到第二日吃了早点心，秦二侉子便同凤四老爹来到胡家。到了书房，二位进去，看见有几位客，都是胡老八平日交往的一些驰马试剑的朋友，今日特来请教凤四老爹的武艺。

这里摆酒上席，依次坐了。宾主七八个人，猜拳行令，大盘大碗吃了个尽兴。席完起身，秦二侉子道：“凤四哥，你随便使一两件武艺，给众位老哥们看看。”凤四老爹指着天井内花台子道：“把这方砖，搬几块到这边来。”秦二侉子叫家人搬了八块，齐齐整整叠作一垛在阶沿上，有四尺来高。众人看凤四老爹，把右手袖子卷一卷，把手朝下一拍，只见那八块方砖，碎成十几块，一直到底。众人在旁，一齐赞叹。

秦二侉子道：“这个还不算出奇哩。胡八哥，你过来，你的腿劲也算是头等了。你敢在凤四哥的肾囊上踢一下，我就服你。”众人都笑说：“这个如何使得！”凤四老爹道：“八先生，你果然要试一试，这倒不妨。若是踢伤了，只怪秦二老官，与你不相干。”

那胡八乱子想了一想，看看凤四老爹又不是个金刚、巨无霸，怕他怎的？便使尽平生力气，飞起右脚，向凤四老爹裆里一脚踢去。哪知这一脚，并不像踢到肉上，好像踢到一块生铁上，把五个脚指头几乎碰断，那一痛直痛到心里去。顷刻之间，那一条腿，提也提不起了。众人看了，又好惊，又好笑。闹了一会，道谢告辞。主人一瘸一簸把客送了回来。那一只靴再也脱不下来，足足肿疼了七八日。

凤四老爹在秦二侉子的住处，每日打拳、跑马，倒也不寂寞。一日他正在那里试拳法，陈正公的侄儿陈虾子来找他道：“我今要往南京去接我叔叔。你老人家有什么话，我替你带信去。”凤四老爹道：“他以前借我的五十两银子，方便的话就还给我吧。”

陈虾子应诺。回到家取了行李，搭船便到南京，找到江宁县前傅家丝行里，寻着了陈正公。那陈正公正同毛二胡子在一桌子上吃饭。陈虾子把凤四老爹要银子的话都说了，安顿行李在楼上住。

且说这毛二胡子，极为吝啬。陈正公也是一文如命的人，因此两人志同道合，合伙贩丝。

一日，毛二胡子对陈正公说：“胭脂巷有一位秦中书要上北京补官，盘缠一时凑不够，愿意以七折的条件借一千两银子，三个月内必还。你何不称出二百一十两借给他？三个月就拿回三百两，这不比做丝的利钱还大些？他那中间人我都熟识，丝毫不会出问题的。”陈正公依言借了出去。到三个月上，毛二胡子果然替他把这一笔银子讨回，而且银色又足，陈正公满心欢喜。

又一日，毛二胡子向陈正公道：“陈四老爷买了斤把人参，一时银子不凑手，情愿对折借一百两银子先给卖家人参钱，两个月内还二百两银子。”陈正公又拿出一百两银子，交与毛二胡子借出去。两个月讨回足足二百两，兑一兑还余了三钱，把个陈正公欢喜得不得了。

那陈虾子劝陈正公道：“阿叔该把银子交与行主人做丝。为什么信毛二老爹的话放起债来？放债到底是个不稳妥的事。像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陈正公道：“不妨。再过几日，收拾收拾，我们也就可以走了。”

那一日，毛二胡子接到家信，看完了，咂嘴弄唇，只管独自坐着踌躇。陈正公问道：“府上有何事？”毛二胡子道：“这事不好向你说的。”

陈正公再三问，毛二胡子道：“小儿寄信来说，我东头街上一家当铺折了本，要转手给人。现在有半楼货，值得一千六百两，他只要一千两就出手了。我想这倒是宗好生意。可惜我拿不出本钱来。”陈正公道：“呆子！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我家里还有几两银子，借给你就是了。还怕你骗了我的？”毛二胡子道：“老哥，生意事拿不稳，假如将来亏折了不够还你，叫我拿什么脸来见你？”

陈正公见他如此至诚，一心一意要把银子借与他，说道：“老哥，我和你从长商议。我这银子你拿去倒了他家货来，你只每月给我一个二分行息，多的利钱都是你的。将来陆续还我。纵然有些长短，我和你相好，难道还怪你不成？”当下陈正公瞒着陈虾子，凑了一千两银子交与毛二胡子。毛二胡子谢了，收起银子，次日上船，回嘉兴去了。

又过了几天，陈正公把卖丝的银子收齐全了，辞了行主人，带着陈虾子搭船回家，顺便到嘉兴上岸，看看毛二胡子。那毛二胡子的小当铺开在西街上。陈正公进门问道：“这可是毛二爷的当铺？”柜里的朝奉（注：朝奉，苏、浙、皖一带用来称呼当铺的管事人。）道：“尊驾贵姓？”陈正公道：“我叫做陈正公，从南京来。”朝奉道：“这铺子，原是毛二爷起头开的，现在已经转给汪老板了。”陈正公道：“那他如今哪里去了？”朝奉道：“谁知他是到南京还是北京去了？”陈正公听了这些话，驴头不对马嘴，急了一身的臭汗。同陈虾子回到船上，赶到了家。

次日清早，凤四老爹来敲门。彼此说了些久违想念的话，陈正公把自己被骗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凤四老爹道：“这个不妨，明日我同秦二老爷回南京，你先在嘉兴等着我。我包你讨回，一文也不少。”

回到住处，收拾行李，到断河头上了船。将到嘉兴，秦二侉子道：“我也跟你去瞧热闹。”同凤四老爹上岸，一直找到毛家当铺，只见陈正公正在他店里吵哩。凤四老爹两步并做一步，闯进去高声嚷道：“姓毛的在家不在家？陈家的银子到底还不还？”那柜台里朝奉，正待出来答话，只见他两手扳着看墙门，把身子往后一挣，那垛看墙，就拉拉杂杂被卸下半堵。那些朝奉和取当的看了，都目瞪口呆。

凤四老爹转身走上厅来，背靠着柜台外柱子，大叫道：“你们要命的，快些走出去！”说着，把两手背剪着，把身子一扭，那条柱子就离地歪在半边，那一架厅檐就塌了半个，砖头瓦片纷纷地打下来，灰土飞在半天里。

街上人听见里面倒的房子响，门口看的人都挤满了。毛二胡子见不是事，只得从里面走出来。凤四老爹一头的灰，越发精神抖擞，走进楼底下靠着庭柱。众人一齐上前软求。毛二胡子自认不是，情愿把这一笔账，本利清还，只求凤四老爹不要动手。

凤四老爹大笑道：“谅你有多大的个巢窝，不够我一顿饭时都拆成平地！”这时秦二侉子说道：“这件事，原是毛兄的不是！你以为没有中人、借券，打不起官司、告不起状，就可以白骗他的。可知道，不怕该债的精穷，只怕讨债的英雄！你而今遇着凤四哥，还怕赖到哪里去？”那毛二胡子无计可施，只得将本和利一并兑还。

陈正公得了银子，拿出两封一百两银子，谢凤四老爹。凤四老爹笑道：“这不过是我一时高兴，哪里要你谢我！留下五十两，以清前账。这五十两你还拿回去。”陈正公谢了又谢，拿着银子辞别二位，另上小船去了。

第三十九回　陈公子欠下风流债　呆名士献诗来宾楼

凤四老爹同秦二侉子说说笑笑，不日到了南京。凤四老爹到胭脂巷候秦中书。门上人回道：“老爷近来同一位太平府的陈木南老爷，整日在来宾楼张家闹，总也不回家。”

凤四老爹后来见到秦中书，劝他不要做这些荒唐事。恰好京里有人寄信来，说他补缺将近，秦中书也就收拾行装进京。只剩得陈木南在来宾楼和一个叫做聘娘的女子厮混。

陈木南是国公府内徐九公子的表兄，因排行老四，人称陈四老爷。这一日，陈木南向徐九公子借了二百两银子，买了许多缎匹做了几套衣服，送到聘娘家来。聘娘陪他吃了酒，留在房里就寝。

睡前，聘娘问道：“四老爷，你既同国公府里是亲戚，你几时才做官？”陈木南道：“我大表兄在京里，已是把我荐了。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得个知府的前程。你若有心于我，我将来拿几百两银子赎了你，同到任上去。”聘娘听了他这话，说道：“你若是丢了我，再娶了别的妖精，我拜的观音菩萨最灵验，叫你偎着枕头就头疼。我是好人家儿女，也不是贪图你做官，就是爱你的人。你不要辜负了我这一片心！”

半夜里，聘娘梦见陈四老爷已经升授杭州府正堂了，有人来接她去同享荣华。她凤冠霞帔地穿戴起来，正坐着轿子行得高兴，却突然被一个黄脸秃头尼姑从轿子里揪出来，急得大叫一声，醒了。窗子外已是天亮了。

陈木南起了床，回到住处。思量没有钱用，叫随从到国公府里向徐九公子再借二百两银子凑着好用。随从去了半天回来，说道：“府里的三老爷刚从京里到，选了福建漳州府正堂，就在这两日内，要起身上任去。九老爷也要同到福建任所料理事务。说银子等明日辞行时自己带来。”

隔日，徐三公子同九公子来与陈木南辞行。九公子叫家人取来一个拜匣，盛着二百两银子，送与陈木南收下。陈木南一直送他两人到了船上，才辞别回来。

那聘娘的舅舅金修义已经等在他的住处，扯他来到来宾楼。走到卧房，只见聘娘脸儿黄黄的。金修义道：“几日不见四老爷来，心口疼的病又发了。”陈木南道：“这病该怎样医？”那聘娘听了这话，叹了一口气，说道：“先生们说是单吃人参会助了虚火，往常总是合着黄连煨些汤吃，夜里面睡着才得合眼。”陈木南道：“这也容易，我这里有银子，且拿五十两放在你这里，换了人参来用着。我明日再换些黄连来给你就是了。”聘娘道：“我不知怎的，心里慌慌的，合着眼就做出许多胡枝扯叶的梦。青天白日的，还有些害怕。”老鸨道：“莫不是你伤着什么神道？替你请个尼僧来消消灾吧。”

正说着，延寿庵的师姑本慧恰好来收月米，（注：月米，僧尼按月向信徒收取布施。） 老鸨便请她进去看看。本师姑走了来，聘娘抬头一看，见她黄着脸、秃着头，就和前日梦里揪自己的师姑一模一样，不觉就懊恼起来，把被蒙着头睡下。本师姑道：“相公娘心里不耐烦，我且去吧。”便拿了月米走了。

陈木南也随即回到寓所，拿银子赶着去换人参、换黄连。只见主人家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说道：“他们这样人家是没有良心的！把银子用完她就屁股也不朝你了。我怎肯眼睁睁地看着你上当不说！”陈木南敷衍了两句，就走了出来，到店里换了半斤人参、半斤黄连，和银子就像捧宝的一般，捧到来宾楼来。

才进了来宾楼门，看见老鸨叫了一个男瞎子，来替姑娘算命。那瞎子道：“莫怪我说话直，姑娘命里犯一个华盖星，却要记一个佛名，应破了才好。将来从一个贵人，还要戴凤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哩。”

陈木南问他道：“南京城里，你们这生意也还好么？”瞎子道：“比不得以前了。这些年，睁眼的人都来算命，把我们挤坏了！就是这南京城，二十年前有个陈和甫，大老官家的命，都是他霸着算了去。而今他死了，他儿子在我家隔壁招亲，日日同丈人吵架，吵得邻家都不得安生。”说罢起身道过多谢，去了。

瞎子走回家，果然又听见陈和甫的儿子和丈人吵。丈人道：“你每日在外测字，赚的几十文钱，一个钱也不拿了来家。难道你的老婆要我替你养着？这也罢了。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吵着来问我要。这是哪里来的晦气？”

陈和甫的儿子道：“假使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丈人道：“胡说！我若吃了，我自然还。这都是你吃的。”

陈和甫的儿子道：“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丈人见他十分胡说，拾了个叉子棍，赶着他打。

瞎子摸了过来扯劝。丈人气得颤呵呵地道：“这样不成人，我说说他，他还拿这些混账话来答应我，岂不可恨！”陈和甫的儿子道：“老爹，我又不吃酒，又不赌钱，每日在测字的桌子上，还拿着一本诗念，有什么混账处？”丈人道：“你放着一个老婆不养，只是拖累我。我哪里累得起？”陈和甫的儿子道：“你不喜欢女儿给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再嫁一个女婿罢了。”丈人大怒道：“瘟奴！除非是你死了，或是做了和尚，这事才行得。”陈和甫的儿子道：“死是一时死不来。我明日就做和尚去。”

瞎子听他两人说的都不像话，也就不再扯劝，慢慢地摸着回去了。

次早，陈和甫的儿子剃光了头，戴了一顶和尚帽子，来到丈人面前，合掌说道：“老爹，贫僧今日告别了！”丈人见了大惊，掉下泪来，又着实数说了他一顿。知道事已无可如何，只得叫他写了一张字据，自己带着女儿养活去了。

陈和尚自此以后，无妻一身轻，有肉万事足。每日测字的钱，就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测字的桌子上念诗，十分自在。

又过了半年，那日正拿着一本书在那里看，遇着他一个测字同伙丁言志来看他。见他看这本书，便道：“这是莺脰湖唱和的诗。当年胡三公子约了赵雪斋、景兰江、杨执中、匡超人、马纯上一班大名士，大会莺脰湖，分韵作诗。”陈和尚道：“当年莺脰湖大会，并不是胡三公子做主人，是娄中堂家的三公子、四公子。那时，我家先父就和娄氏弟兄是好朋友。彼时大会莺脰湖，先父一位，杨执中、权勿用、牛布衣、蘧□夫、张铁臂、两位主人，还有杨执中的儿子，共是九位。这是我先父亲口说的。”丁言志道：“依你这话，难道赵雪斋先生、景兰江先生的诗，都是别人假做的了？”陈和尚道：“你这话尤其不通。他们赵雪斋这些诗，是在西湖上做的，并不是莺脰湖那一会。这一本诗，也是汇集了许多名士合刻的。”

丁言志道：“我不信。哪里有这些大名士聚会，竟不做诗的？这等看起来，你爹也未必在莺脰湖会过。若会过的人，也是一位大名士了，恐怕你也未必是他的令郎！”陈和尚恼了道：“你这话胡说！天下哪里有冒认父亲的？你通共念熟了几首赵雪斋的诗，就伸着嘴来讲名士。”丁言志跳起身道：“我就不该讲名士，你到底也不是一个名士。”两个人说顶了，揪着领子一顿乱打。和尚被丁言志搡了一跤，骨碌碌就滚到桥底下去了，急得大嚷大叫。

正叫着，陈木南踱了来，看见和尚仰巴叉睡在地下，不成模样，慌忙拉起来道：“这是怎的？”和尚认得陈木南，便把自己和丁言志争吵的缘由告诉他。陈木南道：“这个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两个人也这样鬼吵？”丁言志道：“我难道不知道他是陈和甫的儿子？只是他摆出一副名士脸来，太难看。”陈木南笑道：“我和你两位吃杯茶和和事，下回不必再吵了。”当下拉到桥头间壁一个小茶馆里，坐下吃着茶。

陈和尚道：“听说你表兄要接你同到福建去，怎么还不动身？”陈木南道：“我正是为此来寻你测字，几时可以走得？”丁言志道：“先生，那些测字的话，不足为凭。你要动身，拣个日子走就是了，何必测字？”

陈和尚道：“你最近在哪里玩？”陈木南道：“来宾楼的聘娘，爱我的诗做的好，我常在她那里。”丁言志道：“青楼中的人也晓得爱才，这就雅极了！”向陈和尚道：“你看，她不过是个女子，还晓得看诗，怎有个莺脰湖大会不作诗的呢？”陈木南道：“那娄玉亭便是我的世伯。他当日最相好的是杨执中、权勿用。他们的确都不以诗名。”陈和尚道：“我听得权勿用先生，后来犯出一件事来，不知怎么样结局？”陈木南道：“那也是他学里几个秀才诬赖他的。后来，这件官事也昭雪了。”又说了一会，陈和尚同丁言志别过去了。

陈木南走不得几步，顶头遇着人参铺子的一个人，叫道：“陈四爷，你还要讲信用才好。怎叫我们只管跑？”陈木南道：“你不要慌！躲得和尚躲不得庙，我自然会给你人参钱。你明日到我住处来。”那人道：“明早务必给了银子，别又要我们跑腿。”说完就去了。

陈木南回到住处，心里想道：“这事不尴尬？银子用得精光，还剩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不如卷卷行李往福建去吧。”瞒着董老太一溜烟走了。

次日，那卖人参的清早走到他寓所来，坐了半日，连鬼也不见一个。丁言志正好也摇着白纸诗扇，来送新诗请教陈四先生。

两人又坐了半天，不见人出来。董老太拄着拐杖出来，问道：“你们寻哪个？”卖人参的道：“我来找陈四爷要银子。”董老太道：“他么？此时好到观音门了。”那卖人参的大惊道：“他可曾把银子留在老太处？”董老太道：“你还说这话！连我的房钱都骗了。他自从被来宾楼的妖精缠昏了头，背着一身债，还稀罕你这几两银子！”卖人参的听了，急得暴跳如雷。丁言志劝道：“急也不中用，陈四先生是个读书人，也未必就骗你。将来他回来，少不得还哩。”那人跳了一回，无可奈何，只得去了。

丁言志摇着扇子晃了出来，心里想道：“女人也会看诗！那十六楼不曾到过，我何不也去那里玩玩？”主意已定，回家带了一卷诗，到来宾楼来，口口声声说来和姑娘谈谈诗。

上楼去见了聘娘，丁言志作揖道：“久仰姑娘最喜看诗，我有些拙作特来请教。”聘娘道：“我们本院的规矩：诗句是不白看的，先要拿出花钱来再看。”

丁言志在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二十个铜钱来，放在花梨桌上。聘娘大笑道：“你这个钱，不要玷污了我的桌子。快些收了回去买烧饼吃吧！”丁言志羞得脸上一红二白，低着头，卷了诗揣在怀里，悄悄地下楼，回家去了。

老鸨走上楼来问聘娘道：“你刚才向呆子要了几两银子的花钱？拿来，我要买缎子去。”聘娘道：“那呆子哪里有银子？拿出二十铜钱来，被我笑得他回去了。”老鸨道：“你怎么肯白白放了呆子回去！你往常赚的花钱，何常分一个半个给我？”聘娘道：“我替你家寻了这些钱，还有什么不是？你放这样呆子上我的楼来，我不说你罢了，你还要来嘴喳喳！”

老鸨大怒，走上前来一个嘴巴，把聘娘打倒在地。聘娘打滚，撒了头发，哭道：“我贪图些什么？受这些折磨！放我一条生路去吧！”不由分说，大哭大骂，要寻刀刎颈，要寻绳子上吊，闹得要死要活。

老鸨无可奈何，只得由着她拜做延寿庵本慧的徒弟，剃光了头，出家去了。

第四十回　四奇人终结名士史　访故儒赐授翰林院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消磨尽了！虞博士那一辈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闭门不问世事的。哪知市井中间，又出了几个奇人。

一个是会写字的。这人姓季名遐年，自小无家无业，在寺院里安身。他的字写得最好。但凡有人要请他写字时，他三日前就要斋戒一日，第二日磨一天的墨。用的笔，都是那人家用坏了不要的，他才用。到写字的时候，要三四个人替他拂着纸，他才写；稍微拂得不好，他就要打骂。他若不情愿写时，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

季遐年不修边幅，穿着一件稀烂的长袍，趿着一双破烂不堪的蒲鞋。那日大雪里，走到一个朋友家，他那一双稀烂的蒲鞋，踹了一书房的泥。主人心里嫌他，不好说出，只得问道：“你的鞋坏了，可好买双换换？”季遐年道：“我没有钱。”那主人厌他脏，拿出一双鞋来，道：“你换一换吧，恐怕脚底下冷。”季遐年恼了，也不作别，就走出大门，嚷道：“我坐在你家，要算抬举你！我稀罕你的鞋穿？”

他气鼓鼓地一直走回天界寺，看见和尚房里摆着一匣子上好的香墨，便不由分说，拿来一个大墨荡子，（注：大墨荡子，磨贮墨汁用的小盆。）拣出一锭墨，舀些水，磨将起来。

他在那里磨墨正磨得兴头，施御史的孙子走进禅堂来，看见季遐年，也不打招呼，顾自同和尚在一边聊天。季遐年磨完了墨，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上，叫四个小和尚替他按着。他取了一管败笔，蘸饱了墨，一气就写了一行。那右手后边小和尚动了一下，他就一敲，把小和尚敲得哇哇叫。老和尚听见，慌忙来劝他不要恼，替小和尚按着纸，让他写完了。施御史的孙子也来看了一会，与和尚作别去了。

次日，施家派一个小厮来找季遐年，说叫他明日去写字。季遐年走到施家，迎着施御史孙子的脸大骂道：“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得闭口无言，低着头进去了。

另一个奇人是卖火纸筒子（注： 火纸筒子，插放火纸用的竹筒。火纸，用来供点火、吸烟用的纸捻。）的。这人姓王名太，从小最喜下围棋。

那一日，王太到妙意庵玩，走到柳荫树下，见几个人簇拥着两个人在那里下棋。一个穿玉色衣服的少年道：“我们这马先生是天下的大国手，只有这卞先生受两子还可以敌得来。”王太就挨着身子，上前去偷看。小厮们看见他穿得褴褛，推推搡搡不许他上前。

撑着看了一会，王太嘻嘻地笑。那姓马的道：“你这人会笑，难道下得过我们？”王太道：“也勉强将就。”姓卞的道：“他既大胆，就叫他出个丑何妨？才晓得我们老爷们下棋不是他插得嘴的！”王太也不推辞，摆起子来，就请那姓马的动着。旁边人都觉得好笑。

那姓马的同他下了几着，觉得他出手不同。刚下了半盘，站起身来道：“我这棋，输了半子了！”姓卞的道：“论这局面，却是马先生略负了些。”众人大惊，就要拉着王太吃酒。王太大笑道：“天下哪里还有比赢棋更快活的事！我赢了棋心里快活极了，哪里还吃得下酒！”说毕，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就去了。

还有一个奇人是开茶馆的。这人姓盖名宽，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有钱，开着当铺，又有田地，又有洲场。（注：洲场，在长江涨出的沙洲地上经营柴草的产业。）他每日坐在书房里，做诗看书，又喜欢画几笔画。有许多做诗画的人同他往来。这些人家里有急事没有银子时，来向他说，他从不推辞，几百几十两拿与人用。

那些当铺里的伙计，说他有些呆气，都在当铺里尽着做弊，本钱渐渐消折了。田地又接连几年都被水淹，就有那些混账人来劝他把地贱卖掉。卖来的银子没多久就用完了。祸不单行，洲场又接连失了几回火，把院子里的几万担柴烧光了。那柴烧得一块一块的，像太湖石一般奇形怪状。家里人说，这是倒运的东西，留不得。他也不肯信，觉得这些东西好玩，就留在书房里。

没几年，妻子去世，家产耗光，他带着一儿一女，在一个僻静巷内，寻了两间房子开茶馆。茶馆的利钱有限，每日只赚得五六十个钱。除去柴米，还做得什么事！

那日，正坐在柜台里，一个邻居老爹过来同他谈闲话。那老爹见他十月里还穿着夏布衣裳，问道：“从前有多少人，受过你的惠，而今都不到你这里来走走。你那些亲戚家里总还富裕，你何不去向他们商议商议，借个大大的本钱，做些大生意过日子？”盖宽道：“当初我有钱的时候，和这些亲戚在一块，还搭配得上。而今我这般光景，走到他们家去，他们就算不嫌我，我自己也觉得可厌。至于那些受过我的惠的，而今又到有钱的地方去了，哪里还肯到我这里来！我若去寻他们，空惹他们的气，有何趣味！”邻居见他说得苦恼，便说道：“趁着好天气，我带你到南门外玩玩去。”盖宽答应了，同那老爹一路步出南门来。

两人先去报恩寺逛了一回，邻居老爹道：“时世不同，报恩寺的游人也少了。”盖宽道：“而今不比当年了！像我也会画两笔画，要是当时虞博士那一班名士在，哪里愁没碗饭吃？”那邻居道：“你不说我也忘了。这雨花台左近有个泰伯祠。那年，请了虞老爷来上祭，好不热闹！我才二十多岁，挤了来看，连帽子都被人挤掉了。可怜那祠现在也没人照顾，房子都倒掉了。我们到那里去看看吧。”

两个人踱到雨花台左首，望见泰伯祠的大殿，大殿东墙倒了半边。两扇大门倒了一扇，睡在地下。两个人前后走了一圈，盖宽叹息道：“这样的名胜所在，而今破败至此。多少有钱的，拿着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哪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邻居老爹道：“当年迟先生买了多少的器物，都是古老样式的，收在这楼底下几张大柜里。而今连柜也不见了。”盖宽道：“这些旧事提起来，令人伤感，我们不如回去吧！”两人慢慢走了出来，进城回去。

还有一个奇人是做裁缝的。这人姓荆名元，五十多岁，每日替人家做了活计，余下来工夫，就弹琴、写字，也极喜欢做诗。朋友们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什么还要做裁缝？”他道：“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而今我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脸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一日，荆元没事，踱到清凉山来。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养了五个儿子，经常督率着他们灌园。那园有二三百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着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

见荆元来，于老者迎着道：“恰好烹了一壶现成茶，请用杯！”荆元接了，坐着吃，道：“这茶，色、香、味都好。古人说桃源避世，哪里要什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于老者道：“只是我有一样事不会做，怎的如老哥会弹一曲琴，也觉得消遣些。”荆元道：“明日我就带琴来请教。”

次日，荆元自己抱了琴来到园里，席地坐下，慢慢地和了弦，弹了起来，铿铿锵锵，声振林木，那些鸟雀闻之，都栖息枝间窃听。弹了一会，忽作凄清婉转之音。于老者听得不觉凄然泪下。自此他两人常常往来。

万历四十三年，一日，内阁传出一道圣旨：皇帝要选拔天下贤智之士予以旌表，请诸臣各抒所见，条列所闻，以便皇上择优选用。圣旨令大学士会同礼部行令各省，采访已故儒修诗文、墓志、行状，汇齐送部核查，不拘资格。

礼部行文到各省、各府、州、县。采访了一年，督抚汇齐报部，大学士等议了上去。查得各省已故之儒合共九十一人。

六月二十六日，圣旨下：“于七月初一日揭榜晓示，在国子监赐祭一坛，遣礼部尚书刘进贤前往行礼。”

到了七月初一日黎明，礼部门口悬出一张榜来，将采访儒修赐第姓名、籍贯，开列于后：

第一甲：

第一名虞育德，南直隶常熟县人。第二名庄绍光，南直隶上元县人。第三名杜仪，南直隶天长县人。

第二甲：

第一名萧采，四川成都府人。第二名迟均，南直隶句容县人。第三名马纯上，浙江处州府人。第四名武书，南直隶江宁县人。第五名汤奏，南直隶仪征县人。第六名余特，南直隶五河县人。第七名杜倩，南直隶天长县人。第八名萧浩，四川成都府人。第九名郭力，湖广长沙府人。第十名娄焕文，南直隶江宁县人。

其余王玉辉、娄琫、娄瓒、蘧祐、尤扶徕、鲍文卿等人，俱在列。

第三甲：

第一名沈琼枝，南直隶常州府人。第二名韦阐，南直隶滁州府人。第三名徐咏，南直隶定远县人。第四名蘧□夫，浙江嘉兴府人。第五名李本瑛，四川成都府人。第六名邓义，南直隶徽州府人。第七名凤鸣岐，南直隶江宁县人。第八名木耐，陕西同官县人。第九名牛布衣，浙江绍兴府人。第十名季萑，南直隶怀宁县人。

其余景兰江、盖宽、雷骥、杨执中、诸葛佑、季遐年、匡迥、来霞士、汤由、牛浦、郭铁笔等人，俱在列。

这一日，礼部刘进贤奉旨来到国子监里举行祭祀仪式。太常寺官宣读了祭文。

叹人生南北，百代兴亡，真可谓是风流梦一场。

词曰：

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

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倘徉。

凤止高梧，虫吟小榭，也共时人较短长。

今已矣！把衣冠蝉蜕，濯足沧浪。

无聊且酌霞觞，唤几个新知醉一场。

共百年易过，底须愁闷？千秋事大，也费商量。

江左烟霞，淮南耆旧（注：江左烟霞，淮南耆旧，指南京一带的山水，淮南一带的故老。），写入残编总断肠！

从今后，伴药炉经卷，自礼空王。（注： 空王，佛家对佛的尊称。）

三十六计

佚　名 原著　陈学兵 改编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三十六计/佚名原著;陈学兵改编.—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87-4
Ⅰ.三…　Ⅱ.(1)佚…(2)陈…　Ⅲ.兵法-中国-古代-少年-读物　Ⅳ.E892.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85号

书　名：三十六计
作　者：佚　名 原著　陈学兵 改编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7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87-4

妖怪一见这个宝物，救火的想法一下子没有了，他顺手拿起袈裟，驾着黑云，回黑风洞去了。

李玄对着原乞丐用的一根竹杖喷了一口仙水，竹杖立即变为铁杖。李玄也因此被称为铁拐李。

曹操大喝道：“大家只管向前攻，务必将乌巢粮草烧毁……”

范增看到项羽在怀疑自己，联想到近日里常有人暗中监视自己的行动，气得跺脚长叹……

前　言

在浩瀚的中国历史长河中，大浪淘沙，流传下来丰富多样的精神文化遗产。《三十六计》 就是一部浓缩了古代卓越的军事思想和丰富战争经验的兵书，是一本“谋略”大全。

对于现在的青少年来说，如何理解和掌握这部闪耀智慧光芒的兵书精髓，将自己培养成聪慧、成熟的善用计谋的“孙子”和“诸葛亮”式的人物，是非常有必要的。这本《三十六计》旁征博引了古今众多的经典战例，深入浅出地介绍了每一计的来源和运用。

《三十六计》的原书，至今无准确年代和着者可以考证，成书时间大约在明清以后。全书引用《易经》二十七处，涉及六十四卦中的二十二卦；并按照战争中的实际运用分为六套，依次为胜战计、敌战计、攻战计、混战计、并战计、败战计。每一套中各包含六条计谋，总共三十六计。

其名称，有些来自历史典故，如“暗度陈仓”、“瞒天过海”等；有些来自真实的战争案例，如“欲擒故纵”、“走为上”等； 更多的则来自在民间流传已久的成语，如“顺手牵羊”、“打草惊蛇”、“无中生有”、“抛砖引玉”等。

为了便于青少年朋友理解，本书中每一计都附有本意解释、原文出处、简注以及计名的来源故事，言简意赅，浅显易懂；每一计都以白话文的形式，介绍了许多与计谋相对应的古代战例，生动形象，涵盖广泛。

另外，本书最大的特色在于：为了让三十六计更有借鉴意义，增加了“古计今用”的内容。书中深入浅出地例举了每一计在现代的军事、商战、体育甚至为人处世哲学等方面运用的生动实例，非常有针对性。通过一个个或惊心动魄或意义深远或出奇制胜的计谋故事，让青少年朋友在掩卷沉思中，得到人生的启迪和思想的启蒙，激发出精彩的创新思维与应对策略。

陈学东

目　录

第一套　胜战计

第一计　瞒天过海

第二计　围魏救赵

第三计　借刀杀人

第四计　以逸待劳

第五计　趁火打劫

第六计　声东击西

第二套　敌战计

第七计　无中生有

第八计　暗度陈仓

第九计　隔岸观火

第十计　笑里藏刀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第三套　攻战计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第四套　混战计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第二十计　混水摸鱼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第二十四计　假途伐虢

第五套　并战计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癫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第六套　败战记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第一套　胜战计

处于绝对优势地位之计谋。君御臣、大国御小国之术也。亢龙有悔。

第一计　瞒天过海

【释义】比喻用欺骗的手段暗中行动。

【原文】备周则意殆，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简注】自认为已经防范得十分周密了，就容易麻痹大意，松懈轻敌；经常见到的事物，看惯了便不会产生怀疑。岂不知，阴谋诡计往往隐藏在明摆着的事物中，并不与公开的形式相矛盾。有时候，所谓的“正大光明”之中反而暗伏着不可告人的机密。

【计名探源】故事发生在唐贞观十七年（公元 643年），唐太宗李世民率军三十万离开长安，远征辽东。这一天，大部队来到海边，唐太宗举目远望，面对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禁发愁起来，很担心如何才能渡过大海。

作战总指挥张士贵看到这种情景，就连忙和各位大臣商议对策，有位名叫薛仁贵的部将急中生智，想出了一个主意，说道：“皇上担心大海阻隔，难以征伐辽东，我有一个好的计策，一定能叫大军平安渡过大海，取得东征的胜利。”

数日后，当地一位乡绅请求见驾，声称愿为征辽将士提供军粮，唐太宗听后很高兴，便率百官随其来到海边，进入一间用彩色帷幕包裹起来的屋子， 室内陈设富丽堂皇。太宗一时兴起，与众将饮酒进食，好不热闹。

过了一会，风声四起，波浪声巨大，颠簸异常厉害，桌子上的酒菜洒了一地。唐太宗吃惊不小，让身边的大臣掀开帷幔，不看则已，一看更是震惊：满目都是一片苍茫的大海，这哪里是在什么屋里做客啊，分明是在大海之上航行。这时，张士贵赶紧上前请罪：“陛下正随大军航行于大海之上，前往辽东。”

原来，所谓的乡绅，是薛仁贵乔装扮演的，“瞒天过海”之计正是他想出来的。这里所说的“天”，本意是指天子，所谓“瞒天过海”，是指哄瞒着天子，在不担惊受怕的情况下平安地渡过大海。

【古代战例】

高颖计陷京口

话说南北朝时期，公元 583 年，陈叔宝当了陈朝皇帝。他整天吃喝玩乐，不理朝政，奸臣乘机为非作歹，欺压百姓，搞得民不聊生，陈朝危在旦夕。

当时，隋文帝已统一了北方，国力强盛，斗志正旺。他分析局势，深知陈朝国力空虚，已不堪一击，便派兵南下，想一举攻灭陈朝。

可是，隔着一条宽阔的长江天堑，如何进攻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呢？老臣高颖悄悄向他献了一条妙计。

隋文帝依着高颖的计策，一声令下，几路大军浩浩荡荡一齐进攻，首先切断了长江上游与中下游军队的联络，使他们不能相互照应。与此同时，隋朝大将贺若弼率大队人马向陈朝国都建康（今江苏南京）进军。兵马来到长江北岸驻扎下来。只见帐篷林立，军旗飘扬，人喊马嘶，一派战前景象。

看见这个阵势，江南陈朝将领以为隋军即将渡江攻城，顿时紧张起来，召集全部人马，抖擞精神，准备与隋军决一死战。

哪知剑拔弩张地等了好几天，隋军不但没有渡江攻城，反而撤了回去，渡口只留了一些破旧的小船。陈朝将士以为隋军水上力量不足，不敢轻易进攻，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

可是不久，隋军又集结江北，安营扎寨。陈军慌忙再度备战。这样反复折腾了几次，弄得陈军人困马乏，加上粮食又被隋军间谍烧毁，陈军更是人心惶惶，进退两难。

就这样，双方相持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第二年春天，贺若弼仔细观察陈军的阵势和情绪，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一声令下，突然挥师渡江。浩浩长江之上，万船齐发，金鼓震天，由于陈军疏于戒备，猝不及防，哪里还有还击之力？隋军一举攻占了京口，随后又乘胜进军陈国都城建康，最后灭了陈国。

隋文帝笑逐颜开，重奖有功将士。他夸赞高颖道：“好一个瞒天过海之计！若不是如此麻痹敌军，我们怎会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取胜？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嘛！”

张守圭智破契丹军

唐朝开元年间，契丹叛乱，多次侵犯唐朝。朝廷任命张守圭为幽州节度使，以平定契丹之乱。

契丹的大将可突干几次攻打幽州，没能攻下。可突干想探听唐军虚实，派使者到幽州，假意表示愿意重新归顺朝廷，永不进犯。

张守圭知道契丹势头正猛，主动求和，必定有诈。他将计就计，客气地接待了来使。第二天，他派王悔代表朝廷到可突干营中安抚部队，并叫王悔一定要探明契丹内部的底细。

王悔受到可突干的热情接待。他在招待酒宴上仔细观察契丹众将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契丹将领在对朝廷的态度上并不一致。他又从一个小兵口中探听到分掌兵权的李过折一向与可突干有矛盾，两人貌合神离， 互不服气。

王悔特意去拜访李过折，装作不了解他和可突干之间的矛盾，当着李过折的面，假意大肆夸奖可突干的才干。李过折听后，怒火中烧，说可突干主张反唐，使契丹陷于战乱，人民十分怨恨。他还告诉王悔，契丹这次求和完全是假意，可突干已向突厥借兵，不久就要攻打幽州。王悔乘机劝说李过折，唐军势力强大，可突干肯定是失败的，他如果脱离可突干，建功立业，朝廷保证一定会重用他的。李过折听了果然心动，表示愿意归顺朝廷。

王悔任务完成，立即辞别契丹王返回幽州。

第二天晚上，李过折率领本部人马突袭可突干的中军大帐。可突干毫无防备，被李过折斩于营中，这一下，契丹营大乱。忠于可突干的大将涅礼召集人马，与李过折展开激战，杀了李过折。

探得消息后，张守圭立即亲自率人马赶来接应李过折的部队。唐军火速冲入契丹军营，契丹军内正在火并，混乱不堪。张守圭乘势发动猛攻，生擒涅礼，大破契丹军。

从此，契丹叛乱被平息。

【古计今用】

假做真时真亦假

以假乱真，瞒天过海，是精明商人惯用的一种手段。

美国服装商德鲁比克兄弟二人开了一家服装店， 他们的服务十分热情周到。每天哥哥都站在服装店门口向路人推销商品。但是兄弟俩都有点耳背，经常听错话，会错意。

有一次，两兄弟中的哥哥十分热情地把顾客请进店中，反复介绍某衣服如何如何好，一番介绍后，顾客无可奈何地问道：“这衣服多少钱？”

哥哥把手放在耳朵上问道：“你说什么？”

顾客又高声问一遍：“这衣服多少钱？”

“噢，价格吗？待我问一下老板，十分抱歉，我的耳朵不好。”他转过身去向那边的弟弟大喊道：“喂！这套全毛衣服卖多少钱？”

弟弟站了起来，看了顾客一眼，又看了看服装，然后回答说：“那套嘛，七十二元。”

“多少？”

哥哥回转身来，微笑着对顾客说：“先生，四十二元一套。”

顾客一听，赶紧掏钱买下了这套衣服，满心窃喜地走了。

事实上，德鲁比克兄弟谁也不聋，他们是以“聋”来促销的。

这对美国兄弟着实把“瞒天过海”计谋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巧取认证证书

在山东有一个生产优质红枣的乡，该乡红枣协会的王主任通过在网上开店卖枣，解决了红枣的销路问题，村民们也获得了很好的收益。

有一天，王主任同往常一样，上网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来自日本的电子邮件，是一位日本的贸易商写来的，他表示对红枣非常感兴趣，要求提供详细资料和样品。

王主任看后特别激动，马上召集人员准备，分别以中、英、日三国文字详细介绍红枣种植环境、种植流程及红枣的用途，并附上中国有机产品的认证证书复印件，用特快专递把样品和资料寄给了日本贸易商。

半个月后，王主任收到了日本贸易商的回信，信上说：恭喜您，红枣已通过本商社的检验，请提供相关资质：

营业执照，JAS（JAS：日本农林标准）认证证书。这一下，王主任为难了，上哪找JAS认证证书呢？虽然红枣已通过了中国有机产品的认证， 可日本人就是不认，非要JAS认证。花钱不说，认证过程烦琐，一时半刻也办不下来，劳命伤财，一旦通不过就会前功尽弃。

王主任同一位在北京工作的老乡商议此事时， 对方告诉他，北京郊区有一家经营枣产品的出口公司，该公司已通过JAS认证，现在由于转向经营房地产可能不做枣产品的生意了，该公司的枣园已盖成了小别墅，正在向外出售。

王主任得到这一消息后，急忙连夜坐火车赶到北京，在老乡的帮助下，仅用五万元就买下了北京郊区的公司，拥有了该公司的营业执照和 JAS认证，而后向日本商社提供了营业执照和JAS认证。日本商社很快就派业务代表来考察，考察顺利通过，签订了合作协议。从此，村民们的红枣漂洋过海销往日本。

第二计　围魏救赵

【释义】原指战国时齐军用围攻魏国的方法，迫使魏国撤回攻赵部队而使赵国得救。后指袭击敌人后方的据点以迫使进攻之敌撤退的战术。

【原文】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简注】与兵力集中的敌人作战，不如先分散对方的兵力，再加以痛击。与其先行出击锋芒正锐的敌人，不如乘敌虚隙后发制人。

【计名探源】战国时期，伟大的军事家孙膑与庞涓斗智、斗法，其中有段“围魏救赵”的精彩故事。

孙膑曾和庞涓一起学兵法，都是鬼谷子的学生，他们俩感情很好，相约日后发迹要互相提携帮助。但是庞涓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他当了魏惠王的将军后，自知才能不如孙膑，就把孙膑骗到魏国，在魏惠王面前诬陷他，削去了孙膑的膝盖骨，还在孙膑脸上刺字，好叫他永远不能出来做官。幸好，孙膑装疯逃过一死，被救到齐国，齐威王拜他为军师。

公元前 354年，魏惠王派庞涓率领八万精兵攻打赵国，赵国都城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岌岌可危。赵王答应以中山地方相赠，请齐国出兵救援。

齐威王命令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领兵前往救赵。田忌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他上来就要带着这八万兵直奔赵国，后来被孙膑给拦住。

孙膑劝阻道：“且慢，将军先听我打两个比方：凡是要解开杂乱打结的绳索时，切不可心急火燎地使劲去扯，而要冷静地找出它的结头，然后慢慢地解开；假如去排解互相凶狠斗殴的人，千万不可卷进去打成一团，而要避开双方的拳脚，只消找个空档猛击其中一方空虚无备的腹部，待挨揍的那个对手捧着肚子跪了下来，那么原来互相殴斗的局面就会改变了。”

田忌问：“您的意思说我们现在先不去赵国，是吗？”

孙膑慢条斯理地说：“是的。现在魏国主力正在猛攻赵都邯郸，国内相当空虚。我们只要直捣魏都大梁，占据他们的交通要道，袭击他们防守空虚的地方，那么魏军主力必然会从赵国撤兵，赶回去解救。这样，我们既可解邯郸之围，又能狠狠打击魏军，不是比赶到邯郸去厮杀要便利得多吗？”

田忌觉得有道理，于是就发兵去攻打乡宁。然后在攻打乡宁的路上，他们埋下了伏兵。当庞涓听说齐国大军直奔魏国都城而来的时候，只得丢下邯郸，慌忙回国解大梁之围。在桂陵这个地方，魏军与齐国的军队相遇。疲惫不堪的魏军刚一交手，就被打得溃不成军。这一仗，庞涓损失了两万人马，自己也险些当了孙膑的俘虏。就这样，齐军大胜，既解了赵国之围，又痛击了魏国的军队，这就是着名的“围魏救赵”。

【古代战例】

李秀成四两拨千斤

太平天国时期有一个年轻的将领名叫李秀成。他智勇双全，曾经用“围魏救赵”的计策解了太平天国都城天京（今江苏南京）之围。

公元1860年，和春率领数十万清军将太平天国的都城天京层层包围，形势非常危急。

天王洪秀全急忙召集诸王众将，商讨解救天京的对策。李秀成请求洪秀全拨给他两万人马，乘夜突围，偷袭杭州。他分析说：“杭州是敌军屯粮的地方，我们一攻打杭州，敌人一定会分兵救援，然后天王乘此机会突围，我也回兵天京，形成两面夹击，天京的危机就可以解决了。”

翼王石达开也急忙响应，表示带一支人马协同李秀成作战。

洪秀全开始还迟疑不决，但在李秀成声泪俱下的恳请下，洪秀全终于同意依计行动。

当时正值过年，清军仗着人多势众，已把天京团团围住，防守略有松懈。这天半夜时分，李秀成、石达开各率一部人马，乘着黑夜，从敌人封锁薄弱的东南角突围出去了。

李秀成、石达开兵分两路：李秀成奔杭州，石达开奔湖州。李秀成早抵杭州城下，见守备森严，几次攻城都没成功。原来这杭州是清军的重要粮草基地，城内守军也有一万余人。他们只坚守城池，并不出城反攻。

李秀成只能见机行动。城内守军见太平军久攻不下，都很疲惫，恰好此时天又下雨，他们就都躲进城堡休息，由于几天几夜没好好睡觉，所以倒在地上就呼呼入睡了。李秀成趁着雨夜，派一千多名勇士，用云梯偷偷爬上城墙，等守城兵士惊醒，城门已经大开，李秀成率部冲入城内，攻下杭州。为了吸引围困天京的清军，李秀成下令焚烧清军的粮仓。

听到杭州失守、后勤供应中断的消息，和春急令副将张玉良率十万人马，火速回救杭州。洪秀全见清军已分兵解救杭州，马上下令全线出击。

李秀成攻下杭州，放火烧了粮仓之后，火速回兵天京。石达开也率部回撤天京。两路兵马汇合一处，机智地绕道而行，避开了张玉良回救杭州的部队，终于顺利地赶回天京。此时城内城外的太平军对清军形成夹击之势，清兵阵势大乱，死伤六万余人，一败涂地。

就这样，天京之围顺利解除。短时期内，清军已无力再攻天京了。

狐偃献计避实就虚

群雄争霸的春秋时期，最先崛起的是东方的齐国。齐桓公死后，齐国内乱不止，霸业衰落。这时，位于长江中游地区的楚国乘机向黄河流域扩展势力，并在泓水之战中挫败宋襄公争霸的企图，将自己的势力范围发展到长江、淮河、黄河、汉水之间，控制了郑、蔡、卫、宋、鲁等众多中小国家。

正当楚国势力急剧向北发展的时候，在今山西、河南北部、河北西南一带的晋国也兴盛了起来。公元前 636年，长期流亡在外的晋公子重耳历尽艰辛，终于回国即位，称为晋文公。在晋文公治理下，晋国一天天强盛起来。

晋国的壮大崛起，引起了楚国的不安，两国之间的矛盾因此日趋尖锐。而围绕对宋国的控制权，终于导致了这一冲突的全面激化。

公元前 634年，鲁国因和曹、卫两国结盟，几度遭到齐国的进攻，便向楚国请求援助。而泓水之战后被迫屈服于楚的宋国，这时看到晋文公即位后晋国实力日增，也就转而依附晋国。楚国为了维持自己在中原的优势地位，便出兵攻打齐、宋，并想借此来阻止晋国势力的东进和南下。而晋国也不甘心长期龟缩在黄河以北一带，于是便利用这一机会，以救宋为名，出兵中原。

公元前633年冬，楚成王率领楚、郑、陈、蔡多国联军进攻宋国，围困宋都商丘。宋成公于危急中派大司马公孙固到晋国求救。晋国大夫先轸竭力主张晋文公出兵。但是，当时晋、宋之间隔着曹、卫两国，劳师远征，有侧背遇敌的危险，而楚军实力强大，正面交锋也无必胜把握。同时，楚王与晋文公有恩，在他十九年的流亡生涯中，曾得到过楚王的帮助，所以他不能直接和楚军作对。

正当晋文公为此犹豫不决的时候，狐偃进而向晋文公提出建议：先攻打曹、卫两国，因为他们已和楚国结成了联盟，并且在晋文公流亡期间曾很不友好地对待过他。

这样，楚军就得从宋国撤兵去援救曹国和卫国。

晋文公在准备就绪后， 统率大军渡过黄河， 进攻卫国，很快占领了整个卫地。接着，晋军又向曹国发起了攻击，攻克了曹国都城陶丘（今山东定陶），俘虏了曹国国君曹共公。最终，迫使楚军主力撤出宋国，避免与晋军冲突，结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古计今用】

巧治学生多动症

李书君老师的班里有一个叫王杰的同学，今年六年级了，始终是自由散漫的代表，课上课下就像得了多动症，上课时与同学说话如家常便饭。李老师与他谈过心，叫过家长，但没有什么作用。李老师想了很久之后实施了“围魏救赵”的计策。

一天上午的语文课，布置好作业，李老师故意离开了教室。不出所料，一会就听见班里有了动静，他推门而入，抓了个正着，“罪魁祸首”就是王杰。李老师板着脸把与王杰说话的几个人叫到了办公室，唯独没有叫王杰，对他们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他们向李老师做了保证，以后课上一定不再与王杰说话。受到了批评的同学逐渐疏远王杰，王杰开始意识到周围同学因为自己受到了批评，思想上有了认识。一天下午，王杰主动找到了李老师。

“老师，我能改正上课说话的缺点，老师，您帮帮我吧！”王杰恳求道。

“老师非常愿意帮助你，你想叫老师怎么做？”李老师问。

“老师，我现在已经能遵守课堂纪律了，但是身边的同学总躲着我，呜……”王杰伤心地哭了起来。

“王杰，只要你坚持下去，朋友会回到你身边的。”李老师鼓励说。

“真的？”王杰将信将疑地问。

“嗯。”李老师肯定地回答。

奇迹真的出现了，一连几个星期，王杰都表现突出，遵守纪律。李老师抓住时机，在周一的班会上表扬了王杰，把他树立为突出进步的小模范。王杰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朋友……

第三计　借刀杀人

【释义】比喻自己不出面，利用别人去害人。

【原文】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简注】敌方已经明确，而盟友的态度还未明朗，要借用盟友的力量去打击敌人，而不必消耗自己的力量。这是根据《易经·损卦》推演出来的。

【计名探源】春秋战国时的史书中常见到此计的故事，而“借刀杀人”一语，则见于明代戏剧《三祝记》：“这所谓借刀杀人，又显恩相以德报怨，此计何如？”这出戏是写范仲淹的政敌企图让他任军队统帅——防守宋朝的边境，去平息西夏人赵昊的入侵，企图借西夏人的刀杀害范仲淹的故事。

本计的主要特点是：通过利用矛盾，借敌人内部的力量，或者是盟友的力量，削弱或消灭敌对势力，而其关键所在，则是善于捕捉和利用敌方的矛盾，包括敌方内部的矛盾以及敌方与盟友的矛盾，想方设法使这些矛盾扩大、激化，直至引起敌方内部争斗，或者引起敌方与盟友的争斗，以达到削弱或消灭敌方实力的目的。因此，在军事上，此计的运用多是与使用间谍相关的。

【古代战例】

子贡游说四国

春秋末期，诸侯混战加剧。齐简公派国书为大将，兴兵讨伐鲁国。鲁国实力不如齐国，形势危急。孔子的弟子子贡分析形势，认为只有吴国可与齐国抗衡，可借吴国兵力挫败齐国军队。

于是，子贡游说齐相田常。田常当时蓄谋篡位，急着想除去与自己敌对的人。子贡劝他不要让异己在攻克弱小的鲁国中轻易占据主动，扩大他们的势力，而应该攻打吴国，借强国之手铲除异己。田常心动了，但因齐国已做好了进攻鲁国的部署，转而攻打吴国怕师出无名。子贡说：“这事好办。我马上去劝说吴国救鲁国讨伐齐国，这不是就有了攻吴的理由了吗？”田常高兴地同意了。

子贡赶到吴国，对吴王夫差说：“如果齐国攻下鲁国，势力强大，必将伐吴。大王不如先下手为强，联鲁攻齐，吴国不就可抗衡强晋，成就霸业了吗？”

接着，子贡马不停蹄，又说服赵国派兵随吴伐齐，解决了吴王的后顾之忧。子贡游说三国，达到了预期目标，他又想到吴国战胜齐国之后，一定会要挟鲁国，鲁国不能真正解除危机。于是他偷偷跑到晋国，向晋定公陈述利害关系：吴国消灭鲁国成功，必定转而攻晋，争霸中原。因此他劝晋国加紧备战，以防吴国进犯。

公元前484年，吴王夫差亲自挂帅，率十万精兵及三千越兵攻打齐国，鲁国立即派兵助战。齐军中了吴军诱敌之计，陷于重围，齐师大败，主帅国书及几员大将死于乱军之中。齐国只得请罪求和。夫差大获全胜之后，骄狂自傲，立即移师攻打晋国。晋国因早有准备，最终击退了吴军。

子贡充分利用齐、吴、越、晋四国的矛盾，巧妙周旋，借吴国之“刀”，击败齐国；借晋国之“刀”，灭了吴国的威风。鲁国损失微小，却能从危难中得以解脱。

二桃杀三士

春秋时代，公孙接、田开疆和古冶子是齐景公手下的三员勇士。他们的勇敢无人可比，他们的力气无人可及，甚至可以空手降伏猛虎。

一天，齐国重臣晏子碰到这三名勇士，可他们没有一人离开自己的座位向他施礼。这一不礼貌的举动令晏子非常气愤。于是他去见齐景公，说：“这三个人虽然勇猛但不懂礼法，那么一旦到了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如何能指望他们做到对内制止暴虐，对外勇敢杀敌呢？建议越早除掉他们越好！”

景公叹口气，面露难色地说：“这三人都是作战英雄，要想降服或杀死他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如何是好？”

沉吟片刻后，晏子献计说：“我有个主意，派一位使者带两只桃子给这三个人，并告诉他们：三个人按照功劳大小吃桃子，谁的本事最大，谁就可以得到一只桃子。”

景公便按计行事。果然，三个勇士各自表功，相互比较起他们的本领了。

公孙接首先说：“有一次，我空手制伏了一头野猪；还有一次我捉住了一只猛虎。凭我的本事，我应该得到一只桃子。”于是他拿过一只桃子。

接着，田开疆说：“有两次我手持长矛，打跑了一整队敌人。凭我的本领，我也应该得一只桃子。”说完他也拿了一只桃子。

古冶子看到桃子都被拿走，没有他的份了，就怒气冲冲地说：“有一次我跟随主公渡黄河，一只巨大的甲鱼抢走了主公的马，窜进湍急的河水中。我潜到水中，在河底潜行，最后杀了甲鱼，救回了马。当我左手提着马尾，右手提着甲鱼的头从水中跳出来时，岸边的人都当我是河神呢！凭这本事，怎么说也该配得到一只桃子吧？”说着，他拔出宝剑站了起来。

这时，公孙接和田开疆发现他们的同伴发怒，不由感到惭愧，说道：“我们的勇猛都比不上你，我们的本事也不能和你相提并论。我们拿了桃子却没有考虑你，说明我们两个都很贪心。今天若不以死来表达我们对自己贪心的忏悔，那我们太不知羞耻了！”随后，两人把桃子拿出来，然后拔出宝剑自杀了。

古冶子面对两具尸体，良心受到深深的谴责。他自言自语道：“两个伙伴已死了，只有我一个还活着，这是不仁；用言语羞辱他人，而吹嘘自己，这是不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而不去死，这是不勇。假如他们两个把一个桃子分成两半，他们就都可以得到与他们的本领相称的一部分，我也就可以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一个桃子了。”

说完，他扔掉桃子，也拔剑自杀了。使者回报景公：

“他们都已经死了。”

崇祯错斩袁崇焕

袁崇焕是明末清初中国政治军事舞台上一位杰出的军事将领。他在保卫明朝边境的战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难以逾越的屏障。可惜崇祯中了皇太极的离间计，使袁崇焕含冤遇害。

故事发生在明朝后期，努尔哈赤在北方崛起，势力日增。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元称汗，国号大金（史称后金）。1618年，努尔哈赤父子亲率数十万满军，进犯明朝。

当时，袁崇焕是明朝宁远守将，奉命抗击敌人进攻。

他身先士卒，奋勇抗敌，阻击了努尔哈赤军队的三次大规模进攻，然后乘胜开城反攻，大败敌军，击伤了努尔哈赤，致使努尔哈赤含恨而死。

后来，皇太极继位，第二年再次入侵明朝，又遭遇袁崇焕的迎头痛击，兵败而回。

1629年10月，皇太极率十万大军再次攻打明朝。皇太极为避开袁崇焕守地，由内蒙越过长城，攻打山海关的后方，长驱而入。

袁崇焕听到消息，立即率部入京保卫皇帝，日夜兼程，比敌人早三天抵达京城的广渠门外，做好了迎敌准备。

皇太极先头部队刚到就遭阻击，只能狼狈逃跑。皇太极视袁崇焕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了除掉袁崇焕，皇太极定下了借刀杀人之计。

皇太极深知崇祯皇帝猜忌心特重，难以容人。于是捕捉了两名明宫太监，然后故意让两人听见他们部队将军之间的耳语，说袁崇焕已和满州订下密约，所以部队才有可能深入内地。皇太极再放掉其中一名太监回京。

崇祯皇帝果然中计，他勃然大怒，以为袁崇焕谋反，不顾将士吏民的请求，将袁崇焕凌迟处死。

除掉了心腹之患的皇太极，侵犯中原就轻而易举了。

【古计今用】

借名人声誉的阿迪达斯

德国的阿迪达斯是世界最大的体育用品公司之一，它生产的阿迪达斯足球鞋，足球爱好者无人不晓。阿迪达斯足球鞋是如何走向世界的呢？它的契机源自1936年的奥运会。这一年，公司创始人阿迪·达斯勒突发奇想，制作了一双带钉子的短跑运动鞋。但是怎样才能使这种样式特别的鞋卖个好价钱呢？为此阿迪·达斯勒挖空心思琢磨了很长时间。有一天，他听到一个消息：美国短跑名将欧文斯最有希望夺冠，于是他把钉子鞋无偿地送给欧文斯试穿。结果不出所料，欧文斯在那届运动会上四次夺得金牌。当所有的新闻媒体和全世界的观众争睹名星风采时，那双穿在欧文斯脚上造型独特的运动鞋也特别引人注目。奥运会结束后，由阿迪独家经营的一系列命名为“阿迪达斯”的新型运动鞋便开始畅销世界，成为短跑运动员的“制胜法宝”。

以后，每逢有新产品问世，阿迪·达斯勒总要精心挑选试穿的运动员和产品推出的最佳时机。

1954 年，世界杯足球赛在瑞士举行，年事已高的阿迪·达斯勒又推出一个新品种——一种可以更换鞋底的足球鞋。决赛那天，体育场一片泥泞，匈牙利队员在场上踉踉跄跄，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穿阿迪达斯鞋的德国队员却健步如飞，首次登上世界冠军的宝座。阿迪达斯新型运动鞋又一次引起轰动性效应，整个联邦德国乃至全世界的体育盛会，都成为阿迪达斯的商业舞台，产品供不应求。

1970 年，墨西哥世界杯足球赛开幕，人们惊奇地发现联邦德国名将乌韦·赛勒尔在绿茵场上驰骋如故。而在此之前，他腿部受伤可能无法参加比赛的消息已经通过媒体传遍世界每个角落，许多人都还为他惋惜。阿迪·达斯勒特意为他赶制了一双球鞋，使他得以重返球场。这双“神奇之鞋”又一次成了赛场的焦点，传遍了整个世界。

阿迪达斯又一次身价倍增，成功地和明星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阿迪达斯运动鞋与冠军仿佛产生了某种必然的联系，穿上它就好像意味着成功。其实这种必然联系来源于阿迪多次对成功者的准确预测与选择，以及正确把握产品推出的时机。

与足球联姻打品牌

1983年，湖北省某市日化总厂研制生产了第三代新式洗衣粉“WN”。产品在香港市场上一炮打响后，却迟迟打不开内地市场的销路，就连当地人也不知道身边有这么一个轰动香港的产品，出现了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局面。

为了迅速开辟内地市场，扩大“WN”在国人中的影响，该日化总厂在促销上大胆制定了三大战略步骤。

首先，出资在某市体育场举办“第一届‘WN’足球赛”。全国几大足球甲级劲旅在这里摆开了厮杀的阵势，从来没有机会观看这样精彩球赛的当地人，今天有缘第一次亲眼看到足球健将们在球场内龙腾虎跃，求购门票的球迷们几乎挤破了体育场售票处的大门。日化总厂不仅使因缺乏资金而几乎陷于瘫痪的体育场获得了生机，预期的促销目的也顺利达到了。

第二步，为了继续扩大日化总厂的影响，他们每年出资七万元赞助湖北省足球队，队员的待遇完全跟厂内职工一样，红包、奖金一分不少。这一举动，令整个湖北省为之震动。日化总厂已经走出了小小的区域，把眼光投向大武汉，投向整个湖北省，为中国足球的振兴铺路搭桥。

第三步， 让湖北省足球队在省城武汉迎战荷兰国家足球队。该日化总厂的名字第一次走向世界。凡是观看这场比赛者，每人免费赠送一包“WN”超浓缩无泡洗衣粉。

整个武汉三镇沸腾了，“WN”成了新闻热点。

三大步跨出，“WN”名声大振，从前摆在柜台上无人识的“WN”，立刻在全国畅销。1986年，“WN”的销量占了全国同类产品总销量的三分之二以上，企业创利七百五十万元。湖北“WN”足球队也获得了全国足球甲级联赛亚军的可喜成绩。

第四计　以逸待劳

【释义】指作战的时候采取守势，养精蓄锐，等待来攻的敌人疲劳后再出击。

【原文】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

【简注】迫使敌人处于困顿的局面，不必直接采用作战的方法，而可以根据刚柔转化的原理，折杀它的锐气，使他变得虚弱。

【计名探源】《孙子兵法·军事篇》有这样的记载：

“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还有《虚实篇》也说：“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意思是，善于用兵的人，必然避开敌人旺盛的士气，当敌人疲于奔命时再出击，这就是从士气上压倒敌人的办法；严整自己的军队，等待敌人发生混乱，用自己的从容冷静，等待敌人的急躁不安，这就是从心理上制伏敌人的办法；用接近阵地的军队迎击远道而来的敌人，用休整好的部队攻击疲惫不堪的敌军，用饱食的士兵来对付饥饿的敌人，这就是在实力上战胜敌人的办法。

【古代战例】

王翦养精蓄锐

战国末期，秦国少年将军李信率二十万军队攻打楚国。开始的时候，秦军接连攻克了好几座城市，锐不可当。

不久，李信中了楚将项燕的埋伏，丢盔弃甲，狼狈而逃，秦军损失数万大军。

秦国发现“姜还是老的辣”，于是启用了已经告老还乡的老将军王翦，让他领军六十万。很快，王翦率领这支军队扎营在楚国的边境。

士兵问王翦：“将军，我们是否要即刻组织进攻？”

王翦说：“不，传我的令，全军进入阵地后的首要任务是构筑营垒，然后好好休养。”

大军于是就地扎营，高筑营垒，精修工事。

不久，楚国调集了所有的军队前来对阵，一日数次地派兵到秦军营前叫阵挑战。可是，秦军数月高悬免战牌，就是不予理睬。

在秦军营内，士兵们除了例行的操练外，就是吃喝玩乐。王翦还特地让军需部门从后方调运了大批牛羊到军中，宰杀给官兵们享用。不久，秦军士兵便被养得像一头头健壮的公牛了。

王翦闭门不战的消息终于传到京城，于是有人到秦王面前去告王翦胆怯畏敌。

“不要瞎猜想，王老将军自有破敌良策。”秦王对王翦充满了信心。

不久，前线的捷报传来了。秦军与楚军交战大获全胜，秦军还杀死了楚国名将项燕。

原来，秦将王翦使用的是以逸待劳之计。秦军闭门休战，养兵休整，士气十分旺盛。而楚军长时间暴露在秦军营垒之外，日子一久，一个个精疲力竭，不用说交战，就是不交战也已坚持不下去了。楚军将领被拖得无可奈何，只得率军撤退，而这又正是王翦所期待的。一见楚军后撤，王翦即令秦军全线进攻。健壮骁勇的秦兵锐不可当，顷刻间便把楚军打得大败。

定军山之战

公元219年，蜀魏为争夺汉中，在定军山（今陕西省汉中市附近）发生了起决定性作用的着名战役，蜀汉老将黄忠利用“以逸待劳”之计，刀劈夏侯渊于定军山下，挫败了曹魏之锐气，使蜀汉夺取了汉中。

当时，曹操平汉中，并派大将夏侯渊、张合等留守，驻兵定军山和天荡山各隘口。刘备趁曹操立足未定，率军进兵汉中。

这一天，刘备手下老将黄忠率领部队来到定军山下。

黄忠帐中有名军师叫法正，他建议先攻打定军山的西面一座地势险峻的高山。这样就可以在这座山上，充分探察定军山夏侯渊的虚实，然后再攻打定军山就容易了。

黄忠依计行事。在一个深夜里，黄忠带领军士，趁着敌军防范松懈的时候，突然敲鼓鸣锣，一直杀上山顶。这座山是由夏侯渊的部将杜袭把守，只有几百人，当然不是黄忠军队的对手，慌忙丢下营寨，逃下山去。

占领了山顶的黄忠部队，正好和定军山相对立，地势非常优越。法正告诉黄忠说：“您可以驻守在半山腰，我守住山顶。等夏侯渊来进攻时，我举起白旗，您按兵不动；等他倦怠了，疏于防备时，我就举起红旗，将军迅速下山冲击曹军。我们以逸待劳，一定能够获胜。”黄忠连声称妙，一切照办。

夏侯渊发现黄忠夺取了对面的山顶，十分恼怒，自己的军事部署被对手偷窥是兵家大忌。于是，他不听部下的苦苦劝阻，一定要与对手决一死战。

夏侯渊命令兵士围住黄忠占领的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顶上举起白旗，任凭夏侯渊在山下怎样百般辱骂，黄忠就是按兵不动。

中午时分，曹兵已经精疲力竭，士气低落，大都下马倚在石头旁休息，有的竟昏昏欲睡。于是法正抓住时机，举起红旗。

黄忠一声令下，战鼓齐鸣，被辱骂了多时的蜀汉军队正憋着一肚子气，此刻如猛虎下山般出击。黄忠闪电般来到夏侯渊的面前，大喝一声，像平地惊雷。夏侯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黄忠连头带肩砍成两段。 曹兵见主帅被斩，顿时溃不成军。

黄忠乘胜追击，就这样占领了定军山。

【古计今用】

第一次反围剿胜利

毛泽东主席是伟大的军事战略家，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曾多次使用军事计谋战胜敌人。红军粉碎蒋介石第一次围剿战役，就是毛泽东成功地运用了以逸待劳、诱敌深入的正确作战方针取得的胜利。

1930年底至1931年初，蒋介石调动十万大军，对江西南部的红色根据地发动了第一次大“围剿”。面临敌人大规模“围剿”，毛泽东领导的红一方面军总前委和江西省委，确定了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红一方面军总部下达了“把敌人引诱到红色区域，等待他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再消灭”的命令。根据红一方面军总部的决定，11 月上旬，红军主力实行战略退却、诱敌深入，从袁水两岸地区转移到赣江以东的新淦、吉水等地。

11月5日，敌人首先向袁水流域推进，扑了个空，又继续向赣江东岸逼进。红一方面军除了以少数兵力配合地方武装，迟滞、迷惑敌人，诱敌进入我范围外，主力全部退到东固、南垄、龙冈地区。12 月 1 日，又秘密转移到黄陂、小布等地区隐蔽，等待机会进行作战准备。

12月16日，各路敌军开始向我根据地中心区进攻，先后进占万安、泰和、东固、源头、广昌、建宁一线，东西相距八百里。由于敌军深入红色根据地，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又不断遭到红军和赤卫军的袭扰，士气沮丧、饥饿疲惫等许多弱点都暴露出来，造成了红军反攻的必要条件和有利形势。

12月25日，红一方面军总部召开了军民歼敌誓师大会。毛泽东主持大会，并亲自写了一副对联挂在主席台两边台柱上，右边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算”；左边是“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歼敌人”，生动地表现了把敌人拖得精疲力竭，然后再打的作战方针。

红一方面军总部根据当前敌情，决定实行中间突破，先打第五十师或第十八师，打开敌人阵线的一个缺口，以便各个击破，粉碎敌人“围剿”。12 月 29 日，敌第十八师主力向龙冈推进，急于寻我主力决战。该地区人民条件和地形条件都对红军有利，敌人又是孤军冒进，于是红军主力秘密西进，埋伏在龙冈附近山中。12 月 30 日，当敌将张辉瓒率其师部及两个旅由龙冈进至小别附近时，立刻遭到红军的猛烈攻击，包括张辉瓒在内九千余人全被歼灭。

张辉瓒师被歼后，在源头的谭源师仓皇东撤。红军乘敌阵势混乱，挥戈东向，星夜向东韶急进，突袭谭源师，俘虏敌人官兵三千多人。敌人的第一次“围剿”就这样被粉碎了。

福特的袖里乾坤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的美国，汽车制造商福特面临巨大打击，汽车销量急剧下降，出现了不景气的现象。

当时，正值美国汽车工业全面起飞的时期，各大公司纷纷推出色彩明快鲜艳的新型汽车，满足不同的消费者喜爱，因而销路大畅。惟独黑色的福特车保持不变，显得严肃而呆板，销路自然大受影响。

但是不管对各地的汽车经销商，还是对公司内部的员工，福特总是坚决地顶回去：“福特车只有黑色的。我看不出黑色有什么不好，至少比其他颜色耐旧些。”

生产逐渐艰难了，福特开始裁减人员，部分设备停工，将夜班调成白班以节省电费，公司内外人心浮动，连福特夫人也大惑不解，沉不住气了。

福特却笑着说：“这是我的袖里乾坤，先不告诉你，等想妥了再说。”

他夫人担心公司员工牢骚太多，使得人心不稳。福特了解夫人的担忧，信心十足地说：“我们公司的待遇高于任何企业，他们不会生异心，同时他们知道我是绝不服输的人，相信我不跟别人生产浅色车，一定另有计划。”

有人建议说，至少我们应该有新车在市面上销售，不至于让人说我们公司快倒闭了。

福特神秘地一笑：“让他们去说吧，谣言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人们感到很奇怪，问公司是不是正在设计新车？是不是跟别人一样，会有各种颜色的新车？福特回答说：“不是正在设计，是已经定型了！也不是跟别人一样，而是我们自己的，而且我们的新车一定比别人都便宜！”

这就是福特一生中最得意的“杰作”之一——购买废船拆卸后炼钢，从而大大降低了钢铁的成本，为即将推出的A型汽车奠定了胜利的基础。

1927年5月，福特突然宣布生产T型车的工厂全部停工， 这是公司成立二十四年来第一次停止新车的出厂，市面所卖的都是存货。

消息一出，举世震惊，猜测蜂起。除了几位主管人员外，谁也摸不清福特打的是什么算盘。让人奇怪的是，工厂停工后工人并没有解雇，每天仍然上下班。这一情况引起新闻界的极大兴趣。报上也经常刊登有关福特的新闻，更助长了人们的好奇心。

两个月后，福特终于透露，新 A 型汽车将于同年 12月面市，这比宣布工厂停工引起的震动更大。

年底，色彩华丽、典雅轻便而又价格低廉的福特牌A型车终于在人们的长期翘首等待中源源不断上市， 果然盛况空前。它形成了福特公司再次腾飞的辉煌局面。

福特公司由于A型车的开发，确定了它在美国汽车工业中的地位。这就是老福特的“锦囊妙计”——以逸待劳。

第五计　趁火打劫

【释义】趁人家失火时去抢人家的东西，比喻趁紧张危机的时候侵犯别人的利益。

【原文】敌之害大，就势取利，刚决柔也。

【简注】敌人的处境艰难，我方正好乘此有利时机出兵，坚决果断地打击敌人，以取得胜利。这就是《易经·夬（ɡuài）卦》所说的强者乘势取利，一举击败处于危境之敌的策略。

【计名探源】“趁火打劫”计名最早见于明代吴承恩的小说《西游记》中。

唐僧离开大唐，前往西天取经。一天晚上，他和大弟子孙悟空来到一座庙中投宿。 这座庙有上下房间一共七十多间，僧客二百多人，算是一个很大的庙宇。

庙中老方丈一面叫小和尚倒茶，一面和唐僧闲谈。在问到唐僧有什么宝物可以让他开开眼的时候，悟空就把观音菩萨送给唐僧的锦襕袈裟拿出来炫耀。这件袈裟非常精美，方丈看到后，立刻起了侵吞的念头，假装说自己老眼昏花，看不清楚，要求当天晚上借袈裟到后房仔细观看，就这样骗得了袈裟。

晚上，方丈和手下僧人商议，将禅堂放火烧毁，把睡在里面的唐僧师徒一起烧死，以便将袈裟据为己有。可是晚上悟空并未睡着，方丈的阴谋被他听到了，他便变成一只小蜜蜂飞出禅堂，一个跟头翻进南天门，向广目天王借到“避火罩”，回去罩住了唐僧和白马。

到了半夜，和尚们果然放火烧禅堂，火越烧越旺，把观音院烧得通红，只有唐僧所在的禅堂安然无恙。

观音院正南有一座山，上有黑风洞，洞中妖怪被火光惊醒。他与观音院方丈平常很有交情，便腾云驾雾前来帮众僧救火。妖怪在火光中见前后大殿都被烧成断垣残壁，只有方丈房间的桌子上有一个包袱，里面透出道道霞光彩气，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件彩色的锦襕袈裟，他知道这可是佛门宝贝啊。妖怪一见这个宝物，救火的想法一下子没有了，他顺手拿起袈裟，驾着黑云，回黑风洞去了。

孙悟空防了方丈却没有提防妖怪， 被妖怪趁火打劫了。后来，孙悟空在观音菩萨的帮助下，才取回了袈裟。

【古代战例】

管仲不战而屈人之兵

管仲是春秋时期齐国着名的政治家。他把齐国治理得很好，征服了许多割据一方的诸侯国，辅助齐桓公称霸中原。可楚国不听齐国的号令，齐若不征服楚，华夏就不能统一。如何征服楚国呢？

当时，齐国有好几位大将军纷纷向齐桓公请战，要求率重兵去攻打楚国。但担任相国的管仲连连摇头，说：“齐楚交战，旗鼓相当，一时很难攻下。一则我们得把辛辛苦苦积蓄下来的粮草用光，再则齐楚两国万人的生灵将成为尸骨。”

一番话把大将军们说得哑口无言，但他们不知道管仲有何妙计征服楚国。

一天，管仲派一百多名商人到楚国去购鹿。当时的鹿是较稀少的动物，仅楚国才有。但当地人只把鹿作为一般的可食动物，两枚铜币就可买一头。管仲派去的商人在楚国到处扬言：“齐桓公好鹿，不惜重金。”

楚国商人见有利可图，纷纷加紧购鹿，起初三枚铜币一头，过了十几天，又加价为五枚铜币一头。

楚成王和楚国大臣闻知后，颇为兴奋。他们认为繁荣昌盛的齐国即将遭殃，因为十年前卫懿公喜好仙鹤而把国亡了，齐桓公好鹿是蹈其覆辙。他们在宫殿里大吃大喝，等待齐国大伤元气，他们好坐得天下。

管仲却把鹿价又提高到四十枚铜币一头。

楚人见一头鹿的价钱与数千斤粮食相同，于是纷纷放下农具，制作猎具奔往深山去捕鹿；连楚国官兵也停止训练，陆续将兵器换成猎具，偷偷上山了。

一年间，楚地大荒，铜币却堆积成山。

楚人想用铜币去买粮食，却无处买。管仲已发出号令，禁止各诸侯国与楚通商买卖粮食。

这样一来，楚军人黄马瘦，大丧战斗力。管仲见时机已到，即集合八路诸侯之军，浩浩荡荡，开往楚境，大有席卷之势。楚成王内外交困，无可奈何，忙派大臣求和，同意不再割据一方，欺凌小国，保证接受齐国的号令。

管仲不动一刀，不杀一人，利用购鹿计策让楚国出现饥荒，然后乘虚而入制服了楚国。

傅永智歼偷袭之敌

傅永是南北朝时期北魏着名的将领，他借用趁火打劫之计击退南齐来犯之敌，成为古代战例中的经典。

公元497年（南朝齐明帝建武四年），南齐蓄意攻取北魏重镇太仓口，派出大将鲁康祚、赵公政统率一万大军进驻淮河南岸伺机而动。

强敌压境，当时担任豫州长史的傅永，带领三千名精兵全力抗敌。

两军对峙，傅永来到了淮河岸边，了望南岸敌军分布情况。傅永看着激荡的淮河水，皱眉思索着。他从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当中，想到齐军在以往的多次战斗中的作战特点。通过全面仔细的分析，他断定：齐军这次必定还是夜间过河偷袭。一个成熟的作战方案在他脑中形成了。

午夜时分，南齐大将鲁康祚下达了出击的命令。在淮河的浅水处，用木桩固定着一个个盛着火把的瓢，南齐军就按照那些标记着浅水位置的火把，很快涉水渡过了淮河。

到达北魏军营门前，只见营内静悄悄的。“不好，敌人已有准备，快撤！”当鲁康祚刚命令部队后撤的时候，两侧已喊杀声大起，北魏伏兵四出。

南齐军受到突然袭击后，慌作一团，潮水般退到淮河岸边，争着涉水过河。可是，此时的淮河水面上到处是飘动的火把，原先导渡的火光混杂其间，难分真伪。惊慌之中，有几千人马掉进深水中淹死。

战斗仅一个多时辰就结束了。齐将赵公政的战马陷入污泥之中，被北魏兵活捉，鲁康祚连人带马掉进深水中被淹死了。

在第二天北魏军的庆功大会上， 主帅傅永微笑着对部将们说：“现在，你们该明白，我昨晚为何下令让你们用瓜瓢盛火后放到淮河上了吧！”“将军神机妙算！” 部将们一片欢腾。

【古计今用】

亚默尔囤积居奇

菲利普·亚默尔是美国亚默尔肉食加工公司的老板，非常具有经商头脑。1975 年初春的一天，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报纸，了解当天的新闻。突然，一则几十个字的短讯，使他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墨西哥发现疑似瘟疫。

亚默尔十分精明，他马上想到：如果墨西哥真的发生瘟疫，一定会传染到美国西部的加利福尼亚州和得克萨斯州，而这两个州又是美国肉食供应的主要基地，肉类供应肯定会变得紧张，肉价一定会猛涨。

于是，亚默尔立即派助手亨利赶到墨西哥探听情况。

几天后，亨利发回电报，证实那里确实发生了瘟疫，而且很严重。亚默尔接到电报后，立即筹集全部资金，大量购买了牛肉和生猪，并及时运到美国东部某仓库，储存起来备售。

不出所料，瘟疫很快蔓延到美国西部的几个州，美国政府下令：严禁一切食品从这几个州外运，当然也包括牲畜在内。于是，美国国内肉类奇缺，价格暴涨，亚默尔趁机将先前购进的牛、猪肉抛出，在短短几个月里，赚了 900万美元。

摩根操纵美国白宫

在世界商战历史中，美国华尔街大佬摩根算是趁火打劫的谈判高手。

摩根在国内外出售证券的能力举世无双。在1873年的经济危机中，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成为美国实力最雄厚的投资银行，控制了美国政府的债券市场。1884 年的金融危机又进一步巩固了摩根的地位。

自1884年 11月以来，美国财政部的黄金开始大量外流，市场上掀起了抢购黄金的风潮。当时有个谣言很快传遍了华尔街，说美国政府不得不放弃以黄金支付货币的做法。格罗弗·克利夫兰总统担保这不是事实，但是用抛售美国证券换回黄金的做法仍在进行，致使国库告急，落到了几乎无力偿清债务的地步。

为了救济金库空虚带来的经济恐慌，就必须立即筹集到一笔巨额资金。政府财政当局估计至少要一亿美元。

摩根已经了解到在这股抢购黄金的风潮中，政府已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于是他同贝尔蒙商定，由他们两家银行组成一个垄断组织，承办黄金公债。这样，他们既可解救财政危机，又可获得高额利润。

出于无奈，摩根被总统召入白宫，互相摊牌。当摩根探知国库存金只剩下900万美元时，更是固执己见，进而胸有成竹地说：“除了我和罗斯查尔组成垄断集团，使伦敦的黄金重新流入国内外，似乎没有第二种办法来解救陷于破产状况的国库了。现在，我手头就有一张一千两百万美元的支票没有兑现，若是今天将这张支票兑现了，一切就都完了，要不要我在这里拍电报， 立刻汇到伦敦去呢？”

在这种威胁下， 克利夫兰总统不得不以去洗手间为名，每隔五分钟就去与正在另一室等候的财政部长卡利史尔商量对策。摩根很清楚，若不使出硬的一手来，白宫不会轻易就范。因此，在同总统面谈时，单刀直入，步步紧逼，并且吸起总统讨厌的雪茄烟，悠闲地等待着总统做出选择。

结果，总统在走投无路的情形下，不得不答应摩根提出的条件。当夜，摩根即取出大量美元交给财政部。摩根在向政府承包的公债价格与市场差价中净赚了一千两百万美元。

第六计　声东击西

【释义】为了迷惑敌人，表面上宣扬要攻打这一方面，其实是攻打另一方面。

【原文】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

【简注】敌人处于心迷神惑、行为紊乱、意志混沌的状况，不能提防突发事件，即出现萃卦所展示的水漫于地上的现象。利用他们的心智混乱无主张的机会，战胜他们。

【计名探源】这个计策出自杜佑（公元735年—812年）所着《通典》第153卷《兵六》一章：“声言击东，其实击西。”其实，《孙子兵法》早有“攻其不备”的思想。

本计的特点是：以假象造成人的错觉，采用灵活机动的军事行动，忽东忽西，不攻而攻，攻而不攻，似可为而不为，似不可为而为，伪装攻击方向，出其不意，夺取胜利。

【古代战例】

周亚夫神机妙算

公元前154年（汉景帝三年），吴、楚等地诸侯王反叛朝廷，形势万分危急。

汉景帝刘启急忙把汉初名将周勃的儿子周亚夫晋升为太尉，掌握全国大军。

周亚夫受命，统领汉兵，向东进攻吴、楚等七国。

周亚夫风尘仆仆到达淮阳，察明形势后，亲自向汉景帝呈上一份紧急奏章：“吴、楚的军队轻装简从，行动极其神速，无法跟他们正面交战。希望陛下行欲擒故纵之计，暂时放弃保卫梁地，让叛军占领，然后断绝吴、楚的粮道，才能制服这股叛臣贼子。”汉景帝答应了这个要求。

周亚夫率兵云集荥阳，吴国叛军正猛攻梁国。梁国吃紧，屡屡向周亚夫求援。周亚夫置之不理，却偏偏亲率军队向东北驻扎于昌邑城，挖深城池，坚守不出。

梁国诸侯梁孝王急了，天天派员向周亚夫请求。每次，周亚夫耐心地听完，便“嘿嘿”笑笑，却仍按兵不动。

梁孝王恼了，直接派人将一纸告急文书星夜送到京城，指责周亚夫拒不救援的行为。

汉景帝也有点着急，马上派遣使者令周亚夫发兵救梁。

京城使者到达荥阳军营，宣读汉景帝诏书才毕，周亚夫大声回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不能铲除叛贼，周某一人承担罪责！”他仍固守壁垒，不出兵救梁，那宣读诏书的使者只好干瞪眼。

几乎在同时，周亚夫却已派遣精干的轻骑兵，长驱直入，悄悄断绝了吴、楚军队后面的粮道。吴国军中缺粮，只好强忍着饥饿屡屡向汉军挑战，汉军却仍纹丝不动。有一天晚上，汉军内部正为出兵不出兵的事吵闹不停，直至嚷嚷到周亚夫帐下。但是，帐内鼾声正浓，周亚夫还没有起床。

周亚夫旷日持久的不应战，使吴国军队疲于对阵，他们急着要寻找突破口。

吴王刘濞调兵遣将，围住了昌邑城。这天，叛军如蚁群般袭击城的东南角。听完军情汇报，周亚夫笑道：“刘濞，你瞒得了我？你在声东击西。你佯攻东南，实欲攻西北！”

周亚夫调动汉营士兵悄悄加强西北角的防备。 不过一袋烟工夫，吴国精锐部队果真猛攻西北角。周亚夫部下有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城头，矢石如雨而下，吴军哪里攻得进去？刘濞气得吹胡子瞪眼，手下将士腹内空空饥饿难当，士气一落千丈，大败而退。

周亚夫长剑一挥，早就准备好的一支精锐劲旅呼啸而出，追击吴兵。吴王刘濞见势不妙，马上抛弃大队人马，只率数千壮士仓皇逃窜。他们直逃到丹徒县，建筑工事，以求自保。

一个多月后，吴王被越国人斩下了脑袋。吴国叛军彻底烟消云散。

历经三个月大小战事，吴、楚等七国叛乱终于平定。

汉景帝对周亚夫刮目相看，朝廷文武百官更啧啧称赞：

“周太尉当初的弃梁不战真是为了保汉平叛大战，确是神机妙算啊！”

郑成功收复台湾

郑成功是我国历史上着名的民族英雄，他自幼习文练武，精通兵法，在收复宝岛台湾的战役中，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他的战术智慧。

明清之际，我国宝岛台湾被荷兰殖民者统治数十年，郑成功立志要收复台湾。1661年4月，郑成功率两万五千将士顺利登上澎湖岛。

要夺回台湾岛，赶走殖民军，必须先攻下赤嵌城（今台南安平）。郑成功不打无准备之战，亲自寻访熟悉地势的当地老人，了解到攻打赤嵌城只有两条航道可进：一条是南航道，这条道港阔水深，船只可以畅通无阻，又较易登陆。荷兰殖民军在此设有重兵，工事坚固，炮台密集，对准海面；另一条是北航道，直通鹿耳门。但是这条航道海水很浅，礁石密布，航路狭窄。殖民军还故意凿沉一些船只，阻塞航道。他们认为这里无法登陆，所以只派少量兵力防守。

通过调查，郑成功又进一步了解到，这条航道虽浅，但海水涨潮时，仍可以通大船。于是决定趁涨潮时先攻下鹿耳门，然后绕道从背后攻打赤嵌城。

最后，郑成功确定了作战计划：首先派出部分战舰，浩浩荡荡，装作从南航道进攻。荷兰殖民军急忙调集大批军队防守航道。为了迷惑敌人，郑成功的部队声威浩大，喊声震天，炮火不断。这一下，郑成功非常成功地把殖民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南航道。

这时的北航道上一片沉寂，殖民军以为平安无事。趁南航道激战正酣，在一个月明星稀之夜，郑成功率领主力战舰，神不知鬼不觉地乘海水涨潮时迅速登上鹿耳门，守军从梦中惊醒，发现已被包围。

郑成功乘胜进兵，从背后攻下赤嵌城，荷兰殖民军狼狈逃窜，台湾又回到了祖国怀抱。这就是郑成功声东击西计谋的胜利。

【古计今用】

陶行知育人于无形

陶行知是我国现代着名的教育家，教书育人非常有一套。他巧妙地用“四块糖”不露声色地育人于无形的故事更是教育界的典型范例。

陶行知在担任一所小学的校长时，一天他看到一位名叫王友的男生用泥块砸班上的同学，当即制止了他，并要他放学时到校长室去。

放学后，陶行知来到校长室，王友已等在门口准备挨训了。但令王友惊讶的是，陶行知并没批评他，却给了他一块糖，说：“这是奖给你的，因为你按时到这里，而我却迟到了。”接着，陶行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给王友，说：“这块糖也是奖给你的，因为当我不让你再打人时，你立即住手了，这说明你很尊重我，我应该奖你。”王友迷惑不解地接过了糖。

陶行知又掏出第三块糖，笑着说：“我调查过了，你用泥块砸那些男生，是因为他们不守游戏规则，欺负女生。

你砸他们，说明你很正直善良，有跟坏人斗争的勇气，应该奖励你啊！”

听到这里，王友感动极了，他流着眼泪后悔地说：“陶校长，你打我两下吧！我错了，我砸的不是坏人，而是自己的同学呀。”

陶行知满意地笑了，他随即掏出第四块糖，递给王友：“为你正确地认识错误，我再奖给你一块糖。”

待王友接过糖，陶行知说：“我的糖奖完了，我们的谈话也结束了吧。”

娄维川机智压价

山东掖县土山镇的农民娄维川，在引进一套塑料编织袋生产线的谈判中，成功运用了“声东击西”策略，低价引进了日本的塑料编织袋生产线，大长了中国人的志气。

1984年，日本某纺织株式会社准备向我国出售先进的塑料编织袋生产线。娄维川得到信息后，当即到进口过类似设备的青岛、潍坊等国营大厂实地考察，确认引进的可行性。

1985年春，娄维川以烟台市塑料编织袋厂厂长的身份与日本株式会社东吉村先生达成正式购买生产线的口头协议。4月5日，娄维川与其他同志一道在青岛开始与日方谈判。

谈判进入了实质性阶段，对方主要代表是国际业务部的中国课课长，他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气，张口报价就是全套设备二百四十万美元。

娄厂长微微一笑，心想，你吓唬谁呀！以前中国进口的同类设备，贵的一百八十万美元，便宜的才一百四十万美元，真是狮子大开口！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你们的设备性能与贵国某某会社提供的产品完全一样，我省某某厂购买的该设备，比你开价便宜一半。我提请你重新出示价格。”娄维川一针见血地说。

日方代表听罢，相视而望，首次谈判宣告结束。

一夜之间，日本人把各类设备的价格开出了详细清单，第二天报出总价一百八十万美元。经过激烈的争论，总价压到了一百三十万美元。

到此为止，日方表示价格无法再压。随后在持续长达九天的谈判中，双方共计谈崩了三十五次，最终拉锯战并没有结果，双方互不妥协让步。

娄厂长苦苦思考后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采用兵法“声东击西”的策略和另一家西方公司做了洽谈联系。这一小小的动作立即被日商发现，总价立即降至一百二十万美元。

这个价格可以说相当不错了。但娄厂长了解到当时正有几家外商同时在青岛竞销自己的编织袋生产线，这个形势对自己大大有利了，他觉得还会迫使对方做出进一步的让价。

谈判桌上的角逐呈白热化，娄维川等中方代表在日商住地谈了整整一个上午，日方代表震怒地把提包甩在桌上。娄维川也站起：“先生，请记住，中国不再是几十年前的任人摆布的中国了，你们的价格，还有先生的态度，我们都是不能接受的！”说完，娄维川同样气呼呼地把提包甩在桌上，那提包有意没拉上锁链，经他这一甩，里面那个西方某公司的设备资料与照片撒了一地。

日方代表见状大吃一惊，急忙拉住娄厂长满脸陪笑道：“娄先生，请让我请示之后，再商量商量。”娄维川寸步不让：“请转告贵公司董事长，这样的价格，我们不感兴趣。”说完，抽身便走。

次日，日方毫无动静，有人沉不住气，怕真谈崩了，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娄维川很泰然：“沉住气，明天上午会有信来的。”

果不出所料，次日一清早便传来了信息，日方请中方暂不要和其他厂家谈判，董事长正和生产厂家协商，让几家一起出价。下午，日方宴请中方并宣布了第五次压价，娄维川迅速反应，要求再降价百分之五则可成交。

日方经过再次请示，宣布最后开价再让百分之三，共一百一十万美元，距离娄维川的要求，只差了三万多美元了。娄维川看到这已经是最后价格，再挤下去不可能了，便慨然与日本代表握手成交。同时，他又提出日方来华安装设备所需费用一概由日方承担，娄维川的这个建议又把那百分之二的差价挤过去不少。

娄维川的塑料编织袋厂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为国家创汇七百多万元，工厂引进生产线的一百一十万美元，仅用不到三年的时间就全部赚了回来。

第二套　敌战计

处于势均力敌态势之计谋。或跃于渊。

第七计　无中生有

【释义】平空捏造，把没有说成有。

【原文】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

【简注】用假象欺骗敌人，并非是一味弄假到底。在必要的时候还要变假为真，由虚变实，愚弄敌人。这就是《易经》中少阳、太阴、太阳三象相互转化、相互为用的道理。

【计名探源】中国古代大思想家老子《道德经》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老子揭示了万物的有与无相互依存、相互变化的规律。我国古代军事家尉缭子把老子的辩证法思想运用到军事上，进一步分析虚无与实有的关系。

《尉缭子·战权》主张用无的假象迷惑敌人，乘敌人对“无”习以为常之际，化无为有，化虚为实，出其不意，打击敌人。可见，本计的特点是，制造一种假象，有意让敌人识破，使之失去警惕，然后又化无为有，化假为真，化虚为实；真的攻击敌人了，而敌人却仍然以为是假的，不作防备，从而为我所乘，战而胜之。

【古代战例】

张巡力保雍丘城

在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许多地方官员都投靠了叛贼安禄山和史思明，因为那个时候是庸碌无能的杨国忠做宰相，大家都看不到未来的希望。

唐朝的将领张巡依旧忠诚于朝廷，没有投靠安禄山。

这个张巡率领两三千人的部队守卫在安禄山前进的路上，那里是一座孤城，名曰雍丘。

安禄山就派了大将令狐潮率领四万人马去围攻雍丘城，天天举着大树桩撞城门，可是总也没有撞开，而且被从城墙上面射下来的乱箭损伤了无数的兵将。

令狐潮这边着急了，而张巡那边也着急，着急的就是箭不够了，箭射出去一支就少一支，全城的铁匠铺都改成造箭铺，这箭也还是不够用。刚开始士兵还能拿着弓在城墙上吓唬敌人，后来敌人发现了也就不怕了。

张巡看的书多，忽然就想起了三国时期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于是就命令军中收集枯草，把枯草扎成几千个草人，给草人穿上黑色的衣服，乘着夜幕降临的时候慢慢地从城墙上往下吊。

夜幕之中，令狐潮以为张巡又要乘夜出兵偷袭，急命部队万箭齐发，箭如骤雨般飞向那些稻草人。明明看到箭插到人身上了，可是既没听到人中箭时的叫声，也没见人从城墙上摔下来。令狐潮自知上当，气急败坏，后悔不迭。

而张巡把稻草人提上来之后， 一看稻草人被插得跟马蜂窝似的，这一下就得到箭数十万支，够顶一阵子用的了。

第二天夜里，张巡又从城上往下吊草人。令狐潮带领官兵看着那些稻草人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们笨啊，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岂能再上你当！”

张巡见敌人已经麻痹大意了，就迅速从城墙上吊下来五百名勇士，敌兵仍然像看戏一样看着人从城墙上下来。五百个勇士在夜幕的掩护之下，悄悄潜入敌人军营，杀得令狐潮的部队措手不及，军营之中大乱。

张巡下令大开城门，率领部队从城内冲了出来，趁势追击，令狐潮已溃不成军无力反击，无奈之下退守到了离雍城几百里之遥的陈留。就这样，张巡巧用无中生有之计保住了雍丘城。

杨玄感计破隋军

隋炀帝杨广统治后期，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十分繁重，各地百姓纷纷起义，天下大乱。

公元 613年（隋炀帝大业九年），礼部尚书杨玄感举兵反隋，攻打东都（今河南洛阳）。消息传开，震惊朝野，隋炀帝忙令刑部尚书卫玄率兵镇压。

卫玄统率步兵、骑兵两万人日夜兼程，直奔洛阳，急救东都。

杨玄感军和卫玄军在洛阳附近相遇。卫玄军队人多势众，明显占了上风。

杨玄感判断了一下战场形势，火速召集部下，说：“暴君隋炀帝派的军队锋芒正利，我们只有智取。等会儿，你们假装混乱，再让士兵高喊：‘不好啦，杨玄感已经被官兵活捉了！’这样，一定能麻痹敌人。”

众将领连连点头，纷纷领命而归。

“蓬蓬蓬”，牛皮战鼓敲响，密如雷鸣。

两军人马开始厮杀。突然，杨玄感的士兵大声喊叫：

“不好啦，不好啦！官军把杨玄感捉去了！”那声音就像惊弓之鸟的哀鸣。

卫玄的官兵本来士气极其旺盛，听到这阵阵叫喊，个个心花怒放，斗志马上松懈下来。

杨玄感见敌方中计，就知良机已到，挥剑长啸：“杀！”

几千铁甲骑兵应声扫向敌方，一下子搅碎了敌阵，把卫玄军队打得大败。

卫玄率领残兵败将落荒而逃，回头惊望，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垂头丧气的部下。

杨玄感正是用了“无中生有”的计谋让对手麻痹精神，最终战而胜之。

张仪巧舌如簧

战国末期，战争连绵不断。在战乱纷争之下，七雄鼎立，出现了许多的军事谋略家，秦国的相国张仪就是其中最着名的一位。

当时的形势是，秦国兵力最强，楚国地盘最大，齐国地势最好。其余四国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而齐楚结盟，导致秦国无法取胜。于是，张仪就向秦王建议，离间齐楚，再分别击败他们。秦王连连点头称是，就派张仪出使楚国。

带着厚礼，张仪拜见了楚怀王，表示只要楚国能断绝与齐国的盟约，秦国愿意把商于之地六百里（今河南淅川、内江一带）送与楚国。

楚怀王听罢就打起了小算盘，左思右想，觉得好处多多：既得了地盘，又削弱了齐国，同时又可与强秦结盟。

于是，怀王不顾大臣的反对，爽快地答应了。

楚怀王派逢侯丑与张仪前往秦国，签订条约。就在二人快到咸阳时，张仪又演了一场好戏，他假装喝得大醉，从车上掉下来，回家养伤去了。

不知是计的逢侯丑只得在驿站住下。过了几天，逢侯丑见不到张仪，只得上书秦王。秦王回信说：既然有约定，我当然遵守。但是楚国未与齐国断交，怎能随便签约呢？

于是，逢侯丑派人向楚怀王汇报，楚怀王哪里知道秦国早已设下圈套，立即派人到齐国，大骂齐王，于是齐国与楚国断交。

这时，张仪又适时地出现在逢侯丑面前。

“你怎么还没有回国？”张仪明知故问道。

“正要同你一起去见秦王，谈送商于之地一事。”逢侯丑满怀希望地说。

“这点小事，不用秦王亲自决定。我当时已说将我的奉邑六里，送给楚王，我说了就成了。”张仪轻描淡写地说。

“什么？你说的是商于六百里啊！”逢侯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道。

“哪里的话！秦国土地都是征战所得，岂能随意送人？

你们听错了吧？”张仪故作惊讶地回答说。

碰了一鼻子灰的逢侯丑无奈只能回报楚怀王。

楚怀王大为震怒，发兵攻打秦国。可是现在秦齐已经结盟，在两国夹击之下，楚军大败，秦军尽取汉中之地六百里。最后，楚怀王只得割地求和。

张仪凭借无中生有之计，使秦国扩大了势力范围，也让楚怀王吃足苦头，楚国一点好处未得，还失去了大片国土。

【古计今用】

苏联红军布“空”雷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苏联红军在袭击德军运输车时也采用了“无中生有”计。

有一次，苏联红军上尉高策里泽率领的突击小分队接到一个任务：某公路是德军主力的重要运输通道，必须马上在那条公路上布雷。可是，突击小分队此刻恰好没有地雷了，如果要临时去弄雷，就无法按时完成任务。

于是，高策里泽命令士兵们制作一些上面用德文写着“小心地雷！”字样的木牌子。晚上，苏军小分队潜过敌军的防线，把这些牌子插在公路上。天亮后，苏军在观察哨里看见德军的运输车在公路上停下来，司机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牌子，胆战心惊地读着上面的字。

读着读着，他们害怕极了。顷刻间，公路上堵满了装载着各种军用物资的德军汽车，交通全部堵塞。红军的炮兵此时对德军的运输车发动了猛烈的炮击，打得德军运输部队损失惨重。

餐厅老板巧借名人牌

在美国肯塔基州的一个小镇上，有一家格调高雅的餐厅运用“无中生有”计策，假借名人到访，让生意更加红火了。

该店的店老板察觉到每星期二生意总是格外冷清，门可罗雀。这天，又到了星期二，店里照样是客人寥寥无几。店老板闲来无事，随便翻阅起了当地的电话号簿。他发现当地竟有一名叫约翰·韦恩的人，与美国当时的大明星同名同姓，这个偶然的发现，使他的心为之一动。他立即打电话给这位约翰·韦恩说，他的名字是在电话号码簿中随便抽样选出来的，他可以免费获得该餐厅的双份晚餐，时间是下星期二晚上八点，欢迎他偕夫人一起来。约翰·韦恩欣然应允。

第二天，这家餐厅门口贴出了一幅巨型海报，上面写着“欢迎约翰·韦恩下星期二光临本餐厅”，这张海报引起了当地居民的骚动和瞩目。

到了星期二，来客大增，创下了该餐厅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尤其是那个晚上，六点钟还不到就有人等着被安排座位，七点钟队伍已排到大门外，八点钟店内已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一睹约翰·韦恩这位巨星的风采。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扩音器广播道：“各位女士、各位先生，约翰·韦恩光临本店，让我们一起欢迎他和他的夫人。”

霎时，餐厅里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大门口，谁知那儿竟站着一位典型的肯塔基州老农民，身旁站着一位同他一样不起眼的夫人。原来这位矮小的仁兄就是约翰·韦恩。

店老板非常尴尬、惶恐，后悔这个安排太荒谬、离谱。

但就在这时，人们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在寂静片刻之后，突然爆发出掌声和欢笑声，客人们簇拥着约翰夫妇上座，并要求与他们合影留念。

从此以后，店老板又继续从电话号码簿上寻找一些与名人同名的人，请他们星期二来晚餐，并出示海报，广而告之。于是，“猜猜谁来晚餐”、“将是什么人来晚餐”的话题，为生意清淡的星期二带来了高潮。

第八计　暗度陈仓

【释义】在对方的面前修理烧掉的栈道，暗地里通过另一条道路行进到陈仓。指故意暴露我方的行动，诱使敌人在某地集结固守，然后迂回到敌人的背后发动袭击，攻其不备，出其制胜。

【原文】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xùn）。

【简注】故意采取佯攻行动，利用敌人已决定坚意固守的机会，迂回侧击，乘虚偷袭。这就是《易经·益卦》所说的乘虚而入，出奇制胜。

【计名探源】本计全称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出自司马迁的《史记·淮阴侯列传》。史书说的是秦朝被推翻后，企图独霸天下的项羽知道最难对付的敌手是刘邦，便故意把巴、蜀（主要在今四川一带）和汉中（今陕西西南山区）三个郡分给刘邦，封其为汉王，以汉中的南郑为都城，想把刘邦关进偏僻的山里去。而把关中（今陕西一带）划作三部分，分给秦朝的降将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以便阻塞刘邦向东发展的出路。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封地九郡，占领长江中、下游和淮河流域一带广大肥沃的地方，以彭城（今江苏徐州）为都城。

刘邦慑于项羽的威势，不得不暂时领兵西上，开往南郑，并且接受张良的计策，把一路走过的几百里栈道（在险峻的悬崖上用木材架设的通道）全部烧毁。一是为了便于防御，二是为了迷惑项羽，使他以为刘邦真的不打算出来了，以松懈他对刘邦的戒备。

刘邦到了南郑，拜萧何推荐的韩信为大将，请他策划向东发展、夺取天下的军事部署。

韩信拟定了东征的计划后，命令樊哙、周勃等带领大队人马去修栈道，限三个月完工。可是烧毁的栈道接连有三百多里，高低不平，地势险要。修了没几天，就摔死了几十人。修栈道兴师动众，闹得鸡飞狗跳，一下就把东征的情报传到了关中。

守在关中西部地区的雍王章郴，一面派探子去打听修栈道的情况，一面调兵遣将去挡住东边的栈道口。他听说汉王拜的大将原来是曾经钻过人家裤裆的懦夫韩信，汉王的将士们都不服气，修栈道的士兵和民工天天有逃走的，一年也别想修好，就放松了警惕。

忽然有一天，传来急报说：“汉军已经攻入关中，陈仓（今陕西宝鸡县东）被占。”咦！栈道还没修好，汉军难道是插翅飞过来的吗？其实，韩信表面上派兵修复栈道，装作要沿栈道出击的姿态，实际上却和刘邦率领主力部队，暗中抄小路袭击陈仓。汉军随即攻占了雍地、咸阳，章邯兵败，只得自杀。这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没多久，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先后投降。不到三个月时间，关中就变成了汉王刘邦的地盘。

【古代战例】

陆逊白衣夺荆州

三国时期，吴王孙权想从刘备手中夺回荆州（今湖北、湖南以及河南、贵州、广东、广西等省的部分地区）。于是，他把这个任务交给大将吕蒙。

吕蒙侦查后了解到，荆州关羽在北上讨伐曹操前，并未忘记南线的防守，他派重兵加强了南线的防守，还命人沿江造起了烽火台。

吕蒙大惊，便借口有病，深居不出。孙权听到消息，派陆逊前去探病。陆逊一到，便指出吕蒙是心病，根源是关羽在荆州有戒备。吕蒙佩服陆逊目光敏锐，便请教办法。

陆逊说：“必须麻痹关羽，关羽最怕的就是你。你假装生了重病，离开陆口，关羽就放心了。另外，还要对关羽尽量显示自己的谦卑和无能，让他轻视我们，好调出荆州主力去樊城。”

吕蒙说：“这个计谋好极了。”于是吕蒙托辞生病，向孙权提出辞职。孙权听了陆逊的计策，召回吕蒙养病。吕蒙提议陆口守将可由陆逊接任，理由是：“陆逊虽然足智多谋，但知名度不高，而且资历很嫩，必然被关云长所轻视。”孙权便派陆逊去守卫陆口。

远在樊城城下的关羽听得东吴陆口将领的调动，大笑道：“孙权怎么不长眼睛，用了陆逊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忽又听得报告：“陆将军派使者送来名马、锦缎等礼物，还有公函一封。”关羽拆开公函一看，里面尽是卑躬屈膝、企求蜀吴两家永结同心的话，不由得仰天大笑。等使者返回，关羽即调出荆州精兵，帮助攻取樊城。

陆逊探听到关羽果然调出荆州主力，便派人通知孙权。孙权大喜，立即召见吕蒙，命他为大都督，节制江东各路兵马，并率领三万大军前行。吕蒙挑选大船八十余只，让水性好的士兵扮作白衣商人，在船上摇橹，却令精兵全部藏匿在船舱内，昼夜兼行，溯江而上，直抵北岸。

江边烽火台守军盘问，白衣商人答道：“我们是客商，因江中遇风，到此暂避。”并将财物送与守台士兵。守军相信，便让他们泊船于岸边。到了晚上二更天，东吴商船内精兵齐出，将沿江烽火台守军全部活捉，不让一个逃脱。

吕蒙驱兵直进，进抵荆州城下，又用重赏诱使被俘的烽火台守军叫开城门。城上守军见是自家人，便打开城门。守台军兵拥入，举火为号，吕蒙大军一拥而入，夺取了荆州。

【古计今用】

诺曼底登陆战

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在诺曼底登陆战中采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法，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1944年，苏德战争爆发后，苏美英三国首脑在德黑兰会议上达成协议，决定在西欧开辟第二战场，协同苏军发动大规模进攻，打击德军。

按照自然条件，从英国东南部渡过加来海峡到达对岸法国的加来地区登陆，比从英国南部渡过英吉利海峡到达诺曼底登陆，距离近，运输便利，又便于空中支援，是条理想的攻击路线。但是，盟军统帅部经过周密研究，决定选择距英国南部较远，但敌军防守力量相对薄弱的诺曼底地区登陆。

为了确保登陆成功，盟军采取一系列伪装手段：在加来地区进行猛烈轰炸，在加来海峡英国海港设置大量假的登陆艇和物资器材，还伪装了一个由巴顿将军任总司令的根本不存在的集团军。

这一系列伪装和行动迷惑了希特勒，造成希特勒判断错误，认为盟军将在加来登陆，把主要防守力量放在加来地区，而在诺曼底地区则只部署了小部分兵力。却不料在巴顿将军的统帅下，盟军已集结了四十五个师的兵力，做好了在诺曼底登陆的准备。

登陆战开始后，由于德军抵抗登陆准备不足，盟军不断扩大战果，从6月6日到7月初，盟军共有一百万人在诺曼底登陆，胜利地开辟了第二战场，为收复西欧大陆、给予德意志法西斯侵略者以毁灭性的打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哈默独占两块租地

美国石油大王哈默很有经商头脑，在他的经营史中最成功的一次是在利比亚，智取了两块油田租地。

在伊德里斯国王统治的年代，利比亚就像得克萨斯州当年最初发现石油时那样，吸引着石油资本家。只要是沙漠的干风没有把黄沙刮得遮天蔽日，那里每天都充满了买进卖出、赢钱和输钱的气氛。的黎波里和班加西这两个互相竞争的大都市看上去像是巨大的集市，到处都在进行掷骰子赌博。

当哈默的西方石油公司来到利比亚的时候，正值利比亚政府准备进行第二轮出让租借地的谈判。出租的地区大部分都是原先一些大公司放弃了的利比亚租借地。

根据利比亚法律，石油公司应尽快开发他们租得的租借地，如果开采不到石油，就必须把一部分租借地归还给利比亚政府。

第二轮谈判中就包括已经打出若干孔“干井”的土地，但也有若干块与产油区相邻的沙漠地。来自九个国家的四十多家公司参加了这次投标。哈默尽管曾于1961年受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委托到过利比亚与伊德里斯国王建立了私人关系，且伊德里斯一世在托布鲁克王宫一次欢迎会上真诚地对哈默说：“真主派您来到了利比亚！”这比别人稍稍有利。但在第二轮租借地的争夺战中，同一批资金雄厚的大公司相比，哈默无异于小巫见大巫，只不过是一名讨价还价的商人而已。

但哈默就是哈默，绝对不会因此而气馁。哈默明白，为能在第二轮租借地的谈判中挫败实力雄厚的竞争对手，只能巧取，不能豪夺，而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暗中向利比亚政府申请：如果西方石油公司能得到租借地，将给予政府诸多好处，也请利比亚政府给予西方石油公司比其他竞争对手更优惠的条件。

哈默在随后的投标上，来了个“明修栈道”——采取了与众不同的方式：他的投标书采用羊皮证件的形式，卷成一卷后用代表利比亚国旗颜色的红、绿、黑三色缎带扎束。在投标书的正文中，哈默加上一条，西方石油公司愿从尚未扣除税款的毛利中取出百分之五供利比亚发展农业之用。此外，投标书还允诺在库夫拉图附近的沙漠绿洲中寻找水源，而库夫拉图恰巧就是国王和王后的诞生地，国王父亲陵墓也座落在那里。挂在招标委员会鼻子前面的还有一根“胡萝卜”：西方石油公司将进行一项可行性研究，一旦在利比亚采出石油，该公司将同利比亚政府联合兴建一座制氨厂。

1966年三月，哈默的“暗度陈仓”果然成功，同时得到两块租借地，其中一块四周都是产油的油井，有十七人投标竞争这块土地，且多是实力雄厚的知名公司，可结果个个名落孙山，唯有西方石油公司独占鳌头；另一块地也有七个人投标，但最终还是归在了西方石油公司名下。

1967年四月，西方石油公司的黑色金子流到了海边。

实力弱小的西方石油公司，之所以能在强手如林的众投标者中独占鳌头，一举夺得两块租借地，关键在于他在明修栈道、引人瞩目的大动作下，暗中又来了“暗度陈仓”的小动作，致使利比亚政府在哈默提供的利益允诺的诱惑下，天平倾向于西方石油公司。哈默取得了招商谈判的巨大成功，招商竞标的结果大大出人意料。

第九计　隔岸观火

【释义】隔着河看失火。比喻见人有危难不加援助而采取看热闹的态度。

【原文】阳乖序乱，阴以待逆。暴戾恣睢，其势自毙。顺以动豫，豫顺以动。

【简注】表面上回避敌人的混乱，暗地里等待其内部争斗的发生，其内部反目成仇，就会不攻自破。这就是《易经·豫卦》中所讲的，要万无一失，就应该顺应事物的自然之性而行动。

【计名探源】“隔岸红尘忙似火，当轩青嶂冷如冰。”

这是唐代僧人乾康的诗，也是本计的最早出处。其思想，则早见于《战国策·燕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

蚌张开壳晒太阳时，长嘴鸟去啄它的肉，被蚌夹住了嘴，互相争持不下，结果被渔翁一起捉住了。

此计的特点是：以静观变，随变而动，使敌人内部自相残杀、自相削弱。当两股敌对势力相争时，既不援助，也不鲁莽干涉，观其变化，直到事情发展到有利于自己的地步，才相机行动，及时出击，坐收渔利。

【古代战例】

曹操遥斩二袁

三国的曹操堪称一代枭雄，他雄才大略，广揽天下谋士，而郭嘉就是其中一位很有才智的谋士，他帮曹操出谋划策，成功地运用了两次“隔岸观火”的计谋，除掉了袁绍的两个儿子。

话说袁绍在仓亭被曹操打败后，郁郁寡欢，终于得病身亡。袁绍在临死前，立小儿子袁尚为继承人，委任为大司马将军。

此时的曹操意气风发，亲率大军前去讨伐袁氏兄弟，想一举平定河北。曹军势如破竹地攻克黎阳，很快便兵临冀州城下。但袁尚、袁谭、袁熙、高于等带领四路人马死守，曹军攻打受挫。

看到曹操很郁闷，郭嘉就献计说：“袁绍废除长子继承权，立小儿子为头领，兄弟及各死党之间的权力斗争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急攻，他们会团结相救；我们缓攻，他们就会相互火并。还不如撤回军队到南面去进攻荆州刘表，等候他们袁氏兄弟之间发生内讧，我们再一举而攻之，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平定河北。这个办法叫做‘隔岸观火’。”

曹操点头称是，便留下贾诩守卫黎阳，曹洪守卫官渡，自己率主力南征刘表去了。

不出所料，曹操撤军不久，长子袁谭不服父亲袁绍的安排，同袁尚为争夺继承人位置而互相残杀。袁谭打不过袁尚，便派人向曹操求救。

看准了机会的曹操再次出兵北进，杀死袁谭，打败袁熙、袁尚，很快占领河北。

袁熙、袁尚被打败，又逃往辽东投奔了公孙康。夏侯敦等人劝曹操乘胜追击，因为辽东太守公孙康长时间不服管教。现在两袁前去，如虎添翼，是个后患。

曹操笑道：“不必麻烦诸位将军了。几天后，公孙康自会送来两袁的头颅。”诸将都不相信。

几天后，曹操的话果然验证了，公孙康献来了两袁的头颅。众人大惊，佩服曹操料事如神。曹操却说：“果然不出郭嘉所料！”

原来，郭嘉前不久病死，死前曾写了封密信交给曹操，信中说：“两袁投奔公孙康，您切不要去进攻。因为公孙康一直忌怕袁家吞并辽东，二袁去投奔，他是心有疑虑的。如果丞相去进攻，公孙康就会借助二袁之力拼力抵抗，急切间攻不下来。如果暂时缓兵不动，公孙康与二袁必会开战，您就可以一举平定了。”

大家见了郭嘉的亲笔信后，纷纷惊赞郭嘉是天下奇才。

苏代挑动妒火

战国后期，秦国大将白起异常生猛，在长平一战全歼赵军四十万，赵国国内一片恐慌。白起乘胜连下赵国十七城，直逼赵国国都邯郸，赵国眼看就要被吞并。

赵国形势非常危急，平原君的门客苏代向赵王献计，愿意冒险赴秦，以救燃眉之急。赵王与群臣商议，决定按照他的计策行事。

苏代带着厚礼到咸阳拜见秦国的丞相范睢，对范睢说：“白起这次长平一战，威风凛凛，现在又直逼邯郸，他可是秦国统一天下的头号功臣。我可真为您担心呀！虽然您现在的地位在他之上，恐怕将来您不得不位居其下了。白起这个人不好相处啊。”

苏代巧舌如簧，说得范睢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苏代有什么对策。苏代说：“赵国已很衰弱，攻占不在话下，为什么不劝秦王暂时同意议和呢？这样可以剥夺白起的兵权，您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范睢立即面奏秦王：“秦兵长期征战，需要休息，不如暂时与赵国停战，允许赵国割地求和。”秦王果然同意。结果，赵国献出六座城市，两国罢兵。

白起突然被召回，心中不高兴，后来知道是范睢的建议，也无可奈何。两年后，秦王又发兵攻赵，白起正在生病，改派王陵率十万大军前往。这时赵国已起用老将廉颇，设防非常严密，秦军久攻不下。秦王大怒，决定让白起挂帅出征。白起说：“赵国统帅廉颇精于军事，不是当年的赵括可比；再说，两国已经议和，现在进攻，天下人会说我们不讲信用。所以，这次出兵，恐怕很难取胜。”

秦王又派范睢去动员白起，两人矛盾很深，白起便装病不答应。秦王说：“除了白起，难道秦国无将了吗？”于是又派王陵攻邯郸，五个月攻不下来。秦王又令白起挂帅，白起谎称自己病重，拒不受命。秦王怒不可遏，罢免了白起的官职，赶出咸阳。这时范睢对秦王说：“白起心怀怨恨，如果让他跑到别的国家去，肯定是秦国的祸害。”秦王一听，急派人送给白起一把宝剑，叫白起自杀。可怜为秦国立下汗马功劳的白起，落得如此下场。

当白起围攻邯郸的时候，秦国国内本无“火”，可是苏代点燃范睢的妒忌之火，制造秦国内乱，文武失和。赵国隔岸观火，使自己免遭了灭亡。

【古计今用】

牛仔裤诞生

如今，穿上一条牛仔裤，信步走在大街小巷中，是非常普通的事。但你可知道，当初这种牛仔裤的诞生就是“牛仔裤大王”李维·施特劳斯“隔岸观火”的结果。

当时，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因发现金矿掀起了一股淘金热潮。许多先行者一天之间成为百万富翁的消息不胫而走，吸引了众多后继者潮水似的拥来。

随着淘金者日益增多，竞争日趋激烈，除了矿脉成为角逐的对象之外，优良、适用的淘金用具和生活用品也炙手可热。

德国犹太人李维·施特劳斯也来到这个巨大的竞争场，他带来的不是淘金工具以及所需的资金，而是他原来经营的线团之类的缝纫用品和他认为可供淘金者作帐篷用的帆布。

一到目的地，缝纫用品便被一抢而空，这使他熟悉了当地的裁缝，而帆布却无人问津。

莱维静静地等待着，他相信，他面前将会出现他所寻求的机会。

一天，李维和一位疲惫不堪的矿工坐在一起休息，这位井下矿工抱怨说：“唉，我们这样一整天拼命地挖、挖！

吃饭、睡觉都怕别人抢在前面，裤子破了也顾不上。在这个鬼地方，裤子破得特别快，一条新裤子穿不了几天就得扔了……”

“是吗？如果有一种耐磨经穿的裤子……”李维顺着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呆住了。帆布不正是最耐磨的布料吗？

对！就这样。他一把扯住那个矿工就走。李维把矿工带到熟识的裁缝店里，对裁缝师傅说：“用我的帆布给他做一条方便井下穿的裤子，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最好是低腰、紧身，这样既方便干活，看上去又潇洒利索。”裁缝师傅出主意道。

“行，你看着做好了，一定要结实。”

第一条牛仔裤的前身——工装裤就这样诞生了。由于美观、方便、耐穿，深受矿工欢迎。

在此基础上，李维不断地改进和提高工装裤的质量，逐渐演变成一种新时装——牛仔裤，从加利福尼亚矿区推向城市，从美国推向全世界。李维成了世界知名的“牛仔裤大王”。

珠海光纤坐收渔利

在现代商战中，有时候采取“隔岸观火”策略比积极行动取得的成效更高。

这是一个生动的例子：1986年，珠海光纤公司在引进光导纤维成套设备中，为掌握国际市场行情，先后同几家国外公司进行摸底性谈判。在对价格、利益做了一番认真比较的基础上，最后选定与美国ITT公司进行实质性谈判。

ITT代表团的业务能力相当高，特别是其主谈判手莫尔，谈判几乎不用语言，全用数字，所有计算无一差错，看来在谈判前是做了大量充分准备的。但我方代表，并未被对方的盛气凌人所吓倒，为以最优惠的价格条件达成协议，他们计胜一筹，欲巧妙地利用竞争者之间的矛盾来突破对方的叫价。

珠海光纤公司在前一阶段调查摸底中发现，想来中国做光纤生意的外商很多，存在着一定程度的竞争，在短时间内完全是买方市场。于是他们决定利用这种竞争来压价，以实现自己的谈判初衷。

在确定与ITT公司谈判之后，还同时拉了英国的STC公司谈判。这两家是兄弟公司，其中STC是从ITT分离出去的，但为了各自的利益，手足相煎，势同水火。

在一次谈判后，英国人故意把两页文件遗忘在现场，这是有意留给美国人的，因为两家公司一直在同一场所与中方谈判，英国人在文件上把价格压得很低，意在使美国人看后知难而退。美国人不知是计，拾到文件后如获至宝，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最大限度地在价格上做出了让步，并很快与中方达成协议。

1986年7月25日，珠海特区光纤公司与美国ITT公司正式在一份合同上签了字。根据这份合同，光纤公司引进的ITT型光纤成套设备及其购买的技术专利都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更为引人注目的是中方把美方的报价压下了一百八十六万美元，为国家节约了一大笔外汇开支，同时也降低了设备购进成本，为企业早日盈利纳税创造了前提条件。

珠海光纤公司取得巨大成功的根源在于其较好地、适时地运用了“隔岸观火”之技巧，使美ITT公司与英国STC公司手足相煎，竞相压价，为我方低价买进提供了可乘之机，最终得以坐收渔利。

第十计　笑里藏刀

【释义】以表面上的友好、善良和美丽的言词、举止作为假象，掩盖阴险毒辣的用心和企图。

【原文】信而安之，阴以图之；备而后动，勿使有变。刚中柔外也。

【简注】表面上要做得使敌人深信不疑，从而使其安下心来，丧失警惕；暗地里我方却另有图谋。要做好充分准备，然后再采取行动，不要引起敌方注意发生意外的变故。这就是外表上柔和，骨子里却要刚强的谋略。

【计名探源】唐白居易诗《天可度》：“笑中有刀潜杀人”，是白居易对唐高宗宠臣李义府为人的评价。李义府是武则天的爱将，为人非常阴险，他与人交谈的时候总是和颜悦色，但背后却加以陷害。所以当时的人评价他：“义府笑中有刀。”

有一次，有个年轻女子犯了罪被关进牢里。李义府听说这个女子长得很漂亮，就叫监狱长把她放了。监狱长听从了他的话，把这个女子放了。李义府就把这个美丽女子带回了家。

后来，有人向皇上告发了这件事，这个监狱长知道后，非常害怕，因为私放犯人是犯法的。他就向李义府求助。谁知李义府不但否认这件事，而且还叫他别来烦他。

这个可怜的监狱长走投无路，就上吊自杀了。

有一个大臣听说了这件事，想向皇上说明真相，被李义府知道了，他就先到皇上面前说这个官员的坏话。皇上听信了他的谗言，就把这个官员发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后来，人们就用“笑里藏刀”来形容一个人外表和气，内心阴险。

本计特点是，通过政治外交手段，欺骗麻痹对方，以掩盖其突然的重大的军事行动。

【古代战例】

危险的联姻

春秋时代，郑武公打算吞并胡国（今安徽省），但他的军事装备有限，所以不敢直接进攻，而是采用笑里藏刀的计策。

为了讨好胡国国君，使胡国不加防备，郑武公把自己漂亮的女儿嫁给胡国国君为妻，这样，郑国也就与胡国结为亲家。这还不够，为进一步使胡国丧失警惕，郑武公又把大臣们召集起来，询问道：“我打算用兵兴国。你们看攻打哪个国家最有利？”

大臣关其思认为攻打胡国最为合适。武公一听愤怒地叫了起来：“啊！你居然建议向与我们结亲的兄弟国家胡国发动战争，这是什么意思？”为此，武公还把关其思杀了。

这个消息传到了胡国国君的耳朵里后，他天真地认为郑国对自己非常亲善友好，就再也不对郑国作什么防范了。

就在这以后不久，郑国对胡国发动了突然进攻，并在没有抵抗的情况下消灭了胡国。很长一段时间里，郑国都是势力强盛的国家，直到公元前375年才为韩国所灭。

公孙鞅轻取崤山

在战国时期，雄心勃勃的秦国为了对外扩张，必须要夺取地势险要的黄河崤山一带，于是便派公孙鞅为大将，率兵去攻打魏国。

公孙鞅大军很快就抵达了魏国的吴城城下，在城外面扎起了帐篷让部队住了下来。公孙鞅在夜色的掩护下仔细观察了吴城的外围，发现吴城地势险要，工事极其坚固，简直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连个下水道的出口都看不到。

经过查探，公孙鞅发现吴城是魏国的名将吴起苦心经营的，难怪如此严密，心中不禁直叫苦，怎么自己一出来就遇到这么难啃的骨头。忽然一条消息让他喜上眉梢，原来现在守着吴城的将领是与他曾经有过交往的公子行。

于是他马上写了一封套近乎的书信，先是诉说自己这些年来对公子行是如何的思念，思念到肝肠寸断。接着又说，虽然我们现在各为其主，但是我们有那么深的交情，还不如我们两国都罢兵，签订和平共处条约岂不是美事一件。在书信的最后，他还约定了会见地点和时间，还说好好喝一顿酒之后他就返回秦国去了。信送出去之后，这边公孙鞅又摆出主动撤兵的高姿态来，命令秦军的先锋部队掉转马头撤了回来。

公子行是个很重感情、相当纯朴厚道的人。看了信后很感动，接着又看到秦军撤兵，他马上回信约定了会谈的日期。会面那天，公子行带了三百名随从到达约会地点，见公孙鞅就带着那么十多个随从，而且都没有带兵器的情形之后，反倒为自己的小心眼而懊悔起来。

会谈进行得十分成功，两人重叙了过去的友谊，表达了双方和好的诚意，会谈始终都在一种平和欢快的气氛中进行。会谈之后，公孙鞅摆酒设宴款待公子行。公子行开开心心地上座——还没坐稳当，忽听一声号令，左右四周埋伏的部队就包围了过来，公子行和他带来的三百名随从都被俘了。公子行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望公孙鞅，见他还在微笑着。

后来公孙鞅用刀子抵着公子行的随从让他们去喊城门，吴城城门一开，公孙鞅就率众冲了进去，吴城就这样被占领了。吴城一被占领，魏国也就没什么屏障可以挡得住秦国的部队了，无奈之下只得割让西河一带的土地向秦国求和。就这样，秦国用公孙鞅的笑里藏刀之计，零伤亡轻取了崤山一带。

【古计今用】

袁世凯告密

甲午战争失败以后，清廷签订了《马关条约》割地赔款。1898年（农历戊戌年）光绪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影响下，试图通过变法维新挽救大清王朝的危亡局势。

但维新变法触犯了守旧官僚的利益，最终慈禧太后发动宫廷政变，重新总揽朝政，光绪帝被幽禁，变法的内容全部废除。在戊戌变法成败之际，袁世凯扮演了一个口蜜腹剑、临阵倒戈的极不光彩的角色。

戊戌年四月二十三日（即1898年6月11日，以下均用旧历）光绪颁布《明定国是》，接着新政如雪片般频频颁发，而守旧派则全力阻挠。新政无法实行，全成空文，两派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七月三十日，光绪帝颁密诏给杨锐，嘱咐维新派妥善拿出良策，推进变法。他意识到自己处在危险地位，流露出焦急情绪，要维新派筹商对策。

康有为、梁启超、林旭、谭嗣同等维新派的核心人物痛哭失声，誓死搭救皇帝，不得已铤而走险。当时袁世凯统领紫禁城新建陆军，谭嗣同和康有为密谋将倾向变法的袁世凯招入新党，利用他手里的部队，包围颐和园，软禁慈禧，救出光绪。

光绪听信了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的策划，在九月十六日召见了袁世凯，破格提升他为兵部侍郎，专管练兵事务。第二天，又再次召见了他。

袁世凯摆出一副无限感激的样子，对光绪说：“小臣没有一点功劳却受到皇上的破格提携，心中万分惭愧。”

光绪笑着说：“人人都说你练的兵、办的学堂很好。今后你可与荣禄各办各的事了。”

九月十八日深夜，袁世凯正在寓所起草上书。谭嗣同闯进客堂，开门见山地说：“你受破格提拔的皇恩，必须有所报答。皇上正遇到大难，你一定要救皇上。”

袁世凯吃惊地说：“我正想报答皇上，义不容辞。可是不知道皇上有什么大难？”

谭嗣同拿出一篇密文，交给袁世凯看。上面写着荣禄阴谋废弃光绪皇帝，故请袁世凯在阅兵时杀掉荣禄，然后包围颐和园，救出皇上。

袁世凯明知故问道：“包围颐和园做什么呢？”

谭嗣同挥动着拳头坚定地回答：“除掉那个慈禧，否则国家是保不住的。”

袁世凯听说要除慈禧，吓了一跳，为难地说道：“皇太后听政三十多年，深得人心，叫我的部下犯上作乱，怕不可行吧！”

谭嗣同慷慨激昂地说：“我雇有几十名好汉，并在湖南召集了些人，不几天即可来京。除掉这个慈禧，不需要你。只要你办两件事：杀荣禄，包围颐和园。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死在你面前！”

袁世凯把脖子一挺，脸一扬，信誓旦旦地说：“你放心好了，杀荣禄像杀一条狗那么容易！”

谭嗣同说：“你要干，可以报皇上的恩典，救皇上的危难，建立奇功大业；你如果贪图荣华富贵，就到慈禧那里去告密。”

袁世凯好像受了莫大委屈，说道：“你以为我袁世凯是什么人？我全家三代受皇上的恩典深重，万万不能丧尽天良，贻误大局。只要对皇上对国家有利，我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隔了一天，光绪又召见了袁世凯。袁世凯作出无限忠于光绪的样子，说了一大堆支持变法的话，光绪听了大为高兴。

光绪帝哪里想到，袁世凯退朝后，直奔火车站，日落时候赶回天津，迅速向荣禄告了密。当天夜里，荣禄赶回北京把消息告诉了慈禧。八月初六日晨，慈禧临朝训政，囚禁光绪，捕拿维新派，杀了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百日维新宣告失败。

第十一计　李代桃僵

【释义】以桃李共患难比喻兄弟之间相互帮助。后来用以概括各种替代受过、受难的现象或做法。

【原文】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

【简注】在军事谋略上，如果暂时要以某种损失、失利为代价才能最终取胜，指挥者应当机立断，牺牲局部，确保全局的胜利。

【计名探源】本计最先出自《乐府诗集·鸡鸣》。诗中说：“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

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此诗的本意是桃树要受罪遭难了，由李树来代替，桃活李死，比喻兄弟休戚与共的情谊。后人借“李代桃僵”的成语，表示为借助某种手段，以一事物的损失、牺牲，来换取另一事物的安全、成功，以局部的牺牲换取全局的转危为安的谋略。

【古代战例】

田忌赛马

战国时期，齐国的宫廷贵族们押赌赛马成风。其中，该国大将田忌很喜欢赌马，每次比赛都押下黄金百两的赌注。尽管他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战功显赫，但是在赌场上他却屡遭失败。

有一天傍晚，田忌家来了位风尘仆仆的客人，此人虽着一身布衣，但气度不凡。他就是着名的军事家孙膑，刚从魏国逃到齐国。酒席上，两人谈起关于两军交战的战略战术。一谈到打仗，田忌就神采飞扬，特别是听了孙膑那睿智的谈吐和惊人的韬略，更使他兴致勃勃。

不觉酒过三巡，田忌不由自主地想起赛马的事，脸上愁云密布。孙膑觉得纳闷，赶忙问道：“将军，有什么烦恼的事？”

田忌沉吟半天，最后不好意思地吐露了一直郁积在心头的苦恼。

孙膑听他说完后，沉思片刻道：“此事并不难，下次你不妨把赌注下大三倍，我保证你能赢！”

田忌半信半疑地问：“先生有何妙计？”

孙膑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到时候你自会明白，将军你就不必多虑啦！”

到了那天，田忌当众押了一千两黄金。齐王和王公贵族们都以为他输急了，有点胡来。他们笑道：“这次他会输得更惨，看着吧！”

当时的赛马方法是：参赛者都要将各自的马分成上、中、下三等，而后依次轮赛，上等对上等，中等对中等，下等对下等。比赛完毕，只要你的马能两次名列前茅，你就算赢了。

话说那天，田忌虽然干脆爽快地押上了赌，但心里仍不免犯嘀咕：“这次要是再输，那可……”

这时，孙膑走近田忌，悄声道：“将军你就别担心了。

来吧，先把你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再用你的上等马对他们的中等马，你的中等马最后才用，这样，他们只剩下等马了。明白了吗？”

“哎呀！”田忌一听，连连拍着大腿，“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一着呢？”

田忌连忙吩咐手下的人，如此这般地作了安排。

比赛结果，不出所料，田忌胜了两场，顿时满面红光，稳稳地从齐王手中拿走了一千两黄金。

不久，田忌把他赛马上取胜的秘密告诉了齐王。齐王忙叫他召来孙膑。从此，孙膑当上了齐国的军师，在战场上屡屡挫败对手，声名显赫，成为中国历史上杰出的军事家之一。

祖逖军粮诱敌

东晋名将、豫州刺史祖逖为恢复晋朝江山，曾数度率军北伐，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

有一年，他率军与北方羌族首领石勒的侄子石季龙交战。石季龙在败退途中，掳掠了豫州，留下战将桃豹守卫一座孤城。

祖逖乘胜前进，派出先锋韩潜进攻桃豹。韩、桃真是棋逢对手，经过反复激烈的较量，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结果僵持在孤城里：韩潜占据东城，从东门出入；桃豹占守西城，从南门出入。双方拉锯式地打打停停，战斗了四十多天，军粮都快吃完了。祖逖听到韩潜求援粮草的报告，心里非常焦急：总部的军饷也是非常紧张，到哪儿去筹备粮食呢？

祖逖谋划了许久，计上心来。一天，他命令官兵拿出上千只空米袋，将黄土灌入米袋，一袋又一袋地排列在地上。然后，组织千人的粮食运输队，另派精兵“护送”，将军粮运到韩潜驻守的东城去。另外，他又派出几名士兵挑着几袋货真价实的粮食，跟在运输大队后面，装作疲劳不堪而掉队的样子，停在路边休息。桃豹见状，立即发兵避实就虚，放过祖逖的运粮大队，抢劫“掉队”的粮食。那几名“掉队”的运粮兵见敌军蜂拥而至，即按祖逖的吩咐，弃粮逃走。桃军欢天喜地地抢走了那几袋粮食。

粮食上交给桃豹，打开口袋一看，全是白花花、饱绽绽的大米。桃军官兵因为连续多日没吃上饱饭了，一个个像饿狼似的盯着它们。桃豹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烧饭，部下一拥而上，将它们瓜分了。结果大多数士兵都没沾上一粒米，纷纷骂娘，想到东城的韩军已获得大批接济的粮食，再也没有心思打仗了。桃豹又急又恨，不得不派人连连催请石勒运粮救援。

石勒闻报，立即筹措大批军粮，组建运粮驴马千头给桃豹送去。谁知祖逖早已料到对方有此一举，命令韩潜等派重兵在敌人必经的汴水一带予以拦截，全部俘获。

桃豹等了好多天，不见石勒的粮食运到，而韩军却粮丰饷足。桃豹料知自己不是韩潜对手，便趁着黑夜，率领败军悄悄地溜跑了。韩潜终于占领了全城。

祖逖就是用了“李代桃僵”的计谋，先用一部分真大米来诱惑敌军，然后截断敌人粮路，给对手毁灭性打击。

程婴救孤

在春秋时期，程婴救孤的故事就是一个典型的“李代桃僵”实例。

当时，晋国有个大奸臣名叫屠岸贾，他非常歹毒，鼓动晋景公灭掉对晋国有功的赵氏家族。屠岸贾率三千人把赵府团团围住，把赵家全家老小，杀得一个不留。

幸好赵朔的妻子庄姬公主已被秘密送进宫中，幸免遇难。屠岸贾听到消息，决定赶尽杀绝，要晋景公杀掉公主。景公念在姑侄情分上，不肯杀公主。当时公主已怀有身孕，屠岸贾见景公不杀她，就定下斩草除根的计策，准备杀掉遗孤。

不久，公主生下一个男婴，屠岸贾亲自带人入宫搜查，公主将婴儿藏在裤内，躲过了搜查。狡猾的屠岸贾估计婴儿已偷送出宫，立即悬赏缉拿。

公孙杵臼和程婴是赵家两个忠实的门客，他们不忍赵家就此绝后，就商量解救孤儿的计策。公孙杵臼对程婴说：“如果能将一婴儿与赵氏孤儿对换，我就带着这个婴儿逃往首阳山，你便去告密，让屠岸贾搜到那个假的赵氏遗孤，这样才会停止搜捕，赵氏的血脉才能得以保全。”

此时，程婴的妻子正好生下一个男婴，他毅然地决定用亲子替代赵氏孤儿。他以国家大义说服妻子，忍着悲痛把儿子让公孙杵臼带走。

程婴依照商量好的计策，向屠岸贾告密。屠岸贾迅速带兵追到首阳山，在公孙杵臼居住的茅屋，搜出—个用锦被包裹的男婴。于是狠心的屠岸贾杀死了公孙杵臼，摔死了婴儿。他认为已经斩草除根了，于是便放松了警戒。

话说另一头，在忠臣韩厥的帮助下，程婴的一个心腹假扮医生，入宫给公主看病，用药箱偷偷把婴儿带出宫外。程婴已经听说自己的儿子被屠贼摔死，强忍悲痛，带着孤儿逃往外地。过了十五年后，孤儿长大成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在韩厥的帮助下，起兵讨伐贼人，杀了奸臣屠岸贾，报了大仇。

忍辱负重了十多年的程婴，看到赵氏家族的大仇已报，惊天冤案已雪，不肯独享富贵，拔剑自杀了。后人将他与公孙杵臼合葬一墓，称“二义冢”。他们的美名千古流传。

【古计今用】

巧留八方客

精明的日本人非常会吸纳别人的智慧，为自己所用。这里就讲一个有意思的“燕子代人受过”的故事。

日本古都奈良是一个世界着名的旅游胜地，位于青山环抱之中。这里既有历史悠久的古迹名胜，又有迎春摇曳的樱花，加之现代化的娱乐设施与周到殷勤的旅店服务，使每年春夏两季的各国游客接踵而至。

四月以后，报春的燕子又争相飞来，纷纷在宾馆饭店筑巢栖息，繁衍后代，它给奈良凭添了一种温馨怡人的自然景观。好客的店主人和服务员小姐，很乐意为小燕子提供筑巢的方便。可是，招人喜爱的燕子却有随便排泄的毛病，刚出壳的雏燕更是把粪便溅在明净的玻璃窗上、雅洁的走廊里。旅店的服务员小姐尽管不停地擦洗，但燕子们的我行我素总使旅店留下污渍。这使游客非常扫兴，服务员小姐也开始抱怨了，宾馆饭店的经理们锁紧了眉头。

宾馆负责人知道，要想彻底清除燕子的粪便污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增添员工，二是赶走燕子。但试过之后都行不通，燕子的粪便污渍有碍观瞻，这成了奈良旅游业发展的一大难题，已经影响到了整个景区的繁盛。

有一天，奈良饭店的经理在接待台湾的一个旅行团时，偶而听到了一个中国的成语“李代桃僵”。请教之后才知道大意是代人受过，他马上想起了无法对付的燕子的粪便污渍，不由心中一亮，为什么不能让燕子代本店受过呢？于是，他绞尽脑汁，以小燕子的名义拟了一则奇特的启事：

女士们、先生们：

我们是刚从南方赶到这儿来陪伴你们过春天的小燕子，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就在这儿筑了窝，还要生儿育女。我们的小宝贝年幼无知很不懂事，我们的习惯也很不好，常常弄脏你们的玻璃和走廊，使你们不愉快，我们很过意不去，请女士们、先生们多多原谅。

还有一件事恳请女士们和先生们，请你们千万不要埋怨服务员小姐，她们是很辛苦的，只是擦不胜擦。这完全是我们的过错，请你们稍等一会儿，她们就来。你们的朋友小燕子。

小燕子这封天真烂漫的道歉信，把寻找欢乐的游客们逗得前仰后合，他们肚子里的那股怨气也在笑声中悄然散去。每当他们再看到窗上、走廊里的点滴粪便污渍，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小燕子那亲昵风趣的话语，又会忍不住地笑起来。

奈良饭店经理的妙方，正是抓住了旅游者的心理特征，巧妙地化解了他们的不满情绪，使他们带着美好的回忆，告别了迷人的古都奈良。

第十二计　顺手牵羊

【释义】比喻顺手拿走别人的东西。

【原文】微隙在所必乘，微利在所必得。少阴，少阳。

【简注】敌方出现微小的漏洞，必须加以利用，我方有微小的利益，也要力争获得。这就是《易经》中所讲的变敌方小的疏忽为我方小的胜利的道理。

【计名探源】本计语出《草庐经略·游失》：“伺敌之隙，乘间取胜。”后人以“顺手牵羊”形象地比喻乘敌人的小间隙，向敌人的薄弱处发展，创造和捕捉战机的一种谋略。

【古代战例】

景舍计取赵国疆土

战国时期战火纷飞，公元前354年，魏惠王打算进攻北面的赵国。他派遣了一支由庞涓指挥的精锐部队向赵国杀去。庞涓没费多大力气就杀到了赵国都城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城下，并将城包围。赵王无力应战，只好派人向实力雄厚的楚国求救。

是否要答应赵国的要求，楚王有些犹豫不决，于是他召集谋士们商议。楚相昭奚恤反对出兵，他认为应当听凭魏赵交战，两败俱伤，楚国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坐收渔人之利了。只有景舍反对这样做，他提出了一个以救赵为名来削弱赵魏实力，并顺手牵羊，为楚国谋取利益的计划。

楚王对这一计划十分赞赏，就任命景舍为帅，带领一支人数不多的军队，以救赵为借口，跨过赵、楚之间的国界，进入赵国。赵国大将马上将楚国来救的消息通告了手下守都城的军兵们。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庞涓的进攻。

围城七个月之后，庞涓终于攻克了邯郸。可就在这一时刻，传来了齐国派了一支军队向魏国都城大梁进发的消息。庞涓得知这一消息后，马上从赵国撤兵回国。就在半路上，齐军“以逸待劳”，把庞涓率领的魏军打得大败。

魏国和赵国都在战争中遭受了重创，这对楚国是最好的时机，景舍就是抓住了这一时机，率领小部队占领了赵国南部的一部分疆土。他的“顺手牵羊”之计也就大功告成了。赵国的求援，给了楚国派兵进入赵国的机会，进入赵国之后，楚国又抓住有利时机，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赵国的部分疆土，这疆土就是被牵之“羊”。

淝水之战以弱胜强

西晋末年的腐败政治，引发了社会大动乱，中国历史进入了分裂割据的南北朝时期。

公元383年，前秦统一了黄河流域地区，势力强大。前秦王苻坚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羽林郎（禁卫军）三万，共九十万大军从长安南下，同时，苻坚又命梓潼太守裴元略率水师七万从巴蜀顺流东下，向建康进军。近百万行军队伍“前后千里，旗鼓相望，东西万里，水陆齐进”，打算一举歼灭东晋。

苻坚派他的弟弟苻融为先锋攻下寿阳，初战告捷，苻融判断东晋兵力不多并且严重缺粮，建议苻坚迅速进攻东晋。苻坚听到这个消息，不等大军齐集，立即率几千骑兵赶到寿阳。东晋将领谢石得知前秦百万大军尚未齐集，抓住时机，击败敌方前锋，挫敌锐气。

谢石先派勇将刘牢之率精兵五万，强渡洛涧，杀了前秦守将梁成。刘牢之乘胜追击，重创前秦军。谢石率师渡过洛涧，顺淮河而上，抵达淝水一线，驻扎在八公山边，与驻扎在寿阳的前秦军隔岸对峙。苻坚见东晋阵势严整，立即命令坚守河岸，等待后续部队。

谢石看到敌众我寡，只能速战速决。于是，他决定用激将法激怒骄狂的苻坚。他派人送去一封信，说道，我要与你决一雌雄，如果你不敢决战，还是趁早投降为好。如果你有胆量与我决战，你就暂退一箭之地，放我渡河与你比个输赢。

苻坚大怒，也打起自己的小算盘，决定暂退一箭之地，等东晋部队渡到河中间，再回兵出击，将晋兵全歼水中。他哪里料到此时秦军士气低落，撤军令下，顿时大乱，一些在秦军中卧底的晋兵也趁机大喊：“秦军败了！”秦兵争先恐后，人马冲撞，乱成一团，怨声四起。这时指挥已经失灵，几次下令停止退却，但如潮水般撤退的人马已成溃败之势。这时谢石指挥东晋兵马，迅速渡河，乘敌人大乱，奋力追杀。

前秦先锋苻融被东晋军在乱军中杀死，苻坚也中箭受伤，慌忙逃回洛阳。前秦大败。淝水之战，东晋军抓住战机，乘虚而入，是古代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着名战例，它确立了南北朝时期长期分裂的格局。

李雪夜破蔡州

唐朝大将李愬雪夜袭取蔡州，擒获吴元济之役，是一成功的奇袭战典型，也是顺手牵羊、乘虚而入的战术胜利。

故事发生在唐朝的中期，各镇节度使都拥有军事、经济大权，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蔡州节度使的儿子吴元济在父亲死后，起兵叛乱。唐宪宗派大将李愬担任唐州节度使，剿灭吴元济。

李愬很有计谋，到任后到处放风麻痹吴元济。李愬散布说，自己是个懦弱无能的人，朝廷派他来，只是为了安顿地方秩序，至于攻打吴元济，与他无干。吴元济仔细观察了李愬的动静，见他毫无进攻之意，也就不把李愬放在心上了。

其实李愬一直在思考攻打吴元济老巢蔡州的策略。

一次偶然的机会，李愬擒获了吴元济手下的大将李佑，给他好吃好喝，很好地款待他，终于感动了李佑。李佑就把蔡州的攻防弱点告诉了李愬：吴元济的主力部队都部署在洄曲一带，防止官军进攻，而防守蔡州城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蔡州是吴元济最大的空隙，如果出奇制胜，应迅速直捣蔡州，活捉吴元济。

于是，李愬在一个雪天的傍晚，率领精兵抄小路，直抵蔡州城外，趁守城士兵呼呼大睡时，爬上城墙，杀了守兵，打开城门，部队静悄悄地进了城。等到吴元济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住处已被围困，他负隅顽抗，最终被捉。

李愬打了一个大胜仗，喜气洋洋地将吴元济装进囚车，押往长安。驻扎在洄曲的董重质见大势已去，也乖乖地向李愬投降，可谓是一箭双雕。

【古计今用】

希特勒巧取希腊

意大利法西斯领袖墨索里尼梦想恢复罗马帝国，使地中海成为罗马的内湖。第二次大战爆发以后，他以为有机可乘，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单独对在地中海占有优势的英国采取坚决的行动，只好把目光转向地中海沿海的弱小国家，选中了亚得里亚海对岸的希腊。

希腊国小兵弱，没有什么战斗力。而且，意大利外交大臣齐亚诺向墨索里尼提供了希腊人的情况，说他已经用重金收买了希腊许多着名活动家，包括一些政府要员，来为意大利服务。此外，在边境地区的希腊军队中也有自己人。墨索里尼对齐亚诺的报告极为欣赏，以为征服希腊已是水到渠成、一挥而就的事。墨索里尼召集武装力量总参谋长和陆军总参谋长，对他们说明现在有占领希腊的政治需要。

将军们对齐亚诺的报告不敢恭维，对意大利军队的现状也不感到乐观，墨索里尼却认为将军们鼠目寸光，没有远见，只有他才高瞻远瞩。他断然地挥挥手说：“意大利的武装力量是战无不胜的，希腊人不会有什么激烈的抵抗，征服希腊是轻而易举的。”他一意孤行，下达了限期进攻希腊的命令。

1940年10月28日，意大利驻希腊大使奉墨索里尼之命，向希腊首相递交了一份照会，要求希腊给意大利守备部队提供常驻的侵略据点，以保持希腊的中立。希腊首相断然拒绝了意大利的强硬照会，并立即进行全国总动员，坚决反击意大利军队的入侵。

墨索里尼偏信外交大臣齐亚诺的保证和前线指挥官对军事形势的乐观判断，立即命令没有准备好的意大利军队进攻希腊。当时，意大利在前线共有八个师，内有一个山地师和一个装备三吨坦克的坦克师。意大利参谋部认为这些军队装备不完善，以这些兵力不足以战胜希腊军队，必须再补充几个师和大量技术装备，才能完成预定的任务。墨索里尼对将军们的判断置之不理，仍计划以一个师作预备队，两个师实施佯攻，以便牵制希腊兵力，以剩下的五个师作为主力，直取雅典。

意大利两个师的佯攻部队首先发动进攻，没过几天就被希腊军队阻击住，意军苦战几天，没有取得任何胜利，而且损失惨重。一个星期后，希腊动员起来的援军赶到战场，意军不得不败退，回到出发的阵地。希腊军队乘胜迂回反击意军，夺取了意军后方要塞。

为了避免被围歼，意军不得不放弃一切，一再撤退。这时死要面子的墨索里尼不得不厚着脸皮向希特勒求援，依靠德军的援助，才保住了意大利的残余军队。而德军援助意大利，却“顺手牵羊”占领了希腊领土，牵走了意大利原本想牵的“羊”。

第三套　攻战计

处于进攻态势之计谋。飞龙在天。

第十三计　打草惊蛇

【释义】比喻采取机密行动时，由于做法不谨慎，透露了风声，惊动了对方。

【原文】疑以叩实，察而后动。复者，阴之媒也。

【简注】真相不明就应查实，洞察了实情之后再采取行动；反复侦察，是实施隐秘计谋所必需的。

【计名探源】这个计名是借用了一句民间俗语来喻指某种军事谋略。原意是蛇在草丛中，草被搅动，蛇便受惊而走。

也有人认为，“打草惊蛇”一语源出宋代郑文宝《南唐近事》。故事讲的是：南唐时候，当涂县的县令叫王鲁。这个县令贪得无厌，见钱眼开，只要是有钱、有利可图，他就可以不顾是非曲直，颠倒黑白。他在做县令的时候，干了许多贪赃枉法的坏事。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王鲁属下的那些大小官吏，见上司贪赃枉法，便也一个个明目张胆干坏事，他们变着法子敲诈勒索、贪污受贿，巧立名目搜刮民财，这样的大小贪官竟占了当涂县官吏的十之八九。因此，当涂县的老百姓真是苦不堪言，一个个从心里恨透了这批狗官，总希望能有个机会好好惩治他们，出出心中怨气。

一次，恰巧遇到朝廷派员下来巡察地方官员情况，当涂县老百姓一看，机会来了。于是大家联名写了状子，控告县衙里的主簿等人营私舞弊、贪污受贿的种种不法行为。

状子首先递送到了县令王鲁手上。王鲁把状子从头到尾只是粗略看了一遍，这一看不打紧，直把他吓得心惊肉跳，直冒冷汗。

原来，老百姓在状子中所列举的种种犯罪事实，全都和王鲁自己曾经干过的坏事相类似，而且其中还有许多坏事都和自己有牵连。状子虽是告主簿几个人的，但王鲁觉得就跟告自己一样。他越想越感到事态严重，越想越觉得害怕，如果老百姓再继续控告下去，马上就会控告到自己头上了，这样一来，朝廷知道了实情，查清了自己在当涂县的胡作非为，自己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王鲁越想越慌，惊恐的心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他不由自主地用颤抖的手拿笔在案卷上写下了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感受：“汝虽打草，吾已惊蛇。”（意思是你虽然打了草，但我这条躲在草里的蛇也被惊吓了）。写罢，他手一松，瘫坐在椅子上，笔也掉到地上去了。

那些干了坏事的人常常是做贼心虚，当真正的惩罚还未到来之前，哪怕有一点声响，他们也会闻风丧胆。

【古代战例】

弦高犒师退秦兵

春秋时期，秦国势力越来越强大，秦穆公就有吞并郑国的野心。

公元前628年，留在郑国的将军送信给秦穆公说：

“郑国北门的防守掌握在我们手里，要是秘密派兵来偷袭，保管成功。”

秦穆公召集大臣们商量怎样攻打郑国。两位经验丰富的老臣蹇（jiǎn）叔和百里奚都反对。蹇叔说：“调动大军去偷袭这么远的国家，我们赶得精疲力乏，对方早就有了准备，怎么能够取胜？而且行军路线这样长，还能瞒得了谁？”

秦穆公不听，派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为大将，蹇叔的两个儿子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率领三百辆兵车，偷偷地去打郑国。

第二年二月，秦国的大军进入滑国地界（今河南省）。

忽然有人拦住去路，说是郑国派来的使臣，求见秦国主将。

孟明视大吃一惊，亲自接见那个自称使臣的人，并问他前来干什么。

那“使臣”说：“我叫弦高。我们的国君听到三位将军要到郑国来，特地派我送上一份微薄的礼物，慰劳贵军将士，表示我们一点心意。”接着，他献上四张熟牛皮和十二头肥牛。

孟明视原来打算在郑国毫无准备的时候，进行突然袭击。现在郑国使臣老远地跑来犒劳军队，这说明郑国早已有了准备，要偷袭就不可能了。

他收下了弦高送给他们的礼物，对弦高说：“我们并不是到贵国去的，你们何必这么费心。你就回去吧。”

弦高走了以后，孟明视对他手下的将军说：“郑国有了准备，偷袭没有成功的希望。我们还是回国吧。”最终，孟明视率军去灭掉了滑国，就回国了。

其实，孟明视上了弦高的当。弦高是个牛贩子，他赶了牛到洛邑去做买卖，正好碰到秦军。他看出了秦军的来意，要向郑国报告已经来不及。于是他急中生智，冒充郑国使臣骗了孟明视，一面派人连夜赶回郑国向国君报告。

郑国的国君接到弦高的信，急忙叫人到北门去观察秦军的动静。果然发现秦军把刀枪磨擦得雪亮，马匹喂得饱饱的，正在作打仗的准备。他就老实不客气地向秦国的三个将军下了逐客令，说：“各位在郑国住得太久，我们实在供应不起。听说你们要离开，就请便吧。”

三个将军知道已经泄露了机密，眼看待不下去，只好连夜把人马撤走。

当郑国君主要奖赏弦高时，他却婉言谢绝了，他说：

“作为商人，忠于国家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受奖，岂不是把我当做外人了吗？”

在这个故事里，弦高就采用了“打草惊蛇”的办法，智退秦军。

蒋恒巧破无头案

唐太宗贞观年间，衡州板桥店店主张迪的妻子回娘家探亲，离开店铺时正好有卫三、杨真等三人到店投宿。

夜里有人偷偷拿了卫三的刀子杀死了店主张迪，后又悄悄把刀子插入刀鞘中放回原处。卫三等人酣然大睡，第二天一早，又照常出发，丝毫不知此事。

次日清晨，店中人发现主人被杀死，又不见了卫三等人，两相联系，便怀疑是头天住宿次日早早离开的卫三等人做的案。人命关天，店中人叫上左邻右舍，察看足迹，一起追赶卫三等人。急急忙忙追上一看，卫三的刀子上果然有新鲜的血迹，即将三人扭送官府。人赃俱获，卫三等人有口难辩，在重刑伺候之下，屈打成招，被判成杀人重罪，上报朝廷核准。

朝廷接到报告材料，觉得疑点众多，就派御史蒋恒重新调查审理该案。蒋恒推断杀人后销毁罪证是人之常情，卫三等人杀人后怎么会带着沾染血迹的刀子匆匆上路？

有悖常理。而且，卫三等人与店主人张迪无怨无恨，怎么会凭空杀人呢？但卫三等人没有杀人，那刀子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莫非是有人借刀杀人，栽赃陷害，这杀人凶手又是谁呢？

蒋恒考虑再三，想出一条妙计。他发布命令：凡是张迪案发次日去追捕凶手的十五岁以上的人，以及附近的街坊邻居，全部到衙门集合，并且一一向官府说明案情。

人员到齐后，蒋恒又借口官府人手不够，忙不过来，要这些人暂且回去，却单单留下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婆婆，直到晚上才放她回去。蒋恒私下安排监狱长派人暗中监视，说老婆婆离开衙门后一定会有人上前跟老婆婆说话，这时一定要记住这个人的面貌长相，锁定目标。

果然，老婆婆出门后，就有人上前询问御史大人向她问了些什么。蒋恒连续三天传老婆婆到衙门来，每天晚上老婆婆出去时，总有一个人过来问她，且都是同一个人。

于是蒋恒下令将此人逮捕，加以审讯。让人想不到的是，这人竟然不打自招，乖乖地交代了他杀人的经过。原来他一直与张迪的妻子私通，为达到长期占有的目的，共同商议杀害张迪。为了嫁祸于人，他乘卫三等人熟睡时偷偷拿了他们的刀杀人。为了避免怀疑是通奸杀人，张迪的妻子故意在当天提前回娘家，以造成不在现场的假象。凶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被断案如神的蒋恒双双抓获，蒙冤受屈的卫三等人得以无罪释放。

人们惊奇于蒋恒的断案如神，其实，蒋恒正是考虑到侦破案件没有任何线索，但是，案犯肯定会关心案件的进展，他便抓住这一点，留一个老太太做诱饵，打草惊蛇，让凶手自投罗网，使得无头案真相大白。

【古计今用】

茅台一摔天下闻

贵州茅台酒产于我国贵州省遵义县的仁怀镇，该酒醇厚浓香，回味悠长，是与苏格兰威士忌、法国科涅克白兰地齐名的世界三大名酒之一，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

1915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奖。建国后，茅台酒又多次获奖，远销世界各地。

但茅台在刚开始的时候，国外的影响远没有国内大。

有一次，厂家代表带它去参加在印度新德里举办的世界酒类饮料博览会。该博览会汇集了世界各国着名的饮品，而世界着名的酒类品牌也决不肯放弃这样的好机会。

茅台酒是首次参展，光租这次展位，就花了很大一笔开销。但厂家认为，只要能够提高知名度，还是值得的。然而，面对法国的香槟等西方传统的酒类饮料，人们对来自中国的茅台酒展台，根本不屑一顾，加上茅台酒的包装相对简陋，也不被酒商重视，展览的第一天，茅台酒基本无人问津。

面对这样的尴尬局面，茅台展台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他们决心要扭转这种受冷落的状况，就想起了“打草惊蛇”的营销计策。于是，第二天的展览开始之后，在人流最高峰的时候出现了这样精彩的一幕：茅台酒厂的工作人员拿着一瓶茅台酒走到展厅中央，假装不小心将它“打翻”在地。随着“砰”的一声，茅台酒摔成碎片。顿时，整个大厅里充满了茅台的酒香，香气四溢。

参观展览的人们立即被这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味所吸引，好奇地相互打听这是什么牌子的酒香味。茅台展台人员抓住这一机会，向参观者介绍茅台酒。很快，茅台酒展台就吸引了大批参观者，各国的评酒专家同声称赞：

“真是好酒。”

当天茅台酒就引起整个展览会的轰动，新闻媒介也闻风而动，纷纷予以报道。结果，茅台酒在本次展览会上获得金牌。从此，它身价百倍，扬名世界。

克莱斯勒重新起飞

作为美国三大汽车公司之一的克莱斯勒汽车公司，创建于1912年，曾经两度濒于破产。1982年在亚柯卡领导经营下，终于走出了连续四年亏损的低谷，但如何重振雄风仍是亚柯卡苦苦思索的问题。

企业家常用的方法是提高企业的知名度和产品的市场占有率，而出奇制胜，价廉质优又是重要手段。亚柯卡根据克莱斯勒当时的情况，决定首先出奇制胜，于是他把“赌注”押在敞篷汽车上。

美国汽车制造业停止生产敞篷小汽车已经十年了，原因是由于时髦的空气调节器和立体声收录机对没有车顶的敞篷汽车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虽然预计敞篷小汽车的重新出现会激起老一辈驾车人对它的怀念，也会引起年轻一代驾车人的好奇。但是克莱斯勒如大病初愈，再也经不起大折腾了，为了保险起见，亚柯卡采取了“打草惊蛇”的策略。

亚柯卡让工人用手工制造了一辆色彩新颖、造型奇特的敞篷小汽车。当时正值夏天，亚柯卡亲自驾驶着这辆敞篷小汽车在繁华的道路主干道上行驶。

在形形色色的有顶轿车洪流中，敞篷小汽车仿佛是来自外星球的怪物，立即吸引了一长串汽车紧随其后。几辆高级有顶轿车利用其速度快的优势，终于把亚柯卡驾驶的敞篷小汽车逼停在路旁，这正是亚柯卡所希望的。

追随者下车围住了坐在敞篷小汽车里的亚柯卡，并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是什么牌子的汽车？”

“这车是哪家公司制造的？”

“这种汽车一辆要多少钱？”……

亚柯卡面带微笑地一一回答，心里满意极了，心想自己的预计是对的。

为了进一步验证所产生的效果，亚柯卡又把敞篷小汽车开到购物中心、超级市场和娱乐中心等地，每到一处都吸引了一大群人的围观，道路旁的情景又一次重现了。

经过几次“打草”，亚柯卡掌握了市场的情况。不久，克莱斯特公司正式宣布将有男士型敞篷汽车面市，美国各地都有大量的爱好者预付了定金，其中还有一些女士。

结果，第一年敞篷汽车就销售了二十三万辆，是原来预计的七倍多。

敞篷小客车能不能被汽车市场所接受？能接受多少？

对这些问题，亚柯卡没有十分把握，而且刚喘过气来的克莱斯勒公司决不能冒险。于是亚柯卡亲自驾车“打草”，了解市场的接受程度，确定无疑后才正式推出产品，结果成绩显着，“打草惊蛇”之计帮助克莱斯勒公司重新腾飞了。

第十四计　借尸还魂

【释义】迷信传说人死以后灵魂可以借别人的尸体复活，比喻某种已经消灭或没落的思想、行为、势力等假托别的名义重新出现。

【原文】有用者，不可借；不能用者，求借。借不能用者而用之。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简注】凡是自身能有所作为的人，往往难以驾驭和控制，因而不能为我所用；凡是自身不能有所作为的人，往往需要依赖别人求得生存和发展，因而就有可能为我所用。将自身不能有所作为的人加以控制和利用，这其中的道理，正与幼稚蒙昧之人需要求助足智多谋的人，而不是足智多谋的人需要求助幼稚蒙昧的人一样。

【计名探源】“借尸还魂”可能源于“八仙”之一的铁拐李得道成仙的传说。

相传铁拐李原名李玄，太上老君把他收为徒弟。一次，李玄要随太上老君到仙界去游玩，但他的肉身却上不了天。临行前，李玄嘱咐他的徒弟看护好自己的肉身，不得有半点马虎。

但李玄的魂魄四处游山玩水，留连忘返，他的徒弟们等待久了，见师父的遗体老是僵在那里，总也活不过来，便误以为他已经死去，便将其火化了。待李玄神游归来时，已不见了自己的躯体，魂魄无所归依。

恰好当时附近路旁有一饿死的乞丐，刚刚断气不久，李玄在慌忙之中，便将自己的灵魂附在了这具乞丐尸体之上。借尸还魂后的李玄已面目全非，蓬头垢面，袒腹露胸，并跛了一条腿。为支撑身体行走，李玄对着原乞丐用的一根竹杖喷了一口仙水，竹杖立即变为铁杖，李玄也因此被称为铁拐李，而原来的名字反被人们忘记了。

铁拐李借尸还魂的故事还见于元代岳伯川所写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

借尸还魂这一带有迷信色彩的民间传说，后来被人们喻指某些已经死亡的东西，又借助某种形式得以复活的现象；有时也可以用来喻指某些新的事物或新的力量，借助某种旧的事物或旧的形式求得发展的现象。

【古代战例】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

秦朝末年，在暴政的统治下，民不聊生，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都想起来反抗。秦二世一年（公元前209年）七月，有两名秦朝军官押着九百名壮丁到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县）去驻防。这时正是夏天，常常下雨。队伍来到靳县大泽乡（今安徽省宿县西南），因为此地靠近淮河的支流浍河，地势低洼，暴雨连续下了几天，把大道都淹没了。队伍只好扎下营来，等天晴了再走。这九百人的队伍中有两个强壮的大汉，被推为屯长。一个叫陈胜，是阳城（今河南省登封县东南）人；一个叫吴广，是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

这天夜里，他们在帐篷里嘀嘀咕咕地商量着怎样逃跑。

原来，按照秦朝的法律，误了日期，就要杀头，而现在再怎么赶路，也不能按期到达渔阳了。

“既然误了期，到那儿是死，现在逃走被捉住了也是死，还不如干脆拼死造反呢！”陈胜恨恨地说。

“朝廷那么强大，我们怎么造反呢？”吴广有点犹豫。

“天下人受秦皇暴政的苦已经很久了。听说二世皇帝是秦始皇的小儿子，按理不该由他来继承皇位，应当做皇帝的是他的大哥公子扶苏。因为扶苏常常劝他老子不要多杀人，就被秦始皇派去守长城了。如今听说二世为了篡位，害死了公子扶苏。老百姓只听说扶苏很英明，但还不知道他的死讯。楚国的大将项燕，曾经立下赫赫战功，对部下又十分爱护，很得人心。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在楚国灭亡时逃走了，咱们楚国人很怀念他。要是我们现在假借公子扶苏和楚将项燕的名义，号召天下百姓反对秦二世，响应起义的人一定会很多的。”陈胜分析说。

吴广觉得很有道理，就同意和陈胜一起造反。当时的人都很迷信鬼神，两人就决定利用这一点，先要取得九百个壮丁的信任。

于是，他们上街买了块绸子，上面用朱砂写着“陈胜王”三个大字，然后把这块绸子暗暗塞进一条鱼肚里。一个壮丁从街上买回了这条鱼，剖开鱼肚发现了这个字条，这事一下子在壮丁中传开了。

那天晚上，陈胜又叫吴广到营地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去，在一个竹笼里点上烛火，然后把它放在草木丛中，远远望去，就像忽明忽暗的“鬼火”一般在闪耀着。吴广还躲在那里模仿着狐狸的声音，叫着：“大楚兴，陈胜王。”大家越发奇怪，认定陈胜是个“真命天子”。

吴广一向爱护别人，壮丁们大多和他很合得来。一天，他趁两个军官喝醉时，故意要军官放他们回家，想用这些话来刺激他们，使他们发火，以激起大家的不平。两个军官哪知是计，果然扬起鞭子，狠狠揍了吴广几下。吴广大骂起来，军官就拔剑要刺，吴广、陈胜见火候已到，就冲上去夺过两个军官的剑，将他们刺死了。

接着，陈胜、吴广号召大家起来造反，九百个壮丁一齐响应，揭竿而起。于是发生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伟大的农民大起义。

诸葛亮临终授计

在《三国演义》中讲到：诸葛亮第六次出兵伐魏，但他的对手司马懿只是沿河坚守，拒不出城。

尽管诸葛亮用了激将法，但是被司马懿识破，魏军继续坚守在牢固的工事之中。诸葛亮心急如焚。白天，他与众将商议下一步作战计划，夜里，又彻夜不眠地思考如何打败司马懿。过度的操劳，使他身染重病，口吐鲜血，最后死于军营之中。

诸葛亮临终前，估计到他死后蜀军撤兵时，司马懿可能驱兵来追赶，因此把大将姜维和杨仪叫到面前，把他设想的“借尸还魂”计告诉了他们。

主帅去世，蜀军将士悲痛万分，想立即为丞相发丧。

但杨仪和姜维依照诸葛亮临终所授计策，告诉众人，先不要发丧。他们把诸葛亮殡殓入棺，然后率领蜀军启程返回汉中。

司马懿得到诸葛亮去世和蜀军撤退的消息，果然率领大军从后面追来。没过多久，蜀军听得一声信号响，立即停止了前进，掉头像是准备迎击尾随而来的魏军。这全部是照诸葛亮之计行事的。

就在司马懿心中起疑之际，树林之中闪现出蜀军帅旗，旗下众将簇拥着一辆小车，车上端坐之人正是据传已死的诸葛亮。

司马懿一见这情景，立即下令全军撤退。蜀军也马上启程回师至安全地带，才打起白幡，为丞相发丧。直到这时，司马懿才相信诸葛亮真的死了，车上坐的诸葛亮只是木头人而已。司马懿再想去追，但蜀军早已没踪影了。

魏将都为失去了一个消灭蜀军的大好时机而懊丧不已，司马懿叹道：“我是上了‘借尸还魂’之计的当了。”

【古计今用】

巴拿马运河诞生

巴拿马运河是沟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重要航运要道，被誉为世界七大工程奇迹之一。巴拿马运河的诞生有一段曲折的故事，但在一位年轻工程师的巧妙设计下，最终顺利成功。

1880年，法国一家公司承包了建造一条通过巴拿马的运河水道。谁知，在挖掘中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困难，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一工程。

后来美国也想建造一条运河，横穿美洲大陆，扩大国际贸易。但是，他们把地点选在尼加拉瓜，国会的议员们也准备批准这一工程。

年轻的工程师布诺·瓦列拉认为，停建巴拿马运河，是人类战胜自然的一大损失。他决定改变美国国会的看法，遂想出了一条“借尸还魂”之计。

瓦列拉记得，几年前，尼加拉瓜曾发行过一张印有莫莫通博火山的邮票，此火山正巧坐落在拟议中的运河路线附近，据说这是座死火山，但邮政局为了美化邮票，在火山口画了一些烟环，同真的火山一样。于是他找到了九十张这样的邮票，给每位议员都邮去了一张，并附言：这是官方的见证。议员们看到了这些见证后，认为火山对运河威胁太大，改变了在尼加拉瓜建运河的决定。后来，人们还是在横穿巴拿马地峡建造了这条全长81.3千米，水深13米至15米不等，河宽150米至304米，可以通航76000吨级轮船的运河。

瓦列拉借一张邮票的“尸”还了在巴拿马建运河的“魂”。

李某空手创业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有经商头脑的李某敏锐地发现装潢业存在巨大的商机，就开始白手起家做起装潢业来。

但他的第一单生意上，就遇到了一个致命的难题，需要装潢的客户要到他的公司考察以及对曾经的装潢历史及技术进行实质性的探究。毕竟李某是皮包公司，如果在客户面前暴露实情，这个单子当然就要泡汤。

于是，胆色过人的李某毅然地作出一个尝试：使出了一招“借尸还魂”来以小博大，把别人的资源变成自己的资源。

一天，李某安排他的员工小蔡，去招聘多名木工回来。小蔡不负使命，一下子写了好几十张招工启示，第二天一清早骑上自行车，到市区里各处张贴广告。

很短的时间里就有二十来个人前来应聘，李某很从容地与各位应聘者说：公司由于发展需求，现在需招收几名好的木工，但我对技术的要求性还是相当高，必须通过考核才能招收，大家各做一些自认为比较满意的东西出来，至于类型不限，椅子、桌子、办公台都可以，根据工艺再择优录取。一经录取，待遇非常优厚。

那些人为了能进公司，不出三天时间，使出浑身解数完成了任务。各种精美的办公家具呈现在李某眼前，不论质量还是外观都可以说是上乘之作。

对于应聘者，李某巧妙地安排他们回家等信息，两天内接到通知的就来报到；如果没有接到通知，那就说明你技不如人，达不到公司要求，公司不会做出回应。这一招又免去了他的后顾之忧，各个应聘者都在猜疑中以为自己真的技不如人，没有录取。其实，他们都上当了，因为录取人数是零，李某需要的仅仅是五花八门的作品。

结果，李某的客户当然被这些做工精良的木工作品而折服，李某顺利地捞到装潢业的第一桶金。

第十五计　调虎离山

【释义】比喻为了便于乘机行事，想法子引诱人离开原来的地方。

【原文】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返。

【简注】利用不利的天时地利条件困扰敌人，用人为的方法诱惑敌人。主动进攻有危险，诱敌来攻则有利。

【计名探源】“调虎离山”一语可能源于《管子·形势解》。该篇中有一段这样的话：“虎豹，兽之猛者也，属深林广泽之中则人畏其威而载之。人主，天下之有势者也，深居则人畏其势。故虎豹去其幽而近于人，则人得之而易其威。人主去其门而迫于民，则民轻之而傲其势。故曰：‘虎豹托幽而威可载也。’”

意思是说，虎豹，是兽类中最威猛的，当它们居住在深山大泽之中时，人们就会因惧怕其威风而敬畏它们。君王是天下最有势力的人，如果深居简出，人们便会害怕他的势力。虎豹若是离开它们所居住的深山幽谷而走近人类居住的地方，人们就可以将它捕捉而使之失去原有的威风。做君王的若是离开王宫而与普通的人混在一起，人们就会轻视他而以傲慢的态度看待他。所以说，虎豹只有不离开它们居住的幽谷深山，其威风才使人感到畏怯。这句话虽然尚未使用“调虎离山”一语，但已经包含只有将老虎调离深山，才能将其制伏的意思。后来在民间语言、文学作品中便逐渐出现了“调虎离山计”的说法。

【古代战例】

郑庄公出游

春秋时期，郑武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庄公是个难产儿，他出生时双脚先出来，使其母武姜饱受了痛苦，所以，母亲十分讨厌他。相反，小儿子共叔段却很受母亲的宠爱，母亲想立他为郑武公的继承人，但郑武公不同意，仅给共叔段一个小小的官职。武公死后，庄公做了一国之君。

武姜对心爱的小儿子小小的官位十分不满，就向庄公提出：把制地封给其弟。庄公没答应，因制地地势险要，关系到国家的安全。于是，武姜又为小儿子讨封京地。谋士祭仲对此持反对意见并指出，京地地处要冲，在政治、军事上几乎与国都处在同样重要的地位。另外，共叔段又是武姜最喜爱的儿子，若给了他这块地，终有一日他会成为第二个国王。

可郑庄公为难地回答：“这可是母亲的命令啊！”于是就把京地封给了共叔段。

武姜在儿子共叔段临行之前同他见了一面，要他做好准备，伺机夺取君位。

后来，共叔段又企图让郑国西、北边邑的百姓归附于他，还把这些土地收为自己所用。就这样，他日益强大起来。

这些情况传到了朝中，郑庄公就当没听见。谋士公子吕劝说郑庄公尽早除掉共叔段。郑庄公说：“除掉他实在没有必要，将来他自然会得到报应。”

公子吕说：“在关键时刻踌躇不定，就会变小害为大害，一旦祸害临头，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庄公说：“唉，我早想过这事了。共叔段的确是想谋取君位，但他至今没有公开造反。如果我现在就处置他，那母亲就会以此中伤我，别人听了就会认为我是个不讲兄弟情分、不孝敬母亲的人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他肆无忌惮。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有谋反行动了，那我就会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他犯罪。”

公子吕说：“虽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但共叔段的势力与日俱增，总有一天，他会比你强大。假如我们能尽早给他个机会，引他暴露其造反意图，这样就可以比较顺利地将他除掉了。”

接着，公子吕提出了如下的计策：长久以来，郑庄公因担心其弟耍阴谋而没离开过他的国家。现在，他不妨去朝见一次周天子。他的外出必将诱使其弟前来攻打国都。

而公子吕则在京地附近埋伏下军队，一旦其弟带着军队离开京地，他们就攻而占之。只要使其弟失去了根据地，再制伏他也就不困难了。

郑庄公同意了公子吕的计策。他任命祭仲在他出国期间代理政事。庄公的母亲武姜觉得夺权谋国的好时机到了，她派人送了一封密信给共叔段，信中与共叔段约定了攻占国都的时间，以便里应外合。

公子吕捉住并杀掉了这个送信人，信被交到郑庄公手中。公子吕派人扮成武姜的送信人，把一封内容相同的信送到了共叔段那里。共叔段又让这个送信人带了一封回信给武姜，信中定下了发动政变的具体时间。这封信自然也落到了公子吕手中。他伪造了一封内容相同的信，派此人送给武姜。

这时，郑庄公手中有了他希望得到的证据。他告别了母亲，在一支仪仗队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前去朝拜周天子了。与此同时，公子吕已在京地附近一个隐蔽处布置好了军队，就等着“老虎出山”了。

果然，共叔段集合起了全部人马，借口要在其兄出国期间保卫国都安全，赶奔都城而来。这样京地便空虚了。

公子吕事先在城中安插的破坏分子此时就放起火来，趁着城中一片大乱的时候，公子吕率军占据了城池。

共叔段在半路上得知京地失陷，急忙命令部队返回。

他在城外扎下营地，准备夺回城池，但军心已经动摇。公子吕又派间谍混进军营，散布共叔段要谋反的消息，结果，共叔段的军队一夜之间逃走了将近一半。

共叔段想带着一部分忠于他的士兵逃往鄢地，但此地也已被郑庄公军队占据了。最后，共叔段只得逃到共国去。但郑庄公的军队也跟踪而至。共国是个小国，无法抵御郑庄公的军队。共叔段见大势已去，只好自杀。

刘备撤围诱敌军

刘备，蜀汉的开国皇帝，是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他一生东征西伐，曾经打过一些非常漂亮的战役，是很有战争谋略的军事家。这里讲一个刘备撤围诱敌军的故事。

东汉末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受到商人张世平、苏双资助，刘备组织部队，跟随朱俊讨伐黄巾军。

当时黄巾军赵弘、韩忠扼守宛城。朱俊派刘备、关羽、张飞攻击该城的西南部，韩忠率领精锐部队兼程赶往西南部阻击。

这时，朱俊避实就虚，趁机带领两千精锐骑兵向该城的东北部发起袭击。黄巾探子飞报韩忠，韩忠生怕丢失城池，急忙返回。刘备等军队便从背后追杀过去。

韩忠腹背受敌，无奈只得逃入宛城。朱俊当即以重兵包围了宛城。日子一久，城中渐渐箭尽粮绝，韩忠无奈，只得派人出城请求投降，朱俊严辞拒绝。

刘备劝告道：”过去我们高祖皇帝夺取天下，都是因为能够接收投降者，招抚顺从者，以致四海归心，一统神州，您为什么拒绝韩忠的投诚呢？”

朱俊拒绝了刘备的建议，坚持要战到底，就传令三军拼力攻城。谁知使尽办法攻了几日，急切间竟不能得手。

一天，刘备又对朱俊分析了敌我的形势：“现在，我军四面将宛城包围得像铁桶一般。敌人请求投降又不准，必然死战到底。万众一心，尚且不可抵挡，何况城里还有数万亡命之徒呢。古代军事家孙子说‘围城必阙’。我看不如将包围城池东南方的军队撤去，我们全军专攻西北方。这样，敌人以为有生路，必定弃城逃跑，我军趁势追杀，宛城即可手到擒来。”

朱俊细细地考虑了半天，觉得刘备的计谋可行，就按照刘备的建议而行。

朱俊放开一边，将宛城东南方的军队撤走。果然不出刘备所料，韩忠马上就看到这个空隙，率部向宛城东南方撤退。

于是，朱俊即与刘备、关羽、张飞等指挥全军追击，很快就击溃了韩忠的部队。韩忠被箭射死，他的余部死的死，伤的伤，大败而归。

这就是刘备的“调虎离山”妙计，先放敌人一条生路，诱敌突围，然后全线追击，歼灭了顽敌。

【古计今用】

范旭东巧破卜内门

范旭东是位有远见的中国企业家，原本从事盐业生产，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洋碱”输入量在中国大幅度减少，中国的碱市场出现异常稀缺的状况。机会难得，在范旭东先生的极力倡导下，中国第一家制碱企业——永利制碱公司于1918年宣告成立。

永利制碱公司的成立，引起英国卜内门公司的极大不快，该公司一直垄断着中国碱市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它又卷土重来，见到中国自己的制碱企业成功了，便恼羞成怒地向永利制碱公司发起猛烈进攻，但是没有成功。卜内门公司不甘心与永利制碱公司共享市场，便又调来一大批纯碱以低于原价的百分之四十在中国市场倾销，企图以此挤垮永利制碱公司。

面对卜内门公司的屡屡侵犯，永利制碱公司老板范旭东决心还击。但永利公司与卜内门公司实力相差悬殊，无法正面与其抗衡。如果永利公司也降价销售产品，用不了多久，实力就会损失殆尽；如果不降价，产品卖不出去，资金无法收回，再生产无法进行，用不了多久，永利公司照样破产。该如何是好呢？

范旭东先生苦思冥想，某日，他在书房踱步，瞧见了自己年轻时因参加“戊戌变法”失败后逃亡日本留学时的相片，触景生情受到启发——现在，为什么就不能暂避卜内门公司的锋芒而去日本发展呢？公司的创立，不就是钻了卜内门公司无暇顾及的空隙吗？

日本是卜内门公司在远东的大市场，战争刚刚结束，百废待兴。卜内门公司产量有限，能运到远东来的数量就不会太多。卜内门公司现在在中国市场倾销这么多碱，那运到日本的数量肯定不多，日本碱市场肯定缺货。

“我何不来个‘调虎离山’之计，乘机将碱打入日本市场，等他回顾日本市场时，我公司再猛击他在中国的碱市场，令对手穷于应付，首尾难顾。”

范旭东决定东渡日本，替永利制碱公司谋求生存和发展。永利制碱公司的纯碱，虽然在日本的销量只及卜内门公司的十分之一，但是却如一支从天而降的轻骑兵，向日本的卜内门公司发起突袭。

卜内门公司为了保住日本的大市场，迫不得已停止在中国碱市场进攻永利制碱公司，主动要求谈判求和，并希望永利制碱公司在日本停止挑战行动。

范旭东先生理直气壮地说：“停战可以，但得有个说法，卜内门公司今后在中国市场变动碱价，必须事先征得永利公司的同意。”卜内门公司别无选择，只好同意了。

上例谈判的成功，是范旭东先生巧用“调虎离山”之计的结果。此计，使英国卜内门公司做出让步，范旭东为中国人民争了口气，同时也促进了中国民族工业的发展。

第十六计　欲擒故纵

【释义】为了要捉住他，故意先放开他，使他放松戒备，比喻为了更好地控制，故意放松一步。

【原文】逼则反兵，走则减势。紧随勿迫，累其气力，消其斗志，散而后擒，兵不血刃。需，有孚，光。

【简注】把敌军逼得太紧，对方就会回师反扑。如果让敌军逃跑，就可以削减其气势。追击敌人，只需紧随其后而不要过于逼迫它，以消耗其体力，瓦解其斗志，待其溃散时再捕捉它，就可以避免流血。这就是《易经·需卦》中讲的等待时机，到时候会有光明前景的道理。

【计名探源】这个计策的源头可追溯到《老子》第三十六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意思是，要想缩得笼，暂且先要伸张开；要想削弱他，暂且先让他强大；要想废除他，暂且先让他兴旺；要想夺取他，暂且先去给与他。

【古代战例】

诸葛亮七擒孟获

三国时期，诸葛亮七擒孟获，就是军事史上一个“欲擒故纵”的绝妙战例。

蜀汉建立之后，定下北伐大计。当时西南夷酋长孟获率十万大军侵犯蜀国。诸葛亮为了解决北伐的后顾之忧，决定亲自率兵先平孟获。蜀军主力到达泸水（今金沙江）附近，诱敌出战，事先在山谷中埋下伏兵，孟获被诱入伏击圈内，兵败被擒。

按说，擒拿敌军主帅的目的已经达到，敌军一时也不会有很强战斗力了，乘胜追击，就可以大破敌军。但是诸葛亮考虑到孟获在西南夷中威望很高，影响很大，如果让他心悦诚服，主动请降，就能使南方真正稳定。不然的话，南夷各个部落仍不会停止侵扰，后方难以安定。诸葛亮决定对孟获采取“攻心”战，断然释放孟获。孟获表示下次定能击败蜀军，诸葛亮笑而不答。

孟获回营，拖走所有船只，据守泸水南岸，阻止蜀军渡河。诸葛亮乘敌不备，从敌人不设防的下游偷渡过河，并袭击了孟获的粮仓。孟获暴怒，要严惩将士，激起将士的反抗，于是相约投降，趁孟获不备，将孟获绑赴蜀营。诸葛亮还是把孟获给放了。这次，汉营大将们都有些想不通。他们认为大家长途跋涉，这么轻易地放走敌人简直是像开玩笑一样。诸葛亮却有自己的道理：只有以德服人才能真的让人心服。

孟获再次回到洞中，他的弟弟孟优给他献了个计谋。

半夜时分，孟优带人来到汉营诈降，诸葛亮一眼就识破了他，于是下令赏了大量的美酒给他们，使孟优带来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这时孟获按计划前来劫营，却不料自投罗网，被再次擒获。这回孟获却仍是不甘心，诸葛亮便第三次放虎归山。

孟获回到大营，立即着手整顿军队，等待机会出击。

一天，突然有探子来报告：诸葛亮正独自在阵前察看地形。孟获听后大喜，立即带了人赶去捉拿诸葛亮。不料这次他又中了诸葛亮的圈套，第四次成了瓮中之鳖。诸葛亮知道他这次肯定还是不会服气，便再次放了他。

孟获带兵回到营中，他营中一员大将带来洞主杨峰，因跟随孟获亦数次被擒数次被放，心里十分感激诸葛亮。

为了报恩，他与夫人一起将孟获灌醉后押到汉营。孟获五次被擒仍是不服，大呼是内贼陷害。诸葛亮便第五次放了他，让他再来挑战。

这次，孟获回去后不敢大意，他去投奔了木鹿大王。

这木鹿大王的营地极为偏僻，诸葛亮带兵前往，一路历尽艰险，加上蛮兵使用了野兽参与作战，使汉兵败下阵来。

这之后汉兵又碰上了几处毒泉，使情况变得更为不妙。幸亏不久，诸葛亮得到伏波将军及孟获兄长孟节指点，他们才安全回到大营。

回营后，诸葛亮造了大于真野兽几倍的假野兽。当他们再次与木鹿大王交战时，木鹿的人马见了假兽十分害怕，不战自退了，孟获又被抓获。这次孟获心里虽仍有不服，但再没理由开口了，诸葛亮看出他的心思，仍旧放了他。

孟获被释后又去投奔了乌戈国。这乌戈国国王兀突骨拥有一支英勇善战的藤甲兵，所装备的藤甲刀枪不入。诸葛亮对此却早有所备，他用火攻大败乌戈国的藤甲兵。孟获第七次被擒，诸葛亮故意要再放了他。孟获忙跪下起誓：以后将决不再谋反。诸葛亮见他已心悦诚服，觉得可以利用，于是便委派他掌管南蛮之地，孟获等听后不禁深受感动。从此，蜀国西南安定，诸葛亮才得以举兵北伐。

石勒大破幽州

西晋末年，幽州都督王浚企图谋反篡位。大将石勒得知这个消息后，打算消灭王浚的部队。王浚势力强大，石勒恐一时难以取胜。他决定采用“欲擒故纵”之计，麻痹王浚。

石勒派人给王浚送来一封信，信中说：“我素闻王将军天下无敌，钦佩之至，为表示我投效诚意，我将于三天后亲赴蓟城给王将军献礼。”

王浚收到信后，召集部将，当众把石勒的那封信宣读了一番，然后得意扬扬地吹嘘说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正当王浚吹得眉飞色舞时，一位部将劝谏道：“石勒这人贪得无厌，从来不讲信义。他说敬服我们前来送礼，恐怕有诈。我看，我们还是调动部队，及早准备才是。”

王浚正讲得兴致勃勃，被他这么一打断，火就来了。

他脸往下一沉，道：“石勒这次是来拥戴我、投诚我的。谁敢再说调动部队，我先杀了他！”

两天后，石勒统率大军抵达易水，悄悄朝蓟城推进。

第三天早晨，蓟城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原来是石勒的士兵赶来的几千头牛羊。“快开城门，我给王将军献礼来了。”石勒骑马来到城门口，对着守门卫兵喊道。

王浚得到报告后，连忙下令大开城门迎接。城门一开，牛羊像潮水般拥进城内，一下子把街道通路塞得严严实实。这正是石勒早就预谋的计策。他害怕王浚在城内埋设伏兵，就用这些牛羊把城中街道堵住，使王浚的士兵不能出来冲杀。当王浚也开始意识到来者不善，刚要下令部队出动时，石勒的大军已冲入城里了。王浚吓得逃出庭院，被石勒的士兵生擒了。

“王将军，现在，您可接受我的献礼了。”石勒坐在王浚的大堂上，不无讥讽地对被捆绑着的王浚说道。此时，王浚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古计今用】

贺龙智擒走私犯

贺龙元帅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创建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十大元帅之一，他才智过人，行事果断。

1925年的一天傍晚，当时在湖南北部澧州担任镇守使的贺龙，突然接到值勤官的报告：刚才在澧水河上发现一艘英国商船；经检查，满载的货物中夹带着枪支弹药，还有不少鸦片。

贺龙一听，怒喝道：“船、货全部扣下！”

当天晚上，那个英国商人就找到了英国驻湖南的使官。第二天，那使官气势汹汹地来到澧州镇守使办公室，找贺龙算账。他傲气十足地说：“请问贺镇守使，我英国公民漂洋过海来华经商，有什么罪过？”

“正当经商，丝毫无过。”

“既然无过，你的部下为何扣我船只，拦劫货物？我代表英国政府表示强烈抗议！船和所有货物必须立即如数归还，并且要你严惩拦劫我大英船只之人。不然，我们法庭上见！”

贺龙不慌不忙地说：“使官先生，我哪敢扣押贵国的商船？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立即将船、货全部归还。”

英国使官更加神气十足地说：“那么，你现在就把我们的船和货物交出来！否则，我们的一切损失，全部由你承担。”

贺龙平静地说：“船上的货物正在清点，请你先把船上的货物列个清单。如果和我们查的数目相符，就证明是你们的船，货物有一件我们还一件，保证丝毫不差。”

那个英国使官一口气把船上的货物名称、数量写完后，傲慢地把清单推给了贺龙。贺龙一看，清单上一般货物写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写上枪支弹药和鸦片。于是问道：“船上的货物全写了吗？”

那英国使官爱理不理地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值勤官根据贺龙的事先布置，跨进办公室，对贺龙敬礼后说：“报告镇守使，奉您的命令查看，我们果真查扣了一艘挂着英国国旗的商船，船上货物已经全部清点，在货物中还有一些枪支弹药和鸦片。”

贺龙故作惊讶地大声道：“什么，船上装有枪弹、毒品？”

年轻军人答道：“是！”

贺龙软中带硬地说：“使官先生，既然船上有枪弹和毒品，和您开的清单实不相符，看来此船不是贵国的了。

至于我们如何处置，请您不必再来干涉！”

英国使官听了这话，傻眼了，忙讨好地说：“镇守使忠于职守，实在是可佩、可敬！不过船确是我国商人的，带些鸦片是他们自己途中用的，枪支弹药嘛，当然是海上自卫用的。”

贺龙说：“既然船是你们的，为什么你的清单上货物不全写上呢？现在，我请你补写一次，把船上的货物品种、数量都写清楚。如有半点不符，不要怪我贺龙不客气。”

英国使官无可奈何地把枪支弹药和鸦片的数目全部写了出来，贺龙又让他签了名。贺龙看一切手续完备，把清单折叠起来紧紧抓在手里，声色俱厉地说道：“尊敬的使官先生，我们现在正查找危害我国安全的军火、毒品走私犯。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又证明这船是你们英国的船只，我们只好依法办事了。国际法想必你是知道的，私运军火是要严惩的，走私贩毒更应从严。你们应受到惩罚，这是你们自食其果！”说罢，贺龙对客厅外一挥手，“抬上来！”

话音刚落，那值勤官带着几个战士把装着枪支弹药和毒品的货箱抬进客厅。贺龙面对那使官，一手拿着清单，一手指着货箱上的英文商标，威严他说：“我要把此案向全世界公布，把你们交给国际法庭去审判！”

那英国使官顿时虚汗淋漓，无言以对。贺龙当即命令把走私商人依法逮捕。

第十七计　抛砖引玉

【释义】比喻用粗浅的、不成熟的意见引出别人高明的、成熟的意见。

【原文】类以诱之，击蒙也。

【简注】用类似的东西诱惑敌人，乘其迷惑懵懂之时去打击他。如同《易经·蒙卦》中所讲的，打击蒙昧无知的对手。

【计名探源】相传唐代诗人赵嘏写诗很有名气，求诗的人络绎不绝。诗人常建羡慕他的名声，想求得他的诗词，却不得其门而入。赵嘏游苏州时，常建料到他一定会游灵岩寺，便提前在寺壁上题诗两句。赵嘏来到寺中，见墙壁上此诗尚未写完，就补了两句，成为一首绝句。后人因赵嘏补的两句优于常建的前两句，便说常建是“抛砖引玉”。

【古代战例】

韦孝宽伪信离间

公元538年（西魏文帝大统四年），东魏、西魏边境烽烟四起，战争频繁。

西魏派南兖州刺史韦孝宽奔赴边境。在韦孝宽临去之前，东魏将领段深、尧杰占据宜阳（今河南西部、洛河中游），已派阳州刺史牛道恒煽动西魏边境上的百姓闹事。

韦孝宽想：自己兵力不足，段深、尧杰、牛道恒兵强马壮，气焰正嚣张。如果一接手就猛攻，肯定极难取胜。看来只有离间敌人，瓦解对方的力量，各个击破，才能彻底打败敌人。

韦孝宽先派两名间谍，想办法偷来了牛道恒亲笔书写的公文。韦孝宽摊开公文，又连声吩咐：“找营内最善模仿别人字体的邬先生来。”

邬先生进得中军帐，韦孝宽笑着吩咐：“邬先生，请你模仿这份公文的笔迹，练熟了，请你写封假信。大意是讲牛道恒心甘情愿马上归降我。”

信刚写完，墨迹未干。韦孝宽突然取过信，放在火上烧了一下，信纸的一角焦了。邬先生在烛光下迷惑不解地瞅着，韦孝宽笑了：“这么做，更有真实感。段深会怀疑牛道恒写完信后怕走露风声，曾想把信烧毁。”邬先生恍然大悟。

一切准备就绪，韦孝宽让间谍把这封残信送到段深军营。

段深展开信件，在灯光下细细展读，双眉竖起，破口大骂：“牛道恒竟敢变节投敌，还相信他个屁！”

牛道恒派出使者，献上作战建议，段深都冷笑着置之一旁，不予理睬。

敌人内部发生了分裂，韦孝宽及时捕捉到了这一情报。当夜，他派出骑兵突然发动进攻。段深、牛道恒互不援救，被韦孝宽一一击败。

段深、牛道恒都被活捉，面面相觑。段深心中打个疙瘩：“这牛道恒已投降了韦孝宽，怎么仍然成了阶下囚？

唉，可见叛徒没个好下场。”

牛道恒更不明白：“段深为啥不采纳我的建议，宁愿成俘虏？原先我们可是好朋友啊！”

韦孝宽就是用伪造的信作为“砖”引出了段深、牛道恒不和这块“玉”，达到破敌的目的。

孙万荣劫杀唐军

唐代武则天时期，边疆不稳。公元690年，契丹攻占营州。武则天派曹仁师、张玄遇、李多祚、麻仁节四员大将西征，想夺回营州，平定契丹。

契丹先锋孙万荣熟读兵书，颇有机谋。他想到唐军声势浩大，正面交锋，与自己不利。他首先在营州制造缺粮的舆论，并故意让被俘的唐军逃跑。唐军统帅曹仁师见—路上逃回的唐兵面黄饥瘦，并从他们那里得知营州严重缺粮，营州城内契丹将士军心不稳。曹仁师心中大喜，认为契丹不堪一击，攻占营州指日可待。

唐军先头部队张玄遇和麻仁节部，想夺头功，向营州火速前进。一路上，还见到从营州逃出的契丹老弱士卒，他们自称营州严重缺粮，士兵纷纷逃跑，并表示愿意归降唐军。张、麻二将更加相信营州缺粮、契丹军心不稳了。他们率部日夜兼程，赶到西硖石谷，只见道路狭窄，两边悬崖绝壁。按照用兵之法，这里正是设埋伏的险地。可是，张、麻二人误以为契丹士卒早已饿得不堪一击了，加上夺取头功的心情驱使，下令部队继续前进。

唐军络绎不绝，进入谷中，艰难行进。黄昏时分，只听一声炮响，绝壁之上，箭如雨下，唐军人马践踏，死伤无数。孙万荣亲自率领人马从四面八方攻击唐军。唐军进退不得，前有伏兵，后有骑兵截杀，不战自乱。

张、麻二人被契丹军生擒。孙万荣利用搜出的将印，立即写信报告曹仁师，谎报已经攻克营州，要曹仁师迅速到营州处理契丹头人。曹仁师很轻视契丹，接信后深信不疑，马上率部奔往营州。大部队急速前进，准备穿过峡谷，赶往营州。不用说，这支轻率而来的部队重蹈覆辙，在西硖石谷，遭到契丹伏兵围追堵截，全军覆没。

曹操望梅止渴

还是在三国时期，曹操统率十万大军，去攻打张绣。

当队伍来到一片荒原地带，火辣辣的骄阳高照，热魔在如炭烤般的土地上逞威，酷热的空气火烧火燎地使人感到窒息。水、水……大家的心里呼唤着它，多么希望面前突然出现一股流动的清泉呀！可是眼前除了一片干裂的荒土和飞扬的灰尘，什么也看不见。

十万将士都渴望着曹操能尽快地把他们领到有水源的地方。这样，队伍行军的速度越来越慢。曹操心里很着急，其实他已经问过向导，附近根本没有水源，他自己的喉咙也已经很干了，疼痛得难受。

忽然他灵机一动，骑着马，站在一块高地上，马鞭朝前一指，对没精打采的将士们高呼道：“前边有一大片梅林，树上结着又酸又甜又多又大的梅子，咱们到那里去吃梅子吧！”

将士们听曹操说到梅子，马上想到了梅子的酸味，干渴的嘴里都湿润了起来，一个个垂涎三尺，重新精神抖擞，终于很快走出了这片大荒原。

这个故事便是成语“望梅止渴”的由来。在此，曹操给士卒们的一种幻想、一种希望是“砖”，使他们获得安慰，增强前进的信心是“玉”。

【古计今用】

保加利亚巧进决赛

许多古代计谋在现代体育的竞技场也有非常精彩的演绎，下面的故事就是一个篮球场上巧用“抛砖引玉”计策的经典胜利。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一场世界篮球赛决赛权的争夺赛上，当时两支球队是保加利亚对阵捷克斯洛伐克。当比赛还剩下八秒钟的时候，保加利亚队领先对手2分，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保加利亚队将不能取得决赛权，因为要想闯进决赛，保加利亚必须净胜对手5分。八秒钟很快就会过去，在这紧急关头，保加利亚的教练马上叫了暂停，他把队中的两个主力队员叫到身边，贴耳悄悄地告诉他们要如何如何再如何。

比赛重新开始后，捷克斯洛伐克的队员全部退到防守区域，保加利亚的球员在运球，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眼看比赛就要结束了。

这时令人诧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保加利亚带球队员忽然迅速地跑回自己的半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篮球朝自家篮筐投去，球应声进筐，他制造了类似于足球场上的“乌龙球”，全场一片哗然。这样双方打平，按照规则，需要加时五分钟。

在加时赛的比赛中，保加利亚队向对手发动了一次次凶猛的进攻，逐渐把比分拉开，最后终于赢对手5分，顺利地闯进了决赛圈。这时候观众才恍然大悟，保加利亚教练的计策是多么聪明：如果保加利亚的球员不抛出乌龙球——“砖”，怎么可能引出后面的“玉”——加时赛——赢对手——进决赛。

诱敌深入打胜仗

拿“用兵如神”来形容毛泽东主席的战略思想一点也不为过，这里讲一个他“诱敌深入打胜仗”的战例。

1947年3月，国民党胡宗南率领二十三万人马进犯共产党的陕甘宁根据地。毛泽东认为，要用运动战的方式尽可能地削弱并歼灭敌军。所以，他放弃了红色中心延安，任凭国民党十二个旅去占领它。共产党象征性首都的陷落，自然令国民党政府欣喜若狂。

当时驻守邻近延安蟠龙镇的是国民党军一部分主力。解放军西北野战军意欲攻打这个据点，但是，它的防守极为坚固。为了攻下此镇，就需要把防守的敌军主力引开。为此，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在绥德、米脂以东的黄河渡口处集结了大批船只，并以多路小分队向绥德方向佯动。

敌军侦察发现了这一情况，误以为解放军主力欲东渡黄河，便派出九个旅的兵力向北开去。

这时，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再次运用了“抛砖引玉”的战术。以部分兵力对北进之敌节节抗击。同时，沿途遗弃番号、物资之类的东西，有意暴露行动，使敌人误以为西北野战军主力要北撤。于是，敌军向北穷追不舍，企图与榆林的国民党驻军互相配合，在佳县和吴堡地区对解放军主力进行南北夹击。

当国民党主力被牵引到绥德时，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主力便对孤立无援的蟠龙守敌发起了攻击。1947年4月29日实行包围，5月2日开始进攻。5月4日，战斗胜利结束。蟠龙守敌共六千七百余人全部被歼。而国民党主力因距离太远，无法回援蟠龙，眼睁睁地看着蟠龙被解放军占领。

第十八计　擒贼擒王

【释义】要消灭和瓦解一个组织，攻击的重心是它的首领和核心人物，一旦把他们击倒，组织就会群龙无首。

【原文】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龙战于野，其道穷也。

【简注】摧毁敌人的主力，抓获其首领，便可瓦解其全军。好比龙离开水到地上作战一样，必然陷于穷途末路、无技可施。

【计名探源】唐代“诗圣”杜甫的五言古诗《前出塞》：“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是“擒贼擒王”一语最早且影响较大的文字记录。

该诗的意思是，若要挽弓射箭，就应选用力量最大的弓，而不要用那些劣质的弓；选箭要选长箭，不要用短箭；若要射骑在马上的人，不要向着他的侧身射，这样很有可能射不中目标，要瞄准马射，射中了马，骑手就会摔下来；要擒拿一群贼寇的时候，应先擒获他们的首领，群贼失去了首领，一网打尽就容易了。所以，与异族的战争也要限于防御对方的进攻，只要能制止侵略，不必多杀人。

【古代战例】

西门豹治邺

战国时期，魏王派西门豹去做邺（今河北省临漳县）县令。西门豹到了邺县，看到那里人烟稀少，满眼荒凉，就找了一些老百姓问是怎么回事。

一位白胡子老大爷说：“都是河伯娶媳妇给闹的。河伯是漳河的神，每年都要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要不给他送去，漳河就要发大水，把田地、村庄全淹了。”

西门豹问：“这话是谁说的？”

老大爷说：“巫婆说的。地方上的管事人每年借着给河伯办喜事，硬逼着百姓出钱。他们每年都要敛几百万钱，用二三十万办喜事，剩下的就跟巫婆分了。”

西门豹问：“新娘子是哪儿来的？”

老大爷说：“哪家的闺女年轻，长得漂亮，巫婆就带人到哪家去选。有钱的人家花点钱就过去了，没钱的人家就倒霉了。到了河伯娶媳妇的那天，他们在漳河边上放一领苇席，给姑娘打扮一番，让她坐在苇席上，放到河里，顺水漂去。苇席开始还在水上飘着，过了一会就沉下去了。所以，有闺女的人家都跑到外地去了，这里的人口就越来越少，地方也越来越穷。”

西门豹问：“河伯娶了媳妇，是不是漳河就不发大水了？”

老大爷说：“还是发。巫婆说幸亏每年给河伯送媳妇，要不漳河发水还得多。”

西门豹说：“巫婆这么说，河伯还是灵啊！下一回他娶媳妇，告诉我一声，我也去送送新娘。”

到了河伯娶媳妇那天，河边上站满了人。西门豹真的带着卫士来了。巫婆和地方上管事人急忙迎接。那巫婆已经七十多岁了，背后跟着十来个穿着妖艳的女徒弟。

西门豹说：“把新娘领来，让我看看她长得俊不俊。”

一会儿，姑娘被领来了。西门豹一看女孩子满脸泪水，回头对巫婆说：“不行，这姑娘不漂亮，麻烦巫婆到河里对河伯说一声，另外选个漂亮的，过几天送去。”说完，叫卫士抱起巫婆，把她投进了漳河。

等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巫婆怎么还不回来？让她徒弟去催一催。”又将她的徒弟投进河里。又等了一会儿，西门豹说：“看来女人办不了这事儿，麻烦地方上的管事去给河伯说说吧！”说着又要叫卫士把管事的扔进漳河。这些地方上的管事人，一个个吓得面色如土，急忙跪地求饶，头都磕破了。西门豹这才说：“看样子是河伯把她们留下了。你们都回去吧！”

这一下老百姓都恍然大悟，原来巫婆和地方的管事人都是害人骗钱的。从此，谁也不敢再提给河伯娶媳妇的事了。

西门豹发动老百姓开凿了十二条大渠，把漳河水引到田里，灌溉庄稼。从此，漳河两岸年年丰收。

草箭辨贼王

安史之乱时，睢阳（今河南省内）县令张巡与叛军将领尹子奇展开了激战。尹子奇调兵遣将把睢阳城团团围住。

张巡认为，敌众我寡，死守孤城，不是一个好办法，必须主动出击，以攻为守，守住城池才有希望。而主动出击，也不能硬拼，必须智取。于是，张巡想出了一条计策：擒贼先擒王。只要先除掉叛军主将，扰乱他们的指挥中枢，敌人自然会群龙无首，乱作一团。

这天深夜，围城的叛军忽然看见城内火把高举，亮如白昼，鼓角四起，声动天地，以为唐军出击无疑。于是，慌忙准备迎战厮杀。谁知城内却迟迟不出兵，反而偃旗息鼓，万籁俱寂。叛军通宵达旦，戒备森严，精疲力竭。见城上声息全无，于是都放心地解甲休息。

这时，张巡与将军南霁云、雷万春等十余名骁将，各带五十名骑兵，大开城门，直奔敌帅尹子奇的大帐冲去。

可是，将士们都不认识尹子奇。张巡略一沉吟，说道：“这事很容易办到，自然会有人帮我们的。”

众人疑惑不解，只见张巡挥刀割取一棵蒿草，削而为箭，搭在弓上，向远处一敌军射去。敌军中箭，万分惊恐。

发觉为蒿草杆箭后，喜出望外。一来庆幸自己没有被射死，二来以为张巡将士箭已用尽，忙跌跌撞撞地向尹子奇报告，以求功赏。

张巡远远看见，对将士说：“听报告的人一定是尹子奇。”众人恍然大悟，无不赞叹张巡的妙计。

张巡当即命将军南霁云箭射尹子奇。

尹子奇得报后，正得意的时候，不料一支利箭射来，躲闪不及，正中其左眼，鲜血淋漓，疼痛难忍。叛军见主帅受伤，顿时大乱，自相践踏，四处逃窜。唐军将士趁势掩杀过去，直取尹子奇。叛军官兵慌忙架起尹子奇落荒而逃。

【古计今用】

削掉日本乒乓之王

乒乓球被誉为我国的国球，这个运动项目之所以常胜不衰，不仅是由于我国运动员有精湛的技艺，而且还因为这个团队有着丰富的集体智慧。这里讲一个中国乒乓球队运用“擒贼先擒王”的计谋战胜日本队的故事。

在1961年北京举行的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上，中国男队首次夺得了男子团体冠军称号，击败了自从1954年以来，已五次蝉联世界男子团体冠军的日本队。

但是中国的胜利并不能掩盖这样的事实：一些中国的快攻型选手对日本选手的弧圈球技术仍然无计可施。每当碰到擅长弧圈球的日本对手，中国选手都很难取胜。

当时的国家队队员张燮林是直板削球的专家，也是计谋行家。他暗中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全力去征服最出色的日本弧圈球选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张燮林苦心琢磨、研究，掌握了一套对付日本弧圈球的技术。

1963年，第27届世乒赛在前南斯拉夫首都贝尔格莱德举行，日本队一心想重新夺回世界男子团体冠军的称号，而中国队也是信心十足，力争卫冕团体冠军。

中国队和日本队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在决赛赛场相遇了。这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比赛，中国队派张燮林去打关键的一场比赛。他对制伏日本人弧圈球早已胸有成竹。比赛刚一开始，日本对手即如坠万里云雾之中，他无法抵挡张燮林变化多端的防守型打法和刁钻的削球，糊里糊涂地输掉了这场比赛。张燮林这一战的胜利，作用非同一般。

他打败了最强劲的日本敌手之后，中国队便胜券在握了。

最终，中国队以5∶1的比分击败了劲旅日本队，以辉煌的战绩再度获得了世界男子团体冠军称号。

第四套　混战计

处于不分敌友、军阀混战态势之计谋。见龙在田。

第十九计　釜底抽薪

【释义】将锅子下面的柴禾抽掉，或者说将柴禾从炉灶中抽出来，使沸腾的水平静下来。比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原文】不敌其力，而消其势，兑下乾上之象。

【简注】不要直接与对手进行实力较量，而要设法削弱敌方的气势，采取“以柔克刚”的策略制伏他。

【计名探源】“釜底抽薪”计的策略思想渊源，可追溯到战国时代成书的《尉缭子》。该书《战威第四》说，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则斗，气虚则走”，“讲武料敌，使敌之气失而师散，虽形全不为之用，此道胜也。”

这些话的意思是：部队所赖以作战的是勇气；士兵勇气旺盛就敢于战斗，勇气丧失就会溃逃。讲究武备，判明敌情，设法促使敌人丧失勇气而军心涣散，使敌军虽然结构形式完整却不能作战，这就是靠的政治谋略取胜。《尉缭子》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采用谋略以消减、消弱敌方的气势和斗志，然后战而胜之的策略思想。后世提出的“釜底抽薪”计，应当说正是这种策略基础上发展和形成的。

【古代战例】

曹操乌巢劫粮草

话说东汉末年，战乱不断，曹操在官渡同袁绍交战，由于袁军势大，曹操只能坚守等待机会。无奈军粮告竭，渐渐支持不住，眼见有失败的危险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袁绍的谋士许攸由于得不到信用，反而遭袁绍辱骂，便借着与曹操是少年时代朋友的关系投奔曹操。曹操喜出望外，竭诚欢迎，并向许攸虚心讨教破袁大计。

许攸告诉曹操：“粮草是军队命脉。与敌对垒，胜负未分，有粮则胜，无粮则败。现在袁绍的军粮辎重，都堆积在乌巢，他派淳于琼守卫，可那家伙是个酒鬼，疏于防备。您可以自选精兵假称袁军将领蒋奇率部到那儿去护粮，趁机烧毁他的粮草辎重，那袁绍军队就会大乱。”

曹操满心欢喜，重重款待了许攸。

第二天，曹操自选马步军五千，准备亲自前去乌巢劫粮。部将张辽劝道：“乌巢是袁绍屯粮之处，难道没有防备？丞相不可轻敌，而且许攸新来，不一定可靠。”

曹操笑道：“不必多疑。许攸来投奔我，这是老天要让袁绍失败。今天我军粮食快完了，难以坚持。如果不采用许攸的计策，那是坐以待毙。再说，如果许攸说的话有假，他还肯留在我们营寨里吗？请你们不要阻挠了。”

张辽说：“也要防备袁绍乘虚来偷袭我军营寨。”

曹操笑道：“我已筹划一切了。”遂传令荀攸、贾诩、曹洪同许攸坚守大寨，派夏侯渊率一支军队埋伏于左边，曹仁、李典率一支军队埋伏于右边，以备不测，又命张辽、许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后。曹操自己带诸将居中，共五千精兵，打着袁军旗号，士兵人人都带着柴草，衔枚勒马，乘着黄昏向乌巢进发。

经过袁绍几处别寨，寨兵问是何部，曹操派人应对：

“蒋奇奉命乌巢护粮。”袁军见是自家旗号，不再盘查，一路无阻。到乌巢时，四更已过。曹操命士兵将柴草堆于粮屯周围放火。当时有一支袁军运粮返回乌巢，见粮屯着火，急来救应。

探子飞报曹操：“袁军在我军背后赶来！”

众将说：“请丞相分兵抵抗。”

曹操大喝道：“大家只管向前进攻，务必将乌巢粮草烧毁。等敌人咬到我们屁股，再回转迎战不迟！”于是，官兵们拼力奋战，大破乌巢，火焰四起，烟迷天空，袁绍粮草全部被烧毁。就这样，袁绍败局已定。

张良谏封雍齿

张良是秦末汉初军事谋略家，他协助刘邦建国称帝，是刘邦的亲信重臣。

西汉刚建国时期，刘邦册封了包括张良在内的二十多位功臣，其余未被受封的人则争功不休。

刘邦有一天散步到洛阳附近，看见许多将军扎堆在发牢骚。但走近他们时，他们都闭口不言了，但对他流露出不满的表情。

刘邦就去询问张良，张良故意危言耸听地说：“他们在商议谋反！”

刘邦大吃一惊，忙问：“天下初定，他们为什么又要谋反？”

张良答道：“现在您做了天子，可是受封的都是您喜爱的人，而诛杀的都是您所仇怨的人。现在朝中正在统计战功，如果所有的人都分封，天下的土地毕竟有限。这些人怕您不能封赏他们，又怕您追究他们以前的过失，最后会被杀，因此聚在一起商量造反！”

刘邦忙问：“事到如今，那该怎么办呢？”

张良接口说道：“我有一计，可以对付这个局面。请告诉我，平时您最恨的、而且将军们都知道的人是谁？”

刘邦实话实说道：“雍齿，此人作战勇猛，立过许多战功，在将士们中也有威望。可是恃功自傲，说话没君没臣的，几次让我在大臣面前难堪。我真想杀了此人，痛痛快快地出口气。但想到那时正是用人之际，也就忍了。”

张良拍手笑道：“这就好了，您立即封雍齿为侯，那些有战功而担心您为难他们的人，一看您最恨的人都分封了，什么顾虑也就烟消云散了，还愁他们会造反吗？”

于是，刘邦摆设酒席，欢宴群臣，并当场封雍齿为什方侯，还催促丞相、御史们赶快定功行封。群臣见状，皆大欢喜，纷纷议论道：“像雍齿那样的人都能封侯，我们就更不用忧虑了。”

张良此举，不仅纠正了刘邦任人唯亲、循私行赏的弊端，而且轻而易举地缓和了矛盾，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动乱。他这种用“封侯”来抽去文武百官怨恨的“薪”的安心术，也常常为后世政客们如法炮制。

【古计今用】

S公司落败出走团队

现代社会，企业之间的竞争非常激烈，许多老牌的企业都是因为自己的骨干团队集体出走，另立门户而被釜底抽薪，大大削弱了自己的实力。

前几年的一天，X省某电力项目招投标的结果让所有参与竞标的电力集成商都大吃一惊，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金额巨大、让很多大集成商都垂涎的项目，居然被一家他们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公司拿走了。

这究竟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当落败的T公司去探寻究竟时，却另有惊人发现：首先，这是一家成立不过数月的公司；其次，这家公司的背景扑朔迷离，只知道似乎和沿海某省电力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T公司当初负责这个项目的副总经过调查了解到，其实这家小公司的大部分成员就是从S公司电力行业事业部出走的那个团队。S公司在电力行业系统集成圈子里颇有名气，出走事件发生在去年年底。

一位知情人士说，S公司做的不仅是电力行业的系统集成，还有电信等行业的系统集成，所以电力行业团队的这次出走风波对公司整体影响不是非常大，在行业内也并未引起很大的反响。但出走的团队另立门户后，却成为S公司在电力系统集成业务上的直接竞争对手，造成S公司在一些项目上连连失利。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参与X省那个电力集成项目竞标的就有S公司。

因此，这家其实是从S公司分离出去的小公司，凭借自己的技术优势最终击败了自己的老东家，揽得了这项业务。这就是商战中典型的“釜底抽薪”。

减短圆珠笔管

现代圆珠笔的发明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方便，可是圆珠笔用不了多久笔管内的油就用完了，或者笔画变粗，并污损纸张，稍不当心，甚至会弄脏衣服，真叫人恼火。

于是厂家便寻找颜料溢出的原因，原因很快便找到了。在笔芯尖端内滚动着的小球只要保持完整无损，就会封闭笔芯，所流至纸张的颜料恰恰是书写所需的量。可小球一旦写坏了，且由此变小，那就会漏油。

解决问题的方法似乎只有提高小球的耐磨强度。有人使用不锈钢来制造小球，有的则用贵金属。这样一来，小球经得起磨损，可是由于小球不断滚动，以致笔芯的边缘受损，导致笔芯的颜色重新流溢而出。再者，用贵金属制造笔芯，圆珠笔的造价就会大幅攀升。即使是用不锈钢来制造笔芯和小球，那总会有用坏的一天，颜料也会溢出。

这时日本有一个名叫中田藤一郎的人也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他非常会动脑筋，在研究中发现，圆珠笔不是一开始就漏油，而是写了约2．5万字母时才漏油的。

那么，可不可以用“釜底抽薪”的办法，把圆珠笔管减短，以减少储油量，不等笔珠磨损变小，笔管内便没油了，不就无油可漏了？他按这种想法去实验，结果完全如他所想象。他成功了，现在圆珠笔成为最受欢迎的书写工具。

第二十计　混水摸鱼

【释义】比喻趁混乱的时候攫取利益。

【原文】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随，以向晦入宴息。

【简注】乘敌人内部发生混乱之际，利用它力量虚弱而又无人主事的局面。这就是《易经·随卦》所说的道理：像人随着日出日落而饮食睡眠一样，听任我的摆布。

【计名探源】“混水摸鱼”一词，起初可能是渔民们从捕鱼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一句经验性俗语，后来逐渐被用于社会生活的其他领域，以至被兵家用来作为表述某种军事谋略的军事术语。原意是，把水弄混浊了，鱼儿会晕头乱窜，此时乘机捕捉，往往易于得手。比喻乘混乱之机，谋取某种意外的利益。在军事上指有意给敌方制造混乱，或乘敌方混乱之机，消灭敌人，夺取胜利。在战场上冒充敌人而蒙混过关是此计常用的方法。

【古代战例】

诸葛亮一气周瑜

在赤壁大战中，曹操遭遇惨败。为了防止孙权北进，曹操派大将曹仁驻守南郡（今湖北省公安县）。

这时，孙权、刘备都在打南郡的主意。周瑜因赤壁大胜，气势如虹，下令进兵，攻取南郡。刘备也把部队调到油江口驻扎，眼睛死死地盯住南郡。周瑜说：“为了攻打南郡，我东吴花多大的代价，南郡垂手可得。刘备休想做夺取南郡的美梦！”刘备为了稳住周瑜，首先派人到周瑜营中祝贺。周瑜心想，我一定要见见刘备，看他有何打算。第二天，周瑜亲自到刘备营中回谢，在酒席之中，周瑜单刀直入问刘备驻扎油江口是不是要夺取南郡。

刘备说：“听说都督要攻打南郡，特来相助。如果都督不取，那我就去占领。”

周瑜大笑，说：“南郡指日可下，为什么不取？”

刘备说：“都督不可轻敌，曹仁勇不可挡，能不能攻下南郡，话还不敢说。”

周瑜一贯骄傲自负，听刘备这么一说，很不高兴，他脱口而出：“我若攻不下南郡，就听任你去取。”

刘备盼的就是这句话，马上说：“都督说得好，子敬（即鲁肃）、孔明都在场作证。我先让你去取南郡，如果取不下，我就去取。你可千万不能反悔啊！”

周瑜一笑，哪里会把刘备放在心上。周瑜走后，诸葛亮建议按兵不动，让周瑜先去与曹兵厮杀。

周瑜发兵，首先攻下彝陵（今湖北宜昌）。然后乘胜攻打南郡，却中了曹仁诱敌之计，自己中箭而返。曹仁见周瑜中了毒箭受伤，非常高兴，每日派人到周瑜营前叫战。

周瑜只是坚守营门，不肯出战。

一天，曹仁亲自带领大军，前来挑战。周瑜带领数百骑兵冲出营门大战曹军。开战不多时，忽听周瑜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坠于马下，被众将救回营中。原来这是周瑜定下的欺骗敌人的计谋，营中一时传出周瑜箭疮大发而死的消息。周瑜营中奏起哀乐，士兵们都戴了孝，曹仁闻讯，大喜过望，决定趁周瑜刚死，东吴没有准备的时机前去劫营，割下周瑜的首级，到曹操那里去领赏。

当天晚上，曹仁亲率大军去劫营，城中只留下陈矫带少数士兵护城。曹仁大军趁着黑夜冲进周瑜大营，只见营中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曹仁情知中计，急忙退兵，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炮响，周瑜率兵从四面八方杀出。

曹仁好不容易从包围中冲出，退返南郡，又遇东吴伏兵阻截，只得往北逃去。

周瑜大胜曹仁，立即率兵直奔南郡。等周瑜率部赶到南郡，只见南郡城头布满旌旗。原来赵云已奉诸葛亮之命，乘周瑜、曹仁激战正酣之时，轻易地攻取了南郡。诸葛亮利用搜得的兵符，又连夜派人冒充曹仁救援，轻易地诈取了荆州、襄阳。周瑜这才得知上了诸葛亮的大当，气得昏了过去。

鸡鸣狗盗混出关

战国时代，齐国的宰相孟尝君慷慨好客，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多人。孟尝君与食客谈话时，总让人在屏风后作记录，把食客的住处及有何困难等一一记下，随后便派人去看望其亲属并赠送礼物，因此孟尝君非常受食客爱戴。

秦昭王对孟尝君最为敬慕，派特使迎接孟尝君入秦。

孟尝君带着门客千余人来到秦都咸阳。

来到秦国，昭王一见孟尝君，顿时觉得名副其实，要命他为首相。秦国的大臣都说，孟尝君身为齐国人而为秦相，定要不利于秦国，而且像他这样的人才如果放回齐国，也会助齐国与秦做对。

秦昭王觉得很有道理，不但闭口不提聘相之事，反倒把孟尝君软禁了起来，只等找个借口把孟尝君杀掉。

孟尝君得知了昭王的意图后，魂飞魄散，连忙托人去求昭王最宠爱的妃子燕姬。燕姬答应为孟尝君说情，但是要求孟尝君以白狐裘作为报答。

这千年白狐裘，世上只有一件，孟尝君一到秦国，就已经送给昭王做见面礼了，这时如何拿得出第二件？正在愁苦之际，孟尝君三千宾客中的门客之一挺身而出，前往秦宫内库盗裘。

这位下客学着狗叫，迷惑了守库人，果然将白狐裘盗回。孟尝君大喜过望，连忙拿着去贿赂燕姬。

燕姬趁着陪秦昭王喝酒的机会，为孟尝君求情，哄得秦昭王同意放孟尝君归国了。

第二天，孟尝君拿到了通行证，立即马不停蹄地上了路，一路上分秒必争。因惟恐事情有变，他还让座下宾客把文书上自己的姓名给改了。

赶到函谷关出秦境的时候，已是半夜，照规矩是要清早鸡鸣之后才能开关放行的。孟尝君恨不得身上长翅飞将出去，急得在关下团团乱转。

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又一位下客忽然引颈学起了鸡打鸣的声音。一鸣之下，顿时关里关外的公鸡都跟着鸣个不停。睡得晕头转向的卫兵分不清时辰，以为天快亮了，立即开门放行。

孟尝君立刻脚底抹油，带着人马逃出了秦国。

果然，孟尝君一行刚走，反悔的秦王就已经派了追兵而来。追兵和守兵一齐在关下等到天色大亮，也没见孟尝君的车队出现。互相一问形貌，才知道半夜里出关的正是用了假证件的孟尝君。

到了冬天，盗裘之事也被昭王发现了。气得直瞪眼的秦昭王这时不得不认输，叹道：“孟尝君手下能人辈出，就连鸡鸣狗盗之辈都齐全，难怪他能有那样神出鬼没的本领。”

这个孟尝君靠着鸡鸣狗盗之士的独门绝技，“混水摸鱼”成功逃回了齐国的故事，记载在《史记·孟尝君列传》里。

韩信巧借洪水

韩信是西汉开国功臣，他熟谙兵法，自言用兵“多多益善”，为后世留下了大量的军事典故，其中巧借洪水计是典型战例之一。

汉高祖四年（公元前203年）十月，韩信攻下齐国历下，并一举占领了齐都临淄。

齐王田广慌忙赶到楚国向楚王项羽求救：“霸王，您是各国盟主，现在我国情况万分危急，您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别把韩信吹得那样神乎，那位钻裤裆将军竟把你吓成了这般样子，真是活见鬼。”

楚王虽看不起韩信，但他还是委派了大将龙且率两万兵卒，前往与齐国联合抵抗韩信。

楚将龙且亦是位有勇无谋的人，用兵往往只求狠冲猛打，而不讲究计谋韬略。

十一月，齐楚联军与韩信的汉军在潍水两岸濒水对阵。好战惯斗的龙且几次要向汉军发起猛攻，都被齐王田广劝阻住了。

“将军，我们真的是再经不起大的失败了，没有必胜的把握，过河去与汉军拼消耗，我们实在是拼不起啊！”

齐王苦口婆心地劝说龙且应伺机而动，不可鲁莽行事。可是，齐王的良言相劝，终究没能阻止龙且给齐楚联军带来失败的厄运。

这天，韩信突然指挥大军渡河进击龙且军。可是，部队渡过一半时，汉军便有秩序地向回撤军了。

“龙将军，汉军不战自败，而且退得并不慌乱，可能其中有诈。”齐王田广对龙且说。

“哈哈，我早就知道韩信这人是个胆小鬼，齐王呵，您可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

龙且根本听不进齐王田广的意见，一意孤行地指挥部队“乘胜追击”。

当龙且的将士渡过近一半时，潍水上游发起了洪水，激流滚滚，倾泻而下，一下子把龙且的部队冲散了。而对岸的汉军也趁机回身反击。在急流之中疲于奔命的龙且兵卒成了汉军的活靶子。而阻在潍水东岸的楚兵更是溃不成军，四散逃亡。汉军在韩信的指挥下过河乘胜追击，杀死了龙且。齐王田广也被韩信活捉了。

原来，韩信设置了诱敌之计。早在齐楚联军赶到潍水两岸布阵之前，他在夜里让士兵做了一万多个布袋子，里面装满了细沙，堆在潍水上游，这样潍水上游便形成了一个人工堤坝。于是，他再用佯装败退的战略，把敌军引入河中后，让士兵突然在上游把沙堤打开，汉军借助洪水之势，轻而易举打败了齐楚联军。

【古计今用】

陈毅深夜突围

陈毅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十大元帅之一，在战争年代他多次身处险境，但从容不迫，每次都凭借自己的聪敏才智化险为夷，下面讲一个陈毅元帅在红军时期“混水摸鱼”巧突围的故事。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央苏区的红军主力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后，江西的云山城立刻被国民党的军队占领了。江西剿共前线总指挥白将军悬赏五万元通缉留在云山城的红军领导人陈毅，云山的街上贴了无数印有陈毅照片的通缉令。

这一天晚上，陈毅带领一队人马，躲过敌人的搜索，来到章江渡口边。过了江就是梅岭山区，到了那里就可以同敌人周旋了。

可是在这半夜里，到哪里去找船渡江呢？

“哗——哗——”江水在流动着，忽然有人报告：“听，江边有船！”

伏地细细听，果然有船帮撞击岸堤的声音。

有人说：“这是渡口，渡口肯定有关卡，船边肯定有伏兵。”

“那么，我们去夺船好了。”

陈毅摇摇头说：“说不定那船是敌人的诱饵呢。我们过去，不正中了敌人的诡计？”

“那怎么办呢？到了天亮，我们就更难渡过江去了。”

陈毅想了想，突然说：“快绑我过关卡！”

红军战士都吓愣了：谁能干出这种出卖首长的卑鄙之事！

陈毅见大家不理解他的话，就笑着解释道：“我陈毅价值五万银元，这可是个大数字呀！如果你们把我送到敌人面前，他们能不兴高采烈吗？到时，他们定会放松警戒，这样，你们就可出其不意地拿下渡口了。”一番话说得大家疑云顿消。

一切准备好了，大家故意咋咋呼呼起来，渡口附近果然响起了枪声。国民党的伏兵用机枪封锁了渡口和大路。

一个民团头目模样的人向伏兵之处高声叫道：“别打，我们是自己人，我们抓到陈毅啦！”

伏兵头目在埋伏处回答道：“把陈毅押过去！”

一群民团押着五花大绑的陈毅走了过来。

伏兵头目用手电筒对准陈毅照射了过去，又对了一下手中的通缉令上的陈毅照片，顿时兴奋起来，果真是陈毅！也顾不得细想，叫民团再靠拢过去。

谁想这些民团是红军装扮的，他们进入工事后，陈毅迅即摆脱了活扣着的绳子，放在背后的手枪已指到伏兵头目的胸前：“不许动！”旁边的红军战士马上夺下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伏兵。

拿下渡口后，一叶小舟飘然过江，陈毅率领红军们到达梅岭山区，开展起艰苦的游击战争。陈毅正是利用“混水摸鱼”的计谋巧过渡口。

简氏兄弟澄清“浑水”

1903年，英美两国烟商合办的英美烟草公司，在上海设立卷烟厂，生产出的“大英”、“老刀”、“三炮台”等洋烟源源不断倾销中国市场。别说上海，就连大江南北各个商行、店铺，都陈设专柜，销售此类洋烟。

英美烟商正踌躇满志时，殊料爱国华侨简照南、简五阶兄弟创办的南洋烟草公司异军突起。南洋烟草以它的物美价廉开始一步步击败“大英”、”老刀”、“三炮台”。

英美烟商恼羞成怒，酝酿出一条毒计：把水搅浑，让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产品乖乖地退出市场！他们派人四处活动，暗暗地从市场整箱整箱地套购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生产的香烟，然后将这大批香烟堆在仓库的阴暗角落并淋上水。几天后，这批烟草发霉了，散发出阵阵异样的怪味。接着，英美烟商将这一箱箱霉烟抛向市场，他们操纵一些爪牙抢购后，再纷纷上报馆反映。一时，国内舆论哗然，声讨声大有淹没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之势。

简氏兄弟针对英美烟商“混水摸鱼”之计，毅然决定：

查出“霉烟”，澄清“浑水”。行动在秘密地进行，一些经销霉烟的商人也终于向简氏兄弟暗暗传递消息。

几天后，几家报纸在显着的地位刊出《南洋“霉烟”究竟是哪里来的？》一文，详细地揭露了英美烟商的奸计。差不多同时，在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新生产出投放市场的香烟盒上，他们一律印上“振兴国货”的醒目字样，并飞速送往北京国货展览会陈列。南洋烟草质量上乘，展览会上传出一片赞扬声。

英美烟商则气得吹胡子瞪眼，他们企图垄断中国香烟市场的阴谋被粉碎了。

第二十一计　金蝉脱壳

【释义】指在危急关头，设法从某种境地脱身，脱身时，留下种种伪装，制造没走的假象。其实，人早已走了，因为有伪装和假象，他人还以为没有走。

【原文】存其形，完其势；友不疑，敌不动。巽而止，蛊。

【简注】保存阵地形状，维持原有的态势。使友军不怀疑，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易经·蛊卦》所说的道理：隐蔽自己的行动企图，以迷惑敌人。

【计名探源】金蝉脱壳原是一种生物现象，指蝉类昆虫在其生命进程中发生的一种蜕变。也就是人们在树林中能经常见到的，秋蝉从本体脱壳而去，却将蝉衣留在枝头。古人便用这种现象来喻指人类社会生活中的某些现象。如《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说：“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干净）然泥而不滓者也。”至于从何时开始将“金蝉脱壳”一语用来喻指某种军事计谋，目下尚难确证，但至少在元代以前就有了。如元惠施《幽闺记·文武同盟》中写道：“曾记得兵书上有个金蝉脱壳之计。”

【古代战例】

毕再遇悬羊击鼓

宋朝名将毕再遇以足智多谋着称。宋朝天禧年间，金兵多次侵犯中原地区，毕再遇与金军对垒，打了几次胜仗。金兵又调集数万精锐骑兵，要与宋军决战。

此时，宋军只有几千人马，如果与金军决战，必败无疑。毕再遇为了保存实力，准备暂时撤退。金军已经兵临城下，如果知道宋军撤退，肯定会追杀。那样，宋军损失一定惨重。毕再遇苦苦思索如何蒙蔽金兵，转移部队。

这时，只听帐外马蹄声响，毕再遇受到启发，计上心来。他暗中作好撤退部署。当天半夜时分，下令兵士擂响战鼓，金军听见鼓响，以为宋军趁夜劫营，急忙集合部队，准备迎战。哪里知道只听见宋营战鼓隆隆，却不见一个宋兵出城。宋军连续不断地击鼓，搅得金兵整夜不得休息。

金军的头领似有所悟：原来宋军采用疲兵之计，用战鼓搅得我们不得安宁。好吧，你擂你的鼓，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宋营的鼓声连续响了两天两夜，金兵根本不予理会。

到了第三天，金兵发现，宋营的鼓声逐渐微弱，金军首领断定宋军已经疲惫，就派军分几路包抄，小心翼翼靠近宋营，见宋营毫无反应。金军首领一声令下，金兵蜂拥而上，冲进宋营，这才发现宋军已经全部安全撤离了。

原来，毕再遇使了“金蝉脱壳”之计。他命令兵士将数十只羊的后腿捆好绑在树上，使倒悬的羊前腿拼命蹬踢，又在羊腿下放了几十面鼓，羊腿拼命蹬踢，鼓声隆隆不断。毕再遇用“悬羊击鼓”的计策迷惑了敌军，利用两天的时间安全转移了。

刘腾金蝉脱壳计

公元915年（五代后梁贞明元年），魏州城外晋王李存勖的军中，好战的晋军士兵与南梁魏州驻军刘腾军交战了几场，占了点便宜，便觉得南梁军软弱可欺，愈发猖狂了。

这天，李存勖派部下向魏州城叫骂、挑战：“喂，南梁兵们，不要总把脑袋缩在裤裆里，有种的出城来，我们再打一仗。”

可是，任凭晋兵怎样辱骂叫战，魏州城上却不见一点声息。只见隐约有兵士举着旌旗来回走动，没有一个人出城或在城墙上应战的。就这样，晋兵叫骂了几天，也不见魏州城里南梁军有何反应。这个情况开始引起了晋王李存勖的警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当即派出骑兵去侦察。

侦察兵很快回来报告说：“城里看不见烟火，只看到士兵的旗子在城墙上移动。”

“什么？城里没有炊烟？”李存勖深感情况不妙，可是他醒悟得太晚了。

原来，刘腾在魏州屯兵与李存勖对峙，看到晋军把主力部队都调到魏州城外，料想他的老巢太原必定空虚，就决定把部队撤出去偷袭太原。可是公开撤军势必引起晋军怀疑，于是他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刘腾首先让士兵把毛驴牵到城墙上，训练它们像卫兵一样来回走动。毛驴温顺而又听话，很快就被训练得达到了要求。接着，刘腾又让卫兵用喂马的草扎成草人，绑在驴背上，又在草人身上插好旌旗。毛驴驮着草人在城墙上来回走个不停，迷惑敌兵。与此同时，刘腾把人马一个不留地撤走了。就这样，李存勖的大本营在不知不觉中被刘腾捣毁了。

王守仁脱险

王守仁是明朝着名的思想家，曾仕途得意，但也曾面临险境，在严峻关头，王守仁就用过“金蝉脱壳”计。

1506年，十五岁的武宗登上皇位，可大权为宦官刘瑾所把持。一位御史联络其他官员向皇帝上书检举权倾朝野的刘瑾的罪状，结果刘瑾把他投入监狱。

虽说王守仁和御史素昧平生，但他挺身而出，为御史申辩，结果也遭了灾，被关押两个月，刑杖责打了四十下，发配到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隆昌（今贵州西北一带），担任那里的驿丞。

1507年夏，王守仁外出，走到离杭州不远的钱塘江，发觉刘瑾派人暗中跟踪。他很担心遭人暗算。但他表现得一如既往，若无其事，并对手下人说，刘瑾不会加害于他。

第二天仆人起床时，发现王守仁已是杳无踪影，只留下一首告别诗，说钱塘江潮夜夜为忠臣哭泣。仆人以为王守仁跳钱塘江了，果不其然，在江边发现了他的衣物，仆人不禁号啕大哭。于是远远近近都传说王守仁已死去。那个杀手信以为真，便不再追踪，回朝报信。

实际上王守仁换了装潜逃而去，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隐居起来，过了一些时候才悄悄赶到贵州龙驿去服役，一直到1510年刘瑾死去为止。

【古计今用】

苏军巧开第二战场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43年秋，苏联红军同德军在第聂伯河地区举行会战。苏联红军最高统帅部命令，沃罗聂什方面军要渡过第聂伯河，并夺取基辅东南约一百四十余公里的布克林登陆场。苏联红军的这一计划获得成功后，德军集结了大批部队，组织起猛烈的反攻。经过两次大规模的交战，苏联红军一度受挫。

面对这种局势，苏联红军最高统帅朱可夫元帅和方面军司令瓦杜丁大将经过商议，决定把主要突击方向转移到德军防御力量较弱的基辅北侧。为此，朱可夫和瓦杜丁下令近卫坦克第三集团军等主力部队，再悄悄地调回到第聂伯河东岸，然后沿着战线往北隐蔽行军，在基铺以北约四十公里处重新渡河，从柳捷日登陆场向德军发起攻击。

但是，这样一支庞大的机械化部队要想从敌人鼻子底下转移走而不被敌人发觉是非常困难的。为了掩盖这一行动，方面军假造了一个暂停进攻、就地转入防御的假命令，然后再从阵地上找回一具尸体，换上苏军大尉的军服，并将假命令放在这位“大尉”的公文包里，一块儿扔到前沿阵地上。接着，突击兵团的前沿部队在敌人发起小反击时，佯装失败撤回第二道战壕，给德军留出机会使其能及时从该“大尉”身上搜出那份假命令。

与此同时，苏联红军还广泛制造全线转入固守，以及准备从布克林重新发起进攻的假象。他们在主力部队夜间撤离之后，仍在原地留下一个指挥所和几部电台如往常一样正常工作，并多次造成大部队集结的假象，并保持集结地域内部队反空袭和进行攻击准备“活跃”等等。

德军果然上当了，他们还一直误认为苏联红军主力仍旧据守在布克林没有调动。于是，他们使用航空兵对苏联红军的假阵地连续轰炸了整整一个星期，并继续向布克林方面调集了大量预备队。但是德军万万没想到，苏联红军主力早已金蝉脱壳，已经转到了柳捷日登陆场，并从那里发起攻击。

第二十二计　关门捉贼

【释义】关起门来捉贼；堵住所有的后路，以包围敌人。

【原文】小敌困之。剥，不利有攸往。

【简注】对弱小或者数量较少的敌人，要设法将其围困歼灭。如果任其逃逸再穷追不舍，那是极其不利的。这是从《易经·剥卦》中悟出的道理。

【计名探源】“关门捉贼”是流传已久的民间俗语，其义不言自明。它与一民间俗语“关门打狗”的意思相近。后来人们把日常生活中的这种小智谋移用于战争，便有了不同凡响的意义。在军事实践中，它与军事家和军事指挥员们常用的围歼战、口袋阵等大致是一回事。古今中外战争史上使用此计的，比比皆是。

【古代战例】

赵括纸上谈兵

公元前259年，秦国攻打赵国，双方军队在长平（今山西省）对峙。与宰相蔺相如以及大将廉颇同时期的赵国大将赵奢早已病亡，而蔺相如却身患重病，赵王即委任大将廉颇抵抗秦军，但廉颇却多次战败，于是带领赵军驻守长平，从此避免任何战斗，对秦军的反复挑衅也置之不理。

廉颇在长平坚守了三年，这时秦国通过密探散布谣言：“秦最怕已故赵奢将军的儿子赵括掌握军权。”赵王听信谣言，让赵括取代廉颇为将。蔺相如告诫赵王：“赵括只知道读他父亲的兵书，死搬兵书上的条文，不知道随机应变。”赵王没有听他的劝告，仍然坚持对赵括的任命。

赵括从小就研习兵法，讨论战事。他坚信，天下无人能与他相比。一次他和父亲谈论战术，父亲也说不过他。

然而父亲还是不承认儿子懂兵法，很替他担忧，认为他不过是纸上谈兵，并且说：“将来赵国不用他为将也就算了，如果用他为将，那一定会使赵军遭受失败。”

就在儿子临去作战之前，赵母写信给赵王，说她儿子无论在战术上还是道义上都远在其父之下，决不能委任他担此重任。然而赵王决心已定。

这样赵括代替了廉颇将军，并立即改变了廉颇的部署，在指挥结构上也做了彻底的人事变动。赵括主张与秦军正面对决。秦将白起故意让赵尝到一点甜头，使赵括的军队取得了几次小胜。赵括果然得意忘形，派人到秦营下战书。

这下正中白起的下怀。他分兵几路，指挥形成对赵军的包围圈。第二天，赵括亲率四十万大军，来与秦兵决战。

秦军与赵军几次交战，都输了。赵括志得意满，哪里知道敌人用的是诱敌之计。他率领大军追赶被打败了的秦军，一直追到秦壁（今山西洪桐县境内）。

秦军坚守不出，赵括一连数日也攻克不了，只得退兵。这时突然得到消息：自己的后营已被秦军攻占，粮道也被秦军截断，秦军已把赵军全部包围起来。一连四十六天，赵军绝粮，士兵杀人相食，赵括只得拼命突围。白起已严密部署，多次击退企图突围的赵军，最后，赵括中箭身亡，赵军大乱。四十万大军都被秦军消灭。

这个赵括，只会“纸上谈兵”，在真正的战场上，一下子就中了敌军“关门捉贼”之计，损失四十万大军，使赵国从此一蹶不振。

黄巢重占长安

公元880年，黄巢率领起义军攻克唐朝都城长安。唐僖宗仓皇逃到四川成都，纠集残部，并请沙陀大将李克用出兵攻打黄巢的起义军。

第二年，唐军部署已完成，出兵企图收复长安。凤翔一战，起义军将领尚让中敌军埋伏之计，被唐军击败。这时，唐军声势浩大，乘胜进兵，直逼长安。

黄巢见形势危急，召众将商议对策。众将分析了敌众我寡的形势，认为不宜硬拼。黄巢当即决定：部队全部退出长安，往东开拔。

唐朝大军抵达长安，不见黄巢迎战，觉得很奇怪。先锋程宗楚下令攻城，气势汹汹杀进长安城内，才发现黄巢的部队已全部撤走。唐军毫不费力地占领了长安，众将欣喜若狂，纵容士兵抢劫百姓财物。士兵们见起义军败退，纪律松弛，成天三五成群骚扰百姓。长安城内一片混乱。

唐军将领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成天饮酒作乐，欢庆胜利。

黄巢派人打听到城中情况，高兴地说：“敌人已入瓮中。”当天半夜时分，急令部队火速回师长安。唐军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呼呼大睡。突然，神兵天降，起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长安城内，只杀得毫无戒备的唐军尸横遍地。程宗楚也在乱军中被杀。

黄巢用“关门捉贼”之计，重新占据长安。

李牧引敌上钩

公元前244年某日清晨，赵国北疆雁门关外，尘土滚滚，旌旗飘扬，鼓角激荡。善征好战的单于统率十五万匈奴骑兵，发起了对中原赵国的掳掠战争。

“嘿嘿，李牧这个懦夫，今天再想把脑袋缩在衣领里高悬免战牌可不成了。”

“对，今天我们一定要踏平李牧的老巢，省得每次用兵总让我们感到碍手碍脚的。”

“赵军该不会设下埋伏吧？”

“你也太多虑了，李牧有胆量埋下伏兵，也不可能在前日被我数百骑兵打个大败了。”

单于和部将们骑着战马，一路谈笑着向前进发。前天，他们已派小股部队前往赵营里骚扰，李牧的军队不战自败。匈奴兵不费吹灰之力便抢得百十头牛羊，还劫持了几十名赵兵。

一连数年中，李牧在雁门关安营扎寨，从不出战。单于认定李牧胆怯畏战，他那几十万驻边守军根本不必放在眼中。因此今天单于调动精骑十五万，从正面发起了对赵军的进攻。

匈奴前锋部队已攻入李牧大本营了。

“启禀君主，赵军营中竟无一人。”先锋官赶来向单于报告。

“嗯，李牧这小子大概早已逃跑了。”单于不无得意地说，“命令部队全速开进。”

正当匈奴主力部队全部进入赵军阵地之时，忽听军营四周号角齐鸣，喊杀声四起。只见四面八方无数的赵军步骑兵似乎从天而降。

“啊！我们陷入包围了，快撤！”单于急忙下令撤军。

可哪里还来得及，过去一向畏敌如虎的李牧军兵，似乎个个变成了雄狮，呐喊着，举着刀剑枪械，像潮水般向匈奴兵冲杀过来。

一场激烈的厮杀后，单于扔下十万多具尸首，带着数千人马，丢盔弃甲地逃了回去。

从此十多年里，匈奴兵再也不敢进犯赵国边境了。

原来赵将李牧熟知匈奴兵骄横跋扈的习性，因此，便对匈奴兵采取了关门捉贼的策略。他命令部队坚守不战，终于引得单于上了钩，打了大胜仗。

【古计今用】

冷藏车囚敌

一天傍晚时分，一辆冷藏车在沿江公路上急驶。忽然路旁有个姑娘挥舞双手，要求搭车。驾驶员安奇是个乐于助人的年轻人，尤其对孤身女子的求助，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他知道这一带治安情况不太好，随便带人恐有麻烦，所以他对此深感犹豫，但车还是停住了。

那姑娘已拦在车前，自我介绍说：“我是中文系的学生，今天到乡间采风误了班车，请帮忙带我一段，让我能按时返校。”

安奇见那姑娘果是学生模样，胸前还佩戴一枚名牌大学的校徽，便打开车门，让女学生登上驾驶室中，坐在自己的身旁。

姑娘疲惫不堪，饥饿难耐，坐下后就从挎包里拿出面包充饥。她吃着吃着忽然省悟地说：“太不礼貌了，师傅你也吃一点吧！”说着递过一只面包给安奇。

安奇双手紧扶方向盘，摇头加以拒绝。

姑娘自我抱怨说：“我太傻了，驾驶员开车不能分心吃东西的，喏，吃块巧克力吧！”说着递过一块精致的球形糖块，还补上一句：“这糖又好吃又有营养。”她脸上绽开了美丽的笑容，似乎比这巧克力还要香甜。

安奇刚想张口拒绝，那巧克力已被送进了他的嘴里，他只得点点头表示谢意。

车驶过一片树林时，姑娘让安奇停停车，她要去树林里方便一下。虽然安奇的任务十分紧急，但也只好答应她的要求。

姑娘进入小树林后，那里正有一个粗壮的汉子等着她，两人交换了几句话后，又回到了卡车旁。此时安奇已在车上昏睡过去，姑娘发出得意的笑声：“这傻小子果然上当了。”

原来这个所谓的女大学生是个劫车犯。当即她和那壮汉将安奇推向一旁，驾着冷藏车直驶海滨。

海滨正有一艘小船泊岸，船上装着走私物品，走私团伙就将物品装进车厢里。那个壮汉用力将昏睡着的安奇掐了一把，并猛地将他推下车去，见安奇昏睡得毫无反应，壮汉和“女大学生”才放心地一起去帮忙装车。

就在这时安奇睁开了眼睛，他见所有的走私者都在车内装货时，猛地跳起身来，从车外用铁闩插上冷藏车的车门，将那些人紧闭在里面。

原来安奇是公安局的侦察员。今天探得消息，走私犯要在这一带活动，所以侦察员纷纷出动，但公安局车少人多，安奇就借了辆冷藏车外出侦查。当他遇到“女大学生”时，就心存疑窦，特别是对那块“巧克力”特别警惕，把它压在舌头底下。当“女大学生”下车方便时，他掰开巧克力一看，果然内有麻醉粉末，他就假装昏睡，将计就计地跟车来到海滨，凭着他平时练就的过硬本领，经住了那壮汉的一掐一推，憋住劲不发出声音。就这样，那伙走私犯最终被他困在了冷藏车箱内。

那帮歹徒在车内大吵大喊，又推又撞，安奇在驾驶室里开动制冷器……

车开进公安局，安奇拔开门闩，将一只只冻得哆哆发抖的“冻鸡”押了进去。这真是一出精彩的“关门擒贼”的好戏。

第二十三计　远交近攻

【释义】联络距离远的国家，进攻邻近的国家。本来是战国时秦国采取的一种外交策略，后来也指待人处世的一种手段。

【原文】形禁势格，利从近取，害以远隔。上火下泽。

【简注】受地理条件和军情态势的多方制约，利益好处可以从攻取邻近之敌中得到，威胁祸害可借助山水远隔而得以避免。这就是《易经·睽卦》所说的水与火不同性，但却能暂时相安的道理。

【计名探源】远交近攻，语出《战国策·秦策》：范睢曰：“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这是范睢说服秦王的一句名言。

公元前270年，秦国穰侯魏冉正要发兵攻打齐国的时候，秦昭襄王接到一封信，上书人说有紧急事要亲见秦王。

秦昭襄王即位后，因为大权都被太后和魏冉操纵了，因不得志而郁郁寡欢，很想得到有识之士的帮助，来摆脱太后和魏冉的控制，所以立即答应在离宫召见这位上书的人。

当秦昭襄王乘车到离宫去的时候，半路上有一个大汉挡着不肯避让。

“大王来了！”秦王的侍从大声吆喝着。

“什么，秦国还有大王吗？我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从没听说有什么大王呀！”挡道的大汉高声叫嚷着。这几句话被车内的秦昭襄王听见了，知道这位大汉不是等闲之辈，赶忙下车，扶起大汉，好言好语一问，才知道此人就是上书的范雎。

秦昭襄王把范雎请到离宫里，让左右退出，诚恳地请教治国之策，不论太后、穰侯，还是自己的失误，都可以直说。

范雎刚才不肯让道，是用来试探秦王诚意的，现在看见大王确实至诚至恳，就一针见血地说：“秦国的军事力量足以征服诸侯，可是十五年来并没有什么进展，这不能不说是掌握秦国大权的太后和穰侯不愿真心为秦国出力，而大王在策略上也有失偏颇呀！”

秦昭襄王点点头，谦虚地问道：“先生说的都是实话，请你详细地分析给我听听好吗？”

范雎说：“太后和穰侯专权的事，我们以后再细谈。这次单说大王失策的事。眼下穰侯不是正要出兵攻打齐国吗？可是齐国离秦国很远，中间隔着韩、魏两国。大王即使把齐国打败了，也没法把齐国和秦国连接起来，齐国还有得而复失的危险。最好的策略是远交近攻，把齐国暂时团结起来，先把临近的韩国、魏国拿到手，再发兵攻齐，齐国就容易攻下了。”

秦昭襄王十分赞赏范雎制定的远交近攻的策略，就拜他为客卿。几年后，又撤了穰侯的职，剥夺了太后参政的权力，于是正式任命范雎为丞相。从此，秦昭襄王倾力推行范雎的远交近攻的方针，击破了其余六国的合纵势力，扩大了疆域，为后来秦始皇统一中国在政治、军事、经济诸方面都做好了准备。

【古代战例】

郑庄公外交手段高

春秋初期，周天子的地位实际上已经架空，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郑庄公在此混乱局势下，巧妙地运用“远交近攻”的策略，取得了当时称霸的地位。

当时，郑国邻近的宋国、卫国与郑国积怨很深，矛盾十分尖锐，郑国时刻都有被两国夹击的危险。郑国在外交上采取主动，接连与邾、鲁等国结盟，不久又与实力强大的齐国在石门签订盟约。

公元前719年，宋卫联合陈、蔡两国共同攻打郑国，鲁国也派兵助战，将郑国东门围困了五天五夜。虽未攻下，郑国已感到本国与鲁国的关系还存在问题，便千方百计想与鲁国重新修好，共同对付宋、卫。

公元前717年，郑国以帮邾国雪耻为名，攻打宋国。

同时，向鲁国积极发动外交攻势，主动派使臣到鲁国，商议把郑国在鲁国境内的枋交归鲁国。果然，鲁国与郑国重修旧好。齐国当时出面调停郑国和宋国的关系，郑庄公表示尊重齐国的意见，暂时与宋国修好。齐国因此也对郑国加深了感情。

公元前714年，郑庄公以宋国不朝拜周天子为由，代周天子发令攻打宋国。郑、齐、鲁三国大军很快地攻占了宋国大片土地。宋、卫军队避开联军锋芒，乘虚攻入郑国。

郑庄公把占领宋国的土地全部送与齐、鲁两国，迅速回兵，大败宋、卫大军。郑国乘胜追击，击败宋国，卫国被迫求和。郑庄公势力扩张，霸主地位形成。

【古计今用】

包玉刚李嘉诚互利互惠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船王包玉刚与地产巨子李嘉诚就成功上演了远交近攻的策略。

当时，九龙仓是香港最大的码头，拥有资产十八亿港元。谁如果拥有它，谁就控制了香港大部分货物的装卸和储运业务。毫无疑问，九龙仓对船王包玉刚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可惜它不属于他。位居香港十大财团首位的房地产商李嘉诚也十分看重九龙仓。然而他同时还想夺取和记集团。因不能同时进攻两个目标，他于是把重点放在了夺取和记集团上，而对九龙仓项目只用了一半的精力。

包玉刚分析了与他势均力敌的两个对手以及他与他们形成的三角关系。他明白，如果所有三方用尽全力相互争夺，没有人能占上风。然而如果在三角关系中不管哪两角联合，第三角必定会失败。他应该和哪一角联合呢？包玉刚认识到，在李嘉诚的计划中，九龙仓位居次要。

因此在这方面他与李嘉诚的利益冲突比较远，是他的远敌。而与之相对的怡和洋行，却寸步不让对船坞的控制权。对他来说，这个对手就是最难缠的，是他的近敌。这样他便和李嘉诚联合起来对付怡和洋行。

包玉刚主动将和记集团的九千万股份卖给李嘉诚，以帮助他增加争夺这个公司的影响。作为回报，李嘉诚让给他两千万九龙仓的股票。后来，他又先于怡和洋行增购了另外两千万九龙船坞股，最后他成为了这个渴望已久的船坞的最大股东，最终接管了九龙仓。

三方都是九龙仓控制权的竞争对手，但因各自追求这个目标的紧迫程度不同，因此相互之间内部利益关系就有远有近。包玉刚成为这场商战的获胜者，因为他与相比之下利益冲突较弱的一方联合，主要攻击与自己利益直接相冲突的另一方。这就是“远交近攻”的一个例子。

科恩交友电器老板

荷伯·科恩是美国着名的谈判专家，在他所着的《人生与谈判》一书中，记叙了他与一家电器商店老板的谈判经历。这是一次生动、有趣的谈判。荷伯·科恩利用他丰富的谈判经验和善变灵敏的思路，在很短的时间内做成了一桩公平的交易。

荷伯·科恩开车来到城中一家电器商店，准备在这里购买一台家庭需要的RCA维森录像机和一台有遥控的21英寸“XY”牌电视机，但他对所要购买的商品的市场行情一无所知。怎样才能既买到称心如意的商品，又不至于被商店老板多赚去自己的钱呢？科恩决定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解，再见机行事。

当他看到商店中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客人时，便装作很悠闲地与老板攀谈起来：从与此商店近邻的一家商业中心的开业，谈到了客流量的增减，谈到一个信誉好的商店对附近居民的重要性；商店老板还谈到不喜欢人们用赊购卡来购货……

闲谈中，荷伯·科恩装作不经意地问店主有关录像机的性能如何，店主给他介绍了怎样使用，并随口说道：“在商业中心开张前，一个经理一次就给他们企业买走了两三台，可最近没人来买了。”

科恩随即问道：“如果他们买两台以上，你是不是也跟大商店一样打折扣？”

“当然了，买得多，我们就卖得便宜。”

到这时候，科恩才表示对录像机感兴趣，请老板给他推荐一台。老板很热情地向他推荐道：“RCA是你最好的选择，我自己就有这样一台。”

科恩看了店主给他做的演示，诚恳地说：“我信赖你，就像我相信你推荐的这是最好的型号一样，所以，我也相信你在价格上也是公道的。我不打算跟你进行任何讨价还价，你要多少钱，你出个公平价。”

“谢谢你。”店主高兴地说。

“我信赖你。”科恩漫不经心地说，“你出的数字我绝不还价，即使我觉得去别的商店转转也许更好些。”

店老板这时写出了一个数字，但没有让科恩看到。

“我希望你得到合理的利润，但也希望自己能得到合理的价格。”科恩继续说，“还有，如果我还买这台带遥控的‘XY’电视机，会不会在总价上打点折扣？”

“你的意思是要一揽子交易？”

“对了，我想就是按你刚才说的。”

“等一等，”店老板喃喃道，“让我把这几个数字加一下。”

当他最后要给科恩报总价时，科恩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提一下，我希望我付给你的价格是公平的——一次双方都获益的交易。如果是这样的话，三个月后，我的企业也要买这么一套，现在就可以定了。”

“当然。”老板说，“让我到屋里去一下，马上回来。”他去查了一下账本，然后写下了一个数字。

见此情景，科恩进一步大胆地说：“我正在考虑几分钟前说过的话，你说的关于你们的资金周转问题，我现在有个主意，我原先没有想到，我本来打算记账，现在我给你付现金，你看是不是更方便些？”

“是的，”老板说：“这样会给我很大帮助，尤其在目前。”他一边说，一边又写出另一个数字。

“你给我安装一下行吗？你知道我不住在城里。”科恩进一步要求说。

“行啊，我给你安装。”老板爽快地答应。

“好了，把你写的价格给我，我马上付你现金。”

最终他们以公平的价格做成了这笔交易。商店老板不仅帮科恩把机子安装好了，还送了一个录像机架给他。

两个月后，科恩实现了他的许诺：给他的公司购买了第二台录像机设备，再以后，科恩与商店老板成了朋友，建立了亲密的信任关系。

科恩在这次谈判中，尽管事先毫无准备，却能在交谈中抓住细微的信息，顺藤摸瓜，了解对方的想法，利用他的观点，动之以情，并以长远利益来说服商店老板放弃眼前小利，其中暗含了“远交近攻”战术的运用。

第二十四计　假途伐虢

【释义】原指借虞国之道攻打虢国。后指以借路渗透，扩展力量，从而达到不战而胜的谋略。

【原文】两大之间，敌胁以从，我假以势。困，有言不信。

【简注】处在敌我两个大国中间的小国，当敌方强迫它屈服的时候，我方必须凭借强势给予援助，对处在困境的小国，只有口头的许诺是不会得到信任的。

【计名探源】假途伐虢，事见《左传·僖公》中的两章。

故事讲的是，晋国的南面有两个国家，一个叫虞（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北），一个叫虢（今山西省平陆县东南）。这两个近邻国家的祖先都姓姬，所以相处得很好。可是，虢国的君主常派兵到晋国边界闹事，晋献公因此想发兵讨伐虢国。

公元前655年的一天，晋献公问大夫荀息：“现在能讨伐虢国吗？”

荀息说：“不能。因为虞虢两国的关系很好，再说虢国戒备森严。我看这样，先给喜欢玩乐的虢公送些美女去，让他尽情享乐，消磨他的意志。”

虢公得了晋国的很多美女，果然只顾玩乐，不理政事了。荀息这时对晋献公说：“现在可以攻打虢国了，不过，我们最好不要让虞国去援救它，我们可以给虞公送一份厚礼，向他借条路去讨伐虢国。这样一来，虢国就会恨虞国，虞国也就不会帮助虢国了。”

晋献公就派荀息出使虞国。

荀息到了虞国，向虞公献上一匹千里马和一对最名贵的玉璧，说：“虢国老侵犯我们晋国，我们打算跟他们干一仗。今向贵国借一条道儿，让我们过去。如果打赢了，所有战利品都送给您。”

贪财的虞公玩着玉璧，又瞧瞧千里马，说：“行呀，行呀。”

虞国大夫宫之奇走到虞公面前劝阻道：“大王！不行呀！虢国跟我国山水相连，唇齿相依。俗话说：‘唇亡齿寒。’如果没了嘴唇，牙齿就会挨冻。虢国灭亡了，咱们虞国就一定保不住。”

虞公嘴唇贴着玉璧吹了一口气，瞪了宫之奇一眼，说：“人家晋国送来这么多宝贝，咱们连条道也舍不得借给他们，这说得过去吗？再说，结交一个强国，总比结交弱国合算。”

宫之奇见虢国听不进自己的忠言，料定虞国必要被晋国灭亡，就带着一家人离开了虞国。

同年冬天，当晋军路过虞国时，虞公见晋军十分强大，就向荀息讨好说愿意助战。荀息说：“我听说虞公正和犬戎打仗，您假装上去助战，虢国一定放您进城。您的兵车都装上晋兵，只要他们一开城门，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他们的下阳关。”

荀息利用虞公拿下了虢国，回过头来很快收拾了虞国。虞公糊里糊涂地做了俘虏，那对名贵的玉璧和那匹千里马，又回到了晋国。

【古代战例】

王之涣审狗辨真凶

众人皆知，王之涣是唐朝的有名诗人，但很少人了解他还是个判案如神的清官。

王之涣在文安县任上时，曾办过一个案件：有户人家，当家人常年在外做生意，家中只有姑嫂两人，相依为命，嫂嫂能干体贴，姑娘温柔美丽，日子过得很安定。但在一天晚间，姑娘突然惨死在房中。嫂嫂发现案情，立即呈报县衙。

王之涣问那嫂子：“你是怎样发现案情的？”

嫂子说：“晚上，我正在磨房推磨，忽听小姑惨叫救命声，我就立即奔回卧室。在院内看见一个人影，因为天黑，看不清面目，只见他光着上身，我上前抓他，谁知他身强力壮，脊梁又光滑，被他脱身逃走了。”

王之涣又问：“你们两个年轻女子在家，难道平素不作防备吗？”

“我们饲养了一只黄狗，但不知怎的，晚上并未听见狗叫声。”

王之涣听到这话，就大怒说：“那狗不为主人效力，实在可恶！”

次日，正值庙会，王之涣决定在庙会上当众审问恶狗。这真是件新鲜事。赶庙会的附近村民闻讯都来观看王之涣审狗。人越聚越多，整个庙宇都挤满了。

此时王之涣吩咐差役把庙门关紧，他把孩子、老人、妇女分批地赶出门外、只留下百来个青年、壮年男子，这些人你看我望，不知王之涣要干什么。

王之涣命令这些人都把衣服脱了，面朝墙站好。那些人不敢违抗，只得照办。

王之涣一个个验看那些男子的背脊，其中有一男子脊梁上有两道红印，他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狗。”

“你与死者是否相识？”

“不……”阿狗支支吾吾，但又不得不实说：“我与她们是街坊邻居，当然认识。”

“给我将阿狗拿下，其余的人都可以走了。”

经过审问，阿狗承认了强奸姑娘、进而将姑娘杀死的罪行。

王之涣如何在众多的赶庙会的人中认出罪犯的呢？

事后他对提出疑问的人说：“根据案情可以判断这是一起强奸杀人案，作案者应为青壮年。那晚黄狗不叫，说明案犯是个熟人，再加那人曾被死者嫂嫂在光脊梁上抓过一把，因此只要逐步排除不可能者，那么具备上述几个条件的阿狗就必定是凶犯无疑。”

至于审问黄狗，是王之涣故作耸人之举，以吸引众人来赶庙会，可麻痹作案者的心理，使之上钩。

曹冲机智救库吏

东汉末年，丞相曹操为了稳定社会秩序，制定了许多严刑苛法，属下稍有过失，就会挨重罚。

一天，库吏发觉收藏在仓库里的曹操坐骑的马鞍，给老鼠咬坏了一点，于是吓坏了，心想：“这下可完啦，丞相如若追究起来，我是必死无疑的了。”他就去找了一根长绳子，想把自己捆绑起来去曹操处负荆请罪，希望得到从宽处理。

路上，他碰到曹操的小儿子曹冲。曹冲见状，奇怪地问：“您这是干啥呀？”

“我工作失职，让马鞍给老鼠咬坏了。”

曹冲想了一想，连忙帮他解除了绳索，劝告道：“您别焦急，我自有办法。”

于是，曹冲去找了把小刀将自己穿的衣服戳了许多小洞洞，活像老鼠咬坏的一样。完事后，他便装成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会见曹操，满腹心事地说：“父亲，您看，我的衣服给老鼠咬成这样。听说，老鼠咬坏了衣服，主人一定凶多吉少。我真有点发愁哩。”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劝慰道：“你别听人瞎说八道，绝没那回事，这是迷信！”

曹冲拜别父亲后，去见那个库吏，充满信心地说：“现在您去自首吧，保您没问题！”

库吏还有点将信将疑，便犹犹豫豫地将自己捆绑了前去报告。曹操见状，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干啥啊？”

库吏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工作失职，仓库里的马鞍给老鼠咬坏啦。”

曹操哈哈大笑道：“孩子的衣服穿在身上都给老鼠咬坏了，马鞍挂在桩子上，哪有不给咬坏的道理？算了，算了。”说着，曹操让左右替库吏解除了绳索。

库吏跪谢了曹操，又马上跑到曹冲那儿，向他千恩万谢不已。

曹冲就是成功运用了“假途伐虢”计策，达到救人目的。

【古计今用】

巧计过节日

这天是星期日，琳琳想吃麦当劳。但她心想，这星期她已吃了两次洋快餐，花的钱不少，若再提出要吃，必遭父母一致反对。

吃过早饭，她对爸爸说：“爸，今天是六月十六日父亲节，祝你节日快乐！”趁爸爸幸福地眯起眼，她马上问：

“爸，想不想吃麦当劳？”爸爸点点头。琳琳立即说：“好，我请你。不过我没钱，走，一起向老妈要去！”爸爸是“气管炎”（即妻管严），不禁有些犹豫，琳琳忙煽风点火：“老爸，我知道你手里没有财权，平时想自己买点好吃的都不行，还不趁过节让老妈破费破费？”爸爸被说动了心。于是父女俩“雄赳赳”地去要钱。琳琳妈妈是“铁手腕”，但一听女儿今天发孝心要给爸爸过节，倒也心肠一软，当下带上钱包，一家三口直奔麦当劳。

晚上，趁妈妈到隔壁串门，琳琳开始“计策的第二步”。她对爸爸说：“爸，山西路刚开了一家芳草鸡店，听说味道不错的，今天我给你过节，过几天你请我吃芳草鸡，好不好？”爸爸一听，眼睛都瞪大了：“又想吃芳草鸡啦！琳琳，你知道爸爸没钱。”“爸，你三天前发的三百元奖金没有上交，这可瞒不了我。要是妈妈知道了，这钱可就全充公了。”琳琳使出了杀手锏，爸爸只好“就范”。

琳琳的“假途伐虢”之计成功，不禁得意非凡。不过她在心里说：“老爸老妈，现在我吃你们的，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天天请你们。”

第一步，琳琳借父亲的努力，使母亲大大方方地付了钱，赠给父亲一顿节日餐，目的是不仅能到麦当劳就餐，而且还使爸爸回请。先让对方参与做需要对方帮助才能完成的事，从而使进行第二步的条件成熟，并使对方自己承担义务——像这样的例子也是第二十四计假途伐虢的用法之一。

非常时期的捐赠

A公司是一家国内的视频会议系统厂商，其在国内市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是B公司。近一年时间，A公司在市场及产品研发等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而B公司抓住时机在市场上对A公司开始了大力打压，所以近来A公司在市场上节节败退。

为了扭转这种颓势，A公司高层多次开会商讨应对之策，但始终没有想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正当A公司面对市场颓势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偶然的机会令A公司在市场上奇迹般的起死回生。

2003年4月，非典疫情爆发，A公司市场总监迈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机会。由于当时非典病情猖獗，许多学校和政府部门都在为正常的会议和办公得不到开展而发愁。迈克于是向总经理建议向社会捐助一批视频会议系统用于各种网络会议的召开，这样不仅能够为防治非典做一些贡献，同时A公司也可以借此扩大在行业内的知名度，可谓一箭双雕之策。当天，总经理和副总经理们经过仔细的探讨，认为这个想法可行，便召集公司各部门负责人策划整个行动的具体方案。最后决定，将A公司刚刚研发出来尚未推向市场的目前功能最先进的最新产品作为捐赠产品。

经过近一个月的调查和公关活动，A公司初步确定了捐赠目标：防治非典指挥部、国家卫生部、两家医院以及五所国内最优秀的大学，捐赠总价值超过一千万元。

在捐赠的同时，A公司又借其东风在电视、平面媒体以及各大网站进行立体式的轰炸宣传。一时间，A公司成为非典期间的热点，企业的知名度和美誉度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而经此一役，在非典过后，A公司在市场上逐渐扭转了颓势，并开始在市场上占据主动。尤其是在政府和高教方面，由于A公司捐赠的视频会议系统在非典期间应用效果十分良好，在各地相继得到推广，占据了大部分的市场份额，重新与B公司在市场上形成鼎立之势。

这就是商战中最典型的“假途伐虢”之计，用于自己在遇到市场危机或其他不利于自己的因素时，想出策略和计谋争取一切有利于自己的时机或者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取得社会各届的支持及信任，重新树立自己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第五套　并战计

对付友军反为敌态势之计谋。终日乾乾。

第二十五计　偷梁换柱

【释义】比喻用欺骗的手法暗中改变事物的内容或者事情的性质。

【原文】频更其阵，抽其劲旅，待其自败，而后乘之。曳其轮也。

【简注】设法频繁改变敌方阵容，借机抽调敌方主力，待它自行颓败之时，乘机攻打。这就像《易经·象卦》所说的：要控制住车的运行，必须拖住车的轮子。

【计名探源】偷梁换柱，原是一句成语。据传，商纣王的父亲帝乙一次领着纣王及文武百官游览御花园，欣赏牡丹花开，行至飞云阁处，见到阁上塌了一梁，心中很是不高兴。纣王见状，竟凭其力大无比，“托梁换柱”，把一座飞云阁修好了。《红楼梦》第九十七回，描述王熙凤设计以薛宝钗冒充林黛玉与贾宝玉成婚时，也说过“偏偏凤姐想出一条偷梁换柱计”。

按照前人的解释，此计的本意是：在同友军一道作战时，乘友军战斗失利之机，将其主力并将过来，加以控制。

但也有人认为，此计也可理解为：在与敌人作战时，设法将其主力调开，然后抓住其弱点，进行攻击，战而胜之。同时还有人认为，此计运用于政治斗争中，与通常所说的“调包计”相似。

【古代战例】

赵高假诏除扶苏

秦始皇称帝，自以为江山一统，是子孙千秋万代的家业了。但是，他以为身体还不错，一直没有去立太子，指定接班人。宫廷内存在两个实力强大的政治集团，一个是长子扶苏、蒙恬集团，—个是幼子胡亥、赵高集团。扶苏恭顺好仁，为人正派，在全国有很高的声誉。秦始皇本意欲立扶苏为太子，为了锻炼他，派他到着名将领蒙恬驻守的北线为监军。幼子胡亥，早被娇宠坏了，在宦官赵高教唆下，只知吃喝玩乐。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南巡，到达平原津（今山东平原县附近），突然一病不起。此时，秦始皇知道自己不久将死去，于是，连忙召丞相李斯，要李斯传达秘密诏书，立扶苏为太子。当时掌管玉玺和起草诏书的是宦官赵高。赵高早有野心，看准了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故意扣压秘诏，等待时机。

几天后，秦始皇在沙丘平召（今河北广宗县境）去世。

李斯怕太子回来之前，政局动荡，所以秘不发丧。赵高特地去找李斯，告诉他，皇上赐给扶苏的信，还扣在我这里。

现在，立谁为太子，我和你就可以决定。

狡猾的赵高又对李斯讲明利害，说，如果扶苏做了皇帝，一定会重用蒙恬，到那个时候，宰相的位置你能坐得稳吗？一席话，说得李斯果然心动，二人合谋，制造假诏书，下令杀死了扶苏，也杀掉了蒙恬。

赵高未用一兵一卒，只用偷梁换柱的手段，就把昏庸无能的胡亥扶为秦二世，为自己今后的专权打下基础，也为秦朝的灭亡埋下了祸根。

纪信舍身救刘邦

公元前204年，楚汉相争到了最残酷的阶段。汉王刘邦的军队被楚军长期围困在荥阳城里，已弹尽粮绝，内外交困。刘邦固守孤城，与项羽继续抗衡，已经不可能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汉王的谋士们煞费苦心，终于想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计策，来保卫汉王摆脱绝境，保存汉军主力。

夜幕降临，楚军官兵见被围困在荥阳城内的汉军突然打开了东城门，大声叫喊着，立刻缩紧了包围圈。

在朦胧的夜色中，只见两千多汉军官兵簇拥着一辆黄色伞盖的马车，朝城外冲杀出来。很快，他们便陷入了数万楚军的刀枪阵中。

“务必生擒汉王。”项羽向部将下达了死命令，楚军官兵只得放下弓弩，拎起刀剑，与汉军近身作战了。

书着斗大的“汉”字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汉军士兵十分勇猛，虽然有的人个头矮小，有的人看上去行动不便，但都具有一种殊死一战的精神。

可是，等到真正打起仗来，楚军才发现，两千多汉军几乎都是妇女和儿童组成的。这支部队如何经得起剽悍楚军的围攻？很快，汉王刘邦的马车完全暴露在楚军面前，车前挂起了表示愿意投降的白布条。

“且慢，待大王到后亲自举行受降仪式。”一位楚军将领一把拖住正要冲上前的一名小校说。

不一会儿，项羽拍马赶到了。

“哈哈哈，汉王，你终究也有今天。”项羽狂笑着，一剑挑开了汉王马车上的垂帘。

“哈哈哈，霸王，你高兴得太早了。我要告诉你，汉王早已与诸将从西门走了。”随着一阵开怀大笑，从马车上走下一位气宇轩昂的汉军将领来。

“啊——”楚王与楚军官兵大惊失色，从汉王马车里走出的是汉军将领纪信。

原来，当纪信大将看到荥阳城中已无险可守，就赶到汉王处谈了自己替主假降的设想，这个计策得到了大将陈平与其他几位谋士的肯定，他们终于说服了汉王，依计而行。

项羽得知上当，非常恼怒，凶残地下令将纪信烧死了。

秦穆公羊皮换贤

公元前655年，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晋国代自己去求婚。晋献公把大女儿许配给秦穆公，还送了一些奴仆作为陪嫁，其中有一个奴仆叫百里奚。

他是虞国的亡国大夫，很有才能。晋献公本想重用他，但百里奚却宁死不从。这次，有个大臣对晋献公说：

“百里奚不愿做官，就让他做个陪嫁的奴仆吧。”

公子絷带着百里奚等回国时，半道上百里奚却偷偷逃走了。秦穆公和晋献公的大女儿结婚后，在陪嫁奴仆的名单中发现少了百里奚，就追问公子絷。公子絷说：“一个奴仆逃走了，没什么了不起。”

朝中有个从晋国投奔过来的武士叫公孙枝，把百里奚介绍了一番，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贤才。于是，秦穆公一心想找到百里奚。

再说百里奚慌乱中逃到了楚国的边境线上，被楚兵当做奸细抓了起来。百里奚说：“我是虞国人，给有钱人家看牛的，国家灭亡了，只好出来逃难。”

楚兵见这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一副老实相，不像个奸细，就把他留下来看牛。他还是有一套牧牛的本领，把牛养得都很肥壮，大家给他送了个雅号——“放牛大王”。

楚国的君主楚成王知道后，就叫他到南海去放马。

后来秦穆公总算打听到百里奚的下落，就备了一份厚礼，想派人去请求楚成王把百里奚送到秦国来。

公孙枝说：“这可万万使不得。楚国让百里奚看马，是因为不知他是个贤能之士。如果您用这么贵重的礼物去换他回来，不就等于告诉楚王，你想重用百里奚吗？那楚王还肯放他走吗？”

秦穆公问：“那你说说怎样弄他回来？”

公孙枝答道：“应该按照现在一般奴仆的价钱，花五张羊皮把他赎回来。”

一位使者奉命去见楚王，说：“我们有个奴隶叫百里奚，他犯了法，躲到贵国来了，请让我们把他赎回去办罪。”说着献上五张黑色的上等羊皮。

楚成王想都没想，就命令把百里奚装上囚车，让秦国使者带回去。

百里奚拜见秦穆公后，秦穆公想请他当相国。百里奚推荐了自己的朋友蹇叔和蹇叔的儿子西乞术、白乙丙。秦穆公拜蹇叔为右相，拜百里奚为左相。没多久，百里奚的儿子也投奔到秦国来，被秦穆公拜为将军。

五张羊皮换来五位贤人的事，成为千古佳话。

【古计今用】

装错的招牌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英美香烟充斥上海市场，简直无国产香烟的容身之地。唯一能与之竞争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其营业也颇不景气。

为了打破外商香烟独霸中国卷烟市场的局面，南洋兄弟烟草公司推出了一种新产品，不仅质量上乘，包装讲究，而且牌号也别致动听：美丽牌。香烟上市之初，公司还不惜工本，大做广告。

当时，上海用霓虹灯管招牌做广告是件新鲜事。一天晚上，在闹市的夜空，出现了一座巨型霓虹灯管招牌。它只有四个大字：“美丽烟香”。

好奇的行人注目观望，很快发现这个广告做错了，把“香烟”两字颠倒成了“烟香”。他们发出了惋惜的感叹：“这么大的广告，竟然做错了！”

这个错误很快传到了南洋烟草公司的老板那里。老板大为恼火，他本想通过做广告来为美丽牌香烟大造声势，不料竟弄巧成拙。

老板立即将广告部的人叫来训斥一顿，接着像救火一样地率人直奔现场。

一个惊异的场面出现了：只见霓虹灯管招牌下面，聚集着越来越多的观众，他们议论纷纷：“这个广告做错了！”

“不，花了那么大的本钱，哪有做错之理？美丽烟香，说明了美丽牌香烟，烟香诱人，完全正确！”

“对，美丽烟香，一点不错。中国烟味就是比外国的烟香！”

“对，中国人就爱吸中国烟！”

老板一听，高兴异常，想不到做错的广告有这样意想不到的宣传效果。他忙阻止广告部的人，不要去改正广告了，就让它“将错就错”地放在那里，大放异彩。

这个做错的广告，一传十，十传百，美丽牌香烟也跟着广为流传，畅销于市。

巧挖墙角的克莱斯勒

企业培养人才不应成为人才来源的唯一途径。向别的企业，特别是同行业企业挖掘人才，更可说是一举两得的妙事，不仅可以增强本企业人才实力，壮大人才储备，而且削弱了竞争对手的人才力量。在“商场如战场”的市场经济环境中，将人才优势转化成资源、设备、产值、利润等优势，可以在整个企业实力上战胜对方。一个比较着名的例子是闻名世界的克莱斯勒汽车公司董事长艾柯卡巧挖人才的事例。

艾柯卡1978年刚进面临倒闭的克莱斯勒，发现该公司三十五位高级经理中，竟有三十三位不称职。要改善公司的经营状况，亟需完善人才配备工作，对艾柯卡来说，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聘一批对汽车生产及销售各有专长的创新人才。

经周密筹划和多次密谈，他将福特汽车公司的格弗伍德请来当二把手，又把该公司的斯珀利奇请来担任生产计划的副总裁，接着，从“通用”，“大众”等汽车公司请来史蒂夫·米勒任财务方面的负责人，解决质量问题的专家史蒂夫·沙米负责制造生产，还有唐·德拉罗萨和杰克·威恩罗手下一批出色的设计师和工程师。

克莱斯勒汽车公司清理完旧摊子，很快使新的人才班子运转起来，不断推出新产品，获取了很好的经营效果。

1983年，该公司还清所欠的三十亿美元贷款，1986年积累利润达五十六亿美元。克莱勒斯汽车公司的成功反映了“巧挖”人才的惊人效应。

第二十六计　指桑骂槐

【释义】是一种指甲骂乙的骂人术，用以情绪发泄和旁敲侧击。

【原文】大凌小者，警以诱之。刚中而应，行险而顺。

【简注】强者制伏弱者，需要用警戒的方法去进行诱导。这就像《易经·师卦》所说的：适当采取刚强手段，可以赢得人们的归顺，行事艰险而不会有祸患。

【计名探源】本计计名出自一句民间谚语，比喻一种间接对别人进行批评、指责的方法。《红楼梦》第十六回描写王熙凤向贾琏发牢骚时说：“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哪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但是，“指桑骂槐”用到军事上，则是指一种“惩一戒百”、“杀鸡儆猴”的谋略，利用它来保证号令统一、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以提高部队的战斗力。

【古计战例】

敬新磨巧救县官

后唐皇帝庄宗特别喜爱打猎。一天，庄宗又领着一帮人浩浩荡荡赶到中牟县围猎，一头受了伤的野猪嚎叫着逃进麦田，踩坏了好多青青的麦秆。

中牟县县官目睹此景，心里发急，跪地叩头劝道：“皇上，别派人追了，再糟蹋好多麦苗，老百姓要少吃好多口粮呢。”

话音刚落，庄宗当即大发雷霆：“把这狗胆包天的县官绑起来，推出去宰了！”

一声令下，在场的人都噤若寒蝉，心里虽纷纷不平，但谁敢出声阻拦？

宫殿里的演员敬新磨站在一旁，突然眼前一亮，想出了救县官的办法。他冲上前去，指着绑着的县官破口大骂：“你这糊涂的东西，你这头蠢猪，亏你还是一方父母官！难道你不知道皇上最爱打猎吗？”

皇帝见这个宫殿演员帮自己骂县官，很高兴，连连捻着胡须点着头。

敬新磨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嗓音越来越响了：“你这狗官真长了花岗岩脑袋不开窍。你应该事先把那一大块麦田空起来，等着皇上来围猎。为啥偏叫老百姓在上面种庄稼？要播种杂草、灌木，派人捉了野兽放进去，让皇上打猎时满载而归！你还怕老百姓饿肚皮？怕国家收不上税吗？”敬新磨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沉浸在某个角色中，右手中指在那县官的鼻尖前直晃，“你要明白，皇上打猎是大事，老百姓饿肚子是小事；让皇上高兴是大事，国家不收税是小事。这个道理谁都懂，偏你不明白？”

慢慢地，庄宗听出敬新磨是话中有话，这演戏人是在委婉地批评我呀。看样子，是自己错了。如果硬要一意孤行，杀了这县官，下属们不满，名声也不好。于是，庄宗脱口而出：“算了，这县官一片爱民之心，放了他吧。”

县官连忙向皇帝叩头谢恩，心里却在感激地想：“今天幸亏那演戏人的巧舌救了我！”

禳苴严整军纪

历代名将都特别重视严明军纪，管理部队，刚柔相济，关心和爱护士兵，绝不能有令不从，有禁不止。所以，有时采用“杀鸡儆猴”的方法，抓住个别坏典型，从严处理，就可以震慑全军将士。

春秋时期，齐景公任命田禳苴为将，带兵攻打晋、燕联军，又派宠臣庄贾作监军。禳苴与庄贾约定，第二天中午在营门集合。

第二天，禳苴早早到了营中，命令装好作为计时器的标杆和滴漏盘。约定时间一到，禳苴就到军营宣布军令，整顿部队。可是庄贾迟迟不到，禳苴几次派人催促，直到黄昏时分，庄贾才带着醉容到达营门。禳苴问他为何不按时到军营来，庄贾无所谓地解释说，亲戚朋友都来为他设宴饯行，他总得应酬应酬吧？所以来得迟了。禳苴非常气愤，斥责他身为国家大臣，有监军重任，却不以国家大事为重。

庄贾仗着自己是国王的宠臣亲信，对禳苴的话不以为然。禳苴当着全军将士，命令叫来军法官，问：“无故误了时间，按照军法应当如何处理？”军法官答道：“该斩！”

禳苴立刻下令拿下庄贾。

庄贾吓得浑身发抖，他的随从连忙飞马进宫，向齐景公报告情况，请求景公派人救命。在景公派的使者没有赶到之前，禳苴就下令把庄贾斩首示众。全军将士看到主将杀了违犯军令的大臣，个个吓得发抖，谁还敢不遵将令？

这时，景公派来的使臣飞马闯入军营，传景公的命令让禳苴放了庄贾。禳苴沉着地应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禳苴看到使臣非常骄狂，便又叫来军法官，问道：“乱在军营跑马，按军法应当如何处理？”军法官答道：“该斩。”

来使吓得面如土色。禳苴不慌不忙地说道：“君王派来的使者，可以不杀。”于是下令杀了使臣的随从和三驾车的左马，砍断马车左边的木柱。然后让使者回去报告。

禳苴军纪严明，军队战斗力大增，果然打了不少胜仗。

【古计今用】

小职员成就大事业

原一平是日本明治保险公司一名普普通通的推销员，他个子矮小，相貌一般，二十五岁那年他报考明治公司，虽然被录用，但主考官轻蔑地说他不是干得了困难工作的人。原一平暗下决心偏要做些业绩给考官看看。原一平努力在公司里干了三年多以后，创下了一些业绩，总算站住了脚。

但原一平并不因此满足，他构想了一个大胆而又有价值的推销计划，找保险公司的董事长串田万藏，要一份介绍日本大企业高层次人员的“推荐函”，大幅度、高层次地推销保险业务。因为串田先生不仅是明治保险公司的董事长，还是三菱银行的总裁、三菱总公司的理事长，是整个三菱财团名副其实的最高首脑。通过他，原一平经手的保险业务不仅可以打入三菱的所有组织，而且还能打入与三菱相关的最具代表性的所有大企业。但原一平不知道保险公司早有被严格遵守的约定：凡从三菱来明治工作的高级人员，绝对不介绍保险客户，这理所当然地包括董事长串田。

原一平为突破性的构想而坐立不安，他咬紧牙关，发誓要实现自己的推销计划。他信心十足地推开了公司主管推销业务的常务董事阿部先生的门，请求他代向串田董事长要一份“推荐函”。阿部听完了原一平的计划，默默地瞪着原一平不说话，最后才缓缓地说出了公司的决定，回绝了原一平的请求。原一平却不肯打退堂鼓，问道：“常务董事，我能不能自己去找董事长，当面提出请求？”阿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更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只说了五个字：“姑且一试吧。”说罢，挤出难以言状的笑容，打发了原一平出门。

等了几天，在接到约见通知后，原一平兴奋不已地来到三菱财团总部，抬头看见威严的三菱大厦，心头不由缩紧了。他好不容易通过传达室被带到会客厅，却被冷冷地丢在一旁。华贵的摆设，厚厚的地毯，一坐下就像浮在半空的沙发，难熬的长时间等待，把原一平的兴奋劲耗去大半。他疲乏地倒在沙发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原一平的肩头被戳了几下，他愕然醒来，狼狈不堪地面对着董事长。串田大喝一声：“找我什么事？”还未清醒过来的原一平当即被吓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想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讲了自己的推销计划，刚说：“我想请您介绍……”就被串田截断：“什么？你以为我会介绍保险这玩意？”

原一平来前曾想到过请求被拒绝，还准备了一套辩驳的话，但万万没有料到串田会轻蔑地把保险业务说成“这玩意”。他被激怒了，大声吼道：“你这混账的家伙。”接着又向前跨了一步，串田连忙后退一步。“你刚才说保险这玩意，对不对？公司不是一向教育我们说：‘保险是正当事’吗？你还是公司的董事长吗？我这就回公司去，向全体同事传播你说的话。”原一平说完转身就走。

一个无名的小职员竟敢顶撞、痛斥高高在上的董事长，使串田非常气愤，但对小职员话中“等着瞧”的潜台词又不能不认真思索。

原一平走出三菱大厦，心里很不平静，他为自己的计划被拒绝又是气恼又是失望，坐在路边胡思乱想了好长时间，当他无可奈何地回到保险公司，向阿部说了事情的经过，刚要提出辞职，电话铃响了，是串田打来的，他告诉阿部刚才原一平对自己恶语相加，他非常生气，但原一平走后他再三深思。串田接着说：“保险公司以前的约定确实有偏差，原一平的计划是对的，我们也是保险公司的高级职员，理应为公司贡献一份力量，帮助扩展业务。我们还是参加保险吧。”

放下电话，串田立即召开临时董事会。会上决定，凡三菱的有关企业必须把全部退休金投入明治公司，作为保险金。当晚原一平回到家就收到串田的约见信：“今天，你特地来找我，我却白活了那么大岁数，居然没有善待你，实在失礼之至。明天是假日，若不嫌麻烦，希望你能到我家来做客。”

第二天，串田不仅亲切会见，还为原一平特意定做好西装、衬衫、皮鞋。他说：“一个像样的推销员必须有像样的外表。”原一平的顶撞痛斥，不仅赢得了董事长的敬服，还获得了董事长日后充满善意的全面支援。他逐步实现了自己的宏伟计划：三年内创下了全日本第一的推销记录，到四十三岁后连续保持十五年全国推销冠军，连续十七年推销额达百万美元。1962年，他被日本政府特别授予“四等旭日小缓勋章”，获得这种荣誉在日本是少有的。

本故事可谓指桑骂槐之计的典范，普普通通，其貌不扬的小职员原一平被激怒，痛斥公司董事长，使他再三深思改变约定，冲破禁区。由此，原一平实现了自己的宏大计划。

第二十七计　假痴不癫

【释义】装聋作哑，痴痴呆呆，而内心里却特别清醒。

【原文】宁伪作不知不为，不伪作假知妄为。静不露机，云雷屯也。

【简注】宁可假装愚鲁而不行动，也不假装聪明而轻举妄动。要沉着冷静，不泄露自己的真实动机，这就如同《易经·屯卦》说的“雷电在云层后面积聚而不发”，一旦爆发，便出奇制胜。

【计名探源】计名是从民间俗语“装疯卖傻”、“装聋作哑”等转化而来。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为了回避矛盾，或者为了度过某种危难，或者为了对付某个势力强大的对手，在一定时期内，故意装傻或呆痴，以达到保存自己，然后等待时机，战胜对手。

传说中箕子因无法劝说纣王放弃暴政，便装疯卖傻。一次，纣王通宵达旦狂饮，喝得酩酊大醉，连年月日也忘记了，问箕子，他也跟着说不知道。左右的人感到奇怪，便问箕子：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也说不知道呢？箕子回答说：纣王是天子，他终日沉溺酒色，连年月日都搞不清了，这说明殷朝快要亡国了；一国的人因害怕纣王凶残无道都说不知道的事情，独独我说知道，那我的性命不是危在旦夕了吗？所以，我也假装酒醉说不清楚啊！这便是箕子使的“假痴不癫”计。以后，人们把它运用于军事上，主要有两种用法：一是用于举行兵变，主要是作为一种假象，麻痹对手，以便积攒自己的力量，等待时机，发起攻击的计谋。二是作为一种愚兵之计。

【古计战例】

刘备隐忍过难关

在中国的所有帝王中，刘备素以仁义、厚道、纯朴而着称。史书上都说刘备是一个宽厚儒雅的人，喜怒哀乐都不会表现在脸上。好几次，刘备就是靠着假痴不颠的智慧躲过了灾难，保全了性命。

刘备早年能征善战，并且因此而小有名气。在张纯反叛青州的时候他被推荐去讨伐张纯，结果刘备受伤了，趁着场面混乱之际，刘备躺在地上装死，任凭敌人脚踩马踏，他都动也不动，后来终于逃了出来，捡回了一条性命。

刘备曾经和曹操一起共事，曹操举荐他为左将军。刘备身为汉宗室中山靖王的后代，看到自己家里的江山逐渐没落，权力都被别人所瓜分，心里很是难过，一直想着要光复汉室。怎奈自己势单力薄，兵马不多根本无法与曹操抗衡，而且还处在曹操控制之下，只好假装自己很满足现在的生活，整日浪荡于市井，喝酒作乐，或者和关羽一起种菜，只有暗地里心怀夺取天下的远大志向。

有一天，刘备被曹操请去喝酒。和曹操在一起刘备本来就紧张，一看曹操谈笑风生、声如洪钟、神清气爽的样子，更是心中充满了恐惧，尤其要命的是曹操还不时拿那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目光盯着他看。

席间曹操问刘备：“你觉得现在谁是天下的英雄？”刘备一听，坏了！这不是摆明了试探我吗？难道他已经洞悉了我的心？刘备列了几个名字：袁绍、吕布、公孙瓒。曹操均摇头。最后曹操指了一下刘备，又指了一下自己说道：

“天下的英雄，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一句话吓得刘备手中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生怕曹操知道了自己的抱负。曹操却微笑道：“你扔筷子干吗？”这时天际响起一阵惊雷，刘备急忙遮掩，说自己被雷声吓掉了筷子。曹操看到刘备这个样子，觉得刘备连打雷都害怕，肯定成不了什么大事，于是放松了对刘备的戒备。

后来刘备摆脱了曹操的控制，建立了蜀国，终于在中国的历史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号。

司马懿装疯卖傻还是在三国时期，魏国的魏明帝去世，继位的曹芳年仅八岁，朝政由太尉司马懿和大将军曹爽共同执掌，大将军曹爽掌权，对司马懿很不信任。于是司马懿主动推病不出，两个儿子也退职闲居。曹爽觉得很放心，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经常出城打猎。他弟弟曹羲劝他说，如果老是出外游猎，可能被人算计。

曹爽于是长了个心眼，派李胜去探望司马懿。司马懿一听就明白了，于是摘了帽子，披散头发，倒在床上，抱着被子，让两个婢女扶着。

李胜告诉司马懿，自己要去当青州刺吏，特来辞行。

司马懿故意说，是并州啊，离边境近，要做好防备。

李胜说，是青州不是并州。司马懿笑着说，是从并州来，还是去并州。

李胜说，是山东青州。

司马懿说，明白了，你从青州来。

李胜以为司马懿耳聋。此时，司马懿表演得还不够，又让人端药，故意弄得满身都是。还说自己快病死了，让李胜求曹爽照顾两个儿子，然后就倒在床上，声嘶气喘。

李胜回去告诉曹爽，曹爽喜不自胜，说道：“只要这老头一死，我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而李胜一走，司马懿也大喜，就等待机会了。

公元249年，天子曹芳要去济阳城北扫墓，祭祀祖先。曹爽带着他的三个兄弟和亲信等护驾出行。有人劝曹爽留条后路，不能让所有的高官都聚在一地，但他不听。

司马懿一听说曹爽随魏主曹芳出城，很高兴，机会来了。于是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让自己过去手下的大将及家丁数十人，直接控制都城。

司马懿先占据曹爽的军营，然后进宫威逼太后，历数曹爽罪过，要求废黜这个奸贼。太后无奈，只得同意。司马懿又派人占据了武器库。等到曹爽闻讯回城，大势已去。

司马懿以篡逆的罪名，诛杀了曹爽一家。

原来，司马懿装病十年，一点也没闲着。他私底下培养自己的党羽，制订制伏曹爽的计划，终于独揽大权。

李广装死脱险境

西汉武帝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汉骁骑将军李广居然成了匈奴的阶下囚。

李广心急如焚：这次匈奴大举进犯上谷（今河北怀来一带），来势凶猛。我们汉营准备不足，吃了败仗。自己被俘不说，看着一个个情同手足的士兵倒在血泊之中，心中真不是滋味啊。

匈奴骑兵们却得意扬扬地看着他。他们知道，匈奴主单于久闻李广是员猛将，在双方大动干戈前就下过命令：“捉到李广，要活着给我送来。”

李广在战斗中身负重伤，左右肩各被砍了一刀，左臂还被深深地射了一箭，伤口血流如注，脸色煞白。匈奴骑兵撇着嘴讥笑他：“李广，你可是大名远扬的飞将军啊。我们大王要请你喝酒，不吃敬酒就吃罚酒！”李广紧咬牙关，闭上双眼，不接话茬不出声。

匈奴骑兵拖来了一个绳子编织的大网兜，把受伤的李广放进兜里，架在两匹马中间，边拖边走。

这拨匈奴骑兵耀武扬威地走了十多里路。一路之上，唠唠叨叨地嘲笑着李广。李广不言不语，一直紧闭着双眼装死，各种念头却在脑中飞速转动：找准机会，快速逃脱！

匈奴骑兵斜睨着李广，发现他早已眼皮合上，便渐渐麻痹了。

又行进了一段路，李广偷眼斜视，见路旁有一名匈奴兵胯下骑坐着一匹好马，马上心生一计：何不施个夺马脱身之计！

李广突然趁颠簸的劲儿直直跳起身子，飞身扑到旁边那敌兵身上。说时迟，那时快，李广顺手夺过马背上那个匈奴兵手中的弓箭。匈奴兵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李广重拳击落下马。

匈奴士兵一阵骚乱。李广一夹马背，那马腾地蹿出大老远，笔直地向南逃跑，一口气跑出好几十里。

几百匈奴骑兵醒过神来，紧追不舍。李广一边猛夹马背狂奔，一边抽出那骑兵留下的弓箭，弓似满月，箭似流星，挽弓射出，打头的匈奴兵被击中眉心，当场毙于马下。

匈奴兵迟迟疑疑，放慢了速度：李广有了弓箭，他可是有名的神箭飞将军啊。小心点，别送了性命！

就这样，李广机智地甩掉了匈奴兵，死里逃生。

【古计今用】

兄弟商战蒙骗街邻

美国有这样一个典型的商战计谋：在西部某座城市，有那么两家专卖廉价商品的商店，一家叫美国廉价商店，另一家则称纽约廉价商店。这两家的店面相邻，但店主却是死对头。一直以来，他们就各自商店的销售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有一天，纽约廉价商店挂出非常诱人的促销广告：出售亚麻布被单，有小的瑕疵但价格低廉，每床售价6.50美元看到这则消息，居民们纷纷奔走相告，商店挤满了购物的顾客。

但没过多久，隔壁的美国廉价商店如法炮制，橱窗挂出一则广告：我店的被单与隔壁的相比，犹如罗密欧与朱莉叶的亲密关系一样，注意价格：每床5.95美元。

喜欢占便宜的购物者马上放弃纽约廉价商店的交易，转而拥向另一家美国廉价商店，一齐挤进店内，不一会儿，被单就被蜂拥而至的人们抢购一空。

像这样的竞争在这两家商店之间可以说从未间断过，不是你赢就是他占上风，无休无止。而当地居民总在盼望他们之间的竞争。因为他们的竞争会给人们带来更“便宜”的商品。

两家商店不仅利用广告相互压价竞争，他们的老板还常站在各自的商店门口，相互指责、对骂，甚至拳脚相加，场面十分激烈，但最终总有一方败下阵来，才能停止这场残酷的“战斗”。这时等待已久的市民们则好比在比赛场上听到起跑令一般拥向胜利一方的商店，将店内的商品一抢而空。

就这样，两家商店的矛盾在当地最为着名、最为紧张，也最为持久。而附近的居民却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买到了各种物美价廉的商品。他们总在盼望着两家商店的“战斗”再起，好使自己从中获益。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几十年飞快过去了。突然有一天，美国廉价商店的老板失踪了，铺面上了锁。大家再也看不到他们相互竞争的精彩场面了，感到很茫然，心里好像缺点什么。又过了一段时间，纽约廉价商店的老板也将自己的商店拍卖了，随后也搬走了。从此，附近的居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两个带给他们刺激和利益的怪人。

最大的惊讶还在后面，过了一段时间，商店的新主人前来清理财产时，发现了一桩令人费解的事情：两家商店间有一条秘密通道相连；在楼上，还有一道门连接两家老板的卧室。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昔日“仇敌”的卧室为什么会相通。

经过调查得出了一个让人哗然的结果：这两个死敌，原来竟是一对亲兄弟，他们平时的咒骂、威胁、互相攻击，都是人为地扮演的。所有的“战斗”都是骗局。因为在他们两个人的“战斗”中，不论哪一方胜利了，只不过是由胜利一方把失败一方的货物一起卖掉罢了。

几十年来，他们利用了人们的求廉心理，通过不间断的“战斗”蒙蔽了当地的消费者。

第二十八计　上屋抽梯

【释义】制造某种使敌方觉得有机可乘的局面，然后引诱敌方做某事或进入某种境地，接着截断其退路，使其陷于绝境，最后给予敌方以致命的打击。

【原文】假之以便，唆之使前，断其援应，陷之死地。遇毒，位不当也。

【简注】给敌人提供某种方便，怂恿唆使它前进，然后切断它的前应后援，最终置敌人于死地。《易经·噬嗑卦》上说，贪求不应得的利益，一定会有后患。

【计名探源】“上屋抽梯”计名出自一个典故。故事发生在东汉末年，荆州刺史刘表的儿子刘琦因不容于继母，害怕遭陷害，向刘备求救。刘备要诸葛亮为他想出脱身之计。

这天，诸葛亮来到刘琦家中，刘琦哀求诸葛亮说：“继母屡次设法陷害我，想置我于死地，现在我的处境非常险恶，还请您相救。”诸葛亮婉拒道：“这件事关系到离间母子之情，恐将来说出去，多不方便。”诸葛亮表示拒绝。刘琦便强邀请诸葛亮进入密室中，一边饮酒一边仍缠住诸葛亮不放，可诸葛亮还是不愿答应他的请求。

这时，刘琦见再三恳求无效，便调转话头，对诸葛亮说：“我的住室楼上藏着一部古籍，请先生观赏一番如何？”诸葛亮听说有古籍观赏，非常高兴，便答应了。说着便跟刘琦登上一间小楼，到了楼上，见四壁皆空，并无藏书设置，便问刘琦书在何处。这时刘琦便双膝跪下，承认自己是事出无奈才把诸葛亮骗上楼来，务请指点出路，拯救性命之危。诸葛亮埋怨刘琦不该施行欺骗，便要下楼离去，可不料楼梯已被抽走了。

刘琦再三哀求说：“先生最担心的是事情泄露，现在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再没有别人知晓，您应该可以赐教了。”说着又要拔剑自刎。诸葛亮见此情景，便给他讲了一条计策，叫他利用黄祖最近去世、江夏一时无人守御的机会，向刘表请求屯兵江夏，如此便可离开继母，脱离危险了。

刘琦按照诸葛亮的计谋行事，果然灵验。后人便把这件事叫做“上屋抽梯”。

【古计战例】

背水一战破赵军

公元前204年，平定了魏地的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大军，想通过太行山区的井陉（今河北西部，邻接山西）。赵王歇和成安君陈馀，就把二十万兵力聚集在井陉关的隘口。

赵将李左车对陈馀分析说：“韩信刚攻下魏地，其锋锐不可当。但是，我们的井陉关道路非常狭隘，不能使两辆兵车并行，不能使骑兵排成行列。汉军从二百里外而来，他们的粮车一定落在部队的后面，请您拨给我三万奇兵，抄小路去拦截粮车；您深掘战壕，高筑营垒，坚守阵地，不出兵交战。这样，他们往前不能进，向后不能退，我再用奇兵切断他们的后路，叫他们没有一点吃的、用的，不出十天，我们就可得到韩信和张耳的头颅。不然，我们就会成为他们的俘虏。”

陈馀昏庸，表示：“韩信现在的兵力，口头上号称有几万。其实不过几千人罢了！像这样兵力薄弱跋涉千里的疲惫不堪的军队，我们反而避开不打，以后遇到强大的敌人怎么办呢？那么其他的诸侯就会笑话我们怯懦，就会轻易来攻打我们了。”

且说韩信派人刺探赵军情况，听说陈馀没有按照李左车的计策行事，这才大胆地向那狭长的隘路挺进。在不到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安营扎寨。半夜里他发出突击的命令，挑选两千轻骑，让他们每人携带一面红色汉旗，从近道沿着山路隐蔽行进到赵军军营附近。临行前，韩信对他们说：“赵军看到我军败退，一定会倾巢出动追击我军，到那时你们立即冲入赵营，把他们的旗帜拔了，换上我军的旗帜。”

接着，韩信派一万人作先头部队，开出营寨，面向赵军，背向河水，排开了阵势。赵军见后，都嘲笑汉军愚蠢。

天亮后，韩信率领部分军队开出井陉口隘道。赵军果然全部拉出军队迎击。双方交战了很久，汉军假装败退，赵军全力追击，远离了军营。韩信事先派出的那两千轻骑，早已埋伏在赵营的附近，这时趁机冲入赵营，把赵国的旗帜都拔了，换上了两千面汉军的旗帜。

再说韩信、张耳率军退入背水的军阵之中，因为那里没有退路了，个个拼死作战，赵军一下子不能取胜。打了一阵拉锯战，赵军想收兵回营，可是回头一看，营帐上全是汉军的红色旗帜，大为惊恐，以为汉军已经俘虏了赵王及他们的将领们了。汉军见赵军阵势大乱，趁机两路夹击，大破赵军，杀了陈馀，活捉了赵王歇和李左车。

战斗结束后，有人问韩信：“兵法上说，作战时要背山临水，可是将军却背水为阵，反其道而行，这是什么战术呀？”

韩信说：“兵书上说，‘必须把军队置于险境，士兵才能奋勇作战，然后可以绝处逢生，获得胜利。’如果把这些平素并没有受我训练的将士安置在可以逃生的地方，他们就都逃走了，怎么还能任用他们作战制敌呢？”诸将都佩服地说：“这真是我们想不到的啊！”

杯酒释兵权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后，建立宋朝，当上了宋太祖。建隆元年（公元960年）末，宋太祖平定了李筠及李重进叛乱后，一天，他召见大臣赵普问道：“为什么从唐末以来，数十年间帝王换了八姓十二君，争战无休无止？

我要从此息灭天下战争，建国家长久之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赵普精通治道，对这些问题也早有所考虑，听了太祖的发问，他便说这个问题的症结，就在于藩镇权力太重，君弱臣强而已，治理的办法就是把兵权集中到朝廷，天下自然太平无事了。

赵普的话还没说完，宋太祖就连声说“你不用再说了，我全明白了”。于是一个重建中央集权制度的计划就这样酝酿出来，并逐步付诸实施了。

起初太祖认为石守信等人都是自己的故友，并不介意，赵普就向他数次进言说：“臣也不担心他们会背叛陛下，但是如果他们的部下贪图富贵，万一有作孽之人拥戴他们，他们能够自主吗”？这些话实际上是提醒宋太祖，要他记住陈桥兵变的事件，避免类似的事件重演。果然宋太祖采取措施要解除禁军高级将领的兵权。

公元961年8月的一天，晚朝时，宋太祖把石守信、高怀德等禁军高级将领留下来喝酒，当酒兴正浓的时候，宋太祖突然屏退侍从，叹了一口气道：“我若不是靠你们出力，是到不了这个地位的，为此我从内心念及你们的功德。但做皇帝也太艰难了，还不如做节度使快乐，我整个夜晚都不敢安枕而卧啊！”

石守信等人惊骇地忙问其故，宋太祖继续说：“这不难知道，我这个皇帝位谁不想要呢？”

石守信等人听了知道这话中有话，连忙叩头说：“陛下何出此言，现在天命已定，谁还敢有异心呢？”

宋太祖说：“你们虽然无异心，然而你们的部下想要富贵，一旦把黄袍加在你的身上，你即使不想当皇帝，到时也身不由己了。”

一席话，软中带硬，使这些将领知道已经受到猜疑，弄不好还会引来杀身之锅。他们一时都惊恐不已，恳请宋太祖给他们指明一条生路。

宋太祖说道：“我替你们着想，你们不如把兵权交出来，到地方上去做个闲官，买点田产房屋，给子孙留点家业，快快活活度个晚年。我和你们结为亲家，彼此毫无猜疑，不是更好吗？”

石守信等人见宋太祖已把话讲得很明白，再无回旋余地，而且当时宋太祖已牢牢控制着中央禁军，几个将领别无他法，只得俯首听命，表示感谢太祖恩德。

第二天，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等上表声称自己有病，纷纷要求解除自己的兵权。宋太祖欣然同意，收回他们的兵权，赏给他们一大笔财物，打发他们到各地去做节度使。

这就是着名的“杯酒释兵权”，赵匡胤打下江山后不放心开国功臣，就想过河拆桥，但他的办法非常巧妙，只是在酒桌上恩威并施，就解了后顾之忧。

【古计今用】

蒋介石卸磨杀驴

韩复榘是旧中国的军阀，最初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入伍，投入到冯玉祥门下，并成为冯玉祥的一员得力干将。到了1928年时，韩复榘已成为冯玉祥辖下的第三方面军总指挥了，与此同时他还被任命为冯玉祥势力范围中的河南省的主席。

1929年，冯玉祥与蒋介石因为国民革命军“编遣”问题矛盾激化，战争一触即发。蒋冯战争就开始酝酿，冯玉祥集中兵力，令部下通电讨蒋。

此时，蒋介石获悉冯玉祥麾下的韩复榘、石友三两人对冯玉祥心存不满。原来，冯玉祥一向治军很严，对于犯了错误的部下毫不留情，都要严厉处罚，像韩复榘这样的高级将领也不能例外，有时犯了小错，也要受到“罚立正、站门岗”的处分，使韩复榘感到面子上很难看，于是对冯玉祥日渐不满。

蒋介石便乘机派人收买韩复榘、石友三，当即送给他们军费各一百万元，并许诺韩复榘的河南省主席职务不变，同时在以后的每个月将给他们军费各六十万元。于是韩复榘便投向了蒋介石，一瞬间，讨蒋的主力变成了蒋介石的生力军，冯玉祥逼迫无奈，只好通电下野，未战先败。

而韩复榘与蒋介石之间其实也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在投蒋后不到几个月，韩复榘就有了反蒋的预谋。他在任山东省主席时，又一再打击蒋介石在山东的亲信，试图将蒋的势力排挤出齐鲁地区。这招致了蒋介石的痛恨，想要杀韩而后快。

抗日战争爆发后，1938年1月，日军突破黄河直奔济南，韩复榘率十余万大军，为保存实力不战而逃，致使山东沦于敌手。蒋介石终于找到了杀韩复榘的借口。

1938年1月11日，蒋介石在开封召开高级军事会议，韩复榘到开封后立即被捕，并于1月24日在“军法会审”后，以“不听命令，擅自撤退”为由被处决。

蒋介石就是使用了“上屋抽梯”办法，干掉了韩复榘，巩固了自己的势力。

第二十九计　树上开花

【释义】指树上本来没有开花，但可以用彩色的绸子剪成花朵粘在树上，做得和真花一样，不仔细去看，真假难辨。

【原文】借局布势，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也。

【简注】借助某种局面（或手段）布成有利的阵势，使本来弱小的部队变得声势浩大。这是从正如《易经·渐卦》所说，鸿雁远离大陆，横空列阵，它们的羽毛可以增强翱翔的声势。

【计名探源】本计计名来自古时的一些战例。所谓“树上开花”，在军事上一般是指在敌强我弱、遭到敌军攻击压力的形势下，我军采取某种方法，制造种种假象来壮大自己的声势，以迷惑敌军，或将其击退，或将其歼灭。三国时期，张飞在当阳桥以三十余名骑兵，吓退曹操追击刘备的数万大军，就是用这种计谋。张飞命令士卒将战马拴在离桥不远的树林中，砍下树枝，绑缚在马后，用鞭抽打，马蹄乱踢，烟尘滚滚，张飞独自一人，屹立桥头，手持长矛，怒目而视。曹操见状，误以为桥的对面埋有大量伏兵，便下令撤兵了。

此计用在军事上，指的是：自己的力量比较小，却可以借友军势力或借某种因素制造假象，使自己的阵营显得强大，也就是说，在战争中要善于借助各种因素来为自己壮大声势。

【古代战例】

田单火牛抗燕军

战国时期诸侯纷争，公元前284年，着名军事家乐毅率领燕国大军进攻齐国，接连拿下七十多座城，并包围了齐国的即墨。公元前279年，燕昭王去世，儿子燕惠王即位。燕惠王做太子时，就和乐毅不和，即位后，对乐毅心怀疑惧。

齐国守将是非常有名的军事家田单，乘机往燕国派出大量间谍，到处散布谣言，说：“齐国的国王早就死了，齐国的城市也只剩两座。乐毅之所以没有征服齐国，是因为他跟新燕王有矛盾，害怕回去后被杀掉。乐毅想以伐齐为名，拥兵自重，南面称王。”燕惠王听信这些流言，便派骑劫去代替乐毅。乐毅只得逃到赵国，燕军军心涣散。

骑劫接收了乐毅的兵权后，求胜心切，一到齐国就拼命攻城。田单不跟他交战。他命令城中居民每次吃饭时，都要把供品摆在院子里祭祀祖先，结果引来许多飞鸟。古人把飞鸟群集看做吉祥的征兆。燕军见即墨上空飞鸟成群，很奇怪。田单乘机散布说：“老天爷给我派了一名‘神师’，教我用兵。”田单利用当时的迷信风气，既欺骗了燕军，又使部下个个服从他。

接着，田单又通过间谍，向燕军散布说：“我最怕燕军割掉齐军的鼻子。”

燕军听说后，果然照办。守城的齐军一看，被俘虏去的齐国士卒全部被割掉鼻子，便义愤填膺，把城池防守得牢牢的，唯恐被燕军抓去。

几天后，田单又散布说：“我们的祖坟都在城外，如果被燕军掘掉，那实在太叫人寒心了。”燕军听说后，就去掘坟烧尸。城上的守军见了，更加痛心疾首。

田单见守城军民求战心切，士气高昂，便拿起工具跟大家一起修筑工事，并把妻子编入队伍，把家财散发给士卒。城池加固后，田单派遣使者，请求投降。

田单在约定投降的前一天，集中了一千多条牛，用五颜六色的颜料，在红布上画了张牙舞爪的猛兽图案，分别披到牛身上；又将牛角绑上锋利的短刀，再把浸了油脂的麻绳系到牛尾上，然后又把城墙挖开几十个洞。

黄昏时分，精选的五千名士兵将脸涂成五颜六色，带着兵器跟在牛的背后。一到城外，将牛尾上的麻绳点上火，牛又惊又痛，拖着“火扫帚”发狂似的冲向燕军阵地，五千名士兵紧随着冲过去。燕军大乱，主将骑劫也被乱军杀死。

田单乘胜追击，队伍不断壮大，陆续收复了七十余座城池。

郭敬循环浴马计

东晋时期，郭敬担任后赵国荆州监军。公元330年，他奉命攻打东晋襄阳。东晋军队驻守襄阳的都是精兵强将，驻守长官东晋南中郎将周抚更是骁勇异常。敌众我寡的形势极为明显。

这时，后赵主石勒一时派不出兵将支援郭敬，他想出了一条应急之计，连夜派人传令郭敬：“如果周抚派人来观察樊城军情，你要想尽办法，让他知道：‘我们后赵军队先不跟你周抚打，等过了七八天，我们的大队骑兵来了，再想办法揍你们。到那时候，他们就插翅难飞啦！’”

郭敬接到军令，心想：“大王这话是不错，可要变成行动，这可是一大难题啊。”他的脑海里随之跳跃过一串串重复的字眼：“大队骑兵，战马；大队骑兵，战马……”

“对，有啦！”郭敬一拍桌子，不禁自言自语，“制造声势，让周抚觉得我们好像大队骑兵来了，来他个循环浴马计！”

第二天，很多负有特殊使命的士兵出动了。他们手执马鞭，吆喝着将成群战马赶到河边，让它们俯首吸水，涉水洗澡。他们让这些马循环出现。白天，黑夜，都有马群在川流不息地洗澡。

这军情，给周抚派出的便衣游动哨发现了，忙赶回襄阳，急奔周抚处，气喘吁吁报告：“周大人，后赵战马正在河边洗澡。白天洗，晚上也洗，马儿多得数不清。”

周抚心中惴惴不安：“莫非后赵援军到了？”心惊肉跳一阵后，马上连夜逃奔武昌而去。

郭敬不费一兵一卒，当夜占领了襄阳城。

后赵主石勒喜闻战报，当场发下一令：郭敬升任荆州刺史。

【古计今用】

泸州老窖借歌扬名

“树上开花”计在现今的商战中也经常使用，上世纪九十年代，泸州老窖就是通过与亚运歌曲结缘，扩大了知名度。

1990年，第11届亚运会将在北京举行。泸州老窖酒厂得到一条信息：中国广播音像出版社经第11届亚运会组委会批准，正筹备出版一套亚运会歌曲盒式录音带《亚洲雄风》和《亚洲的太阳》。为扩大影响，这家音像出版社准备寻找一个知名度较高的企业，联合举办亚运会歌曲传播有奖活动。

于是，泸州老窖酒厂的公关人员主动找上门来，表示出愿意赞助传播亚运歌曲。双方很快就签定了协议，泸州老窖酒厂拿出了十万元举办“泸州老窖杯”亚运歌曲传播有奖活动。

在预计发行的二百万盒《亚洲雄风》和《亚洲的太阳》盒式录音带中，每盒装一张选票卡，由消费者从二十二首创作歌曲中，评选出六首优秀歌曲，选中者将获得奖励。而每张选票卡后面都印着广告和祝词：“中国名酒‘泸州老窖’三次荣获国际金奖，五次蝉联国家金奖，中国四川泸州酒厂（现名中国泸州老窖酒厂）热烈祝贺第11届亚运会在北京隆重举行”。同时，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今晚八点半》节目连续播放亚运歌曲时，每次都先播放“泸州老窖杯”亚运歌曲传播奖，是由中国音像出版社与四川泸州老窖酒厂联办，还特制了一万件“亚运衫”发给获奖者，每件运动衫上都印有“泸州老窖”……“

我们亚洲，山是高昂的头，我们亚洲，河像热血流……”泸州老窖的酒香，借着那高昂豪迈的歌声，飘游万里，四方回荡。

选票卡像雪片一样飞到北京，从1月22日到8月15日，评选办公室共收到全国三十一个省、市自治区投寄的选票十万多张，还收到了来自日本、新加坡的选票。

“泸州老窖杯”亚运歌曲传播活动，经过八个月的听众评选，六百多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连续“广告”，几十家电视台、电台、报刊等新闻单位的广泛宣传，无疑对提高企业、企业产品的知名度，起了极大的作用。当年十月，在郑州举行的订货会上，泸州老窖一下就签订了供货合同一亿多元，供不应求。台湾、新加坡、韩国的客商也纷纷要求订货。

第三十计　反客为主

【释义】客人反过来成为主人，多用来比喻变被动为主动。

【原文】乘隙插足，扼其主机。渐之进也。

【简注】乘着对方空隙，插足其中，然后再设法控制它的中枢要害。这就是《易经·渐卦》所指的凡事要循序渐进的道理。

【计名探源】此计出处说法不一，大体有三种说法：一种是据《李卫公问对》载：“臣较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另一种是，杜牧注《孙子兵法》载：“我为主，敌为客，则绝其粮道，守其归路。若我为客，敌为主，则攻其君王。”还有一种是，《三国演义》第七十一回写的法正对黄忠讲的一段话：“夏侯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励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拎之。此乃‘反客为主’之法。”

从军事上说，所谓“反客为主”主要包含两方面意义：一是对同盟者来说，本来是同盟者为“主”，我为“客”，经过运用计谋，使我得以插足其中，并在同盟者中逐渐掌握了领导权、支配权。二是对敌军而言，我方实力小，处于被动，是为“客”，经过运用计谋进行斗争，我方逐渐由被动变为主动，这也是“反客为主”了。

【古代战例】

郭子仪亲说回纥

安史之乱爆发后，唐朝社会内部矛盾重重，真是一波末平，一波又起。唐朝将领仆固怀恩叛变，多次引回纥、吐蕃攻唐。

唐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八月，仆固怀恩率三十万叛军，先出兵侵掠同州，矛头直指长安。京师一片慌乱。代宗急召忠勇爱国、屡建奇功的大将军郭子仪屯驻长安北面的泾阳城，抵御仆固怀恩的进攻。

郭子仪的部队仅一万多人，被敌重重包围在泾阳。他命令部将四面坚守，自己亲率骑兵四处侦察敌情。

这时仆固怀恩在行军途中暴病身亡，群凶无首，分营扎寨，各自为战。郭子仪心中暗喜。但敌众我寡，仗还是不好打。尤其是回纥兵，骁勇善战，又多于唐军五倍以上。

足智多谋的郭子仪决定智取，放弃力敌。他派自己的得力大将李光瓒前去回纥大营游说。回纥王听说他是郭子仪派来的，疑惑地说：“郭子仪还活着吗？仆固怀恩说天可汗（指唐朝皇帝）已经抛弃四海，郭令公也已谢世，中国无主，我们才随同他来的。如果他老人家健在，我们倒要见一见。”

郭子仪深知只有争取回纥和唐军联合，重点打击吐蕃，才能取得胜利。错过这个机会，战争的胜负，京城安危不堪设想，他立即决定，亲自到回纥军营走一遭。

将士们深怕回纥有诈，不让郭子仪前去。郭子仪说：“为国家，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去回纥营中，如果能谈得成，这一仗就打不起来了，天下从此太平，有什么不好？”他拒绝带卫队保卫，只带少数随从，到回纥营去。

回纥首领药葛罗，怕唐军用计，赶紧叫部下摆开阵势，自己也搭弓上箭，准备射击。郭子仪远远看见这场面，干脆脱下盔甲，把枪也扔了，继续接近回纥。药葛罗看清后，赶忙上前迎接郭子仪。

郭子仪两次从安史叛军手里收复两京时，曾经带领过借来的回纥兵，同他们有过并肩战斗的情谊。他在回纥人中有很高的威信，回纥人一向敬称他为郭令公。郭子仪来到回纥营寨，他们一齐向他跪拜。郭子仪将他们扶起，与之痛饮叙谈，又派人送来罗锦，欢言如初。

郭子仪对药葛罗说：“大唐、回纥关系很好，回纥在平定安史之乱时立了大功，大唐也没有亏待你们呀！今天怎么会和吐蕃联合进犯大唐呢？吐蕃是想利用你们与大唐作战，他们好乘机得利。如果你们能乘其不备反戈一击，取胜就易如反掌了。他们的羊马遍野，长达数百里，这是天赐良机。今天能驱逐戎兵战胜敌人，与我朝和好而凯旋，不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吗？”郭子仪很快就说服了药葛罗，双方马上立誓联盟。

很快，郭子仪就派遣朔方兵马使白元光与回纥会师。

吐蕃知道他们的计谋，当天夜里就想逃跑。回纥与白元光穷追不舍。郭子仪率大军跟随其后，在灵武台西原大破吐蕃。于是，边境得到了长时间的稳定。

袁绍夺冀州

三国时期，袁绍和韩馥是一对盟友，当年曾经合力征讨过董卓。后来袁绍势力渐渐强大起来，总想着要不断扩张，他因为屯兵河内，兵马众多却缺少粮草，而十分头疼。

而韩馥没什么野心，一心只想着种粮食。同时他还非常淳朴和厚道，听说袁绍因为缺粮而头疼时，便主动派人送去了许多粮草，帮助袁绍解决困难。

袁绍的人和马终于都有东西吃了，十分开心。但是袁绍却觉得老是等人送粮草，也不是个办法，而且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须得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了。他听了手下谋士逢纪的劝告，决定夺取韩馥堆放粮草的地方——冀州。

袁绍首先给公孙瓒写了一封信，建议公孙瓒与他一起攻打冀州。公孙瓒也早就瞅准了那个粮仓了，这个建议正中他的下怀。他立即下令部队，做好攻打冀州的准备。

狡猾的袁绍又暗地派人去对韩馥说：公孙瓒和袁绍联合攻打冀州，冀州肯定是保不住的。袁绍不是好兄弟吗？最近不是还收过你送去的粮草吗？为何不联合袁绍，对付公孙瓒呢？让袁绍进城帮你守着，冀州就可以保住了！

韩馥对袁绍怀着美丽的憧憬，迎他入城。这位请来的客人表面上很尊重韩馥，对于他过去的帮助感激涕零，而实际上却逐渐将自己的部下一个一个地安排在了冀州的要害部位。韩馥逐渐感觉到在自己的地盘里面，怎么感觉好像到了别人家做客那样别扭，这才明白他这个“主”已经被袁绍这个“客”给取代了。为了保住性命，他只得乘着夜色，流着眼泪只身逃出冀州去了。

林冲火并王伦

在我国四大名着之一的《水浒传》中，晁盖、吴用等七位英雄好汉智劫生辰纲，又在石碣村大败来犯官兵之后，便投奔水泊梁山。不料梁山寨主、白衣秀士王伦嫉贤妒能，心地狭窄，担心众豪杰入伙后，危及自己所坐的第一把交椅，竟不愿收留。位居第四头领的林冲见状很是不平。智多星吴用窥破内情后，便预先与晁盖等人商议唆使林冲火并王伦。

次日，吴用在与林冲交谈中表示，既然王伦不愿收留，便欲另投别处，反劝林冲不必为“新兄弟”情面而与“旧兄弟”翻脸。林冲是个耿直汉子，经吴用以退为进的一劝，反倒由不满王伦逐客之心，生出火并王伦之意。

于是，当王伦以梁山太小，粮食不够，难以容纳众多好汉为借口，巧言逐客之际，林冲再也按捺不住，直言痛斥王伦笑里藏刀，言行不一。吴用见林冲与王伦顶撞起来，便示意众豪杰一边假装劝“不要火并”，一边分头守住王伦及山寨其他头领。林冲骂得性起，一刀杀了王伦，随即提议改立晁盖为山寨之主。晁盖假意推脱一番后，顺势坐上了梁山的头把交椅。

晁盖等英雄好汉，从开始到山寨做客请人收留，到激发林冲的不满情绪，促使林冲火并王伦，最后趁机控制局势，顺势坐上山寨的第一把交椅，掌管了整个山寨。这正是“反客为主”计的完美运用。

【古计今用】

“葛兰素”敲开美国大门

英国的葛兰素药厂有两百多年的悠久历史，是世界第二大药厂，在全球有七十多家公司和分厂，产品遍及一百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且在当地药品市场的排名大都名列前茅。

“葛兰素”从一家传统的、老迈的公司，成为持续增长的、产品行销国际市场的跨国企业，其成功密码，在于敢冒险、富有战略眼光的经营策略。

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西药市场，多家百年以上或实力雄厚的药厂，已把美国的药品市场分割得差不多了，要再跻身进去，并非易事。

然而，葛兰素药厂以其独特的经营方式，在短短的时间里，不仅站稳脚跟，而且还以“善胃得”（治疗消化性溃疡的药物）占领了美国几乎全部肠胃药市场。

葛兰素药厂跻身美国市场是1979年开始的。当时，它兼并了美国一家小型药厂，借以彻底了解当地的市场情况。为了让这家企业成为地道的美国公司，使之与美国的文化完全融合，它首先授予该药厂美方负责人以充分权力，因而使其决策迅速，经营灵活。

葛兰素药厂在美国站稳了脚跟后，又迅速拓展市场。

1981年，美国葛兰素与当地排名前十名的瑞士罗士药厂合作，运用罗士的业务代理和行销网络销售其药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英国葛兰素药厂在将其产品打入美国市场时，采用了“兼并”工厂这一绝招，就像将一探测器安在了美国市场上。这样，美国药品市场的一呼一吸已被葛兰素药厂所把握，为其产品占领美国市场提供了确切的情报基础。

英国“葛兰素”注重进行市场预测调查，从而掌握了美国市场机要，然后循序渐进，一举夺得了鳌头。其“反客为主”的战略给人们留下有益的启示。

第六套　败战记

处于败军态势之计谋。潜龙勿用。

第三十一计　美人计

【释义】以美人为饵，任意操纵对方的战术。

【原文】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简注】对强大的军队，应攻击他的将帅；对英明多智谋的将领，要设法消磨他的斗志。将领斗志衰退，士气消沉，战斗力自然萎缩。就像《易经·渐卦》中所启示的，要利用敌人的弱点来控制敌人，从而顺利地保存自己。

【计名探源】该计出自《韩非子·内储说下》“遗人……女乐二人，以荣其意而乱其政。”说的是公元658年，晋献公派兵攻打虢国，而虞国是必经之道，晋军欲向虞国借路伐虢，怕虞君不肯，晋献公采纳大夫荀息的建议，把晋国屈地出产的良马和垂棘出产的美玉及美女送给虞君。虞君生性贪婪，不顾宫之奇的反对，同意借道给晋国。

晋国灭掉虢国后，回师途中又轻而易举灭掉虞国，捉住了虞君。“假道伐虢”是三十六计的第二十四计，但这一计是在美人计的成功基础上实施的。

美人计的特点是，用美色或其他财物诱惑敌人尤其是敌方的将帅，消磨其斗志，分裂其核心，使其部队丧失战斗力，从而乘机取胜。

【古代战例】

西施助越国复仇

我国古代“四大美女”之首——西施可以称得上最出色的“国际”间谍，越国大夫范蠡成功地利用西施导演了一出“美人计”，致使勾践成功复仇，吴王夫差国破家亡。

春秋末期，诸侯争霸，吴国打败了越军。越王勾践向吴王夫差投降。吴王夫差把勾践夫妇和越国大夫范蠡囚禁在姑苏虎丘，为夫差养马。勾践君臣忍辱负重，装得非常恭顺，夫差以为他们已真心臣服，三年后就把他们放回越国。

勾践回到越国后，立志复国，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国逐渐强盛起来，一心要打败吴国，但是，当时越国的军事实力远远不敌吴国。

范蠡曾随勾践到吴国做三年人质，深知吴王夫差的致命弱点。针对吴王夫差好色的特点，范蠡建议勾践策划实施了“美人计”。

于是，范蠡在民间寻觅美女，担任这个历史重要任务的美女，不仅要美丽过人，而且要胆量过人，机智过人。经过千挑万选，范蠡选定了西施和郑旦。西施愿意担此重任。但越王宠爱的一位宫女认为：“真正的美人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美貌，二是善歌舞，三是体态。”西施只具备了第一个条件，还缺乏其他两个条件。于是，又花了三年时间，教以歌舞和步履、礼仪等。

西施发愤苦练，在悠扬的乐曲中，翩跹起舞，婀娜迷人；进而训练礼节，一位浣纱女成为修养有素的宫女，举手投足，别有风韵，待人接物，十分得体。然后，勾践又给她制作华丽合体的衣服，才进献给吴王。

吴王夫差看到西施大喜，在姑苏建造春宵宫，筑大池，池中设青龙舟，每天与西施一起戏水，又为西施建造了表演歌舞和欢宴的馆娃阁、灵馆等。西施擅长跳“响屐舞”，夫差又专门为她筑“响屐廊”，用数以百计的大缸，上铺木板，西施裙系小铃，穿木屐起舞，铃声和大缸的回响声，“铮铮嗒嗒”交织在一起，使夫差如醉如痴。

夫差自从得了西施，就一直住在姑苏，沉迷于女色，享乐游玩，已经不理政事。朝中大臣有劝谏的，都被他或训斥，或驱逐，或罢官，于是大家渐渐也就不敢说了。

公元前482年夏初，越国伐吴，大获全胜。吴亡后，相传西施随范蠡驾扁舟，泛五湖，不知所终。

王允巧施美人计

自黄巾农民起义后，东汉政权名存实亡，各地军阀割据混战，朝中董卓杀死皇帝，另立陈留王，只手遮天。董卓为人阴险，滥施杀戮，并有谋朝篡位的野心。

东汉大臣王允看到这种情形，整日忧心忡忡，一心想为朝廷除掉董卓这样的奸贼。但董卓势力强大，正面攻击，还无人斗得过他。另外，董卓身旁有一义子，名叫吕布，骁勇异常，忠心保护董卓。

王允府中有一歌女，名叫貂蝉。她不但色艺俱佳，而且深明大义。看到王允如此不安，貂蝉就焚香祷告上天，愿为主人分忧。王允看到这个情景，不禁计上心头——董卓和吕布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好色。何不用“美人计”，让他们互相残杀，以除奸贼？于是，王允向貂蝉提出用美人计诛杀董卓的计划。貂蝉为感激王允对自己的恩德，决心牺牲自己，为民除害。

第二天，王允将金冠和明珠送给吕布，吕布亲到王家致谢。王允设宴招待，并叫自己的“义女”貂蝉为吕布斟酒。吕布见她貌若天仙，不由心猿意马。王允即提出将貂蝉嫁与他为妾，吕布大喜而去。

几天后，王允又请董卓赴家宴，董卓答应了。王允又叫貂蝉载歌载舞，以助酒兴。董卓见貂蝉美貌绝伦，赞不绝口。王允当即命人备好毡车，将貂蝉送至相府服待董卓，董卓称谢不已。

吕布知道之后大怒，当面斥责王允。王允编出一番巧言哄骗吕布。他说：“太师要看看自己的儿媳妇，我怎敢违命！太师说今天是良辰吉日，决定带回府去与将军成亲。”

吕布信以为真，等待董卓给他办喜事。过了几天都没有动静，再一打听，原来董卓已把貂蝉据为己有。

吕布来到相府中打听消息，却总不见貂蝉人影。实在熬不住，他偷偷进入董卓卧房后窗窥探。貉蝉正在房内梳头，见了吕布，便紧皱眉头，做出忧愁悲伤的样子，并用香罗手帕频频擦泪。两人眉目传情。董卓见状产生怀疑，斥退吕布。此后董卓迷恋貂蝉，足不出户竟有一个多月。

有一天，董卓上朝，忽然不见身后的吕布，心生疑虑，马上赶回府中。在后花园凤仪亭内，撞见吕布与貂蝉抱在一起，他顿时大怒，用戟朝吕布刺去。吕布用手一挡，没能击中。吕布怒气冲冲离开太师府。原来，吕布与貂蝉私自约会，貂蝉按王允之计，挑拨他们的父子关系，大骂董卓夺了吕布所爱。

王允见时机成熟，邀吕布到密室商议。王允大骂董贼无道，连儿媳也不放过，实在可恨。吕布咬牙切齿，说：“不是看我们是父子关系，我真想宰了他。”王允忙说：“将军错了，你姓吕，他姓董，算什么父子？再说，他抢占你的妻子，用戟刺杀你，哪里还有什么父子之情？”吕布说：“感谢司徒的提醒，不杀老贼誓不为人！”

王允见吕布已下决心，他立即假传圣旨，召董卓上朝，商议将帝位传给他的重要事情。董卓耀武扬威地进宫。当董卓走进未央殿时，被埋伏在殿内的军士伏击，一戟直透董卓咽喉的就是吕布。奸贼已除，朝廷内外，人人拍手称快。

【古计今用】

巧借“太太”赢市场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太太口服液”犹如一夜春风来，悄然走进寻常百姓家，并在当时的消费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赢得众多消费者的青睐。原因在于，“太太口服液”公司借用美人计打出诱人的广告，谋取利益，赢得了市场。

生产该口服液的公司在国贸大厦人流如潮的地方，拉出长达一百八十米的巨大布幅，写着“太太留名”，结果不到六个小时，上万人在布幅上写下了名字和地址。另外，公司经理还要求工作人员在国贸大厦的灯箱外包上一块黄布，上面写着：“里面有一个太太”、“里面有两个太太”、“里面有三个太太”，背后写着巨大的“猜”字，如此也吸引了进出国贸大厦的人群。“太太口服液”因此让人记忆深刻。

“太太口服液”公司懂得，如果在创业时，拼命打广告，等到销售看好时，就撤广告，那消费者很快就会把“太太口服液”遗忘了。因此，当销售迅速上升时，“太太口服液”公司照样坚持做广告，加强宣传攻势，加深公众对“太太口服液”的印象。

于是，在中央电视台黄金时间，“太太口服液”公司邀请了着名歌星帮助塑造系列电视广告形象——“挚情长真，永驻我心”的广告词与动人的画面、较强的故事性，加上名人效应，很快赢得了消费者的喜爱，扩大了“太太口服液”的知名度。

1995年，“太太口服液”公司又推出“九五新装样式”，从包装上进行创新，以满足消费者求新的心理。此外，“太太口服液”还经常在户外利用灯箱、路牌等做广告，时刻提醒消费者关注“太太口服液”。

就这样，通过各种媒体广告的配合，“太太口服液”几乎家喻户晓，深深地印入了人们的心中。时间一长，就形成一种消费气候，在许多家庭，丈夫买“太太口服液”送给妻子，已成为一种时尚。

第三十二计　空城计

【释义】指在危急处境下，掩饰空虚，骗过对方的策略。

【原文】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

【简注】兵力空虚时，干脆在外表上也显示空虚，使得敌人在疑惑中更加疑惑。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采用这种计谋，显得更加奇妙。

【计名探源】空城计计名来源于《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

话说，蜀国丞相诸葛亮错用马谡，失去街亭后，只有两千五百名军士驻守在西城县。忽然，哨兵飞马来报：“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往西城蜂拥而来！”

这时，诸葛亮身边无一员大将，只有一班文官，众位官员听到这个消息，个个大惊失色。诸葛亮登上城头一看，果然尘土冲天，魏军分路往西城县杀来。诸葛亮立即传令道：“将旌旗全部隐藏起来，军士们各自守卫在城上巡哨，如有随便出入城门及高声讲话的，杀！大开四个城门，每个城门用二十个军士，扮为百姓打扫街道。如果魏军到时，不可乱动，我自有计谋对付。”

传令下去后，诸葛亮披鹤氅，戴纶巾，引两个书童携带一张琴，来到城头上，凭栏而坐，焚香抚琴演奏。

魏军的前哨急忙将这个情况报告司马懿。司马懿立刻命令军队停止前进，自己飞马向前了望。果然见诸葛亮在城楼上，神态自若，焚香弹琴。左面一个书童，手捧宝剑，右面一个书童，手执麈尾。城门内外，仅有二十余名百姓，低头打扫，旁若无人。司马懿看后怀疑城中有重兵，连忙指挥部队撤退。

他儿子司马昭说：“莫非诸葛亮没有多少兵力，故意这样的？父亲为什么要退兵呢？”

司马懿板着脸说：“诸葛亮平时一向十分谨慎，从不冒险。今天大开城门，必有重兵埋伏。我们若冲进去，必定中计。你们懂得什么？还不快退！”

诸葛亮见魏军远去，哈哈大笑起来。众官员问他说：

“司马懿是魏国的名将，今统率十五万精兵来到这里，见了丞相，慌忙撤退，这是什么原因呢？”

诸葛亮说：“他料定我平生谨慎，从不冒险，见我们这样镇定，怀疑有重兵埋伏，所以退去。我并非在冒险，只因为不得不这样啊！”

后来，司马懿知道诸葛亮这次摆的是个空城计，非常后悔。

空城计是在交战双方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力弱的一方故意显示自己虚弱不设防的弱点，使敌人反以为自己已有准备，而不敢贸然进攻，度过难关的一种计谋。

【古代战例】

楚郑最早唱“空城计”

《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以“空城计”智退司马懿而名闻天下。其实，早在春秋时期，楚攻郑战役中双方就使用了“空城计”。

据《左传》记载：公元前666年，楚国令尹（即宰相）子元发兵车六百辆去攻打郑国，直逼郑国国都。

当时的形势是楚强郑弱，郑国危在旦夕。于是郑国的群臣一片慌乱，有的主张请和，有的主张决一死战，有的主张固守待援。但这几种主张都难解国之危。

危急时刻，郑文公听取了谋士叔詹的建议，一面派人去齐国求援，一面索性将城门大开，让百姓任意出入，不准露一丝慌乱之色。

楚军先锋到达郑国都城城下，见到这种情景，就怀疑其中有诈，不敢贸然进入，于是按兵不动，扎营等待时机。

这时，传言郑的盟国齐、宋、鲁等的支援军队将马上到达。楚子元害怕腹背受敌，就下令连夜撤兵。为防止追击，楚军撤离时，人衔枚，马裹蹄，不出一点声响，还故意将军营帐幕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第二天清晨，叔詹登城观望，告诉手下：楚军已经撤走。众人不信。叔詹指着对方军营中旗杆上的乌鸦说：如果楚军没有撤离，那么他们的士兵就会来来回回地走动，早就把停落在旗杆上的乌鸦给吓走了。他们也用空城计欺骗了我们，急忙撤兵了。

李广阵前空城计

早在汉代时期，着名的“飞将军”李广就曾机敏地用过空城计，避开匈奴铁骑的锋芒。

汉景帝在位时，匈奴大举入侵上郡（今陕西省北部及内蒙古自治区部分地区），皇帝派了一个宦官随李广训练军队。一天，这个宦官带领几十名骑兵，纵马奔向前方，遇到三个匈奴人，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这三个人转身射箭，射伤了宦官，并把他带去的骑兵几乎都射死。那宦官急忙逃回李广那里。

李广断定，这三人一定是匈奴的射雕能手。于是，他就带领一百多名骑兵，飞也似的去追赶那三个匈奴人。走了几十里，才追上那三个徒步而行的匈奴人。

李广命令部下左右散开，从两边包抄过去。李广拉开弓，只两箭就射死二人，剩下的一个被活捉了。一审问，果然是匈奴的射雕人。李广命令把俘虏绑在马上，正准备回营，远远望见几千个匈奴骑兵飞奔过来，那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但是，那匈奴将领见了李广他们百来人，以为是汉人的诱敌疑兵，恐怕中了埋伏，立刻上山列下了阵势。

且说李广的骑兵见了对方，也大吃一惊，都想掉转马头往回撤退。李广阻止道：“匈奴人不敢攻击，反而防御，这说明他们不知我们的虚实。现在我们离开大军有好几十里路，倘若慌张逃跑，他们追上来一顿乱箭，我们马上就会被杀光。倘若我们留下来不走，敌人一定会认为我们在施诱兵之计，那就绝对不敢来攻击我们。”李广接着命令部下向前进发。直到离开匈奴阵地约二里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家都下马，把马鞍也卸下来！”李广命令道。

“敌人是我们的数十倍，又离我们这么近，一个冲锋便到我们眼前，这太危险了。”有个骑兵疑惑地问。

“敌人以为我们会退走，谁想我们偏偏都卸下马鞍，他们就更相信我们确是诱敌的骑兵了。”李广解释说。

部下都提心吊胆地卸下马鞍，躺在地上休息。匈奴果然不敢攻击他们。这时，有个骑白马的匈奴将领，出阵来检查他的部下。李广飞身上马，率领十几个骑兵，向那个匈奴将领冲去。李广一箭射死他，又重回队伍，卸下马鞍休息。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匈奴人心里十分疑惑，始终不敢发起攻击。到了半夜，匈奴人生怕汉军会发动偷袭，就悄悄撤走了。

第二天天刚亮，李广见敌军已不见影踪，才率队返回军营。

【古计今用】

毛泽东上演现代“空城计”

毛泽东在解放战争期间，他也曾利用新闻战成功地使用了一次“空城计”，粉碎了国民党反动派突袭石家庄的阴谋。

1948年5月，毛泽东率领中共中央从城南庄迁到河北省平山县西柏坡村，同以刘少奇和朱德为首的中央工作委员会会合。从此，西柏坡成为领导中国革命的中心。

1948年10月，傅作义准备出动近十万大军和骑兵突袭我党中央首脑机关。

当时国共主要战场在东北和西北，而党中央周围卫戍部队仅一万多人，形势十分危急。中央军委获悉敌情后，很快作出了迎击敌人的部署：西柏坡的警卫部队立即进入临战状态，掩护党中央、毛泽东安全转移。中央机关也做好了转移的准备工作。华北军区直属第七纵队主力快速行军，赶到保定以南迎击敌人。

虽然为迎击敌人进犯做好了准备，但距敌人10月28日拂晓发动总攻的时间只有三天。而解放军的回援部队到达指定地点少则一天，多则五天，情况仍然十分危急。

10月26日，毛泽东办完大事以后，自言自语道：“要给傅作义一点厉害看看。”周围的人不明白：“我们身处险境，还要给别人厉害看？”

毛泽东说：“我们不妨也来个‘空城计’。通过新华社把蒋介石、傅作义的阴谋公开揭露，并把我华北军民做好迎击敌人的准备公布出去。还要指出：你傅作义倾巢出动，还要不要北平了？这样，他们就会丧失进犯的信心，甚至不敢来犯。”

周恩来赞同地说：“这一计太好了！”

于是毛泽东拿起笔，很快以新华社记者名义写了一篇评论：《动员一切力量，歼灭可能向石家庄进扰之敌》。

评论中把傅作义侵犯石家庄的种种计划予以揭露，包括敌军各部队番号、将领以及作战计划予以公布，号召解放军和民兵在三天内，做好歼灭敌人的准备云云。

这篇文章马上由新华电台广播出去了，傅作义一听，大惊失色，发现我方竟对他们的绝密计划了如指掌，并有了歼灭部署。于是，他连忙悄悄将刚开出来的部队撤回北平。

这出现代“空城计”圆满落幕。以后毛泽东和党中央依然在西柏坡指挥着全国解放战争，直到进入北京城。

第三十三计　反间计

【释义】原指利用敌人间谍使敌人获得虚伪的情报，后来专指用计使敌人内部不团结。

【原文】疑中之疑。比之自内，不自失也。

【简注】在敌人怀疑、犹豫的情况下，再给敌人布疑阵。利用敌方派来的间谍为我服务，可以收到保全自己、争取胜利的效果。

【计名探源】《孙子兵法·用间篇》：“反间者，因其敌间用之。”意思是说，反间这种计谋，就是利用或收买敌方派来的间谍，使其为我所用。

我国另一部兵法《长短经·五间》说道：“陈平以纵反间于楚军，间范增，楚王疑之，此用反间者。”可见，反间计很早就被运用于军事、政治斗争中。

【古代战例】

项羽中反间计

楚汉战争中，汉军使用的反间计，曾使项羽于不知不觉中损失了许多深有谋略的大将。其中亚父范增就是最有名的一位。

这一日，正是刘邦与项羽楚汉成皋之战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项羽派了使者到被围困在荥阳城里的刘邦军中探察军情。汉王刘邦的部将陈平接待了他。

陈平陪同客人在上等客房坐下，桌上摆满了上等的美味佳肴。但当陈平一听那人说是项羽的使者时，眉头明显地皱了起来，脸上的满面春风不见了。

“我还以为你是亚父派来的呢。”陈平说完此话，便示意仆人，把桌上的好菜端了出去。一会儿，侍者换上了下等的素菜。

“就这么吃吧。”陈平显得不屑一顾的样子，坐在一旁。

饭后，那个使者匆匆地赶回楚军营中，如实地把当天在汉营中受到的待遇，向项羽作了报告。

“这个老家伙，我尊他为亚父，时时处处对他言听计从，想不到他竟暗中与汉军勾结来算计我。好，咱们看着办吧。”项羽一听报告便怒发冲冠，“来人哪！”他命令几个亲信暗中监视范增的行动。

一日，对项羽赤胆忠心的亚父范增分析战局后认为，楚军已到了急攻荥阳、荡灭汉军的最佳时机了，于是匆匆赶去向项王建议发兵进攻荥阳。

“你急什么？还有准备工作没有做好呢。”项羽一反常态，对亚父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大王，战机一失，追悔莫及也。”范增忧心如焚。

“你唠叨什么？我还有事。”项羽居然开门逐客了。

范增看到项羽在怀疑自己，联想到近日里常有人暗中监视自己的行动，气得跺脚长叹：“好！好！项王，你也不信任我了，也不需要我这个老朽了。天下大局已定（指刘邦得胜），项王你自个儿干吧，我要带着这身老骨头回家乡去了。”

范增在还乡途中因背上毒疮发作而死去。消息传到荥阳汉营中，汉军上下一片欢腾，刘邦特地设了庆功宴。

席间，刘邦端着酒樽亲自来到陈平跟前说：“先生，您可是立了大功了，为汉翦除了最难对付的劲敌。我敬您一杯！”

亚父死后，项羽没了得力谋士，屡屡战败。

蒋干盗书

赤壁大战前夕，曹操亲率百万大军，驻扎在长江北岸，想横渡长江，直下东吴。东吴都督周瑜也带兵与曹军隔江对峙，双方箭拔弩张，准备大战一场。

当时，孙刘联合抗曹，但兵力比曹军要少得多。曹操的队伍都由北方骑兵组成，不善于水战。正好有两个精通水战的降将蔡瑁、张允为曹操训练水军。曹操把这两个人当做得力干将，十分器重。一次，东吴主帅周瑜见对岸曹军在水中排阵，井井有条，十分在行，不禁大吃一惊，他想一定要设法除掉这两个心腹大患。

曹操手下有个谋士名叫蒋干。他因自幼和周瑜同窗读书，便向曹操毛遂自荐，要过江到东吴去作说客，劝降周瑜，免得大动干戈。曹操很高兴，亲自置酒为蒋干送行。

这天，周瑜正在帐中议事，听说老友蒋干相访，立刻猜出蒋干来意，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连忙吩咐众将依计而行，随后带着众人亲出帐门迎接。

二人相见，寒暄一番，周瑜挽着蒋干的手臂同入大帐，设盛宴款待蒋干，周瑜让众将作陪，炫耀武力，并规定只叙友情，不谈军事，堵住了蒋干的嘴巴。

席间周瑜佯装喝得酩酊大醉。宴会结束后，蒋干扶周瑜回到帐中，周瑜约蒋干同床榻共眠，说着，蒙蒙眬眬地睡去。

蒋干心中有事，想起在曹操面前曾经夸下海口，不知回去如何交代，听听外面鼓打二更，哪里还睡得着？他见周瑜鼾声如雷，便摸到桌前，拿起一沓文书偷看起来。正翻着，忽见里面有一封书信，细看却是曹操的水军都督蔡瑁、张允写给周瑜的降书。蒋干看罢，大吃一惊，慌忙把信藏在衣内。再要翻其他文书，却听周瑜说梦话：“蒋干，我数日之内，定叫你看曹操首级！”蒋干口中含糊答应着，连忙吹了灯，匆匆睡下。

清晨，有人入帐叫醒周瑜，说道：“江北有人来……”周瑜急忙止住他，看看蒋干，蒋干只装熟睡。周瑜和那人轻轻走出帐外，又听那人低声说道：“蔡瑁、张允说，现在还不能下手……”声音越来越低。蒋干心中着急，可又不敢乱动。不一会儿，周瑜回来躺下睡了。蒋干怕惊动周瑜，等周瑜睡熟，偷偷地爬起来，径直走出军营，守营军士也不阻拦。他来到江边，找到小船，飞一般驶过长江，回见曹操。

其实，这一切都是周瑜定下的反间计。他设下此计想借曹操之手杀掉这两个人。曹操果真上了当，斩了蔡瑁、张允。等到手下将蔡瑁、张允的人头送上时，曹操这才省悟过来，已经晚了，只好另换了两个水军都督。结果，赤壁一战，曹操水军一败涂地。

【古计今用】

巧克力配方间谍战

世界巧克力食品工业的发展史就是一个用间与反间的商战史，充满戏剧性。

墨西哥人很早就掌握了制作巧克力的技术。印第安人最早吃的巧克力是用可可粉加上玉米、辣椒等搅和制成的一种糊状食物，带苦涩味，后来才加进糖和香草等调味料。

14世纪时，巧克力只是由墨西哥独自拥有和经营，直属国家监管。当第一批西班牙殖民军到达墨西哥时，见当地人都津津有味地喝这种巧克力饮品，有人便尝了一口，刚喝进嘴里就又立即吐了出来，并大声喊叫，这只能喂猪。原来，当时的巧克力还没有加糖和香草。

1515年，西班牙骑士列戈以周游列国为名来到墨西哥。好客的墨西哥人见他风度翩翩，态度友好，就破例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参观了巧克力的生产过程。墨西哥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道貌岸然的“贵客”原来是一个商业间谍。他在窃取了巧克力的生产技术后，便偷偷地溜回了西班牙。从此，巧克力的生产就在西班牙开始了，并很快成了西班牙新兴的食品产业。

许多西班牙人因生产巧克力而发了财，这引起了欧洲其他国家商人们的垂涎，他们纷纷前往，想在西班牙“取经”。无奈，西班牙人对巧克力生产的技术始终守口如瓶。就这样，西班牙的巧克力生产技术，又成了欧洲各国产业间谍的重要目标。

在这场间谍战中，意大利人捷足先登。1606年，他们用重金买通关节，窃取了西班牙巧克力的生产秘方，一举打破了西班牙对巧克力生产的垄断。英国的生产商也不甘寂寞，急起仿效，于1763年偷到生产配方，并大胆加以改进，生产出了奶油巧克力，使英国一跃而成为巧克力大亨。1800年，瑞士工业间谍又如法炮制，窃取到巧克力的生产技术，使自己变成了世界闻名的“巧克力王国”。同时，德国的厂商也偷到了巧克力的生产技术，并把巧克力制成糖出售，和瑞士等国展开了竞争。其后，日本也加入了这场巧克力间谍大战。由巧克力引起的这场间谍战和贸易战断断续续连绵数百年，直到现在还没有休止。

1981年，瑞士超过了联邦德国，向世界上一百多个国家出售巧克力二十八万吨，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巧克力出口国。在瑞士国内，每个人平均一年要消费巧克力十公斤，居世界第一。为了保持巧克力生产和销售的霸主地位，瑞士吸取了前人的教训，以法律的形式明文规定，凡出卖经济情报（包括巧克力生产的技术）就是泄露国家绝对机密，要以叛国罪论处。但是，尽管法律规定森严，由于金钱的诱惑，当间谍出卖情报的还是大有人在。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苏联不断向瑞士派遣产业间谍，想窃取瑞士的巧克力生产技术。1982年，瑞士警方通过长期调查，终于抓住了苏联派来的间谍线索，他们在一家咖啡馆里设下埋伏，一举逮捕了一伙试图窃取巧克力生产机密的产业间谍，正准备向苏联情报人员出卖四十张巧克力配方的一家瑞士着名巧克力食品厂的两名职员当场被抓获。

第三十四计　苦肉计

【释义】通过自我伤害取信敌人，以便麻痹对方或进行间谍活动的谋略。

【原文】人不自害，受害必真；假真真假，间以得行。童蒙之吉，顺以巽也。

【简注】人一般都不会自我伤害，自我伤害必定会被认为是真实的；但如能以假作真，并使敌人深信不疑，就能施行离间计了。《易经·蒙卦》上说：对付天真无知的孩童，只要顺着他的意思，他就会任你摆布。

【计名探源】《吴越春秋》卷二《合庐内传·第四》就有最早的苦肉计出处：要离自愿断右臂，取得吴王僚的儿子庆忌的信任，得以接近庆忌，最后杀死庆忌，为吴王阖闾除去一大障碍。这是典型的以自残自害的方式，取“信”于敌以达到自己的战略目的。

苦肉计的特点是，为了取“信”于敌人（其实是欺骗敌人），进行自我残害，以夺取战争全局性胜利的计谋。

【古代战例】

周瑜打黄盖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三国演义中一次典型的苦肉计。

赤壁大战前夕，孙（权）刘（备）联军为破曹操百万大军而殚思竭虑，苦无良策。这时，东吴大将黄盖向大都督周瑜献火攻之计，周瑜点头应允，但苦于无人向曹操诈降，以使大军接近曹营连环船。黄盖闻后，说愿行此计。周瑜又坦言道：“不受些苦，曹操怎能相信呢？”黄盖答道：

“我受吴侯三世厚恩，虽肝脑涂地，也无怨无悔。”

第二天，周瑜召集众将商议退敌之策，命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的粮草，准备进攻。黄盖则大唱反调，道：“不要说三个月，就是三十个月，也不起作用，不如投降算了。”周瑜勃然大怒：“我奉主公（孙权）之命，督兵破曹，敢有说投降者一律斩首示众。今两军对垒，你竟敢出此言，动摇军心，不斩杀你的脑袋，恐难以服众。”

周瑜喝令左右将黄盖推出斩首，后来在众将苦苦哀求之下，周瑜免去其死罪，脊杖五十，打得黄盖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几次昏死，观者无不泪下。

第二天，黄盖就派心腹送信给曹操，说他受不了周瑜的气，准备投降曹操。曹操派人打探，听说黄盖确被周瑜打得死去活来，就放心地等着他来投降。过了五六天，黄盖又去一信，说：“周瑜防备严密，一时脱不了身。这几天里将有运粮船到，江面由我巡查，到时候船上插着青龙旗的就是粮船，也就是投归朝廷的船。”曹操大喜，但他哪里知道，这是黄盖的“苦肉计”。

黄盖骗取曹操的信任后，准备了几十只大船，船上装满了干草、芦苇，灌饱了膏油，上面盖着油布，船头插着青龙旗。一切布置停当，请周瑜检查。那天正刮着大风，水花直打到岸上来。周瑜看着看着，突然头晕眼花，差点倒下。

回到营里，就病倒了。

在东吴游说孙刘联盟的诸葛亮这时前来探视，说：“我有药方，可以给您顺一顺气。”说完写了十六个字：“欲破曹公，宜用火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周瑜说：“您既知我的病源，该怎么治，请赐教！”

诸葛亮说他有借风的法术，便叫人搭起法坛，故弄玄虚，祭天借风。其实诸葛亮懂得天文历法。旧说“冬至一阳生”，此时阳气初动，会刮东南风。

果然，到了冬至那天，刮起东南风来了。黄盖又去了一封信给曹操，约定当晚带几十只粮船到北营投降。晚上黄盖率一队快船直扑曹营。曹操正端坐帅船静候佳音，忽听一声锣响，水面上刹时出现十几条火龙，“连环船”不能躲避，烧成一片火海。孙刘大军乘机全线出击，打垮了曹操的几十万大军。曹操带了一些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赤壁之战后，曹操势力削弱。于是，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便形成了。

王佐断臂劝降陆文龙

话说南宋时期，金兵大举入侵南宋，金兵首领金兀术与南宋民族英雄岳飞在朱仙镇摆开决战的战场。金兀术有一义子，名叫陆文龙，这年十六岁，英勇过人，是岳家军的劲敌。陆文龙本是宋朝潞安州节度使陆登的儿子，金兀术攻陷潞安州，陆登夫妻双双殉国。金兀术将还是婴儿的陆文龙和奶娘掳至金营，收为义子。陆文龙对自己的家世完全不知。

有一天双方沙场开战，岳家军小将岳云、狄雷、严成方、何元庆等“四猛八大锤”激战陆文龙，由清晨战到日落，陆文龙非常威猛，狄雷、严成方、岳云、何元庆围攻亦难以取胜。

深夜，岳飞正在思考破敌之策，忽见部将王佐进帐。

岳飞看见王佐脸色蜡黄，右臂已被斩断，大为惊奇，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原来王佐打算只身到金营，策动陆文龙反金。为了让金兀术不猜疑，才采取断臂之计。岳飞十分感激，泪如泉涌。

王佐连夜到金营，对金兀术说道：“小臣王佐，原来是杨幺的部下，杨幺失败后我只得归顺岳飞。昨夜帐中议事，我向岳飞进言，金兵二百万，实难抵挡，不如议和。岳飞听了大怒，命人斩断我的右臂，并威逼我到金营通报，说岳家军即日要来生擒狼主，踏平金营。臣要是不来，他要斩断我的另一只手臂，因此，我只得哀求狼主。”

金兀术同情他，叫他“苦人儿”，把他留在营中。王佐利用能在金营自由行动的机会，接近陆文龙的奶娘，说服奶娘，一同向陆文龙讲述了他的身世。文龙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决心为父母报仇，诛杀金贼。王佐指点他不可轻举妄动，要伺机行动。

此时，金兵运来一批轰天大炮，准备深夜轰击岳家军营，幸亏陆文龙用箭书报了信，使岳家军免受损失。当晚，陆文龙、王佐、奶娘投奔宋营。王佐断臂，终于使猛将陆文龙回到宋朝，助岳飞打败金兵，取得了朱仙镇大捷。

【古计今用】

垃圾中捡的勋章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导弹作为一种新式的武器发展很快。特别是美国到处建立导弹基地，作为威慑力量，妄图使各国就范。

战后的德国分为东西两个敌对的国家，美国在其控制的西德设有一个秘密导弹库，里面贮有两种新式的导弹，这对东德极具威胁，所以东德情报部门千方百计想获取这个导弹库的有关情报。

美军对这个导弹仓库保卫极为严密，简直达到了无隙可入的地步。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些在国外安于享受的少爷兵，不愿做低贱的活计，于是就雇用了一个德国籍的勤杂工人。当然对他也严加防卫，只能在仓库外工作，不能越雷池一步，而且他们在挑选勤杂工时，选中了一个呆头呆脑、相貌奇丑的老年男性，以免惹事生非。

谁知这个相貌奇丑的勤杂工，却有个美貌绝伦的女儿，她的倩影很快被美国军人相中，不久就有幸成为一名军官的情人。由于女儿的关系，父亲在仓库基地受人尊敬多了，出入活动也减少了种种限制。但那位勤杂工并无越轨行为，只是勤勤恳恳地工作。他每天把在驻地清理出的垃圾，认真地销毁处理掉，丝毫没有引起美国军人的怀疑。

然而，这个勤杂工却是民主德国情报部门的间谍，他的工作就是在垃圾中清理出有用的情报。他表面上是把垃圾消除掉，而实际上却留下了可能有用的文件和资料。

他把这些材料悄悄地带回家中，再加清理，把确实有用的部分保存起来，待积累到一定数量时，就扎成纸包，由其老婆带往柏林火车站交给一个秘密信使，这些垃圾就及时转送到了东德的情报部门。美军导弹军火库的垃圾箱简直是个“聚宝盆”，里面居然有“北大西洋组织驻欧洲兵力配备”、“北约武器弹药库的库存清单”、“美国在西欧储备的各种导弹规格和用法”、“驻西欧美军官兵能力鉴定表”等绝密材料。

有一次，这个勤杂工居然还捡到了三份某种新式导弹的说明书，这些材料对东德的情报部门而言，无异是无价之宝，所以他们向那个勤杂工颁发了一枚“奇勋”勋章。

他这枚勋章真可谓是从垃圾堆中捡出来的。

第三十五计　连环计

【释义】一个套着一个的一连串计策。

【原文】将多兵众，不可以敌，使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

【简注】敌军兵强势大，不能与他硬拼，应当运用计谋使他们自相牵制，以削弱他们的势头。正如《易经·师卦》所说：“将帅处于险象时，却得制胜之道，就能如同天神相助一样吉利。”

【计名探源】本计名见于《元曲选》中《锦云党暗定连环计》杂剧。《三国演义》第八回也有《王司徒巧使连环计》。《兵法圆机·迭》中说：“大凡用计者，非一计之可孤行……百计迭出，算无遗策，虽智将强敌，可立制也。”认为采用两个以上计谋，环环相扣，因密无遗地做好决策，无论智谋再高、力量再强的敌人都能制伏。三国时的赤壁大战中，刘备的谋士庞统诈降曹营，而后怂恿曹操把战船用铁索勾连起来，表面上是帮助魏军克服不习惯于水上作战的弱点，实际上是让这些船只在遭到火攻时无法逃脱。后来周瑜又用苦肉计派黄盖诈降，火烧赤壁，一个个计谋套用，成为完整的谋略链条，显示了连环计的鲜明特点。

一般地说，连环计不管是两计相扣也好，还是多个计谋相配合，其功能无非是两个：一个是让敌人自相钳制；一个是更有效、迅猛地攻击敌人。二者相辅相成，用兵就如得天神相助一样。

【古代战例】

慎到的连环三计

楚襄王刚刚即位，齐王的使者便率五十乘兵车赶到楚国。齐使施礼完毕，便“嘿嘿”地冷笑：“当初陛下作太子时留在齐国当人质，以献楚国东地五百里作为提前返楚的条件。如今，齐王要我特地来传个话，问陛下会不会食言？”

楚襄王一时怔住了，屏退左右，请齐使稍作休息。他忙请来了当初劝他献地脱身的太傅慎到：“这事真难办了，齐国果真派人来要地啦！”

慎到是个学者，被人们尊称为慎子。此刻他沉着地说：“别慌，大王明天召见众大臣，让他们各献妙计。”

第二天早朝，楚襄王心里直打鼓。

上柱国子良率先献计：“大王，您不能不给东地。身为一国之君，大王是金口玉言，一旦不讲信义，将被天下诸侯讥笑。先给他，显大王守信；再夺回，显大王武功强大！”

子良才退下，昭常上前劝谏：“大王，东地五百里国土万万给不得。割去它，楚国将失半壁江山。我愿率兵死守东地！”

昭常退下，景鲤平静地给襄王分析：“地要给，否则将失信于天下。楚国难抵齐国强兵，臣愿代大王赴秦国凭三寸不烂之舌搬来救兵！”

景鲤退出后，慎子笑眯眯地踱进拜见襄王。

襄王皱着眉告诉了一切，慎子呵呵一笑：“大王，子良、昭常、景鲤各有见地，您全采用！”

襄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别开玩笑啦！”

慎子不急不慢地伸出右手三指：“大王发给上柱国子良五十乘，东面献地五百里给齐；在子良起程的第二天，派遣昭常为大司马，去镇守东地；在派遣昭常的第二天，再派遣景鲤率车五十乘，去西边向秦国求救。大王，这叫连环三计。我管保大王不用一兵一卒，保住五百里东地完好无损！”

子良奔赴齐国说明来意，齐王大喜之余，急遣使者率兵前去接受东地。已在镇守的昭常却迎面慷慨陈词：“别做梦了。我奉命守东地，誓与国土共存亡。”

齐王闻讯，气鼓鼓地呵斥子良：“这，这作何解释！”

子良大怒：“昭常肯定是假托王命自作主张。大王，您派兵攻打好了！”

齐王一声令下，浩浩荡荡的齐国军队直扑东地。杀声震天，飞箭如蝗笼罩昭常所守的阵地。齐军刚欲攻入楚国边界，五十万秦国大军却已铁桶似的围严了齐国西边疆域。秦国领兵将军大声发话：“齐王阻拦楚太子返楚已不仁在先，再要夺楚五百里国土更是不义之举。齐兵欲行非礼，秦国五十万大军愿替天下诸侯主持个公道，与齐军奉陪到底！”

齐王在朝连听急报，惊恐万状，忙请子良火速回楚：

齐国再也不要楚国五百里东地啦！送走子良，他又急遣特使出使秦国，火速解除齐国的燃眉之急。

楚襄王听完这些飞速传来的消息，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冲站在一旁的慎子会心地一笑。

毕再遇香豆之计

公元1206年（南宋宁宗开禧二年），宋将毕再遇和金兵交战，他正确地分析了金兵的强弱特点，曾经运用连环计，打了许多漂亮的胜仗。

一次，与金兵交战了一会儿，毕再遇下达了撤军的命令。片刻间，宋军秩序井然地向后撤退。金兵主将立刻组织金兵追击。可是，宋军边后撤，边还击。金兵倒也不敢过分接近宋军。

宋军撤回驻地，休息了两个时辰后，毕再遇又下令出击。就这样，毕再遇采用拉锯战术，一忽儿进攻，一会儿后撤，三番五次地引得金兵又是抵挡，又是追击，把他们搞得坐立不安，精疲力竭。这么打打停停，不觉已到日薄西山的时候了。

“全体士兵，把昨天煮熟的香料豆子都带在身上，准备出击。”毕再遇下达了第五次出击令。

不一会，宋军又发动了新的进攻。可是，刚一接战，宋军又老调重弹，假装向后败退。金骑兵乘胜追杀过来。然而，追不多远，金兵的战马便不肯再向前追了，厮杀奔跑了一整天的战马，此时已饥饿难忍，它们一追到宋兵撒有香豆的地方时，便都低下头去嚼食香豆了。

“该死的畜牲，快走呀！”金兵纷纷用鞭子抽打战马，可是，那些饿慌了的战马死也不肯再跑，停在那儿一门心思地吃起豆子来。

毕再遇一见计谋得逞，立即命令宋军回兵反击。无法控制坐骑的金军骑兵束手待毙，片刻间便被砍杀了无数。

【古计今用】

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的“计中计”

1942年9月15日晚，一架德国运输机趁着月夜搭载一群纳粹间谍飞临苏联阿萨姆斯地区，但飞机刚着陆，就被等候多时的克格勃（苏联情报机构的简称）捕获，只有一人借月夜掩护逃跑，但也被紧追不舍的克格勃人员击毙。对此，纳粹德国方面一无所知。

苏联人用尽办法终于使这些间谍开口。原来，他们计划假扮苏联士兵，出入于各个地区搜集情报，并赶到位于波兰华沙的间谍学校（纳粹德国的情报中心），向德军汇报。于是，克格勃决定冒险利用这些被捕德国间谍发出假情报为苏联服务。

一名叫赛门·卡拉班诺夫的间谍在被俘后，主动愿意和克格勃合作，向华沙发去假情报，以迷惑纳粹德国的情报机关。为了让德军确信卡拉班诺夫的情报准确无误，克格勃又策反了其他四名德国间谍，向华沙间谍学校发去了和卡拉班诺夫内容相似的情报。这样，不仅华沙的情报中心开始认为卡拉班诺夫发回的“情报”全是货真价实，而且连德国总部也认为绝对真实。这期间，卡拉班诺夫还收到了纳粹情报机关发来的感谢信。

一开始，华沙的情报中心对高尔基市的机场设施很感兴趣。卡拉班诺夫就将位于高尔基市南部十公里处的一个简陋的小型机场当做大型机场来指示，同时还汇报了高尔基市东北方向有一个军用机场的重要情报。而实际上那里仅是一处临时搭建、供小型教练机起降的机场。

纳粹侦察飞机马上对这两处机场进行侦察核实，而苏联方面事先已将两个假机场地面进行了掩饰，给纳粹德军确信是大型军事机场的错觉。一年后，当德军飞机空袭高尔基市时，向上述“重要地面目标”投下不计其数的炸弹时，而真正的机场却安然无恙，从而为苏联保存战争实力，进行战略反攻创造了条件。

随着苏军和德军的对抗日趋激烈，卡拉班诺夫的情报能力也成倍增长。他就像一位战斗在敌后的超级谍星，向纳粹德军发去一份份满意的“答卷”。1942年10月至11月间，卡拉班诺夫向华沙中心提供“绝密情报”说，苏联的坦克预备队、火炮预备队以及其他兵种的预备队，正在向莫斯科方向紧急集结。德军由此判断，苏联准备在西线发起攻击，因而转移了战略视线。而实际上这一大队人马正悄然开往斯大林格勒，准备和德军决一死战。显然，由于纳粹德国对这些情报深信不疑，从而使这一“计中计”成为苏联红军赢得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重要原因之一。

为此，1943年1月，卡拉班诺夫居然被纳粹德国授予了象征最高荣誉的铁十字勋章。而苏联因为成功地对纳粹实现了情报欺骗，特授予卡拉班诺夫卫国战争一级勋章，并最终让他与家人团聚。不过，他的真实姓名数十年来一直是克格勃的最高机密。

巧做“亏本生意”

这是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南洋一带有关华人经商的真实的故事。

当时南洋一带的房地产业非常兴旺，土木工程的承包竞争也十分激烈。一次，一个公寓建筑群要兴建了，由于工程规模大，油水足，吸引了众多的承包者参加投标。

其中有聪敏机巧的日本人，也有力量雄厚的欧美人，但最后中标的却是一家并不起眼的华人建筑队。中标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标价低，而且比日本人、欧美人的标价低得很多。

“中国人真笨，亏本的生意也肯做！”有的人嗤之以鼻地说。

公寓房产商也抱有怀疑，在订合同时，郑重其事地对华人承包者说：“这样低的标价，你们赚不到钱的，要反悔还来得及。”

“请放心，我们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信用。标价不变，质量保证，而且决不延误工期。”承包者坚定地说。

“你们难道有什么奇妙的办法？”房产商仍疑虑重重。

“办法是有的，但并无奇妙之处，我们想在工地邻近开设一些餐厅和百货店，这无碍于工程建设，而且可使工人专心工作，想必你们不会反对的吧？”承包者说。

房产商觉得承包者的话很有道理，工人们能就近吃饭和买东西，节省精力，节约时间，更能提高工效、保证质量，确实是没有理由反对的。合同就顺利地签订了。

于是，公寓建筑群工地的周围，由承包者办起了一家家餐馆和百货店。建筑工人们都在这里用餐和买东西，生意非常兴旺。

有一次房产商来视察工程进度，看到这种兴旺景象，不由产生了好奇心。他在承包者的陪同下，走进了一家餐馆，向工人们问道：“你们天天都在这里用餐吗？”

工人们说：“为什么不呢？在这里用餐，方便实惠，又对口味，而且不需要当场付款，饭钱是在每月发工资时扣除的。”

房产商不得不佩服承包者的高明手段。承包者说：

“餐馆和百货店赚的钱，足可以弥补在工程建筑上的损失，这叫‘收复失地’。”

房产商也是有灵敏的经营头脑的，他建议说：“我们再来签订一个合同，等公寓建成后，你把这些百货店和餐馆都转让给我，价格可以优惠。”因为他已经想到了将来公寓的住户也是需要用餐和买东西的。

这个建议立即得到了承包者的同意。工程结束后，华人建筑队要转移阵地了，他们转让了这些餐馆和百货店，又可到新的工地上开设新餐馆和百货店。华人承包者就是用这个办法获得了一个接一个的建筑合同。

第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释义】遇到强敌或陷于困境时，以离开回避为最好的策略。

【原文】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简注】为了保全部队的实力，实行撤退也没有什么罪责，因为它并没有违背用兵的常道。

【计名探源】此计语出自《南齐书·王敬则传》：“檀公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檀公指南朝名将檀道济，相传着有《檀公三十六计》，但未见刊本。此外，我国古代其他兵法也有论述。《淮南子·兵略训》：“实则斗，虚则走。”实是指力量强大，虚是指力量寡不敌众，也是强调在无把握取胜时，要使用一个“走”字。我国另一部兵书《兵法圆机·利》也有：“避而有所全，则避也。”避，指主动回避，撤退；全，指保全。意思是说，撤退能保全力量，就应该撤退。

因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是指在我遇敌的情况下，为保存实力，主动撤退。所谓上计，不是说，“走”在三十六计中是上计，而是说，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我方有几种选择：一、求和，二、投降，三、死拼，四、撤退。四种选择中，前三种是完全没有出路的，是彻底的失败。只有第四种，撤退可以保存实力，以图卷土重来，这是最好的选择，因此说，“走”为上。

【古代战例】

鸿门宴

司马迁的《史记》，为我国古代最伟大的历史着作。《项羽本纪》是《史记》当中出色的经典篇章。《鸿门宴》，则是《项羽本纪》中重要而又精彩的段落，其中刘邦成功地运用了“走为上”的策略，避开了项羽的锋芒，这也成为此后项羽悲剧命运的一个重要开端。

话说秦末，刘邦与项羽各自攻打秦朝的部队，刘邦兵力虽不及项羽，但刘邦先破咸阳。项羽勃然大怒，派英布击函谷关，项羽入咸阳后，刘邦则在灞上驻军。

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在项羽面前说刘邦打算在关中称王，项羽听后更加愤怒，下令次日一早让兵士饱餐一顿，击败刘邦的军队，一场恶战迫在眉睫。

刘邦从项羽的季父项伯口中得知此事后，惊讶无比。他两手恭恭敬敬地给项伯捧上一杯酒，祝项伯身体健康长寿，并约为亲家。刘邦的感情拉拢，说服了项伯，项伯答应为之在项羽面前说情，并让刘邦次日前来谢项羽。

刘邦第二天带领一百多人马来见项羽，到达鸿门，谢罪说：“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然而自己没有料想到能够先入关攻破秦国，能够在这里再看到将军您。现在有小人的流言，使将军和我有了隔阂……”项羽说：“这是你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这样呢？”

鸿门宴上，虽不乏美酒佳肴，但却暗藏杀机，项羽的亚父范增一直主张杀掉刘邦，在酒宴上，他一再示意项羽发令，但项羽却犹豫不决，默然不应。

范增召项庄舞剑为酒宴助兴，趁机杀掉刘邦，项伯为保护刘邦，也拔剑起舞，掩护了刘邦。在危急关头，刘邦部下樊哙带剑拥盾闯入军门，怒目直视项羽。

项羽见此人气度不凡，只好问来者为何人，当得知为刘邦的卫士时，即命赐酒给他，樊哙一饮而尽。项羽又命赐猪腿后，问他能再饮酒吗？

樊哙说：“我死都不怕，区区的一杯酒还有什么值得推辞的！”

樊哙还乘机说了一通刘邦的好话，项羽无言以对，樊哙便挨着张良坐下。

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上厕所，顺便招呼樊哙一道出去。刘邦出去后，对樊哙说：“刚才出来没有告辞，这怎么办呢？”樊哙说：“做大事情不必顾虑细枝末节，讲大礼不必讲究小的礼让。现在人家正像切肉的刀和砧板，我们是鱼和肉，为什么还要告辞呢？”于是刘邦就脱身而逃，叫张良留下向项羽辞谢。

张良问道：“大王来时带些什么礼物？”

刘邦说：“我带来一对白玉璧，准备献给项王，还有一对玉酒杯，要送给范增。正赶上他们发怒，不敢献上去，你替我献给项王吧。”

张良说：“遵命。”

这个时候，项羽的军队驻扎在鸿门，刘邦的军队驻扎在灞上，相隔四十里。刘邦丢下随从的车马，独自骑马离开，同持剑拿盾徒步跑着的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一起，顺着骊山脚下，取道芷阳，抄小路逃走了。

刘邦行前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请你估计我到了军营，你再进去见项王。”

过了一段时间，张良估计刘邦已经回到军中，就进去辞谢，说：“沛公不能多喝酒，已经醉了，不能前来告辞。谨叫我奉上白玉璧一对，敬献给大王；玉杯一对，敬献给大将军。”

项羽问：“沛公在哪里？”

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就先离开了，已经回到了军中。”

项羽接受了白玉璧，放到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杯，丢在地上，拔出剑砍碎了它，说：“唉！这小子（指项羽）不值得和他共谋大业！夺走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

刘邦回到军营，立即杀掉了曹无伤。

师叔佯败捕战机

楚庄王为了扩张势力，发兵攻打庸国。由于庸国奋力抵抗，楚军一时难以推进。

庸国在一次战斗中还俘虏了楚将杨窗。由于守军疏忽，三天后，杨窗竟从庸国逃了回来。杨窗向楚庄王报告了庸国的情况，说：“庸国人人奋战，如果我们不调集主力大军，恐怕难以取胜。”

楚将师叔建议用佯装败退之计，以迷惑庸军。于是师叔带兵进攻，开战不久，楚军佯装难以招架节节败退。庸军七战七捷，不由得骄傲起来，不把楚军放在眼里。

这时，楚庄王率领增援部队赶来。师叔说：“我军已七次佯装败退，庸人已十分骄傲，正是发动总攻的大好时机。”

楚庄王下令兵分两路进攻庸国。庸国将士正陶醉在胜利之中，怎么也不会想到楚军会突然杀回，仓促应战，根本抵挡不住。楚军一举消灭了庸国。

师叔七次佯装败退，制造战机，大获全胜。

【古计今用】

敦刻尔克大撤退

1940年5月的法兰西，阳光明媚，绿草如茵。西线英法联军和德军相互对峙长达八个月之久，双方一枪未发，战争似乎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就在大家均以为“静默战争”将持续下去时，一场闪击战的风暴却骤然降临。

5月10日早晨，一百三十四个德国师在三千多辆坦克的引导下，向着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全线猛扑过来。德军的主攻方向选在了马其诺防线的北端——曾被视为是坦克无法通过的陡峭而森林密布的阿登山区。这让英法联军始料不及。

仅仅十多天工夫，德国的装甲部队就横贯法国大陆，直插英吉利海峡岸边，将北面的英法联军主力完全隔断在比利时境内。灾难来得如此突然，整个法国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陷于惊恐和瘫痪之中。

英国远征军司令戈特勋爵不想让麾下的几十万精兵强将为法国人陪葬，乘德军尚未封闭包围线的时机，他下令迅速实施代号为“发电机”的撤退行动。四十万联军官兵且战且退，最后全部聚集到了敦刻尔克海滩。

而此时德国军队从南、北、东三个方向向海滩步步紧逼，德军最近的坦克离这个港口仅十英里，西面的英吉利海峡成为联军绝处逢生的唯一希望。

英国政府紧急调集了所有能抽调的军舰和民船，无数业余水手和私人船主也应召而来。他们驾着驳船、货轮、汽艇、渔船，甚至花花绿绿的游艇，冒着德国飞机、潜艇和大炮的打击，往返穿梭于海峡之间，将一批批联军官兵送回到英国本土。从5月26日到6月4日，短短十天时间，这支前所未有的“敦刻尔克舰队”把三十五万大军从死亡陷阱中拯救出来，为盟军日后的反攻保存了大量的有生力量，创造了二战史上的一个伟大的奇迹。

战争结束后，当初与英国一起撤退的一名法国军官说：“如果没有敦刻尔克的撤退，我们这些人哪能活下来，又哪能参加之后的诺曼底登陆并获得胜利呀！”

山海经

佚名 原著　潘勇 译注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书　名：山海经
作　者：潘勇 改编
责任编辑：王宜清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万
版　次：2009年7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517-5

目　录

前　言

卷一　南山经

南山一经

南次二经

南次三经

卷二　西山经

西次一经

西次二经

西次三经

西次四经

卷三　北山经

北次一经

北次二经

北次三经

卷四　东山经

东次一经

东次二经

东次三经

东次四经

卷五　中山经

中次一经

中次二经

中次三经

中次四经

中次五经

中次六经

中次七经

中次八经

中次九经

中次十经

中次十一经

中次十二经

卷六　海外南经

卷七　海外西经

卷八　海外北经

卷九　海外东经

卷十　海内南经

卷十一　海内西经

卷十二　海内北经

卷十三　海内东经

卷十四　大荒东经

卷十五　大荒南经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卷十七　大荒北经

卷十八　海内经

前　言

《山海经》是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奇书之一，据说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就有“山海图”流行于世。

《山海经》分《山经》五卷和《海经》十三卷，虽仅有三万一千余字，但其内容涉猎甚广，从天文、地理、传说、神话、宗教，到种族、动物、植物、矿产等，包罗万象，体系庞大，堪称我国古籍中的百科全书式的著述。然而，由于它所述多奇诡怪异，常被人斥为荒诞不经。

中国上古的图书很多是图文相配合的，《山海经》就是其中之一。据学者考证，《山海经》的最初母本应该是图版的，是一部据图为文、先图后文的书。读《山海经》，尤其是《海经》，可以清晰地体会到其中“以图述事”的叙事方式。“《山海经》中的文字多静态的刻画，而少动态的叙述，多记空间方位，而少间时间进程，其述图特点可谓一目了然。”后来古图佚失了，配图的文字却流传了下来，逐渐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山海经》。现在各种版本的《山海经》都有插图，神怪奇妙，荒诞吓人，这只是后人根据遗留的文字进行想象，而后增补绘成的，与真正远古时代的图版不相一致。

《山海经》所依据的上古图画，大约在两汉时代就已经散佚，因为在《汉书·艺文志》的记载中，已经明确地记录《山海经》为文字书。从晋朝起，各个朝代都试图为《山海经》配过插图。这些配图的《山海经》版本，较为有代表性的有明代蒋应镐的《图绘全像山海经》、明代王崇庆的图文本《山海经释义》、清代郝懿行的图文本《山海经笺疏》等。这些插图多数局限在《山海经》所描述事物的表象，呆板而机械地绘制了一些并不准确的山川河流图，以及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神物”，以致看了更加让人不明所以，不辨真伪。可以说，这些图画是把《山海经》引向“神怪小说”一流的重要因素之一。不少开明的学者认为：与其死板、机械地按照一山一水去复原这幅地图，还不如从整体上去把握《山经》所传达的地理学意义，这样也许更接近《山经》的文化本质。我们赞同这种说法，也希望读者们在阅读时也能秉承这一条原则。

《山海经》涉猎广泛，内容奇杂，自古至今，人们对其该归于哪一学科分歧很大，有人归为地理书，有人归为古代小说，有人归为百科全书，而鲁迅先生则将它视为“古之巫书”。

关于《山海经》的作者是谁，也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大禹和伯益，有人考证说是南方楚人，也有人说是无名氏，还有人说不是一代一人所为，是集体作者。更有甚者，有人推论说《山海经》的作者为外国人！一说是印度人，一说是伊朗人，一说是希腊人，还有人说是古巴比仑人。

正是因为围绕着这部奇书有着如此多的争论，这从一个方面反映了《山海经》在历史、地理、文学、动植物学等诸多领域内有着极其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学术地位。另外，随着社会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山海经》的研究成果也不断更新，各种考证成果也渐渐地让人们更接近真相，揭开《山海经》的最初面目。

《山经》包括《东山经》、《南山经》、《北山经》、《西山经》、《中山经》五个部分，是比较规范、典型的地理学记述，尽管其中夹杂着一小部分荒诞和离奇的内容。

为使读者更快地把握文章内容，我们选了一段比较有代表性的篇章作例子，加以详细解析：

又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其状如葵，而赤华黄实，如婴儿舌，食之使人不惑。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liè）。其鸟多鴖（mín），其状如翠而赤喙，可以御火。

这段文字可拆析为以下几个方面加以理解：

首先是山川与方位，例：“符禺之山”，方位在（小华山）“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

其次是河流与流向，例：“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

再次是矿产及分布，例：“其阳多铜，其阴多铁。”

再次是动植物特征，例：“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其鸟多鴖，其状如翠而赤喙，可以御火。”

还有医疗等功能：例：文茎“可以已聋”；食条草“使人不惑”。

从这几个方面来解读《山经》，就比较提纲挈领、清晰明确了。至于《山经》所参照的是何种地图或古图，现今已无法考证，不能不说令人遗憾。

《海经》包括《海外南经》、《海外西经》、《海外北经》、《海外东经》、《海内南经》、《海内西经》、《海内北经》、《海内东经》、《大荒东经》、《大荒南经》、《大荒西经》、《大荒北经》、《海内经》共十三卷。《海经》的内容，与《山经》相比，更多是语“怪力乱神”，毫无理性可言。《山海经》之所以被称为“神怪之祖”，被称作中国神话故事的渊源，主要就是因为《海经》所记载的内容比较荒诞无稽、奇异之极，如“翌射九日”、“夸父逐日”、“黄帝战蚩尤”、“精卫填海”、“刑天舞干戚”等这些耳熟能详的神话，在中国流传千年，深入人心。

正因为《海经》内容荒诞，情节离奇，脱离生活和生产很远，以致历代学人都不真正重视它，这使得《海经》的文化价值没有被充分认识。尽管有部分学者对《海经》感兴趣，但由于研究方法和知识体系的偏差和狭隘，《海经》的内涵并没被揭示出来，反而牵强附会、盲人瞎马，以致把《海经》文字意义上的“神怪色彩”渲染得更荒诞不经，比如“一目国”、“独臂国”、“九尾狐”、“三头人”、“羽民国”、“蛇身人面”、“人面三首”等。这本是因“以图述文”的流变带来的荒诞，在科学昌明的今天，竟然还有很多人也附和这些说法，就更是无稽了。

但有些学者的研究成果还是颇有见地的，比如本书在“阅读延伸”中数次提到的刘宗迪、张春生等几位。他们结合天文学、古代历法制度、法制制度以及现代社会学、人类学、宗教学等知识，把《海经》的研究引向了新的天地。尤其是刘宗迪先生，他从天文、历法角度来研究《海经》，很好地揭示了其中的文化内涵和人文价值。

我们在选编阅读延伸的时候，尽可能地把一些当代学者的研究精华吸收到文章中，以期让大家更好地理解《山海经》的内容。

就是这样一部如此独特、神秘、深奥的古代奇书，如何清晰有序地介绍给读者呢？这是编者需要解决的问题。

因本书信息庞杂，注释繁多，一些古字还要借助电脑造字，因此在注释体例上，尽可能采用简捷易行的方式，以求更快地掌握知识，对有些注释方式略做调整。比如，在对生僻字、难字加注音时，注音直接放于正文之中，不放于注释内，这样便于读者在阅读时就加以认知，不必再查注释，费时麻烦；有的生僻字为方便阅读，则出现多次注音，以强化印象。另外，在对重点字词加注时，对有争议的解释，尽可能提供另一种说法；对译文的翻译，则采用意译和直译相结合的方法。为了将一些富有人文内涵的知识点加以生发，在注释里又放不下，因此特增设了“阅读延伸”这一板块，跟在重点篇节之后，加以资料援引和考证阐述。

因《山海经》文字版本较多，各版本之间差异较大，我们主要参考了岳麓书店的李润英、陈焕良注译的《山海经》，以及哈尔滨出版社的王学典先生编译的《山海经》，还参考过郝懿行的《山海经箋疏》、袁珂的注译本等。由于时间仓促，眼界狭固，书中错误难免，希望读者加以指正，并能从此浅陋的文字中引发研读《山海经》的兴趣，让本书更好地体现出它的文化价值和人文意义。

潘　勇

卷一　南山经

《南山经》由《南山一经》、《南山二经》、《南山三经》三部分组成，它记载了位于南方大地的三十九座山，以及以它们为中心的河流、动植物、矿物等的分布情况。这些山脉的走势是由西向东的，它们呈现出一种由内陆向海洋的递进态势。

为何《山海经》以南方为文字叙述的起始，而不是以现代人熟悉的北方中原地区？学者们推论说：在方位上，较为古老的地图一般按照“上南、下北、左东、右西”来绘制，所以《山海经》先从南方开始是顺理成章的。

南山一经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¹⁾，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²⁾，其状如韭而青华⁽³⁾，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有木焉，其状如榖（ｇǔ）而黑理⁽⁴⁾，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有兽焉，其状如禺⁽⁵⁾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ｘīｎｇ）狌⁽⁶⁾，食之善走。丽麂（j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育沛，佩之无瘕（ｊｉǎ）⁽⁷⁾疾。

【注释】

(1)招摇之山：即招摇山。之，作助词用，表示领属或者修饰的关系，无实义。《山海经》中，在介绍山川、树木等的时候，多采用这种方式。下文不另注。(2)焉：于之，于此。《山海经》中“焉”字有大量这类用法，下文不另注。(3)华：即“花”，同音同义。(4)榖：构树，树皮可以造纸。　理：纹理。(5)禺：一种长尾猿猴。(6)狌狌：即猩猩。(7)瘕：腹中结块或长寄生虫的疾病。

【译文】

《南山经》的第一列山系是鹊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是招摇山。招摇山屹立在西海岸边，山上桂树很多，金属矿物和玉石也很丰富。山中有种形状像韭菜、开着青花的草，人们称它为祝余，并拿它充饥解饿。山上还有一种树，形状像构树，纹理是黑色的，被称做迷榖。它开花时光华照耀四方，人们把它佩带在身上就不会迷失方向。山中还有一种野兽，形状像猿猴，耳朵是白色。它能匍伏爬行，也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它被称为狌狌。吃了它的肉，人便能走得飞快。丽水从此山发源，向西流入大海。丽水中有种叫育沛的东西，人们佩带着它，腹部就不会生肿块。

又东三百七十里，曰杻（niǔ）阳之山，其阳⁽¹⁾多赤金⁽²⁾，其阴多白金⁽³⁾。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⁴⁾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⁵⁾，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怪水出焉，而东流注于宪翼之水。其中多玄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huǐ）⁽⁶⁾尾，其名曰旋龟，其音如判⁽⁷⁾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８)。

【注释】

(1)其阳：指山脉面对阳光的一面，又称为山南；下一句中“其阴”指山脉背对阳光的一面，又称山北。《山海经》中“其阳”、“其阴”出现多次，下文不另注。(2)赤金：纯金或黄金。(3)白金：白银。这里指未经提炼的银矿石。(4)文：同“纹”，斑纹、花纹。(5)谣：歌唱。(6)虺：古书上所说的一种毒蛇。(7)判：劈开、分开。(8)为底：治愈脚上的老茧。为：治疗、治愈。底同“胝”。

【译文】

（即翼山）往东三百七十里，有一座杻阳山。杻阳山山南盛产黄金，山北则盛产白银。杻阳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叫鹿蜀，它白头红尾，外形像马一样，身上的斑纹像老虎。鹿蜀的吼声像人唱歌。穿戴上它的毛皮，人们将多子多孙。怪水从此山发源，向东流入宪翼水。怪水中有不少暗红色的旋龟，它们的形状像普通乌龟，却又长着鸟头、蛇尾。这种旋龟的叫声像劈木头时的响声，佩带上它，人的耳朵将会不聋，同时也能治愈脚底的老茧。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hù）⁽¹⁾。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gǔ）⁽²⁾。有鸟焉，其状如鸠，其音若呵，名曰灌灌，佩之不惑。英水出焉，南海注于即翼之泽⁽³⁾。其中多赤鱬（rú），其状如鱼而人面，其音如鸯鸳，食之不疥⁽⁴⁾。

【注释】

(1)雘：可作为颜料的矿物。(2)蛊：古代传说把许多毒虫放在器皿里使互相吞食，最后剩下不死的毒虫叫蛊，用来放在食物里害人。此处指施展巫术等蛊害别人。(3)泽：湖泊。(4)疥：即疥癣、疥疮，一种皮肤病，由疥虫寄生而引起，令人痛痒难忍。

【译文】

（基山）往东三百里，有一座山叫青丘山。此山山南盛产玉石，山北则多出产青雘。青丘山中活动着一种九尾野兽，它的形状像狐狸，吼声像婴儿哭喊，这种动物能吞食人。吃了它的肉，人将不会受到蛊毒的侵害。青丘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人们称其为灌灌，它的外形如斑鸠，而叫声像是人在斥骂。把灌灌的羽毛插在身上，人就不会受到迷惑。英水从此山发源，向南流入即翼泽。即翼泽里生长着叫声像鸳鸯的赤鱬，它形状像鱼，却又长着人的面孔。吃了它的肉，人便不长疥疮。

南次二经

《南次二经》之首，曰柜（jǔ）山，西临流黄，北望诸（pí），东望长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¹⁾。有兽焉，其状如豚⁽²⁾，有距⁽³⁾，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xiàn）⁽⁴⁾则其县多土功⁽⁵⁾。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⁶⁾，其音如痹⁽⁷⁾，其名曰（zhū）鸟，其名自号(８)也，见（xiàn）则其县多放士⁽⁹⁾。

【注释】

(1)丹粟：粟米一样的丹砂。(2)豚：猪，此处指小猪。(3)距：雄鸡等跖后面突出像脚趾的部分。此处指鸡爪。(4)见：与“现”同音同义，指出现。(5)土功：土木工程。(6)鸱：一种常见的凶猛鸟类，别名很多，如鹞子、鹞鹰、老鹰、鸢鹰等。人手：这里并不是指它长着人手，而是指它的脚爪有蹼，像人手那样。(7)痹：闷，气闷。(8)其名自号：叫声像是在呼叫自己的名字。(9)放士：文臣士子被流放。

【译文】

《南次二经》里的第一座山，人们称之为柜山。柜山西边临近流黄，向北可以望见诸山，向东可以望见长右山。（也有学者认为“望”是“接近”的意思。下文多次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一般采取较为普遍的翻译。）英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南流入赤水，英水中蕴含着很多白色玉石，还有很多粟粒般大小的丹砂。柜山中活动着一种野兽，它的外形像小猪，但又长着一双鸡爪，它叫的声音如同狗叫，人们称它为狸力。哪个地方出现狸力，哪里就一定会有繁多的水土工程。柜山中还栖息着一种鸟，它的外形像鹞鹰，但又长着人手一样的爪子。它啼叫的声音如同痹鸣，人们称它为鸟。鸟的鸣叫声就是自身名称的读音。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一定会有众多的文士被流放。

东南四百五十里，曰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有兽焉，其状如禺⁽¹⁾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²⁾，见则郡县大水⁽³⁾。

【注释】

(1)禺：猿猴的一种。(2)吟：呻吟。(3)大水：发大水，引起大水灾。

【译文】

（柜山）往东南四百五十里，是长右山，没有花草树木，但此处多水。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猿猴却长着四只耳朵，人们叫它长右，它的叫声如同人在呻吟。长右在任何郡县一旦出现，那儿就会发生洪水灾害。

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¹⁾，东望诸（p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zhì），是食人⁽²⁾。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其中多鮆（cǐ）鱼⁽³⁾。

【注释】

(1)具区：学者考证为如今江苏省境内的太湖。(2)是食人：吃人。“是”在此处可以不译，它的作用是表示肯定或加强语气。(3)鮆：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近海的鱼类，头长，体扁。也有人认为它的读音为ｚī。

【译文】

（句余山）再往东五百里，坐落着浮玉山。从浮玉山上向北望，能看见具区泽；向东望，能看见诸水。浮玉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老虎，却长着牛的尾巴。它的叫声如同狗叫，人们称它为彘，是能吃人的。苕水从这座山的北麓发源，向北流入具区泽。苕水中生长着很多鮆鱼。

又东五百里，曰会（kuài）稽（jī）之山，四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fū）石⁽¹⁾。勺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湨（jú）⁽²⁾。

【注释】

(1)砆：“玞”的通假字，指质地、色泽像玉的一种石头。(2)湨：湨河，古水名，这条河在今河南省境内。

【译文】

（成山）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山叫会稽山。会稽山呈四方形，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和玉石，而山下则盛产砆石。勺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入湨河。

东五百里，曰漆吴之山，无草木，多博石⁽¹⁾，无玉。处于东海，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²⁾。

【注释】

(1)博石：一种用来博子的石头。博：古代的一种棋戏。(2)次：临时驻扎和住宿。

【译文】

（鹿吴山）再往东五百里，有座山叫漆吴山。漆吴山中没有花草树木，它盛产可以用作棋子的博石，但不出产玉石。漆吴山位于东海之滨，远远望去，这座山就如同一大片丘陵。这座山上有光影闪烁，忽明忽暗，那里应当是太阳停歇之处。

南次三经

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sì）⁽¹⁾，多象。有鸟焉，其状如（jiāo）⁽²⁾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qú）如，其鸣自号也。泿（yín）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虎蛟⁽³⁾，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⁴⁾，可以已⁽⁵⁾痔（zhì）⁽⁶⁾。

【注释】

(1)犀：哺乳动物，形状大略像牛，有角生在鼻子上。产于印度一带的犀牛品类，只生一只角；产于非洲的品类，则有两只角。古代中国人认为犀牛是一种灵兽，它的角可用作名贵药材，因而大肆杀戮，现在中国境内犀牛已经灭绝。兕：雌性的犀牛。(2)：一种鸟类，像野鸭子。(3)虎蛟：传说为龙的一种。(4)肿：即“痈”，中医指恶性脓疮。(5)已：治疗、治理。(6)痔：痔疮。

【译文】

（天虞山）往东五百里，坐落着祷过山，祷过山上盛产金属矿物和玉石，山下则生活着大量犀、兕，还有不少大象。这座山中生活着一种禽鸟，它外形像，但却长着白色的脑袋，生着三只脚，长着和人相似的脸，人们称它为瞿如。这种鸟叫起来时，那声音就是在叫它自己的名字。泿水从这座山发源后，向南流入大海。泿水中生活着一种虎蛟，它长得像普通的鱼，但却生着一条蛇状的尾巴，它鸣叫起来的声音如同鸳鸯的叫声。吃了虎蛟的肉，人就不会生痈肿一类的疾病，还可以治愈痔疮。

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¹⁾，名曰凤凰，首文⁽²⁾曰德，翼⁽³⁾文曰义，背文曰礼，膺（yīng）⁽⁴⁾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1)采：即“彩”，色彩。(2)首文：头上的花纹。(3)翼：翅膀。(4)膺：胸部、胸膛。

【译文】

（祷过山）再往东五百里，坐落着丹穴山。丹穴山上盛产金属矿物和玉石。丹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南流入渤海。丹穴山中栖息着一种鸟，形状像普通的鸡，全身上下长着五彩羽毛，人们称它为凤凰。凤凰头上的花纹是“德”字的形状，翅膀上的花纹是“义（義）”字的形状，背部的花纹是“礼（禮）”字的形状，胸部的花纹是“仁”字的形状，腹部的花纹则是“信”字的形状。凤凰从大自然中寻觅食物维生，它常常一边歌唱一边舞蹈。它一旦出现的话，天下就会安泰和平。

【阅读延伸】

这一条简短的文字寄托着上古先民希望天下安宁的浓重而美好的愿望，而这个愿望的载体就是“凤凰”。

《山海经》里不止一次提到了凤凰，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这一条，学者们考证《西次二经》中的“鸾鸟”也是凤凰。另外，有些人还推测说《大荒南经》中的“黄鸟”其实也是凤凰。

凤凰能给古人们带来安宁，所以人们歌颂它。

数千年来，中国古代文献中描写凤凰的篇章，不胜枚举。人们图绘它在庙堂，雕刻它于金玉，歌颂它，崇拜它，不厌其烦。中华民族的图腾是一条巨龙，这是我们的共识，但我们中国也可算是一个“凤凰之国”。

没有人见过凤凰，现代科学也没有考证出存在这么一种动物。不少学者认为它只是一种图腾而已。也有学者认为它是被设想出的一种神鸟，一种被民众们赋予了良好愿望的神鸟。他们说：凤凰身上带有“德”、“义”、“礼”、“仁”、“信”，这些都是人类社会才有的概念。这是《山海经》的记述者们盼着过上美好生活的“希望”。他们希望这些美好的品德、有这些美好品德的人出现在人世间，从而使得天下太平。我们认可这种观点。

《山海经》的记述者希望有美好品德的是哪些人呢：是社会中的统治阶级，是那些弱小的被统治阶级，还是社会中的所有成员？这一点很值得我们去思考。

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¹⁾。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²⁾。有鸟焉，其状如枭（xiāo）⁽³⁾，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yóng），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火：野火。按现代科学考证，富含磷矿等容易自燃的矿物的山区，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此外，有些山区林木遭雷击，也容易出现起火现象。(2)条风：东北风。自：从。是：这里、这儿。(3)枭：猫头鹰，古人认为这是一种不孝的鸟儿，它会吃掉自己的母亲。这是古人的一种误解，其实猫头鹰是一种益鸟，它捉吃田鼠、蛇等。

【译文】

（鸡山）再往东四百里，有一座山叫令丘山。令丘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常有野火出现。令丘山的南边有一条峡谷，人们叫它中谷，东北风就是从这里吹出来的。山谷中（或令丘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外形像猫头鹰，却长着一副人脸、四只眼睛，而且它还有耳朵，人们叫它颙。颙鸣叫起来的声音，就如同在叫自己的名字。颙不吉利，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大旱灾。

又东五百八十里，曰南禺之山，有上多金、玉，其下多水。有穴焉，水出辄⁽¹⁾入，夏乃出，冬则闭。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凰、鹓（yuān）雏⁽²⁾。

【注释】

(1)辄：立刻、马上。(2)鹓雏：在传说中，鹓、凤、鸾等都是瑞鸟。

【译文】

（禺稿山）往东五百八十里，坐落着南禺山。南禺山上盛产金属矿物和玉石，山下则有多处水流。南禺山中有一个洞穴，水流出不久就会再流入洞穴。夏天的时候这个洞穴水便流出，到了冬天就闭塞不通。佐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入大海，佐水流经的地方有凤凰和鹓雏栖息。

卷二　西山经

《西山经》分为四个部分：《西次一经》、《西次二经》、《西次三经》、《西次四经》，它一共记载了七十七座大山，及以其为中心的河流和各类物产等的分布情况。这七十七座山分布在西方大地上，它们的走向是由东向西的。

学者们考证出：《西山经》中的《西次二经》，并不是《西山经》初始就有的文字，而是后代人按自己的需要补入的。有学者推测，春秋战国或两汉时倡导五行学说的学者们嫌疑最大。

西次一经

《西山经》华山之首，曰钱来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洗石⁽¹⁾。有兽焉，其状如羊而马尾，名曰羬（qián）羊，其脂⁽²⁾可以已腊（xī）⁽³⁾。

【注释】

(1)洗石：一种洗澡时用来搓去污垢的石头。(2)脂：油脂。(3)腊：皮肤皴裂的病症。

【译文】

《西山经》的第一列山系，是华山山系，华山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钱来山。钱来山上生长着众多松树，它的山下则出产大量的洗石。钱来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外形像羊，但却长着马尾一般的尾巴，人们称它为羬羊，羬羊的油脂可以用来治疗人的皮肤干裂的病症。

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¹⁾而四方，其高五千仞⁽²⁾，其广⁽³⁾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wèi）⁽⁴⁾，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削成：像刀砍斧削而成。(2)仞：度量衡单位之一，古代以八尺为一仞。(3)广：方圆、幅员。(4)肥：蛇类的一种，古人也称它为“肥遗”。

【译文】

（松果山）再往西六十里，有一座太华山。太华山呈现四方形，它山崖陡峭，像刀削斧劈而成。此山高五千仞，方圆有十里，禽鸟野兽们无法在此山栖居。太华山中有一种蛇，人们叫它肥遗，它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大旱。

又西八十里，曰小华之山，其木多荆杞，其兽多（zuó）牛⁽¹⁾，其阴多磬（qìng）石⁽²⁾，其阳多（tū）琈（fú）⁽³⁾之玉。鸟多赤（bì）⁽⁴⁾，可以御⁽⁵⁾火。其草有萆（bì）荔⁽⁶⁾，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亦缘⁽⁷⁾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注释】

(1)：一种野牛，重量达千斤。(2)磬：古代的打击乐器，用玉和石头做成。(3)琈：古代的一种玉。(4)：锦鸡。(5)御：防御、避免。(6)萆（bì）荔：也被称作“薜荔”，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香草。(7)缘：沿着、顺着。

【译文】

（太华山）往西八十里，座落着小华山。小华山上的树木大多是荆棘树和枸杞树，山中的野兽大多是牛。小华山山北盛产磬石，而山南则盛产琈这类玉石。小华山中栖息着许多赤鸟，这种鸟能防御火灾。小华山中还生长着一种叫萆荔的香草，它的外形像乌韭，生长在石头上面，它攀缘着树木生长。人吃了它，就能治愈心痛病。

又西八十里，曰符禺之山。其阳多铜，其阴多铁。其上有木焉，名曰文茎，其实如枣，可以已聋。其草多条⁽¹⁾，其状如葵⁽²⁾，而赤华⁽³⁾黄实，如婴儿舌，食之使人不惑⁽⁴⁾。符禺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渭。其兽多葱聋，其状如羊而赤鬣（liè）⁽⁵⁾。其鸟多鴖（mín），其状如翠⁽⁶⁾而赤喙⁽⁷⁾，可以御火。

【注释】

(1)条：指条草，草类的一种。(2)葵：我国古代重要蔬菜之一，可腌制，又被人称为葵菹。(3)华：即“花”，同音同义。(4)惑：指迷乱、精神失常这些病状。(5)鬣：某些哺乳动物颈上生长的又长又密的毛。(6)翠：指翠鸟。(7)喙：多用来指称鸟类的嘴。

【译文】

（小华山）再往西八十里，坐落着符禺山。符禺山的南面盛产铜，而它的北面则盛产铁。符禺山上生长着一种树木，人们叫它文茎。文茎结的果实像枣子，可以用来治疗耳聋。符禺山中生长的草大多是条草，它的外形与葵菜相似，开着红花并结黄色的果子。条草的果实外形像婴儿的舌头，吃了它，人就不会患精神失常的病症。符禺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北流入渭水。符禺山中的野兽大多是葱聋，这种野兽外形像普通的羊，但还长着红色的鬣毛。符禺山里的禽鸟大多是鴖鸟，鴖鸟外形像翠鸟，但嘴巴是红色的，饲养它可以预防火灾。

又西六十里，曰石脆之山，其木多棕、楠，其草多条，其状如韭，而白华黑实，食之已疥。其阳多琈之玉，其阴多铜。灌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禺水。其中有流⁽¹⁾、赭（zhě）⁽²⁾，以涂牛马无病。

【注释】

(1)流：即“硫”，硫磺，一种矿物，用在医药上有杀虫作用。(2)赭：即赭石或赭土。赤红色，古代人多用来做颜料。

【译文】

（符禺山）再往西六十里，有一座山叫石脆山。石脆山上的树大多是棕树和楠树，而山中的草大多是条草。这座山上的条草的形状与韭菜很像，但它开的是白花，结的是黑果。人吃了它的果实，就能治愈疥疮。石脆山向阳的一面盛产琈这类玉石，而山背阴的一面则出产大量的铜。灌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禺水。灌水里蕴藏着硫黄和赭石的矿料，用灌水来涂洒、洗浴牛马，那些牛马就不会生病。

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其上多乔木⁽¹⁾，其阴多铁。有草焉，其名曰黄雚（huán），其状如樗（chū），其叶如麻，白华⁽²⁾而赤实，其状如赭，浴之已疥，又可以已胕（fú）⁽³⁾。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阳多竹箭⁽⁴⁾，多苍⁽⁵⁾玉。丹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洛水，其中多水玉⁽⁶⁾，多人鱼。有兽焉，其状如豚（tún）而白毛，大如笄（jī）⁽⁷⁾而黑端(８)，名曰豪彘（zhì）。

【注释】

(1)乔木：高大而盘曲的树木。乔，高大而盘曲的意思。(2)华：即“花”，同音同义。(3)胕：浮肿病。(4)竹箭：即箭竹。(5)苍：深青色。也可解释为黑色。(6)水玉：水晶石。(7)笄：即发簪、发笈，古人的一种生活用具，一般用金属、骨木或者玉石等材料制成。(8)端：毛尖、毫端。

【译文】

（英山）往西五十二里，有座山叫竹山。竹山上到处是高大盘曲的树木，竹山北面盛产铁矿。竹山中生长着一种草，人们称它为黄雚。黄雚的外形像樗树，但叶子像麻叶，它开白花而结红果。外表呈赭色的黄雚果子，人们若拿来洗浴，不仅可以治愈疥疮，也能治疗浮肿病。竹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渭水。竹水的北岸生长着很多箭竹，还蕴藏、出产着许多深青色的玉石。丹水也发源于这座山，它向东南流入洛水。丹水中多出产水晶石，也活动着很多人鱼。竹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猪，身上长着白色的毛。它的毛粗细长短如同发簪，而且毛尖是黑色的，人们称这种兽为豪彘。

又西七十里，曰羭（yú）次之山，漆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其上多棫（yù）⁽¹⁾、橿（jiāng）⁽²⁾，其下多竹箭，其阴多赤铜⁽³⁾，其阳多婴垣（yuán）之玉⁽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长臂，善投，其名曰嚻（xiāo）⁽⁵⁾。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而一足，曰橐（tuó）（féi），冬见（xiàn）夏蛰（zhé）⁽⁶⁾，服之不畏雷。

【注释】

(1)棫：指白桵，一种小树，丛生，茎上有刺，果实紫红色，可以吃。(2)橿：古书上说的一种树，木材坚韧，可做车轮。(3)赤铜：暗红色的铜。(4)婴垣之玉：能够用来做饰品的玉石。(5)嚻：即“嚣”字。(6)蛰：蛰伏、冬眠。

【译文】

（浮山）向西七十里，坐落着羭次山。漆水发源于羭次山，向北流入渭水。羭次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棫树和橿树，而山下则有很多箭竹。羭次山的北面蕴藏有丰富的赤铜，而山南则出产大量的婴垣玉。羭次山中有一种野兽，它外形像猿猴，但双臂比猿猴还长。这种动物擅长投掷，人们称它为嚣。羭次山中还生活着一种禽鸟，外形像猫头鹰一般，但长着一张人脸，而且只有一只脚，人们叫它橐。橐常常在冬天出来活动，到了夏天便蛰伏起来。把橐的羽毛插在身上，人便不怕打雷。

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上多丹粟⁽¹⁾。丹水出焉，北流注于渭。兽多猛豹，鸟多尸鸠（jiū）⁽²⁾。

【注释】

(1)丹粟：丹砂，古人作药用，也有人称为朱砂。粟，形容丹砂的形状像粟米那样的小粒状。(2)尸鸠：即鸤（shī）鸠，攀禽类的布谷鸟。这类鸟的显著特点是双音节叫声，并把卵产于别的鸟巢中替自己孵化。

【译文】

（时山）往西一百七十里，有座山叫南山。南山上蕴藏着大量粟粒般大小的丹砂。丹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渭水。南山中的野兽大多是猛豹，而山上栖息的禽鸟大多是布谷鸟。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bō）冢（zhǒng）之山，汉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miǎn）；嚣水出焉，北流注于汤水。其上多桃枝⁽¹⁾、鉤（gōu）端⁽²⁾，兽多犀、兕、熊、罴（pí）⁽³⁾，鸟多白翰、赤。有草焉，其叶如蕙（huì）⁽⁴⁾，其本如桔梗，黑华⁽⁵⁾而不实，名曰蓇（gū）蓉。食之使人无子⁽⁶⁾。

【注释】

(1)桃枝：竹子的一种。(2)鉤（gōu）端：也是一种竹子。鉤，即“钩”字。(3)罴：据考证即是棕熊，人们也叫它马熊或人熊。棕熊的毛呈棕褐色，力量很大，善跑，能爬树，能游水。古代中国人用它的胆做中药。(4)蕙：一种草本植物，气味芳香，初夏开淡黄绿色花。古代中国人常用它来比喻人的品德节操或气质风范的美好。(5)华：即“花”，同音同义。(6)无子：没有孩子，不能生育孩子。

【译文】

（大时山）往西三百二十里，有一座山叫嶓冢山。汉水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入沔水；嚣水也发源于此，并向北流入汤水。嶓冢山上桃枝竹和钩端竹非常多，山中活动的野兽以犀牛、兕、熊、罴最多。白翰和赤是嶓冢山上最多见的禽鸟。嶓冢山中生长着一种草，它的叶子像蕙草的叶子，茎干却长得像桔梗。这种草开黑色的花朵，却又不结果实，人们称它为蓇蓉。吃了它，人将会丧失生育后代的能力。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之山，多棕、楠，下多菅⁽¹⁾（jiān）、蕙。有兽焉，其状如狗，名曰溪边，席⁽²⁾其皮者不蛊。有鸟焉，其状如鹑，黑文⁽³⁾而赤翁⁽⁴⁾，名曰栎（lì），食之已痔。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蘼（mí）芜⁽⁵⁾，名曰杜衡，可以走马⁽⁶⁾，食之已瘿（yǐng）⁽⁷⁾。

【注释】

(1)菅：茅草的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在古代被广泛用在日常生活中，制成席子、笤帚等家庭日用品。(2)席：名词作动词用，用作席子。(3)文：即“纹”，花纹。(4)翁：鸟类脖子上的毛。(5)蘼（mí）芜：一种植物的幼苗，也有人解释成为一种绿丝藻类。(6)走马：使马跑得快。(7)瘿：中医病名。一般指生在皮肤、肌肉、筋骨等处的肿块。也有人单一解释为大脖子病（甲状腺肥大症）。

【译文】

（嶓冢山）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有一座山叫天帝山。天帝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棕树和楠树，而山下则主要生长着大量的茅草和蕙草。此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狗，人们称它为溪边。人们坐卧时铺垫上溪边的皮，那就不会中蛊毒的侵害。天帝山中还有一种鸟类，形状像一般的鹌鹑，它长有黑色的花纹和红色的颈毛，人们称它为栎。吃了它的肉，人们可以治愈痔疮。天帝山中还长着一种草，形状像葵菜，散发着类似蘼芜一样的气味，人们称它为杜衡。给马插戴上杜衡，马能跑得飞快，而人吃了它，就可以治愈身上的赘瘤病。

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无草木，多竹箭。盼水出焉，西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玉。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苍黑大目，其状曰（mǐn）⁽¹⁾。有鸟焉，其状如鸮（xiāo）⁽²⁾，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名曰鹦鹉。

【注释】

(1)：古代野牛的一种，生活在水中。(2)鸮：即猫头鹰。

【译文】

（皋涂山）再往西一百八十里，坐落着黄山。黄山上不生长其他花草树木，到处是郁郁葱葱的箭竹。盼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入赤水。盼水中蕴含大量的玉石。黄山中活动着一种野兽，它的形状像牛，长着苍黑色的皮毛和大大的眼睛，人们称它为。黄山山中还栖息着一种鸟类，它的外形像猫头鹰，长着青色的羽毛和红色的嘴。这种鸟长着像人一样灵巧的舌头，它能学人说话，人们称它为鹦鹉。

又西二百里，曰翠山，其上多棕、楠，其下多竹箭，其阳多黄金、玉，其阴多牦牛、麢（líng）⁽¹⁾、麝（shè）⁽²⁾。其鸟多鸓（lěi）⁽³⁾，其状如鹊，赤黑而两首四足，可以御火。

【注释】

(1)麢：与“羚”同义同音，羚羊。(2)麝：鹿的一种，人们常称其为香獐子。它个小腿粗，无角，雄麝鹿的脐部有香腺，能分泌麝香。中国古代医术把麝香当作一种名贵药材。(3)鸓：古代的一种鸟。现在也有人认为是一种小飞鼠。

【译文】

（黄山）再往西二百里，有一座山叫翠山。这个山上生长着很多棕树和楠树，山下则生长有很多箭竹。翠山的山南盛产黄金矿和玉石，翠山的山北则聚居着大量的牦牛、羚羊、麝。山中栖息的鸟儿大多是鸓鸟，它外形像喜鹊，长着红黑色的羽毛和两个脑袋、四只脚。人们认为养着它可以避免火灾。

凡西经之首，自钱来之山至于騩（guī）山，凡十九山，二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冢⁽¹⁾也，其祠之礼⁽²⁾：太牢⁽³⁾。羭（yú）山神也，祠之用烛⁽⁴⁾，斋百日以百牺⁽⁵⁾，瘗（yì）用百瑜⁽⁶⁾，汤⁽⁷⁾其酒百樽（zūn），婴(８)以百珪（guī）百璧。其余十七山之属⁽⁹⁾，皆毛牷（quán）?輥?輮?訛用一羊祠之。烛者，百草之未灰，白蓆（xí）?輥?輯?訛采等纯之。

【注释】

(1)冢：此处指神鬼所居住的地方或祭神的地方。也有人解释为“山顶”。(2)祠：祭祀。　礼：祭祀的礼节或规则。(3)太牢：古代一种需要用猪、牛、羊三种祭品的祭礼。(4)烛：点燃烛火或者祭祀的时候要手执点燃的火炬。(5)斋：斋戒，古代中国人祭祀前，为表示对神灵的尊敬，一般要整洁一下身心才能进行正式祭祀。　牺：做祭品用的毛色纯一的牲畜，也指用在祭祀宗庙时的牲畜。(6)瘗：埋物祭地，古代中国祭祀地神的一种礼仪。　瑜：美玉。(7)汤：“烫”的同音字，烧热、热。(8)婴：围绕着。(9)属：这一类。(10)毛牷：祭祀时所用的毛色纯正统一的牲畜，比如全羊、全猪、全牛等。　　?輥?輯?訛蓆：与“席”同音同义。

【译文】

总计《西山经》所记述的西部山系的第一列山系，自钱来山起到騩山止，一共有十九座山，这些山绵延达两千九百五十七里。华山神是诸山神的宗主，祭祀华山山神的礼仪规格用太牢：猪、牛、羊三牲齐全。祭祀羭山的山神，要在烛火照耀下进行。祭祀时，人们要在斋戒一百天后，还要用一百只毛色纯正的牲畜，随一百块美玉一起埋入地下；还要再烫上一百樽美酒，还要再供奉祀神的玉器一百块玉珪和一百块玉璧。祭祀其余十七座山山神的礼仪规格相同，都是用一只完整的羊做祭品，烛火用的是没有燃尽的百草，而放置供奉祀神物品的席子，是用各种颜色装饰编织成的白茅草席。

西次二经

又西百五十里，曰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¹⁾、雄黄⁽²⁾，其木多棕，其草多竹⁽³⁾。泾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渭，其中多磬石、青碧。

【注释】

(1)碧：青绿色的玉石。这里讲“青碧”，指其色泽和质地的青绿与优良。(2)雄黄：一种被提炼后的矿物，古人将其做为药品，用于杀虫、消毒等。(3)其草多竹：这里的竹，据学者考证为一种低矮的小竹子，古人把它看做草本植物。

【译文】

（数历山）再往西北五十里，有座山名叫高山。高山上蕴藏着丰富的白银，山下则到处是青碧、雄黄。高山中的树木大多是棕树，而草本植物则大多是小竹。泾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渭水。泾水中出产有很多磬石、青碧。

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其阳多赤铜，其阴多石涅⁽¹⁾。其兽多虎、豹、犀、兕。有鸟焉，其状如翟（dí）⁽²⁾而五采文⁽³⁾，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注释】

(1)石涅：石墨，一种矿物，可以做染料。(2)翟：长尾的野鸡。(3)五采文：采，与“彩”同音同义，彩色。文：即“纹”，花纹、斑纹。

【译文】

（高山）往西南三百里，有一座女床山。女床山的山南多出产黄铜，而山北则多出产石涅。这座山中的野兽以老虎、豹子、犀牛和兕居多。女床山里栖息着一种禽鸟，它外形像山鸡，长着色彩斑斓的羽毛，人们称它为鸾鸟。鸾鸟如果出现，天下就会安宁。

凡《西次二经》之首，自钤山至于莱山，凡十七山，四千一百四十里。其十神者，皆人面而马身。其七神皆人面而牛身，四足而一臂，操⁽¹⁾杖以⁽²⁾行，是为“飞兽之神”。其祠之，毛⁽³⁾用少牢⁽⁴⁾，白菅为席。其十辈神⁽⁵⁾者，其祠之，毛一雄鸡，钤⁽⁶⁾（qián）而不糈（xǔ）⁽⁷⁾，毛采。

【注释】

(1)操：持着、拿着。(2)以：而，表示承接关系。

⁽³⁾毛：祭祀时所使用完整的带毛的动物祭品。(4)少牢：古代称用猪和羊来作为祭品的祭祀礼仪。(5)十辈神：那十位神仙。辈：一类。(6)钤：古代的一种农具。学者们认为这个字应该为“祈”。(7)糈：古代祭神用的精米。

【译文】

纵观西方第二列山系的总体状况，从第一座钤山起到莱山止，一共有十七座山脉，绵延达四千一百四十里。其中，有十座山的山神，在外形上都被描绘成人面而马身。还有七座山的山神，在外形上则被描绘为人面牛身，有四只脚和一条臂，走路时携带着木杖，这就是所谓的飞兽之神。祭祀这七位山神，在毛物中用猪、羊做祭品，并需要将它们摆在白茅草席上。另外那十位山神，祭祀它们的礼仪中，毛物要用一只公鸡，祭祀的谷物不需用精米。此外，那只毛物的颜色可以是杂色的。

西次三经

《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之泽，西望帝之搏兽之丘⁽¹⁾，东望渊。有木焉，员叶而白柎⁽²⁾，赤华而黑理⁽³⁾，其实如枳，食之宜子孙⁽⁴⁾。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⁵⁾而善投，名曰举父。有鸟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日⁽⁶⁾，相得⁽⁷⁾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

【注释】

(1)帝：帝王，也有人解释为天帝。　搏：捕杀、猎杀。丘：山、山丘。(2)员：即“圆”，同音同义。　柎：花萼、花托。(3)华：即“花”，同音同义。理：纹理。(4)宜子孙：有益于繁衍或生育子孙。(5)豹虎：后代学者考证“虎”应当为“尾”。(6)一日：即“一目”，学者们考证“日”为错字。(7)相得：结伴、相伴在一起。

【译文】

西方第三列山系的第一座山，人们称之为崇吾山。崇吾山雄琚于黄河的南岸，从此山向北可以望见冢遂山，向南可以望见泽，向西可以望见天帝的搏兽山，向东可以望见渊。崇吾山中有一种树木，它长着圆叶子和白花萼，而且它的红花朵上有黑色的纹理。它结的果实与枳果相似，吃了它能使人多子多孙。此山中还有一种野兽，它外形像猿猴，胳臂上生着斑纹，它的尾巴如同豹尾。它擅长投掷，人们称它为举父。崇吾山中还有一种飞禽，它外形像一般的野鸭子，但只长了一只翅膀和一只眼睛。这种鸟要两只结伴后才能飞翔，人们称它为蛮蛮。蛮蛮如果出现，天下就会发生水灾。

又西北三百七十里，曰不周之山。北望诸（pí）之山，临彼⁽¹⁾岳崇之山，东望泑（yōu）泽，河水所潜⁽²⁾也，其原⁽³⁾浑浑泡泡⁽⁴⁾。爰⁽⁵⁾有嘉果，其实如桃，其叶如枣，黄华而赤柎，食之不劳⁽⁶⁾。

【注释】

(1)彼：那，那个。(2)潜：潜行。(3)原：即“源”，同音同义。(4)浑浑泡泡：河水喷涌奔流的声势。(5)爰：作连词或介词用，可以不译。(6)劳：劳累、疲惫。

【译文】

（长沙山）再往北三百七十里，坐落着不周山。从不周山向北望，能望见诸山，它紧邻着岳崇山。从不周山向东望，可以望见泑泽，它是黄河水潜行于此地所形成的。它的源头水势喷涌，发出浑浑泡泡的声响。不周山上有一种特别珍贵的果树，它的果实与桃子很相似，叶子却很像枣树叶。这种果子开黄花，但花萼却是红红的。吃了它，人们的疲劳很快就会解除。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mì）山⁽¹⁾，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²⁾，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³⁾沸沸汤汤（shāng）⁽⁴⁾，黄帝是食是飨（xiǎng）⁽⁵⁾。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xīn）⁽⁶⁾。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⁷⁾，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８)精密，浊泽有而光⁽⁹⁾。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¹⁰⁾不祥。自峚山至于钟山，四百六十里，其间尽泽也。是多奇鸟、怪兽、奇鱼，皆异物焉。

【注释】

(1)峚山：学者考证认为它是今陕西省境内的密山。(2)饴：用麦芽制成的糖。(3)原：同“源”，源头。(4)沸沸汤汤：形容水流气势大，汹涌奔流。(5)飨：设宴招待客人。(6)馨：芳香。(7)玉荣：玉石的精华。(8)坚粟：据学者考证，它们应该是“坚栗”，意思为坚实、硬实。(9)浊泽有而光：学者考证应该是“润泽而有光”，意思是玉石润泽而有光。(10)御：防御、抵御。

【译文】

（不周山）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一座山叫密山。密山山上丹木很多，它树枝是红色的，长着圆圆的叶子。丹木开黄花，结红色的果子，果子味道甘甜，人吃了它就不感觉到饥饿。丹水从密山发源，向西流入稷泽，丹水中多白玉。这里有玉膏，它的源头处急流奔涌，相传黄帝就经常食用玉膏，而且拿它来招待宾客们。这里还出产黑青色的玉石。玉膏流出来后，浇灌在丹木上。这种丹木树生长五年以后，它的花朵才能炫目，它的气味才能芬芳。黄帝采取密山出产的玉石的精华，投种在钟山的南坡，就生成了瑾、瑜这两种上等的美玉。这两种玉质地坚实，纹理细致，润厚而且富有光泽，它们五彩缤纷，刚柔相济。天地鬼神都吸取它们的光华，君子佩戴它可以预防不祥之事的侵害。从密山到中山，二者相距四百六十里，两山之间都是水泽。这里有许多奇怪的鸟类、兽类以及鱼类，它们都是世间很罕见的动物。

【阅读延伸】

“黄帝”这个词，可以把它理解为“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具体的部落首领”，可以把它理解为“某个部落”，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职称”。在这段文字中，我们把它理解为“某个具体的部落首领”。

通过研读《山海经》，我们可以得知：黄帝所统领的部族叫轩辕，后代人也把黄帝称为轩辕。在《山海经》中，“轩辕之国”民众的典型特征是长寿，比如，“寿者乃八百岁”这样的说法就一再出现。

为何黄帝和他的子民们长寿？——《山海经》给出了答案，其重点部分就在于这条文字所提到的“玉膏”、“丹木”。玉膏蕴含着天地间的精气神华，文中说玉膏能“和柔刚”，其实就是讲玉膏能补充、调和、理顺人体的阴阳二气，使人能够长生不老。所谓丹木，一些学者考证，丹木其实就是《山海经》书中多次提到的神木“甘木”。甘木这种树能长出不死之药，人吃了能祛除身上的“死气”，增加“生气”，从而使得食用者长生。黄帝既以这么有效的神物为食，长生不老自然不在话下了。

单从《山海经》中看，颛顼、帝喾（kù）、唐尧、虞舜，这上古传说“五帝”中的四位都有明确的埋葬地方，唯独黄帝没有！结合《山海经》中有关黄帝的记载，不少学者推论，这是《山海经》的作者们认为黄帝因服食玉膏丹木而成仙了，他不在人间。学者们的这个推论不无道理。我国古代其他文献也支持黄帝“飞升成仙”的说法，至今全国有不少地方流传着“此地乃黄帝飞升之处”的说法——由此，我们不得不感叹玉膏和丹木真是神药！黄帝飞升就让他飞升吧，让我们来寻找自己的“玉膏”和“丹木”吧。

我国的中医，又被称为“岐黄之术”。“岐”是“岐伯”，“黄”就是“黄帝”，我们把黄帝尊为医学的祖师爷，这跟他擅于养生并飞升成仙不无关系。

我国的中医宝典《黄帝内经》，也一度被不少古人迷信地认为是黄帝的医术和养生术的经验，因为它在形式上就是以黄帝、岐伯一问一答的形式构成的。但《黄帝内经》跟黄帝没多大关系，就是有也关系不大。这本书的很多医学思想和方法，大都逃不出两周、春秋、战国的范畴。现代考古学等也证明《黄帝内经》是一段较长时期内的多人作品，黄帝生息活动的那个时代，古代医学还不会有《黄帝内经》所载有的那么丰富。

我们中国人是有着尊重传统、尊敬先人的基因的，即便我们理不清黄帝与《黄帝内经》的真实关系，我们也满怀敬意地这样为它署名，并一直沿用千年。我们的后人应该也会这样一直沿用下去。

所以说，“玉膏”和“丹木”这两样令人长生不老的黄帝的食谱，大概是子虚乌有的吧。

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pí）⁽¹⁾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yáo）崖。钦化为大鹗（è）⁽²⁾，其状如雕而黑文⁽³⁾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hú）⁽⁴⁾，见则有大兵⁽⁵⁾；鼓亦化为鵕（jùn）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⁶⁾，见即其邑⁽⁷⁾大旱。

【注释】

(1)钦：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一位山神，人面兽身。(2)鹗：即人们常见的鱼鹰。(3)文：即“纹”，花纹。(4)晨鹄：也被称作晨凫，属于鹗一类的鸟。(5)大兵：大兵乱、大战争。(6)鹄：有人认为是天鹅，也有人认为是鹤。(7)邑：国、邦。

【译文】

（密山）往西北四百二十里，有一座钟山。钟山山神的儿子叫做鼓，他长着人脸，但身子像龙身。鼓曾和钦神联手在昆仑山的山南杀死了天神葆江，天帝因此将鼓与钦诛杀在钟山东面一个叫崖的地方。钦化为一只大鹗，形状像普通的雕鹰，但却长有黑色的斑纹和白色的脑袋，它的嘴是红色的，爪子如同虎爪一般，它的叫声跟晨鹄的鸣叫相同。它一出现，天下就会有大的战争。鼓死后，化为鵕鸟，它外形像一般的鹞鹰，但长着红色的脚爪和直直长长的嘴。它的羽毛上有黄色的斑纹，头却是白色的，它的叫声与鸿鹄的鸣叫很相似。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个地方就会发生旱灾。

又西百八十里，曰泰器之山。观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yáo）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¹⁾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²⁾夜飞。其音如鸾鸡⁽³⁾，其味酸甘，食之已狂⁽⁴⁾，见则天下大穰（ráng）⁽⁵⁾。

【注释】

(1)文：即“纹”。(2)以：而。(3)鸾鸡：即鸾鸟。(4)狂：癫狂病。(5)大穰：丰收的年景、丰年。穰，丰收。

【译文】

（钟山）再往西一百八十里，坐落着泰器山。观水从泰器山发源，向西汇入流沙。这条观水中有很多文鳐鱼，它的外形像普通的鲤鱼，但长着鸟儿一样的翅膀。它浑身布满苍色的斑纹，脑袋是白的，嘴巴是红的。它常常在西海中行走，到东海里畅游，甚至在夜间跃出水面飞行。它的叫声如同鸾鸟啼叫，它的肉味是酸中带甜，人吃了它的肉就可治好癫狂病。这种鱼一旦出现，天下就会五谷丰登。

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āo）水。其中多蠃（luǒ）母⁽¹⁾，其上青、雄黄，多藏琅玕（láng gān）⁽²⁾、黄金、玉，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采⁽³⁾黄金银。实惟帝之平圃⁽⁴⁾，神英招司⁽⁵⁾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⁶⁾于四海，其音如榴⁽⁷⁾。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８)。西望大泽⁽⁹⁾，后稷所潜也。其中多玉，其阴多榣（yáo）木之有若。北望诸，槐鬼离仑居之，鹰鹯（zhān）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¹⁰⁾，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搏⁽¹¹⁾。爰有淫水，其清洛洛⁽¹²⁾。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¹³⁾。

【注释】

(1)蠃母：即“螺母”，贝壳类小动物。(2)琅玕：像珠子一样的美石。(3)采：即“彩”，五颜六色。(4)平圃：神话传说中的仙境。(5)司：管理、掌管。(6)徇：即“巡”，巡游、遨游。(7)榴：学者考证为“”字，意思为“用辘轳抽水”。这里讲英招的声音像抽水的声音。(8)魂魂：蒸腾缭绕。(9)大泽：传说后稷死后，化身为大泽。此处讲的就是这个地方。(10)四成：四重。(11)各在一搏：各自占据一方，各自聚集在一方。(12)其清洛洛：清凉的，清泠泠的。(13)兵：战争、兵荒马乱。

【译文】

（泰器山）再往西三百二十里，有一座槐江山。丘时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泑水。丘时水中有很多螺母，槐江山上蕴藏着丰富的石青、雄黄，还有很多的琅玕、黄金、玉石，山的南面到处是粟粒大小的丹砂，而山的北面大量出产五颜六色的黄金、白银矿石。这座槐江山实际上是天帝的园圃，由天神英招主管。英招的身形如马，但长着人脸，他身上还长有虎斑，生着鸟类的翅膀。英招巡行四海，传达天帝的旨命，他发出的声音如同用辘轳抽水。从槐江山上向南能望见昆仑山，那里火光熊熊，气势恢宏。从槐江山向西能望见大泽，那里是后稷死后埋葬之地。大泽中有很多玉石，大泽的南面有许多榣木、若木。从大泽向北可以望见诸，这里是被称为槐鬼离仑的神仙所居住的地方，也是鹰等飞禽的栖息地。从大泽向东，能望见那四重的桓山。穷鬼们就居住在那里，他们各自分类聚集于一起。槐江山还有条淫水，水流清清冷冷的。这里还有位天神，他的外形像普通的牛，但却长着八只脚、两个脑袋，还拖着一条马尾巴，他的叫声如同勃皇发出的声音。他在哪个地方出现，哪儿就有战争。

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¹⁾，神陆吾司⁽²⁾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³⁾及帝之囿时⁽⁴⁾。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蠚（hē）⁽⁵⁾鸟兽则死，蠚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⁶⁾。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⁷⁾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nì）(８)。有草焉，名曰薲（pín）⁽⁹⁾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河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泛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墨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大杅（yú）。是⁽¹⁰⁾多怪鸟兽。

【注释】

(1)下都：在人间的都邑。(2)司：掌管、看管。(3)九部：传说中上天的九域之部界。(4)囿时：即“囿畤”，囿：苑圃。畤（zhì），古代祭祀天地五帝的固定处所。但也有说法认为“囿时”这个词可解释为“四季”。(5)蠚：有毒腺的动物咬刺别的生物。(6)百服：有人解释为衣服，也有人认为是盛弓箭的器具。(7)华：即“花”，同音同义。(8)溺：沉于水中。(9)薲：即“蘋”，多年水生的蕨类植物，可入药，可做家畜等饲料。(10)是：代词，代指昆仑山。

【译文】

（槐江山）往西南四百里，坐落着昆仑山。昆仑山是天帝在人世间的都邑所在地，天神陆吾主管着这里。这位天神身形如同老虎，但长着九条尾巴，他的面孔像人，但却又长着虎爪。这个神，同时还主管着天界的九部疆域以及天帝的苑圃。昆仑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普通的羊但长着四只角，人们叫它为土蝼，土蝼也会吃人。昆仑山中还有一种禽鸟，外形像一般的蜜蜂，大小与鸳鸯鸟差不多，人们叫它为钦原。其他鸟兽被钦原刺螫，它们就会死去，假如树木被钦原刺螫，这些树木也会枯死。山中还有另一种禽鸟，名叫鹑鸟，它主管天帝日常生活中的各种服饰。昆仑山中又有一种树木，形状像普通的棠梨树，却开着黄色的花朵并结出红色的果实，它的味道像李子却没有核，人们称它为沙棠，用它来辟水。吃了它，人就能在水中漂浮不沉。昆仑山中还有一种草，人们称它为蘋草，它形状很像葵菜，但味道与葱类似。吃了它，人们可以解除疲劳。黄河水从昆仑山发源，然后向南流，再东转注入无达山。赤水也发源于这座山，向东南流入泛天水。洋水也发源于这座山，向西南流入丑涂水。墨水也发源于这座山，向西流到大杅山。昆仑山中，奇异的鸟兽多不胜数。

【阅读延伸】

这段文字间接地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天文学知识中的“天分九部”观念。古人认为天分九部，九部就是九野，九野指天的“中央”“东方”“东北”“北方”“西北”“西方”“西南”“南方”“东南”。这些九野区域中，分布着古代天文学中的二十八星宿。这里的“宿”，指月亮的住所。古人认为月亮二十七天（恒星月）绕天一周，一天一宿，故称二十八宿。这些“宿”构成了恒星天幕。由于地球自转和公转，根据同一时刻恒星在天上的位置不同，就可以分成不同的季节。

古代人把季节变化的掌管归于天神，这也是古人不解科学而求助于神的表现。按照当时的社会条件，他们确实难以科学地解释天文学上的各种现象。

又西北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¹⁾，是司天之厉⁽²⁾及五残⁽³⁾。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dí）而赤，名曰胜遇，是食鱼，其音如录⁽⁴⁾，见则其国大水。

【注释】

(1)胜：古代妇女的一种玉饰。按文中句意推测，它应该是一种头饰。(2)厉：祸患、危险、灾祸。(3)五残：指刑罚残杀之事。(4)录：即“鹿”。

【译文】

（蠃母山）再往西三百五十里，坐落着玉山，这座山是西王母居住的地方。西王母的外形与人一样，却长着豹子一样的尾巴和老虎一样的牙齿。她喜好啸叫，蓬松的头发上戴着玉胜，她主管着人世间的灾厉和刑罚惩处等事。玉山山中有一种野兽，它的身形像普通的狗，但却长着豹纹，它头上的角则与牛角相似。人们称它为狡，它发出的叫声如同狗叫。它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五谷丰登。玉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的身形像野鸡，但却全身通红，人们称呼它为胜遇。胜遇以鱼类为食，它的叫声如同鹿在鸣叫。哪个国家出现它，哪个国家就会发生水灾。

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¹⁾居之。其兽皆文⁽²⁾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³⁾员神磈氏⁽⁴⁾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yǐng）⁽⁵⁾。

【注释】

(1)白帝少昊：神话中的上古帝王，也就是帝挚，人们又称他为少昊金天氏。(2)文：即“纹”，花纹、斑纹。这段文字中的“文”都可以解释为“斑纹、花纹”。(3)惟：是。(4)员神磈氏：学者考证为白帝少昊。(5)景：即“影”，光影、影子。

【译文】

（积石山）再往西二百里，坐落着长留山，天神白帝少昊便居住在这里。长留山中活动的野兽都长着有花纹的尾巴，栖息的禽鸟都长着有花纹的脑袋。山上也盛产带有彩色花纹的玉石。这座山其实也是白帝少昊的宫殿。这个神，主要掌管太阳落下西山时光线射向东方的反影。

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é）之山，无草木，多瑶、碧。所为⁽¹⁾甚怪。有兽焉，其状如赤豹，五尾一角，其音如击石，其名如狰（zhēng）。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²⁾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é）火⁽³⁾。

【注释】

(1)所为：生息着的、活动着的。(2)青质：青色的身体。质，底子、质地。(3)讹：野火烧起。也有人解释为奇怪的火灾。

【译文】

（长留山）再往西二百八十里，坐落着章莪山。章莪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这座山生活着很多奇异的动植物。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赤豹，但长着五条尾巴和一只角，它发出的声音如同敲击石头一样，人们称它为狰。章莪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身状像鹤，但只有一只脚。它青色的身子上分布着红色的斑纹，还长了一张白色的喙，人们称它为毕方。毕方鸣叫的声音如同它名字的读音，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出现燃烧的野火。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浊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番泽，其中多文贝⁽¹⁾。有兽焉，其状如狸⁽²⁾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³⁾，可以御凶⁽⁴⁾。

【注释】

(1)文：即“纹”。(2)狸：山猫、野猫，也有人称之为豹猫，不同于一般温顺的家猫。(3)榴榴：有学者考证应为“猫猫”，即猫叫声。(4)御凶：抵御凶险之事。

【译文】

（章莪山）再往西三百里，坐落着阴山。浊浴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入番泽。浊浴水中有很多五彩斑斓的贝壳。阴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野猫，脑袋是白色的，人们称它为天狗。天狗发出的叫声与“猫猫”的读音相似，人饲养它可以抵御凶邪。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¹⁾居之。是山也，广员⁽²⁾百里。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白身四角，其豪⁽³⁾如披蓑（suō）⁽⁴⁾，其名曰（àｏ）（ｙè），是食人。有鸟焉，一首而三身，其状如（luò），其名曰鸱（chī）⁽⁵⁾。

【注释】

(1)三青鸟：传说中的一种神鸟，为西王母送取食物。(2)员：方圆、幅员。(3)豪：长而细的毛。(4)蓑：蓑衣，一般用植物纤维编成，可披在身上遮雨。(5)鸱：也即是鹞子、鹞鹰、鸢鹰。

【译文】

（符阳山）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三危山，三青鸟栖息在这里。这座三危山，方圆百里。山上生活着一种野兽，身形像普通的牛，但长着白色的身子和四只角，它的毫毛又长又细密，好像身上披着蓑衣，人们叫它，它也是会吃人的。三危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长着一个脑袋、三个身子，它的形状与很相似，人们称它为鸱。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石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¹⁾，赤如丹水，六足四翼，浑敦⁽²⁾无面目，是识⁽³⁾歌舞，实为帝江⁽⁴⁾也。

【注释】

(1)黄囊：黄色的袋子。(2)浑敦：即“浑沌”，意思为浑然模糊。(3)识：精通、擅长。(4)帝江：即帝鸿氏，在某些神话传说中也指黄帝。中国古典名著《庄子》中提到：这个“浑沌”后来被特意刻画出了口耳眼鼻等器官，使得“帝江”丧失了天性，后来它就死亡了。对“帝江”的研究，也有不少现代学者把这位大神看做万物的起源。有些人把它看做是一种思想，一个哲学体系。甚至还有些学者认为这个“帝江”反映的是上古记述者们所要表达的一种宇宙观，一种广义的世界观，类似我国古代大哲学家老子所讲的“道”，以及“道生万物”。这么一种界说，与现代科学、哲学以及相关学科所关注的知识是吻合的。但这种说法究竟是否确定，还有待更多学者们来证实。

【译文】

（山）再往西三百五十里，坐落着天山。天山上有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也出产石青以及雄黄。英水从天山发源，向西南流入汤谷。天山里住着一个神，他的外形像黄色的口袋，他的皮肤像火一样红，长着六只脚和四只翅膀，他浑浑沌沌的，没有面目，但却能歌善舞，他就是帝江。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yōu）山，神蓐（rù）收居之。其上多婴短之玉⁽¹⁾，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²⁾，神红光⁽³⁾之所司也。

【注释】

(1)婴短：即“婴垣”，见前文羭次山。后代学者考证“婴垣”应该是“婴脰”，它的意思为“可以制作颈饰的一种玉”。(2)员：即“圆”，这里可以解释为浑然一体或者气象万千。(3)红光：学者考证他就是天神蓐收。

【译文】

（天山）再往西二百九十里，坐落着泑山，天神蓐收便居住在这里。泑山上盛产一种可用作颈饰的玉石。泑山之南大量出产瑾、瑜一类的美玉，而泑山之北则盛产石青、雄黄。站在这座山上，向西可以望见太阳落山的情景，那种景象浑然一体，气象万千，这种美好情致由红光所主管。

西水行百里，至于翼望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名曰讙（huān），其音如夺百声⁽¹⁾，是可以御凶，服⁽²⁾之已瘅（dān）⁽³⁾。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鵸（qí）（yú），服之使人不厌⁽⁴⁾，又可以御凶。

【注释】

(1)夺：模仿。　百声：许多动物的声音。(2)服：饮用、食用，此处解释为佩戴。(3)瘅：中医指疟疾的一种，主要症状有发高烧、打寒战、烦躁、口渴、呕吐等。(4)厌：即“魇”，梦魇，因做噩梦而惊叫呻吟。

【译文】

（泑山）往西行一百里水路，便到了翼望山。翼望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金属矿物和玉石。翼望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一般的野猫，它只长着一只眼睛却有三条尾巴，人们称它为讙。讙发出的声音很大，好像能赛过一百种动物的鸣叫。饲养它，人们可以辟凶邪之气。吃了它的肉，人们还能治好黄疸病。翼望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外形像普通的乌鸦，但却长着三个脑袋、六条尾巴，这种鸟喜欢嘻笑，人们称它为鵸。吃了鵸的肉，人就不会做噩梦，而且还可以躲避凶邪之气的侵害。

西次四经

又北百二里，曰上申之山，上无草木，而多硌（luò）⁽¹⁾石；下多榛（zhēn）、楛（hù），兽多白鹿。其鸟多当扈，其状如雉⁽²⁾，以其髯飞，食之不眴（xuàn）目⁽³⁾。汤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硌：山上的大石。(2)雉：野鸡。(3)眴目：眼花病、目眩症。眴：通“眩”。

【译文】

（鸟山）再往北二十里，有座山叫上申山。上申山上不生长什么花草树木，但到处是大石头。上申山下却分布着茂密的榛树和楛树，那里的野兽以白鹿居多。上申山里最多的禽鸟是当扈鸟，它外形像普通的野鸡，但用髯毛当翅膀，并能飞得很高。吃了当扈鸟的肉，就能使人不得眼花的毛病。汤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黄河。

又北二百二十里，曰盂山，其阴多铁，其阳多铜，其兽多白狼、白虎，其鸟多白雉、白翟（dí）⁽¹⁾。生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注释】

(1)白翟：有学者考证这个词应当为“白翠”，一种鸟类。

【译文】

（号山）再往北二百二十里，坐落着盂山，盂山山北盛产铁矿，山南则盛产铜矿。盂山中的野兽大多是白狼和白虎。栖息在这里的禽鸟也大多是白野鸡和白翠鸟。生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黄河。

又西百二十里，曰刚山，多柒（qī）木⁽¹⁾，多琈之玉。刚水出焉，北流注于渭。是多神（chì），其状人面兽身，一足一手，其音如钦⁽²⁾。

【注释】

(1)柒：即“漆”。(2)钦：“吟”的假借字，呻吟。

【译文】

（泾谷山）再往西一百二十里，有座山叫刚山。刚山上到处是茂密的漆树，同时出产很多琈玉。刚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渭水。刚山这里有很多神，它的外形是人面野身，长着一只脚一只手，它发出的声音像人的呻吟。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英鞮（dī）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yuān）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¹⁾，可以御凶。

【注释】

(1)眯：“迷”的通假字，迷乱，这里引申为“梦魇”。

【译文】

（刚山）再往西三百五十里，是英鞮山。英鞮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漆树，山下则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这里的禽鸟野兽都是白色的。涴水从这座山发源，接着向北流入陵羊泽。涴水里生活着很多冉遗鱼，它长着鱼身蛇头，生着六只脚，眼睛长长的像马耳朵的形状。吃了冉遗鱼的肉，人睡觉时就不会做噩梦，同时也可以摒除凶邪之气的侵犯。

又西三百里，曰中曲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雄黄、白玉及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駮（b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¹⁾。有木焉，其状如棠，而员⁽²⁾叶赤实，实大如木瓜，名曰櫰（huái）⁽³⁾木，食之多力。

【注释】

(1)御兵：抵御兵灾、抵御战乱。(2)员：即“圆”，同音同义。(3)櫰：即“櫰槐”，又称“山槐”，落叶乔木，木材质地坚硬细密，可用在建筑、雕刻等方面，种子可榨油。

【译文】

（英鞮山）再往西三百里，坐落着中曲山。中曲山南面盛产玉石，而山北面则盛产雄黄、白玉和金属矿物等。中曲山中活动着一种野兽，它外形像普通的马，身子是白色的，尾巴是黑色的。这种野兽生着一只角，长着虎牙虎爪，它发出的声音如同击鼓的响声，人们称它为駮。駮很凶猛，能吃得了老虎和豹子。饲养它，可以躲避兵器的伤害。中曲山中还有一种树木，形状像棠梨，但叶子是圆的并结着红色的果实，这种果实有木瓜般大，人们称这种树为櫰木。吃了櫰木的果实，人的气力将会倍增。

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guī）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háo）⁽¹⁾狗，是食人。濛水出焉，南流注于洋水。其中多黄贝。蠃（luǒ）鱼，鱼身而鸟翼，音如鸳鸯，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1)獆：通“嗥”，嗥叫。

【译文】

（中曲山）再往西二百六十里，有座山叫邽山。邽山上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普通的牛，但全身又长着像刺猬一样硬的毛，人们称它为穷奇。穷奇发出的声音如同狗叫，这种动物能吃人。濛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入洋水。濛水中有很多黄贝，还活动着一种蠃鱼，它长着鱼身子但又长着鸟翅膀。蠃鱼发出的声音像鸳鸯的鸣叫，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有水灾。

又西二百二十里，曰鸟鼠同穴之山。其上多白虎、白玉。渭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鳋（sāo）鱼，其状如鳣（zhān）⁽¹⁾鱼，动⁽²⁾则其邑有大兵。滥水出于其西，西流注于汉水，多魮（pí）之鱼，其状如覆铫（diào）⁽³⁾，鸟首而鱼翼，音如磬石之声，是生珠玉。

【注释】

(1)鳣：一种鱼，也有人认为是指鳝鱼。(2)动：骚动、出现。(3)铫：煎药或烧水用的器具，形状像比较高的壶，口大有盖，旁边有柄，用烧土或金属制成。此处泛指一种带柄有嘴的小锅。

【译文】

（邽山）再往西二百二十里，有座山叫鸟鼠同穴山。鸟鼠同穴山上生活着很多白虎，蕴藏着大量白玉。渭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黄河。渭水中生长着许多鳋鱼，它的形状像鳣鱼，它在哪个地方出没，哪里就会有大战发生。滥水从鸟鼠同穴山的西面发源，向西流入汉水，滥水中有很多魮鱼，它的形状像反扣过来的铫子，但长着鸟类的脑袋以及鱼鳍、鱼尾巴，它的叫声就像敲击磬石发出的响声，这种鱼能孕育出美丽的珍珠来。

西南三百六十里，曰崦（yān）嵫（zī）之山。其上多丹木，其叶如榖，其实大如瓜，赤符⁽¹⁾而黑理，食之已瘅⁽²⁾，可以御火。其阳多龟，其阴多玉。苕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海，其中多砥（ｄǐ）砺（ｌì）⁽³⁾。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人面，蜼（wèi）⁽⁴⁾身犬尾，其名自号也，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符：通“柎”，指花萼。(2)瘅：湿热病。(3)砥砺：两种磨刀用的石头。细磨刀石叫砥，粗磨刀石叫砺。合起来泛指磨刀石。(4)蜼：一种体形较大的长尾猴，黄黑色，尾长数尺。

【译文】

（鸟鼠同穴山）往西南三百六十里，有座山叫崦嵫山。崦嵫山上生长着茂密的丹树，丹树叶子像构树叶，结出的果实像瓜大小，但它红色的花萼却带着黑色的斑纹。人吃了丹树果实，不仅可以治愈湿热病，还可以辟火。崦嵫山南生活着很多乌龟，而山北则出产大量的玉石。苕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大海，苕水中有很多磨石。崦嵫山中有一种野兽，长着一副马身但却生着鸟类的翅膀，而且是人面蛇尾。这种动物很喜欢把人抱着举起来，人们称它为孰湖。崦嵫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外形像普通的猫头鹰，但长着人面和猴身，还拖着一条狗尾巴。这种鸟儿发出的叫声就如同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发生大旱灾。

卷三　北山经

《北山经》分《北山一经》、《北山二经》、《北山三经》三个部分，它总共记载了八十八座分布在北部大地上的山脉，及附近的河流和各类物产等的分布情况。这些山川在走向上稍微有些错落，没有较为明晰的走势。《北山经》里许多山的规模不是很大，小山之间的距离很短，尤其是《北次三经》中所描述的小山分布极其稠密。这个现象在《山海经》中不很常见。

北次一经

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鱓（shàn）⁽¹⁾，赤背，其音如梧⁽²⁾，食之已疣（yóu）⁽³⁾。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文⁽⁴⁾臂牛尾，其音如呼。

【注释】

(1)鱓：“鳝”的异体字。(2)梧：有学者考证“梧”应该是“支吾”。也有观点认为“梧”指一种琴。(3)疣：疣子，一种皮肤病，病毒性的。(4)文：“纹”的通假字，花纹。

【译文】

（单狐山）再往北二百五十里，坐落着求如山。求如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铜，山下出产丰富的玉石，但不生长花草树木。滑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入诸水。滑水中有很多滑鱼，它的外形像一般的鳝鱼，但脊背是红色的，它发出的声音像人弹奏琴瑟。吃了它的肉，能治好人的疣赘病。滑水中还生长着很多水马，它的外形与普通的马相似，但前腿上长有花纹。水马拖着一条牛尾巴，它发出的声音像是人在呼喊。

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¹⁾，其名曰（huān）疏，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²⁾，五采而赤文，名曰鵸。是自为牝（pìn）牡，食之不疽（jū）⁽³⁾。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pí）湖之水，中多儵（tiáo）⁽⁴⁾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⁵⁾。

【注释】

(1)错：交叉、分叉。(2)乌：乌鸦。(3)疽：身体上生出的一种毒疮。(4)儵：即“鯈”，学者考证为“鲦”，淡水鱼的常见品种，个小体狭，群居，善跳。(5)已忧：治愈忧郁病。

【译文】

（求如山）再往北三百里，有座山叫带山。带山上盛产玉石，山下盛产青石、碧玉。带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外形像马，但长着一只分叉的角，人们称之为疏。人们饲养它可以辟火。带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外形像乌鸦，但浑身长着带着红色斑纹的五彩羽毛，人们称它为鵸。这种鵸鸟自身有雌雄两种器官，吃了它的肉，能使人不患痈疽病。彭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芘湖水。彭水中生活着很多儵鱼，这种鱼形状像鸡，但全身长满了红色的羽毛，还生着三条尾巴、六只脚以及四只眼睛。儵鱼的叫声与喜鹊的鸣叫相似。吃了它的肉，能使人没有烦忧。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嚻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鳛（xí）鳛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¹⁾。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棕、橿（jiāng）⁽²⁾，其兽多麢（líng）⁽³⁾羊，其鸟多蕃（fān）。

【注释】

(1)瘅：一种湿热病。(2)橿：古书上说的一种树，木材坚韧，可用做车轮。(3)麢：羚羊。

【译文】

（谯明山）再往北三百五十里，坐落着涿光山。嚻水从这座山中发源，向西流入黄河。嚻水中生长着很多鳛鳛鱼，它的形状像喜鹊，但却长着十只翅膀。它的鳞甲全长在羽翅的尖端，发出的声音与喜鹊的鸣叫相似。人们饲养它可以辟火，吃了它的肉，还能治好人的湿热病。涿光山上到处是松树和柏树，而山下则生长着很多棕树和橿树。涿光山中的野兽以羚羊居多，禽鸟则以蕃鸟居多。

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guó）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jū）。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tuó）⁽¹⁾驼，其鸟多寓⁽²⁾，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

【注释】

(1)橐（tuó）驼：即骆驼。(2)寓：一种类似蝙蝠的小飞禽。

【译文】

（涿光山）再往北三百八十里，坐落着虢山。虢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漆树，山下则广布着茂密的梧桐树和椐树。虢山山南盛产玉石，山北则盛产铁矿。伊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入黄河。虢山中的野兽以橐驼最多，而禽鸟则大多是寓鸟。寓鸟的形状与一般的老鼠相似，却长着鸟一样的翅膀。寓鸟发出的声音像羊叫，人们饲养它可以躲避兵祸。

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chū）⁽¹⁾柏，其草多韭薤（xiè）⁽²⁾，多丹雘（huò）。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tù）首麋（mí）身⁽³⁾，其音如獆⁽⁴⁾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cǎi）⁽⁵⁾，又可以御百毒。

【注释】

(1)樗：臭椿树。(2)薤：草本植物，鳞茎和嫩叶可作为食物。(3)菟首麋身：学者考证应为“兔首麋耳”，这个说法更符合文意。(4)獆：通“嗥”。(5)：一种腹部肿胀的鼓胀病。

【译文】

（虢山的山尾）再往北二百里，坐落着丹熏山。丹熏山上长着茂密的臭椿树和柏树，山上的草本植物中，以野韭菜和野薤菜最多，还盛产丹雘。熏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棠水。丹熏山中活动着一种野兽，它外形像一般的老鼠，却长着兔子的脑袋和麋鹿的耳朵。它发出的声音如同狗的嗥叫，并且它用尾巴飞行，人们称之为耳鼠。人吃了它的肉，不仅不会生鼓胀病，还可以避百毒之害。

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¹⁾、葵、韭、桃、李。杠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²⁾身，善⁽³⁾笑，见人则卧⁽⁴⁾，名曰幽鴳（yàn），其鸣自呼。

【注释】

(1)葱：山葱，一种野菜。(2)文：通“纹”。　⁽³⁾善：喜欢。(4)卧：躺卧、卧倒假睡。

【译文】

（石者山）再往北一百一十里，坐落着边春山。边春山上到处是野葱、葵菜、韭菜、野桃树、李树。杠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泑泽。边春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猿猴，身上满是花纹。它喜欢嘻笑，一看见人就躺卧假装睡着，人们称之为幽鴳，它的叫声便是自身名称的读音。

又北二百里，曰蔓联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有鬣（liè）⁽¹⁾，牛尾、文臂、马蹄，见人则呼，名曰足訾（zī），其鸣自呼。有鸟焉，群居而朋飞⁽²⁾，其毛如雌雉，名曰（jiāo）⁽³⁾，其鸣自呼，食之已风⁽⁴⁾。

【注释】

(1)鬣：某些动物脖颈上又长又密的毛。(2)朋飞：结伴飞翔。(3)：古代一种鸟儿，也有人认为是鸬鹚一类的。(4)风：我国中医中所指的癫狂病。

【译文】

（边春山）再往北二百里，坐落着蔓联山。蔓联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蔓联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猿猴，但长着鬣毛。这种野兽还有牛尾般的尾巴、长满花纹的双臂以及马蹄般的蹄子。它一看见人就呼叫，人们称它为足訾，它叫的声音便是自身名称的读音。蔓联山中又有一种禽鸟，它们喜欢成群栖息，喜欢结队飞行。这种鸟的尾巴与雌野鸡相似，人们称它为。它的叫声便是它自身名称的读音，人吃了它的肉能治好风痹病。

又北八百里，曰单张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jiān），善咤⁽¹⁾，行则衔⁽²⁾其尾，居则蟠其尾。有鸟焉，其状如雉，而文首、白翼、黄足，名曰白鵺（yè），食之已嗌（yì）痛，可以已痸（chì）⁽³⁾。栎（lì）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杠水。

【注释】

(1)咤：怒吼、大声吼叫。(2)衔：含着、叼着。(3)痸：痴呆病。

【译文】

（蔓联山）再往北一百八十里，坐落着单张山。单张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有一种野兽活动在单张山中，它的外形像豹子，但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它还长着人一样的脑袋和牛耳样的耳朵。它只有一只眼睛，人们称其为诸犍。诸犍喜欢吼叫，它行走时会用嘴衔着尾巴，卧睡时就将尾巴盘蜷起来。单张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的外形像野鸡，长着满是花纹的脑袋、白色的翅膀以及黄色的脚爪，人们称它为白鵺。吃了白鵺的肉，人们能治好咽喉疼痛的病，还可以治愈疯癫病。栎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南流入杠水。

又北三百二十里，曰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zhè）⁽¹⁾，其下多流沙，多砥。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尾，其音如訆⁽²⁾，名曰那父。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sǒng）斯，其鸣自呼也。匠韩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其中多磁石⁽³⁾。

【注释】

(1)柘：一种贵重木料。(2)訆：同“叫”，大呼。(3)磁石：吸铁石，一种天然矿物。

【译文】

（单张山）再往北三百二十里，坐落着灌题山。灌题山上生长着茂密的臭椿树和柘树，而山下则到处是流沙，此外还出产很多磨石。灌题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普通的牛，但尾巴却是白色的，它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高声呼唤，人们称它为那父。灌题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的外形像雌性野鸡，却长着一副人脸。这种鸟儿一看见人就跳跃，人们称之为竦斯。竦斯的叫声便是它自己名字的读音。匠韩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泑泽，匠韩水中出产大量的磁铁石。

又北二百里，曰潘侯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榛、楛，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¹⁾生毛，或曰旄（máo）⁽²⁾牛。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栎泽。

【注释】

(1)四节：节，骨节、关节，这里引申为四肢。(2)旄：即“牦”，牦牛。

【译文】

（灌题山）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山叫潘侯山。潘侯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松树和柏树，其山下则生长着茂密的榛树和楛树。潘侯山南蕴藏着丰富的玉石，而其山北则蕴藏着丰富的铁矿。潘侯山中活动着一种野兽，它形状像牛，但四肢关节上都有长长的毛，人们称它为旄牛。边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南流入栎泽。

北二百八十里，曰大咸之山，无草木，其下多玉。是山也，四方，不可以上。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tuò）⁽¹⁾。

【注释】

(1)鼓，敲击。　柝：更夫巡夜时打更用的梆子。

【译文】

（小咸山）往北二百八十里，坐落着大咸山。大咸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山下盛产玉石。这座大咸山，呈四方形，人们无法攀登上去。大咸山中活动着一种蛇叫做长蛇，它身上的毛与猪鬃相似，它发出的叫声就像是人在敲击木梆子。

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yà）窳（yǔ）⁽¹⁾，其音如婴兒，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pèi）⁽²⁾之鱼。食之杀⁽³⁾人。

【注释】

(1)窫窳：传说中的一种吃人凶兽。(2)：即江豚，黑色，大小如同一只成年家猪。(3)杀：毒杀、毒死。

【译文】

（敦薨山）再往北二百里，坐落着少咸山。少咸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蕴藏着大量的青石碧玉。少咸山中活动着一种野兽，形状像牛，却长着红色的身子、人的面孔以及马蹄般的蹄子，人们称它为窫窳。窫窳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它是能吃人的。敦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雁门水，敦水中生长着很多鱼，人吃了它的肉就会中毒而死。

又北二百里，曰狱法之山。瀤（huái）泽之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泰泽。其中多（zǎo）鱼，其状如鲤而鸡足⁽¹⁾，食之已疣。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²⁾，见人则笑，其名山（huī），其行如风，见（xiàn）则天下大风。

【注释】

(1)足：脚爪。(2)投：投掷。

【译文】

（少咸山）再往北二百里，有一座山叫狱法山。瀤泽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北流入泰泽。瀤泽水中生长着很多鱼，它外形像鲤鱼，却长着鸡爪子。人吃了它的肉，就能治好赘瘤病。狱法山中还有一种野兽，外形像狗，却长着人脸。这种野兽擅长投掷，一看见人就嘻嘻地笑，人们叫它山。山走起来就像刮风，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起大风。

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多枳、棘、刚木⁽¹⁾。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嚻水，水中多鮨（yì）鱼⁽²⁾，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兒，食之已狂。

【注释】

(1)刚木：指木质坚硬的树，即檀木、柘树等。(2)鮨：古代人认为它是鲵。现代人认为它是一种海鱼。　

【译文】

（狱法山）再往北二百里，有座山叫北岳山。北岳山上到处是枳树、酸枣、檀树、柘树一类的树木。北岳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外形像牛，却长着四只角、人眼以及猪耳，人们称它为诸怀。诸怀发出的声音如同大雁鸣叫，这种野兽吃人。诸怀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入嚻水。诸怀水中有很多鮨鱼，它长着鱼身，但脑袋像狗脑袋。鮨鱼发出的声音像婴儿啼哭，人吃了它的肉，能治愈神经失常的癫狂病。

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嚻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译文】

（北岳山）再往北一百八十里，坐落着浑夕山。浑夕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盛产铜矿和玉石。嚻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北流入大海。这里活动着一种长有两个身子一个头的蛇，人们称其为肥遗。肥遗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发生大旱灾。

凡北山经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隄（dī）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雄鸡、彘，瘗（yì）⁽¹⁾，吉玉⁽²⁾用一珪，瘗而不糈（xǔ）⁽³⁾。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⁴⁾。

【注释】

(1)瘗：掩埋。(2)吉玉：祭祀用的美玉。(3)糈：古代祭神用的精米。(4)不火：不经火，不烧熟。

【译文】

总计《北山经》第一列山系的首尾，自单狐山起到隄山结束，一共有二十五座山，绵延达五千四百九十里。这些山的山神，都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子。祭祀这些山神时，要在毛物中，用一只公鸡和一头猪做祭品，埋入地下；在祀神的美玉中，用一块玉珪，也埋入地下，不需要用精米来祭祀。住在诸山北面的人，都生吃未经火烧熟的食物。

北次二经

又北五十里，曰县雍（ｗēｎｇ）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其兽多闾（lǘ）⁽¹⁾、麋，其鸟多白翟、白（yǒu）⁽²⁾。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汾水。其中多鮆（cǐ）鱼，其状如鯈（tiáo）而赤鳞，其音如叱，食之不骚⁽³⁾。

【注释】

(1)闾：一种山驴，身体像驴，但长有羚羊的角。现代学者认为这是前文所讲的“羭”。(2)白：即白翰鸟。(3)骚：即狐臭、腋臭病。

【译文】

（少阳山）再往北五十里，坐落着县雍山。县雍山上蕴藏着丰富的玉石，山下则蕴藏着丰富的铜矿。县雍山中的野兽大多是山驴和麋鹿，栖息在此处的禽鸟则以白野鸡和白翰鸟居多。晋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南流入汾水。晋水中生长着很多鮆鱼，形状像小鯈鱼，但鳞甲是红色的，它发出的声音如同人的呵斥声。吃了它的肉，人们就不会患狐臭的毛病。

又北三五十里，曰鉤（gōu）⁽¹⁾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páo）鸮（xiāo）⁽²⁾，是食人。

【注释】

(1)鉤：通“钩”。(2)狍鸮：传说中的一种凶恶的怪兽，非常贪婪，不但吃人，而且在吃不完时，还要把人身的各个部位咬碎。

【译文】

（敦头山）再往北三百五十里，坐落着钩吾山。钩吾山上盛产玉石，而山下则盛产铜矿。钩吾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长着羊身人脸，并且眼睛长在腋窝下。这种动物还长着虎牙和人手一样的脚爪，它发出的叫声如同婴儿哭啼，人们称它为狍鸮，它有时吃人。

又北三百里，曰北嚣之山。无石。其阳多碧，其阴多玉。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彘鬣（liè），名曰独（yù）。有鸟焉，其状如乌，人面，名曰（pán）（mào），宵⁽¹⁾飞而昼伏，食之已暍（yē）⁽²⁾。涔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邛（qióng）泽。

【注释】

(1)宵：夜间、夜晚。(2)暍：暑热病，也即是现在的中暑。

【译文】

（钩吾山）再往北三百里，坐落着北嚣山。北嚣山不出产矿石，它的山南多出产碧玉，山北则多出产玉石。北嚣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老虎，却长着白色的身子、狗头、马尾、猪鬃，人们称它为独。北嚣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形状像乌鸦，却长着人脸，人们称它为。这种鸟夜里飞行，白天隐伏，吃了它的肉，人们就不会中暑。涔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邛泽。

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梁渠之山。无草木，多金玉。修水出焉，而东流注于雁门，其兽多居暨（jì），其状如彙（ｈｕì）⁽¹⁾而赤毛，其音如豚。有鸟焉，其状如夸父⁽²⁾，四翼、一目、犬尾，名曰嚣，其音如鹊，食之已腹痛，可以止衕（dòng）⁽³⁾。

【注释】

(1)彙：古代一种动物，长得像老鼠，红色的毛硬得如同刺猬身上的刺。(2)夸父：即举父，一种像猿猴的野兽。(3)衕：拉肚子、腹泻。

【译文】

（北嚣山）再往北三百五十里，坐落着梁渠山。梁渠山不生长花草树木，但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修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雁门水。梁渠山中的野兽大多是居暨兽，它形状像彙，浑身长着红色的毛，它发出的声音如同小猪叫。梁渠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这种鸟形状像夸父，但生着四只翅膀、一只眼睛以及狗尾一样的尾巴，人们称它为嚣。嚣的叫声与喜鹊的鸣叫相似，人们吃了它的肉，不仅可以止住肚子痛，还可以治好腹泻。

又北水行五百里，流沙⁽¹⁾三百里，至于洹（huán）山。其上多金玉。三桑生之，其树皆无枝，其高百仞。百果树生之。其下多怪蛇。

【注释】

(1)流沙：移动的沙漠。

【译文】

（湖灌山）再往北行五百里水路，经过三百里流沙，便到了洹山。洹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洹山中生长着一种三桑树，这种树不长枝条，但树干高达一百仞。洹山里还生长着各种果树。山下有很多怪蛇。

北次三经

又东北二百里，曰龙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決決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多人鱼，其状如（tí）鱼，四足，其音如婴儿，食之无痴疾⁽¹⁾。

【注释】

(1)痴疾：痴呆症。

【译文】

（太行山）再往东北二百里，坐落着龙侯山。龙侯山中不生长花草树木，但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決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黄河。水中有很多人鱼，形状像一般的鱼，长有四只脚，发出的声音像婴儿哭啼，吃了它的肉就能使人不得疯癫病。

又东北二百里，曰马成之山。其上多文石⁽¹⁾，其阴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白犬而黑头，见人则飞，其名曰天马，其鸣自詨。有鸟焉，其状如乌，首白而身，青足黄，是名曰鶌（qū）鶋（jū）。其名自詨，食之不饥，可以已寓⁽²⁾。

【注释】

(1)文石：带花纹的石头。(2)寓：学者们考证这个字应该是“误”，也即是昏头昏脑、容易健忘的病症。

【译文】

（龙侯山）再往东北二百里，坐落着马成山。马成山上多出产有纹理的美石。它的山北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这座山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普通的白狗，但脑袋却是黑色的，它一看见人就腾空飞起，人们称它为天马。天马的叫声就是自己名称的读音。马成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形状像乌鸦，但脑袋是白色的，它还长着青色的身子和黄色的足爪，人们称之为鶌鶋。它的叫声便是它自己名称的读音，人们吃了它的肉，能治愈健忘症。

又东北七十里，曰咸山。其上有玉，其下多铜，是多松柏，草多茈（zǐ）草。条菅（jiān）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长泽。其中多器酸⁽¹⁾，三岁⁽²⁾一成，食之已疠⁽³⁾。

【注释】

(1)器酸：一种可以食用的酸性食物。(2)岁：年。(3)疠：瘟疫、瘴疠。

【译文】

（马成山）再往东北七十里，坐落着咸山。咸山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则盛产铜。这里到处是松树和柏树，在这座山中所生长的草，以茈草最多。条菅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南流入长泽。条菅水中出产很多器酸，这种器酸三年才能收成一次，吃了它，人们能治愈麻风病。

又东三百里，曰阳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铜。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尾，其颈（shèn）⁽¹⁾，其状如句（gōu）瞿（qú）⁽²⁾，其名曰领胡。其鸣自詨（ｊｉàｏ），食之已狂。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五采以文⁽³⁾，是自为牝（pìn）牡⁽⁴⁾，名曰象蛇，其名自詨。留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有（xiàn）父之鱼，其状如鲋（fù）⁽⁵⁾鱼，鱼首而彘身，食之已呕⁽⁶⁾。

【注释】

(1)：肉瘤。(2)句瞿：古人认为是一种牛。(3)五采以文：身上的花纹是五彩斑斓的。(4)牝（pìn）牡：雌雄。(5)鲋（fù）鱼：鲫鱼。有人也解释为蛤蟆。(6)呕：古人以有声无物为呕，有物无声为吐。

【译文】

（天池山）再往东三百里，有一座山叫阳山。阳山山上蕴藏有丰富的玉石，山下则出产丰富的金、铜矿。阳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牛，但尾巴是红色的。这种野兽脖子上长着肉瘤，像句瞿的形状，人们称它为领胡。领胡的叫声就是它自己名称的读音，人吃了它的肉，能治愈癫狂症。阳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的形状像雌性野鸡，而羽毛上长着五彩斑斓的花纹。这种鸟一身兼有雄雌两性，人们称它为象蛇。它发出的叫声，就是它自己名称的读音。留水从阳山中发源，然后向南流入黄河。留水中生长着父鱼，它外形像鲫鱼，但又生着一副鱼头猪身，人们吃了它的肉，可以治愈呕吐病。

又北百里，曰王屋之山，是多石。（liǎn）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泰泽。

【译文】

（贲闻山）再往北一百里，是座王屋山，这里到处是石头。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北流入泰泽。

又南三百里，曰景山，南望盐贩之泽，北望少泽。其上多草、（shǔ）藇（yù）⁽¹⁾，其草多秦椒⁽²⁾。其阴多赭，其阳多玉。有鸟焉，其状如蛇，而四翼、六目、三足，名曰酸与。其鸣自訆，见（xiàn）则其邑有恐。

【注释】

(1)藇：学者考证这两字应该为“薯蓣”，也就是现代人经常食用的山药。(2)秦椒：一种草，所结的籽像花椒。

【译文】

（教山）再往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景山。在景山上向南可以望见盐贩泽，向北可以望见少泽。景山上生长着茂密的丛草、蓣，其中以秦椒为最多。景山的北面多出产赭石矿，而其山南则多出产玉石。景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形状像普通的蛇，却长了四只翅膀、六只眼睛、三只脚，人们称它为酸与。酸与发出的叫声便是自己名称的读音，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发生令人恐慌的事情。

又东百八十里，曰小侯之山。明漳（zhāng）之水出焉，南流注于黄泽。有鸟焉，其状如乌而白文⁽¹⁾，名曰鸪（ｘí），食之不灂（jiào）⁽²⁾。

【注释】

(1)文：通“纹”，斑纹。(2)灂：眼睛昏蒙，看不清物体。

【译文】

（彭山）再往东一百八十里，坐落着小侯山。明漳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入黄泽。小侯山中栖息着一种鸟儿，它的形状像乌鸦，但却生着白色的斑纹，人们称它是鸪。吃了它的肉，人的眼睛就会很明亮。

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訆，食之不妒⁽¹⁾。

【注释】

(1)妒：心生嫉妒、妒忌别人。

【译文】

（泰头山）再往东北二百里，坐落着轩辕山。轩辕山上多出产铜，而山下则密布着竹子。轩辕山中栖息着一种鸟儿，外形像普通的猫头鹰，却长着白脑袋，人们称它为黄鸟。黄鸟发出的叫声便是它自己名称的读音。吃了它的肉，人就不会产生妒嫉心。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訆。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¹⁾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yīn）⁽²⁾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

【注释】

(1)溺：淹死、溺水而亡。(2)堙：堵塞、填满。

【译文】

（神囷山）再往北二百里，坐落着发鸠山。发鸠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柘树。这座山中生活着一种鸟儿，形状像普通的乌鸦，却长着花脑袋、白嘴巴和红脚爪，人们叫它精卫。精卫发出的叫声就是自己名称的读音。精卫鸟前身原是炎帝的小女儿，名叫女娃。女娃到东海游玩，结果被淹死在东海里没有返回。女娃死后就变成了精卫鸟，它常常衔着西山的树枝和石子，用来填塞东海。漳水从这座山发源，又向东流入黄河。

又北三百里，曰泰戏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羊，一角一目，目在耳后，其名曰（dōng），其鸣自訆。虖（hū）沱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溇（lóu）水。液女之水出于其阳，南流注于沁（qìn）水。

【译文】

（空桑山）再往北三百里，坐落着泰戏山。泰戏山不生长花草树木，金属矿物和玉石的蕴藏很丰富。泰戏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外形像羊，但却长着一只角、一只眼睛，它的眼睛在耳朵背后，人们称之为。发出的叫声便是自己名称的读音。虖沱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溇水。液女水则发源于这座山的南面，它向南流入沁水。

又北山行五百里，水行五百里，至于饶山。是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驼，其鸟多鹠（liú）⁽¹⁾。历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注释】

(1)鹠：即鸺（xiū）鹠，它的羽毛是棕褐色的，尾巴是黑褐色的，身上密布棕白色的横斑，捕食鼠、兔等为食。

【译文】

（燕山）再往北走五百里山路，又走五百里水路，便到了饶山。这座山不生长花草树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山中生活的野兽大多是骆驼，而栖息在此山的禽鸟大多是鸺鹠鸟。历虢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黄河。历虢水中有师鱼，人吃了它的肉，就会中毒而死。

又北五百里，曰錞于毋逢之山，北望鸡号之山，其风如（lì）⁽¹⁾。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是有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疾速而强劲的风。

【译文】

（帝都山）再往北五百里，有一座錞于毋逢山。在这座山上向北可以望见鸡号山，从这里吹出的风强劲急速。从錞于毋逢山向西可以望见幽都山，浴水从那里发源。这座幽都山中生活着一种大蛇，它长着红色的脑袋和白色的身子，发出的声音如同牛叫。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有大旱灾。

凡《北次三经》之首，自太行之山以至錞于毋逢之山，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马身而人面者廿神。其祠之，皆用一藻⁽¹⁾茝（chǎi）⁽²⁾瘗之。其十四神状皆彘身而载⁽³⁾玉。其祠之，皆玉，不瘗。其十神状皆彘身而八足蛇尾。其祠之，皆用一壁瘗之。大凡四十四神，皆用稌（tú）⁽⁴⁾糈米祠之。此皆不火食⁽⁵⁾。

【注释】

(1)藻：聚藻，古代的一种香草。(2)茝：一种香草，即“白芷”。(3)载：学者考证这个字应该是“戴”。(4)稌：稻子，特指糯稻（俗称江米）。(5)不火食：不用火烹制烧熟的食物（祭品）。

【译文】

总计《北次三经》之首尾，自太行山起到錞毋逢山为止，一共四十六座山，绵延达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中有二十座山山神的形状，都是马身而人面。祭祀这些山神：都是把用做祭品的藻和茝之类的香草埋入地下。另外十四座山山神，则长着一副猪身子，但却佩戴着玉制饰品。祭祀这些山神时，祀神用的玉器不埋入地下。还有十座山山神，它们的形状都是一副猪身子，长着八只脚和蛇尾一样的尾巴。祭祀这些山神时，玉器中都采用一块玉璧，这块玉祭祀后埋入地下。总共这些四十四个山神，都要用精米来祭祀。参加这项祭祀活动的人都生吃未经火烤的食物。

卷四　东山经

《东山经》由四部分组成：《东次一经》、《东次二经》、《东次三经》、《东次四经》。《东山经》总记载了四十六座大山及其周边河流、物产等情况，它们分布在东方的大地。这些山脉的走向是南北向的，它们走势上相对《北山经》较为明显。

一些《东山经》的内容和山川风物的记载，与《北山经》、《南山经》等所描述的内容十分接近。这一点请读者阅读时稍加注意。

东次一经

东山（经）之首，曰樕（sù）（zhū）之山，北临乾昧。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鳙（yōng）⁽¹⁾鳙之鱼，其状如犁牛⁽²⁾，其音如彘鸣。

【注释】

(1)鳙：即淡水鲢鱼，俗称胖头鱼。(2)犁牛：毛色黄黑相间像虎纹似的牛。

【译文】

《东山经》所记述的东方第一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樕山。它的北面与乾昧山相邻。食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北流入大海。食水中有很多鳙鳙鱼，它的形状像犁牛，它发出的声音如同猪叫。

又南三百里，曰栒（xún）状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青碧石。有兽焉，其状如犬，六足，其名曰从从，其鸣自訆。有鸟焉，其状如鸡而鼠毛⁽¹⁾，其名曰（zī）鼠，见则其邑大旱。（zhǐ）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湖水。其中多箴（zhēn）⁽²⁾鱼，其状如儵（tiáo）⁽³⁾，其喙如箴，食之无疫疾⁽⁴⁾。

【注释】

(1)毛：学者考证这个字应当为“尾”。(2)箴：同“针”，它的本义为“缝制用的工具”。(3)儵：即“鯈”，鯈鱼，也叫白鲦。(4)疫疾：瘟疫，一般指急性传染病。

【译文】

（藟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栒状山。栒状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山下则有丰富的青石碧玉。这座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形状像狗，但长着六只脚，人们称它为从从。从从发出的叫声是它自己名称的读音。栒状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形状像鸡，却长着老鼠一样的尾巴，人们称它为鼠。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有大旱灾。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北流入湖水。水中有很多箴鱼，它形状像白鲦鱼，嘴巴像长针。人们吃了它的肉将不会染上瘟疫病。

又南三百里，曰番条之山，无草木，多沙。减水出焉，北流注于海，其中多鳡（gǎn）鱼⁽¹⁾。

【注释】

(1)鳡鱼：古代称贤鳏鱼，平腹，头大，颊似鲇而色黄，鳞似鳟而稍细。这种鱼大的一般重达三四十斤，性情凶猛，捕食其他鱼类。

【译文】

（勃亝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番条山。番条山不生长花草树木，到处是沙子。减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大海，水中有很多鳡鱼。

又南四百里，曰高氏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箴石⁽¹⁾。诸绳之水出焉，东流注于泽，其中多金玉。

【注释】

(1)箴石：是一种专门制作石针的石头。石针是古代的一种医疗器具，用石头磨制而成，可以治疗痈肿疽疱，排除脓血。

【译文】

（姑儿山）再往南四百里，有座山叫高氏山。高氏山上盛产玉石，山下则盛产箴石。诸绳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湖泽。诸绳水中有许多金属矿物和玉石。

又南三百里，曰犲（chái）⁽¹⁾山。其上无草木，其下多水，其中多堪（xù）之鱼。有兽焉，其状如夸父而彘毛⁽²⁾，其音如呼，见则天下大水⁽³⁾。

【注释】

(1)犲：通“豺”，形似犬而残猛如狼，俗名豺狗。(2)彘毛：猪毛。(3)大水：重大水灾。

【译文】

（岳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犲山。犲山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犲山下则到处有水。这些水中有很多堪鱼。这座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外形像猿猴，但却长着一身猪毛。它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呼叫，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水灾。

又南三百里，曰独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美石。末涂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miǎn），其中多（tiáo）（yóng），其状如黄蛇，鱼翼⁽¹⁾，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

【注释】

(1)翼：本义指鸟类的翅膀。这里引申为它长着鱼鳍。

【译文】

（犲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独山。独山上有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山下有许多美观漂亮的石头。末涂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南流入沔水。未涂水中有很多，这种动物形状与黄蛇相似，但长着鱼一样的鳍。它出入水中时闪闪发光，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发生严重旱灾。

又南三百里，曰泰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金。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珠，名曰狪（tóng）狪，其鸣自訆。环水出焉，东流注于江，其中多水玉⁽¹⁾。

【注释】

(1)水玉：水晶石。

【译文】

（独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泰山。泰山上蕴藏着玉石，而山下则盛产金。泰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与猪相似，但体内却能孕育出珠子，人们叫它狪狪。狪狪发出的叫声就是自身名称的读音。环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江水，水中有很多水晶石。

凡东山（经）之首，自樕（sù）（zhū）之山以至于竹山，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èr）⁽¹⁾用鱼。

【注释】

(1)：古人祭祀时，宰杀牲畜，取献血涂撒在祭品上，并向神祷告。

【译文】

总计《东次一经》所记载的第一列山系，自樕之山起，到竹山结束，一共有十二座山，绵延达三千六百里。这些山的山神，形貌都是人身龙头。祭祀这些山神时，在毛物中用一只狗作为祭品，杀牲取血来祷告时，则采用鱼类。

东次二经

《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湣（mǐn）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¹⁾，其名曰軨（líng）軨，其鸣自訆，见（xiàn）则天下大水。

【注释】

(1)钦：学者考证为“吟”，意思为呻吟。

【译文】

《东次二经》记述的东方第二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空桑山。空桑山北面临近食水，在山上向东可以望见沮吴，向南可以望见沙陵，向西可以望见湣泽。空桑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形状像牛，还生着虎纹。这种野兽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呻吟，人们称之为軨軨。它的叫声就是自己名称的读音。它一旦出现在人世，天下就会发生水灾。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葛山之首，无草木。澧（lǐ）水出焉，东流注于余泽，其中多珠蟞（biē）鱼，其状如胏（zǐ）⁽¹⁾而有目⁽²⁾，六足，有珠，其味酸甘，食之无疠⁽³⁾。

【注释】

(1)胏：干肉，也特指连骨的干肉。也有人认为这个字应为肺。(2)有目：学者考证这个词应当为“有四目”。(3)疠：瘟疫。

【译文】

（从葛山的尾端）再往南三百八十里，就到达至葛山的首端。葛山的首端不生长花草树木。澧水从此发源，向东流入余泽。澧水中有很多珠蟞鱼，外形如同动物的一叶肺，但却长了四只眼睛、六只脚。这种珠蟞鱼能孕育出珠子来，它的肉味是酸中带甜，人们吃了它的肉就不会染上瘟疫。

又南三百八十里，曰余峨之山。其上多梓（zǐ）、楠，其下多荆、芑（qǐ）⁽¹⁾。杂余之水出焉，东流注于黄水。有兽焉，其状如菟（tù）⁽²⁾而鸟喙，鸱（chī）目蛇尾，见人则眠⁽³⁾，名曰犰（qiú）狳（yú），其鸣自訆，见则螽（zhōng）蝗⁽⁴⁾为败⁽⁵⁾。

【注释】

(1)芑：通“杞”。即枸杞树。(2)菟：通“兔”。(3)眠：装死。(4)螽（zhōng）蝗：螽斯和蝗虫这一类的农业害虫。螽：即螽斯，体绿色或褐色，蝗虫之类的昆虫，害虫。(5)为败：为害。

【译文】

（葛山的首端）再往南三百八十里，坐落着余峨山。余峨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梓树和楠树，山下则分布着茂密的牡荆树和枸杞树。杂余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黄水。余峨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形状像兔子，但却长着鸟嘴、鹰眼和蛇尾。这种动物一看见人就躺下装死，人们称之为犰狳。犰狳的叫声如同它自身名称的读音，它一旦出现的话，就会有螽斯等蝗虫出现而为害庄稼。

又南三百里，曰卢其之山。无草木，多沙石。沙水出焉，南流注于涔（cén）水，其中多（lí）鹕（hú）⁽¹⁾，其状如鸳鸯而人足，其鸣自訆，见则其国多土功⁽²⁾。

【注释】

(1)鹕：即鹈鹕鸟，人工驯养来作为捕鱼工具。它的四趾之间有蹼相连，所以古人认为其足类似人脚。(2)土功：水土工程，这里引申为大兴土木。

【译文】

（耿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卢其山。卢其山不生长花草树木，到处是沙子和石头。沙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南流入涔水。沙水中生活着很多鹈鹕鸟，它的形状像鸳鸯，却长着人脚那样的脚蹼，它发出的叫声便是它自己名称的读音。鹈鹕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出现水土工程的劳役。

又南三百里，曰姑逢之山。无草木，多金玉。有兽焉，其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¹⁾，其名曰獙（bì）獙，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鸿雁：即常见的大雁。

【译文】

（缑氏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姑逢山。姑逢山不生长花草树木，但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姑逢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狐狸，但还生着翅膀。这种野兽发出的声音如同大雁鸣叫，人们称之为獙獙。獙獙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又南五百里，曰凫（fú）丽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lóng）姪（zhí）⁽¹⁾，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注释】

(1)姪：“侄”的通假字。

【译文】

（姑逢山）再往南五百里，坐落着凫丽山。凫丽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山下则盛产箴石。凫丽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狐狸，但长了九条尾巴、九个脑袋以及虎爪样的爪子，人们叫它姪。姪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它是吃人的动物。

又南五百里，曰（yīn）山。南临水，东望湖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目、四角、牛尾，其音如嗥狗，其名曰峳（yōu）峳，见则其国多狡客⁽¹⁾。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²⁾，其名曰絜（xié）钩，见则其国多疫。

【注释】

(1)狡客：奸诈狡猾的人或阴险狡猾的政客。(2)登木：爬树。

【译文】

（凫丽山）再往南五百里，坐落着山。山南面临近水，从山上向东可以望见湖泽。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马，但长着羊眼，生着四只角以及牛尾样的尾巴。这种野兽发出的声音如同狗叫，人们称之为峳峳。峳峳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出现很多奸猾的政客。山中还栖息着一种鸟儿，它形状像野鸭子，却长着老鼠那样的尾巴。这种鸟儿擅长攀登树木，人们称之为絜钩。絜钩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瘟疫不断。

凡《东次二经》之首，自空桑之山至于山，凡十七山，六千六百四十里。其神状皆兽身、人面、载⁽¹⁾觡（gé）⁽²⁾。其祠，毛用一鸡祈，婴⁽³⁾用一璧瘗。

【注释】

(1)载：戴。一般指将东西戴在头上。(2)觡：骨角，专指麋、鹿等有角类动物头上的角。(3)婴：据学者研究，婴是古代人用玉器祭祀神的专称。

【译文】

总计《东次二经》所记载的东方第二列山系，从空桑山开始，到山为止，一共有十七座山，这些山绵延达六千六百四十里。这些山的山神，外形上都生着野兽的身子和人脸，它们的头上还戴着觡角。祭祀这些山神时，在毛物中，用一只鸡献祭；在祀神的玉器中，用一块玉璧，献祭后把它埋入地下。

东次三经

又《东次三经》之首，曰尸胡之山，北望（xiáng）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棘（jí）⁽¹⁾。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妴（yuàn）胡，其鸣自訆。

【注释】

(1)棘：丛生的小枣树，多刺，矮小。

【译文】

《东次三经》记述的东方第三列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做尸胡山，从尸胡山上向北可以望见山。尸胡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而山下则密布着小枣树丛。尸胡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形状像麋鹿，却长着鱼眼，人们称它为妴胡。妴胡发出的叫声，就是它名称的读音。

又南水行八百里，曰岐山，其木多桃李，其兽多虎。

【译文】

（尸胡山）再往南行八百里水路，是岐山，山中的树木大多是桃树和李树，而野兽大多是老虎。

又南水行七百里，曰孟子之山。其木多梓桐，多桃李，其草多菌蒲⁽¹⁾，其兽多麋鹿。是山也，广员⁽²⁾百里。其上有水出焉，名曰碧阳，其中多鳣（zhān）⁽³⁾鲔（wěi）⁽⁴⁾。

【注释】

(1)菌蒲：即菌类植物和蒲草，也或指紫菜、石花菜、海带、海苔之类的海洋植物。(2)员：幅员、方圆。(3)鳣：鲟鳇鱼的古称，古人也把这种鱼称为鳝鱼。(4)鲔：鲔鱼，据古人说就是鱏鱼，体形像鳣鱼而鼻子长，体无鳞甲，肉是黄色。

【译文】

（胡射山）再往南行七百里水路，有一座孟子山。孟子山上的树木大多是梓树和桐树，此外山上还生长着茂密的桃树和李树。孟子山中的草大多是菌蒲，生息着的野兽则大多是麋鹿。这座山方圆一百里，有条河水从山上流出，它被人称为碧阳，很多鳣鱼和鲔鱼生长在碧阳水中。

又南水行五百里，曰流沙，行五百里，有山焉，曰跂（qì）踵（zhǒng）之山。广员二百里，无草木，有大蛇，其上多玉。有水焉，广员四十里皆涌，其名曰深泽，其中多蠵（xī）龟⁽¹⁾。有鱼焉，其状如鲤，而六足鸟尾，名曰鮯（gé）鮯之鱼，其鸣自訆。

【注释】

(1)蠵龟：也被称为赤蠵龟，古人认为它是一种大龟，龟甲有玳瑁一样的纹彩。

【译文】

（孟子山）再往南行五百里水路，经过流沙五百里，坐落着跂踵山。跂踵山方圆二百里，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有大蛇在山中活动。跂踵山上蕴藏着丰富的玉石。这里有一水潭，方圆四十里都在喷涌泉水，人们称之为深泽。深泽中生活着很多蠵龟，还生长着一种鱼，这种鱼形状像鲤鱼，但又长了六只脚和鸟一样的尾巴，人们称之为鮯鮯鱼。鮯鮯鱼发出的叫声便是自身名称的读音。

又南水行九百里，曰踇（mǔ）隅之山，其上多草木，多金玉，多赭⁽¹⁾。有兽焉，其状如牛而马尾，名曰精精，其鸣自訆。

【注释】

(1)赭：红土，一般是指赤红如赭土的颜料。古人用它做装饰用，甚至直接涂在脸上和器物上。

【译文】

（跂踵山）再往南行九百里水路，有一座踇隅山。踇隅山上生长着茂密的花草树木，蕴含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赭石矿也很多。踇隅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外形像牛，但长着马尾一般的尾巴，人们称它为精精。精精发出的叫声便是它自身名称的读音。

又南水行五百里，流沙三百里，至于无皋之山。南望幼海，东望榑（fú）木⁽¹⁾，无草木，多风。是山也，广员百里。

【注释】

(1)榑木：即扶桑，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树木。据说此树长数千丈，粗二十围，它的树叶像桑树叶，两两同根生，也相互依倚着。古人认为太阳就是从扶桑那里升起的。

【译文】

（踇隅山）再往南行五百里水路，然后经过三百里流沙，便到了无皋山。从无皋山上向南可以望见幼海，向东可以望见榑木。无皋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这里的风很大。这座山方圆近一百里。

凡《东次三经》之首，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¹⁾，米用黍⁽²⁾。是神也，见（xiàn）则风雨水为败。

【注释】

(1)牡羊：公羊。牡：雄性。(2)米用黍：学者考证应该是“糈用黍”，意思为祭祀所用的农作物为黍。黍：农作物的一种，北方人称它为黄米子，可用做食物和饲料，也用来酿酒。

【译文】

总计《东次三经》所记述的东方第三列山系之首尾，自尸胡山起到无皋山止，一共九座山，途经六千九百里。诸山山神的形貌都是人的身子却长着羊角。祭祀山神时，在毛物中用一只公羊做祭品，祀神的米用黄米。这些山神一出现，就会刮大风、下大雨、发大水而损坏庄稼，使收成减少。

东次四经

又《东次四经》之首，曰北号之山，临于北海。有木焉，其状如杨，赤华⁽¹⁾，其实如枣而无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疟。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猲（gé）狙（jū）⁽²⁾，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qí）雀，亦食人。

【注释】

(1)华：即“花”，同音同义。(2)猲狙：据学者们考证，这个词应当是猲狚（dàn），传说中这种怪兽是巨大的狼族动物。

【译文】

《东次四经》中记述的东方第四列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北号山，屹立在北海边上。北号山中有一种树木，它的形状像普通的杨树，开红花，果实与枣子很相似，但没有核，味道酸中带甜。吃了这种果实，就能使人避免患上疟疾。食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北流入大海。北号山中还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狼，长着红脑袋和老鼠一样的眼睛。它发出的声音如同小猪嚎叫，人们称其为猲狚，猲狚是吃人的动物。这座山中还栖息着一种禽鸟，它的形状像普通的鸡，脑袋是白色的，腿脚足跟老鼠的差不多，爪子像虎爪，人们称这种鸟儿叫鬿雀，它也吃人。

又南三百里，曰旄（máo）山，无草木。苍体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展水，其中多鱃（xiū）鱼⁽¹⁾，其状如鲤而大首，食者不疣⁽²⁾。

【注释】

(1)鱃鱼：即鳅鱼，也写成鰌鱼，常潜居在河湖池沼水田的泥土中，所以俗称泥鳅或泥鰌。也有些人认为这种鱼是一种叫松鱼的海鱼。(2)疣：同“肬”，一种小肉瘤，长在人体皮肤上的小疙瘩，俗称瘊子。

【译文】

（北号山）再往南三百里，坐落着旄山。旄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苍体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展水。苍体水中生长着很多鱃鱼，它的形状像鲤鱼，但头部长得很大，吃了它的肉就能使人皮肤上不生瘊子。

又南三百二十里，曰东始之山，上多苍玉。有木焉，其状如杨而赤理，其汁如血，不实，其名曰芑（qǐ）⁽¹⁾，可以服马⁽²⁾。泚（cǐ）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美贝，多茈（zǐ）鱼，其状如鲋⁽³⁾，一首而十身，其臭（xiù）⁽⁴⁾如蘪（mí）芜⁽⁵⁾，食之不（pì）⁽⁶⁾。

【注释】

(1)芑：“杞”的假借字。(2)服马：驯服马匹。(3)鲋：即鲫鱼。(4)臭：气味。(5)蘪芜：也即“蘼芜”，一种香草，气味像白芷的香气。(6)：同“屁”。

【译文】

（旄山）再往南三百二十里，有一座山叫东始山。东始山上蕴藏着很多苍玉。东始山中有一种树木，形状像一般的杨树，却生着红色的纹理，这种树的树干中的液汁与血相似，它不结果实，人们称它为芑。把芑树的液汁涂在马身上，马匹就会被驯服。泚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北流入大海。泚水中有许多美丽的贝，还有很多茈鱼。茈鱼形状像一般的鲫鱼，长着一个脑袋却有着十个身子。茈鱼的气味与蘼芜草相似，人吃了它就不会放屁。

又东南三百里，曰女烝之山，其上无草木。石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鬲（gé）水，其中多薄鱼，其状如鳣⁽¹⁾鱼而一目，其音如欧⁽²⁾，见则天下大旱。

【注释】

(1)鳣：通“鳝”，即鳝鱼，俗称黄鳝。(2)欧：“呕”的通假字，呕吐。

【译文】

（东始山）再往东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女烝山。女烝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石膏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鬲水。石膏水中有很多薄鱼，它们形状像普通的鳝鱼，但长着一只眼睛，它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呕吐。它一旦出现，天下就会发生严重旱灾。

又东南二百里，曰钦山，多金玉而无石。师水出焉，而北流注于皋泽，其中多鱃（xiū）鱼，多文贝⁽¹⁾。有兽焉，其状如豚而有牙⁽²⁾，其名曰当康，其鸣自訆，见则天下大穰（ráng）⁽³⁾。

【注释】

(1)文贝：带花纹的贝类。(2)牙：獠牙，指尖锐锋利露出嘴唇之外的大牙齿。(3)穰：丰收。

【译文】

（女烝山）再往东南二百里，坐落着钦山。钦山中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却不出产石料。师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皋泽。师水中生活着很多鱃鱼，很多色彩斑斓的贝类也在这里生息。钦山中有一种野兽，形状像小猪，但却长着大獠牙，人们称它为当康。当康发出的叫声就是自身名称的读音，它一出现，天下就会大丰收。

又东北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¹⁾。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fēi），行水则竭⁽²⁾，行草则死，见（xiàn）则天下大疫⁽³⁾。鈎（gōu）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劳水，其中多鱃（xiū）鱼。

【注释】

(1)桢木：即女桢，一种灌木，四季常青初夏开白花，果实椭圆形。(2)竭：干枯。(3)疫：瘟疫。

【译文】

（剡山）再往东北二百里，坐落着太山。太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也生长着茂密的女桢树。太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的外形像普通的牛，但脑袋却是白色的，它还长着一只眼睛和一条蛇尾，人们称其为蜚。蜚行经有水的地方，这些水就会干涸；行经有草的地方，那些草就会枯死。蜚如果出现在人世，天下就会发生大瘟疫。鈎水从太山发源，向北流入劳水，水中生活着很多鱃鱼。

卷五　中山经

《中山经》分为十二个部分，它们依次为《中次一经》、《中次二经》、《中次三经》……《中次十二经》。《中山经》记载了一百九十七座大山及其周边河流、物产等情况，它们分布在中央大地。这些山脉的走向是不一致的，有的是南北方向，有的是东西方向等。

《中山经》的内容和山川风物的记载，特色鲜明。在《中山经》最后的总结性文字中，学者们认为这幅地图的绘制者，也许就是中央地区的人们或当时的国家机构；而它的完成是不是在“大禹”时代，则很难断定。

中次一经

《中山经》薄山之首，曰甘枣之山。共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上多杻（niǔ）⁽¹⁾木。其下有草焉，葵本⁽²⁾而杏叶，黄华⁽³⁾而荚⁽⁴⁾（jiá）实，名曰箨（tuò），可以已瞢（méng）⁽⁵⁾。有兽焉，其状如（huǐ）鼠而文题⁽⁶⁾，其名曰（nài），食之已瘿。

【注释】

(1)杻：檍树，叶子像杏树叶，树皮呈红色，它的树干坚硬而弯曲，古代人用来制作弓弩的主干部分。(2)本：草木的根或茎干。这里指茎干。(3)华：即“花”，同音同义。(4)荚：凡草木果实狭长而没有隔膜的，都叫做荚。(5)瞢：眼目不明，看不清楚。(6)题：额头。

【译文】

《中山经》所记载的中部第一列山系，是薄山山系。薄山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甘枣山。共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流入黄河。甘枣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杻树。山下还生长着一种草，它的茎干像葵菜一样，而叶子则像杏树叶。这种草开黄花，结带荚的果，人们称其为箨，人吃了它可以治愈眼睛昏花。山中还有一种野兽，形状像鼠而额头上有花纹，叫做，吃了它的肉就能治好人脖子上的赘瘤。

又东二十里，曰历儿之山，其上多橿（jiāng），多枥木，是木也，方茎而员⁽¹⁾叶，黄华⁽²⁾而毛⁽³⁾，其实如楝（liàn）⁽⁴⁾，服之不忘。

【注释】

(1)员：即“圆”，同音同义。(2)华：即“花”，同音同义。(3)毛：生毛、长毛。(4)楝：即楝树，落叶乔木，开淡紫色花，木材坚实，被广泛用于制作家具、农具等。在中国医学中，它的树皮和果子都能入药。

【译文】

（甘枣山）再往东二十里，有一座历儿山。历儿山上长着茂密的橿树，还有茂密的枥树。枥树的茎干是方形的，但叶子是圆形的。它开黄色花，花瓣上长着绒毛。它的果实像楝树结的果实，人服用它，记忆力会大大增强。

又东十五里，曰渠猪之山，其上多竹。渠猪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河。其中多豪鱼，状如鲔（wěi），赤喙、尾赤羽⁽¹⁾，可以已白癣（xuǎn）⁽²⁾。

【注释】

(1)赤喙、尾、赤羽：后代学者考证为“赤喙、赤尾、赤羽”。(2)癣：皮肤感染真菌后引起的一种疾病。

【译文】

（历儿山）再往东十五里，坐落着渠猪山。渠猪山上生长着茂盛的竹子。渠猪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南流入黄河。渠猪水中有很多豪鱼，它的形状像一般的鲔鱼，但长着红嘴巴和带红羽毛的红尾巴。人们吃了豪鱼的肉，就能治愈白癣病。

又北三十里，曰牛首之山。有草焉，名曰鬼草，其叶如葵而赤茎，其秀⁽¹⁾如禾，服之不忧⁽²⁾。劳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潏（yù）水，是多飞鱼，其状如鲋（fù）鱼，食之已痔衕（dòng）⁽³⁾。

【注释】

(1)秀：指禾类植物开花，又引申为草木开花。(2)忧：忧郁症。(3)衕：腹泻，拉肚子。

【译文】

（吴林山）再往北三十里，坐落着牛首山。牛首山中生长着一种草，人们叫它鬼草。鬼草的叶子像葵菜叶，它的茎干却是红色的。鬼草开的花像禾苗吐穗时的花絮，服食它就能使人无忧无虑。劳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流入潏水。劳水中有很多飞鱼，它们的外形像一般的鲫鱼，人吃了它的肉就能治愈痔疮和腹泻。

又北三十五里，曰阴山，多砺石、文石⁽¹⁾。少水出焉。其中多彫（ｄｉāｏ）棠，其叶如榆叶而方，其实如赤菽（shū）⁽²⁾，食之已聋。

【注释】

(1)文石：带花纹的石头。文，即“纹”。(2)赤菽：红大豆。本义是指大豆，引申为豆类的总称。

【译文】

（合谷山）再往北三十五里，有一座山叫阴山。阴山上有很多粗磨刀石以及色彩斑斓的纹石。少水从这座山发源。阴山山中生长着很多彫棠树，它的叶子像榆树叶，但又呈现四方形。它的果实像红豆，服食它能治愈人的耳聋。

凡薄山之首，自甘枣之山至于鼓镫之山，凡十五山，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冢⁽¹⁾也，其祠礼，毛，太牢之具；县（xuán）⁽²⁾以吉玉⁽³⁾。其余十三者，毛用一羊，县（xuán）婴用桑封，瘗（yì）而不糈（xǔ）。桑封⁽⁴⁾者，藻玉也，方其下而锐⁽⁵⁾其上，而中穿⁽⁶⁾之加金。

【注释】

(1)冢：首领之处、祭祀神灵的地方。(2)县：同“悬”。(3)吉玉：古人往往在人、事、物等有关词语前贯以“吉”字，用来表示对其美称。这里的“吉玉”就是指美好的玉。(4)桑封：即“藻珪献祭”，指献祭的玉器采用带有彩色斑纹的美丽石头。(5)锐：使之上小下大。(6)中穿：在中间穿孔。

【译文】

总计这薄山山系之首尾，从甘枣山起到鼓镫山结束，总共有十五座山，绵延达六千六百七十里。历儿山最大，是这些山的宗主。祭祀这座宗主山的山神时，在毛物中，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作祭品，再悬挂上好的美玉来献祭。祭祀其余十三座山的山神，在毛物中用一只羊作为祭品，再悬挂上祀神玉器中的藻珪献祭，祭礼完毕，要把这块藻珪埋入地下。而不用精米祀神。所谓桑封，就是藻玉，这种玉石制作的神器，下端呈长方形，上端有尖角，中间有穿孔并加上金饰物。

中次二经

《中次二经》济山之首，曰煇（huī）⁽¹⁾诸之山，其上多桑，其兽多闾⁽²⁾麋，其鸟多鹖（hé）⁽³⁾。

【注释】

(1)煇：“辉”的异体字。(2)闾：指长得像驴而长着羚羊角的山驴。(3)鹖：鹖鸟。据古人说，鹖鸟像野鸡而大一些，羽毛青色，长有毛角，天性勇猛好斗，绝不退却，直到斗死为止。

【译文】

《中次二经》所记载的中央山系的第二列叫济山山系，济山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辉诸山。这座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桑树，山中的野兽大多是山骡和麋鹿，而栖息的禽鸟则大多是鹖鸟。

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¹⁾。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xiàn）则其邑大旱。

【注释】

(1)伊水：在今河南省西部，源出伏山，后入洛河。

【译文】

（豪山）再往西三百里，坐落着鲜山。鲜山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但不生长花草树木。鲜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北流入伊水。伊水中活动着很多鸣蛇，它外形与普通的蛇相同，但长着四只翅膀。这种蛇的叫声如同敲磐的声音，它在哪个地方出现，那里就会发生严重旱灾。

又西三百里，曰阳山，多石，无草木。阳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¹⁾，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

【注释】

(1)蛇行：像蛇一样蜿蜒曲折地伏地爬行。

【译文】

（鲜山）再往西三百里，坐落着阳山。阳山到处是石头，没有花草树木。阳水从这座山发源，向北流入伊水。阳水中有很多化蛇，它长着豺一样的身子，但生着人的面孔。化蛇生着禽鸟那样的翅膀，却像蛇一样地爬行。化蛇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呵斥，它在哪个地方出现，哪里就会发生水灾。

又西二百里，曰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铜⁽¹⁾。有兽焉，其状如彘而有角，其音如号，名曰（lóng）蚳（chí），食之不眯⁽²⁾。

【注释】

(1)赤铜：指传说中的昆吾山所特有的一种铜，色彩鲜红，如同赤火一般。用这里生产的赤铜所制作的刀剑，锋利异常，能削金断玉。所谓神奇的昆吾之剑，就是由这种铜打造的。(2)眯：迷乱病、失神症。

【译文】

（阳山）再往西二百里，坐落着昆吾山。昆吾山上蕴藏有丰富的赤铜。昆吾山中有一种野兽，外形像普通的猪，还长着角。这种野兽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号啕大哭，人们称它为蚳，吃了它的肉会使人不做噩梦。

又西二百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¹⁾，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注释】

(1)马腹：有些人认为这种动物就是人们常说的“马虎”。民间传说这种动物栖息在水中，它常常将爪子浮在水面，用它们吸引人。如果有人去戏弄它们，马虎就会把人拉下水淹死。

【译文】

（独苏山）再往西二百里，坐落着蔓渠山。蔓渠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而山下到处是小竹丛。伊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洛水。蔓渠山中还生活着一种野兽，人们称之为马腹，它长着一副人脸，生着虎一样的身子。马腹发出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这种动物也吃人。

中次三经

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¹⁾。北望河曲，是多（jiā）鸟⁽²⁾。南望墠（shàn）⁽³⁾渚，禹父之所化⁽⁴⁾，是多仆累、蒲卢⁽⁵⁾。神武罗司之，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要⁽⁶⁾而白齿，而穿耳以鐻（jù）⁽⁷⁾，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畛（zhěn）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有鸟焉，名曰鴢（yāo），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有草焉，其状如葌（jiān），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gǎo）本⁽⁸⁾，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⁹⁾。

【注释】

(1)密都：隐秘深邃的都邑。(2)鸟：即鹅，也就是鸿雁。(3)墠：也有些学者认为，这个字应读为“tián”。(4)禹父：指大禹的父亲鲧（gǔn）。相传禹是夏朝的开国国王。所化：指鲧化身为黄熊。(5)仆累：即蜗牛，一种软体动物，栖息于潮湿的地方。　蒲卢：一种具有圆形贝壳的软体动物，属蛤、蚌之类。(6)要：同“腰”，腰身、腰杆。(7)鐻：金银制成的耳环。(8)藁本：也叫抚芎、西芎，一种香草，根茎含挥发油，可作药用。(9)美人色：使人肤色美、气色好。

【译文】

（敖岸山）再往东十里，坐落着青要山，这座山实际上是天帝的密宫。从青要山上向北眺望，可以看到黄河的弯曲处，这里生长着许多野鹅。从青要山向南可以望见墠渚，这里是大禹的父亲鲧变化为黄熊的地方，生息着很多蜗牛、蒲卢等软体动物。山神武罗掌管着这座青要山，这位山神长着一张人脸，浑身布满豹纹。他的腰身纤细，牙齿洁白，而且耳朵上穿挂着金银环，发出的声音像玉石碰击作响。这座青要山，适宜于女子居住。畛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北流入黄河。青要山中栖息着一种鸟儿，人们称它为鴢。鴢的外形像野鸭子，身子是青色的，眼睛呈现浅红色，尾巴呈现深红色。吃了它的肉，人们就能多子多孙。青要山中还生长着一种草，它外形像兰草，但茎干是四方形的。这种草开黄花结红果，它的根像藁本的根，人们称它为荀草。服用这种草，能使人们的肤色显得容光焕发。

又东二十里，曰和山。其上无草木而多瑶碧，实惟河之九都⁽¹⁾。是山也五曲，九水出焉，合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吉神⁽²⁾泰逢司之，其状如人而虎尾，是好居于（fù）山之阳，出入有光。泰逢神动天地气⁽³⁾也。

【注释】

(1)河之九都：黄河九条支流汇聚的地方。都：汇聚的地方。(2)吉神：对神的美称，即善神的意思。司：管理。(3)动天地气：运动起天地之气，使天地之气流动。

【译文】

（宜苏山）再往东二十里，坐落着和山。和山上不生长花草树木，但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和山是黄河中的九条水源所汇聚的地方。这座山蜿蜒盘旋，回转了五重，有九条水从这里发源，然后汇合起来向北流入黄河。这座山中也蕴藏着很多苍玉。吉神泰逢主管这座山，他的形貌像人，但长着虎尾。泰逢喜欢住在山向阳的南坡，出入时围绕着闪光。这位吉神能启动天地之气，兴起风云雨雪。

中次四经

又西一百二十里，曰厘山，其阳多玉，其阴多蒐（sōu）⁽¹⁾。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滽（yōng）滽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伊水。有兽焉，名曰（xié），其状如獳（nòu）犬⁽²⁾而有鳞，其毛如彘鬣（liè）⁽³⁾。

【注释】

(1)蒐：即茅蒐，现在称作茜（qiàn）草。它的根是紫红色，可做染料，并能入药。(2)獳犬：发怒样子的狗。(3)鬣：一些动物脖子上的又长又密的毛。

【译文】

（扶猪山）再往西一百二十里，坐落着厘山。厘山南面蕴藏着很多玉石，而山北面则生长着茂密的茜草。厘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外形像一般的牛，但全身青黑，它发出的声音如婴儿啼哭。这种动物是吃人的，人们称它为犀渠。滽滽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南流入伊水。厘山还生活着一种野兽，人们称它为。的外形像獳犬，但全身长着鳞甲，它身上的毛如同猪鬃一样。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huān）举之山。雒（luò）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玄扈之水。其中多马肠⁽¹⁾之物。此二山者，洛间也。

【注释】

(1)马肠：即上文所说的怪兽马腹，人面虎身，叫声如婴儿啼哭，吃人。

【译文】

再往西三百五十里，坐落着举山。雒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北流入玄扈水。有很多马肠这样的怪物生活在举山。举山与玄扈山之间，夹着一条洛水。

中次五经

东三百里，曰首山。其阴多榖（gǔ）⁽¹⁾、柞（zuò）⁽²⁾，其草多（zhú）⁽³⁾、芫（yán）⁽⁴⁾。其阳多琈之玉，木多槐。其阴有谷，曰机谷，多（ｄī）鸟，其状如枭而三目，有耳，其音如录⁽⁵⁾，食之已垫⁽⁶⁾。

【注释】

(1)榖：落叶乔木，树皮纤维可造纸，也称构树。(2)柞：常绿灌木，初秋黄白色的开花，雌雄异株，浆果小球形，黑色。(3)：即山蓟，可入药，又分为苍术、白术二种。(4)芫：即芫华，落叶灌木，花可以药用，根可以毒死鱼。(5)录：学者考证这个字应当为“鹿”。(6)垫：湿气病，一种因地势低洼潮湿而引发的疾病。

【译文】

（苟林山）往东三百里，坐落着首山。首山山北生长着茂密的构树、柞树，山北的草以草、芫华居多。首山山南盛产琈玉，山南的树木以槐树居多。这座山北面有一条峡谷，人们称之为机谷。机谷里有许多鸟，它的形状像猫头鹰，但长着三只眼睛，还长着耳朵，它发出的声音如同鹿的鸣叫，人吃了它的肉就会治好湿气病。

东北五百里，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桐，其草多芍药⁽¹⁾、虋（mén）冬⁽²⁾。

【注释】

(1)芍药：多年生草本植物，初夏开花，与牡丹花相似，可供观赏，而根茎可以入药。(2)虋冬：俗称门冬，有两种，一是麦门冬，二是天门冬，都可以药用。

【译文】

（葱聋山）往东北五百里，坐落着条谷山。条谷山里的树木大多是槐树和桐树，而草本植物则大多是芍药、门冬草。

又东五百里，曰槐山，谷多金、锡⁽¹⁾。

【注释】

(1)锡：这里指天然锡矿石，而非提炼的纯锡。

【译文】

（朝歌山）再往东五百里，是座槐山，山谷里蕴藏有丰富的金矿和锡矿。

又东北二十里，曰升山，其木多榖（gǔ）、柞（zǔ）、棘，其草多藇（yǔ）⁽¹⁾、蕙，多寇脱⁽²⁾。黄酸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璇（xuán）玉⁽³⁾。

【注释】

(1)藇：即山药，块茎既可食用，也可做药用。(2)寇脱：古人说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草，有一丈多高，叶子与荷叶相似，茎中有瓤，纯白色。(3)璇玉：美玉。也有人认为它是质料、成色比玉差一些的石头。

【译文】

（蛊尾山）再往东北二十里，有一座升山。升山的树木以构树、柞树、酸枣树居多，而草本植物以山药、惠草居多，此外山上还有茂密的寇脱草。黄酸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北流入黄河。黄酸水中蕴藏很多璇玉。

又东二十里，曰阳虚之山，多金，临于玄扈之水。

【译文】

（升山）再往东二十里，是座阳虚山，盛产金，阳虚山临近玄扈水。

凡薄山之首，自苟林之山至于阳虚之山，凡十六山，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冢也，其祠礼：太牢，婴用吉玉。首山，神也，其祠用稌（tú）、黑牺、太牢之具、糵（niè）酿⁽¹⁾；干儛（wǔ）⁽²⁾，置鼓；婴用一璧。尸水，合天⁽³⁾也，肥牲祠之；用一黑犬于上，用一雌鸡于下，刉（jī）⁽⁴⁾一牝（pìn）羊，献血。婴用吉玉，采⁽⁵⁾之，飨⁽⁶⁾之。

【注释】

(1)糵酿：糵，酒曲。酿即指用曲酿造的醴酒，此处泛指美酒。(2)干儛：古代人们在举行祭祀活动时跳的一种舞蹈。干，即盾牌，是古代的一种防御性兵器。儛，同“舞”，舞蹈。干儛就是手拿盾牌起舞，形容场面庄严隆重。(3)合天：天神们聚会的地方。(4)刉：亦作“刏”，划破，割。(5)采：用五彩装饰。(6)飨：招待、宴飨，献祭于神灵。

【译文】

总计薄山山系的首尾，从第一座苟林山起到阳虚山止，一共十六座山，这些山脉绵延二千九百八十二里。升山是这些山的宗主。

祭祀升山山神的典礼时，在毛物中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做祭品；祀神的玉器，要用上好的美玉。首山，是神灵显应和居住的大山。祭祀首山的山神用稻米、整只黑色皮毛的猪、牛、羊，还要准备美酒；祭祀的人们要手持盾牌起舞，还要摆上鼓来敲击应和；祀神的玉器则用一块玉璧。尸水，是神仙们聚集、相会的地方，要用肥壮的牲畜做祭品献祭；祭祀时，用一只黑狗做祭品供在上面，用一只母鸡做祭品供在下面，杀一只母羊，献上它的鲜血。祀神的玉器，要用上好的美玉，那些祭品要用彩色的帛来包装，请神来享用。

中次六经

《中次六经》缟（gǎo）羝（dī）山之首，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shì）虫⁽¹⁾，实惟蜂、蜜⁽²⁾之庐⁽³⁾。其祠之，用一雄鸡，禳（ráng）⁽⁴⁾而勿杀。

【注释】

(1)螫虫：指一切身上长有毒刺能伤人的昆虫。(2)蜜：也是一种蜂。(3)庐：这里指蜜蜂等聚集在一起做巢酿蜜的地方。(4)禳：一种祭祀的类型，一般是祈祷消除灾殃、去邪除恶。

【译文】

《中次六经》中所记述的中央第六列山系，乃缟羝山山系。缟羝山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平逢山。从平逢山上向南望，可以望见伊水和洛水；向东望，可以望见谷城山。平逢山不生长花草树木，没有水，到处是沙子和石头。平逢山有一位山神，外形像人，但长着两个脑袋，人们叫他骄虫，他是所有螫虫的首领，平逢山这里也是各种蜂类动物聚集、做巢的地方。祭祀这位山神，要用一只公鸡做祭品。在祈祷后，这只鸡将被放掉而不杀。

又西十里，曰廆（guī）山。多琈之玉。其阴有谷焉，名曰雚（guàn）⁽¹⁾谷，其木多柳、楮（chǔ）。其中有鸟焉，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名曰鸰（líng）（yāo），其鸣自呼，服之不眯⁽²⁾。交觞（shāng）⁽³⁾之水出于其阳，而南流注于洛；俞随之水出于其阴，而北流注于谷水。

【注释】

(1)雚：有学者认为这个字或读“huán”。(2)眯：发梦魇、做噩梦。(3)觞：古代一种喝酒的器具。

【译文】

（平逢山）再往西十里，有一座山叫廆山。廆山山上盛产浮玉。廆山的山阴有一道峡谷，叫做雚谷，这里的树木大多是柳树、构树。廆山中栖居着一种禽鸟，形状像野鸡但拖着一条长尾巴。这种鸟长着青嘴，身上通红如火，人们称之为鸰。鸰发出的叫声便是自身名称的读音，吃了它的肉能使人不做噩梦。交觞水从这座山的南麓流出，接着向南流入洛水；俞随水从这座山的北麓流出，然后向北流入谷水。

又西百里，曰长石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其西有谷焉，名曰共谷，多竹。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鸣石⁽¹⁾。

【注释】

(1)鸣石：古人说是一种青色玉石，撞击后发出巨大鸣响，七八里以外都能听到，属于能制作乐器的磬石之类。

【译文】

（密山）再往西一百里，是座长石山，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含有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这座山的西面有一道峡谷，叫做共谷，生长许多竹子。共水从这座山发源，向西南流入洛水，水中多产鸣石。

又西九十里，曰夸父之山，其木多棕、楠，多竹箭。其兽多（zuò）牛、羬（qián）⁽¹⁾羊，其鸟多（bì）。其阳多玉，其阴多铁。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广员⁽²⁾三百里，其中多马。湖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珚（yān）玉⁽³⁾。

【注释】

(1)羬：古书上说的一种大野羊。(2)员：方圆、幅员。(3)珚：玉的一种。

【译文】

（常蒸山）再往西九十里，坐落着夸父山。夸父山中的树木以棕树和楠木树最多，此外还生长着茂盛的小竹丛。夸父山中，生活着很多野兽，其中牛、羬羊最多。山中栖息的禽鸟，以赤为最多。夸父山的南面盛产玉石，而其山北面则盛产铁矿。这座山北面有一片树林，叫做桃林，这片桃林方圆三百里，林子里有很多马。湖水从这座山发源，接着向北流入黄河。湖中出产大量的珚玉。

又西九十里，曰阳华之山。其阳多金、玉，其阴多青、雄黄。其草多藇，多苦辛，其状如（qiū）⁽¹⁾，其实如瓜，其味酸甘，食之已疟。杨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人鱼。门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玄（sù）⁽²⁾。（zuó）姑之水出于其阴，而东流注于门水，其上多铜。门水出于河，七百九十里入雒（luò）水。

【注释】

(1)：同“楸”字。楸树是落叶乔木，高大端直。果实可做药用，主治热毒及各种疮疥。(2)玄：黑色的磨刀石。，磨刀石。

【译文】

（夸父山）再往西九十里，有一座山叫阳华山。阳华山的南面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而其山北则盛产石青、雄黄等。阳华山中的草本植物，以山药最多，此外还有茂密的苦辛草。苦辛草的形状像楸木，结的果实像瓜，味道酸中带甜。人服食它，就能治愈疟疾。杨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西南流入洛水。杨水中有很多人鱼。门水也从这座山发源，接着向东北流入黄河。门水中有很多黑色磨石。姑水从阳华山北麓流出，向东流入门水。姑水两岸的山间蕴藏着丰富的铜矿。门水是黄河的支流，流经七百九十里后注入雒水。

凡缟羝（dī）山之首，自平逢之山至于阳华之山，凡十四山，七百九十里。岳⁽¹⁾在其中⁽²⁾，以六月祭之，如诸岳之祠法⁽³⁾，则天下安宁。

【注释】

(1)岳：高大的山。(2)其中：天下江山国土的中部、中心。(3)祠法：祭祀的规范和规格。

【译文】

总计缟羝山山系的首尾，从平逢山起到阳华山结束，一共有大山十四座，这些大山绵延七百九十里。这里的山岳，居于天下的中部，每年六月，人们就会祭祀这些山岳的山神。人们祭祀的礼仪，跟祭祀其他山岳的方法一样。只要按照常规祭祀，那么天下就会永葆安宁。

中次七经

《中次七经》苦山之首，曰休与之山。其上有石焉，名曰帝台之棋⁽¹⁾，五色而文，其状如鹑卵。帝台之石，所以祷百神者也，服之不蛊⁽²⁾。有草焉，其状如蓍（shī）⁽³⁾，赤叶而本⁽⁴⁾丛生，名曰夙（sù）条，可以为簳（gǎn）⁽⁵⁾。

【注释】

(1)帝台：神人之名。　棋：指博棋，古时一种游戏用具。(2)蛊：蛊毒之害。(3)蓍：蓍草，又叫锯齿草、蚰蜒草，多年生直立草本植物，叶互生，长线状披针形。古人以蓍草的茎做占筮之用。(4)本：茎干。(5)簳：小竹子，可以做箭杆。

【译文】

《中次七经》所记载的中部山系第七列山是苦山山系，它的第一座山叫休与山。休与山上有一种石子，人们叫它“帝台之棋”，这些石子五彩缤纷，还生着斑纹，它的外形与鹌鹑蛋相似。这些漂亮的帝台之棋，据说是用来祷祀百神的。人佩带上它，就不会受邪毒之气的侵染。休与山还生长着一种草，外形像蓍草，但叶子是红色的，根茎连结丛生在一起，人们称之为夙条。夙条可用来做箭杆。

又东二百里，曰姑媱（yáo）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yáo）草，其叶胥⁽¹⁾成，其华⁽²⁾黄，其实如菟丘⁽³⁾，服之媚于人⁽⁴⁾。

【注释】

(1)胥：相与，皆。胥成，指相互重叠的样子。(2)华：即“花”，同音同义。(3)菟丘：即菟丝子，一年生缠绕寄生草本植物，夏秋开白花，茎细柔，果实扁球形。(4)媚于人：这里指女子以美色讨人欢心。

【译文】

（鼓钟山）再往东二百里，有一座山叫姑媱山。天帝的女儿就死在这座山，她的名字叫女尸。女尸死后化成了草，这种草叶子一层一层的，开着黄色的花，果实与菟丝子的果实相似。女子服用了草，就会变得漂亮而惹人喜爱。

又东二十里，曰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其状如豚⁽¹⁾，赤若丹火，善詈（lì）⁽²⁾。其上有木焉，名曰黄棘，黄华而员叶⁽³⁾，其实如兰，服之不字⁽⁴⁾。有草焉，员叶而无茎，赤华而不实，名曰无条，服之不瘿⁽⁵⁾。

【注释】

(1)豚：即猪。(2)詈：骂，责骂。(3)华：即“花”，同音同义。　员：即“圆”，同音同义。(4)字：怀孕，生育。(5)瘿：大脖子病、瘿肿。

【译文】

（姑媱山）再往东二十里，坐落着苦山。苦山山中生长着一种野兽，人们称它为山膏。山膏的外形像普通的小猪，身上红得如同丹火。这种动物喜欢骂人。苦山山上生长着一种树木，人们称它为黄棘，它长着圆圆的叶子，开黄色的花，果实与兰草的果实相似。女人若服用了黄棘，就不能生育孩子。苦山山中还生长着一种草，它的叶子圆圆的，没有茎干，开红色花但不结果实，人们称它为无条。服用了它，人就不会长瘿瘤。

又东五十里，曰少室之山，百草木成囷（qūn）⁽¹⁾。其上有木焉，其名曰帝休，叶状如杨，其枝五衢（qú）⁽²⁾，黄华⁽³⁾黑实，服者不怒⁽⁴⁾。其上多玉，其下多铁。休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洛，其中多鱼，状如盩（zhōu）蜼（wèi）⁽⁵⁾而长距，足白而对，食者无蛊疾，可以御兵⁽⁶⁾。

【注释】

(1)囷：圆形谷仓。(2)衢：交错的样子，这里引申为分叉、分枝。(3)华：即“花”，同音同义。(4)怒：发怒、愤怒。(5)盩蜼：据古人描述，是一种与猕猴相似的野兽。　距：脚爪。(6)御兵：防御兵祸灾乱或躲避兵器的伤害。

【译文】

（半石山）再往东五十里，有一座少室山。各种花草树木在这座山丛集，使得此处像一个巨大的圆形谷仓。少室山上长着一种树木，人们称它为帝休。帝休的叶子与杨树叶很相似，树枝相互交叉着伸向四方。帝休开黄花，结黑果，人们服用了它就会心平气不发怒。少室山上蕴藏着丰富的玉石，山下则出产丰富的铁矿。休水从这座山发源，接着向北流入洛水。休水中生活着很多鱼，它的外形像猕猴，却又生长着像公鸡那样的长脚爪。鱼的足趾是白色的，相对生长。人吃了鱼的肉，不会犯疑心病，还能防御兵灾。

又东三十里，曰泰室之山。其上有木焉，叶状如梨而赤理⁽¹⁾，其名曰栯（yǒu）木，服者不妒⁽²⁾。有草焉，其状如（zhú），白华⁽³⁾黑实，泽⁽⁴⁾如蘡（yīng）薁（yù）⁽⁵⁾，其名曰（yáo）草，服之不昧⁽⁶⁾。上多美石。

【注释】

(1)理：纹理。(2)妒：嫉妒、忌妒心。(3)华：即“花”，同音同义。(4)泽：光泽。(5)蘡薁：一种藤本植物，俗称野葡萄。夏季开花，果实黑色，可以酿酒，也可入药。(6)昧：眼睛蒙翳不明、看不清。

【译文】

（少室山）再往东三十里，坐落着泰室山。泰室山上生长着一种树木，树叶像梨树叶，但却长着红色的纹理，人们称它为栯木。服用了它，人就不会生嫉妒之心。此山中还长着一种草，外形像苍术或白术，开白花结黑色果，果实散发着野葡萄一样的光泽，人们称它为草。服用了它，人的眼睛就能明亮不昏花。此外，这座山上还有很多漂亮的石头。

又东四十里，曰少陉（xíng）之山。有草焉，名曰（gāng）草，叶状如葵，而赤茎白华，实如蘡薁，食之不愚⁽¹⁾。器难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役水。

【注释】

(1)愚：愚昧、无知无识。

【译文】

（浮戏山）再往东四十里，坐落着少陉山。少陉山中有一种草，人们称它为草。它的叶子与葵菜叶相似，长着红色的茎，开白花。果实很像野葡萄，服食了它会使人增长智慧不愚昧。器难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北流入役水。

又东三十五里，曰敏山。上有木焉，其状如荆，白华而赤实，名曰葪（jiè）柏，服者不寒⁽¹⁾。其阳多琈之玉。

【注释】

(1)寒：怕冷或虚寒症。

【译文】

（役山）再往东三十五里，有座山叫敏山。敏山上生长着一种树木，它的形状与牡荆相似，开白花，结红果，人们称它为葪柏。吃了它的果实，人们就不会患虚寒症。敏山的南面还盛产琈玉。

凡苦山之首，自休与之山至于大（guī）之山，凡十有九山⁽¹⁾，千一百八十四里。其十六神者，皆豕（shǐ）⁽²⁾身而人面。其祠，毛牷（quán）⁽³⁾用一羊羞⁽⁴⁾，婴用一藻玉⁽⁵⁾瘗。苦山、少室、太室，皆冢也。其祠之，太牢之具，婴以吉玉⁽⁶⁾。其神状皆人面而三首。其余属皆豕身人面也。

【注释】

(1)十有九：即“十又九”。有，同“又”。(2)豕：猪。(3)牷：毛色纯一的全牲。全牲指整只的牛、羊、猪。(4)羞：进献食品，这里指贡献祭祀品。(5)藻玉：带有彩色纹理的玉。(6)吉玉：上好的美玉。

【译文】

总计苦山山系的首尾，从休与山起，到大山结束，一共有大山十九座，绵延达一千一百八十四里。其中，有十六座山的山神，外形都被描述为猪身和人脸。祭祀这些山神时，毛物用一只纯色的羊献祭；祀神的玉器中，用一块藻玉，这块玉要在祭祀后埋入地下。苦山、少室山、太室山这三座大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这三座山的山神时，在毛物中，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做祭品；在祀神的玉器中，则要采用上好的美玉。这三座山，每座山的山神都生着一副人脸，长着三个脑袋。另外那十六座山的山神，都生着猪身子，长着人脸。

中次八经

东北百里，曰荆山。其阴多铁，其阳多赤金，其中多犛（lí）牛⁽¹⁾，多豹虎，其木多松柏，其草多竹，多橘、櫾（yòu）⁽²⁾。漳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雎（jū），其中多黄金，多鲛（jiāo）鱼⁽³⁾。其兽多闾、麋⁽⁴⁾。

【注释】

(1)犛牛：一种毛皮纯黑的牛，属于牦牛之类。(2)櫾：同“柚”，即现在常见的柚子。(3)鲛鱼：就是现在所说的鲨鱼，体形很大，性凶猛，能吃人。(4)闾、麋：山骡、麋鹿。

【译文】

（景山）往东北一百里，坐落着荆山。荆山北面蕴藏着丰富的铁矿，而山南则蕴藏着丰富的黄金。荆山中生活着许多犛牛，也生活着不少豹子和老虎。荆山生长的树木以松、柏最多，而花草则以丛生的小竹子最多。荆山上还生长着许多的橘子树和柚子树。漳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南流入雎水。漳水中盛产黄金，并生长着很多鲨鱼。漳水两岸还生活着不少山骡和麋鹿。

又东北百二十里，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黄金，其兽多豹、虎，多闾、麋、麖（jīng）⁽¹⁾、麂（jǐ）⁽²⁾，其鸟多白鷮（jiāo）⁽³⁾，多翟（dí），多鸩（zhèn）⁽⁴⁾。

【注释】

(1)麖：马鹿。(2)麂：即俗称中的麂子。(3)白鷮：也称“鷮雉”，像野鸡，但它的尾巴较长。(4)鸩：鸩鸟，传说中的一种毒鸟，它的羽毛紫绿色，长脖子红嘴巴，吃有毒蝮蛇的头。用它的羽毛泡酒能毒死人。

【译文】

（骄山）再往东北一百二十里，坐落着女几山。女几山的山上盛产玉石，而山下则盛产黄金。女几山中生活着豹子和老虎，也生活着山骡、麋鹿、麖、麂等各种野兽。女几山栖息的鸟类以白鷮为最多，此外这里还栖息着很多的长尾野鸡以及鸩鸟。

中次九经

《中次九经》岷山之首，曰女几之山。其上多石涅（niè）⁽¹⁾，其木多杻（niǔ）、橿（jiāng），其草多菊、（zhú）。洛水出焉，东注于江⁽²⁾，其中多雄黄，其兽多虎、豹。

【注释】

(1)石涅：即涅石，一种矿物，可做黑色染料。(2)江：古人单称“江”或“江水”而不贯以名者，大多是专指长江。但《山海经》记述的山丘河流都不甚确实，长江也不例外，它与现在的长江不太相符。

【译文】

《中次九经》所记述的中央第九列山系，是岷山山系。岷山山系的第一座山，叫做女几山。女几山上多出产石涅。女几山的树木以杻树、橿树居多，而花草以野菊、苍术或白术等居多。洛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长江。山里到处有雄黄，而野兽以老虎、豹子最多。

又东北三百里，曰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其中多良龟，多鼍（tuó）⁽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白珉⁽²⁾。其木多梅棠，其兽多犀、象，多夔（kuí）牛⁽³⁾，其鸟多翰⁽⁴⁾、（bì）⁽⁵⁾。

【注释】

(1)鼍：即现在所说的扬子鳄，生活在长江流域，皮、肉等可以为人所用。人们俗称它为猪婆龙。(2)珉：石头中色泽优美的一类，但不是玉。(3)夔牛：古代一种重达几千斤的大牛。(4)翰：即白翰鸟，野鸡的一种。(5)：就是上文所说的赤鸟，现在叫锦鸡。

【译文】

（女几山）再往东北三百里，有一座岷山。长江从这座岷山中发源，一直向东北流入大海，长江中生长着许多优良的龟，还有许多鼍。岷山的山上蕴藏着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其山下则盛产白珉石。岷山中的树木以梅树和海棠树最多，而野兽则以犀牛和大象最多。岷山中还生活着大量的夔牛，山中的禽鸟则大多是白翰和赤。

又东五百里，曰鬲（gé）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白珉。蒲鹳（guàn）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江，其中多白玉。其兽多犀、象、熊、罴（pí）⁽¹⁾，多猿、蜼（wèi）⁽²⁾。

【注释】

(1)罴：即棕熊。(2)蜼：据古人描述是一种长尾巴猿猴，鼻孔朝上，尾巴分叉，天下雨时就把自己悬挂在树上，用尾巴塞住鼻孔。

【译文】

（蛇山）再往东五百里，坐落着鬲山。鬲山南面盛产黄金，山北则盛产白色的珉石。蒲鹳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流入长江。蒲鹳水中蕴藏着很多白玉。鬲山中的野兽以犀牛、大象、熊、罴最多，此外这里还生活着许多猿猴、长尾猿。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熊山。有穴焉，熊之穴，恒出入神人。夏启而冬闭，是穴也，冬启乃必有兵⁽¹⁾。其上多白玉，其下多白金。其木多樗（chū）⁽²⁾、柳，其草多寇脱。

【注释】

(1)兵：兵灾、征战、兵荒马乱。(2)樗：臭椿树。

【译文】

（玉山）再往东一百五十里，坐落着熊山。熊山中有一处洞穴，那儿本是熊的巢穴，也时常有神人出入。这个洞穴一般在夏季开启，而在冬季则关闭。如果它在冬季开启的话，天下就一定会发生战争。熊山上多出产白玉，而山下则多出产白银。熊山里的树木以臭椿树和柳树居多，而花草以寇脱草最常见。

中次十经

《中次十经》之首，曰首阳之山，其上多金、玉，无草木。

【译文】

《中次十经》所记述的中央第十列山系之首座山，叫做首阳山，山上有丰富的金属矿物和玉石，没有花草树木。

又西二十里，曰复州之山。其木多檀，其阳多黄金。有鸟焉，其状如鸮，而一足彘尾，其名曰跂（qí）踵，见则其国大疫⁽¹⁾。

【注释】

(1)大疫：瘟疫肆虐。

【译文】

（勇石山）再往西二十里，坐落着复州山。复州山中的树木以檀树居多，并且山南蕴藏着丰富的黄金。复州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形状像一般的猫头鹰，却长着一只爪子和猪尾巴，人们称它为跂踵。跂踵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发生大瘟疫。

中次十一经

《中次一十一经》荆山之首，曰翼望之山。湍（tuān）水出焉，东流注于济；贶（kuàng）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汉，其中多蛟⁽¹⁾。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漆、梓，其阳多赤金⁽²⁾，其阴多珉。

【注释】

(1)蛟：生活在水中，据古人描述是像蛇的样子，却有四只脚，头小脖子细，脖颈上有白色肉瘤，大蛟有十几围粗，它的卵有瓮大小，能吞食人。现代人认为这是属于鳄鱼一类的动物。(2)赤金：黄金。

【译文】

《中次十一经》所记述的中央第十一列山系，即荆山山系，荆山山系的首座山，叫做翼望山。湍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流入济水。贶水也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入汉水，贶水中生活着很多蛟。翼望山上到处是松树和柏树，而山下则生长着茂密的漆树和梓树。翼望山的南面多出产黄金，而其山北则多出产珉石。

又东南三百里，曰丰山。有兽焉，其状如猿，赤目、赤喙、黄身，名曰雍和，见（xiàn）则国有大恐⁽¹⁾。神耕父处之，常游清泠（líng）之渊，出入有光，见则其国为败⁽²⁾。有九钟焉，是知霜鸣⁽³⁾。其上多金，其下多榖、柞、杻、橿。

【注释】

(1)大恐：发生大恐慌、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2)为败：衰败、衰落。(3)知霜鸣：学者们考证这个词应该是“和霜鸣”。这句话解释为“应和着霜降而鸣响”。

【译文】

（前山）再往东南三百里，坐落着丰山。丰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形状像猿猴，却长着红眼睛、红嘴巴和黄色的身子，人们称它为雍和。雍和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里就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神仙耕父住在丰山中，他常常在清泠之渊中畅游，出行来去，浑身闪闪发光。据说，耕父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要衰败。这座山还有九口钟，它们都应和霜的降落而鸣响。丰山上还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山下有茂密的构树、柞树、杻树、橿树。

又西北一百里，曰堇（jǐn）理之山，其上多松柏，多美梓，其阴多丹雘（huò）⁽¹⁾，多金，其兽多豹、虎。有鸟焉，其状如鹊，青身白喙，白目白尾，名曰青耕，可以御疫⁽²⁾，其鸣自叫。

【注释】

(1)丹雘：赤石脂，一种粉红色陶土之类，古代人用做颜料。(2)御疫：预防瘟疫、治愈瘟疫。

【译文】

（支离山）再往西北一百里，有一座堇理山。堇理山上生长着茂密的松树、柏树，还有很多优良的梓树。这座山的北面多出产青雘，并且蕴藏着丰富的金矿。这里的野兽以豹子和老虎最多。堇理山中栖息着一种禽鸟，它的外形像喜鹊，但却长着青色的身子和白色的嘴巴、眼睛以及尾巴，人们称它为青耕。人们饲养青耕，据说可以避免瘟疫，它发出的叫声便是自身名称的读音。

又东南三十五里，曰从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竹。从水出于其上，潜⁽¹⁾于其下，其中多三足鳖⁽²⁾，枝⁽³⁾尾，食之无蛊疫。

【注释】

(1)潜：潜行、暗流。(2)鳖：一种以水中生活为主的爬行动物，外形像龟，背甲上有软皮，肉可食，甲可入药，俗称“甲鱼”、“团鱼”，有的地区称之为“鼋”（yuán）。(3)枝：分支的，分叉的。

【译文】

（游戏山）再往东南三十五里，有座山叫从山，山上到处是松树和柏树，山下则生长着茂密的竹丛。从水由这座山顶上发源，潜流到山下，水中有很多三足鳖，它长着叉开的尾巴，吃了它的肉就能使人不患蛊毒。

又东南二十五里，曰葴（zhēn）山，视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汝水。其中多人鱼，多蛟，多颉（jié）⁽¹⁾。

【注释】

(1)颉：据古人所述是一种皮毛青色而形态像狗的动物，类似于现在的水獭。这个字也有人认为读“xié”。

【译文】

（乐马山）再往东南二十五里，坐落着葴山，视水从这座山发源，然后向东南流入汝水。汝水中生活着很多人鱼，还有很多蛟和不少颉。

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qú）⁽¹⁾，其叶大尺余，赤理、黄华⁽²⁾、青柎（fū）⁽³⁾，名曰帝女之桑。

【注释】

(1)衢：分岔、分枝。(2)华：即“花”，同音同义。(3)柎：花托或花萼。

【译文】

（雅山）再往东五十五里，有一座宣山。沦水从这座山发源，向东南流入视水，水中有很多蛟。宣山山上有一种桑树，树干合抱有五十尺粗细，树枝交错伸向四方，树叶有一尺多长。它生着红色的纹理、黄色的花朵、青色的花萼，人们称它为帝女桑。

又东北七十里，曰历石之山，其木多荆、芑（qǐ）⁽¹⁾，其阳多黄金，其阴多砥石。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见则其国有大兵。

【注释】

(1)芑：通“杞”，即枸杞。

【译文】

（踵臼山）再往东北七十里，有一座历石山。历石山的树木以牡荆和枸杞最多，它的山南盛产黄金，而山北则盛产细磨石。山中生活着一种野兽，它外形像野猫，长着白色的脑袋和虎爪，人们称它为梁渠。它在哪个国家出现，哪个国家就会发生大规模的战争。

凡荆山之首，自翼望之山至于几山，凡四十八山，三千七百三十二里。其神状皆彘身人首。其祠，毛用一雄鸡，祈瘗（yì）⁽¹⁾，婴用一珪，糈用五种之精⁽²⁾。禾山，帝也⁽³⁾，其祠，太牢之具，羞⁽⁴⁾瘗，倒毛⁽⁵⁾；婴用一璧，牛无常⁽⁶⁾。堵山、玉山，冢也，皆倒祠⁽⁷⁾，羞毛少牢，婴毛吉玉。

【注释】

(1)祈瘗：即“祈而瘗”，祈祷后埋下去。(2)五种之精：五种，指五种农作物，一般认为它们是黍、稷、稻、粱、麦。(3)禾山，帝也：这句话学者们考证禾山应该为“帝囷山”，或者它原本为“求山”。帝，指这一系列山的主山。(4)羞：煮熟的、熟的。(5)倒毛：毛指毛物，即作为祭品的牲畜。倒毛就是在祭礼举行完后，把猪、牛、羊三牲头足颠倒地埋掉。(6)无常：不用全的、整个的。常，指全部、整个。(7)倒祠：也即倒毛之意。

【译文】

总计中部山系第十一列山脉荆山山系，它的首尾，自翼望山起到几山止，一共四十八座山，绵延三千七百三十二里。荆山山系中，诸山山神的外形都是猪的身子人的头。祭祀山神时，毛物中用一只公鸡，祭祀后把它埋入地下；玉器中，用一块玉珪献祭；祀神的米，用黍、稷、稻、粱、麦五种粮米。禾山，是荆山系诸山的首领。祭祀禾山的山神时，毛物中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做祭品，进献后埋入地下，而且将三牲祭品头足颠倒着埋入地下；在祀神的玉器中，用一块玉璧献祭。祭祀它，不必三牲全备。这一系列山脉中，堵山、玉山是诸山的宗主，祭祀后都要将牲畜头足颠倒着埋掉，进献的祭祀品使用有猪、羊做祭品少牢，在祀神的玉器中要用一块吉玉。

中次十二经

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其木多桑、楮，其草多竹、鸡鼓⁽¹⁾。神于儿居之，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²⁾，出入有光。

【注释】

(1)鸡鼓：即上文所说的鸡谷草。鼓、谷二字音同而假借。(2)江渊：江水的深处。

【译文】

（风伯山）再往东一百五十里，坐落着夫夫山。这座山上多出产黄金，山下则多出产石青、雄黄。这座山的树木以桑树、构树最多，而花草以竹子、鸡谷草最为繁盛。神仙于儿住在这座山里，他的身体跟人一样，手中握着两条蛇。他常常游玩于长江的深渊中，出没时都有闪光。

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银铁，其木多柤（zhā）、梨、橘、櫾（yòu）⁽¹⁾，其草多葌（jiān）⁽²⁾、蘪（mí）芜⁽³⁾、芍药、芎（xiōng）藭（qióng）⁽⁴⁾。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lǐ）、沅之风，交潇湘之渊，是在九江之间，出入必以飘风暴雨⁽⁵⁾。是多怪神，状如人而载蛇⁽⁶⁾，左右手操蛇。多怪鸟。

【注释】

(1)櫾：同“柚”，柚子。(2)葌：兰草。(3)蘪芜：一种香草，可以入药。(4)芎藭：一种香草，地下茎可入药，亦称“川芎”。(5)飘风暴雨：暴风雨兴起。(6)载：即“戴”，这里是缠绕的意思。

【译文】

（夫夫山）再往东南一百二十里，有一座洞庭山，这座山上大量出产黄金，山下则出产银和铁，这座山的树木以柤树、梨树、橘子树、柚子树居多，而花草以兰草、蘪芜、芍药、芎藭等香草居多。天帝的两个女儿住在这座山里，她俩常在长江的深渊中游玩。从澧水和沅水吹来的清风，就交会在幽清的湘水渊潭上。这里正是九条江水汇合的中间。这两个天女出入时都有暴风急雨相伴随。洞庭山中还住着很多怪神，（其中有一种）它的外形像人而身上绕着蛇，左右两只手握着蛇。这座山上还有许多怪鸟。

又南九十里，曰柴桑之山。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多泠石、赭，其木多柳、芑（qǐ）⁽¹⁾、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²⁾。

【注释】

(1)芑：即“杞”，枸杞。(2)飞蛇：即螣（téng）蛇，也作“腾蛇”，传说它能乘雾腾云而飞，人们认为它属于龙一类的生物。

【译文】

（阳帝山）再往南九十里，有一座柴桑山。这座山上盛产白银，山下盛产碧玉，到处是柔软如泥的泠石、赭石。这里的树木以柳树、枸杞树、楮树、桑树居多，而野兽以麋和鹿为主。这里还生活着许多白蛇和飞蛇。

大凡天下名山五千三百七十，居地，大凡六万四千五十六里。

【译文】

总计天下名山共有五千三百七十座，分布在大地之东西南北中各方，一共绵延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

禹曰：天下名山，经五千三百七十山，六万四千五十六里，居地也。言其《五臧》⁽¹⁾，盖其余小山甚众，不足记云。天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出水之山者八千里，受水者八千里，出铜之山四百六十七，出铁之山三千六百九十。此天地之所分壤树谷⁽²⁾也，戈矛之所发也，刀铩（shā）⁽³⁾之所起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封⁽⁴⁾于太山⁽⁵⁾，禅（shàn）⁽⁶⁾于梁父，七十二家，得失之数⁽⁷⁾，皆在此内，是谓国用(８)。

【注释】

(1)臧，通“脏”。五臧：即五脏，指人的脾、肺、肾、肝、心等五种主要器官。学者们认为这里指《五臧山经》中所记的重要大山，如同人的五脏六腑一样，也是天地山海之间的五脏。(2)树：种植、栽培。　谷：这里泛指农作物。(3)铩：古代一种兵器，类似长刃大矛。(4)封：古时把帝王在泰山上筑坛祭天的活动称为“封”。(5)太山：即泰山。(6)禅：在古代中国，帝王在泰山南面的小山梁父山上辟基祭地的活动，被称为“禅”。这个字还有另种解释：帝王让出帝位给继任者。(7)数：命运。(8)国用：国家得以维持所需的财用。

【译文】

大禹说：天下的名山，我经行游历了五千三百七十座，总计六万四千零五十六里，这些山分布在大地东西南北中各方。这些山被记载入《五臧山经》中，除此以外，其余小山太多了，它们不值得一一记述。这片广阔的天地，从东方到西方共二万八千里，从南方到北方共二万六千里。江河源头所在之山是八千里，江河流经之地是八千里，出产铜矿的山有四百六十七座，出产铁矿的山有三千六百九十座。这些富饶的山川和大地，是天下划分疆土、种植庄稼的凭借，是戈和矛等武器产生的缘由，也是战火兴起的根源。在这片土地上，那些勤劳能干的人富裕有余，笨拙的人贫穷不足。历代君主在泰山上举行祭天礼，在梁父山上举行祭地礼，这些统治者一共有七十二家。或得或失的运数，兴衰存亡的轮回，都在这片土地上演。此外，历代国家的财用也是从这片大地取得的。

卷六　海外南经

按学者们的研究结果，《海外南经》描绘的是处于所参照的历法月令图画的南方，它大部分反映的是在夏天人们的日常活动、祭祀活动以及相关的自然物候、天文星象特征等内容。

《海外南经》中“毕方鸟”、“羽民国”等内容，从字面上看很神奇诡异，但从宗教、巫术、天文、物候等较为严谨的科学角度上去理解，它们就显得很平实：它们不过是人们求雨的远古画面被一代代误解的产物。

地之所载，六合⁽¹⁾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²⁾之以星辰，纪⁽³⁾之以四时⁽⁴⁾，要之以太岁⁽⁵⁾。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⁶⁾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⁷⁾。

【注释】

(1)六合：古人以东、西、南、北、上、下六方为六合。(2)经：本义为织物的纵线，这里引申为“划分”之意。(3)纪：本义是散丝的头绪，这里引申为“分别”之意。(4)四时：古人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四时。(5)要：遇到。　太岁：又叫岁星，即木星。木星在黄道带里每年经过一宫，约十二年运行一周天，古人用以纪年。(6)夭：幼年便去世。(7)通：通晓、洞悉。　道：规律。

【译文】

大地所负载的，包括上下四方之间的万物、四海以内的生灵，都有太阳和月亮来照明，都用大小星辰来划分空间，又都用春夏秋冬四季来区分时间，并且它们会十二年一遇太岁。大地上的一切都是神灵造化所生成，故万物各有着不同的形状，它们有的会夭折，有的会长寿，这其中的道理只有圣明之人才能懂得。

海外自西南陬（zōu）⁽¹⁾至东南陬者。

【注释】

(1)陬：角。本书自《海外南经》以下各篇，最早成书时先有图画，后有文字，而文字是说明图画的。所以每篇一开始都有表示方位的一句话，像本篇的“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者”一句即是。

【译文】

海外从西南角到东南角的国家地区、山丘河川分列如下。

比翼鸟在其东，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¹⁾。一曰在南山东。

【注释】

(1)比翼：翅膀相连。比，接近、连接。

【译文】

比翼鸟在灭蒙鸟的东面。它生长着青色、红色间杂的羽毛。这种鸟要由两只鸟的翅膀相配合才能飞翔。也有一种说法认为比翼鸟在南山的东面。

羽民国在其东南，其为人长头，身生羽。一曰在比翼鸟东南，其为人长颊（jiá）⁽¹⁾。

【注释】

(1)颊：面颊，腮帮子。

【译文】

羽民国在鸟的东南面，那里的人长着长长的脑袋，并且全身长满了羽毛。另一种说法认为羽民国在比翼鸟的东南面，那里的人都长着长长的脸颊。

【阅读延伸】

所谓“羽民”，其实是表示画面上的人物，穿着羽毛结成的衣服，在某种祭祀或其他活动中进行舞蹈等活动。而“羽民长头”，其实也不过表明这个人物的脑袋被画得较图画中的其他人大而已。

《山海经》中多次出现类似这样的舞蹈形象，如“人面一脚”的毕方鸟等形象。这样的毕方鸟，现实生活是不存在的，它不过是表明图画中有人装扮为鸟儿，并跷起一只脚来起舞。把人看做鸟，显然属于误解。

结合历法、岁时，学者刘宗迪推论说：这些“羽民”、“毕方”进行的舞蹈活动，其实是在夏至这一天进行的祈雨活动。他的说法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这个问题。

三苗国在赤水东。其为人，相随⁽¹⁾。一曰三毛国。

【注释】

(1)相随：相伴、跟随。

【译文】

三苗国在赤水的东面，那里的人不单独行动，大都结伴而行。另一种说法认为三苗国就是三毛国。

臷（zhí）国在其东，其为人，黄，能操弓射蛇。一曰臷国在三毛东。

【译文】

臷国在它的东面，那里的人都是黄色皮肤，能操持弓箭射死蛇。另一种说法认为臷国在三毛国的东面。

贯匈国⁽¹⁾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一曰在臷国东。

【注释】

(1)贯匈：也有人认为是“穿胸”。匈，同“胸”。下文的“匈有窍”应当是“胸有窍”。

【译文】

贯胸国在它的东边，那里的人胸膛上都穿了个洞。另一种说法认为贯胸国在臷国的东面。

不死民在其东，其为人黑色，寿⁽¹⁾，不死。一曰在穿匈⁽²⁾国东。

【注释】

(1)寿：长寿。(2)匈：即“胸”。

【译文】

不死民在交胫国的东面，那里的人肤色是黑色的，个个长寿，人人不死。另一种说法认为不死民在穿胸国的东面。

【阅读延伸】

古代中国人对于长生不死的追求可谓疯狂，无论是秦始皇、汉武帝这样的帝王，还是一文不名的草芥小民，都对长生不死一事孜孜以求。

在《山海经》中，上古时代的中国人对如何“不死”已经有了不少认识，比如吃“甘木”、吃“栾实”、吃“玉膏”、“食气”、“乘黄”，如此等等。上古人认为这些手段都能使人长生不死。我们在本书中也节选了几则与之有关的内容。

据说秦始皇、汉武帝是很了解《山海经》这些记载的，方士术师的鼓吹不过更撩起了他们的长生欲望而已。这两位帝王痴迷长生之道后，荒芜了国事，导致了国力的衰落，而且最终他们也没能长生。

又据说前几年，日本有些人曾通过某些渠道转告中国政府，说他们已经在日本岛上找到了当年秦始皇和汉武帝想要找的“不死药”。这件事在民间很是热闹了一阵子，但这个事件最后也不了了之。

在现代生物学和医学背景下，我们能很轻易地分辨出《山海经》这些长生不死的记载里包含的虚妄成分、荒诞成分，但我们也不能武断地认为这些东西没什么实际价值。拿“食气、导引”这些方法来说，已经被证明对人体是有保健作用的。

所以，随着人类知识和技能的发展，说不定未来某一天，“长生不老”对人类就不再是虚幻的梦想了。

羿⁽¹⁾与凿齿⁽²⁾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戈⁽³⁾。

【注释】

(1)羿：神话传说中的天神。(2)凿齿：传说中亦人亦兽的神人，身长五六尺，外形像凿子，有牙齿露在嘴外。(3)戈：中国古代最重要的兵器之一，大多为青铜制，盛行于商至战国时期，秦以后逐渐消失。军士可用它来横击、钩杀、啄刺敌人。

【译文】

羿与凿齿在一处叫寿华的荒野交战，羿射死了凿齿。（图画上显示）这个地方就在昆仑山的东面。在那次交战中，羿的武器是弓箭，凿齿的武器是盾牌。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凿齿使用的武器是戈。

【阅读延伸】

这一则文字，与下文《海内经》的“帝俊赐羿彤弓素矰（zēng），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xù）下地之百艰。”关系密切。它们都传达出了古代中国人在农耕条件下的社会生活场景——巫术氛围下的祈雨、驱害等活动。我们可以在现代找到与之对应的民间活动，比如傩戏。

学者刘宗迪推论：《海经》所依据的月令岁时的图画上，“羿与凿齿战”的部分，处在四月份的位置。这种战斗场面的实质是：春夏之际，人们装扮出某种形式，结合着巫术和相关仪式，进行祈祀活动。羿射凿齿象征祈雨，也象征其他的攘灾活动。联系“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这句话，看得出这种仪式化的活动，应包含的内容更多。我们知道每年四月，正是农业生产活动的最重要时令，一年的收成与否，全在此时农事的顺利开展和各种农业灾害的有效防治。

可以想象，以农业为安身立命、保持家国的上古人群，将对这种活动何等重视。他们也必将会严肃地把它表现在岁时图上，以提醒部族的民众和首领对这种活动的全力投入。可惜《海经》的述图者不明就里，产生了此番认识上的错误，这不由不令人感慨知识体系和内容流变的时段如此之短、流变的速度如此之快。

刘宗迪还认为“寿华之野”、“昆仑虚”等地方，应为这种活动举办的祭坛或祭地。这种说法令人耳目一新，比较合理。

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kù）⁽¹⁾葬于阴。爰有熊、罴（pí）、文虎、蜼（wèi）、豹、离朱⁽²⁾、视肉⁽³⁾。吁咽⁽⁴⁾、文王⁽⁵⁾皆葬其所。一曰汤山。一曰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qiū）久、视肉、虖（hū）交。其范林⁽⁶⁾方三百里。

【注释】

(1)帝喾：中国上古传说中的帝王尧的父亲。(2)离朱：很多人认为它就是神话传说中的三足乌。它居住在太阳里，与乌鸦相似。(3)视肉：传说中的一种怪兽，形状像牛肝，有两只眼睛，割去它的肉后，不长时间它就又能重新生长出来，完好如初。(4)吁咽：指传说中的上古帝王虞舜。(5)文王：即周文王姬昌，为周朝开国的君主。(6)范林：茂密的森林或辽阔的森林。

【译文】

狄山，唐尧死后葬在这座山的南面，帝喾死后葬在这座山的北面。这里生活着熊、罴、花斑虎、长尾猿、豹子、三足乌、视肉等野兽。吁咽和文王也埋葬在这里。另一种说法认为这些帝王们被葬在了汤山，这里生活着的野兽是熊、罴、花斑虎、长尾猿、豹子、离朱、鸟、鹞鹰、视肉、虖交等。此山三百里方圆都是树木。

【阅读延伸】

狄山这个地方，在图画中显示的应该是一处祭祀场所，或者是一处有祭坛建筑的墓葬处所。文中的那些珍禽异兽，应该是供奉给神灵或者被埋葬者的祭祀品。

现代考古成果证明，古代的祭坛大多是墓葬的所在地，尤其在新石器时期更明显。这直接证明了上述推论。

南方祝融⁽¹⁾，兽身人面，乘两龙。

【注释】

(1)祝融：神话传说中的火神。

【译文】

南方的祝融神，长着野兽的身子和人的面孔，乘着两条龙而行。

【阅读延伸】

张春生等《山海经》的专家考证说，在上古时期，处于四川省的原始部落曾进行过大迁徙，他们由西向东迁移。祝融这个部族在其首领的带领下，也加入了这个迁移的行程。他们的一个分支在行进到枝江的时候，就停在这里生活下来。他们发展、衍生得很好，以至于《山海图》、《山海经》的编绘者们没有忽略他们的存在。

有关迁移这个话题，我们在《山海经》里还可以看到相关的部分。

至于这条文字中所讲述的“兽身人面，乘两龙”，专家们认为这或者是他们的祭祀装扮，或者是他们的图腾形式。

另有一些《山海经》学者认为，这里所谓的“祝融”，其实是古代“四方之神”中的南方神。而且“祝融”不仅仅代表南方神，同时也是代表夏天的四时之神。《山海经》中所记载的“祝融”，与《月令》等中国古代文献中的四方之神很有渊源。

学者们的这种推论，是结合着《尧典》、《礼记》等文献以及阴阳五行等学说而得出的。他们认为《海外经》东、南、西、北四个部分，它们所记载的内容，其实质就是从不同方位、按照一定顺序描述的一幅与岁时、祭祀、社会生活等有关的月令图。“祝融”在这个月令图中，明显处在重要地位，它在形式上明显地总领着《海外南经》。从《海外南经》的叙述顺序中，这个特征一目了然。

《海外西经》有“西方蓐收”，《海外北经》有“北方禺彊”，《海外东经》有“东方句芒”，这三个方位神的出现，与学者们提出的“月令说”的推论很契合。这也证明了“祝融为方位神”的说法有一定道理。

卷七　海外西经

这一章较为引人注目的是“诸夭之野”、“刑天舞干戚”等内容，它们其实反映着上古中国人农耕社会生产中的祭祀、礼天、敬祖等活动。

对于文中的“一臂国”这些叙述，小读者们千万不要望文生义，不要以为真有这样的国家和国民。地球上怎会有这样的国家？视距精密到一米以内的人造卫星，扫描人间数十年了，也没发现它呢。

灭蒙鸟在结匈国北，为鸟青，赤尾。

【译文】

灭蒙鸟在结胸国的北面，那里的鸟长着青色的羽毛，它的尾巴是红色的。

大乐（yuè）之野，夏后启⁽¹⁾于此儛（wǔ）九代⁽²⁾，乘两龙，云盖⁽³⁾三层。左手操翳（yì）⁽⁴⁾，右手操环，佩玉璜⁽⁵⁾。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

【注释】

(1)夏后启：相传是夏朝开国君主大禹的儿子，夏朝第一代国君。夏后，即夏王。(2)儛：同“舞”。　九代：据现代学者考证为一种舞蹈的名称。(3)云盖：像伞盖一样的云雾。(4)翳：用羽毛制作的像伞形状的华盖。(5)璜：一种半圆形玉器。

【译文】

此处是大乐野，夏后启在这里观看《九代》乐舞，他乘驾着两条龙，飞腾在三重云雾之上。他左手握着一把华盖，右手拿着一只玉环，腰间还佩戴着一块玉璜。大乐野就在大运山的北面。另一种说法认为：夏后启是在大遗的荒野观看乐舞《九代》的。

【阅读延伸】

学者们考证说，“大乐之野”其实是图画上的古代人进行节日游戏或祭祀的活动场面。它曾被标注或显示在图画上后，被后来的《海经》的叙述者以为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其实这是一种误解。

夏后启这个人，应该是一个部族或者部落联盟的首领。他穿得隆重而华美，显然是这场游戏或祭祀活动的主持人。

类似“大乐之野”这种称呼和地方，《海经》中还有“诸夭之野”、“和平丘”等。从“诸夭之野”、“和平丘”的文字内容和方位，可以推论出：前者是古人在秋天进行庆贺丰收的活动；后者表示这是一个陈列众多祭祀用品的祭坛。

此外，《大荒南经》中有所谓“苍梧之野”，与“大乐之野”的性质也极其相似。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详细比对两者之间的异同。

一臂国在其北，一臂、一目、一鼻孔。有黄马，虎文⁽¹⁾，一目而一手⁽²⁾。

【注释】

(1)文：同“纹”。(2)手：这里指马的腿。

【译文】

一臂国在三身国的北面，图画上的人生着一条胳膊、一只眼睛、一个鼻孔。那里还生长着一种黄色的马，这种马生着老虎斑纹一样的花纹，长着一只眼睛、一条腿。

【阅读延伸】

根据张春生等学者的研究，这个部落的发生与形成，大概与受刑罚的刑徒或逃亡者有关。遭受严酷刑罚的刑徒流亡到此处，逐渐形成了这个所谓的“一臂国”。图上所显示的，或许就是这个部落的先驱者。

这里的“一臂”可理解为砍掉了一只臂膀。《山海经》中，另有关于一臂或者砍掉一只臂膀的记载，如“吴回”、“颛顼之子三面一臂”等。综合其他文献的记载，能推测出这些人大都有遭受砍臂刑罚的可能。

这里的“一目”，应该是指此人遭到了“剜目”，被剜去了一只眼睛。《山海经》中，也记载存在着“一目国”（见《海外北经》）。不少学者们推测这个部族的后人为纪念先人，佩戴着只有一目的面具，由此被记录为“一目国”。这种推测不无道理。西方的一些史学家，比如希罗多德、普林尼、斯特拉波等人，均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过“独目国”，他们所谓的“独目国”多半与上文“剜目”的推测有关。

所谓的“一鼻孔”，学者们推测是受了割鼻的刑罚。完整的鼻子有两个鼻孔，割去鼻子，只有一孔，所以这里说“一鼻孔”。

是否画面上的这个人遭受了三种刑罚？或者这个部族是由遭受了这几种刑罚的人联合组成的？我们今天实在难以考证。但就这条文字记录看，我们或许可以探知上古时期刑罚的残酷和血腥。

也有学者认为这个“一臂国”，应该是《海经》的撰写者误解图画造成的。所谓“一臂”，不过是图画上显示了一个侧面形象的人物。从文字上看，他的“一臂、一目、一鼻孔……一目而一手”，也正好是一个平面图画上的侧面人像。这个解释很有见地，它比我们前面引述的推论更直接，更明了，更接近于它发生的本源。所以，我们对此加以说明，希望就这两种说法来引起读者对比的兴趣。

奇肱（gōng）之国在其北。其人一臂三目，有阴有阳⁽¹⁾，乘文马⁽²⁾。有鸟焉，两头，赤黄色，在其旁。

【注释】

(1)有阴有阳：学者考证这个词的意思是“三目竖排，分布有上有下”。阴在上，阳在下。(2)文马：带有斑纹的马。一些学者认为这种马即吉良马，有着白身子，红鬃毛，眼睛像黄金。乘骑上它，寿命可达一千年。文，同“纹”。

【译文】

奇肱国在一臂国的北面，那里的人都是一条胳膊和三只眼睛。这三只眼睛分有阴阳，一般阴在上阳在下。那里的人骑着名叫吉良的马。那里还有一种鸟，长着两个脑袋，有着红黄色的身子，栖息在他们的近旁。

形天⁽¹⁾与帝至此争神⁽²⁾，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qí）⁽³⁾为口，操干戚⁽⁴⁾以舞。

【注释】

(1)形天：即“刑天”，神话传说中一个没有头的神。形，通“刑”，割、杀之意；天是颠顶之意，也指人的头。刑天合起来解释就是“砍断头”。所以一些学者认为此神原来是无名的，在被断首之后，他才有了刑天神的名称。(2)神：神位、统治权。(3)脐：肚脐眼。(4)干戚：干，本义为盾牌。人们认为它是像叉子一类的猎具或武器，用于进攻。戚：古兵器名，斧头的一种。

【译文】

刑天与天帝争夺神位，天帝砍断了刑天的头，把他的头埋在常羊山。没了头的刑天以乳头做眼睛，以肚脐做嘴巴，一手持盾牌一手操大斧而挥舞着。

【阅读延伸】

刑天被“帝”斩首——这个“刑天”和“帝”，其实都不是神话传说中杜撰的虚无人物，他们应该分别是上古时期某个部落或部落联盟的首领。这则文字直接映射出了当时部落之间征伐的残酷。

学者们考证，“刑天”应该是古代中国西南部某个部族或部落首领，也有专家推测它或许为某个部落的象征。也就是说，“帝”斩断了“刑天”的头颅，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人，也许是整个部族都被“帝”斩首。这个推测是有一定根据的，如近些年云南省宾川县某处的考古资料表明：被埋于此处墓葬的上古人群，有十六座墓穴的尸体是无头的。上古传说与考古实物的吻合，也许不是偶然。

在《山海经》中，多次出现“大兵”这个词。我们从撰写者的语气中，看得出他们对于战争的厌恶与恐怖，也看得出他们对能避免战争的欣慰。他们希望某些动物和植物有阻止战争发生的神奇功能，他们也认为某些动物的活动会带来战争。比如《中次九经》的“熊山有穴……冬启必有兵”。

对于刑天，晋朝的大诗人陶渊明有过如此理解：“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山海经》专家们进一步认为刑天“操干戚而舞”，或许反映着《山海经》的撰述者——殷商后代们意欲自强不息、振兴本族的精神。

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¹⁾衣冠⁽²⁾带剑。

【注释】

(1)为人：人的装饰、仪表等。(2)衣冠：名词作动词用，穿着衣服戴着帽子。

【译文】

丈夫国在维鸟的北面，那里的人都是穿衣戴帽并且佩带着宝剑。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zhì）⁽¹⁾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鄣（zhāng）⁽²⁾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注释】

(1)炙：烧烤。(2)鄣：同“障”，挡住，遮掩。

【译文】

有一个人名叫女丑尸，她是被十个太阳给烤死的。她的尸体横卧在丈夫国的北面。死时，她的右手遮住了她的脸。那十个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而女丑的尸体横卧在山顶上。

此诸夭⁽¹⁾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²⁾，民食之；甘露⁽³⁾，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群居。在四蛇北。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注释】

(1)夭：学者们考证这个字应该是“沃”，前文《大荒西经》中有“沃野”，“夭之野”也就是这个意思——丰沃的原野。(2)卵：名词作动词用，产卵、下蛋。(3)甘露：古人所谓甜美的露水，以为天下太平，则天降甘露。

【译文】

在这里的沃野上，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凤凰生下蛋后，那里的居民就拿来食用；苍天降下甘露，那里的居民便饮用它。凡是他们所想要的，都能随心如意得到。在那里，各种野兽与人一起杂处聚居。沃野在四条蛇的北面，那里的人用双手捧着凤凰蛋正在吃，有两只鸟在前面引导着。

【阅读延伸】

《山海经》中，类似“沃野”这样的地方，编纂者们记录了四五处，如《大荒南经》中的“巫民之国”、《海内经》中埋葬后稷的“都广之野”、《西次三经》中的昆仑等。这些地方都呈现出一派环境优越、物产丰富、衣食无忧、人兽和谐群居的“大同世界”的景象。这几乎就是古代中国理想中所谓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是中国古代人一种高尚的情怀和愿望。在古人的现实生活中，是很难有这种情况出现的，所以他们在各种著作中，把这种美好的“社会图画”勾勒展现了出来。学者们考证说它就是上古中国人的“乌托邦”。

“世外桃源”这一美妙的词语，因陶渊明而蜚声天下，这种情况恐怕不是偶然，因为陶渊明是非常喜欢读《山海经》的。陶渊明受《山海经》中著述的激发，从而写出千古名篇《桃花源记》，恐怕也算不得是信口开河。要提醒大家的是，陶渊明笔下“世外桃源”中的人是耕织劳作的，而在《山海经》中，则是随意取之自然。这种情况正说明社会人文的发展和进步——健全而美好的社会，不劳而获是容不下的。

肃慎之国，在白民北。有树名曰雄常，先人代立⁽¹⁾，于此取之。

【注释】

(1)先人代立：指帝位更替、统治者变化。据古人解说，肃慎国的习俗是人们平时不穿衣服，一旦中原地区有英明的帝王继立，那么，常雄树就生长出一种树皮，那里的人们便取它制成衣服穿。

【译文】

肃慎国在白民国的北面。那儿有一种树木叫做雄常树，每当中原地区有圣明的天子继位，那里的人就剥取雄常树的树皮做成衣服穿。

卷八　海外北经

这一章的关键知识点，在于“钟山之神，名曰烛阴”、“共工之臣曰相柳氏”、“夸父逐日”等几条文字。

“夸父逐日”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神话，但据一些学者考证，它的真正含义是古人对太阳进行观测，从而来更好地指导农业生产和农耕生活。

而“相柳氏”等篇，则有关于天文学，它们分别代表着天空“苍龙星”的运行规律。人们观测并记录它们，也是为了更好地生产和生活。

无（qǐ）⁽¹⁾之国在长股东，为人无。

【注释】

(1)：同“启”，无嗣。传说这个国家的人住在洞穴中，平常吃泥土，不分男女，死掉了就埋，但他们的心不腐烂，死后一百二十年能重新变成人。

【译文】

无国在长股国的东面，那里的人不生育子孙后代。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¹⁾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²⁾，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注释】

(1)瞑：闭眼睛。(2)息：呼吸。

【译文】

钟山的山神，名叫烛阴。烛阴睁开眼睛就是白昼，闭上眼睛便为黑夜；他一吹气就是寒冬，一呼气便为炎夏。他不喝水，不吃食物，不呼吸，一呼吸就生成风。他的身子有一千里长。这位烛阴神活动在无国的东面。他长着人一样的面孔和蛇一样的身子，全身呈现赤红色，住在钟山脚下。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¹⁾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²⁾五谷⁽³⁾种。禹厥之，三仞（rèn）三沮（jǔ）⁽⁴⁾，乃以为众帝⁽⁵⁾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面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yú）⁽⁶⁾有一蛇，虎色⁽⁷⁾，首冲南方。

【注释】

(1)厥：通“撅”，挖、掘。(2)树：种植。(3)五谷：五种谷物，泛指庄稼。(4)三：表示多数。　仞：通“牣”，充满。　沮：败坏，这里是陷落的意思。(5)众帝：指帝尧、帝喾、帝丹朱、帝舜等传说中的上古帝王。(6)隅：角落。(7)虎色：虎文，即老虎皮毛的颜色纹理。色：毛色纹理。

【译文】

天神共工有个臣子叫相柳氏，他长着九个头，这九个头分别从九座山上取得食物。相柳氏所触动的地方，逐渐被掘成沼泽和溪流。后来，大禹杀死了相柳氏，相柳氏的血流过的地方散发着腥臭味，以致那里不能种植五谷。大禹挖填了这些地方，填塞了多次，可那里又多次塌陷下去。大禹把挖掘出来的那些泥土用来修造了帝台。这些帝台在昆仑山的北面、柔利国的东面。这个相柳氏，长着九个脑袋和人的面孔，还生着一副青色的蛇身。射箭的人不敢向北方射，因为他们敬畏共工威灵所在的共工台。共工台在相柳的东面，台子是四方形的。共工台的每个角上都有一条蛇，蛇身上的斑纹与老虎相似，蛇头一般向着南方。

无肠之国在深目东。其为人⁽¹⁾长而无肠。

【注释】

(1)为人：生成的样子，人的外形特征。

【译文】

无肠国在深目国的东面，那里的人身体高大而肚子里却没有肠子。

聂（shè）耳之国⁽¹⁾在无肠国东。使两文虎⁽²⁾，为人两手聂其耳。县（xuán）⁽³⁾居海水中，及⁽⁴⁾水所出入奇物。两虎⁽⁵⁾在其东。

【注释】

(1)聂：通“摄”，牵、引。(2)文虎：即雕虎，老虎身上的花纹如同雕画出似的。(3)县：同“悬”，无所依倚。这里指孤单的意思。也有人认为它的词义为“漂浮”，表明这个国家的人生活在海上。(4)及：抓住、赶得上。(5)两虎：即指上文的两文虎，原来图上的画像就是如此。这种说明图画上的物像、人形、山状、方向、位置等的文字，自《海外南经》以下比比皆是。因为原画已失，仅剩说明文字，图画与文字不能配合着视读，所以，文中所指所述往往有不甚了了之感。

【译文】

聂耳部族在无肠部族的东面，那里的人们驯服、使唤着两只花斑大虎。他们正用手牵拉着自己的耳朵。聂耳部族的人们住在海水环绕的孤岛上，能抓到出入海水的各种各样的怪物。有两只老虎在它的东面。

【阅读延伸】

晋朝的《山海经》专家郭璞认为，“聂耳之国”应该是讲这个国家的人耳朵长，他们走路时要用手提着自己的耳朵。

但学者张春生考证说：这个“聂耳”之国也就是下文所讲的“离耳国”，都是指这个国家的人要把耳朵割去或割成某种形状。他认为这里的“两手聂其耳”，其实是表示正要实施割术。

张先生从刑罚的角度出发，推算这个部族大约为被实施割耳刑罚的人所发展、衍生而来。这个推断很有见地。因为从这个角度出发，可以引导我们去认识《山海经》中的很多奇怪的部族。比如一目国，比如雕题国，比如一臂国，等等。这些部族的形成也许就与刑罚和被流放的犯人密切相关。

按照文意考察，这个部族应该处在今天的海南岛。海南岛是中国古代流放犯人的偏僻之地。若提其中最为人称道的被流放者，当属北宋的苏东坡了。明成祖朱棣时逃亡的建文小皇帝，也曾在海南岛上驻足。

夸父⁽¹⁾与日逐走⁽²⁾，入⁽³⁾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⁴⁾，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⁵⁾。

【注释】

(1)夸父：《大荒北经》记载：后土生信，信生夸父。这段话也许说明了夸父的血缘关系。(2)逐走：竞走，追逐。(3)入：接近。(4)河、渭：指黄河和渭水。(5)邓林：指桃林。

【译文】

夸父与太阳赛跑，很快他就接近了太阳。这时夸父很渴，想要喝水，于是就喝掉了黄河和渭河的水。喝完了这两条河里的水，夸父还是不解渴，又要向北去喝大泽中的水。但他还没走到，就渴死在半路上了。他死时所抛掉的拐杖，变成了一片桃林。

【阅读延伸】

夸父，这位“与太阳赛跑”的神话英雄，在《山海经》中出现多次，最引人注意的有两处：《大荒东经》提到他被应龙杀死；《大荒北经》则在同一条文字里记载他先是渴死，紧接着又记载他被应龙杀死。这些记载，单从字面上体会与理解，充满了迷人的神话色彩，它展示了夸父的勇气和悲壮，很能激励和鼓舞人。然而在现代科学背景下，这种说法就显得很荒诞，很不可信。

远古神话的形成，有多方面原因。学者们认为“夸父逐日”这则神话的形成，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山海经》的撰述者不清楚他所依据的古代图画的真正含义；第二，抄录、转述《山海经》的人漏抄了文字，曲解了字义。

学者们结合上古文献，考证出夸父实际上是“逐日影”，不是“逐日”。这在《大荒北经》的记载里可以印证，它说夸父“欲追日景（影）”，而不是“追日”。这个错误的出现，明显是由于转述、抄录时的脱漏。此外，单就“追”这个字而言，它的字义本应是“循着、随着”，而不是“追逐、追赶”。

上述第一个原因则与《山海经》中的天文观测紧密相连。学者们认为夸父应该是古代的天文官、历官，他负责观测日月星辰，为执政者们提供历法等支持。他观测日影等的天文活动，正反映在《大荒经》的撰述者所依据的古图上，比如，夸父的手杖不过是他的测量工具，等等。撰述者们无法了解夸父活动的意义，便曲解了他，神话了他，从而产生了流传千古的“夸父追日”。

学者们最近的研究表明：“夸父逐日”以及与之相关的邓林、寻木等传说，其实质应该是古代的天文历法官员“夸父”，在冬至之日立表测影，从而确定方位来观测太阳运动的行为。这种说法已经得到了学界的广泛认可。

博父国⁽¹⁾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一曰博父。

【注释】

(1)博父国：有人认为这个博父国就是夸父国。

【译文】

夸父国在聂耳国的东面，那里的人长得高大威武。他们右手握着青色蛇，左手握着黄色蛇。桃林在夸父国的东面，那里生长着两棵非常高大的树木。另一种说法认为夸父国叫博父国。

欧丝之野在大踵东，一女子跪据树⁽¹⁾欧⁽²⁾丝。

【注释】

(1)据树：据学者们考证说，这个人凭依桑树一边吃桑叶一边吐出丝，像蚕似的。他们推测这大概是古图上的形象。(2)欧：同“呕”，吐。

【译文】

欧丝野在反踵国的东面，有一女子跪倚着桑树在吐丝。

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騊（táo）（tú）⁽¹⁾。有兽焉，其名曰駮（bó），状如白马，锯牙⁽²⁾，食虎豹。有素兽⁽³⁾焉，状如马，名曰蛩（qióng）蛩。有青兽焉，状如虎，名曰罗罗。

【注释】

(1)騊：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良马。(2)锯牙：如锯条一样的牙口。(3)素兽：白色的野兽。

【译文】

北海内有一种野兽，形状像普通的马，人们称它为騊。又有一种野兽，人们称它为駮，形状像白色的马，长着锯齿般的牙，能吃老虎和豹子。又有一种白色的野兽，形状像马，名称是蛩蛩。还有一种青色的野兽，形状像老虎，名称是罗罗。

卷九　海外东经

《海外东经》这一章中，最有意思的是“扶桑木上的十个太阳”，我们也着重挑选了它，并加以详细的解析，以便让小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个神话发生、发展的来龙去脉，以了解故事的真实面目。

“帝命竖亥步”这一条，则显示出了古人们在天文地理学上的成绩。上古时代，我们的祖先已能够通过测量手段，来判断天下家国的大小远近。

君子国在其北，衣冠⁽¹⁾带剑，食兽，使二大虎在旁，其人好（hào）让⁽²⁾不争。有薰华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注释】

(1)衣冠：这里都作动词用，即穿上衣服戴上帽子。(2)让：谦让、礼让。

【译文】

君子国在奢比尸神的北面，那里的人们穿衣戴帽，衣着整齐，并且腰间佩带着刀剑。他们吃野兽，两只花斑老虎就陪在他们身旁。君子国的人们谦让有礼，从不争斗。那里有一种薰华草，它早晨开花傍晚凋谢。另一种说法认为君子国在肝榆尸神的北面。

帝命竖亥步⁽¹⁾，自东极至于西极，五亿十选⁽²⁾九千八百步⁽³⁾。竖亥右手把筭（ｓｕàｎ）⁽⁴⁾，左手指青丘北。一曰禹令竖亥。一曰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

【注释】

(1)竖亥：传说中一个走得很快的神人。步：名词作动词，步量、丈量。(2)选：万。(3)步：度量衡单位，古代的“一步”相当于六尺。(4)筭：通“算”，古代人计数用的筹码。

【译文】

天帝命令竖亥测量大地，竖亥从最东端走到最西端，测量出的结果是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竖亥右手拿着算筹，左手指着青丘国的北面。另一种说法认为，命令竖亥测量大地的是大禹帝，竖亥测量出的结果也是五亿十万九千八百步。

黑齿国在其北，为人黑齿，食稻啖（dàn）⁽¹⁾蛇，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首，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注释】

(1)啖：吃。

【译文】

黑齿国在竖亥的北面，那里的人牙齿很黑，他们吃稻米也吃蛇。一条红蛇和一条青蛇，正围在他们身旁。另一种说法认为黑齿国在竖亥所在地的北面，那里的人们长着黑脑袋，他们吃稻米，能驯化驱使蛇类。（他们所驱使的）其中一类蛇是红色的。

下有汤谷⁽¹⁾。汤谷上有扶桑⁽²⁾，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注释】

(1)汤谷：据古人解说，这条谷中的水很热。(2)扶桑：树名，传说太阳在这棵树上栖息并升起。

【译文】

下面是汤谷，汤谷边上画着一棵扶桑树。汤谷是十个太阳洗澡的地方，在黑齿国的北面。在大水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树木，九个太阳停在树的下枝，一个太阳停在树的上枝。

【阅读延伸】

这则文字被普遍理解为一个包含异常天文现象的神话：水中的扶桑树上生活着十个太阳，九个在下，一个在上。这则神话后来还被人们衍生出另一个著名神话：后羿射日。这个内容在《山海经》中也有体现。人们把后羿奉为英雄，对后羿膜拜千载。

自古以来，就有不少学者怀疑天上有“十日”的说法。他们从古代历法的发展、风俗的形成、词义的变换等角度，探讨这个神话的本质。

中国历代对于“十日”的研究，较为合理的有“十日纪旬”、“一日十时”这两种说法。其中，“一日十时”这个说法最有说服力。这种说法认为：这则文字中所谓的扶桑，在古图中应该是用来观测日影的标杆——古人称之为“表”。而这幅古图中处在不同位置的十个太阳，则代表着一天之内的不同时刻——古人的绘画手段不足以表现日影，于是画出十个太阳表示不同的日影。用图画来记录观测日影定时，这其实不过是古人记录、传播自己历法知识的手段，它并不表示天上真有十个太阳这一天文学意义上的“事实”。

现代学者对这种“十日”加“扶桑”的图画，更进一层的研究还在继续。最近的研究成果认为：这种立表木来观测日影的活动，应该是在春、秋分之日进行的。“下有汤谷”这则内容反映的正是春分时的观测。

据说还有不少人费尽心思去证明天上真有十个太阳，这种事应该是徒劳的。

东方句（gōu）芒⁽¹⁾，鸟身人面，乘两龙。

【注释】

(1)句芒：神话传说中的木神。

【译文】

东方的句芒神，长着鸟的身子，有着人的面孔，乘着两条龙。

卷十　海内南经

这一章比较有意思的是“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一篇。现代学者考证，这其实代表了上古时期中国人在法制上的一些特殊制度。我们在“阅读延伸”中对这种制度做了相关介绍。

此外，有关“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氐人国”等条目，它们或者与刑法等相关，或者是对一种仪式化装扮的误读。

伯虑国、离耳国⁽¹⁾、雕题国⁽²⁾、北朐（qú）国，皆在郁水南。郁水出湘陵南海。一曰相虑。

【注释】

(1)离耳国：离，割、割掉。也就是说这个部族的人，会将耳朵割去。(2)雕题国：据考证这个国家的人多在额头上雕刻花纹。雕：雕刻花纹。题：额头。

【译文】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都在郁水的南岸。郁水发源于湘陵南山。另一种说法认为伯虑国叫做相虑国。

【阅读延伸】

参考前人的研究成果，我们大致认为“雕题国”应该是被施行了“墨刑”的罪犯和流犯所发展和衍生而来的。

墨刑，又称为“黥刑”，指在犯人脸上刺字并涂墨。被施行了墨刑的人流窜或逃亡到南方，从而逐渐发展并组建起“雕题”部族，合情也合理。

后来，古代中国东、南各处的部落或国家，比如吴、越之地，或因崇拜先祖，或因爱美之心，或因其他需要，逐渐把“刺身文面”发展成为一种生活习俗，并数代沿袭。从这一行为，不难看出其中所包含的文化人类学上的意义。

沿着诸位学者给出的线索，我们可以由此来类推《山海经》中的众多离奇部族，比如“一臂国”等，或许大多与刑罚及受刑的族群有关。了解这些观点和知识，从而更好地理解《山海经》所蕴含的巨大的文化价值。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其为人，人面长唇，黑身有毛，反踵⁽¹⁾，见人笑亦笑，左手操管⁽²⁾。

【注释】

(1)反踵：学者考证为“支踵”，意思是“后脚跟分叉”。(2)管：一种乐器，或解释为钥匙。

【译文】

枭阳国在北朐国的西面。那里的人长着人的面孔和一张长长的嘴唇，他们身子黑黑的，还长着长长的毛，他们的后脚跟是分叉的。一看见人，他们就张口大笑。他们左手还握着一根竹管。

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人请讼⁽¹⁾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乃执⁽²⁾之。是请生⁽³⁾。居山上；在丹山西。丹山在丹阳南，丹阳居属也。

【注释】

(1)请讼：告状。(2)执：逮捕、收押。(3)请生：指爱护生命、珍惜生命的意思。

【译文】

夏朝国王启的臣子叫孟涂，是主管巴地的大神。巴地的人到孟涂那里去申诉告状，而案件中衣服上沾有血迹的人则被孟涂拘禁起来。这显示出孟涂爱惜生命，有好生之德。孟涂住在一座山上，这座山在丹山的西面。丹山在丹阳的南面，而丹阳是巴的属地。

窫（yà）窳（yǔ）⁽¹⁾龙首，居弱水中，在狌狌知人名之西，其状如貙（chū）⁽²⁾，龙首，食人。

【注释】

(1)窫窳：也是传说中的天神，原来的样子是人面蛇身，后被贰负及其臣子杀死，它便化成上文所说的样子——龙头，野猫身，并且吃人。(2)貙：一种像野猫而体形略大的野兽。

【译文】

窫窳长着龙头，生息活动在弱水中。它处在“狌狌知人名”的西面。窫窳的身形像貙，长着龙头，是能吃人的。

有木，其状如牛，引之有皮，若缨⁽¹⁾、黄蛇。其叶如罗⁽²⁾，其实如栾⁽³⁾，其木若蓲（ōu）⁽⁴⁾，其名曰建木。在窫窳西弱水上。

【注释】

(1)缨：牵引。也有人解释为“系在脖子上的帽带”。(2)罗：捕鸟的网。(3)栾：传说中的一种树木，树根黄，树枝红，树叶青。(4)蓲：即刺榆树。

【译文】

有一种树木，它的形状像牛，一拉就能把它的树皮剥落下来，被扯下的树皮的样子就像冠帽上缨带或黄色蛇皮。它的叶子像罗网，果实如同栾树的果实，它的树干则像刺榆，人们称它为建木。这种建木生长在窫窳所在地西方的弱水附近。

氐（dī）人国⁽¹⁾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

【注释】

(1)氐人国：有学者考证，这个国家也就是《大荒西经》中的“互人”。

【译文】

氐人国在建木的西面，那里的人们长着人的面孔，但却长着鱼儿那样的身体，他们没有脚。

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之疾⁽¹⁾。其为蛇，青黄赤黑⁽²⁾，一曰黑蛇青首，在犀牛西。

【注释】

(1)心腹之疾：心腹间常患的病。(2)青黄赤黑：这些颜色并列，表示这种蛇是彩色的、杂色的。

【译文】

巴蛇能吞吃下大象，吞吃三年后，它才吐出大象的骨头来。据载，有才能和德品的人吃了巴蛇的肉，就不患心痛或肚子痛之类的病。这种巴蛇的颜色是青黄赤黑等诸色间杂。另一种说法认为，巴蛇长着黑色身子和青色脑袋，它活动在犀牛的西面。

卷十一　海内西经

这一章，最重要的部分是“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这一条。我们编写阅读延伸的重点也放在了这条上——因为“昆仑”这个词对我们中国人非常重要，它不仅是地理概念，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我国文化“伟岸高大”的精神特质。

“开明南有树”这一条，有学者认为是祭祀场景，我们也认同这种观点。

贰负⁽¹⁾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yà）窳（yǔ）。帝乃梏（gù）⁽²⁾之疏属之山⁽³⁾，桎⁽⁴⁾（zhì）其右足，反缚两手与发，系之山上木。在开题西北。

【注释】

(1)贰负：神话传说中的天神，人脸蛇身。(2)梏：古代木制的手铐，这里是作动词用，是械系、拘禁的意思。(3)疏属之山：有学者认为这座山也就是雕山，在今陕西境内。(4)桎：古代拘系罪人两脚的刑具，这里作动词用。

【译文】

贰负神的臣子叫危，危与贰负联手杀死了窫窳神。天帝便把贰负拘禁在疏属山中，并给他的右脚戴上刑具。天帝还用贰负的头发反绑着他的双手，把贰负拴在山上的大树下。贰负受刑的地方在开题国的西北面。

流沙⁽¹⁾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虚⁽²⁾，西南入海，黑水之山。

【注释】

(1)流沙：沙子和水一起移动的一种自然现象。(2)虚：大丘，即指山。

【译文】

流沙的发源地在钟山，河水先向西流动，再朝南流过昆仑山，然后继续往西南流入大海，直到黑水山。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¹⁾，长五寻⁽²⁾，大五围⁽³⁾。面有九井，以玉为槛（jiàn）⁽⁴⁾。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⁵⁾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⁶⁾莫能上冈之岩。

【注释】

(1)木禾：大如树木的稻谷。(2)寻：古代八尺为一寻。(3)围：计量圆周的单位，指两只胳膊合围起来的长度，有时也指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围的长度。(4)槛：窗户下或长廊旁的栏杆，这里指井栏。(5)百：并非实数，而是言其多。(6)羿，即后羿，神话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善于射箭，曾经射掉九个太阳，射死毒蛇猛兽，为民除害。

【译文】

海内的昆仑山，屹立在西北方，那里是天帝在人世间的都邑。昆仑山，方圆八百里，高达一万仞。昆仑山顶，有一棵像大树似的稻谷，它高达五寻，有五人合抱那么粗壮。它旁边有九眼井，每眼井都有用玉石制成的围栏。昆仑山的入山口，设有九道门。每道门都有开明神兽守卫着。昆仑山是众多天神聚集的地方。在八方山岩之间，以及赤水的岸边，这个地域内，不具有像仁义的后羿那样本领的人，是不能攀上那些山冈岩石的。

【阅读延伸】

《山海经》中，昆仑山（也被称为昆仑虚、昆仑丘等）是最著名、最重要的“大山”，它被描述为诸神居住之“圣地”，也被奉为《山海经》的标志之物。整部《山海经》直接提到昆仑山或围绕昆仑山展开叙述的条目，有数十条之多。

确定昆仑山的具体方位，是《山海经》研究的一个重点，历代学者对此不遗余力。学者们的主流结论很不一致，这些结论大多各据一隅，偏执一词，互不共容也不能互相生发，以至昆仑山的真实面目千百年来不为人确知。

随着现代信息手段的强大、学者知识体系的健全，“昆仑山”的真实所指，逐渐被揭示出来。其中较为科学可信的，首推学者刘宗迪的“明堂说”。他认为地理学意义上的昆仑山并不存在，昆仑山不过是《山海经》所依据古图画中的“明堂”的命名。这个“明堂”，是农耕时代人们议事断讼、祭神祀祖、占天卜地、观星测辰的重地。这条文字中有关“昆仑”的描述，其实都反映了“明堂”的建筑样式和组成部分。明堂并非一成不变，它在逐渐演变，它的范围也从狭小发展到宏大，直到在历史上形成“泰山封禅”的礼天制度。也即是说，泰山才是真正的“昆仑”，《山海经》中的“昆仑”不过是这种制度所使用的祭坛——“泰山”的原型。

《山海经》的述图者以及前代研究《山海经》的人，不清楚图画中“明堂”的真实意义，从不同角度对“昆仑”进行了曲解，其关键原因就在于，他们固执地相信“昆仑山”是地理学意义的，而不清楚“昆仑”其实不过是个“人为建筑”，是个带有多重社会意义的“载体”。

“明堂说”面世以来，得到广泛认可，它为《山海经》的研究在思想方法上提供了新的可能。

既然《山海经》中的“昆仑山”被证明是古人在从事祭祀、占卜、议事等国家大事时所使用的“明堂”建筑，为何比较概念化、意识形态化的“昆仑”又会出现在较为写实的《山经》中？

这个问题的产生，出现在《山海经》的流传和形成中。《山经》、《海经》本为不同性质的文献，后来者把它们编到一起时，按照自己的需要进行了再加工。现代学者们认为《西次三经》整部分都是他们加入的。从文本上看，《西次三经》神怪色彩浓厚，确实与《山经》的其他文字风格格格不入。这一点，读者们若有兴趣可以去比较一番。

昆仑南渊⁽¹⁾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²⁾立昆仑上。

【注释】

(1)南渊：南面的一个深渊。(2)东向：向东。

【译文】

昆仑山的南面有一个深三百仞的渊潭。开明神兽的身子大小像老虎，但长着九个脑袋，九个脑袋都长着人一样的面孔，它们都朝东立在昆仑山上。

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¹⁾窫（yà）窳（yǔ）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²⁾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注释】

(1)夹：围着、环绕着。(2)距：通“拒”，抗拒。

【译文】

开明神兽的东面，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他们围绕在窫窳的尸体周围，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不死药来抵抗死神，并努力使窫窳复活。窫窳长着蛇身和人脸。据说他是被贰负和他的臣子合伙杀死的。

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¹⁾琅玕树⁽²⁾。

【注释】

(1)伺：照看、伺察。(2)琅玕树：传说这种树上结出的果实就是珠玉。

【译文】

有一种服常树，它上面有个长着三颗头的人，他正静静伺察着近旁的琅玕树。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¹⁾、蜼（wèi）、豹、鸟秩树，于表池树⁽²⁾木，诵鸟、鶽（sǔn）⁽³⁾、视肉。

【注释】

(1)蝮蛇：即腹蛇，毒蛇的一种。(2)树：这里是动词，环绕着、排列着的意思。(3)鶽：通“隼”，鹰的一种。

【译文】

开明神兽的南面有一种树，树上有一种长着六个脑袋的鸟儿。此外，还有蛟龙、蝮蛇、长尾猿、豹子、鸟秩树等动物。有一个水池，四周环绕着树木，那里还有诵鸟、鶽鸟、视肉等怪兽和动物。

卷十二　海内北经

这一章的“王子夜之尸”、“穷奇状如虎”、“吉量马”等都是很有意思的文字。我们详细解说了其中的“王子夜之尸”、“吉量马”。它们或是涉及到古代刑法，或是涉及到古代养生健身术。这些都是现代人比较感兴趣的话题。

从法律学角度解释“王子夜之尸”，也有很多人持不同意见，他们认为这应该是古代的一种血腥的杀人祭祀活动。到底谁对谁错？小读者们可以自己做出对比、判断。

蛇巫之山，上有人操柸（bàng）⁽¹⁾而东向立。一曰龟山。

【注释】

(1)柸：即“棓”，音义同而字形异。棓，同“棒”，指棍子，大棒。

【译文】

有座蛇巫山，山上面有人拿着一根棍棒向东站着。另一种说法认为这座山叫做龟山。

西王母梯几⁽¹⁾而戴胜⁽²⁾。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³⁾北。

【注释】

(1)梯：凭倚，凭靠。　几：矮或小的桌子。(2)胜：古时妇女头上的首饰。(3)虚：即“山”。

【译文】

西王母倚靠着小桌案，头戴着玉胜等装饰。在西王母的南面，画着三只飞翔的青鸟，它们正在为西王母觅取食物。西王母和三青鸟的所在地在昆仑山的北面。

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有一女子，方跪进柸（bēi）⁽¹⁾食。有文马⁽²⁾，缟（gǎo）⁽³⁾身朱鬣，目若黄金，名曰吉量，乘之寿千岁。

【注释】

(1)方：正在。　柸：通“杯”。(2)文马：皮毛带有色彩花纹的马。也有人认为“文”即“馼”（wén），也即是这种马的名称。(3)缟：白色。

【译文】

犬封国也被称作犬戎国，犬封国的人们都长着狗的模样。有一位女子，她正跪在地上捧着一杯酒食向人进献。犬封国还生活着文马，它长着白色的身子和红色的鬃毛，眼睛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人们称它为吉量。骑上它，能使人长寿千岁。

【阅读延伸】

《山海经》的这一条文字，可以与前文“不死树”、“黄帝吃玉膏”等长生不老方面的记载相参阅。

骑上吉量就能长寿千年？该怎么解释这种事？

有的学者认为这是荒诞的神话，有的学者认为这个说法跟古人长生术中的“吐纳导引”有关，也有些学者觉得这是一种有事实依据的运动，只是记述者们的语气稍显夸张而已。犬戎部族，据考证是一个游牧民族，这个民族的人擅骑，身体比其他部落稍健壮，寿命也就会比其他部落稍长。绘图者或记述者出于欣羡等目的，不排除为之夸张的可能。

另外，从古典名著《庄子》中衍生出来的“飞黄腾达”一词，与这条文字有着密切联系。《山海经·海外西经》中也有“乘黄”这种动物，记述者说乘上它，能长命两千岁。“飞黄”与“乘黄”应该同指一件事物。

那些说“骑上吉量长寿”与导引吐纳术有关的学者，恐怕就是出于这个考虑来推论的吧。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pī）发⁽¹⁾。在蜪（táo）犬北。一曰从足。

【注释】

(1)被发：即披发。被，通“披”。

【译文】

穷奇的身形如同普通的老虎，但却长着翅膀。穷奇吃人是从人的头开始的，被吃的人披头散发。穷奇生活在蜪犬的北面。另有一种说法认为穷奇吃人是从人的脚开始吃起。

林氏国有珍兽，大若虎，五采⁽¹⁾毕具，尾长于身，名曰驺（zōu）吾⁽²⁾，乘之日行千里。

【注释】

(1)采：通“彩”。(2)驺吾：古人认为这是一种仁兽，它不吃生物。

【译文】

林氏国有一种珍奇的野兽，大小与老虎差不多，身上有五种颜色的斑纹，尾巴比身子长，名称是驺吾，骑上它可以日行千里。

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¹⁾冰夷⁽²⁾恒都⁽³⁾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

【注释】

(1)维：通“惟”、“唯”，独，只有。(2)冰夷：也叫冯夷、无夷，即河伯，传说中的水神。(3)都：住在这里，把这里当做宫殿居处。恒都：指日常居住的宫殿。

【译文】

从极渊深达三百仞，这个地方是冰夷神常常居住的宫殿。冰夷神长着人的面孔，还驾乘着两条龙。另有一种说法认为，从极渊也被称为忠极渊。

王子夜之尸，两手、两股、胸、首、齿，皆断异处⁽¹⁾。

【注释】

(1)异处：不同的地方。

【译文】

王子夜的尸体，两只手、两条腿、胸脯、脑袋、牙齿，都斩断而分散在不同地方。

【阅读延伸】

有学者考证，这则文字传递出一个恐怖的信息：在上古时代，车裂或断肢等残酷的刑罚已经出现。

学者们考证这个“王子夜”应该为“王子亥”，这个人应该是殷人的祖先之一，也就是我们下文所选的“因民国……有人曰王亥”的那个“王亥”。

上古文献记载：王亥这个人到有易那里做客，犯了通奸罪而被人杀死。于是，这条文字就显示出王亥的死状与死法——先被车裂，再被分尸，最后被抛尸于荒野各处。

车，在中国上古黄帝时期已经被发明，《山海经》里就记载着“吉光是始以木为车”。这也可以算作“王子夜”这个人被车裂的旁证。

朝鲜在列阳东，海北山南。列阳属燕。

【译文】

朝鲜在列阳的东面，北面有大海，而南面有高山。列阳隶属于燕国。

陵鱼人面⁽¹⁾，手足，鱼身，在海中。

【注释】

(1)陵鱼：即上文所说的人鱼、鲵鱼，俗称娃娃鱼。

【译文】

陵鱼长着人的面孔，而且有手有脚，身子却像鱼一样，生活在海里。

蓬莱山在海中⁽¹⁾。

【注释】

(1)蓬莱山：传说中的仙山，中国历代诗文中对此多有涉及。

【译文】

蓬莱山屹立在海中。

卷十三　海内东经

这一章的内容比较平淡，考虑到现代人对祖国西部的关注，就选了“大夏、竖沙、居繇、月支”等较为亮眼、较为人熟知的几个国家。我们希望小读者按照这个线索，进一步对这几个“古老”国家的存在有个直观印象。

国在流沙⁽¹⁾外者，大夏、竖沙、居繇、月支之国。

【注释】

(1)流沙：按文意理解，就是我国西部的沙漠地区。

【译文】

在流沙以外的国家，有大夏国、竖沙国、居繇国、月支国。

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¹⁾其腹。在吴西⁽²⁾。

【注释】

(1)鼓：名词作动词用，即鼓动、振动。据传这位雷神只要鼓动他的肚子就会响起雷声。(2)吴：吴地。

【译文】

雷泽中有一位雷神，长着龙的身子人的头，他一鼓起肚子就响雷。雷泽在吴地的西面。

琅（láng）邪（yá）台⁽¹⁾在渤海间，琅邪⁽²⁾之东。其北有山。一曰在海间。

【注释】

(1)琅邪台：据古人讲，琅邪台本来是一座山，高耸突起，形状如同高台，所以被称为琅邪台。邪：通“玡”，与“琅”合用，指琅玡山。(2)琅邪：指琅邪国及其所在的地区。

【译文】

琅邪山位于渤海与海岸之间，也即是在琅邪国的东面。琅邪台的北面也坐落着山脉。另一种说法认为琅邪山在海中。

卷十四　大荒东经

这一章中，神奇的地点和怪异的事物就很多了。比如“大人之国”、“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海之渚中有神”、“有易杀王亥”、“夔”等等。这些内容，在神奇诡异的背后，其本质则分别是上古中国人的天文学观念、社会制度、祭祀制度等的反映。读者从中可以体会到古人顽强的生命力，以及他们非同一般的想象力。

东海之外有大壑⁽¹⁾，少昊⁽²⁾（hào）之国。少昊孺⁽³⁾帝颛（zhuān）顼（xù）⁽⁴⁾于此，弃其琴瑟⁽⁵⁾。

【注释】

(1)壑：坑谷，深沟。(2)少昊：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名叫挚，以金德王，所以号称金天氏。(3)孺：通“乳”，用乳奶喂养，这里是抚育、养育的意思。(4)颛顼：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号称高阳氏，是黄帝的后代。(5)琴瑟：古代中国人常用的两种拨弦乐器，它们一直被沿用至今。

【译文】

东海以外，有一条大山谷，据说那里是少昊帝建国的地方。少昊就是在这里抚养颛顼帝成长的，颛顼帝未成年前玩耍过的琴瑟，据说还遗留在山谷里。

有波谷山者，有大人之国，有大人之市，名曰大人之堂⁽¹⁾。有一大人踆（qūn）其上⁽²⁾，张其两臂。

【注释】

(1)大人之堂：学者们考证它本是一座山，因为山的形状就如同一座堂屋，所以才被称作大人堂。(2)踆：通“蹲”，蹲着。

【译文】

有座山叫波谷山，大人国就在这座山里。那儿还有大人做买卖的集市，还有叫大人堂的山。大人堂上有一个大人正蹲在上面，并且张开着他的两只手臂。

【阅读延伸】

对“大人国”的“大人”，学者们有说他身长“一丈五六尺”的，有说“五丈”的，也有笼统地说“数丈”的。其实，这都是穿凿附会的言论。

所谓“大人”，不过是在古图画上，被描绘出的这个人比周围被绘出的人物大一些而已。紧接着这段“大人国”后，就有一篇小人国：“有小人国，名靖人。”

简单想象一下就能明了这条文字传达的信息：大人小人处在一起，不过是说明图画上有一个重要的人物，被一群民众簇拥着而已——如何显示这位重要人物的重要？那就把他画得“大”一些，至于民众，画得“小”一些也理所当然。

这位“大人”，也许是首领，也许是主持祭祀的祭司等。至于“靖人”的“靖”，其字义正是“静穆地站立着”，这个“靖”不正表明古图画中这个场景的严肃，以及这位“大人”的重要吗？

《海外东经》还记载着另外一个“大人国”，文章说一个大人在“坐而削船”。“削”，字义为“操”。这段文字描绘出一个重要人物正在乘舟的图画，关于它的实际涵义，学者考证认为，这与古人在春季三月中乘舟行船之前，首领要举行的一种祭神仪式有关。“大人削船”与三月行船的物候吻合，正好印证了学者刘宗迪的“《海经》是依据月令图而记录成书”的观点。这决非偶然的巧合。

有蒍（wěi）⁽¹⁾国，黍食，使四鸟⁽²⁾：虎、豹、熊、罴（pí）。

【注释】

(1)蒍：这个字的本义是“芡草的茎”。(2)鸟：古时鸟兽通名，这里即指野兽。

【译文】

有一个蒍国，那里的人以黄米为食物，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老虎、豹子、熊、罴。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²⁾：豹、虎、熊、罴（pí）。

【注释】

(1)帝俊：《山海经》出现叫“帝俊”的上古帝王有很多次。根据文意看，这些“帝俊”的具体所指各有不同。这是因为神话传说年代久远，流传中出现了分歧。此处的“帝俊”大约指颛顼，而此处的“容”，传说是颛顼的儿子。也有人认为帝俊是单独的一支部落联盟的首领。(2)使四鸟：驯化驱使四种动物。鸟，代指野兽。

【译文】

有一个国家叫中容国。据传帝俊生了中容。中容国的人吃野兽的肉和树木的果实等，他们还驯化、驱使了四种野兽：豹子、老虎、熊、罴。

有东口之山。有君子之国，其人衣冠带剑⁽¹⁾。

【注释】

(1)衣冠：名词作动词用，指人穿衣戴帽等状态。

【译文】

有一座东口山。君子国就处在东口山，君子国的人们穿衣戴帽而且腰间佩带着刀剑。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¹⁾。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注释】

(1)思士不妻，思女不夫：神话传说他们虽然不娶亲，不嫁人，但因精气感应、魂魄相合而生育孩子，延续后代。“妻”、“夫”，名词作动词用，意思是“娶妻”、“嫁夫”。

【译文】

有个国家叫司幽国。据说帝俊生了晏龙，晏龙生了司幽，司幽生了思士，而思士不娶妻子；司幽还生了思女，而思女不嫁丈夫。司幽国的人们以黍为食物，也吃野兽。他们还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¹⁾，帝鸿生白民⁽²⁾，白民销姓⁽³⁾，黍食，使四鸟⁽⁴⁾：虎、豹、熊、罴。

【注释】

(1)帝俊：这里大约指少典，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娶有蟜氏，生黄帝、炎帝二子。　帝鸿：即黄帝，姓公孙，居轩辕之丘，所以号称轩辕氏，有土德之瑞，所以又号称黄帝，取代神农氏为天子。(2)生：在本书中，“生”字的用法，并不一定都指某人诞生某人，也多指某人所生存、遗存的后代子孙。这里即是指后代而言。(3)销姓：以“销”为姓氏。(4)四鸟：四种野兽。

【译文】

有个国家叫白民国。据说帝俊生了帝鸿，帝鸿的后代是白民。白民国的人姓销，他们以黍为食物，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老虎、豹子、熊、罴。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jū）陵于天、东极、离瞀（mào），日月所出。名曰折丹⁽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²⁾。

【注释】

(1)名曰折丹：学者考证这句话应该是“有神名曰折丹”。(2)以出入风：掌管风的出入。

【译文】

在大荒当中，坐落着鞠陵于天山、东极山、离瞀山三座高山，都是太阳和月亮初出升起的地方。有个神人名叫折丹，东方的人们叫他“折”，而那些从东方吹来的风则被称作“俊”。折丹就居处在大地的东极，他主管着风起风停。

【阅读延伸】

这一条文字反映出古代中国人“大地有四极”、“大地有中心”的地理观念。综观《山海经》中，也确实出现了“北极”、“南极”、“西极”其他三极的相关内容。有关“大地有中心”，我们可以参看下文的“都广之野”，古人认为那里是大地的中心。据张春生教授考证，那里就是在北回归线上的一片区域。张教授同时认为这种“中心”、“四极”的观念反映了古代中国人的地理视野的开阔。

《山海经》中，日月出入之山在东、西方向，各有七座。它们或者是“日月所出”，或者是“日月所入”。我们所选文字中的这座“鞠陵于天”山，就是“日月所出”的其中之一。

上古时代的人为何如此关注日月所升起的大山？这是因为日月的运行跟生产和生活实在是密不可分。在刀耕火种的蒙昧时代，人们掌握日月运行的规律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四季轮回、物候变化等，就等于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古代人要选择七对日月出入的山峰？这与一年有十二个月这种历法制度有关。日月在这七对山峰的不同位置，对应着不同的月份；这七对山峰的日月出入运行的时间，正好对应着一个回归年的时间。观察日月在这七对山峰间运行的位置，就可以判断出月令和农时来。

这种天文观测方法的生命力是强大的，我国不少地区的农民，如一些边远偏僻的西南地区，仍然还沿用着这种方法来指导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

这段文字中，“神人折丹”其实也就是“东方之神”，它与《山海经》其他部分所记载的南、西、北三个方向的神明一起，被称作“四方神明”。四方风、四方神明的出现，其实也与古代的农耕生产生活相关。学者们考证《山海经》中的四方风和四方神明，其实是对应着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也就是说它们在时序、时间上的意义，远远大于多数人所认为的地理空间的意义。有些学者还由此推论《大荒经》这段文献所参照的古图，应该不是地理图，而应是结合着天文、历法的“时间图画”。

学者刘宗迪根据《周礼》、《国语》、《左传》等文献中相关“风”的记载，进一步推论了“折丹”等风神生活中的真实身份——他们也是掌管历法的官员。“出入风”——也即观测季候风，是他们的职责所在。统治者根据他们所观测到的结果，来制定生产和生活计划，从而保证人们得以生息繁衍。

有关四方风和四方神，除了《山海经》外，商周的甲骨文和其他上古文献中也有记载，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找来相关资料参阅。

东海之渚中⁽¹⁾，有神，人面鸟身，珥（ěr）⁽²⁾两黄蛇，践⁽³⁾两黄蛇，名曰禺（háo）。黄帝生禺，禺生禺京⁽⁴⁾。禺京处北海，禺处东海，是惟海神。

【注释】

(1)渚：水中的小洲，这里指海岛。(2)珥：在耳朵上戴着。(3)践：脚踏、脚下踩着。(4)禺京：就是上文所说的风神禺强。

【译文】

在东海的岛屿上，有一个神人，长着人的面孔、鸟的身子，耳朵上穿挂着两条黄色的蛇，脚底下踩踏着两条黄色的蛇，名叫禺。黄帝生了禺，禺生了禺京。禺京住在北海，禺住在东海，都是海神。

【阅读延伸】

这一条文字接续我们上文所提到的“大地有四极”、“大地有中心”这些地理概念，它涉及到的是“大地的四周有海”，这也反映出上古时代中国人地理视野的开阔。我们在《山海经》的大荒四经中，发现古人记载了东西南北四海，这间接地体现出古人认为大地是由海水包围的这一观念。

在这条文字中，我们了解到东海是有海神的。而且在《山海经》的其他部分中，我们也发现东西南北四海都有海神，他们居住在海中的岛屿上，掌管着海水的运动。这些认识从另一方面也体现了古人认识上的局限。

有困民国⁽¹⁾，勾姓，而黍食。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²⁾。王亥托⁽³⁾于有易河伯、仆牛。有易杀王亥，取仆牛。河伯念⁽⁴⁾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⁵⁾。帝舜生戏，戏生摇民。

【注释】

(1)困民国：学者们考证这个国家应该叫“因民国”。(2)方食其头：正在吃小鸟的头。(3)托：做客。(4)念：惦念、留恋。据古史传说，有易族头人杀死了王亥，捉住了仆牛。王亥的人来攻打有易族，有易族被灭。河伯在战争中活了下来，他偷偷逃走，在有野兽的地方建立了新国家，国名叫摇民。(5)摇民：即因民国。

【译文】

有个国家叫因民国，国中的人们姓勾，他们以黍为食物。有个人叫王亥，他用两手抓着一只小鸟，正在吃小鸟的头。王亥曾经到有易族人河伯、仆牛那里做客。有易族的头人把王亥杀死，还捉住了仆牛。后来，有易族被消灭，河伯在战争中偷偷地逃出来。他在野兽出没的地方建立了新国家。他们吃野兽的肉生存，这个国家叫摇民国。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帝舜生了戏，戏的后代就是摇民。

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¹⁾处南极，杀蚩（chī）尤⁽²⁾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³⁾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注释】

(1)应龙：传说中一种生有翅膀的龙。现代学者考证它是黄帝部落集团的一个下属部落，这个部落在它首领的带领下，参加了黄帝与东方九黎蚩尤集团之间的战争，并在战争中立下了大功。(2)蚩尤：中国上古时代的东方九黎族的一个部落联盟，后世也称其首领为蚩尤。这个部落联盟的成员活动区域在山东等地，他们以金做兵器，能唤云呼雨。(3)数：屡次，频繁。

【译文】

在大荒的东北角上，有一座山名叫凶犁土丘山。应龙就住在这座山的最南端。由于他杀了蚩尤和夸父，便不能再回到天上，天上没了兴云布雨的应龙，而使下界常常发生旱灾。所以，人们一遇到天旱，就装扮成应龙的样子来祭祀求雨，大雨因此就会降落。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kuí）。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jué）⁽¹⁾以雷兽⁽²⁾之骨，声闻⁽³⁾五百里，以威天下。

【注释】

(1)橛：通“撅”，敲打，击打。(2)雷兽：学者考证它就是前文所说的雷神。(3)闻：传、传播。

【译文】

东海之中有座流波山，这座山处在七千里外的东海中。流波山上有一种野兽，它的外形像普通的牛，它的身子是青苍色的，但没长犄角，它仅仅有一只蹄子。它出入大海时，一定有大风大雨相伴随，发出的亮光如同太阳和月亮的光华，它吼叫的声音如同雷鸣，人们称之为夔。黄帝得到它，用它的皮来做鼓面，并命人拿雷兽的骨头敲打这面鼓。鼓声传到五百里以外，声势威震天下。

卷十五　大荒南经

这一章比较有意思的是“致民之国”等篇，这些内容其实反映的是人们丰收欢庆的节日场面。此外，“苍梧之野”、“驩头之国”、“羲和之国”等，则给大家展示了一幅上古人们的绚丽的生活生产画面。

需要提醒大家的是，“羲和之国”、“羿杀凿齿”等数千年来被误解成了神话，民众们也被动地相信了数千年，其中原因难道仅仅归结到“我们古代科学不发达”吗？

有阿山者，南海之中。有氾天之山，赤水穷⁽¹⁾焉。赤水之东，有苍梧之野，舜与叔均⁽²⁾之所葬也。爰有文贝⁽³⁾、离俞、（chī）久、鹰、贾⁽⁴⁾、委维⁽⁵⁾、熊、罴、象、虎、豹、狼、视肉。

【注释】

(1)穷：终端。(2)叔均：又叫商均，传说他是舜帝的儿子。舜帝南巡，走到苍梧死去，便葬在苍梧。商均因此也留在这里，死后也葬在此处。前文说与舜帝一起葬于苍梧的是丹朱帝，和这里的说法不同，这是因为神话传说的不确定性。(3)文贝：即前文所说的紫贝。(4)贾：据郭璞等人考证，“贾”属于鹰一类的禽鸟，也有人认为是一种乌鸦一类的鸟。(5)委维：即前文所说的委蛇。

【译文】

有一座山叫阿山，处在南海的当中。有一座氾天山，坐落在赤水的尽头。在赤水的东岸，有一片原野，人们称那里为苍梧，舜帝与叔均就埋葬在那里。这里有紫贝、离朱鸟、鹞鹰、老鹰、乌鸦、两头蛇、熊、罴、大象、老虎、豹子、狼、视肉等怪兽。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¹⁾。帝药⁽²⁾，八斋⁽³⁾。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注释】

(1)黄鸟：黄，通“皇”。黄鸟即皇鸟，而“皇鸟”亦作“凰鸟”，是属于凤凰一类的鸟，与上文所说的黄鸟不一样，属同名异物。(2)药：指神仙药，即长生不死药。(3)斋：屋舍。

【译文】

有一座山叫巫山，在它的西面有只黄鸟。天帝的神仙之药，就藏在巫山的八个斋舍中。山上的那只黄鸟，监视着山中的一条大黑蛇。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¹⁾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有渊四方，四隅⁽²⁾皆达，北属⁽³⁾黑水，南属大荒。北旁⁽⁴⁾名曰少和之渊，南旁名曰从渊，舜之所浴也。

【注释】

(1)帝俊：这里指虞舜，即舜帝。(2)隅：角、边角。(3)属：连接、衔接。(4)旁：依傍、靠近。

【译文】

在茫茫的大荒当中，有座山叫不庭山，荣水最终流到这里。这里有一种人，长着三个身子。帝俊娶了娥皇为妻，三身国就是他们的子孙后代建立的。三身国的子民以姚为姓，以黍为食，他们还能驯使四种野兽。三身国中有一个四方形的水潭，它的四个角都能旁通。它的北边与黑水相连，南边和大荒相通。北侧的渊称为少和渊，南侧的渊称为从渊，舜帝在这两个水潭中洗澡沐浴。

【阅读延伸】

“有人三身”，显然是述图者的误解，它的合理解读应该是：画面上绘画着三个前后重叠站立的人物。因为古人的绘画知识和技术有限，他们在表示三个人的时候就画了一个人头三个人身，所以被说成是有个人长着“三身”。

有臷民之国。帝舜生无淫，降臷处，是谓巫臷民。巫臷民朌（fén）姓，食谷，不绩不经⁽¹⁾，服也；不稼不穑（sè）⁽²⁾，食也。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爰处。百谷所聚。

【注释】

(1)不绩不经：这里指不从事纺织业生产。绩：动词，指把麻纤维披开，接续起来搓成线，此外泛指纺线。经：指织、纺织，此处泛指织布。(2)不稼不穑：指不从事农业生产。稼：播种五谷。穑：收获庄稼。

【译文】

有个国家叫臷民国。舜帝生了无淫，无淫被贬到臷这个地方居住，他的子孙后代就是所谓的巫臷民。巫臷国民姓朌，以五谷为主要食物。这里的老百姓不从事纺织业，但仍然有衣服穿；他们也不从事耕种，但仍然有粮食吃。这里有能歌善舞的鸟儿们，鸾鸟自由地歌唱，凤鸟自在地舞蹈。这里也有着各种各样的野兽，它们群居在一起。这里同时还生长着各种农作物。

有人曰凿齿⁽¹⁾，羿⁽²⁾杀之。

【注释】

(1)凿齿：参阅前文《海外南经》的记载和注释。(2)羿：即后羿。

【译文】

有一个神人叫凿齿，羿射死了他。

有蜮（yù）山⁽¹⁾者，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扜（yū）⁽²⁾弓射黄蛇，名曰蜮人⁽³⁾。

【注释】

(1)蜮：据古人说是一种叫短狐的动物，像鳖的样子，能含沙射人，被射中的人会病死。也有人认为蜮是一种鬼，但学者刘宗迪考证出它实际上是蛤蟆。古人认为蛤蟆是一种害虫，它们干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所以首领们专门设置有除杀蛤蟆的官吏。传说中的“羿”，或许也被分派过这样一个职务，所以《海经》的述图者把善射的他与蜮民画在了一起。(2)扜：操持、拿着。(3)蜮人：就是蜮民。

【译文】

有座山叫做蜮山，蜮民国就在这座山中，蜮民国的国民都姓桑，他们以黍为食物，也会吃掉射死的蜮。有人正在拉弓射黄蛇，人们称他为蜮人。

有宋山者，有赤蛇，名曰育蛇。有木生山上，名曰枫木⁽¹⁾。枫木，蚩尤所弃其桎（zhì）梏（gù）⁽²⁾，是为枫木。

【注释】

(1)枫木：古人说是枫香树，叶子像白杨树叶，圆叶而分杈，有油脂而芳香。(2)桎：木制脚镣。　梏：木制手铐。远古时代，铜、铁等尚未普遍使用，这两种木制刑具是古人囚系犯人时常用的。据传说记述，黄帝捉住蚩尤后，给蚩尤系上了刑具，蚩尤被斩杀后，刑具也被丢弃，刑具就化成了枫香树。

【译文】

有座山叫做宋山，山中有一种红色的蛇，人们叫它育蛇。山中还有一种树，人们叫它枫树。枫树的由来，据说与蚩尤被斩杀后所丢弃的刑具有关，是它们化成了枫树。

大荒之中，有山名（xiǔ）⁽¹⁾涂之山，青水穷焉。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²⁾，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³⁾。

【注释】

(1)：即“朽”。(2)攻：从事某项事情。这里指砍伐林木，也可以解释为治理、整治。(3)取药：传说栾树的花与果实都可以制作长生不死的仙药，取药就是指采摘可制药的花果。

【译文】

在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涂山，青水最终流到这里。此外，还有座山叫云雨山，山上有一种树叫栾树。大禹在整治云雨山时，在一些红色岩石上发现了这种树，它长着黄色的茎干、红色的枝条、青色的叶子。诸位天帝们从这些栾树的花和果实中提炼药物。

有国曰伯服，颛顼生伯服，食黍。有鼬（yòu）姓之国，有苕（tiáo）山，又有宗山，又有姓山，又有壑山，又有陈州山，又有东州山，又有白水山。白水出焉，而生白渊⁽¹⁾，昆吾之师所浴也⁽²⁾。

【注释】

(1)生：指草木生长，引申为事物的产生、形成。(2)昆吾：传说是上古时的一位诸侯，名叫樊，号昆吾。　师：指军队、将士们。参照《诗经》等文献，“师”这个词也可以解释为民众、老百姓们。

【译文】

有个国家叫伯服国，它是颛顼帝所建成的，这里的人以黍为食。这里有个鼬姓国，有座苕山，又有座宗山，又有座姓山，又有座壑山，又有座陈州山，又有座东州山，还有座白水山。白水从白水山中发源，然后流过大地，汇聚成了白渊，是诸侯王昆吾的将士们洗澡的地方。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huān）头⁽¹⁾。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²⁾。维宜⁽³⁾芑（qǐ）、苣（jù）⁽⁴⁾、穋（lù）⁽⁵⁾、杨是食。有驩头之国。

【注释】

(1)驩头：又有其他称呼为头、驩兜、朱、丹朱，不仅名称多异，而且事迹也有多种说法，在神话或古史传说中，这种分歧很多。(2)杖：通“仗”，凭倚、凭借。(3)维：助词，无实际词义。　宜：烹调作为菜肴食用。(4)芑：一种带苦味的蔬菜。也有人说是一种谷物。　苣：即莴苣，一种蔬菜。　⁽⁵⁾穋：一种谷类植物。这种谷类播种时晚于其他谷类，但能早于其他谷类成熟。

【译文】

有一种人，长着鸟类的嘴，还生有翅膀，在海上捕鱼。在茫茫的大荒当中，有个人名叫驩头。鲧娶了士敬为妻，士敬生了个儿子叫炎融，炎融生养了驩头。驩头长着一副人脸和鸟嘴，生着翅膀。他以海鱼为食，凭借着翅膀行走。他也把芑、苣、穋、杨树叶做成食物吃。驩头国因此逐渐发展而来。

【阅读延伸】

根据上古史料记载，驩头这个部族，是舜的部落联盟的组成部分。在舜取得部落联盟首领地位的过程中，这个部族的首领反对过舜。舜登位后，便流放了这个部族，流放的地方就在南方海域。晋代研究者郭璞说这个首领投海而死，舜可怜他的儿子，令他的儿子在南海居住并祭祀驩头。学者们的这个说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从这条文字中，我们隐约能体会到当时法制的施行情况。共工被杀、鲧被杀、驩头被流放、驩头之子被安置并祀守父辈，如此等等，反映了当时部落首领处理联盟内部矛盾的手段的多样化。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¹⁾。

【注释】

(1)生十日：其实这是羲和使用的一种推算时辰、日历等天文知识的方法，代表了中国古老的十干纪日法。其具体解释见下文“日月山”的“阅读延伸”。

【译文】

在东南海之外，处于甘水流域内，有个羲和国。羲和国中有个叫羲和的女子，她在甘渊中给太阳洗澡。这位羲和是帝俊的妻子，她创制了十干纪日法。

卷十六　大荒西经

《大荒西经》里，“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是很有价值的一条信息，它反映了上古时代的中国人对“天”、“地”的认识。学者们称之为上古的“宇宙观”。

其他一些挑选的篇目，其情节和形式都和前文所选择的篇目有着一是联系。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对比前文进行阅读。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¹⁾，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注释】

(1)女娲：神话传说中女娲是一位以神女的身份做帝王的女神人，有人的脸和蛇的身子，一天内有七十次变化，她的肠子化成了十位神人。

【译文】

有十个神女，被人称做女娲之肠，也就是由女娲的肠子变化而成。她们生活在栗广之野，拦断道路而居住。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¹⁾，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²⁾。有赤国妻氏。有双山。

【注释】

(1)后稷：上古传说中，他是周朝王室的祖先，姓姬，号后稷，他善于种庄稼，死后被奉祀为农神。(2)耕：农耕、农业。

【译文】

有个西周国，国人以“姬”为姓，以谷物为食。有个人正在田地中耕种劳作，名叫叔均。帝俊生了后稷，后稷正是为了耕种各类谷物而从天上来到人间。后稷的弟弟叫台玺，台玺生了叔均。叔均代替他父亲和叔叔后稷来播种各类谷物，并最早给老百姓带来了农耕生活的方式。西周国中有个赤国妻氏，还有座山叫双山。

【阅读延伸】

学者张春生认为，根据这一条记载可以判断出，这本书的作者不应该是西周、东周时期的人。他的理由之一就是这条文字。这条文字处在《大荒西经》中，而《大荒西经》所记载的内容基本上是“荒外之地”。张先生觉得如果周人这样记述，有悖于尊敬祖先、宗庙的常理，所以他断定这本书不是周人所写。

随后，张春生根据《山海经》中很多内容倾向于宣扬、夸赞、鼓励商朝君臣民众的特点，进一步推测这本书的作者应该为商人。比如，书中记载了成汤伐夏桀等相关内容。而且他认为《山海经》以及相关地图的绘制、写作，大约与商纣王的儿子武庚的复国运动有很大关系。他认为《山海经》的绘制时代应该是周文王死后、周公东征之前的这段时间。他的说法得到了一些学者的认可。

有关“后稷”、“叔均”，历代学者对他们研究很多，争论不少。相当多的人认为他们是西周朝的先祖。但刘宗迪先生从历法、岁时角度，结合上古文献和前人研究成果，认为“后稷”为谷神，“叔均”为田祖。他们跟周人基本无血缘宗亲关系。可能后来，周人有以“后稷”、“叔均”之类命名的祖先，他们便误以为此后稷为彼后稷，从而引起了对“后稷”、“叔均”理解上的混乱。刘宗迪的这个说法颇为新颖，正确与否，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有芒山，有桂山，有榣（yáo）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¹⁾，老童生祝融⁽²⁾，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榣山，始作乐风⁽³⁾。

【注释】

(1)老童：即《西次三经》上所说的神人耆童。传说颛顼帝娶了女禄后，生养了老童。(2)祝融：传说是高辛氏火正，名叫吴回，号称祝融，死后为火官之神。(3)乐风：歌舞谣曲。

【译文】

有座山叫芒山。有座山叫桂山。还有座山叫榣山，榣山上有一个人，被人称为太子长琴。颛琐生了老童，老童生了祝融，祝融生了太子长琴。太子长琴居住在榣山上，他最先创作了歌舞谣曲，以娱乐百姓。

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fén）、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¹⁾在。

【注释】

(1)爰：连词，于。

【译文】

有座叫灵山，山上有十个巫师，分别叫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在这座山里，巫师们自由地上天入地。这座山上还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药材。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民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柤（zhā）、白柳、视肉、三骓⁽¹⁾、璇瑰⁽²⁾、瑶碧、白木、琅玕、白丹⁽³⁾、青丹⁽⁴⁾，多银、铁。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注释】

(1)三骓：皮毛杂色的马。(2)璇：美玉。　瑰：似玉的美石。(3)白丹：一种可做白色染料的自然矿物。(4)青丹：一种可作青色染料的自然矿物。

【译文】

有三座山分别是西王母山、壑山、海山。有个沃民国，沃民们居住在这里。他们生活在沃野中，吃的是凤鸟产的蛋，喝的是天降的甘露。凡是沃民们心里想吃的美味，都能在沃野之中找到。这里还有甘华树、甘柤树、白柳树、视肉怪兽、三骓马、璇玉瑰石、瑶玉碧玉、白木树、琅玕树、白丹、青丹，此外还大量出产银、铁。在这里，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各种各样的野兽成群结队地生活在这里，所以这里被人们称作沃野。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月山，天枢也。吴姖（jù）天门，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上⁽¹⁾，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²⁾，帝令重献上天⁽³⁾，令黎邛下地⁽⁴⁾。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⁵⁾，以行⁽⁶⁾日月星辰之行次⁽⁷⁾。

【注释】

(1)属：接连。(2)重：神话传说中掌管天上事物的官员南正。　黎：神话传说中管理地下人类的官员火正。(3)献：捧东西给人，这里引申为举起。(4)邛：会意字，原意为用手按人使之跪拜。这里可以解释为“按压、向下按”。(5)极：尽头、最边缘的地方。(6)行：管理。(7)次：顺序。

【译文】

茫茫的大荒中，有座山名叫日月山，此山是上天的枢纽。这座山的主峰叫吴姖天门山，是太阳和月亮降落的地方。山中有一个神，他的外形像人，却没有臂膀，他的两只脚反转着连接在头上，人们称他为嘘。颛顼帝生养了老童，老童又生养了重和黎。颛顼帝命令重撑举着天用力向上，又命令黎向下按压着地。后来，黎到人间后，生养了噎，噎出生后就住在大地的最西端，主管着太阳、月亮和星辰运行的先后次序。

【阅读延伸】

这条记录反映了古代中国人天文知识中的“天圆地方，天穹在转动”的观点。古人认为北极星是天的枢纽，整个天幕的恒星星体都围绕着它旋转不息。学者们考证：这里所谓的日月山，对着北极星的，就是天门的所在。文中的“日月所入”，其实是后代人随便增加的，似乎用来配合文中的巫术部分。

这条记录还反映古人认识到了日月星辰的运动、会合等情况，并以此来纪月。他们观测到太阳沿黄道运行，一年与月亮会合十二次，古人按这些会合点分周天365 1/4度为十二段，称其为十二辰。太阳月亮每月会合于一辰，就用它来标记这个月，这种纪月法被称为十二辰纪月法。

《山海经》中讲“常羲”生月亮十二个，其实它的真正含义，据专家们推断，应该是：常羲这个人创造了十二辰纪月法。为什么古人记录为“浴月”？这其实是古人使用程式化的巫术，在水中效仿日月运行，以推演日月运行的一种方法而已。

有了这种认识，我们再来分析《大荒南经》中记载的“羲和浴日于甘渊”、“羲和生十日”，就很轻松了。这个记载的实际意思就是讲：羲和是古代中国十干纪日法的创始者，她也采取了类似常羲的方法来观测、推演日月的运行。

《大荒经》其他部分，还记载了“南极”、“西极”、“北极”的大山。另有一些学者综合这四极之山和《大荒经》中透露出的其他天文、历法信息，认为这四极之山其实是古人观测天象时所确定的东、南、西、北四方的“方向之山”。它们紧密结合着天文历法知识，是古人观测天象系统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学者们认为：仅就东、西方向而言，前文提到的“东极离瞀”这座山是春秋分的日出方位；而我们所选择的这条文字中的“日月山”，也就是春秋分的日落方位。

东西南北四极的方向，加上七对日月出入之山，《大荒经》这些文献已经提供出了一个原始的、粗略的天文观测系统。《大荒经》反映的这些知识，反映出农耕时代天文、历法知识的重要性，也显示了上古时代中国先人的智慧。

有女子方浴月⁽¹⁾。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²⁾二，此始浴之。

【注释】

(1)浴月：为月亮洗浴。(2)有：又。

【译文】

有个女子正在给月亮洗澡。帝俊的妻子常羲，她发明了十二辰纪月法。从她开始，才使用“浴月”这种方法来纪辰。

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姖（jù）之尸。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译文】

有一座山叫巫山。又有一座山叫壑山。还有一座山叫金门山。金门山上有个人名叫黄姖尸。这里有比翼鸟，还有一种白鸟，它长着青色的翅膀、黄色的尾巴、黑色的嘴喙。另有一种红色的狗，名叫天犬，它降临到哪里，哪里就将发生战争。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¹⁾，处之。其下有弱水⁽²⁾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³⁾。有人戴胜⁽⁴⁾，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注释】

(1)白：指尾巴上点缀着白色斑点。(2)弱水：相传这种水轻得不能漂浮起鸿雁的羽毛。(3)辄：即，就。然：即“燃”，燃烧的意思。(4)胜：上古时期妇女们头上戴的装饰物。

【译文】

有一座大山叫昆仑山，它屹立在西海的南面，处在流沙的水边陆地区域，赤水在它前面，黑水在它后面。昆仑山上有一个神人，长着人的面孔、老虎的身子，它的身子和尾巴上都有花纹，花纹呈白色的斑点状。深深的弱水之渊环绕着昆仑山，弱水之渊的外边有座炎火山，往山上投掷东西，它们便会燃烧起来。西王母在山上的洞穴中居住着，她头戴着首饰，嘴里长着老虎那样的牙齿，她还长着一条豹尾那样的尾巴。这座山各种各样的东西应有尽有。

有寿麻之国。南岳娶州山女，名曰女虔（qián）。女虔生季格，季格生寿麻。寿麻正立无景（yǐng）⁽¹⁾，疾呼无响⁽²⁾。爰有大暑⁽³⁾，不可以往。

【注释】

(1)景：即“影”，影子。(2)疾：大声、高声，也可解释为快速、疾速。　响：回音。(3)暑：炎热。

【译文】

有个国家叫寿麻国。南岳娶了州山的女子为妻，她的名字叫女虔。女虔生下了季格，季格生养了寿麻。寿麻直立在太阳下，看不到他的影子。他大声疾呼的时候，四面八方没有一点回音。这里非常炎热，热得人们无法前往。

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jié）于章山⁽¹⁾，克之，斩耕厥（jué）前⁽²⁾。耕既立，无首，走厥咎⁽³⁾，乃降于巫山。

【注释】

(1)故：当初、以前。　成汤：即商汤王，商朝的开国国王。夏桀：即夏桀王，夏朝的最后一位国王。(2)厥：自己，代词，此处代指成汤本人。(3)走：逃避、躲避的意思。厥：词义同前文，这里指夏耕尸。　咎：罪责。

【译文】

有个人没有脑袋，站着的时候手拿一把戈和一面盾牌，他被称作夏耕尸。从前，成汤在章山讨伐夏桀，打败了夏桀，并当面斩了夏耕尸。事后，夏耕尸站立了起来，他觉得自己没了脑袋，为逃避自己的罪咎，于是他就逃匿到巫山去了。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¹⁾，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注释】

(1)颛顼之子：颛顼的儿子，也有人解释为颛顼的后裔。

【译文】

大荒当中，有一座山，名叫大荒山，是太阳和月亮降落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就是颛顼帝的儿子，他头上长有三张面孔，但只有一只臂膀。尽管他只有三张面孔一只臂膀，他却能永远不死。这里就叫大荒野。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¹⁾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²⁾。开上三嫔（pín）⁽³⁾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⁴⁾，开焉⁽⁵⁾得始歌《九招》。

【注释】

(1)珥：动词，贯耳、穿耳，这里指耳朵上穿带着蛇。(2)夏后开：即前文所说的夏后启。因为汉朝人避汉景帝刘启的名讳，就改换“启”为“开”。(3)嫔：即“宾”，这里作为动词，意思是做客。“嫔”、“宾”在古字中通用。“三宾”，指多次到天上去做客。(4)仞：古代的八尺为一仞。(5)焉：于是或于此。　始：曾经，作副词与“得”连用。

【译文】

在西南海以外，赤水的南岸，流沙的西面，有个人耳朵上穿挂着两条青色蛇，乘驾着两条龙，这个人就是夏后启。夏后启曾数次去天帝那里做客，得到天帝的乐曲《九辩》和《九歌》而下到人间。这里就是所谓的天穆野，此处高达二千仞，夏后启在此曾演奏《九招》乐曲。

有氐人之国。炎帝⁽¹⁾之孙名曰灵恝（jiá），灵恝生氐人，是能上下于天。

【注释】

(1)炎帝：即传说中的上古帝王神农氏。因为以火德为王，所以号称炎帝；也有一说，认为他创制了农具，教导百姓们种庄稼，所以叫做神农氏。

【译文】

有个氐人国。炎帝有个孙子名叫灵恝，他衍生了氐人国。这个国家的人能乘云驾雾来往于天地之间。

有鱼偏枯⁽¹⁾，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²⁾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³⁾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注释】

(1)偏枯：半身不遂。(2)道：取道，经由。(3)为：谓，以为。

【译文】

有一种鱼的身子半边干枯，名叫鱼妇，是颛顼帝死了又立即苏醒而变化的。风从北方吹来，天上便降大水如泉涌，这时，一些蛇就会变化成鱼，这就是所谓鱼妇的来历。而死去的颛顼帝，就是趁蛇鱼变化未定的时候，托身在鱼上并重新复苏的。

【阅读延伸】

这条文字的实际意义，也与物候变化相关。

古人没有现代科学知识，他们认为在不同的时节，动物、禽鸟们是可以互相变化的。比如“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化为鱼”。就是如今在我国一些地区，也还有人认为正月里鹰能变为鸠、三月田鼠将变成鸟、夏天雨后的草籽会变成小鱼等。

由此，可以判断这则文字的涵义是：春秋之交，冷风从北方吹来，天下大雨，蛇类隐藏了起来，鱼儿们开始活跃起来。然而，它被绘制在画面上以后，就被述图者转述成了上面的文字。

卷十七　大荒北经

这一章中，“黄帝蚩尤之战”最为人熟悉。古代一些学人认为中国上古历史上确实发生过这场战争，但也有一些近、现代学人认为它夸张失实，虚构的成分较大。笔者认为它应该是真实的。但黄帝、蚩尤也许不是确凿的某个人物，战争的性质也许不是正邪分明的，他们的战争极有可能就是利益之争。

“烛龙”这一条，大家可以参看前文我们选出的“烛阴”，它在天文、历法学上的意义是很大的，它可以为确定《大荒经》的本来面目提供佐证。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¹⁾，帝颛顼与九嫔⁽²⁾葬焉。爰有久、文贝、离俞、鸾鸟、皇鸟、大物、小物⁽³⁾。有青鸟、琅鸟⁽⁴⁾、玄鸟⁽⁵⁾、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⁶⁾瑰、瑶碧，皆出卫于山⁽⁷⁾。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为舟。竹南有赤泽水，名曰封渊⁽⁶⁾。有三桑无枝，高百仞。丘西有沈(８)渊，颛顼所浴。

【注释】

(1)附禺之山：即上文《海外北经》中所说的务隅山、《海内东经》中所说的附禺山，这三座山其实是同一座山。(2)嫔：帝王诸侯的姬妾。(3)大物、小物：大大小小的物件，此处是指殉葬时所用的大大小小的用具。(4)琅鸟：白鸟。琅：洁白。(5)玄鸟：燕子的别称，因它的羽毛黑色，所以称为玄鸟。玄：黑色。(6)璿：“璇”的通假字，美玉，也有人认为是次于美玉的石头。(7)出卫于山：即出于山中。(8)沈：深。

【译文】

在东北海以外，大荒的当中，黄河水流经的地方，有座附禺山矗立。此山埋葬着颛顼帝与他的九个妃嫔。这里有鹞鹰、花斑贝、离朱鸟、鸾鸟、凤鸟、大物、小物等。另外还生长和出产青鸟、琅鸟、燕子、黄鸟、老虎、豹子、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等动物和宝贝。卫丘方圆三百里，帝俊的竹林在它的南面，竹林所产的竹子粗大得可以做成小船。竹林的南面有处湖泊名叫封渊，湖水是红色的。那里还有三棵不生长枝条的桑树，都高达数十丈。卫丘的西面有沈渊，那是颛顼帝洗澡的地方。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¹⁾，四翼。有虫⁽²⁾，兽首蛇身，名曰琴虫。

【注释】

(1)蜚：通“飞”。蛭：环节动物，雌雄同体，体长扁平，水蛭可以做中药用。(2)虫：这里指蛇。

【译文】

在茫茫大荒之中，有座不咸山。不咸山上有个肃慎氏国。此山有一种能飞的蛭，长着四只翅膀。有一种蛇，长着野兽的脑袋和蛇的身子，人们称它为琴虫。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衡天。有先民之山。有槃（pán）木千里。

【译文】

大荒当中，有座山名叫衡天。还有座先民山，山中有一棵大树叫槃木，这棵树盘曲一千里。

有毛民之国，依姓，食黍，使四鸟。禹生均国，均国生役采，役采生修鞈（gé），修鞈杀绰人。帝念⁽¹⁾之，潜为之国⁽²⁾，是此毛民。

【注释】

(1)：念：同情、怀念。(2)潜：暗中、暗地里。　国：建国，名词作动词用。

【译文】

有个毛民国，这里的人姓依，吃黄米，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大禹生了均国，均国生了役采，役采生了修鞈，修鞈杀了绰人。天帝哀念绰人被杀，暗地里帮助绰人的后代建成了国家。这就是毛民国的来源。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¹⁾两黄蛇，把⁽²⁾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³⁾，欲追日景（yǐng）⁽⁴⁾，逮⁽⁵⁾之于禺谷。将饮⁽⁶⁾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⁷⁾之，故南方多雨。

【注释】

(1)珥：贯耳、穿耳，这里指耳朵上穿带着蛇。(2)把：手拿、手握。(3)不量力：自不量力。(4)景：通“影”。(5)逮：到，及。(6)饮：引水。(7)处：居住。本书中先说夸父因追逐太阳而死，然后在文中又说夸父被应龙杀死，这是因神话传说来源不同而造成的说法分歧。

【译文】

大荒之中，有座山名叫成都载天。山上有一个人，耳上穿挂着两条黄色的蛇，手上握着两条黄色的蛇，他名叫夸父。后土生养了信，信生养了夸父。而夸父有些自不量力，一心要追赶太阳的光影。他追逐太阳一直追到禺谷。夸父口渴，想喝黄河水解渴，但黄河水不够喝。夸父又打算跑到北方，去喝大泽的水。还未到大泽，夸父便渴死在半路上。还有种说法讲：应龙在杀了蚩尤以后，又杀了夸父。因神力耗尽，应龙上不了天，便去了南方居住，因此南方的雨水很多。

共工之臣名曰相繇⁽¹⁾，九首蛇身，自环⁽²⁾，食于九土⁽³⁾。其所歍（wū）所尼⁽⁴⁾，即为源泽，不辛⁽⁵⁾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yīn）⁽⁶⁾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rèn）三沮（jǔ）⁽⁷⁾，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注释】

(1)相繇：即上文所说的相柳。(2)环：盘旋起来。(3)九土：九座山。(4)歍：呕吐。　尼：停止。(5)辛：辣。(6)湮：用土石等阻塞。(7)三：表示多数，不是实指。　仞：“忍”的通假字，阻止、堵住。　沮：败坏、溃败。这里指溃堤。

【译文】

共工有一位名叫相繇的臣子，长了个蛇身子，有九个头。他屈曲盘旋绕成一团，贪婪地霸占了九座大山，贪婪地索取食物。他所停留及喷吐过的地方，立即变成大沼泽，那里的气味不是辛辣就是苦涩，各种野兽没有能居住的。后来，大禹堵塞了那些沼泽，杀死了相繇。相繇的血又腥又臭，以致那里连一般的谷物都不能生长。此外，当地又水涝成灾，人也不能居住。大禹多次筑坝阻拦，但多次溃陷，于是大禹就把它挖成了大池子。诸位帝王利用挖出的泥土建造了几座高台。这些高台位于昆仑山的北面。

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向。有人衣⁽¹⁾青衣，名曰黄帝女魃（bá）⁽²⁾。蚩尤作兵伐⁽³⁾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⁴⁾，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叔均乃为田祖⁽⁵⁾。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⁶⁾！”先除水道，决通沟渎（dú）⁽⁷⁾。

【注释】

(1)衣：穿，这里作动词用。(2)黄帝女魃：旱神。据传说，她头上光光的，一根头发没有，她所居住的地方，天从不下雨。(3)作兵：带领军队。兵：原义指武器。(4)风伯：神话传说中的风神。　雨师：神话传说中的雨神。(5)田祖：主管田地之神。(6)北行：指回到赤水之北。(7)渎：水渠、水沟。

【译文】

有座山叫系昆山，上面有共工台。因敬畏共工的威灵，持箭的人不敢朝着北方拉弓放箭。有一个人穿着青色的衣服，她名叫黄帝女魃。蚩尤带领军队来攻击黄帝，黄帝便派遣应龙到冀州的原野去攻打蚩尤。应龙蓄了很多水来备战，而蚩尤邀请来风伯和雨师，纵起大风雨来对抗。黄帝随后派遣天女魃下凡前来助战，蚩尤兴起的风雨被止住，黄帝的军队因此杀死了蚩尤。战后，魃因神力耗尽而不能再回到天上，她居住的地方总是不下雨。叔均将此事禀报给黄帝，后来黄帝就把魃安置在赤水的北面。叔均成了主管田地的官，他就是后来所谓的田神。魃时常逃亡而给人们带来旱情，那些要想驱逐她的人，便祷告说：“神啊，请向北去吧！”事先，老百姓会清除水道，疏通大小沟渠。

【阅读延伸】

黄帝与蚩尤之战，其真实内情，并不是后世人一再被灌输的那样——黄帝是正义的，蚩尤是非正义的。这场战争所反映的，其实是上古时期部落联盟之间为争夺生存空间、物质利益以及部落领导权等而互相厮杀的真实生存现状。

公元前三千年前后，黄帝的部落联盟属于华夏集团，蚩尤的部落联盟属于东夷集团。黄帝、蚩尤两个部落联盟在发展和衍生过程中，产生了各种利益冲突。这些冲突一再积聚，终于激化，两个部落联盟于是在“冀州之野”展开了这场大战。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融父山，顺水入焉。有人名曰犬戎。黄帝生苗龙，苗龙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牝（pìn）牡，是为犬戎，肉食。有赤兽，马状无首，名曰戎宣王尸⁽¹⁾。

【注释】

(1)戎宣王尸：传说是犬戎族人奉祀的神。

【译文】

茫茫的大荒中，有座山名叫融父山，顺水流入这座山。山中有一人，名叫犬戎。黄帝生了苗龙，苗龙生了融吾，融吾生了弄明，弄明生了白犬，这白犬有雌雄两性而自相配偶，便逐渐形成犬戎族，犬戎人以肉类为食物。融父山中有一种红色的野兽，形状像马但却没有脑袋，人们称它为戎宣王尸。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¹⁾，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yè）⁽²⁾。是烛九阴⁽³⁾，是谓烛龙。

【注释】

(1)乘：据学者研究，“乘”应该是“眹”（zhèn）的假借音。本义是瞳仁、眼珠子。(2)谒：拜谒，引申为接近。这里讲烛龙能呼风唤雨。(3)九阴：非常阴暗的地方。九：不是确指，这里形容数量大、程度深。

【译文】

在西北方的海外，赤水的北岸，有座章尾山。山上有位神人，长着人的面孔和蛇的身子，他全身都是红色的，身体长达一千里，眼睛和眼珠是竖立生长的。他闭上眼睛，就是黑夜，睁开眼睛则是白昼。他不吃饭不睡觉也不休息，能呼风唤雨。他能照亮那些非常阴暗的地方，所以被称作烛龙。

【阅读延伸】

此处的“烛龙”，一些学者指出它与前文《海外北经》的“烛阴”是同一个“神仙”。它们的外形特征相同，它们的神通也几乎是一样的。

对“烛龙”的研究，历代学者的主要结论有三个：第一、烛龙是太阳。第二、烛龙是祝融。第三、烛龙是盘古那样的开天辟地的大神。现代的学者认为这三个说法都很牵强，不少人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其中，学者刘宗迪认为“烛龙”是坐落在天空西北“龙星”的原型。他这个说法比较令人信服。

刘宗迪从“烛龙”在《山海经》中的方位、形象等出发，结合中国古代的大火—苍龙纪时制度，推论出《山海经》中的“烛龙”其实是被当做秋、冬之交的标志，它代表着秋天。“烛龙”在《山海经》中绵延千里的特征，也符合古人心中的龙星形象。至于“烛龙”那些特异功能，不过是意味着龙星的运行与天文学上的四时气候、风雨阴晴变化等方面相关。

结合文字学考据，刘宗迪进一步推证出用“烛龙”来指称龙星的来历的悠久。他也进一步推论出龙星这一原型在春天（夔龙）、夏天（应龙）和冬天（相柳）的称呼。这几个称呼，我们在《山海经》中也都能找得到——夔龙（春天飞升之龙）、应龙（夏天行雨在天之龙），出现在《大荒东经》中；相柳（冬天沉潜之龙）出现在《大荒北经》中。它们所表现出来的特征，拿来和龙星在春、夏、冬三个季节的特征比较，非常类似。这些内容间接证明了刘宗迪推论的合理性，他觉得正是由于古人对龙星的崇拜，才引导着他们把“龙”这一形象作为图腾，然后进一步把“龙”上升到万民崇祀的国家象征的地位。

卷十八　海内经

《海内经》这一章，我们选择了比较重要的“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噎鸣生岁十有二”、“羿恤下地之百艰”、“九丘建木”、“都广之野”这几篇。它们分别代表着上古中国人在天文学等方面的知识建树。

“羿恤下地之百艰”这一条，它的具体解释见前文有关傩戏的部分。“羿”在上古中国历史上绝对如雷贯耳，但“羿”不一定就是人名，有不少学者考证认为，“羿”其实是一种官职。

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zhāo）云之国、司彘（zhì）之国。黄帝妻雷祖⁽¹⁾，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擢（zhuō）⁽²⁾首、谨⁽³⁾耳、人面、豕喙、麟身、渠股⁽⁴⁾、豚止，取⁽⁵⁾淖（nào）子曰阿女，生帝颛顼。

【注释】

(1)雷祖：即嫘祖，相传是教人们养蚕的始祖。(2)擢：引拔，耸起。这里指物体因吊拉变成长竖形的样子。(3)谨：慎重小心，谨慎细心。这里是细小的意思。(4)渠股：即今天所说的罗圈腿。(5)取：通“娶”。

【译文】

在流沙的东边，黑水的西岸，有朝云、司彘两个国家。黄帝娶了妻子嫘祖，生下昌意。昌意自天上降到若水，生下韩流。韩流脑袋长、耳朵小，他面孔像人，但生着一副猪嘴；他的身子像麒麟，却又长着罗圈腿和猪蹄子。韩流娶淖子族中的阿女为妻，生育了颛顼。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¹⁾、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²⁾。鸾鸟自歌，凤鸟自儛，灵寿⁽³⁾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此草也，冬夏不死。

【注释】

(1)膏：形容词，指味道十分甘美。　菽：豆类植物的总称。　稷：谷子。(2)播琴：即播种。这是古代楚地人的方言。(3)灵寿：即上文所说的椐树，它一般长得不高，枝节大多屈曲，并有肿节，十分适合用做拐杖。在古代，老人们经常直接取用它做拐杖。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它是一种灵树，生长在昆仑山及其附近地区。人吃了它的果实，就会长生不死，所以叫灵寿树。

【译文】

西南方黑水流域内，有一处名为都广野的地方，后稷被埋葬在此。这里出产甘美的菽、稻、黍、稷，许多谷物都生长良好，冬夏两季都可以播种农耕。在这里，鸾鸟自由自在地歌唱，凤鸟自由自在地舞蹈，灵寿树也开花结果，丛林花草生长得十分茂密，各种各样的禽鸟野兽群居。此处生长的草，无论寒冬炎夏都不会枯死。

有九丘，以水络之，名曰陶唐之丘、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有木，青叶紫茎，玄华黄实，名曰建木，百仞无枝，上有九欘（zhú）⁽¹⁾，下有九枸（gōu）⁽²⁾，其实如麻，其叶如芒。大皞（hào）⁽³⁾爰过，黄帝所为。

【注释】

(1)欘：形容树枝弯曲。　九：形容枝条众多，不是确指。下句中的“九”也是这个意思。(2)枸：形容树根盘错的样子。(3)大皞：即太皥，又叫太昊、太皓，也就是文献中常常提及的伏羲氏。他是古史中的上古帝王之一，神话传说中的人类始祖，姓风。他最早绘制八卦，教人们捕鱼放牧，获得食物。

【译文】

此处有九座山丘，都被流水环绕着，它们的名称分别是陶唐丘、叔得丘、孟盈丘、昆吾丘、黑白丘、赤望丘、参卫丘、武夫丘、神民丘。这个地区内有一种树，它长着青色的树叶，紫色的干，开黑色的花，结黄色的果实，叫建木。它的树干高达上百仞，树干上不生长小枝条，树顶上却长着很多弯蜒曲折的桠枝，它的树底下也生长着很多盘旋交错的根节。建木的果实像麻子，叶子像芒树的叶子。传说伏羲氏曾经借建木树登上天，而建木树是由黄帝所栽培。

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¹⁾，左右有首，衣紫衣⁽²⁾，冠旃（zhān）冠⁽³⁾，名曰延维⁽⁴⁾，人主⁽⁵⁾得而飨（xiǎng）食之，伯（bà）天下⁽⁶⁾。

【注释】

(1)辕：车辕子，车前驾牲口的直木。(2)衣紫衣：前一个“衣”是动词，穿、穿着。后一个“衣”是名词，指衣服。(3)冠旃冠：前一个“冠”是动词，戴、佩戴。后一个“冠”是名词，即帽子。　旃：本义是赤红色的曲柄旗。此处取其颜色为红色之意，与上句的紫衣相呼应。(4)延维：就是上文所说的委蛇，也即双头蛇。(5)人主：君主，一国之主。　飨：祭献礼物，或者宴请招待，这里多被解释为献祭。(6)伯：通“霸”，称雄。

【译文】

有一个部落被称作苗民。这地方有一位神灵，他长着人的脑袋蛇的身子，身躯长长的像车辕，左右两边各长一个脑袋。他穿着紫色衣服，戴着红色帽子，名叫延维。人主得到他后，若加以奉飨祭祀，其后便可以称霸天下。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¹⁾吴权⁽²⁾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shū）。始为侯⁽³⁾，鼓、延是始为钟⁽⁴⁾，为乐风。

【注释】

(1)同：“通”的通假字，指成年男女之间相好、私通。(2)吴权：传说中的人物。(3)侯：箭靶。远古时期，人们一般用兽皮或画上兽形的物件做靶。(4)钟：古代一种打击乐器。

【译文】

炎帝的孙子叫伯陵，伯陵与吴权的妻子阿女缘妇私通，阿女缘妇怀孕三年，这才生下鼓、延、殳三个儿子。殳最初发明了箭靶，鼓、延二人发明了钟，并制定了音律。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¹⁾。

【注释】

(1)鲧：相传是大禹的父亲。

【译文】

黄帝生养了骆明，骆明生养了白马，这位白马就是鲧。

少皞生般⁽¹⁾，般是始为弓矢。

【注释】

(1)少皞：即上文所说的少昊，号称金天氏，传说中的上古三皇五帝之一。

【译文】

少皞生养了般，般最早发明了弓和箭。

帝俊赐羿彤弓素矰（zēng）⁽¹⁾，以扶下国⁽²⁾，羿是始去恤（xù）下地之百艰⁽³⁾。

【注释】

(1)矰：一种用白色羽毛装饰并系着丝绳的箭。(2)扶：辅佐、执掌、掌管。　下国：天下国家。(3)下地：民众、世人。古代中国人尊天为上，以地为卑下。这里代指老百姓。　百：形容百姓的困苦很多，不是确指为一百。

【译文】

舜帝赏赐给后羿红色的弓和白色的矰箭，让他去辅助天下邦国。后羿便开始体恤老百姓的各种疾苦，救济他们于苦难之中。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始为琴瑟⁽¹⁾。

【译文】

帝舜生养了晏龙，晏龙最早发明了琴和瑟两种乐器。

帝俊⁽¹⁾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²⁾，义均是始为巧倕（chuí）⁽³⁾，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大比赤阴⁽⁴⁾，是始为国。禹、鲧是始布土⁽⁵⁾，定九州⁽⁶⁾。

【注释】

(1)帝俊：也即是前文所指的帝舜。(2)义均：也即是前文所说的叔均，但前文说他是帝舜的儿子，这里却说是帝舜的孙子，这应该是因为神话传说的版本不同造成的，今天我们难以确认。(3)倕：中国上古尧舜时代的一名巧匠，善长制作弓、耒、耜等。(4)大比赤阴：意义不明确。大家普遍认为，根据传说，后稷被封于邰地而建国，联系到下文说“是始为国”，所以“大比赤阴”或许是讲某个地方或区域。(5)布土：布，施行的意思。土，土木工程。古代一般指治水防洪时的挖土、填土等工程。远古时期，鲧与大禹二人治理洪水的方法不同，鲧用堵塞的方法，大禹用疏通的方法，两者都需要挖土。(6)九州：相传大禹治理了洪水以后，把中原划分为九个行政区域，后来称为九州。

【译文】

帝舜生养了八个儿子，他们创作出了正式的歌曲和舞蹈。帝俊生了三身，三身生了义均，这位义均便是巧匠倕，倕发明了老百姓们耕种渔猎所需要的各种工具和技巧。后稷开始播种各种农作物。后稷的孙子叫叔均，这位叔均最初发明了使用牛耕田。大比赤阴开始受封而建立国家。此后，鲧和大禹两人先后挖掘泥土治理洪水，划定了天下九州。

洪水滔天⁽¹⁾。鲧窃帝之息壤⁽²⁾以堙（yīn）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注释】

(1)滔：水势盛大奔涌的样子。(2)息壤：神话传说中的一种能够自生自长、永不耗损的土壤。

【译文】

远在洪荒时代，天下曾遭遇严重水灾，洪水滔天。鲧未等天帝下令，就偷偷拿了天帝的息壤，希望用息壤来堵塞四处蔓延的洪水。天帝派遣祝融把鲧杀死在羽山的郊野。禹从鲧的遗体肚腹中生出。后来，天帝命令禹挖土疏导洪水，制住了水灾，从而最终划定出九州天下。

【阅读延伸】

学者们按照这段话的内容，以及现存的上古文献和实物资料推断，这里的“帝”应该是指被封建卫道士们推崇备至的“舜”。

学者们进一步考证：舜令祝融杀掉鲧，其实是因为鲧这个部族和它的首领不服从舜的领导。

在取代尧成为部落联盟首领的过程中，舜曾经对他的反对者大开杀戒——他不仅仅只借治水不利铲除了鲧这个绊脚石，还接连驱逐了三苗部落及其首领，流放了共工部落及其首领。舜所采取的这些手段，《山海经》中绝大部分都有简略记载。舜甚至还流放了尧的儿子丹朱，这个内容在《山海经》也有体现。此外，古代文献中还记载了舜为登上首领的宝座，曾囚禁过所谓的“尧帝”。

舜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封建卫道士们所颂扬的那样“以德服人”。

联系前文所讲的“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我们可以判断出鲧及其部族是属于舜这个部落联盟的，舜杀鲧也属于内部斗争。有见识的现代学者们提醒我们，要通过读史，拨开历史的虚伪外表，来看待所谓的圣主明君“尧”、“舜”、“禹”。经过数千年的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皇权意志的篡改和意拟，这些所谓帝王的圣明大概都要打上问号。

沈从文作品精选

沈从文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沈从文作品精选／沈从文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88-1
Ⅰ.(1)沈…　Ⅱ.(1)沈…　Ⅲ.(1)儿童文学-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沈从文作品精选
作　者：沈从文 著
责任编辑：吴　遐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8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88-1

在私塾

萧　萧

边　城

湘行书简

目　录

湘西故事

往　事

腊八粥

猎野猪的故事

在私塾

船上岸上

牛

萧　萧

来　客

边城（节选）

长河（节选）

百味人生

沅陵的人

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

鸭窠围的夜

我所生长的地方

虎雏再遇记

小草与浮萍

生之记录

街

时　间

春游颐和园

新湘行记

友　情

性情人格

湘行书简（节选）

给青年朋友

文学者的态度

中国人的病

我上许多课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书

忆翔鹤

前　言

沈从文（1902—1988），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人，苗族，现代著名作家、历史文物研究家、京派小说代表人物。沈从文十四岁时投身行伍，浪迹湘川黔边境地区，1924年开始文学创作，抗战爆发后到西南联大任教，1931—1933年在山东大学任教，1946年回到北京大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历史的研究。1988年病逝于北京。

沈从文是个多产的作家，一生中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创作的结集约有八十多部。早期的小说集有《蜜柑》、《雨后及其他》、《神巫之爱》等，19世纪三十年代后，创作日趋成熟，主要作品有小说集《龙朱》、《旅店及其他》、《石子船》、《虎雏》、《阿黑小史》、《月下小景》、《八骏图》、《如蕤集》、《从文小说习作选》、《新与旧》、《主妇集》、《春灯集》、《黑凤集》等，中长篇小说《阿丽思中国游记》、《边城》、《长河》，散文集《从文自传》、《记丁玲》、《湘行散记》、《湘西》，文论《废邮存底》及续集、《烛虚》、《云南看云集》等。

一个作家的写作特色，在很大程度上与他所生活的环境息息相关，沈从文的独特性源于生养他的那方偏远水土——湘西，而其最主要的文学贡献正是他用卷帙浩繁的小说和散文构筑了一个如诗如画的“湘西世界”。

湘西地处云贵高原东部边缘，与贵州和川东交界，是苗、汉、土家等民族杂居之地，不仅风光秀丽、环境优美，而且民风淳朴、和谐宁静。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正处于军阀统治的黑暗时期，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湘西却像世外桃源一般令沈从文心醉神迷、流连忘返。因而，当置身于繁华大都市的作家在目睹了都市的黑暗后，便开始倾力书写湘西的自然风光和乡人民俗，来浓缩其自在、自得的理想人生，讴歌健康、优美的人性。

沈从文以浪漫细腻的笔调，描绘了湘西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缓缓流动的船只、亭亭玉立的吊脚楼、高高矗立的青山，构成了湘西特有的美色。除了优美的自然风光，在沈从文的“湘西世界”中，更重要的是那一群淳朴、善良、充满活力但又略带“野性”的家乡人，他们不论贫富、地位，没有压迫欺诈，人与人之间坦诚友好、互帮互助。如单纯质朴的童养媳萧萧（《萧萧》），乖巧多情的“边城”精灵翠翠（《边城》），善良机敏的黑中俏夭夭（《长河》）……

读沈从文的作品，总会让人沉浸在一种安详、纯净、静谧的氛围中，那种如诗如画的田园风情，那些单纯美好的人物形象，构成了他笔下现代“湘西世界”中独有的浪漫神韵。

《边城》是沈从文最负盛名的一部作品，也是最能体现其“湘西”情怀的一部作品。优美流畅的语言文字、恬静幽美的山村风光、边城浓郁的风土人情，让整部小说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诗情画意。小说以清末时期的湘西茶峒地区为背景，展开了旷野渡口的少女“翠翠”与山城河街的“天保”、“傩送”两兄弟之间动人的爱情故事：天保和傩送都爱上了老船夫的孙女翠翠，但翠翠爱的是傩送，天保明白实情后，自动退出，驾船下辰州，不幸中途遇难。傩送虽爱着翠翠，但因为哥哥的死，也在痛苦中离家去了桃源。翠翠终日守在渡口，等待着傩送的归来。小说力图围绕这个恋爱故事，通过对祖孙之亲、父子之情和邻里和睦等人情世态的细致刻画，生动地展现边城人健康、优美、自然的人性美和人情美。而翠翠的天真善良、活泼纯朴，更是堪称“美”的化身，是现当代文学史上最动人的文学形象之一。

《长河》是沈从文长篇小说的代表作，是继《边城》之后，关于湘西人物、风情的又一曲挽歌。小说以20世纪三十年代动荡中的湘西为背景，将吕家坪一户还算殷实的农家的生活娓娓道来，描绘了这一户平常人家在大环境动荡时的沉浮和喜怒哀乐。里面因加上了一点牧歌的谐趣，展现出了一种“自然景物的明朗，和生长于这个环境中几个小儿女性情上的天真纯粹”。这篇小说是沈从文先生在外漂泊十八年后，再回故乡看见各处的变化时，有感而发写成的。其中对故乡民风民俗的记忆、风土人情的依恋，都历历在目，字里行间流露着游子对家的眷恋。

除了选取《萧萧》、《边城》、《长河》这些经典小说作品，本书还考虑到青少年读者的阅读习惯，选取了一些取材于童年视角的作品，集丰富性、趣味性于一体，注重所选小说的可读性和耐读性，让青少年读者对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的“美”、“奇”、“趣”有更加清晰可感的认识。如《往事》就是“我”六岁时发生的故事，《腊八粥》中的“八儿”哭着要吃腊八粥，《猎野猪的故事》中有爱听故事的“小四”，《在私塾》讲的是“我”的逃学故事……

沈从文在小说方面所取得的卓著成就，成为现当代文坛瞩目的焦点，不仅如此，其散文亦别具风格，自成一家。徜徉于沈从文的散文世界，我们不但可以领略如诗风光、如画美景，还可以聆听唧唧虫鸣、嘤嘤鸟唱、汩汩水流。他那时而抑扬顿挫，时而行云流水的文字，把天籁都织进字里行间，组成瑰丽多姿、形象生动的湘西乡土风景画。在《湘行散记》和《湘西》等散文集中，沈从文以真实的笔触，描写了那个时代的湘西的真实的社会生活画卷和浓郁的乡土气息以及强烈的民族精神，感染了广大读者，获得了广泛的好评。并且，沈从文的散文涉及生活和人生的方方面面，其真挚的感情、深刻的人生领悟也是感染读者的重要原因。

本书挑选了沈从文各种类型的散文，有记人的《沅陵的人》、《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记事的《虎雏再遇记》、《新湘行记》，写景的《鸭窠围的夜》、《春游颐和园》，抒情的《生之记录》、《友情》，哲理的《时间》等，青少年读者们可以从中了解沈从文的思想与情感世界，体会其百味人生，更可以感受到沈从文文笔的优美诗意。

另外，本书还选取沈从文的书信、文论、传记等作品一二，希望能把沈从文作品的“美”和“真”进一步展示给青少年读者们。

由于历史的原因，沈从文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曾一度从读者的视野中消失，但改革开放以后，他的作品重新在文学界引起了广泛的重视，被译成日、英、俄等四十多个国家的文字出版，并被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选进大学课本。沈从文也曾两度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候选人。通过这本书，我们希冀引领青少年读者们走进一代文学大师——沈从文丰富而独特的文学世界。

责　编

湘西故事

* * *

往　事

这事说来又是十多年了。

算来我是六岁。因为第二次我见到长子四叔时，他那条有趣的辫子就不见了。

那是夏天秋天之间。我仿佛还没有上过学。妈因怕我到外面同瑞龙他们玩时又打架，或是乱吃东西，每天都要靠到她身边坐着，除了吃晚饭后洗完澡同大哥各人拿五个小钱到道门口去买士元的凉粉外，剩下便都不准出去了！至于为甚又能吃凉粉？那大概是妈知道士元凉粉是玫瑰糖，不至吃后生病吧。本来那时的时疫也真凶，听瑞龙妈说，杨老六一家四口人，从十五得病，不到三天便都死了！

我们是在堂屋背后那小天井内席子上坐着的。妈为我从一个小黑洋铁箱子内取出一束一束方块儿字来念，她便膝头上搁着一个麻篮绩麻。弄子里跑来的风又凉又软，很易引人瞌睡，当我倒在席子上时，妈总每每停了她的工作，为我拿蒲扇来赶那些专爱停留在人脸上的饭蚊子。间或有个时候妈也会睡觉，必到大哥从学校夹着书包回来嚷肚子饿时才醒，那末，夜饭必定便又要晚一点了！

爹好像到乡下江家坪老屋去了好久了，有天忽然要四叔来接我们。接的意思四叔也不大清楚，大概也就是闻到城里时疫的事情吧。妈也不说什么，她知道大姐二姐都在乡里，我自然有她们料理。只嘱咐了四叔不准大哥到乡下溪里去洗澡。因大哥前几天回来略晚，妈摩他小辫子还湿漉漉的，知他必是同几个同学到大河里洗过澡了，还重重的打了他一顿呢。四叔是一个长子，人又不大肥，但很精壮。妈常说这是会走路的人。铜仁到我凤凰是一百二十里蛮路，他能扛六十斤担子一早动身，不抹黑就到了，这怎么不算狠！他到了家时，便忙自去厨房烧水洗脚。那夜我们吃的夜饭菜是南瓜炒牛肉。

妈捡菜劝他时，他又选出无辣子的牛肉放到我碗里。真是好四叔呵！

那时人真小，我同大哥还是各人坐在一只箩筐里为四叔担去的！大哥虽大我五六岁，但在四叔肩上似乎并不什么不匀称。乡下隔城有四十多里，妈怕太阳把我们晒出病来，所以我们天刚一发白就动身，到行有一半的唐峒山时，太阳还才红红的。到了山顶，四叔把我们抱出来各人放了一泡尿，我们便都坐在一株大刺栎树下歇憩。那树的杈桠上搁了无数小石头，树左边又有一个石头堆成的小屋子。四叔为我们解说，小屋子是山神土地，为赶山打野猪人设的；树上石头是寄倦的：凡是走长路的人，只要放一个石头到树上，便不倦了。但大哥问他为甚不也放一个石子时，他却不做声。

他那条辫子细而长正同他身子一样。本来是挽放头上后再加上草帽的，不知是那辫子长了呢还是他太随意，总是动不动又掉下来，当我是在他背后那头时，辫子梢梢便时时在我头上晃。

“芸儿，莫闹！扯着我不好走！”

我伸出手扯着他辫子只是拽，他总是和和气气这样说。

“四满（乡人呼叔叔为满满。），到了？”大哥很着急的这么问。

“快了，快了，快了！芸弟都不急，你怎么这样慌？你看我跑！”他略略把脚步放快一点，大哥便又嚷摇的头痛了。

他一路笑大哥不济。

到时，爹正同姨婆五叔四婶他们在院中土坪上各坐在一条小凳上说话。姨婆有两年不见我了，抱了我亲了又亲。爹又问我们饿了不曾，其实我们到路上吃甜酒、米豆腐已吃胀了。上灯时，方见大姐二姐大姑满姑（满姑乃最小之姑母。）各人手上提了一捆地萝卜进来。

我夜里便同大姐等到姨婆房里睡。

乡里有趣多了！既不什么很热，夜里蚊子也很少。大姐到久一点，似乎各样事情都熟习，第二天一早便引我去羊栏边看睡着比猫还小的白羊，牛栏里正歪起颈项在吃奶的牛儿。我们又到竹园中去看竹子。那时觉得竹子实在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本来城里的竹子，通常大到屠桌边卖肉做钱筒的已算出奇了！但后园里那些南竹，大姐教我去试抱一下时，两手竟不能相掺。满姑又为偷偷的到园坎上摘了十多个桃子。接着我们便跑到大门外溪沟边上拾得一衣兜花蚌壳。

事事都感到新奇：譬如五叔喂的那十多只白鸭子，它们会一翅从塘坎上飞过溪沟。夜里四叔他们到溪里去照鱼时，却不用什么网，单拿个火把，拿把镰刀。姨婆喂有七八只野鸡，能飞上屋，也能上树，却不飞去；并且，只要你拿一捧包谷米在手，口中略略一逗，它们便争先恐后的到你身边来了。什么事情都有味。我们白天便跑到附近村子里去玩，晚上总是同坐在院中听姨婆学打野猪打獾子的故事。姨婆真好，我们上床时，她还每每为从大油坛里取出炒米、栗子同脆酥酥的豆子给我们吃！

后园坎上那桃子已透熟了，满姑一天总为我们去偷几次。爹又不大出来，四叔五叔又从不说话，间或碰到姨婆见了时，也不过笑笑的说：

“小娥，你又忘记嚷肚子痛了！真不听讲——芸儿，莫听你满姑的话，吃多了要坏肚子！拿把我，不然晚上又吃不得鸡膊腿了！”

乡里去有场集的地方似乎并不很近，而小小村中除每五天逢一六赶场外通常都无肉卖。因此，我们几乎天天吃鸡，惟我一人年小，鸡的大腿便时时归我。

我们最爱看又怕看的是溪南头那坝上小碾房的磨石同自动的水车：碾房是五叔在料理。那圆圆的磨石，固定在一株木桩上只是转只是转。五叔像个卖灰的人，满身是糠皮，只是在旋转不息的磨石间拿扫把扫那跑出碾槽外的谷米。他似乎并不着一点忙，磨石走到他跟前时一跳又让过磨石了。我们为他着急又佩服他胆子大。水车也有味，是一些七长八短的竹篙子扎成的。它的用处就是在灌水到比溪身还高的田面。大的有些比屋子还大，小的也还有一床晒簟大小，它们接接连连竖立在大路近旁，为溪沟里急水冲着快快地转动，有些还咿哩咿哩发出怪难听的喊声，由车旁竹筒中运水倒到悬空的枧（剜木以引水之物。）上去。它的怕人就是筒子里水间或溢出枧外时，那水便砰的倒到路上了，你稍不措意，衣服便打得透湿。我们远远的立着看行路人抱着头冲过去时那样子好笑。满姑虽只大我四岁，但看惯了，她却敢在下面走来走去。大姐同大姑，则知道那个车子溢出后便是那一个接脚，不消说是不怕水淋了！只我同大哥二姐，却无论如何不敢去尝试。

腊八粥

初学喊爸爸的小孩子，会出门叫洋车了的大孩子，嘴巴上长了许多白胡胡的老孩子，提到腊八粥，谁不口上就立时生一种甜甜的腻腻的感觉呢。把小米，饭豆，枣，栗，白糖，花生仁儿合并拢来糊糊涂涂煮成一锅，让它在锅中叹气似的沸腾着，单看它那叹气样儿，闻闻那种香味，就够咽三口以上的唾沫了，何况是，大碗大碗的装着，大匙大匙朝口里塞灌呢！

住方家大院的八儿，今天喜得快要发疯了。一个人出出进进灶房，看到那一大锅正在叹气的粥，碗盏都已预备得整齐摆到灶边好久了，但他妈总说是时候还早。

他妈正拿起一把锅铲在粥里搅和。锅里的粥也像是益发浓稠了。

“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

“要到夜里！”其实他妈所说的夜里，并不是上灯以后。但八儿听了这种松劲的话，眼睛可急红了。锅子中，有声无力的叹气正还在继续。

“那我饿了！”八儿要哭的样子。

“饿了，也得到太阳落下时才准吃。”

饿了，也得到太阳落下时才准吃。你们想，妈的命令，看羊还不够资格的八儿，难道还能设什么法来反抗吗？并且八儿所说的饿，也不可靠，不过因为一进灶房，就听到那锅子中叹气又像是正在呻唤的东西，因好奇而急于想尝尝这奇怪东西罢了。

“妈，妈，等一下我要吃三碗！我们只准大哥吃一碗。大哥同爹都吃不得甜的，我们俩光吃甜的也行……妈，妈，你吃三碗我也吃三碗，大哥同爹只准各吃一碗；一共八碗，是吗？”

“是呀！孥孥说得对。”

“要不然我吃三碗半，你就吃两碗半……”

“卜……”锅内又叹了声气。八儿回过头来了。

比灶矮了许多的八儿，回过头来的结果，亦不过看到一股淡淡烟气往上一冲而已！

锅中的一切，这在八儿，只能猜想……栗子会已稀烂到认不清楚了罢，赤饭豆会煮得浑身透肿成了患水蛊胀病那样子了罢，花生仁儿吃来总已是面东东的了！枣子必大了三四倍——要是真的干红枣也有那么大，那就妙极了！糖若作多了，它会起锅巴……

“妈，妈，你抱我起来看看罢！”于是妈就如八儿所求的把他抱了起来。

“……”他惊异得喊起来了，锅中的一切已进了他的眼中。

这不能不说是奇怪呀，栗子跌进锅里，不久就得粉碎，那是他知道的。他曾见过跌进到黄焖鸡锅子里的一群栗子，不久就融掉了。赤饭豆害水蛊肿，那也是往常熬粥时常见的事。花生仁儿脱了他的红外套，这是不消说的事。锅巴，正是围了锅边成一圈。总之，一切都成了如他所猜的样子了，但他却不想到今日粥的颜色是深褐。

“怎么，黑的！”八儿还同时想起染缸里的脏水。

“枣子同赤豆搁多了。”妈的解释的结果，是捡了一枚特别大得吓人的赤枣给了八儿。

虽说是枣子同饭豆搁得多了一点，但大家都承认味道是比普通的粥要好吃得多了。

夜饭桌边，靠到他妈斜立着的八儿，肚子已成了一面小鼓了。如在热天，总免不了又要为他妈的手掌麻烦一番吧。在他身边桌上那两只筷子，很浪漫的摆成一个十字。桌上那大青花碗中的半碗陈腊肉，八儿的爹同妈也都奈何它不来了。

“妈，妈，你喊哈叭出去了罢！讨厌死了，尽到别人脚下钻！”

若不是八儿脚下弃得腊肉皮骨格外多，哈叭也不会单同他来那么亲热吧。

“哈叭，我八儿要你出去，快滚罢……”接着是一块大骨头掷到地上，哈叭总算知事，衔着骨头到外面啃嚼去了。

“再不知趣，就赏它几脚！”八儿的爹，看那只哈叭摇着尾巴很规矩的出去后，对着八儿笑笑的说。

其实，“赏它几脚”的话，倘若真要八儿来执行，还不是空的？凭你八儿再用力重踢它几脚，让你八儿狠狠的用出吃奶力气，顽皮的哈叭，它不还是依然伏在桌下嚼它所愿嚼的东西吗？

因为“赏它几脚”的话，又使八儿的妈记起了许多他爹平素袒护狗的事。

“赏它几脚，你看到它欺负八儿，哪一次又舍得踢它？八宝精似的，养得它恣刺得怪不逗人欢喜，一吃饭就来桌子下头钻，赶出去还得丢一块骨头，其实都是你惯死了它！”这显然是对八儿的爹有点揶揄了。

“真的，妈，它还抢过我的鸭子脑壳呢。”其实这也只能怪八儿那一次自己手松。然而八儿偏把这话来帮助他妈说哈叭的坏话。

“那我明天就把哈叭带到场上去，不再让它同你玩。”果真八儿的爹的宣言是真，那以后八儿就未免寂寞了。

然而八儿知道爹是不会把狗带到场上去的，故毫不气馁。

“让他带去，我宝宝一个人不会玩，难道必定要一个狗来陪吗？”以下的话风又转到了爹的身上，“牵了去也免得天天同八儿争东西吃！”

“你只恨哈叭，哈叭哪里及得到梁家的小黄呢？”

“要是小黄在我家里，我早就喊人来打死卖到汤锅铺子去了。”八儿的妈说来脸已红红的！

小黄是怎么一个样子，乃值得八儿的爹提出来同哈叭相较呢？那是上隔壁梁家一只守门狗，有得是见人就咬的一张狠口。梁家因了这只狗，几多熟人都不敢上门了。但八儿的妈，时常过梁家时，那狗却像很客气似的，低低吠两声就走了开去。八儿的妈，以为这已是互相认识的一种表示了，所以总不大如别人样对这狗防备。上月子，为八儿做满八岁的生日，八儿的妈上梁家去借碓舂粑粑，进门后，小黄突然一变往日态度，毫不认账似的，扑拢来大腿腱子肉上咬了一口就走了。这也只能怪她自己，头上顶了那个平素小黄不曾见她顶过的竹簸。落后是梁四屋里人为敷上了止血药，又为把米粉舂好了事。转身时，八儿的妈就一一为他爹说了，还说那畜生连天天见面的人也认不清，真的该拿来打死起！因此一来，八儿的爹就找出一句为自己心爱这只哈叭护短的话了。譬如是哈叭顽皮到使八儿的妈发气时，八儿的爹就把“比梁家小黄就不如了！”“那你喜欢小黄吧？”“我这哈叭可惜不会咬人！”一类足以证明这只哈叭虽顽皮实天真驯善的话来解围，自然这一类解围的话中，还挟着了些须逗自己奶奶开心的意味。

本来那一次小黄给她的惊吓比痛苦还多，请想，两只手正扶着一个大簸簸，而那畜生闪不知扑拢来就在你腱子肉上啃一下，怎不使人气愤？要是八儿家哈叭竟顽皮到同小黄一样，恐怕八儿的爹，不再要奶奶提议，也早做成打狗的杨大爷一笔生意了。

八儿不着意的把头转到门帘子脚边去，两个白花耳朵同一双大眼睛又在门帘下脚掀开处出现了。哈叭像是心里怯怯的，只把一个头伸进房来看里面的风色，又像不好意思似的（尾巴也在摇摆）。

“混账……”很懂事样子经过八儿一声吆喝，哈叭那个大头就不见了。

然而八儿知道哈叭这时还在门帘外边徘徊。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北京

猎野猪的故事

“我都从不曾见过一次狼呢，”小四说。

我同样是从不曾见过的。但小四，这孩子，有一个乖脾气，譬如赖到你身上时，他说不吃过酸月饼，你就得学（学故事即说故事。）一个月饼发酸或到什么地方吃酸月饼的故事，他才会满意。他说不见过什么，你也说不见，那可不成。不见，总听过的，就说听的吧，也可以。一句话，小四赖到身上时，是要听故事，但这故事又得由他点，不依他办，那下一次再来做客时就不理。

今天是四月五号，小四家丁香先公园的开放了，这来是看丁香兼吃小四的妈煨鸭粥的。粥吃了三碗，口还为小四特别用筷子捡出的鸭子肉弄得油糊糊的，不说故事，大致是不大容易出大门的吧。

但狼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像狗，那一定。野狗我是见过的：尾子大，拖到地上，一对眼睛骨碌骨碌圆的发亮，叫起来用鼻子贴到地面，像哭，地皮在那种呜呜的延续中也若在微微的摇动。不过我知道小四所要知道的，不是狼的形状，狼的凶残（他说他没有见过狼，其实万牲园的野狗，是见过三次的）。他是不见过会变女人的狼。这故事就得说一个猎人怎样打猎，先是用枪打那为狗赶逐出窝的狼，打不着，子弹火药也完了，于是，自己下马就去追，追来追去狼就捉住了。于是，用皮革条子缚了狼的脚，回家来，把狼丢到笼里去。于是，就磨刀，预备把刀磨快好剥狼皮做褥子。但是，一会儿，狼就变成美貌女子了。于是，结果猎人就得了一个妻。故事的内容要这样，其中各样又都不得苟且一点儿，譬如嗾狗，猎人得先打哨子，那你得嘘几声；放枪以前应安置弹药，你也得把小四爹爹的手杖拿来举个例。这差事真要选人当。

娘是顺到小四的，也像欢喜听。

近来的我，遇到说一件真真实实的故事，也形容不来，这一来，可真受苦了。

但不说又不成。

“小四，你劝我的鸭子肉劝得太多，肚子胀，故事也给胀忘了，明天说吧。”我就想得一个特殊的恩典。

“那不成。”

“那成的。我明天说两个都容易，今天半个也不有。”

“你有，”他还加分量说，“你是扯谎没有的！”

“我不有。四叔是不扯谎的。”

“娘，要吴妈关到门，不准四叔出去。”

关门，是做得到的，我到这来本来就已不知被关过几多回数了。小四的方法，简直是绑票。

“小四，你四叔要有事，莫又绑四叔的票吧。”小四的妈看不过意为我解围说话了。

仍然要说一个。妈有许多事，是除了屈服于孩子的坚决主张外没有办法的。看小四脸色不高兴，娘就接着说：

“好，那四叔就随便说一个故事吧。”

“随便可不成，不好是要第二个的。”

这故事只好开始了。

“小四，我听到过狼的叫声咧。像大人掩着鼻子时的哭声样。形象呢，比南方的狗大，比北方的狗小，两只耳朵竖起，镶在一副又瘦又多毛的脸嘴上的，是两粒吓人的又亮又大的眼睛。那东西，聪明得像车夫杜福，顽皮得像——”

“四叔是在骂我！我不依你！”

我脸上，就被一个小手掌轻轻的批了一下。

故事算是结束了。

故事还得另外起个头，要走是不能。

二嫂看到我的为难处，对我笑。

“娘，你应当促四叔赶快讲！”

“小四，让你四叔一次吧。”

这孩子，真是值得七祖公公来夸奖，说是“将来还有出息”的，凡事固执自己的主张，要求一件事情总非做不可。

“小四，明天我来说两个又加送你一个小拿破仑像成不成？”

“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故事也就不要了！”

“故事要一个。”

为恐我逃去，这孩子，就更其聪明的卧在我怀里，用手揽着我的颈子不放松。

宋妈站在房门口，是遵小四的命令。吴妈在那槅子边挽起袖子笑，得意到少爷又窘着了一个人。张妈从外面进来，也为小四喊着不准走，斜斜的蹲在一个猫儿身边逗猫儿。

“你们谁帮我个忙，说一个狼的故事给四少爷听听罢。”

吴妈还是笑。张妈说四少爷最恨她说故事，总离不了状元。

“状元不好么，小四？”我说。

“不，我不要她说。”

“宋妈乡下人，试说一个吧。”

“我只有一个杀野猪的故事。”宋妈说。

这使小四出于意外的一惊。野猪不是比狼更其动人么？小四知道野猪力量更其大，且猪八戒不就正是一个野猪么？“如此说来顶好。”正用得着这样一句话。

于是宋妈说这故事给大家听。（下面的话是她的，我记下，因这一记，把宋妈神气却失了。）

打野猪的分出好几种。只有用矛子的那类人打猎时顶动人。

野猪本事是怎么，你们知道得清楚么？这是应当知道的。

野猪身上全是一些筋和肉，没有油。肉适宜于腌和熏。腌好的肉，熏好的肉，拿来和辣子炒了吃，不论是切片切丝都下饭。这不是打野猪故事的正文，但我要说明白，我们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爱打野猪。

有一年，这有多久了？我不大记得清楚了。我只能记到我是住在贵州花桥小寨上，辫子还是蜻蜓儿，我打过野猪。我同到夭叔叔两人，随到大队猎人去土坟子赶野猪。土坟子这地方大概是野猪的窝，横顺不到三里宽，一些小坡坡，一些小潴塘，一些矮树木，这个地方我就不知究竟藏得野猪有多少。每次去打你总得，不落空。

大家吃了晚饭去，又带了一些烧好的大红薯。一帮人马总有二十多个人。又带了四匹狗。土坟子离我们寨里说是五里，其实不过三里。到后就分开，各人走各人的路。我是同到我夭叔叔随到大个子四伯走到冈上去。上到土冈上，于是就在先前打好的棚子住下来。时间是八月，天气还很热，三个人还只一床被，用麦秆子做垫褥。我同我夭叔叔因为吃饭多了点，一到不久就睡去。四伯同他的狗抽身就到外面合围去了。

不知道是睡了多久。

我醒了，摇夭叔叔，他也醒了。把高粱秆的门打开，看天上全是星子。一个月亮还才从远山坡后升起来。虫像落雨一样，这里那里全是。棚子附近就不知道有多少草蚱蜢，咋咋咋咋不得了。油蛐蛐是居然不客气进到我们垫褥上来了。月亮光照到我们的脸，我想起四伯。老远又听到一些人打哨子的声音。

“夭叔叔，我们出去看看罢。”

我们于是站在月光下头了。影子拖在地上好长。一些亮火虫绕着我们的身子打转身。

“妹，有人在打哨子咧。”

我们听那哨子，忽远忽近。冈下头，有两个地方都烧有一堆火，这大约是我们伴当吧。四伯是必定到那一堆火前找酒喝去了，夭叔叔就轻轻打哨子，招我们的狗。

不听到狗声，只有小小的风，吹冈下树叶子作响。

默了好一会。

夭叔叔进到棚里去，找烧薯，到处都不见，才知道放在别人箩筐里去了。有一点饿是真的。四伯又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天亮有多久。尽呆着也不是事。这一来原就是为看看他们打野猪，万一他们这时正在打，我们在此呆着干吗？

夭叔叔就主张我们跑到冈下去看看，若四伯不在，也可以到那里一会儿，讨几个红薯又返身。

冈下到烧火处不过一里路远近。我是主张喊，夭叔叔又恐怕这时他们正在合围了，惊走了他们的猪，挨四伯的骂。

“我们下去就即刻转来，不要紧的。”

野猪听说凶，我知道。但夭叔叔同我的意思都以为下冈不到一里路，是无妨。且这时大概还不到合围，四伯原是答应我们在打时可以看看的。这时既还不曾打，野猪不带伤，又不必怕它。因此下冈便决定了。

棚子内还剩得有标枪，这标枪刃子比我手掌还要宽，极其锋快。夭叔叔学到一个打猎人样子，自己拣了一根短点的，为我拣了一根小刃的，各人都把来扛到肩膊上，离开了棚子，取小路下冈。

鬼，我们是不知道人应怕它的。虎豹这地方不曾有。豺狼则间或有人见到过，据说也不敢咬小孩子。我们又听说野猪在带创以前从不会伤人。就一无所惧的向烧火处走去。

我在夭叔叔身后走，为得是他可以为我逐去那讨人嫌的无毒蛇。

小风凉凉的吹到人身上很受用。月亮已升起照到头上了，星子少了点。

到了火堆边不见一个人。那里也有个棚子，棚子里只有一大筐子梭子薯，生的熟的混在一块儿，还有三个葫芦水。夭叔叔又吹哨子，不见别处有接应。我们知道必是他们禁止野猪从这路过身，所以在此烧着一堆火，人却走到别处去。

围大概是已经在合了。

“不转去又恐四伯回头找我们，转去又恐怕撞到带伤的野猪。”我是主张提高嗓子喊四伯几声看看的。

“做不得，四哥以为你被豹子咬才会喊的。万一你一喊吓走了野猪，别人又会说四哥不该带我们来了。”

夭叔叔想出一法子，是我留在此地，让他一个人转棚子。这难道算得好计策？要我一个人在此我可不能够，我愿意冒一点险耽着心跑转去。有两个人，都扛着根矛子，我倒胆子壮一点！

回去是我打先，我把当路的花蛇同骤然从身后撺来的野猪娘打跑，对付前面倒容易多多了。

在棚子内一面喝水吃红薯，把我们从冈下取来的吃得两人肚子到发胀方才止。吃薯剥皮本来只是城里人的事，因为取来的薯三个我还吃不完，两人便只拣那好的中心吃，薯的皮和薯的边，夭叔叔便丢到棚外去。

若是我们初醒还只二更天，等到我们把薯吃了时，大约也是快到三更尽了。四伯不来真有点怄人。特意带我们来又骗了我们自顾去打围，我们真不如就到家睡一觉，明天早上左右跑到保董院子里去就可以见到那死猪！或者，这时四伯他们正在那茶树林子岔路旁站着，等候那野猪一来，就飞起那有手掌宽的刃的短矛子刺进野猪肋巴间，野猪不扬不睬的飞样跑过去，第二个岔口上别一个人就又是一矛子……说不定野猪已是倒在茶林里，四伯等正放狗四处找寻吧。

远远的听到有狗在叫，不过又像是在本寨上的狗。

夭叔叔显然吃多了红薯，眼睛闭起，又在睡了。

我也只有闭起眼，听棚外的草蚱蜢振翅膀。

像在模糊要醒不醒的当儿，我听到一样响声，这响声反反复复在耳朵里作怪，我就醒了。我身子竖起来。

为这奇怪声气闹醒后，我就细细的去听。又不像长腿蚱蜢，又不像蛐蛐。是四伯转来了么？不是的。倒有点像我们那只狗。可是狗出气不会这样浊。是——？

我一想起，我心就跳了。这是一匹小野猪！我绝不会错，这真是一匹小野猪！它还在嗡嗡的叫！不止一个，大约是三位，或者四位，就在我的棚子外边嚼那红薯皮。又忽然发小颠互相哄闹。

我不知我这时应当怎么办。一喊，准定就逃走。看看夭叔叔还不曾醒，想摇他，又怕他才醒，嚷一声，就糟糕了。我出气也弄得很小很小的。我还是下蛮忍到我出声。不过这样坚持下去也不会有好花样出来，可又想不出好方法，我就大胆小心将我们的门略推。

声音是真小。但这些小东小西特别的灵巧，就已得了信，拖起尾巴飞跑下冈子去了。

我真悔得要死。我想把我自己嘴唇重重打几下，为得是我恨我自己放气沉了点。其实有罪只是手的罪，不去推棚门，纵想不出妙法子，总可再听一会儿咀嚼。

哈，我的天！不要抱怨，也不要说手坏，这家伙，舍不得薯皮，又来了。

先是一匹，轻脚轻手的走到棚边嗅了一会儿，像是知道这里有生人气，又跑去，但马上一群就来了。不久就恢复了刚才那热闹。

我从各处的小蹄子脚步声，断定这小东西是四位。虽然明明白白棚里有好几把矛子，因为记得四伯说小野猪走路快得很，几多狗还追不上，待我扯开门去用矛子刺它，不是早跑掉了么？我又不敢追。那些小东小西大概总还料不到棚内有人正在打它们的主意的，还是走来走去绕到棚子打圈子。

我就耽心这些胆子很大的小猪会有一位不知足的要钻进棚来同我算账的。替它们想，是把棚外薯皮吃完转到它妈处合算，多留一刻就多有危险。

哈，我的天！一个淡红的小嘴唇居然大大方方的从隙处进来了。总是鼻子太能干，嗅到棚内的红薯，那生客出我意料以外用力一下还冲进一个小小脑袋来。没有思索的空处，我就做了一件事。我不知这是我的聪明还是傻，两手一下就箍到它颈项。同时我大声一喊。这小东西猛的用力向后一缩退，我手就连同退出了棚外。几几乎是快要逃脱了。天呀，真急人！

夭叔叔醒了，那一群小猪窜下冈去了。我跪在棚内，两只手用死命往内拉，一只手略松，不过是命里这猪应落在我手里，我因它一缩我倒把到一只小腿膊，即时这只腿膊且为我拉进棚内了。

“哎哟，夭叔叔，快出外去用矛子刺它，我捉着了！”

他像还在做梦的样子，一出去就捉到那小猪两后腿，提起来用大力把猪腿两边分。

“这样子是要逃掉的，让我来刺它！”

猪的叫声同我的喊声一样尖锐的应山（即声音在山间回响。），各处都会听见的。

不消说，我们是打了胜仗，这猪再不能够叫喊了。一矛两矛的刺夺，血在夭叔叔手上沿着流，他把它丢到地上去，像一个打破了的球动都不动。

大家听到这故事，中间一个人都不敢插啄。直到野猪打死丢到地上后，小四才大大的放了一口气。

宋妈的嘴角全是白沫子，手也捏得紧紧的，像还扯到那野猪腿子一个样。这老太是从这故事上又年青三四十岁了。

“以后，你猜他们怎么？”宋妈还反问一句。

大家全不做声。

“以后四伯转身时，他说是听到有小猪同人的喊叫，待看到我们的小猪，笑得口都合不拢。事情更有趣的是，单单那一天他们一匹野猪打不得，真值得夭叔叔以后到处去夸张！”

小四是听得满意到十分，只是抱着我的颈子摇。

二嫂见宋妈那搂手忘形的样子，笑着说：

“宋妈，看不出你那双手还捉过野猪。我以为你只有洗衣是拿手。”

“嗐，太太，到北方来，我这手洗衣也不成，倒只有捏饺子了。”

大家都笑个不止。

小四家的樱花开时，我已不敢去，只怕宋妈无好故事，轮到我头上，就难了。

一九二七年四月在北京窄而霉斋

在私塾

君，你能明白逃学是怎样一种趣味么？

说不能，那是你小时的学校办得太好了。但这也许是你不会玩。一个人不会玩他当然不必逃学。

我是在八岁上学以后，学会逃学起，一直到快从小学毕业，顶精于逃学，为那长辈所称为败家子的那种人，镇天到山上去玩的。

在新式的小学中，我们固然可以随便到操场去玩着各样我们高兴的游戏，但那铃，在监学手上，喊着闹着就比如监学自己大声喝吓，会扫我们玩耍的兴致。且一到讲堂，遇到不快意功课，那还要人受！听不快意的功课，坐到顶后排，或是近有柱子门枋边旁，不为老师目光所瞩的较幽僻地方，一面装做听讲，一面把书举起掩脸打着盹，把精神蓄养复元，回头到下课时好又去大闹，君，这是一个不算最坏的方法。照例学校有些课目应感谢那研究儿童教育的学者，编成的书又真能使我们很容易瞌睡，如像地理，历史，默经等。不过我们的教员，照例教这些功课的人，是把所有教音乐、图画的教员不有的严厉，占归为自己所有。又都像有天意这些人是选派下来继续旧日塾师的威风，特别凶，所有新定的处罚，也像特为这几门功课预备。不逃学，怎么办？在旧式塾中，逃学挨打，不逃也挨打。逃学必在发现以后才挨打，不逃学，则每天有一打以上机会使先生的戒尺敲到头上来。君，请你比较下，是逃好还是不逃好？并且学校以外有戏看，有澡洗，有鱼可以钓，有船可以划，若是不怕腿痛还可以到十里八里以外去赶场，有狗肉可以饱吃，君，你想想。在新式学校中，则逃学纵知道也不过记一次过，以一次空头的过，既可以免去上无聊功课的麻烦，又能得恣意娱乐的实惠，谁都高兴逃学！

到新的小学中去读书，拿来同在外游荡打比，倒还是逃学为合算点，说在私塾中能呆下去，真信不得！在私塾中这人不逃学，老实规矩的念书，日诵《幼学琼林》两页半，温习字课十六个生字，写影本两张，这人是有病，不能玩，才如此让先生折磨。若这人又并无病，那就是呆子。呆子固不必天生，父亲先生也可以用一些谎话，去注入到小孩脑中，使他在应当玩的年龄，便日思成圣成贤，这人虽身无疾病，全身的血却已中毒了。虽有坏的先生坏的父母因为想儿子成病态的社会上名人，不惜用威迫利诱治他的儿子，这儿子，还能心野不服管束，想方设法离开这势力，顾自走到外边去浪荡，这小孩的心，当是顶健全的心！一个十三岁以内的人，能到各处想方设法玩他所欢喜的玩，对于人生知识全不曾措意，只知发展自己的天真，于一些无关实际大人生活事业上建设、创造，认识他所引为大趣味的事业，这是正所以培养这小子！往常的人没有理解到这事，越见小孩心野越加严，学塾家庭越严则小孩越觉得要玩。一个好的孩子，说他全从严厉反面得的影响而有所造就，也未尝不可。

也不要人教，天然会，是我的逃学本能。单从我爱逃学上着想，我就觉得现行教育制度应当改革地方就很多了。为了逃学，我身上得到的殴挞，比其他处到我环境中的孩子会多四五倍，这证明我小时的心的浪荡不羁的程度，真比如今还要凶。虽挨打，虽不逃学即可以免去，我总认玩上一天挨打一顿是值得的事。图侥幸的心也未尝不有，不必挨打而又可以玩，再不玩，我当然办不到！

你知道我是爱逃学的一人，就是了。我并且不要你同情似的说旧式私塾怎样怎样的不良。我倒并不曾感觉到这私塾不良待遇阻遏了我什么性灵的营养。

我可以告你是我怎样的读书，怎样的逃学，以及逃开塾中到街上或野外去时是怎样的玩，还看我回头转家时得到报酬又是些什么。

君，我把我能记得很清楚的一段学校生活原原本本说给你听吧。

先是我入过一个学馆，先生是女的，这并不算得入学，只是因为妈初得六弟，顺便要奶娘带我随同我的姐上学罢了。我每日被一些比我大七岁八岁的大姐的女同学，背着抱着从西门上学。有一次这些女人中，不知是谁个，因为爬西门坡的石级爬倦，流着泪的情形，我依稀还明白外，其他茫然了。

我说我能记得的那个。

这先生，是我的一个姨爹。使你容易明白就是说：师母同我妈是两姊妹，先生女儿是我的表姐。大家全是熟人！是熟人，好容易管教，我便到这长辈家来磕头作揖称学生了。容易管教是真的。但先生管教时也容易喊师母师姐救驾，这可不是我爹想到的事了。

学馆是仓上，也就是先生的家。关于仓，在我们那地方有两个，全很大，又全在西门。这仓是常平仓还是标里的屯谷仓？我到如今还是不能很明白。

不过如今试来想：若是常平仓，这应属县里，且应全是谷米不应空；属县里则管仓的人应当是戴黑帽像为县中太爷喝道的差人，不应是穿号褂的老将。所以说它是标里屯粮的屯仓，还相近。

仓一共两排，拖成两条线，中间留出一条大的石板路。仓一共有多少个这时我记不清楚了。有些是贴有一个大“空”字，有些则上了锁，且有谷从旁边露出，这些还很分明。

我说学馆在仓上，不是的。仓仍然是仓，学馆则是管仓的衙门。不消说，衙门是在这两个仓的头上！到学馆应从这仓前过，仓延长有多长，这道也延长有多长。在学馆，背完书，经先生许可，出外面玩一会儿，也就是在这大石板上玩！这长的路上，有些是把石头起去种有杨柳的，杨柳像摆对子的顶马，一排一排站在路两旁，都很大，算来当有五六十株。这长院子中，到夏天还有胭脂花，指甲草，以及六月菊牵牛之类，这类花草大约全是师母要那守仓老兵栽种的，因为有人不知，冒冒失失去折六月菊喂蛐蛐，为老兵见到，就说师母知道会要骂人的。

到清明以后，杨柳树全绿，我们再不能于放晚学后到城上去放风筝，长院子中给杨柳荫得不见太阳，则仓的附近，便成了我们的运动场。仓的式样是悬空，有三尺左右高的木脚，下面极干爽，全是细沙，因此有时胆大一点的学生，还敢钻到仓底下去玩。先有一个人，到仓底去说是见有兔的巢穴在仓底大石础旁，又有小花兔，到仓底乱跑，因此进仓底下去看兔窟的就很多了。兔，这我们是也常常在外面见到的，有时这些兔还跑出来到院中杨柳根下玩，又到老兵栽的花草旁边吃青草，可是无从捉。仓的脚既那么高，下面又有这东西的家，纵不能到它家中去也可以看看它的大门，进仓去，我们只须腰躬着就成，我自然因了好奇也到仓底下玩过了！当到先生为人请去有事时，由我出名去请求四姨，让我们在先生回馆以前，玩一阵，大家来到院中玩捉老鼠，玩“朦朦口”的游戏，仓底下成了顶好地方。从仓外面瞧里面，弄不清，里面瞧外又极分明。遇到充猫儿的是胆小的人时，他不敢进去，则明知道你在那一个仓背后也奈何你不得。这下仓底下说来真可算租界！

怎么学馆又到这儿来？是清静，为一事，先生同时在衙门作了点事情，与仓上有关，就便又管仓，又为一事。

到仓上念书，一共是十七个人。我在十七个人中，人不算顶小，我胆子独大。胆子大，也并不是比别人更不怕鬼，是说最不惧先生。虽说照家中教训，师为尊，我不是不尊。若是在什么事上我有了冤枉，到四姨跟前一哭，回头就可以见到表姐请先生进去，谁能断定这不是进去挨四姨一个耳光呢？在白天，大家除了小便是不能轻易外出到院子中玩的。院中没有人，则兔子全大大方方来到院中石板路上溜达，还有些是引带三匹四匹小黑兔，就如我家奶娘引带我六弟八弟到道门口大坪里玩一个样。我们为了瞧看这兔子，或者吓唬这些小东西一次，每每借小便为名，好离开先生。我则故意常常这样办。先生似乎明知我不是解溲，也让我。关于兔子我总不明白，我疑心这东西耳朵是同孙猴子的“顺风耳”一样：只要人一出房门，还不及开门，这些小东西就溜到自己家去，深怕别人就捉到它耳。我们又听到老兵说这兔见他同师母时并不躲，也不害怕，因为是人熟，只把我们同先生除外。这话初初我不信，到后问四姨，是真的。有些人就恨起这些兔子来了。见这人躲见那人又不，正像乡下女人一样的乖巧可恨的。恨虽然是恨，但毕竟也并无那捉一匹来大家把它煮吃的心思，所以二三十匹兔子同我们十七个学生，就共同管领这条仓前的长路。我们玩时它们藏在穴口边伸出头看我们的玩，到我们在念书时，它们又在外面恣肆跑跳了。

我们把这事也共同议论过：白天的情形，我们是同兔子打伙一块坪来玩，到夜，我们全都回了家，从不敢来这里玩，这一群兔子，是不是也怕什么，就是成群结队也不敢再出来看月亮？这就全不知道了。

仓上没有养过狗，外面狗也不让它进来，老兵说是免得吓坏了兔子。大约我们是不会为先生吓坏的，这为家中老人所深信不疑，不然我们要先生干吗？

我们读书的秩序，为明白起见，可以作个表。这表当如下：早上——背温书，写字，读生书，背生书，点生书——散学/吃早饭后——写大小字，读书，背全读过的温书，点生书——过午/过午后——读生书，背生书，点生书，讲书，发字带认字——散学/这秩序，是我应当遵守的。过大过小的学生，则多因所读书不同，应当略为变更。但是还有一种为表以外应当遵守的，却是来时对夫子牌位一揖，对先生一揖，去时又得照样办。回到家，则虽先生说应对爹妈一揖，但爹妈却免了。每日有讲书一课，本是为那些大学生预备的，我却因为在家得妈每夜讲书听，因此在馆也添上一门。功课似乎既比同我一样大小年龄的人为多，玩的心情又并不比别人少，这样一来可苦了我了！

在这仓上我照我列的表每日念书念过一年半，到十岁。

《幼学琼林》是已念完了，《孟子》念完了，《诗经》又念了三本。

但我上这两年学馆究竟懂了些什么？让姨爹以先生名义在爹面去极力夸奖，我真不愿做这神童事业！爹也似乎察觉了我这一面逃学一面为人誉为神童的苦楚，知道期我把书念好是无望，终究还须改一种职业，就抖气把我从学馆取回，不理了。爹不理我一面还是因为他出门，爹既出门让娘来管束我，我就到了新的县立第二小学了。

不逃学，也许我还能在那仓上玩两三年吧。天知道我若是再到那类塾中，我这时变到成个什么样的人！

神童有些地方倒真是神童，到这学塾来，并不必先生告我，却学会无数小痞子的事情了。泅水虽是在十二岁才学会，但在这塾中，我就学会怎样在洗了澡以后设法掩藏脚上水泡痕迹去欺骗家中，留到以后的采用。我学会爬树，我学会钓鱼……我学会逃学，来作这些有益于我身心给我深的有用的经验的娱乐，这不是先生所意料，却当真是私塾所能给我的学问！

我还懂得一种打老虎的毒药弩，这是那个同兔子无忤的老兵，告我有用知识的一种。只可惜是没有地方有一只虎让我去装弩射它的脚，不然我还可以在此事业上得到你们所想不到的光荣！

我逃学，是我从我姨爹读书半年左右才会的。因为见他处置自由到外面玩一天的人，是由逃学的人自己搬过所坐板凳来到孔夫子面前，擒着打二十板屁股，我以为这是合算的事，就决心照办的。在校场看了一天木傀儡社戏。按照通常放学的时间，我就跑回家中去，这时家中人刚要吃饭，显然回家略晚了，却红脸。

到吃饭时，一面想到日里的戏，一面想到明天到塾见了先生的措词，就不能不少吃一碗了。

“今天被罚了，我猜是！”姑妈自以为所猜一点不错，就又立时怜惜我似的，说是：“明天要到四姨处去告四姨要姨爹对你松点。”

“我的天，我不好开口骂你！”我为她一句话，把良心引起，又恨这人对我的留意。我要谁为我向先生讨保？我不能说我不是为不当的罚所苦，即老早睡了。

第二天到学校，“船并没有翻”。问到怎么误了一天学，说是家里请了客。请客即放学，这成了例子，我第一次就采用这谎语挡先生一阵。

归到自己位上去，很以为侥幸。就是在同学中谁也料不到我也逃一天学了。

当放早学时，同一个同街的名字叫作花灿的一起归家。这人比我大五岁，一肚子的鬼。他自己常说，若是他作了先生，戒尺会得每人为预备一把；但他又认为他自己还应预备两把！别人抽屉里，经过一次搜索已不敢把墨水盒子里收容蛐蛐，他则至少有两匹蛐蛐是在装书竹篮里。我们放早学，时候多很早，规矩定下来是谁个早到谁就先背书，先回家，因此大家争到早来到学塾。早来到学塾，难道就是认真念书么？全不是这么回事。早早的赶到仓上，天还亮不久，从那一条仓的过道上走过，会为鬼打死！出门以后仍然等候着，则不是先生所料到的事了。我们如今也就是这样。

“花灿，时候早，怎么玩？”

“看鸡打架去。”

我说“好吧”，于是我们就包绕月城，过西门坡。

散了学，还很早，不再玩一下，回到家去反而会为家中人疑心逃学，是这大的聪明花灿告我的。感谢他，其他事情为他指点我去作的还多呢。这个时候本还不是吃饭的时候，到家中，总不会比到街上自由，真不应就忙着回家。

这里我们就不必看鸡打架，也能各挟书篮到一种顶好玩有趣的地方去开心！在这个城里，一天顶热闹的时间有三次，吃早饭以前这次，则尤合我们的心。到城隍庙去看人斗鹌鹑，虽不能挤拢去看，但不拘谁人把打败仗的鸟放飞去时，瞧那鸟的飞，瞧那输了的人的脸嘴，便有趣！再不然，去到校场看人练藤牌，那用真刀真枪砍来打去的情形，比看戏就动人得多了。若不嫌路远，我们可包绕南门的边街，瞧那木匠铺新雕的菩萨上了金没有。走边街，还可以看泻铸犁头，用大的泥锅，把钢融成水，把这白色起花的钢水倒进用泥作成敷有黑烟子的模型后，呆会儿就成了一张犁。看打铁，打生铁的拿锤子的人，不拘十冬腊月全都是赤起个膊子，吃醉酒了似的舞动着那十多斤重的锤敲打那砧上的铁。那铁初从炉中取出时，不用锤敲打也唏唏的响，一挨锤，便就四散飞花，使人又怕又奇怪。君，这个不算数，还有咧。在这一个城圈子中我们可以留连的地方多着，若是我是一辈子小孩，则一辈子也不会对这些事物生那厌倦！

你口馋，又有钱，在道门口那个地方就可以容你留一世。橘子，花生，梨，柚，薯，这不算！烂贱碰香的炖牛肉不是顶好吃的一种东西？用这牛肉蘸盐水辣子，同米粉在一块吃，有名的牛肉张便在此。猪肠子灌上糯米饭，切成片，用油去煎去炸，回头可以使你连舌子也将咽下。杨怒三的猪血绞条，坐在东门的人还走到这儿来吃一碗，还不合胃口？卖牛肉巴子的摊子他并不向你兜揽生意，不过你若走过那摊子边请你顶好捂着鼻，不然你就为这香味诱惑了。在全城出卖的碗儿糕，它的大本营就在路西，它会用颜色引你口涎——反正说不尽的！我将来有机会，我再用五万字专来为我们那地方一个姓包的女人所售的腌莴苣风味，加一种简略介绍，把五万字来说那莴苣，你去问我们那里的人，真要算再简没有！

这里我且说是我们怎样走到我们所要到的斗鸡场上去。

没有到那里以前，我们先得过一个地方，是县太爷审案的衙门。衙门前面有站人的高木笼，不足道。过了衙门是一个面馆。面馆这地方，我以为就比学塾妙多了！早上面馆多半是正在赶面，一个头包青帕满脸满身全是面粉的大师傅骑在一条大木杠上压碾着面皮，回头又用大的宽的刀子齐手风快的切剥，回头便成了我们过午的面条，怪！面馆过去是宝华银楼，遇到正在烧嵌时，铺台上，一盏用一百根灯草并着的灯顶有趣的很威风的燃着，同时还可以见到一个矮肥银匠，用一个小管子含在嘴上像吹哨那样，用气迫那火的焰，又总吹不熄，火的焰便转弯射在一块柴上，这是顶奇怪的融银子方法。还有刻字的，在木头上刻，刻反字全不要写，大手指上套了一个小皮圈子，就用那圈子按着刀背乱划。谁明白他是从哪学来这怪玩艺儿呢。

到了斗鸡场后大家是正围着一个高约三尺的竹篾圈子，瞧着圈内鸡的拼命的。人密密满满的围上数重，人之间，没有罅，没有缝。连附近的石狮上头也全有人盘据了。显然是看不成了。但我们可以看别的逗笑的事情。我们从别人大声喊加注的价钱上面也就明白一切了。

在鸡场附近，陈列着竹子织就各式各样高矮的鸡笼，有些笼是用青布幕着，则可以断定这其中有那骠壮的战士。乘到别人来找对手作下一场比武时，我们就可瞧见这鸡身段颜色了。还有鸡，刚才败过仗来的，把一个为血所染的头垂着在发迷打盹。还有鸡，蓄了力，想打架，忍耐不住的，就拖长喉咙叫。

还有人既无力又不甘心的“牛”才更有意思，胁下挟着脏书包，或是提着破书篮，脸上不是有两撇墨就少不了黄鼻液痕迹。这些“牛”，太关心圈子里战争，三三两两绕着圈子打转，只想在一条大个儿身子的人胁下腿边挤进去。不成功，头上给人抓了一两把，又斜着眼向这抓他摸他的人作生气模样，复自慰的同他同伴说，去去去，我已看见了，这里的鸡全不会溜头，打死架，不如到那边去瞧破黄鳝有味！

我们就那样到破黄鳝的地方来了。

活的像蛇一样的黄鳝，满盆满桶的挤来挤去，围到这桶欣赏这小蛇的人，大小全都有。

破鳝鱼的人，身子矮，下脖全是络腮胡，曾帮我家作过事，叫岩保。

黄鳝这东西，虽不闻咬人，但全身滑腻腻的使人捉不到，算一种讨厌东西。岩保这人则只随手伸到盆里去，总能擒一条到手。看他掯着这黄鳝的不拘那一部分用力在盆边一磕，黄鳝便规规矩矩在他手上不再挣，复次岩保便在这声西头上嵌上一粒钉，把钉固到一块薄板上，这鳝卧在板上让他用刀划肚子，又让他剔背，又让他切成一寸一段放到碗里去，也不喊，也不叫，连滑也不滑，因此不由人不佩服岩保这武艺！

“你瞧，你瞧，这东西还会动呢。”花灿每次发见的，总不外乎是这些事情。鳝的尾，鳝的背脊骨，的确在刮下来以后还能自由的屈曲。但老实说，我总以为这是很脏的，虽奇怪也不足道！

我说，“这有什么巧？”

“不巧么？瞧我，”他把手去拈起一根尾，就顺便去喂他身旁的另一个小孩。

“花灿你这样欺人是丑事！”我说，我又拖他，因为我认得这被弄的孩子。

他可不听我的话。小孩用手拒，手上便为鳝的血所污。小孩骂。

“骂？再骂就给吃一点血！”

“别人又并不惹你！”小孩是莫可奈何，屈于力量下面了。

花灿见已打了胜仗，就奏凯走去，我跟到。

“要他尝尝味道也骂人！我不因为他小我就是一个耳光。”

我说，将来会为人报仇。我心里从此厌花灿，瞧不起他了。

若有那种人，欲研究儿童逃学的状况，在何种时期又最爱逃学，我可以贡献他一点材料，为我个人以及我那地方的情形。

春夏秋冬，最易引起逃学欲望是春天。余则以时季秩序，而递下，无错误。

春天爱逃学，一半是初初上学，心正野，不可驯；一半是因春天可以放风筝，又可大众同到山上去折花。论玩应当数夏天，因为在这季里可洗澡，可钓鱼，可看戏，可捉蛐蛐，可赶场，可到山上大树下或是庙门边去睡。但热，逃一天学容易犯，且因热，放学早，逃学是不必，所以反比春天可以少逃点学了。秋天则有半月或一月割稻假，不上学。到冬天，天既冷，外面也很少玩的事情，且快放年学，是以又比秋天自然而然少挨一点因逃学而得来的挞骂了。

我第一次逃学看戏是四月。第二次又是。第二次可不是看戏，却同到两人，走到十二里左右的长宁哨赶场。这次糟了。不过就因为露了马脚，在被两面处罚后，细细拿来同所有的一日乐趣比较，天平朝后面的一头坠，觉得逃学是值得，索性逃学了。

去城十二里，或者说八里，一个逢一六两日聚集的乡场，算是附城第二热闹的乡常出北门，沿河走，不过近城跳石则到走过五里名叫堤溪的地方，再过那堤溪跳石。过了跳石又得沿河走。走来走去终于就会走进一个小小石砦门，到那哨上了。赶场地方又在砦子上手，稍远点。

这里场，说不荆我可以借一篇短短文章来为那场上一切情形下一种注解，便是我在另一时节写成的那篇《市集》。不过这不算描写实情。实在详细情形我们哪能说得尽？譬如虹，这东西，到每个人眼中都放一异彩，又温柔，又美丽，又近，又远；但一千诗人聚拢来写一世虹的诗，虹这东西还是比所有的诗所蕴蓄的一切还多！

单说那河岸边泊着的小船。船小像把刀，狭长卧在水面上，成一排，成一串，互相挤挨着，把头靠着岸，正像一队兵。君，这是一队虽然大小同样，可是年龄衣服枪械全不相同的杂色队伍！有些是灰色，有些是黄色，有些又白得如一根大葱。还有些把头截去，成方形，也大模大样不知羞耻的搀在中间。我们具了非凡兴趣去点数这些小船，数目结果总不同。分别城乡两地人，是在衣服上着手，看船也应用这个方法；不过所得的结论，请你把它反过来。“衣服穿得入时漂亮是住城的人。纵穿绸着缎，总不大脱俗，这是乡巴佬，”这很对。这里的船则那顶好看的是独为上河苗人所有。篙桨特别的精美，船身特别的雅致，全不是城里人所能及的事！

请你相信我，就到这些小船上，我便可以随便见到许多我们所引为奇谈的酋长同酋长女儿！

这里的场介于苗族的区域，这条河，上去便是中国最老民族托身的地方。再沿河上去，一到乌巢河，全是苗人了。苗人酋长首领同到我们地方人交易，这场便是一个顶适中地点。他们同他女儿到这场上来卖牛羊和烟草，又换盐同冰糖回去。百分人中少数是骑马，七十分走路。其余三十分左右则全靠坐那小船的来去。就是到如今，也总不会就变更多少。当我较大时，我就懂得要看苗官女儿长得好看的，除了这河码头上，再好没有地方了。

船之外，还有水面上漂的，是小小木筏。木筏同类又还有竹筏。筏比船，占面积较宽，载物似乎也多点。请你想，一个用山上长藤扎缚成就的浮在水面上走动的筏，上面坐的又全是一种苗人，这类人的女的头上帕子多比斗还大，戴三副有饭碗口大的耳环，穿的衣服是一种野蚕茧织成的峒锦，裙子上面多安钉银泡（如普通战士盔甲），大的脚，踢拖着花鞋，或竟穿用稻草制成的草履。男的苗兵苗勇用青色长竹撑动这筏时，这些公主郡主就锐声唱歌。君，这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啊！人的年龄不同观念亦随之而异，是的确，但这种又妩媚，又野蛮，别有风光的情形，我相信，直到我老了，遇着也能仍然具着童年的兴奋！望到这筏的走动，那简直是一种梦中的神迹！

我们还可以到那筏上去坐！一个苗酋长，对待少年体面一点的汉人，他有五十倍私塾先生和气。他的威风同他的尊严，不像一般人来用到小孩子头上。只要活泼点，他会请你用他的自用烟管（不消说我们却用不着这个），还请你吃他田地里公主自种的大生红薯，和甘蔗，和梨，完全把你当客一般看待，顺你心所欲！若有小酋长，就可以同到这小酋长认同年老庚。我疑心，必是所有教书先生的和气殷勤，全为这类人取去，所以塾中先生就如此特别可怕了。

从牲畜场上，可以见到的小猪小牛小羊小狗到此也全可以见到。别人是从这傍码头的船筏运来到岸上去卖，买的人多数又赖这样小船运回，各样好看的狗牛是全没有看厌时候！且到牲畜场上，别人在买牛买羊，有戴大牛角眼镜的经纪在旁，你不买牛就不能够随意扳它的小角，更谈不到骑。当这小牛小羊已为一个小酋长买好，牵到河边时，你去同他办交涉，说是得试试这新买的牛的脾气，你摩它也成，你戏它也成。

还有你想不想过河到对面河岸庙里去玩？若是想，那就更要从这码头上搭船了。对河的庙有狗，可不去，到这边，也就全可以见到。在这岸边玩，可望到对河的水车，大的有十床晒谷簟大，小的也总有四床模样。这水车，走到他身边去时，你不留心就会给它洒得一身全是水！车为水激动，还会叫，用来引水上高坎灌田，这东西也不会看厌！

我们到这场上来，老实说，只呆在这儿，就可过一天。不过同伴是做烟草生意的吴三义铺子里的少老板，他怕到这儿太久，会碰到他铺子里收买烟草的先生，就走开这船舶了。

“去，吃狗肉去！”那一个比我大四岁的吴少义，这样说。

“成，”这里还有一个便是他的弟，吴肖义。

吃狗肉，我有什么不成？一个少老板，照例每日得来的点心钱就比我应得的多三倍以上，何况约定下来是赶场，这高明哥哥，还偷得有二十枚铜元呢。我们就到狗肉场去了。

在吃狗肉时，不喝酒并不算一件丑事。不过通常是这样：得一面用筷子挟切成小块的狗肉在盐水辣子里打滚，一面拿起土苗碗来抿着包谷烧，这一来当然算内行了一点。

大的少义知道这本经，就说至少各人应喝一两酒。承认了。承认了结果是脸红头昏。

到我约有十四岁，我在沅州东乡怀化地方当兵时，我明白吃狗肉喝酒的真味道，且同辈中就有人以樊哙自居了。君，你既不曾逃过学，当然不曾明白逃学到乡场上吃狗肉的风味了！

只是一两酒，我就不能照料我自己。我这吃酒是算第一次。各人既全是有一点飘飘然样子，就又拖手到鸡场上去看鸡。三人在卖小鸡场上转来转去玩，蹲到这里看，那里看，都觉得很好。卖鸡的人也多半是小孩同妇女。光看又不买，就逗他们笑，说是来赶场看鸡，并非买。这种嘲笑在我们心中生了影响。

“可恶的东西，他以为我们买不起！”

那就非买不可了。

小的鸡，正像才出窠不久，如我们拳头大校全身的毛都像绒。颜色只黑黄两样，嘴巴也如此。公母还分不清楚。七只八只关在一个细篾圆笼子里啾啾的喊叫，大约是欠（欠，方言。想念、挂牵之意。）它的娘！这小东西若是能让人抱到它睡，就永远不放手也成！

十多年后一个生鸡子，卖到十个当十的铜元，真吓人。当那时，我们花十四个铜子，把一群刚满月的小鸡（有五只呀）连笼也买到手了。钱由吴家兄弟出，约同到家时，他兄弟各有两只，各一黑一黄，我则拿那一只大嘴巴黑的。

把鸡买得我们着忙到家捧鸡去同别人的小鸡比武，想到回家了。我们用一枝细柴，作为杠，穿过鸡笼顶上的藤圈，三人中选出两人来担扛这宝物，且轮流交换，那一个空手，那一个就在前开道。互相笑闹说是这便是唐三藏取经，在前开道的是猪八戒。我们过了黄风洞，过了流沙河，过了烂柿山，过了……终于走到大雷音。天色是不早不迟，正是散学的时间。到这城，孙猴子等应当分伙了。

这一天学逃得多么有意思——且得有一只小鸡呢。是公鸡，则过一阵便可以捉到街上去同人的鸡打；是母鸡，则会为我生鸡蛋。在这一只小鸡身上，我就作起无无涯涘的梦来了。在手上的鸡，因了孤零零失了伴，就更吱吱啾啾叫，我并不以为讨厌。正因为这样，到街上走着，为一般小孩注意，我心上就非常受用！

看时间不早，我走到一个我所熟的土地堂去向那庙主取我存放的书篮。书篮中宽绰有余，便可以容鸡。但我不，我把它握在手上好让人见到！

将要到家我心可跳了。万一今天四姨就到我家玩，我将说些什么？万一大姐今天往仓上去找表姐，这案也就犯上了。鸡还在手上，还在叫，先是对这鸡亲洽不过，这时又感到难于处置这小鸡了。把鸡丢了吧，当然办不到。拿鸡进门设若问到这鸡是从什么地方来，就说是吴家少老板相送的，但再盘问一句不会露出马脚么？我踌躇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作伪总不如十多岁人老练，且纵能日里掩过，梦中的呓语，也会一五一十数出这一日中的浪荡！

我在这时非常愿有一个熟人正去我家，我就同他一起回。有一个熟人在一块时，家中为款待这熟人，把我自然而然就放过去了。但在我家附近徘徊多久却失望。在街上耽着，设或遇到一个同学正放学从此处过，保不了到明天就去先生处张扬，更坏！

不回也不成。进了我家大门，我推开二门，先把小鸡从二门罅塞进去，探消息。这小鸡就放声大喊大叫跑向院中去。

这一来，不进门，这鸡就会为其他大一点的鸡欺侮不堪！

姐在房中听到院中有小鸡叫声，出外看，我正掷书篮到一旁来追小鸡。

“哪得来这只小鸡？”

“瞧，这是吴少老板送我的！”

“妙极了。瞧，欠他的娘呢。”

“可不是，叫了半天了啊。”

我们一同蹲在院中石地上欣赏这鸡，第一关已过，只差见妈了。

见了妈也很平常，不如我所设想的注意我行动，我就全放心，以为这次又脱了。

到晚上，是睡的时候了，还舍不得把鸡放到姐为我特备的纸合子里去。爹忽回了家。第一个是喊我过去，我一听到就明白事情有八分不妙。喊过去，当然就搭讪着走过我家南边院子去！

“跪到！”“是。”走过去不敢看爹脸上的颜色，就跪到。爹像说了这一声以后，又不记起还要说些什么了，顾自去抽水烟袋。在往常，到爹这边书房来时节，爹在抽水烟就应当去吹煤子，以及帮他吹去那活动管子里的烟灰。如今变成阶下囚，不能说话了。

我能明白我自己的过错。我知道我父亲这时正在发我的气。我且揣测得出这时窗外站有两个姐同姑母奶娘等等在窗下悄听。父亲不做声，我却呜呜的哭了。

见我哭了一阵，父亲才笑笑的说：

“知道自己过错了么？”

“知道了。”

“那么小就学得逃学！逃学不碍事，你不愿念书，将来长大去当兵也成，但怎么就学得扯谎？”

父亲的声音，是在严肃中还和气到使我想抱到他摇，我想起我一肚子的巧辩却全无用处，又悔又恨我自己的行为，尤其是他说到逃学并不算要紧，只扯谎是大罪，我还有一肚子的谎不用！我更伤心了。

“不准哭了，明白自己不对就去睡！”

在此时，在窗外的人，才接声说为父亲磕头认错，出来吧。打我也许使我好受点。我若这一次挨一点打，从怕字上着想，或者就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情形了。虽说父亲不打不骂，这样一来，我慢慢想起在小小良心上更不安，但一个小孩子有悔过良心，同时也就有玩的良心；当想玩时则逃学，逃学玩够以后回家又再来悔过——从此起，我便用这方法度过我的学校生活了。

家中的关隘，虽已过，还有学校方面在。我在临睡以前私下许了一个愿，若果这一次的逃学能不为先生知道，则今天得来这匹小鸡到长大时我就拿它来敬神。大约神嫌这鸡太小了长大也不是一时的事，第二天上学，是由奶娘伴送，到仓上见到先生以后，犹自喜全无破绽。呆一会，吴家两弟兄由其父亲送来，我晓得糟了。

我不敢去听吴老板同先生说得是什么话。到吴老板走去后，先生送客回来即把脸沉下，临时脸上变成打桐子的白露节天气。

“昨天哪几个逃学的都给我站到这一边来！”

先生说，照先生吩咐，吴家两兄弟就愁眉愁眼站过去，另外一个虽不同我们在一块也因逃学为家中送来的小孩也就站过去。

“还有呀！”他装作不单是喊我，我就顺便认为并不是唤我，仍不动不声。

“你们为我记记昨天还有谁不来？”这话则更毒。先生说了以后就有学生指我，我用眼睛去瞪他，他就羞羞怯怯作狡猾的笑。

“我家中有事，”口上虽是这样说，脸上则又为我说的话作一反证，我恨我这脸皮薄到这样不济事。但我又立时记起昨晚上父亲说得逃学罪名比扯谎为轻，就身不由己的走到吴肖义的下手站着了。

“你也有份吗？”姨爹还在故意恶作剧呀。

我大胆的期期艾艾说是正如先生所说的一样。先生笑说好爽快。

照规矩法办，到我头上我总有方法。我又在打主意了。

先命大吴自己搬板凳过来，向孔夫子磕头，认了错，爬到板凳上，打！大吴打时喊，哭，闹，打完以后又逞值价作苦笑。

先生把大吴打完以后，就遣归原座，又发放另一个人。小吴在第三，先生的板子，轻得多，小吴虽然也喊着照例的喊，打十板，就算了。这样就轮到我的头上来了。板子刚上身，我就喊：

“四姨呀！师母呀！打死人了！救！打死我了！”

救驾的原已在门背后，一跳就出来，板子为攫去。虽不打，我还是在喊。大家全笑了。先生本来没多气，这一来，倒真生气了。为四姨抢去的是一薄竹片子，先生乃把那梼木戒方捏着，扎实在我屁股上捶了十多下，使四姨要拦也拦不及。我痛极，就杀猪样乱挣狂嗥。本来设的好主意，想免打，因此倒挨了比别人还凶的板子，不是我所料得到的事！

到后我从小吴处，知道这次逃学是在场上给一个城里千总带兵察场见我们正在狗肉摊子上喝酒，回城告给我们两人的父亲。我就发誓愿说，将来在我长成大人时，一定要约人把这千总打一顿出气。不消说这千总以后也没有为我们打过，城里千总就有五六个，连姓名我们还分不清楚这人是谁呀？

每日那种读死书，我真不能发现一丝一厘是一个健全活泼童子所需要的事。我要玩，却比吃饭睡觉似乎还重要。父亲虽说不读书并不要紧，比扯谎总罪小点，但是他并不是能让我读一天书玩耍一天的父亲！间十天八天，在头一天又把书读得很熟，因此邀二姐作保驾臣，到父亲处去，说，明天请爹让我玩一天吧，那成。君，间十天八天，我办得到吗？一个月中玩十五天读十五天书，我还以为不足。把一个月腾出三天来玩，那我只好闷死了。天气既渐热，枇杷已黄熟，山上且多莓，到南华山去又可以爬到树上去饱吃樱桃，为了这天然欲望驱使，纵到后来家中学堂两边都以罚跪为惩治，我还是逃学！

因为同吴家兄弟逃学，我便学会劈甘蔗，认鸡种好坏，滚钱。同一个在河边开水碾子房的小子逃学，我又学会了钓鱼。同一个做小生意的大儿子逃学，我就把掷骰子呼幺喝六学会了。

这不算是学问么，君？这些知识直到如今我并不忘记，比《孟子•离娄》用处怎样？我读一年书，还当不到我那次逃学到赶场，饱看河边苗人坐的小船以及一些竹木筏子印象深。并且你哪里能想到狗肉的味道？

也正因逃学不愿读书，我就真如父亲在发现我第一次逃学时所说的话到五年后真当兵了。当兵对于我这性情并不坏。当了兵，我便得放纵的玩了。不过到如今，我是无学问的人，不拘到什么研究学术的机关去想念一点书，别人全不要。说是我没有资格，中学不毕业，无常识，无根柢。这就是我在应当读书时节没有机会受教育所吃的亏。为这事我也非常痛心，又无法说我这时是应当读书且想读书的一人，因为现在教育制度不是使想读书的人随便可读书，所以高深的学问就只好和我绝缘，这就是我玩的坏的结果了。不懂得应当读书时旧的制度强迫我读书；到自己觉悟要读书时，新的制度又限制我把我除外；（以前不怕挞，可逃学，这时有些学问，你纵有自学勇气，也不能在学校以外全懂）我总好像同一切成规天然相反，我真为我命运莫名其妙了。

在另一个时我将同你说我的赌博。

——一个退伍的兵的自述之一——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于北京窄而霉斋

船上岸上

写在《船上岸上》的前面

十二月九日，是叔远南归四年的一个纪念日。

同叔远北来，是四年又四个月。叔远南归是四年。南归以后的叔远，死于故乡又是二十个月了。

在北京，我们是一同住在一个小会馆，差不多有两个半月都是分吃七个烧饼当每日早餐。天气寒，无法燃炉子，每日进了我们体面的早餐后，又一同到宣内大街那京师图书分馆看书。遇到闭馆则两人就藏在被里念我们的《史记》。在这样情形下，他是终于忍受不来这磨难，回家了。我因无家可回，不得不在北京耽下来。

谁知无家可归者，倒并不饿死；回家的他却真回到他的“老家”去了。生来就多灾多难的我，居然还来吊叔远，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哭自己，哭别人，我是没有眼泪了。今天写这点东西，是我想从过去的小事上，追想我们的友谊，好让我心来痛哭一次。以前我能劝别人莫哭，如今我是懂得自劝了。

船停了后

船停了。

停到十八湾。十八湾是辰河中游长长的一条平潭。说十八湾地名应作“失马湾”者，那当去志书上找证据。从地形上看，比从故事上看方便了许多。所以人人都说这是十八湾。

潭长七里，湾拐本极多，但要说十八的数是顶确实，那也并不一定。不说十二、十五，说十八，一面言其多，一面谐“失马”的音，不算极无意义了。

船到十八湾多停停，因为是辰河船舶往来一个极方便停船的所在。下行停到此地，则明天可以在晚饭左右抵浦市泸溪。上行则从辰溪县上游潭湾地方开船，此为第一天一顶合式的停船码头。

我们船是下行的。

船停在码头边成一队，正如一队兵。大船排极右，其他船只依次来。这是说我们所有下行船一帮。虽然这只是一帮，船就有四十只，各把船头傍了岸，一个石头堆成的码头早挤满不能再容别的船舶了。别的船，原有别的帮，也就有别的码头让它们泊岸，两不相关。

停了船，不上岸不成的。

坐船久了的人，一爬上岸，总觉得地是在脚下晃动。无形中把在船上憩着为水荡摇成为新习惯，一上岸，就反而觉岸在动了。实则动的是自己身子。但是谁能不疑心是地动呢。

岸是上了，上了岸也无可作，就坐在岸边石墩子上看到一帮船。船的头尾全已站了人，凡是日间在篷里呆睡呆坐的，这时全出到舱面来了。各个船上都全在煮饭，在船头，在船尾，无一个不腾起白的烟气。一些煮好了饭的，锅中就炒菜，有油落在锅里炸爆的声音，有切菜的声音。有些用顶罐煮饭，米已熟，把罐提起将米汤倾倒到河中去。又有人蹲在船篷上唱戏。坐在岸边慢慢的看看天夜了。

“远，我们怎么样？”我意思想上船了。

他说饭还不曾熟，随到他们到上面街上买一点东西，看有什么买什么。我是不会不答应我们就上街。

天呵，这是什么街！一共不到二十家铺子，听人说这算南街。再过去，转一个拐直入山上去，有一个小石堡子门，进堡子门零零落落一些人家，比次而成一直行，算东街。

“看不出，铺子小，生意倒不错咧。”远说着就笑，我也笑。

从麻阳下行的船，到高村可以将一切应用东西完全准备好，如像猪肉呀，猪油呀，盐同辣子呀，高村全可买。从辰州上行的船，一切东西也办得整齐丰富，在路上要买就只买小菜。那么这里生意应当萧条了。

猪肉一类东西这地方销路实际上似乎真不怎样好，看看屠案上，所有的猪肉，就全像从别个乡村赶场趸来的东西！牛肉有是有，是更来得路程远一点，色变紫色了。

但这地方另有生意真可以搭股分呢。凡是码头顶好的生意，并不是屠户。只要是这地方有船停泊，卖小吃东西的总不会亏本。从五十、六十里路大市口上趸来的半陈点心，一到这地方来，成了奇货可居了。鸡蛋糕，雪枣，寸金糖，芝麻薄饼，以至于能够扯得多长的牛皮糖，全都有，全易卖。

从搭客到船上火头师傅，对于这类东西都会感到极浓的趣味。小孩子则还要更凶。大家争着买，抢着拿，因此一来价钱更可以提起。

还有卖纸烟，卖大烟的哩，全是门前堆了不少的人，像是做水陆道场大施食光景，热闹得很。

我们到一个卖梨子花生的摊子边买梨。

问那老妇人，“怎么卖？”

“四十钱一堆。”说了又在我同叔远身上各加以眼睛的估价。

一堆梨有十来个，只去铜元四枚，未免太贱，就一共买了四堆。

“不，先生，这一共买就只要百二十钱。”

“怎么？”

“应当少要点。”

望到那诚实忧愁憔悴的面貌，我想起这老妇人有些地方像我的伯妈。伯妈也有这样一个团脸，只不知这妇人有不有伯妈那一副好心肠。

“那我们多把你这点钱也不要紧。”我就一面用草席包梨，一面望那妇人的脸。

远也在望她。

妇人是全像我伯妈了。她说既然多给钱也应多添几个梨子。

一种诚朴的言语，出于这样一种乡下妇人口中，使我就无端发愁。为什么乡下同城里凡事都得两样？为什么这妇人不想多得几个钱？城里所谓慈善人者，自己待遇与待人是——：城里的善人，有偷偷卖米照给外国人赚点钱，又有把救济穷民的棉衣卖钱作自己私有家业的。这人也为世所尊敬，脸上有道德光辉所照，因此多福多寿。我就熟习不少这种城里人。乡下人则多么笨拙。这诚实，这城中人所不屑要的东西，为什么独留在一个乡下穷妇人心中盘据？良心这东西，也可以说是一种贫穷的元素，城市中所谓“道德家”其人者，均相率引避不欲真有一时一事纠缠上身，即小有所自损，亦必大张其词使通国皆知他在行善事。以我看，不是这妇人太傻，便是城市中人太聪明能干！

远似乎也为这妇人感触着一种心思，望到这妇人又把筐中的梨检出到簸箕，平均兼扯的摆成一堆，摆好后，要我们抓取，不愿抓，就轻轻嘘了一口气。

我们把梨包好，走开了。

我在路上问远，“你瞧这妇人，那种诚实坦白的样子，真使人想起生无限感慨——你怎么？我见你也望她！”

“这人实在太蠢了。”

远的话的幽默使我作一度苦笑。

我们一旁走，一旁从席包中掏出梨来啮，行为像一个船夫。也只有水手才吃这梨！梨子味酸得极浓，却正是我们所嗜，若非知道吃饭有鳜鱼，我们每人非吃十个不知道止了。

到岸边。

天是渐夜了。日头沉到对河山下去，不见日头本体后，天空就剩一些朱红色的霞。一些霞，时时变，从黄到红，又从红到紫，不到一会儿已成了深紫，真是快夜了。

我们依然坐在那码头石墩子上，我们的船离我们不到五丈，船上煎鱼的油味，风投机时就可以闻到。

在空中，有一些黑点，像摆得极匀，在那灰云作背景的大空匆匆移向对岸远汀去。我猜那是雁，远却猜是乌。然而全猜错了。直到渐渐小去才听到叫出轲格轲格声音来，原来这是渔鹭鸶！弯嘴渔鹭鸶值钱，这些便是那些打鱼人用不着的直嘴鹭鸶。算作野鸟了。

望到鹭鸶我想起远家中的那只大白鹤，就问远，是不是还欠挂那只鸟。

“怎么不？还有狗，还有那火枪，都会很寂寞。”狗是为远追逐田兔的，枪是不知打过多少山鸡的，所以远说到时就当真俨然见着他家那只黑狗卧在门前顶无聊似的。

“我也念它呢，”我说，“我念它第一次咬我吓了我，第二次同我亲热时扑上身来又吓了我！”

我们全笑了。

当真这时家中的狗也许极无聊，因为正是吃夜饭时节，人既离了家，则狗同谁到夜饭桌边去闹？若远的侄子在家，还可以来一同抢掉在地下的鸡头。若家中尽剩他母亲一人，那就有苦受了！因此我又想起那黑狗吓了我后为远的母亲用杖挞它时伏于地面不动的情形。是，这是一匹狗，还有比狗更可恋的许多许多东西！人一来，有谁再去仓上看我们的钓竿？此后砖坝上有鱼，谁去钓？鱼不也会寂寞么？

简直不堪设想！就是远的母亲，那笑脸，那一副慈祥心肠，把儿子一走，那老人的笑脸同这好心肠给谁受用？

不想吧，也不成。于是我们谈着一切顶有趣的故事，从远的母亲到远家长年的一只草鞋，因这只草鞋曾为远拿起打着一只斑鸠……

谈也谈不完。

到船上煎鱼姜辣香味为我闻及时，对河的岸同水面，已全为一种白色薄薄烟雾笼罩，天是呈青色，有月亮可以看得出了。

我们上船把饭吃，吃鳜鱼，还用一杯酒。船上规矩有鱼不吃酒不行，所以照规矩两人勉强吃下。

吃了饭以后，又上岸。月是更明了。在月下，有傍了各帮的船尾划着小划子的人曼声叫卖猪蹄子粉条声音，这声音，只像他是为唱歌而唱歌，竟不像是卖东西。桨的拍水声，也像是专为这歌声搭拍而起。

在水上远处，又可听到催橹的歌声，又极清，又极远。声是非常美。

有船从上游下驶，赶到这地方停泊，便是这奇怪歌声来源了。虽有月，初七初八的月光非常澹，所以总先听到歌声从水面飞来，不见船，不见人。到认清来船形体时节，这时歌声已快止，变了调，更急了。

一切光景过分的幽美，会使人反而从这光景中忧愁。我如此，远也正如此。我们不能不去听那类乎魔笛的歌，我们也不能不有点儿念到渐渐远去的乡下所有各样的亲爱东西。这样歌，就是载着我们年青人离开家乡向另一个世界找寻知识希望的送别挽歌！歌声渐渐不同，也像我们船下行一样，是告我们离家乡越远。我们再不能在一个地方听长久不变的歌声。第二次，也不能了！

两人默默的呆着，话是没有说的。

这时别的船上也有不少人在岸上坐。且有唱戏的，一面拉琴一面唱，声作麻阳腔。

远轻轻的说：“从文，你听，这是《文公走薛》！麻阳人最长的是摇橹唱歌打号子，一到唱戏，这简直像猪叫了。”

琴既是嗡嗡拉着，且有一个掌梢模样的人为拍板，一时是决不会止了。我想起要看看那卖梨子的妇人此时是不是还在作生意，就说我们可以再到街上去玩玩。远答应，我们就第二次上了街。

月光下的街上美多了。

一切全变样，日里人家疏，屋显陋小，此时则灯光疏疏正好看。街道为月光映着，也极其好看。

屠户关了门，只从门罅露出点黄色灯光，单听到里面数钱声音，若不是那张大案桌放在门外，我们就会疑心这是大的钱铺了。听到他们数钱才知道他们生意仍然不坏，并不如我们先时所想。

其他的人家，已有上过铺板的，却知道是门里仍然有人做生意。其他不曾关门的，生意却依然是忙乱着，一盏高脚丹凤朝阳煤油灯，在那灯光下各样坛子微微返着光，还有那在灯光下摇去摇来扁长头颅的影子，皆有一种趣味。我们就直向那有灯光处走去，每一个灯下全看看是卖什么样东西。全没有买却全都看到，十多个摊子是看尽了。

到卖梨子妇人小摊旁，见这老妇人正坐在一小板凳上搓一根麻绳，腰躬着，因为腰躬着，那梨子簸里那桐油灯便照着她的头发，像一个鸟窠。

听到我们走近摊子旁，妇人才抬头。大约以为我们是来买梨，就说梨是好吃的，可以试。

“我们买得许多了。”

“哦，是才来买的，我真瞎眼了！”妇人知道我们不是要梨子，原是上街玩，就让我们坐。

当然是不坐。

本来是预备来同这妇人说说话的我，且想送她一点钱，到此又像这想头近于幼稚，且看看这妇人生活，听她谈及还很过得去，钱不便送她，我们随即又转身到河边码头了。

上船来，同远睡在一块儿，谈到这妇人，远想起他妈，拥着薄被哭。哭，瞒不了我，为我知道了，我只能装成大人，笑他“不济事”。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北京

牛

有这样一件事情发生，就是桑溪荡里住，绰号“大牛伯”的那个人，前一天居然在荞麦田里，同他相依为命的耕牛为一点小事生气，用木榔槌打了那耕牛后脚一下。这耕牛在平时是仿佛他那儿子一样，纵骂骂，也如骂亲生儿女，在骂中还不少爱抚的。但是心火一来不能节制自己，只随意敲了一下，不平常的事因此就发生了。当时这主人还不觉得，第二天，再想放牛去耕那块工作未完事的荞麦田，牛不能像平时很大方的那么走出栏外了。牛后脚有了毛病，就因为昨天大牛伯主人，那么不知轻重在气头下一榔槌的结果。

大牛伯见牛不济事，有点行动不灵便了，牵了牛系在大坪里木桩上，蹲到牛身下去，扳了那牛脚看。他这样很温和的检察那小牛，那牛仿佛也明白了大牛伯心中已认了错，记起过去两人的感情了，就回头望到主人，大眼中凝了泪，非常可怜的似乎想同大牛伯说一句有分寸的话，这话意思是，“大爹，我不怨你，平素你待我很好，你打了我把我脚打坏，是昨天的事，如今我们讲和了。我只一点儿不方便，过两天就会好的。”

可是到这意思为大牛伯看出时，他很狡猾的用着习惯的表情，闭了一下左眼。他不再摩抚那只牛脚了。他站起来在牛的后臀上打了一拳，拍拍手说：

“坏东西，我明白你。你会撒娇，好聪明！从什么地方学来的，打一下就装走不动路？你必定是听过什么故事，以为这样当家人就可怜你了，好聪明！我看你眼睛，就知道你越长心越坏了。平时干活就不肯好好的干，吃东西也不肯随便，这脾气是我都没有的脾气！”

主人说过很多聪明的话语后，就走到牛头前去，当面对牛，用手指戳那牛额头：

“你不好好的听我管教，我还要打你这里一下，在右边。这里，左边也得打一下。我们村小孩不上学，老师有这规矩打了手心，还要向孔夫子拜，向老师拜，不许哭。你要哭吗？坏东西呀！你不知道这几天天气正好吗？你不明白五天前天上落的雨，是为天上可怜我们，知道我们应当种荞麦了，为我们润湿土地好省你的气力吗……”

大牛伯一面教训他的牛，一面看天气。天气实在太好了，就仍然扛了翻犁，牵了那被教训过一顿据说是撒娇偷懒的牛，到田中去做事。牛虽然有意同他主人讲和，当家也似乎看清楚了这一点，但实在是因为天气太好，不做事可不行，所以到后那牛就仍然瘸着在平田中拖犁，翻着那为雨润湿的土地了。大牛伯虽然是像管教小学生那么管束到他那小牛，仍然在它背上加了犁轭，但是人在后面，看到牛一瘸一拐的一句话不说的向前奔时，心中到底不能节制自己的悲悯，觉得自己做事有点任性，不该那么一下了。他也像做父亲的所有心情，做错了事表面不服输，但心中究竟过意不去，于是比平时更多用了一些力，与牛合作，让大的汗水从太阳角流到脸上，也比平时少骂那牛许多——在平时，这牛是常常因为觑望了别处风景或过路人，转身稍迟，大牛伯就创作出无数稀奇古怪的字眼来辱骂过它的。天下事照例是这样，要求人了解，再没有比“沉默”这一件事为合式了。有些人总以为天生了人的口，就是为说话用，有心事，说话给人听，人就了解了。其实如果口是为说话才用得着，那么大牛小鸟全有口，大的口已经有那么大，说“大话”也够了，为什么又不去做官，又不去演讲呢？并且说“小话”，小鸟也永远赶不上人。这些事在牛伯的见解下，是不会错的。

在沉默中他们才能互相了解，这是一定的，如今的大牛伯同他的小牛，友谊就成立在这无言中。这时那牛一句话不说，也不呻唤，也不嚷痛，也不说“请大爹赏一点药或补几个药钱”。（如果是人，他必定有这样正当的于自己有利益的要求的。）这牛并且还不说“我要报仇，非报仇不可”那样恐吓主人的话语，就是态度也缺少这种仿佛切齿的不平。它只是仍然照老规矩做事，十分忠实的用力拖犁，使土块翻起。它嗅着新土的清香气息。它的努力在另一些方法上使主人感到了。它喘着气，因为脚跟痛苦走时没有平时灵便。但它一个字不说，它“喘气”却不“叹气”。到后大牛伯的心完全软了。他懂得它一切，了解它，不必靠那只供聪明人装饰自己的言语。

不过大牛伯心一软，话也说不出了。他如说，“朋友，这是我错，”也许那牛还疑心这是谎话，这谎话一则是想用言语把过错除去，一则是谎它再发狠做事。人与人是常常有这样事情的，并不止牛可以这样多疑。他若说，“已经打过了，也无办法，我是主人，虽然是我的任性，也多半是你的服务不十分尽力，我们如今两抵，以后好好生活吧。”这样说，牛若听得懂他的话，牛也不甘心的。因为它是常常自信已尽过了所能尽的力，一点不敢怠惰，至于报酬，又并不争论，主人假若是有人心，自己就不至于挨一榔槌的。并且用家伙殴打，用言语抚慰，这样事别的不能证明，只恰恰证明了人类做老爷主子的不老实罢了。他们会说话，用言语装饰自己的道德仁慈，又用言语作惠，虽惠不费。如今的牛是正因为主人一句话不说，不引咎自责，不辩解，也不假托这事是吃醉了酒以后发生的不幸，明白了主人心情的。有些人是常常用“醉酒”这样字言作过一切岂有此理坏事的。他只是一句话不说，仍然同牛在田中来回的走，仍然嘘嘘的督促到它转弯，仍然用鞭打牛背。但他昨天所作的事使他羞惭，特别的用力推犁，又特别表示在他那照例的鞭子上。他不说这罪过是谁想明白这责任，他只是处处看出了它的痛苦，而同时又看到天气。“我本来愿意让你休息，全是因为下半年的生活才不能不做事！”这种情形他不说话也被他的牛看出了的。但他们真的已讲和了。

犁了一块田，他同那牛停顿在一个地方，释了牛背上的轭，他才说话。

他说：“我这人老了，人老了就要做蠢事。我想你玩半天，养息一会，就会好的，你说是不是？”小牛别无意见可说，望着天上，头上正有一只喜鹊飞过去。

他就让牛在有水草的沟边去玩，吃草饮水，自己坐到犁上想心事。他的的确确是打量他的牛明天就会全好了的。他还没有把荞麦下田，就计算到新荞麦上市的价钱。他又计算到别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说起来全都近于很平常的。他打火镰吸烟，边吸烟边看天。天蓝得怕人，高深无底，白云散布四方，白日炙人背上如春天。这时是九月，去真的春天不远。

那只牛，在水边站了一会，水很清冷，草是枯草，它脚有苦痛，这忠厚动物工作疲倦了，它到后躺在斜坡下坪中睡了。它被太阳晒着，非常舒服的做了梦。梦到大爹穿上新衣，它自己则角上缠红布，两个大步的从迎春的寨里走出，预备回家。这是一只牛所能做的最光荣的好梦，因为这梦，不消说它就把一切过去的事全忘了，把脚上的痛处也忘了。

正午，山上寨子有鸡叫了，大牛伯牵他的牛回家。

回家时，它看到他主人似乎很忧愁，明白是它走路的跛足所致。它曾小心的守着老规矩好好走路，它希望它的脚快好，就是让凶恶粗暴不讲道理的兽医揉搓一阵也很愿意。

他呢，的确是有点忧愁，就因为那牛休息时，侧身睡到草坪里，他看到它那一只被木榔槌所敲打过的腿时时挛缩着，似乎不是一天两日自然会好的事，又看到同那牛合作所犁过的田，新翻起的土壤如开花，于是为一种不敢去猜想的未来事吓呆了，“万一……”那么，荞麦价不与自己相干了，一切皆将不与自己相干了。

他在回家到路上，看到小牛的步伐，想到的事完全是麦价以外的事。究竟这事是些什么，他是不敢明确的。总而言之，万一就这样了，那么，他同他的事业就全完了。这就像赌输了钱一样，同天打赌，好的命运属于天，人无份，输了，一切也应当完事。假若这样说吧，就是这牛因为这脚无意中被一榔槌，从此跛了，医不好了，除了做菜或作牛肉干，切成三斤五斤一块，用棕绳挂到灶头去熏，要用时再从灶头取下切细加辣子炒吃，没有别的意义，那么，大牛伯也得……因为牛一死，他什么都完了。

把牛系到院中木桩旁，到箩筐里去取红薯拌饭煮时的大牛伯，心上的阴影还是先前一样。

到后，抓了些米头子撒在院中喂鸡，望到那牛又睡下去把那后脚缩短，大牛伯心上阴影更厚了一层。

吃过了中饭，他就到两里外场集上去找甲长，甲长是本地方小官，也是本地方牛医。

甲长如许多有名医生一样，显出非常忙迫而实在又无什么事的样子。他们是老早就相熟的。

他先开口说话，他说，“甲长，我牛脚出了毛病。”

甲长说：“这是脚癀，拿点药去一擦就好。”

他说，“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近来患脚癀的极多，今天有两个桑溪人的牛都有脚癀。”

“不是癀，是搞伤了的。”

“我有伤药。”这甲长意思是大凡是脚，不问是牛是人，只有一种伤，就是碰了石头扭了筋，他的伤药也就是为这一种伤所配合的。

大牛伯到后才说这是他用木榔槌打了一下的结果。

他这样接着说：

“……我恐怕那么一下太重了，今天早上这东西就对我哭，好像要我让它放工一天。你说怎样办得到？天雨是为方便我们落的。天上出日头，也是方便我们，不在这几天耕完，我们还有什么时候？我仍然扯了它去。一个上半天我用的力气还比它多，可是它不行了，睡到草坪内，样子很苦。它像怕我要丢了它，看到我不做声，神气很忧愁，我明白这大眼睛所想说的话和所有的心事。”

甲长答应同他到村里去看看那牛，到将要出门，别处有人送鸡毛文书来了，说县里有军队过境，要办招待筹款，召集甲长会议，即刻就到会。

这甲长一面用一个乡绅的派头骂娘，一面换青泰西缎马褂，喊人备马，喊人为衙门人办点心，忙得不亦乐乎，大牛伯叹了一口气，一人回了家。

回到家来他望到那牛，那牛也望到他，两个真正讲了和，两个似乎都知道这脚不是一两天可好的事了，在自己认错中，大牛伯又小心的扳了一回牛脚，检查那伤处，用了一些在五月初五挖来的平时给人揉跌打损伤的草药，敷在牛脚上去，用布片包好，小牛像很懂事，规规矩矩尽主人处理，又规规矩矩回牛栏里去睡。

晚上听到牛吃草声音，大牛伯拿了灯到照过好几次，这牛明白主人是因为它的缘故晚睡的，每遇到大牛伯把一个圆大的头同一盏桐油灯从栅栏边伸进时，总睁大了眼睛望它主人。

他从不问它“好了么？”或“吃亏么？”那一类话，它也不告他“这不要紧，”或“我请你放心”那类话，他们的互相了解不在言语，而他们却是真真很了解的。

这夜里牛也有很多心事，它是明白他们的关系的。他用它帮助，所以同它生活，但一到了他看出不能用到它的时候，它就将让另外一种人牵去了。它还不很清楚牵去了以后将做什么用途，不过间或听到主人的愤怒中说“发瘟的”、“作牺牲的”、“到屠户手上去吧”这一类很奇怪的话语时，总隐隐约约看得出只要一与主人离开，情形就有点不妥，所得的痛苦就不止是诅骂同鞭打了。为了这不可知的未来，它如许多蠢人一样，对这问题也很想了一些时间，譬若逃走离开那屠户，或用角触那凶人同他拼命，又或者……它只不会许愿，因为许愿是人才懂这个事，并且凡是许愿求天保佑，多说在灾难过去幸福临门时，杀一只牛或杀猪杀羊，至少必须一只鸡，假如人没有东西可许（如这一只牛，却什么也没有是它自己的，只除了不值价的从身上取出的精力），那么天也不会保佑这类人的。

这牛迷迷糊糊时就又做梦，梦到它能拖了三具犁铧飞跑，上山下田，犁所到处土皆翻起如波浪，主人则站在耕过的田里，膝以下皆为松土所掩，张口大笑。当到这可怜的牛做着这样的好梦时，那大牛伯是也在做着同样的梦的。他只梦到用四床大晒谷簟铺在坪里，晒簟上新荞堆高如小山。抓了一把褐色荞子向太阳下照，荞子在手上皆放乌金光泽。那荞就是今年的收成，放在坪里过斛上仓，竹筹码还是从甲长处借来的，一大捆丢到地下，哗的响了一声。而那参预这收成的功臣，——那只小牛，就披了红站在身边，他于是向它说话，神气如对多年老友。他说：“伙计，今年我们好了。我们可以把围墙打一新的了；我们可以换一换那两扇腰门了；我们可以把坪坝栽一点葡萄了；我们……”他全是用“我们”的字言，仿佛这一家的兴起，那牛也有分，或者是光荣，或者是实际。他于是俨然望到那牛仍然如平时样子，水汪汪的眼睛中写得有四个大字：“完全同意”。

好梦是生活的仇敌，是神给人的一种嘲弄，所以到大牛伯醒来，他比起没有做梦的平时更多不平。他第一先明白了荞麦还不上仓，其次就记起那用眼睛说“完全同意”的牛是还在栏中受苦了，天还不曾亮，就又点了灯到栏中去探望那“伙计”。他如做梦一样，喊那牛做伙计，问它上了药是不是好了一点。牛不做声，因为它不能说它正做了什么梦。它很悲戚的看到主人，且记起了平常日子的规矩，想站起身来，跟到主人出栏。

他站起走了两步，他看它还是那样瘸跛，噗的把灯吹熄，叹了一口气，走向房里躺在床上了。

他们都在各自流泪。他们都看出梦中的情形是无希望的神迹了，对于生存，有一种悲痛在心。

到了平时下田的早上，大牛伯却在官路上走，因为打听得十里远近的得虎营有师傅会治牛病，特意换了一件衣，用红纸封了两百钱，预备走到那营寨去请牛医为家中伙计看病。到了那里被狗吓了一阵，师傅又不凑巧出去了，问明白了不久会回来，他想这没有办法，就坐到那寨子外面大青树下等。在那大青树下就望到别人翻过的田，八十亩，一百亩，全在眼前炫耀，等了半天，师傅才回家，会了面，问到情形，这师傅也一口咬定是牛癀。

大牛伯说：“不是，我是明白我那一下分量稍重了点，或打断了筋。”

“那是伤转癀，拿这药去就行。”

大牛伯心想，癀药我家还少？要走十里路来讨这东西！把嘴一瘪，做了一个可笑的表情。

说也奇怪，先是说的十分认真了，决不能因为这点点事走十里路。到后大牛伯忽然想透了，明白是包封太轻了，答应了包好另酬制钱一串，这医生心一活动，不久就同大牛伯在官路上奔走，取道回桑溪了。

这名医有大城中名医的排场，到了家，先喝酒，吃点心饭，饭用过以后，剔完牙齿，又吃一会烟，才要主人把牛牵到坪中来，把衣袖卷到肘上，拿了针，由帮手把牛脚扳举，才略微用手按了按伤处，看看牛的舌头同耳朵。因为要说话，他就照例对于主人的冒失加以一种责难。说是这东西打狠了是不行的。又对主人随便把治人伤药敷用到牛脚上认为是一种将来不可大意的事情。到后是在牛脚上扎了两针，把一些药用口嚼烂敷到针扎处，包了杉木皮，说是“过三天包好”的话，嘱帮手拿了预许的一串白铜制钱扛到肩上，游方僧那么从容摇摆走了。

把师傅送走，站到门外边，一个卖片糖的本乡人从那门前大路下过身，看到了大牛伯在坎上门前站，就关照说：

“大牛伯，大牛伯，今天场上有好嫩牛肉，知道了没有？”

“见你的鬼！”他吐了一口沫，这样轻轻的答应了那关照他的卖糖人，走进大门訇的把门关了。

他愿意信仰那师傅，所以想起师傅索取那制钱时一点不勉强的就把钱给了。但望到那人从官路上匆匆走去的那师傅背影尤其是那在帮手肩上的制钱一串，他有点对于这师傅怀疑，且像自己是又做错了事，不下于打那小牛一榔槌了，就懊悔起来。他以为就是这么随便扎两针也值一串二百钱，一顿点心，这显然是一种欺骗，为天所不许的。自己性急又上当了。那时就正有点生气，到后又为卖糖人喊他买“牛肉”更不高兴了，走进门见到那牛睡在坪里，就大声辱骂，“明天杀了你吃，看你脚会好不好！”

那牛正因为被师傅扎了几针，敷了药，那只脚疼痛不过，见寒见热，听到主人这样气愤愤的骂它，睁了眼见到牛大伯样子，心里很难过，又想哭哭。大牛伯见到这情形，才觉得自己仍然做错了事，不该说气话了，就坐到院坪中石碌碡上，一句话不说，以背对太阳，尽太阳炙烤肩背。天气正是适宜于耕田的天气，他想同谁去借牛，把其余的几亩地土翻松一下，好趁早落种，想不出当这样时节谁家有可借的牛。

过了一会，他不能节制自己，又骂出怪话来了，他向那牛表示态度：

“你撒娇，就是三只脚，你也要做事！”

它有什么可说呢？它并不是故意。它从不知道牛有理由可以在当忙的日子中休息，而这休息还是“借故”。天气这样好，它何尝不欢喜到田里去玩。它何尝不想为主人多尽一点力，直到了那粮食满屋满仓、“完全同意”的日子。就是如今脚不行了，它何尝又说过“我不做”“我要休息”一类话。主人的生气它也能原谅，因为这，不比其他人的无理由胡闹。可是它有什么可说呢？它能说“我明天就好”吗？它能说“我们这时就去”吗？它既没有说过“我要休息”，当然也不必来说“我可以不休息”了。

它一切尽老爹，这是它始终一贯的性格。这时节主人如果是把犁扛出，它仍然会跟了主人下田，开始做工，无一点不快的神气，无一点不耐烦。

可是说过好歹要工作的大牛伯，到后又来摸它的耳朵，摸它的眼，摸它的脸颊了，主人并不是成心想诅咒它入地狱，他正因为不愿意它同他分手，把它交给一个屠户，才有这样生气发怒的时候！它的所以始终不说一句话，也就是它能理解它的主人，它明白主人在它身上所做的梦。它明白它的责任。它还料得到，再过三天脚还不能复元，主人脾气忽然转成暴躁非凡，也是自然的事。

当大牛伯走到屋里去找取镰刀削犁把上小木栓时，它曾悄悄的独自在院里绕了圈走动，试试可不可以如平常样子。可怜的东西，它原是同世界上有些人一样，不惯于在好天气下休息赋闲的。只是这一点，大牛伯却缺少理解这伙计的心，他并没有想到它还为这怠工事情难过，因为做主人的照例不能体会到做工的人畜。

大牛伯削了一些木栓，在大坪中生气似的敲打了一阵犁头，想了想纵然伙计三天会好，也不能尽这三天空闲，因为好的天气是不比印子钱，可以用息金借来的，并且许愿也不容易得到好天气，所以心上活动了一阵，就走到上四堡去借牛。他估定了有三处可以说话，有一处最可靠，有了牛，他在夜间也得把那田马上耕好。

他就到了第一个有牛的熟人家去，向主人开口。

“老八，把你牛借我两三天，我送你两斗麦子。”

主人说：“大牛伯伯，你帮我想法借借牛吧，我正要找你去，我愿意出四斗麦子。”

“那我也出四斗。”

“怎么？你牛不是好好的么？”

“有癀呃……”

“哪会有癀？”

“请牛医看过了，花一串制钱。”

主人知道牛伯的牛很健壮，平素又料理得极好，就反问他为什么事缺少牛用。没有把牛借到的牛伯，自然仍得一五一十的把伙计如何被自己一榔槌的故事学学，他在叙述这故事中不缺少自怨自艾的神气，可是用“追悔”是补不来“过失”的，他到没有话可说，就转到第二家去。

见到主人，主人先就开口问他是不是把田已经耕完。他告主人牛生了病，不能做事。

主人说：“老汉子，你谎我。耕完了就借我用用，你那小黄是用木榔槌在背脊骨上打一百下也不会害病的。”

“打一百下？是呀，若是我在它背脊骨上打一百下，它仍然会为我好好做事。”

“打一千下也不会……是呀，也挨得起，我算定你是捶不坏牛的。”

“打一千下？是呀，……”

“打两千下也不至于。”

“打两千下？是呀……”

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因为他们在这闲话上随意能够提出一种大数目，且在这数目上得到一点仿佛是近于“银钱”“大麦斛数”那种意味。他到后，就告给了主人，还只打“一下”，牛就不能行动自如了。主人还不相信，他才再来解释打的地方不是背脊，却是后脚弯。本意是来借牛，结果还是说一阵空话了事。主人的牛虽不病可是无空闲，也正在各处设法借牛趁天气好赶天气。

待到第三处熟人家，就是牛伯以为最可靠的一家去时，天色已夜了，主人不在家，下了田还没回来，问那家的女人，才明白主人花了一斛麦子借了一只牛，连同家中一只牛在田中翻土，到晚还不能即回。

转到家中，牛伯把伙计的脚检查检查，又想解开药包看看，若不是因为小牛有主张，表示不要看的意思，日来的药金又恐怕等于白费了。

各处皆无牛可借，自己的牛又实在不能作事，这汉子无法，到夜里还走到附近庄子里去请帮工，用人力拖犁，说了很长的时候，才把人工约定。工人答应了明天天一亮就下田，一共雇妥了两个人，加上自己，三个人的气力虽仍然不及一只小牛；但总可以乘天气把土翻好了。牛伯高高兴兴的回了家，喝了一小葫芦水酒，规规矩矩用着一个虽吃酒却不闹事的醉人姿态，横睡到床上，根据了田已可以下种一个理由，就糊糊涂涂做了一晚好梦。半夜那伙计睡不着，以为主人必定还是会忽然把一个大头同灯盏从栅栏外伸进来，谁知到天亮了以后有人喊主人名字了，主人还不曾醒。

三个人，两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耕了半天田，小牛却站在田塍上吃草眺望好景致。正像小孩子因牙痛不上学的情形，望到其他学生背书，费大力气，自己才明白做学生真不容易。不过往日轮到它头上作的事，只要伤处一复元，也仍然是免不了要照常接受。

在几个人合作耕田时，牛伯在后面推犁，见到伙计站到太阳下的寂寞，顺口逗牛说：“伙计，你也来一角吧”，若果这不是笑话，它绝不会推辞这个提议，但主人因为想起昨天放在医生的手背上那一串放光的制钱，所以不能不尽小牛玩了。

不过一事不作，任意的玩，吃草，喝水，睡卧，毫无拘束在日光下享福，这小牛还是心里很难受的。因为两个工人在拉犁时，就一面谈到杀牛卖肉的事情，他们竟完全不为站在面前的小牛设想。他们说跛脚牛如何只适宜于吃肉的理由，又说牛皮制靴做皮箱的话。这些坏人且口口声声说只有小牛肚可以下酒，小牛肉风干以后容易煨烂，小牛皮做的抱兜佩带舒服。这些人口中说的话，是无心还是有意，在小牛听来是分不清楚的。它有点讨厌他们，尤其是其中一个年青一点的人，竟说“它的病莫非是假装”那些坏话，有破坏主人对牛友谊的阴谋，虽然主人不会为这话所动，可是这人坏处是无疑了。

到了晚上，大家回家了，当主人用灯照到它时，这小牛就仍然在它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上，解释了自己的意思，它像是在诉说，“大爹，我明天好了，把那花钱雇来的两个工人打发去了吧。我听不惯他们的讥诮和侮辱。我愿意多花点气力把田地赶出，你放心，我一定不让好天气带来的好运气分给了一切人，你却独独无份。”

主人是懂这样意思的，因为他不久就对牛说话了，他说：

“伙计，是的，你会很快的就好了的，医生说你至多三天就好。下田还是我们两个作配手好，我们赶快把那点地皮翻好，就下种。因为你的脚不方便，我请他们来帮忙，你瞧，我花了钱还只耕得一点点。他们哪里有你的气力？他们做工的人，近来脾气全为一些人放纵坏了，一点旧道德也不用了，他们人做的事情当不到你牛一半，却问我要钱用，要酒喝，且有理由到别处去说，‘我今天为桑溪大牛伯把我当牛耕了一天田，因为要吃饭，我不得不做事，可是现在腰也发疼了，只差比牛少挨一鞭子。’这话是免不了要说的，我是没有办法才要他们来帮忙的。”

它想说，“我愿意我明天就会好，因为我不欢喜那向你要钱要酒饭的汉子。他们的心术都不很好。”主人不等他说先就很懂了，主人离开栅栏时就肯定而又大声说道，“我恨他们，一天花了我许多钱，还说小牛皮做抱兜合适，真是强盗！”

小牛居然很自然的同主人在一块未完事的田中翻土了，是四天以后的事，好天气还像是单因为牛伯一个人幸福的原故而保留到桑溪。他们大约再有两天就可以完事了，牛伯因为体恤到伙计的病脚，不敢悭吝自己气力，小牛也因为顾虑到主人的原故，特别用力气只向前奔，他们一天所耕的田比用工人两倍还多。

于是乎回到了家中，两位又有理由做那快乐幸福的梦了，牛伯为自己的梦也惊讶了，因为他梦到牛栏里有四只牛，有两只是花牛，生长得似乎比伙计更其体面，第二天一早起来他就走到栏边去看，且大声的告给“伙计”，说，“伙计，你应当有伴才是事，我们到十二月再看吧。”

伙计想十二月还有些日子就点点头，“好，十二月吧。”

到了十二月，荡里所有的牛全被衙门征发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去了，大牛伯只有成天到保证家去探信一件事可做。顺眼无意中望到弃在自己屋角的木榔槌，就后悔为什么不重重的一下把那畜生的脚打断。

作于一九二九年夏

萧　萧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有的事情。

唢呐后面一顶花轿，四个伕子平平稳稳的抬着。轿中人被铜锁锁在里面，虽穿了平时不上过身的体面红绿衣裳，也仍然得荷荷大哭。在这些小女人心中，做新娘子，从母亲身边离开，且准备作他人的母亲，从此将有许多新事情等待发生。象做梦一样，将同一个陌生男子汉在一个床上睡觉，做着承宗接祖的事情，这些事想起来，当然十分害怕，所以照例觉得要哭，就哭了。

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萧萧做媳妇就不哭。这小女子没有母亲，从小寄养到伯父种田的庄子上，出嫁只是从这家转到那家。因此到那一天这小女人还只是笑。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媳妇了。

萧萧做媳妇时年纪十二岁，有一个小丈夫，年纪还不到三岁。丈夫比她年少九岁，还在吃奶。地方规矩如此，过了门，她喊他做弟弟。她每天应作的事是抱弟弟到村前柳树下去玩，到溪边去玩，饿了，喂东西吃，哭了，就哄他，摘南瓜花或狗尾草戴到小丈夫头上，或者亲嘴，一面说，“弟弟，哪，。再来，。”在那肮脏的小脸上亲了又亲，孩子于是便笑了。孩子一欢喜，行动粗野起来，会用短短的小手乱抓萧萧的头发。那是平时不大能收拾蓬蓬松松在头上的黄发。有时候，垂到脑后那条小辫儿被拉得太久，把红绒线结也弄松了，生气了，就挞那弟弟，弟弟自然嗗的哭出声来，萧萧便也装成要哭的样子，用手指着弟弟的哭脸，说，“哪，人不讲理，可不行！”

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每日抱抱丈夫，也时常到溪沟里去洗衣，搓尿片，一面还捡拾有花纹的田螺给坐到身边的丈夫玩。到了夜里睡觉，便常常做这种年龄人所做的梦，梦到后门角落或别的什么地方捡得大把大把铜钱，吃好东西，爬树，自己变成鱼到水中溜扒。或一时仿佛很小很轻，身子飞到天上众星中，没有一个人，只是一片白，一片金光，于是大喊“妈！”人醒了。醒来心还只是跳。吵了隔壁的人，不免骂着，“疯子，你想什么！”萧萧听着却不做声，只是咕咕的笑。也有很好很爽快的梦，为丈夫哭醒的事。那丈夫本来晚上在自己母亲身边睡，有时吃多了，或因另外情形，半夜大哭，起来放水拉稀是常有的事。丈夫哭到婆婆无可奈何，于是萧萧轻脚轻手爬起床来，睡眼朦眬走到床边，把人抱起，给他看灯光，看星光。或者互相觑着，孩子气的“嗨嗨，看猫呵，”那样喊着哄着，于是丈夫笑了，慢慢合上眼。人睡了，放上床，站在床边看着，听远处一传一递的鸡叫，知道天快到什么时候了，于是仍然蜷到小床上睡去。天亮了，虽不做梦，却可以无意中闭眼开眼，看一阵空中黄金颜色变幻无端的葵花。

萧萧嫁过了门，做了拳头大丈夫的媳妇，一切并不比先前受苦，这只看她半年来身体发育就可明白。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萆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长大起来了。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坐到院心，挥摇蒲扇，看天上的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子咯咯咯拖长声音纺车，禾花风悠悠吹到脸上，正是让人在各种方便中说笑话的时候。

萧萧好高，一个人常常爬到草料堆上去，抱了已经熟睡的丈夫在怀里，轻轻的轻轻的随意唱着那使自己也快要睡去的歌。

在院中，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另外还有帮工汉子两个，散乱的坐，小板凳上无一作空。

祖父身边有个烟包，在黑暗中放光。这用艾蒿作成的去火绳，是驱逐长脚蚊的得力东西，蜷在祖父脚边，就如一条乌梢蛇。

想起白天场上的事，那祖父开口说话：

“听三金说，前天又有女学生过身。”

大家就哄然笑了。

这笑的意义何在？只因为大家印象中，都知道女学生没有辫子，留下个鹌鹑尾巴像个尼姑，穿的衣服又像洋人，吃的，用的……总而言之一想起来就觉得怪可笑！

萧萧不大明白，她不笑。所以老祖父又说话了。他说：

“萧萧，你将来也会做女学生！”

大家于是更哄然大笑起来。

萧萧为人并不愚蠢，觉得这一定是不利于己的一件事情，所以接口便说：

“爷爷，我不做女学生！”

“不做可不行。”

“我不做。”

众人异口同声说：“非做女学生不行！”

女学生这东西，在本乡的确永远是奇闻。每年热天，据说放“水假”日子一到，照例便有三三五五女学生，由一个荒谬不经的热闹地方来，到另一个远地方去，取道从本地过身。从乡下人眼中看来，这些人都近于另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装扮奇奇怪怪，行为更不可思议。这种女学生过身时，使一村人都可以说一整天的笑话。

祖父是当地一个人物，因为想起所知道的女学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所以说笑话要萧萧也去作女学生。一面听到这话就感觉一种打哈哈趣味，一面还有那被说的萧萧感觉一种惶恐，说这话的不为无意义了。

女学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人：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热，吃东西不问饥饱，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白天正经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读洋书。她们都会花钱，一年用的钱可以买十六只水牛。她们在省里京里想往什么地方去时，不必走路，只要钻进一个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带她到地。她们在学校，男女一处上课，人熟了，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她们也做官，带家眷上任，男子仍然喊作老爷，小孩子叫少爷。她们自己不养牛，却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买那奶时是用铁罐子盛的。她们无事时到一个唱戏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个大庙，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洋钱来（那洋钱在乡下可买五只母鸡），买了一小方纸片儿，拿了那纸片到里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戏。她们被冤了，不赌咒，不哭。她们年纪有老到二十四岁还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五还好意思嫁人的。她们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们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衙门打官司，要官罚男子的款，这笔钱她有时独占自己花用，有时同官平分。她们不洗衣煮饭，也不养猪喂鸡；有了小孩子也只花五块钱、十块钱一月，雇人专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戏打牌……

总而言之，说来事事都希奇古怪，岂有此理。这时经祖父一为说明，听过这话的萧萧，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愿望，以为倘若她也是个女学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说的女学生一个样子去做那些事？不管好歹，做女学生并不可怕，因此一来却已为这乡下姑娘体念到了。

因为听祖父说起女学生是怎样的人物，到后萧萧独自笑得特别久。笑够了时，她说：

“祖爹，明天有女学生过路，你喊我，我要看看。”

“你看，她们捉你去作丫头。”

“我不怕她们。”

“她们读洋书你也不怕？”

“我不怕。”

“她们咬人你不怕？”

萧萧肯定的回答说：“也不怕。”

可是这时节萧萧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为什么，在睡梦中哭了，媳妇于是用作母亲的声势，半哄半吓说：

“弟弟，弟弟，不许哭，不许哭，女学生咬人来了。”

丈夫还仍然哭着，得抱起各处走走。萧萧抱着丈夫离开了祖父，祖父同人说另外一样话去了。

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同这些人并排走路。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不比自己跑路更快。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有小小灰色老鼠，眼珠子红红的。

因为有这样一段经过，祖父从此喊萧萧不喊“小丫头”，不喊“萧萧”，却唤作“女学生”。在不经意中萧萧答应得很好。

乡下的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时时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蹋，和萧萧一类人家把日子吝惜是同样的，各有所得，各属分定。许多城市中文明人，把一个夏天全消磨到软绸衣服、精美饮料以及种种好事情上面。萧萧的一家，因为一个夏天，却得了十多斤细麻，二三十担瓜。

作小媳妇的萧萧，一个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还绩了细麻四斤。到秋八月工人摘瓜，在瓜间玩，看硕大如盆上面满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成堆摆到地上，很有趣味。时间到摘瓜，秋天真的已来了，院子中各处有从屋后林子里树上吹来的大红大黄木叶。萧萧在瓜旁站定，手拿木叶一束，为丈夫编小笠帽玩。

工人中有个名叫花狗，年纪二十三岁，抱了萧萧的丈夫到枣树下去打枣子。小小竹竿打在枣树上，落枣满地。

“花狗大（“大”即“大哥”简称。），莫打了，太多了吃不完。”

虽听这样喊，还不停手。到后，仿佛完全因为丈夫要枣子，花狗才不听话。萧萧于是又喊他那小丈夫：

“弟弟，弟弟，来，不许捡了。吃多了生东西肚子痛！”

丈夫听话，兜了一堆枣子向萧萧身边走来，请萧萧吃枣子。

“姐姐吃，这是大的。”

“我不吃。”

“要吃一颗！”

她两手哪里有空！木叶帽正在制边，工夫要紧，还正要个人帮忙！

“弟弟，把枣子喂我口里。”

丈夫照她的命令作事，作完了觉得有趣，哈哈大笑。

她要他放下枣子帮忙捏紧帽边，便于添加新木叶。

丈夫照她吩咐作事，但老是顽皮的摇动，口中唱歌。这孩子原来像一只猫，欢喜时就得捣乱。

“弟弟，你唱的是什么？”

“我唱花狗大告我的山歌。”

“好好的唱一个给我听。”

丈夫于是就唱下去，照所记到的歌唱：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天上起云云重云，

地下埋坟坟重坟，

娇妹洗碗碗重碗，

娇妹床上人重人。

歌中意义丈夫全不明白，唱完了就问好不好。萧萧说好，并且问跟谁学来的。她知道是花狗教的，却故意盘问他。

“花狗大告我，他说还有好歌，长大了再教我唱。”

听说花狗会唱歌，萧萧说：

“花狗大，花狗大，您唱一个好听的歌我听听。”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长得不很正气，知道萧萧要听歌，人也快到听歌的年龄了，就给她唱“十岁娘子一岁夫”。那故事说的是妻年大，可以随便到外面作一点不规矩事情，夫年小，只知道吃奶，让他吃奶。这歌丈夫完全不懂，懂到一点儿的是萧萧。把歌听过后，萧萧装成“我全明白”那种神气，她用生气的样子，对花狗说：“花狗大，这个不行，这是骂人的歌！”

花狗分辩说：“不是骂人的歌。”

“我明白，是骂人的歌。”

花狗难得说多话，歌已经唱过了，错了赔礼，只有不再唱。他看她已经有点懂事了，怕她回头告祖父，会挨一顿臭骂，就把话支开，扯到“女学生”。他问萧萧，看没看过女学生习体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萧萧几乎已忘却了这事情。这时又提到女学生，她问花狗近来有没有女学生过路。

花狗一面把南瓜从棚架边抱到墙角去，告她女学生唱歌的事，这些事的来源还是萧萧的那个祖父。他在萧萧面前说了点大话，说他曾经到官路上见到四个女学生，她们都拿得有旗子，走长路流汗喘气之中仍然唱歌，同军人所唱的一模一样。不消说，这自然完全是胡诌的笑话。可是那故事把萧萧可乐坏了。花狗是“起眼动眉毛，一打两头翘”会说会笑的一个人。听萧萧带着歆羡口气说，“花狗大，你膀子真大。”他就说，“我不止膀子大。”

“你身个子也大。”

“我全身无处不大。”

到萧萧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后，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哑叭的，开了平时不常开的口，他说：“花狗，你少坏点。人家是十三岁黄花女，还要等十年才圆房！”

花狗不做声，打了那伙计一掌，走到枣树下捡落地枣去了。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计算起来，萧萧过丈夫家有一年了。

几次降霜落雪，几次清明谷雨，一家人都说萧萧是大人了。天保佑，喝冷水，吃粗砺饭，四季无疾病，倒发育得这样快。婆婆虽生来像一把剪子，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住

萧萧十五岁时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

人大了一点，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点。绩麻、纺车、洗衣、照料丈夫以外，打猪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还有浆纱织布。凡事都学，学学就会了。乡下习惯，凡是行有余力的都可从劳作中攒点私房，两三年来仅仅萧萧个人分上所聚集的粗细麻和纺就的棉纱，已够萧萧坐到土机上抛三个月的梭子了。

丈夫已断了奶。婆婆有了新儿子，这五岁儿子就象归萧萧独有了。不论做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丈夫总跟到身边。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当她如母亲，不敢多事。他们俩“感情不坏”。

地方稍稍进步，祖父的笑话转到“萧萧你也把辫子剪去好自由”那一类事上去了。听着这话的萧萧，某个夏天也看过一次女学生，虽不把祖父笑话认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说过这笑话以后，她到水边去，必用手捏着辫子梢梢，设想没有辫子的人那种神气，那点趣味。

因为打猪草，带丈夫上螺蛳山的山阴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听别人唱歌也唱歌。一唱歌，就把花狗引来了。

花狗对萧萧生了另外一种心，萧萧有点明白了，常常觉得惶恐不安。但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恶德都不缺少，劳动力强，手脚勤快，又会玩会说，所以一面使萧萧的丈夫非常欢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机会即缠在萧萧身边，且总是想方设法把萧萧那点惶恐减去。

山大人小，到处树木蒙茸，平时不知道萧萧所在，花狗就站在高处唱歌逗萧萧身边的丈夫；丈夫小口一开，花狗穿山越岭就来到萧萧面前了。

见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欢喜，不知其他。他原要花狗为他编草虫玩，做竹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个远处去找材料，便坐到萧萧身边来，要萧萧听他唱那使人开心红脸的歌。她有时觉得害怕，不许丈夫走开；有时又像有了花狗在身边，打发丈夫走去反倒好一点。终于有一天，萧萧就这样给花狗把心窍子唱开，变成个妇人了。

那时节，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许多歌，到后却向萧萧唱：娇家门前一重坡，别人走少郎走多，铁打草鞋穿烂了，不是为你为哪个？

末了却向萧萧说：“我为你睡不着觉”。他又说他赌咒不把这事情告给人。听了这些话仍然不懂什么的萧萧，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对粗粗的手膀子，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后一句话。末了花狗大便又唱歌给她听。她心里乱了。她要他当真对天赌咒，赌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尽他了。到丈夫返身时，手被毛毛虫螫伤，肿了一片，走到萧萧身边。萧萧捏紧这一只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刚才的糊涂，才仿佛明白自己作了一点不大好的糊涂事。

花狗诱她做坏事情是麦黄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欢喜吃生李子。她觉得身体有点特别，在山上碰到花狗，就将这事情告给他，问他怎么办。

讨论了多久，花狗全无主意。虽以前自己当天赌得有咒，也仍然无主意。这家伙个子大，胆量校个子大容易做错事，胆量小做了错事就想不出办法。

到后，萧萧捏着自己那条乌梢蛇似的大辫子，想起城里了，她说：

“花狗大，我们到城里去自由，帮帮人过日子，不好么？”

“那怎么行？到城里去做什么？”

“我肚子大了。”

“我们找药去。”

“我想……”

“你想逃？”

“我想逃吗？我想死！”

“我赌咒不辜负你。”

“负不负我有什么用？帮我个忙，赶快拿去肚子里这块肉罢。我害怕！”

花狗不再做声，过了一会，便走开了。不久丈夫从他处回来，见萧萧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哭，眼睛红红的。丈夫心中纳罕，看了一会，问萧萧：

“姐姐，为什么哭？”

“不为什么，灰尘落到眼睛里，痛。”

“你瞧我，得这些这些。”

他把从溪中捡来的小蚌小石头陈列在萧萧面前，萧萧泪眼婆娑的看了一会，勉强笑着说，“弟弟，我们要好，我哭你莫告家中。告我可要生气。”到后这事情家中当真就无人知道。

第二天，花狗不辞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裤都拿去了。祖父问同住的哑叭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路，走那儿去。哑巴只是摇头，说花狗还欠了他两百钱，临走时话都不留一句，为人少良心。哑叭说他自己的话，并没有把花狗走的理由说明。因此这一家希奇一整天，谈论一整天。不过这工人既不偷走物件，又不拐带别的，这事过后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掉了。

萧萧仍然是往日的萧萧。她能够忘记花狗就好了。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了，肚中东西总在动，使她常常一个人干着急，尽做怪梦。

她脾气似乎坏了一点，这坏处只有丈夫知道，因为她对丈夫似乎严厉苛刻了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处，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她常想，我现在死了，什么都好了。可是为什么要死？她还很高兴活下去，愿意活下去。

家中人不拘谁在无意中提起关于丈夫弟弟的话，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都像使这话如拳头，在萧萧胸口上重重一击。

到八月，她担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庙里去玩，就私自许愿，吃了一大把香灰。吃香灰被她丈夫见到了，丈夫问这是做什么，萧萧就说肚子痛，应当吃这个。虽说求菩萨许愿，菩萨当然没有如她的希望，肚子中长大的东西仍在慢慢的长大。

她又常常往溪里去喝冷水，给丈夫见到了，丈夫问她她就说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没有能够使她与自己不欢喜的东西分开。大肚子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却不敢告这件事给父母晓得。因为时间长久，年龄不同，丈夫有些时候对于萧萧的怕同爱，比对于父母还深切。

她还记得花狗赌咒那一天里的事情，如同记着其他事情一样。到秋天，屋前屋后毛毛虫都结茧，成了各种好看的蝶蛾，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样，常常提起几个月前被毛毛虫所螫的旧话，使萧萧心里难过。她因此极恨毛毛虫，见了那小虫就想用脚去踹。

有一天，又听人说有好些女学生过路，听过这话的萧萧，睁了眼做过一阵梦，愣愣的对日头出处痴了半天。

萧萧步花狗后尘，也想逃走，收拾一点东西预备跟了女学生走的那条路上城。但没有动身，就被家里人发觉了。

家中追究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这个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的萧萧肚子，已被别人抢先下了种。这真是了不得的一件大事。一家人的平静生活，为这一件事全弄乱了。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骂人的骂人，各按本分乱下去。悬梁，投水，吃毒药，被禁困的萧萧，诸事漫无边际的全想到了，究竟年纪太小，舍不得死，却不曾做。于是祖父从现实出发，想出了个聪明主意，把萧萧关在房里，派人好好看守着，请萧萧本族的人来说话，看是“沉潭”还是“发卖”？萧萧家中人要面子，就沉潭淹死她，舍不得就发卖。萧萧只有一个伯父，在近处庄子里为人种田，去请他时先还以为是吃酒，到了才知道是这样丢脸事情，弄得这老实忠厚家长手足无措。

大肚子作证，什么也没有可说。伯父不忍把萧萧沉潭，萧萧当然应当嫁人作二路亲了。

这处罚好像也极其自然，照习惯受损失的是丈夫家里，然而却可以在改嫁上收回一笔钱，当作赔偿损失的数目。那伯父把这事告给了萧萧，就要走路。萧萧拉着伯父衣角不放，只是幽幽的哭。伯父摇了一会头，一句话不说，仍然走了。

没有相当的人家来要萧萧，因此暂时就仍然在丈夫家中住下。这件事情既经说明白，照乡下规矩倒又像不什么要紧，只等待处分，大家反而释然了。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萧萧在一处，到后又仍然如月前情形，姊弟一般有说有笑的过日子了。

丈夫知道了萧萧肚子中有儿子的事情，又知道因为这样萧萧才应当嫁到远处去。但是丈夫并不愿意萧萧去，萧萧自己也不愿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只是照规矩象逼到要这样做，不得不做。

在等候主顾来看人，等到十二月，还没有人来，萧萧只好在这人家过年。

萧萧次年二月间，十月满足坐草生了一个儿子，团头大眼，声响洪壮，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蒸鸡同江米酒补血，烧纸谢神。一家人都欢喜那儿子。

生下的既是儿子，萧萧不嫁别处了。

到萧萧正式同丈夫拜堂圆房时，儿子已经年纪十岁，能看牛割草，成为家中生产者一员了。平时喊萧萧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应，从不生气。

这儿子名叫牛儿。牛儿十二岁时也接了亲，媳妇年长六岁。媳妇年纪大，才能诸事作帮手，对家中有帮助。唢呐吹到门前时，新娘在轿中呜呜的哭着，忙坏了那个祖父曾祖父。

这一天，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月毛毛，却在屋前榆蜡树篱笆看热闹，同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一九二九年冬作

来　客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使人忧郁，不好招架，某种友谊也像是这样的。

一九二八年夏天，我住在上海拉斐德路一个小弄堂的二楼上，一天下午两点钟左右，正在自己住处那个小小房间里，为《读者月刊》写一篇创作回忆录，觉得记忆中充满了各种河水。生平在各个地方所见到的各种河流，似乎正一一从心上流过。河面还泊了灰色小船，漂浮了翠绿菜叶。实在说来，这世界地面上有若干小河两岸，都和我发生过不可分离的关系。我的教育可以说是在河水上面得来的。当我回忆到各种河水，思路正从从容容，为我生平极少有的舒适，还以为至少可以一气写个五千字，刚把那文章写到第二行时，只听得楼下后门有人用不纯粹的北方话语询问娘姨，像在找寻谁。那四川娘姨正在自来水龙头边洗衣，把头昂起向上面问：

“找甲先生，在屋里不在？”

娘姨一听楼上有人开门，明白我没出去，不待我启口说话，就要那来人上楼，来人便即刻从那黑黑的窄窄的楼梯走上来了。在楼梯口觌面时，原来是个还不识荆的白脸少年绅士，服装潇洒，仪表不俗，一见我时就问：

“我找甲先生。他在家不在家？”

从那种语言神气看来，显然他不会以为面前的一个，就正是他所要找的人。既然见了主人还问主人，想来这个陌生不速之客，预备晤面的事，也不过是“久仰”，且希望见到的人，应当是比目前的我更像个主人的一位了。我当时为尊重客人的感觉起见，只好装点愚，请客人在房中坐坐，自己走出房门，到楼梯边站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房中时恭恭敬敬的回答客人：

“甲先生先前一会儿还在这里，不知怎么的一来不见了。

你驾有什么事，是不是要紧的事？”

大约先前这人还只“疑心”我是仆人，现在算已“明白”我是仆人了，见我问他，就大洋洋的说：

“我刚从北京来，不久就要到外洋去的。久仰你先生的大名，特意前来拜访！”

说过了这些话后，来客似乎即刻发觉他所说的话，原只应当同主人说的，如今和听差说来，殊无意思，实在也不须乎，就做出太守对当差王贵、汤怀说话的神气，向面前的我询问：

“我是你先生的同志。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没准儿。”

来客游目四瞩，各处看了一会，同拍卖行办事人估价样子，把房中每样东西在心上记上一个数目。各事弄清楚后，俨然大事业已办妥，应当休息休息，不必主人相请，就大模大样，选定了一个靠窗边的椅子坐下了。坐定以后喝了我为他倒上那一杯清茶，气色也稍稍从容了一点，一时又不想走路，见我畏畏缩缩的站在屋角，似乎安慰我不要怕“大人物”，就向我攀谈起来，完全用的是个什么长官和下级谈话神气。

“先生客多不多？”

“不多。”

“你们自己作饭吗？”

“自己不作，房东作。”

“你跟他多久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就笑笑。

“你认字不认字？”

“认字不多，写个账单儿还勉强看得清楚。”

“你先生是作家，怎么不跟他学写小说？”

“先生说，写小说是河水告他的。”

“怎么，河水告他的！什么河水井水？他同你说笑话！他这个人很humourous。他一定跟姓贺姓何的读过书。”

“他说的是河水。”

“他说河水告他？那你怎么不到河边去问问河水？”

“我生长在河边，河水告我……”

那绅士见我那么说话，便向我望着，微笑着，好像我笨得动人怜悯。大约见我样子萎萎琐琐，且有点儿戆，发生了兴味，便带玩笑似的询问我一些生客不作兴询问仆人的事情，向我探听这房中主人的一切。到后就问我，“先生是不是当真在霞飞路买了一幢房子？××报上说的，那幢房子值七千！”

听到这话我真是又惶恐又忧愁，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用最谦卑的微笑应付下去。我不做声。

这客人说得正好，但看看我只知道傻笑，又似乎觉得同这样一个听差谈话真不合式，就把那双小生式眉毛皱皱，走到写字桌边去，意思似想看看主人桌上的情形。这一来真使我又急又窘，可又想不出什么方法拦阻他一下。情急智生，我把书架上一个六朝白石佛头和一个汉代白石猪头拿到手中，招呼他看，两件小雕刻还是一个朋友昨天刚从北京送来的。可是我的行为竟全不能引起他的注意。他这时不需要赏鉴这个古雕刻，他仍然把我那篇文章看到了。他只默默的看着，那上面我写的是：

我的教育全是水上得来的，我的智慧中有水气，我的性格仿佛一道小小河流。我创作，谁告我的创作？就只是各种地方各样的流水，它告我思索，告我如何去……

大概看了两三遍吧，看完事后，这个绅士才向在他身边显得有点窘迫的我说：

“你的先生说河水告他一切，说得真古怪。”

我因为不明白用仆人身分如何来答复这句话，才见得措词得体，故仍然只向他笑了一下。但这客人从我的微笑上，似乎感觉到一点小小不快处，话语即刻庄严了许多。他说：

“甲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上文学会开会去了，是不是？”

“他从不上那些会里去。”

“他爱看影戏？”

“他不看影戏。”

“他常常跳舞？”

“他不会跳舞。”

每次回答都像不能适如客人所估计的样子，又好像有意同他想象作对，客人到这时节，一面把手杖剥剥剥的敲打地板，一面便问我来到了这里多久。我回答他来此不多久。这一下我的把柄被他拿定了。

“你不知道你的先生。你先生在他自己的书上，说过他自己的性情同嗜好；似乎还提到过你，就说家中有个用人全不了解他。我问你，你是不是个‘司务长’？”

我说，“你是不是说军队中的‘司务长’？我不是。”

“我猜想你就不是。往年他有个当差的司务长，年纪比你大，比你有趣味。”他手中正拿着一本《新月》×号，那上面有篇小说叫作《灯》，故事中就有个司务长。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说过这句话时，客人似乎为了报复起见，就问我：“你名字叫什么？”

我说：“我名字叫高升。”这倒真是我一个常用的名字，可是我说出口时，我睄他那脸上做了一个古怪的表示。

大约就是这个俗气的名字，把客人谈话兴致索然而尽，不愿意再等待下去了。因此他就把名片夹拿出来，抽出一张小小名片，伏在桌上写了一阵。写成后，自己沉吟了一会，摇着头，象觉得不甚得体，撕去了，再换第二张，但仍然不成，又换第三张。名片写妥后，看看自己所写的话语，仿佛已很满意，便把那名片摆在桌上，用一个玉镇尺压定，又把我那文章看过一遍，把头点点，似乎明白了些先前所不明白的东西，这一回很满意了，才向我开口：

“高升，我不等候甲先生了。我留下这个，他回来时你就告他，不要忘掉！”

“知道知道。”

客人一走，我便恢复了我做主人的身分，赶快走过桌边去，看看那名片究竟写了些什么，刚看完头上两句话“你是水教育的，我是火教育的”，忽然一个人訇的把门推开，好像是明白主人不在家，就不必叩门似的。一进门时见我正坐在桌边，似乎已知道我看过了他那名片上的文字，显得不很高兴的神气说：“高升，你怎么的！”又说，“我忘了件事情。”

我真又窘又急，赶忙站起来侍候那客人。

他什么也不说，只走近桌边，把原来那张名片收回，换了一张新的，写了两行字，便又匆匆的走了。

我估计他已走出后门，推开小窗望望，就见到街口俄国老妇人家那只小小哈叭狗，正追赶到这绅士身后汪汪的吠着，那人却回过头来，把手杖向狗扬起，用英文轻轻吼着“dog！dog！”

我把窗子关好后，放了一口气，走近桌边捡起那张名片看看，原来换了一张带衔的，可是却把我先前看过的那两句话去掉了。我想，“那么这人自己也觉得并不是火教育出来的了！”想到这些字句和这人一切，我很忧郁的苦笑了一忽儿。

我那篇文章，自然写不下去了。这客人此后从不再来第二次，大约已照他所说的那样，当真放洋去了。我那篇文章，也永远不想作了。

我总是记着这个“用火教育出来”的人，每次写什么时，一想起他，就把写作的气概馁尽，再也无从下笔。不知道什么“火”会教育他。算算日子，他应当在美国得文学博士学位了。

一九三三年四月完成

边　城（节选）

两省接壤处，十余年来主持地方军事的，注重在安辑保守，处置还得法，并无变故发生。水陆商务既不至于受战争停顿，也不至于为土匪影响，一切莫不极有秩序，人民也莫不安分乐生。这些人，除了家中死了牛，翻了船，或发生别的死亡大变，为一种不幸所绊倒觉得十分伤心外，中国其他地方正在如何不幸挣扎中的情形，似乎就永远不会为这边城人民所感到。

边城所在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是端午，中秋和过年。三个节日过去三五十年前如何兴奋了这地方人，直到现在，还毫无什么变化，仍能成为那地方居民最有意义的几个日子。

端午日，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任何人家到了这天必可以吃鱼吃肉。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饭，把饭吃过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锁了门，全家出城到河边看划船。河街有熟人的，可到河街吊脚楼门口边看，不然就站在税关门口与各个码头上看。河中龙船以长潭某处作起点，税关前作终点。作比赛竞争。因为这一天军官税官以及当地有身分的人，莫不在税关前看热闹。划船的事各人在数天以前就早有了准备，分组分帮各自选出了若干身体结实手脚伶俐的小伙子，在潭中练习进退。船只的形式，与平常木船大不相同，形体一律又长又狭，两头高高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长线，平常时节多搁在河边干燥洞穴里，要用它时，拖下水去。每只船可坐十二个到十八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坐在船头上，头上缠裹着红布包头，手上拿两支小令旗，左右挥动，指挥船只的进退。擂鼓打锣的，多坐在船只的中部，船一划动便即刻蓬蓬镗镗把锣鼓很单纯的敲打起来，为划桨水手调理下桨节拍。一船快慢既不得不靠鼓声，故每当两船竞赛到剧烈时，鼓声如雷鸣，加上两岸人呐喊助威，便使人想起梁红玉老鹳河时水战擂鼓，牛皋水擒杨幺时也是水战擂鼓。凡把船划到前面一点的，必可在税关前领赏，一匹红，一块小银牌，不拘缠挂到船上某一个人头上去，皆显出这一船合作的光荣。好事的军人，且当每次某一只船胜利时，必在水边放些表示胜利庆祝的五百响鞭炮。

赛船过后，城中的戍军长官，为了与民同乐，增加这节日的愉快起见，便把三十只绿头长颈大雄鸭，颈膊上缚了红布条子，放入河中，尽善于泅水的军民人等，下水追赶鸭子。不拘谁把鸭子捉到，谁就成为这鸭子的主人。于是长潭换了新的花样，水面各处是鸭子，各处有追赶鸭子的人。

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掌水码头的龙头大哥顺顺，年青时节便是一个泅水的高手，入水中去追逐鸭子，在任何情形下总不落空。但一到次子傩送年过十二岁时，已能入水闭铺汆着到鸭子身边，再忽然从水中冒水而出，把鸭子捉到，这作爸爸的便解嘲似的说：“好，这种事有你们来作，我不必再下水了。”于是当真就不下水与人来竞争捉鸭子。但下水救人呢，当作别论。凡帮助人远离患难，便是入火，人到八十岁，也还是成为这个人一种不可逃避的责任！

天保傩送两人皆是当地泅水划船好选手。

端午又快来了，初五划船，河街上初一开会，就决定了属于河街的那只船当天入水。天保恰好在那天应向上行，随了陆路商人过川东龙潭送节货，故参加的就只傩送。十六个结实如牛犊的小伙子，带了香烛、鞭炮、同一个用生牛皮蒙好绘有朱红太极图的高脚鼓，到了搁船的河上游山洞边，烧了香烛，把船拖入水后，各人上了船，燃着鞭炮，擂着鼓，这船便如一枝箭似的，很迅速的向下游长潭射去。

那时节还是上午，到了午后，对河渔人的龙船也下了水，两只龙船就开始预习种种竞赛的方法。水面上第一次听到了鼓声，许多人从这鼓声中，感到了节日临近的欢悦。住临河吊脚楼对远方人有所等待有所盼望的，也莫不因鼓声想到远人。在这个节日里，必然有许多船只可以赶回，也有许多船只只合在半路过节，这之间，便有些眼目所难见的人事哀乐，在这小山城河街间，让一些人铺事，也让一些人皱眉。

蓬蓬鼓声掠水越山到了渡船头那里时，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只黄狗。那黄狗汪汪的吠着，受了惊似的绕屋乱走，有人过渡时，便随船渡过河东岸去，且跑到那小山头向城里一方面大吠。

翠翠正坐在门外大石上用棕叶编蚱蜢蜈蚣玩，见黄狗先在太阳下睡着，忽然醒来便发疯似的乱跑，过了河又回来，就问它骂它：

“狗，狗，你做什么！不许这样子！”

可是一会儿那声音被她发现了，她于是也绕屋跑着，且同黄狗一块儿渡过了小溪，站在小山头听了许久，让那点迷人的鼓声，把自己带到一个过去的节日里去。

长　河（节选）

萝卜溪滕家橘子园，大清早就有十来个男男女女，爬在树桠间坐定，或用长竹梯靠树，大家摘橘子。人人各把小箩小筐悬挂在树枝上，一面谈笑一面工作。夭夭不欢喜上树，便想新主意，自出心裁找了枝长竹杆子，杆端缚了个小小捞鱼网兜，站在树下去搜寻，专拣选树尖上大个头，发现了时，把网兜贴近橘子，摇一两下，橘子便落网了，于是再把网兜中橘子倒进竹筐中去。众人都是照规矩动手，在树桠间爬来转去很费事，且大大小小都得摘。夭夭却从从容容，举着那枝长竹杆子，随心所欲到处树下走去，选择中意的橘子。且间或还把竹杆子去撩拨树上的嫂嫂和姐姐，惊扰他们的工作。选取的橘子又大又完整，所以一个人见得特别高兴。有些树尖上的偏枝的果实，更非得她来办不可。因之这里那里各处走动，倒似乎比别人忙碌了些。可是一时间看见远处飞来了一只碧眼蓝身大蜻蜓，就不顾工作，拿了那个网兜如飞跑去追捕蜻蜓，又似乎闲适从容之至。

嫂嫂姐姐笑着，同声喊叫：“夭夭，夭夭，不能跑，不许跑！”

夭夭一面跑一面却回答说：“我不跑，蜻蜓飞了。你同我打赌，摘大的，看谁摘得最多。那些尖子货全不会飞，不会跑，等我回来收拾它！”

总之，夭夭既不上树，离开树下的机会自然就格外多。一只蚱蜢的振翅，或一只小羊的叫声，都有理由远远的跑去。她不能把工作当工作，只因为生命中储蓄了能力太多，太需要活动，单只一件固定工作羁绊不住她。她一面摘橘子还一面捡拾树根边蝉蜕。直到后来跑得脚上两只鞋都被露水湿透，裤脚鞋帮还胶上许多黄泥，走路已觉得重重的时候，才选了一株最大最高的橘子树，脱了鞋袜，光着两个白脚，猴儿精一般快快的爬到树顶上去，和家中人从数量上竞赛快慢。

橘子园主人长顺，手中拈着一支长长的软软的紫竹鞭烟杆，在冬青篱笆边看家中人摘橘子。有时又走到一株树下去，指点指点。见小女儿夭夭已上了树，有个竹筐放在树下，满是特大号火红一般橘子。长顺想起商会会长昨天和他说的话，仰头向树枝高处的夭夭招呼：“夭夭，你摘橘子不能单拣大的摘，不能单拣好的摘，要一视同仁，不可稍存私心。都是树上生长的，同气连理，不许偏爱。现在不公平，将来嫁到别人家中去做媳妇，做母亲，待孩子也一定不公平。这样子可不大好。”

夭夭说：“爹爹，我就偏要摘大的。我才不做什么人妈妈媳妇！我就做你的女儿，做夭夭。偏心不是过错！他们摘橘子卖给干爹，做生意总不免大间小，带得去的就带去。我摘的是预备送给他，再尽他带下常德府送人。送礼自然要大的，整庄的，才脸面好看！十二月人家放到神桌前上供，金晃晃的，观音财神见它也欢喜！”

枣子脸二姑娘在另外一株树上接口打趣说：

“夭夭，你原来是进贡，许下了什么愿心？我问你。”

夭夭说：“我又不想做皇帝正宫娘娘，进什么贡？你才要许愿心，巴不得一个人早早回来，一件事早早圆功。”

另外较远一株树上，一个老长工正爬下树来，搭口说：“子树上厚皮大个头，好看不中吃。到了十二月都成绣花枕头，金镶玉，瓤子同棉花絮差不多，干瘪瘪的，外面光，不成材。”

夭夭说：“松富满满，你说的话有道理。可是我不信！我选好看的就好吃，你不信，我同你打赌试试看。”

长顺正将走过老伴那边去，听到夭夭的话语，回过头来说：“夭夭，你赶场常看人赌博，人也学坏了。近来动不动就说要赌点什么。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可赌的？”

夭夭被爹教训后不以为意，一时回答不出，却咕叽咕叽的笑。过一会，看爹爹走过去远了，于是轻轻的说：“辰溪县岩鹰洞有个聚宝盆，一条乌黑大蟒蛇守定洞门口，闲人免入，谁也进不去。我哪天爬到洞里去把它偷了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只要我会想，就一定有万千好东西从盆里取出来。金子银元宝满箱满柜，要多少有多少，还怕和你们打赌？”

另外一个嫂嫂说：“聚宝盆又不是酱油罐，你哪能得到？作算你夭夭有本领，当真得到了它，不会念咒语，盆还是空的，宝物不会来的！”

夭夭说：“我先去齐梁桥齐梁洞，求老师父传诵咒语，给他磕一百零八个响头，拜他做师父，他会教给我念咒语。”

嫂嫂说：“好容易的事！做老君徒弟要蹲在炼丹炉灶边，拿芭蕉扇扇三年火，不许动，不许眼睛，你个猴儿精做得到？”

老长工说：“神仙可不要像夭夭这种人做徒弟。三脚猫，蹦蹦跳跳，翻了他的鼎灶，千年功行，化作飞灰。”

夭夭说：“邪嗨，唐三藏取经大徒弟是什么人？花果山水帘洞猴子王，孙悟空！”

“可是那是一只真正有本领的猴子。”

“我也会爬树，爬得很高！”

“老师父又不要你偷人参果，会爬树有什么用？”

“我敢和你打赌。只要我去，他鉴定我一番志诚心，一定会收我做徒弟。”

“一定收？他才不一定！收了你头上戴个紧箍咒，咒语一念，你好受？当年齐天大圣也受不了，你受得了？”

“我们赌点什么看，随你赌什么。”

父亲在另外一株树下听到几个人说笑辩嘴，仰头对树上的夭夭说：“夭夭，你又要打赌，聚宝盆还得不到，拿什么东西输给人？我就敢和你打赌，我猜你得不到聚宝盆。且待明天得到了，带回家来看看，再和别人打赌不迟！”

把大家都说笑了。各人都在树上高处笑着，摇动了树枝，这里那里都有赤红如火橘子从枝头下落。夭夭上到最高枝，有意摇晃得厉害，掉落下的橘子也就分外多。照规矩掉下地的橘子已经受损，必另外放在一处，留给家里人解渴。长顺一面捡拾树下的橘子，一面说：

“上回省里委员过路，说我们这里橘子像摇钱树。夭夭得不到聚宝盆，倒先上了摇钱树。”

夭夭说：“爹爹，这水泡泡东西值什么钱？”

长顺说：“货到地头死，这里不值钱，下河可值钱。听人说北京橘子两毛钱一个，上海一块钱两斤；真是树上长钱！若卖到这个价钱，我们今年就发大财了。”

“我们园里多的是，怎么不装两船到上海去卖？”

“夭夭，去上海有多远路，你知道不知道？两个月船还撑不到，一路上要有三百二十道税关，每道关上都有个稽查，伸手要钱。一得罪了他，就说，今天船不许开，要盘舱检查。我们有多少本钱作这个蠢事情。”

夭夭很认真的神气说：“爹爹，那你就试装一船，带我到武昌去看看也好。我看什么人买它，怎么吃它，我总不相信！”

另外一个长工，对于省城里来的委员，印象总不大好。以为这些事也是委员传述的，因此参加这个问题的讨论，说：“委员的话信不得。这种人下乡来什么都不知道！他告我们说：‘外国洋人吃的鸡不分公母，都是三斤半重；小了味道不鲜，大了肉老不中吃。’我告他：‘委员，我们村子里阉鸡十八斤重，越喂得久，越老越肥越好吃。’他说：‘天下哪有这种事！’到后把我家一只十五斤大阉鸡捉上省里研究去了。他可不知道天下书本上没有的事，我吕家坪萝卜溪就有，一件一件的放在眼里，记在心上，委员那会知道。”

当家的长顺，想起烂泥地方人送大萝卜到县城里去请赏，一村子人人都熟知的故事，哈哈大笑，走到自己田圃里看菜秧去了。

大嫂子待公公走远后，方敢开口说笑话，取笑夭夭说：“夭妹，你六喜将来在洋学堂毕了业，回来也一定是个委员！”六喜是夭夭未婚夫的小名，现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两家还是去年插的香。

老长工帮腔下去说：“作了委员，那可不厉害！天下事心中一本册，无所不知。外洋的事也知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就不知道我吕家坪事情。阉鸡有十八斤重，橘子卖两块钱一挑。”

夭夭的三黑嫂子也帮腔说笑话：“为人有才学，一颗心七窍玲珑，自然凡事心中一本册！”

那大嫂子有意撩夭夭辩嘴，便说：“嗨，一颗心子七窍玲珑，不算出奇。还有人心子十四个窍，夭夭你说是不是？”她指的正是夭夭，要夭夭回答。

夭夭说：“我说不是！”

三黑嫂子为人忠厚老实，不明白话中意思，却老老实实询问夭夭，下省去时六喜到不到河上来看她。因为听人说上了洋学堂，人文明开通了，见面也不要紧。

夭夭对于这种询问明白是在作弄她，只装不曾听到，背过身去采摘橘子。橘子满筐后，便溜下树来倒进另外一个空箩里去。把事情作完时，在树下方很认真似的叫大嫂说：

“大嫂大嫂，我问你话！”

大嫂子说：“什么话？”

夭夭想了想，本待说嫂嫂进门时，哥哥不在家，家中用雄鸡代替哥哥拜堂圆亲的故事，取笑取笑。因为恰恰有个长工来到身边，所以便故意言不对题：“什么画，画喜鹊噪梅。”说完，自己哈哈笑着，走开了。

住对河坳上守祠堂的老水手，得到村子里人带来的口信，知道长顺家卖了一船橘子给镇上商会会长，今天下树，因此赶紧渡河过萝卜溪来帮忙。夭夭眼睛尖，大白狗眼睛更尖，老水手还刚过河，人在河坎边绿竹林外，那只狗就看准了，快乐而兴奋，远远的向老水手奔去。夭夭见大白狗飞奔而前，才注意到河坎边竹林子外的来人，因此也向那方面走去。在竹林前和老水手迎面碰头时，夭夭说：“满满，你快来帮我们个忙！”

这句话含义本有两种，共同工作名为帮忙，橘子太多要人吃，照例也说帮忙。乡下人客气笑话，倒常常用在第二点。所以老水手回答夭夭说：

“我帮不了忙，夭夭。人老了，吃橘子不中用了。一吃橘子牙齿就发酸。你家屋后那烂甜白杏子不推辞，一口气吃十来个，眼睛闭闭都不算好汉。”话虽如此说，老水手到了橘园里，把头上棕叶斗笠挂到扁担上后，即刻就参加摘橘子工作，一面上树一面告给他们，年青时如何和大赌吃狗矢柑，一口气吃二十四个，好像喝一坛子酸醋，全不在乎。人老来，只要想想牙龈也会发疼。

夭夭在老水手树边，仰着个小头，“满满，我想要我爹装一船橘子到武昌去，顺便带我去，我要看看他们城里文明人吃橘子怎么下手。用刀子横切成两半，用个小机器挤出水来放在杯子里，再加糖加水吃，多好笑！他们怕什么？一定是怕橘子骨骨儿卡喉咙，咽下去从背上长橘子树！我不相信，要亲眼去看看。”

老水手说：“这东西带到武昌去，会赔本的。关卡太多了，一路上税，一路打麻烦，你爹发不了财的。”

夭夭说：“发什么财？不赔本就成了。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花一块钱买三四个橘子，当真是四个人合吃一个，一面吃一面还说‘好吃，好吃，真真补人补人！’我总不大相信！”

老水手把额纹皱成一道深沟，装作严肃却忍不住要笑笑。“他们城里人吃橘子，自然是这样子，和我们一块钱买两百个吃来不同！他们舍不得皮上经络，就告人说：‘书上说这个化痰顺气，’到处是痰多气不顺的人，因此全都留下化痰顺气了。真要看，等明年六喜哥回来，带你到京城里三贝子花园去看。那里洋人吃橘子，羊也吃橘子，大耳朵毛兔也吃橘子，大家都讲卫生，补得精精神神。”

夭夭深怕人说到自己忌讳上去，所以有意挑眼，“满满，你大清早就放快，鹿呀马呀牛黄马宝化痰顺气呀！三辈子五倍子，我不同你说了！”话一说完，就扬长走过爸爸身边看菜秧去了。

二姑娘却向老水手分疏：“满满，你说的话犯夭夭忌讳，和我们不相干。”

长顺问夭夭：“怎么不好好做事，又三脚猫似的到处跑跑跳跳？”

夭夭借故说：“我要回家去看看早饭烧好了没有。满满来了，炖一壶酒，煎点干鱼，满满欢喜吃酒吃鱼！等等没有吃，爹爹你又要说我。”

夭夭走后，长顺回到了树下，招呼老水手。老水手说：“大爷，我听人说你卖一船橘子给会长，今天下船，我来帮忙。”

“有新闻没有？”当家的话中实有点说笑意思，因为村子里唯有老水手爱打听消息，新闻格外多，可是事实上这些新闻，照例又是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这点好事性情，老水手在当地熟人看来，也有趣多了。

老水手昨天到芦苇溪赶场，抱着“一定有事”的期望态度，到了场上。各处都走遍后，看看凡事还是与平时一样，到处在赌咒发誓讲生意。除在赌场上见几个新来保安队副爷，狗扑羊殴打一个米经纪，其余真是凡事照常。因为被打的是个米经纪，平时专门剥削生意人，所以大家乐得看热闹袖手旁观。老水手预期的变故既不曾发生，不免小小失望。到后往狗肉摊边一坐，一口气就吃了一斤四两肥狗肉，半斤烧洒，脚下轻飘飘的，回转枫树坳。将近祠堂边时，倒发现了一件新鲜事情。原来镇上烧瓦窑的刘聋子，不知带了什么人家的野娘儿们，在坳上树林里撒野，不提防老水手赶场回来的这样早，惊窜着跑了。

老水手正因为喝了半斤烧酒，血在大小管子里急急的流，兴致分外好。见两个人向山后拼命跑去时，就在后面大声嚷叫：“烧瓦的，烧瓦的，你放下了你那瓦窑不管事，倒来到我这地方取风水。清天白日不怕羞，真正是岂有此理！你明天不到祠堂来挂个红，我一定要禀告团上，请人评评理！”可是烧瓦的刘老板，是镇上出名的聋子，老水手忘了聋子耳边响炸雷，等于不说。醉里的事今早上已忘怀了，不是长顺提及“新闻”，还不会想起它来。

老水手笑着说：“大爷，没有别的新闻。我昨天赶芦苇溪的场，吃了点‘汪汪叫’，喝了点‘闷糊子’，腾云驾雾一般回来时，若带得有一张捉鹌鹑的摇网，一下子怕不捉到了一对‘梁山伯、祝英台’！这一对扁毛畜生，胆敢在我屋后边平地砌窠！”

身旁几个人听来，都以为老水手说的是雀鸟，不着意笑着。因为这种灰色长尾巴鸟类，多成对同飞同息，十分亲爱，乡下人传说是故事中“梁山伯祝英台”，生前婚姻不遂死后的化身。故事说来虽极其动人，这雀鸟样子声音可都平平常常。一身灰扑扑的杂毛，叫时只会呷呷呷，一面飞一面叫，毫无动人风格。捉来养在家中竹笼里，照例老不驯服，只会碰笼，本身既不美观，又无智慧或悦耳声音，实在没有什么用处，老秀才读了些旧书，却说这就是古书上说的“鸩鸟”，赶蛇过日子，土名“蛇呷雀儿”，羽毛浸在酒中即可毒人。因此这东西本地人通不欢喜它。

老水手于是又说笑，“我还想捉来进贡，送给委员去，让委员也见识见识！”

大家不明白老水手意思所在，老水手却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明白，极其得意，独自莞尔而笑。

一村子里人认为最重大的事情，政治方面是调换县长，军事方面是保安队移防，经济方面是下河桐油花纱价格涨落，除此以外，就俨然天下已更无要紧事情。老水手虽说并无新闻，一与橘子园主人谈话，总离不了上面三个题目。县长会办事，还得民心，一时不会改动。保安队有什么变故发生，有个什么弟兄拖枪溜了，什么人酒后争持，玩武棒棒走了火，如彼如此，多在事后方知道，事前照例不透消息。传说多，影响本地人也相当严重的，是与沿河人民生活关系密切的桐油。看老《申报》的，弄船的，号口上坐庄的，开榨油坊的，挖山的，无人不和桐油有点关连。这两个人于是把话引到桐油上来，长顺记起一件旧事来了。今年初就传说辰州府地方，快要成立一个新式油业公司，厂址设在对河，打量用机器榨油，机器熬炼油，机器装油，……总而言之一切都用机器。凡是原来油坊的老板，掌捶、管榨、烧火看锅子、蒸料包料，以及一切杂项工人和拉石碾子的大黄牯牛，一律取消资格，全用机器来代替。乡下人无知识，还以为这油业公司一成立，一定是机器黄牛来作事，省城里派来办事的人，就整天只在旁边抱着个膀子看西洋景。

这传说初初被水上人带到吕家坪时，原来开油坊的人即不明白这对于他们事业有何不利，只觉得一切用机器，实在十分可笑。从火车轮船电光灯，虽模糊意识到“机器”是个异常厉害的东西，可是榨油种种问题，却不相信机器人和机器黄牛办得了。因为蒸料要看火色，全凭二十年经验才不至于误事，决不是儿戏。机器是铁打的，凭什么经验来作？本领谁教它？总之可笑处比可怕处还多。传说难证实，从乡下人看来，倒正像是办机器油坊的委员，明知前途困难，所以搁下了的。

长顺想起了这公司“旧事重提”的消息，就告给老水手说：

“前天我听会长说，辰州地方又要办那个机器油坊了。办成功他们开张发财，我们这地方可该歪，怕不有二三十处油坊，都得关门大吉！”

老水手说：“那怕什么？他们办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办不好？有五百万本钱，省里委员，军长，局长，都有股份。又有钱，又有势，又有跑路的狗，还不容易办？”

“我算定他们办不好。做官的人那会办事？管事的想捞几个钱，打杂的也想捞几个钱，上上下下都只捞油水，捞来捞去有多少？我问你。纵勉勉强强开办得成，机器能出油，我敢写包票，油全要不得。一定又脏又臭，水色不好，沉淀又多，还搀了些米汤，洋人不肯收买它。他们要赔本，关门。大爷你不用怕，让他们去试试看，不到黄河心不死，这些人能办什么事！成块银子丢到水里去，还起个大泡。丢到油里去，不会起泡，等于白丢。”

长顺摇摇头，对这官民争利事结果可不那么乐观。“他们有关上人通融，向下运既有许多便利，又可定官价买油收桐子，手段很厉害！自己机器不出油，还可用官价来收买别家的油，贴个牌号充数，也不会关门！”

老水手举起手来打了个响榧子：“唉嗨，我的大爷，什么厉害不厉害？你不看辰溪县复兴煤矿，他们办得好办不好？他们办我们也办，一个‘哀（挨）而不伤’。他们办不好的！”

“古人说：官不与民争利，有个道理。现在不同了，有利必争。”

说到这事话可长了。三十年前的官要面子，现在的官要面子也要一点袁头孙头。往年的官做得好，百姓出份子造德政碑万民伞送“青天”，现在的官做不好，还是要民众出份子登报。“登了报，不怕告”，告也不准帐。把状纸送到专员衙门时，专员会说：“你这糊涂乡下人，已经出名字登报，称扬德政，怎么又来禀告父母官？怕不是受人愚弄刁唆吧！”完事。官官相卫告不了，下次派公债时，凡禀帖上有名有姓的，必点名叫姓多出一百八十。你说捐不起，拿不出，委员会说：“你上回请讼棍写禀帖到专员衙门控告父母官，又出得起钱！”不认捐，反抗中央功令，押下来，吊起骡子讲价钱，不怕你不肯出。

不过长顺是个老《申报》读者，目击身经近二十年的变，虽不大相信官，可相信国家。对于官，永远怀着嫌恶敬畏之忱，对于国家不免有了一点儿“信仰”。这点信仰和爱，和他的家业性情相称，且和二十年来所得的社会经验相称。他有种单纯而诚实的信念，相信国家不打仗，能统一，究竟好多了。国运和家运一样，一切事得慢慢来，慢慢的会好转的。

话既由油坊而起，老水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于是推己及人忖度着：“我们那个老总，知不知道这里开油业公司的事情？我们为什么不登个报，让他从报上知道？他一定也看老《申报》，他还派人办《中央日报》，应当知道！”

长顺对于老水手想象离奇处皱了皱眉，“这个大老官，坐在南京城，不是顺风耳，千里眼，哪知道我们乡下这些小事情。日本鬼子为北方特殊化，每天和他打麻烦，老《申报》就时常说起过。这是地方事件，中央管不着。”

说来话长，只好不谈。两人都向天空看了那么一眼。天上白云如新扯棉絮，在慢慢移动。河风吹来凉凉的。只听得有鹌鹑叫得很快乐，大约在河坎边茅草篷里。

二姑娘在树上插嘴说话：“满满，明天你一早过河来，我们和夭夭上山舀鹌鹑去。夭夭大白狗好看不中用，我的小花子狗，你看它像貌看不出，身子一把柴瘦得可怜，神气萎琐琐的，在草窠里追扁毛畜生时，可风快！”

老水手说：“二姐上什么山，花果山？你要捉鹌鹑，和黑夭夭跟我到三里牌河洲上去，茅草蓬蓬里要多少！又不是捉来打架，要什么舀网？只带个捕鱼的撒手网去，向草窠中一网撒开去，就会有一二十只上手！我亲眼看过高村地方人捉鹌鹑，就用这个方法，捉了两挑到吕家坪来卖。本地人见了那么多鹌鹑，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说笑话是家里孵养的。”

长顺说：“还有省事法子，芷江人捉鹌鹑，只把个细眼网张在草坪尽头，三四个人各点个火把，扛起个大竹枝，拍拍的打草，一面打一面叫：‘姑姑姑，咯咯咯，’上百头鹌鹑都被赶向网上碰，一捉就是百八十只，全不费事！”

二姑娘说：“爹你怎么早不说，好让我们试试看？”又说：“那好极了，我们明天就到河洲上去试试，有灵有验，会捉上一担鹌鹑！”

老水手说，“这不出奇，还有人在河里捉鹌鹑！一面打鱼一面捉那个扁毛畜生。”

提起打鱼，几个人不知不觉又把话题转到河下去，老水手正想说起那个蛤蟆变鹌鹑的荒唐传说，话不曾开口，夭夭从家中跑了来，远远的站在一个土堆子上，拍手高声叫喊：

“吃饭了！吃饭了！菜都摆好了，你们快快来！”

最先跑回去的是那只大白狗，几个小孩子。

老水手到得饭桌边时，看看桌上的早饭菜，不特有干鱼，还有鲜鱼烧豆腐，红虾米炒韭菜。老水手说笑话：

“夭夭，你家里临河，凡是水里生长的东西，全上了桌子，只差水爬虫不上桌子。”

站在桌边点着数目分配碗筷的夭夭，带笑说：“满满，还有咧，你等等看吧。”说后就回到厨房里去了。一会儿捧出一大钵子汤菜来，热气腾腾。仔细看看，原来是一钵田螺肉煮酸白菜！夭夭很快乐的向老水手说：“满满你信不信，大水爬虫也快上桌子了？”

说得大家笑个不止。吃过饭后一家人依然去园里摘橘子，长顺却邀老水手向金沙溪走，到溪头去看新堰坝。堰坝上安了个小小鱼梁，水已下落，正有个工人蹲在岸边破篾条子修补鱼梁上的棚架。到秋天来，溪水下落，堰坝中多只蓄水一半，水碾子转动慢了许多，水车声虽然还咿咿哑哑，可是也似乎疲倦了，只想休息神气。有的已停了工，车盘上水闸上粘挂了些水苔，都已枯绵绵的，被日光漂成白色。扇把鸟还坐在水车边石堤坎上翘起扇子形尾巴唱歌，石头上留下许多干白鸟粪。在水碾坊石墙上的薜荔，叶子红红紫紫。碾坊头那一片葵花，已经只剩下些乌黑干子，在风中斜斜弯弯的，再不像往时斗大黄花迎阳光扭着颈子那种光鲜。一切都说明这个秋天快要去尽了，冬天行将到来。

两个人沿溪看了四座碾坊，方从堰坝上迈过对溪，抄捷径翻小山头回橘子园。

到午后，已摘了三晒谷簟橘子。老水手要到镇上去望望，长顺就托他带个口信，告会长一声，问他什么时候来过秤装运。因为照本地规矩，做买卖各有一把秤，一到分量上有争持时，各人便都说“凭天赌咒，自己秤是官秤，很合规矩。大斗小秤不得天保佑。”若发生了纠纷，上庙去盟神明心时，还必须用一只雄鸡，在神座前咬下鸡头各吃一杯血酒，神方能作见证。这两亲家自然不会闹出这种纠葛，因此橘子园主人说笑话，嘱咐老水手说：

“大爷，你帮我去告会长，不要扛二十四两大秤来，免得上庙明心，又要捉我一只公鸡！”

老水手说：“那可免不了。谁不知道会长号上的大秤。你怕上当，上好是不卖把他！”老水手说的原同样是一句笑话。

大帮船拢码头时老水手到了吕家坪镇上，向商会会长转达橘子园主人的话语，在会长家同样听到了下面在调兵遣将的消息。这些消息和他自己先前那些古古怪怪的猜想混成一片时，他于是便好像一个“学者”，在一种纯粹抽象思考上，弄得有点神气不舒，脊梁骨被问题压得弯弯的，预备沿河边走回坳上去。在正街上看见许多扛了被盖卷的水手，知道河下必到了两帮货船，一定还可从那些船老板和水手方面，打听出一些下河新闻。他还希望听些新闻，明天可过河到长顺家去报告。

河下二码头果然已拢了一帮船，大小共三十四只，分成好几个帮口停泊到河中。河水落了，水浅船只难靠码头，都用跳板搭上岸。有一部分船只还未完毕它的水程，明后天又得开头上行，这种船高桅上照例还悬挂一堆纤带。有些船已终毕了它行程的，多半在准备落地起货。复查局关上办事人，多拿了个长长的铁钎子，从这只船跳过那只船，十分忙碌。这种船只必然已下了桅，推了篷，一看也可明白。还有些船得在这个码头上盘载，减少些货物，以便上行省事的。许多水手都在河滩上笑嘻嘻的和街上妇女谈天，一面剥橘子吃一面说话。或者从麂皮抱兜里掏摸礼物，一瓶雪花膏，一盒兰花粉，一颗镀金戒指，这样或那样。掏出的是这个水手的血汗还是那颗心，接受礼物的似乎通通不曾注意到。有些水手又坐在大石头上编排草鞋，或蹲在河坎上吸旱烟，寂寞和从容平分，另是一种神情。

有些船后艄正燃起湿栗柴，水手就长流水淘米煮饭，把砂罐贮半罐子红糙米，向水中骨毒一闷。另外一些人便忙着掐葱剥蒜，准备用拢岸刀头肉炒豆腐干作晚饭菜。

搭上行船的客人，这时多换上干净衣服，上街去看市面。不上岸的却穿着短汗衫，叉手站在船尾船头，口衔纸烟，洒洒脱脱，欣赏午后江村景色。或下船在河滩上橘子堆边把拣好的橘子摆成一小堆，要乡下人估价钱，笑眯眯的作交易。说不定正想起大码头四人同吃一枚橘子的情形，如今却俨然到了橘子园，两相对照，未免好笑。说不定想到的又只是些比这事还小的事情。

长街上许多小孩子，知道大帮船已拢岸，都提了小小篮子，来卖棒棒糖和小芝麻饼，在各个船上兜生意，从这只船跳过那只船一面进行生意，一面和同伴骂骂野话取乐。

河下顿时显得热闹而有生气起来，好像有点乱，一种逢场过节情形中不可免的纷乱。

老水手沿河走去，瞪着双小眼睛，一只一只船加以检查。凡是本镇上或附近不多远的船主和水手，认识的都打了个招呼，且和年青人照例说两句笑话。不是问他们这次下常德见过了几条“火龙船”，上醉仙楼吃过几碗“羊肉面”，就是逗他们在桃源县玩过了几次“三只角”，进过几回“桃源洞”！遇到一个胖胖的水手，是吕家坪镇上作裁缝李生福的大儿子，老水手于是在船跳板边停顿下来，向那小伙子打招呼。

“大肉官官，我以为你一到洞庭湖，就会把这只‘水上飘’压沉，湖中的肥江猪早吃掉了你，怎么你又回来了？好个大命！”

那小伙子和一切胖人脾气相似，原是个乐天派，天生憨憨的，笑嘻嘻的回答说：“伯伯，我们这只船结实，压不沉的！上次放船下常德府，船上除了我，还装上十二桶水银，我也以为会压到洞庭湖心里去见龙王爷，不会再回来的，所以船到桃源县时，就把几个钱全输光了。我到后江去和三个小婊子打了一夜牌，先是我一个人赢，赢到三个婊子都上不了庄。时候早，还不过半夜，不好意思下船，就借她们钱再玩下去。谁料三个小婊子把我当城隍菩萨，商量好了抬我的轿子，三轮庄把我弄得个罄、净、干。她们看我钱已输光后，就说天气早，夜深长，过夜太累了，明天恐爬不起来，还是歇歇吧。一个一个打起哈欠来了，好像当真要睡觉样子。好无心肝的婊子！干铺也不让搭，要我回船上睡。输得我只剩一根裤带，一条黄瓜，到了省里时，什么都买不成。船又好好的回来了。伯伯，你想想我好晦气！一定是不小心在妇人家晒裤子竹杆下穿过，头上招了一下那个。”

老水手笑得弯着腰。“好，好，好，你倒会快乐！你身子那么大，婊子不怕你？”

“桃源县后江娘儿们，什么大仗火不见过，还怕我！她们怕什么？水牛也不怕！”

“可是省里来的副爷，关门撒野，完事后拉开房门就跑了，她们招架不住。”

“那又当别论。伯伯，说起副爷，你我谁不怕？”

老水手说：“凡事总有理字，三头六臂的人也得讲个道理。”老水手想起新生活，话转了弯，“肥它它，我问你，可见过新生活？你在常德可被罚过立正？”

“见过见过。不多不少罚过三回。有回还是个女学生；她说：‘划船的，你走路怎么不讲规矩？这不成的！’我笑笑的问她：‘先生，什么是规矩？’因为我笑，她就罚我。站在一个商货铺屋檐口，不许走动。我看了好一会铺子里悬挂在半空中的腊肉腊鱼，害得我口馋心馋！”

“这有什么好处？”

“将来好齐心打鬼子，打鬼子不是笑话！”

“听人说兵向上面调，打什么鬼子？鬼子难道在我们湘西？”

“那可不明白！”

既不明白，自然就再会。老水手又走过去一点，碰着一个“拦头”水手，萝卜溪住家的人。这水手长得同一根竹篙子一般，名叫“长寿”。其时正和另外一个水手，在河滩上估猜橘子瓣数，赌小输赢。老水手走近身时招呼他说：

“长寿，你不是月前才下去？怎么你这根竹篙子一撇又回来了？”

长寿说：“我到辰州府就打了转身。”

“长顺家三黑子，他老子等他船回来，好装橘子下省办皮货！他到了常德不到？”

“不知道，这要问朱家冒冒，他们在辰州同一帮船，一同湾泊到上南门，一路吹哨子去上西关福音堂看耶稣，听牧师说天话。”又引了两句谚语：“耶稣爱我白白脸，我爱耶稣大洋钱。可不是！”

“洪发油号的油船？”

“我没看见。”

“榷运局的盐船？”

“也没看见。”

老水手不由得了起来，做成相信不过的神气：“咄，长寿，长寿，你这个人眼眶子好大，一只下水船面对面也看不明白。你是整天看水鸭子打架，还是眼睛落了个毛毛虫，不关事？”

那水手因为手气不大好，赌输了好些钱，正想扳本，被老水手打岔，有点上火，于是粗声粗气回答：“咄，伯伯，你真是，年青人眼睛，看女人才在行！要看船，满河都是船，看得了多少！”

“你是拦头管事！”

“我拦头应当看水，和水里石头；抬起头来就看天，有不有云，刮不刮风，好转篷挂脚。谁当心看油船盐船？又不是家里媳妇婆娘等待油盐下锅炒菜！”

老水手见话不接头，于是再迈步走去。在一只三舱船前面，遇着一个老伴，一个在沅水流域驾了三十年船的船主，正在船头督促水手起货物上岸。一见老水手就大声喊叫：

“老伙计，来，来，来，到这里来！打灯笼火把也找不到你！同我来喝一杯，我炖得有个稀烂大猪头。你忙？”

老水手走近船边笑笑的，“我忙什么？我是个鹞子风筝，满天飞，无事忙。白天帮萝卜溪长顺大爷下了半天橘子，回镇上来看看会长，听说船拢了，又下河来看看船。我就那么无事忙。你这船真快，怎么老早就回来了？”

“回来装橘子的！赶装一船橘子下去，换鱿鱼海带赶回来过年。今年我们这里橘子好，装到汉口抢生意，有钱赚。”

“那我也跟你过汉口去。”老水手说笑话，可是却当真上了船。从船舷阳桥边走过尾艄去，为的是尾艄空阔四不当路，并且火舱中砂锅里正焖着那个猪头，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不免引人口馋。

船主跟过后艄来，“老伙计，下面近来都变了，都不同了，当真下去看看西洋景吧。常德府街道放得宽宽的，走路再不会手拐子撞你撞我。大街上人走路都挺起胸脯，好象见人就要打架神气。学生也厉害，放学天都拿了木棍子在街上站岗，十来丈远一个，对人说：走左边，走左边，——大家左边走，不是左倾了吗？”末尾一句话自然是笑话，船主一面说一面就自己先笑起来。因为想起前些时别的人曾经把这个字眼儿看得顶认真，还听说有上万年青学生因此把头割掉！

“那里的话。”

“老伙计，那里画？壁上挂；唐伯虎画的。这事你不信，人家还亲眼见过！辫子全剪了，说要卫生，省时间梳洗，好读书。一讲究卫生，连裤子也不穿。都说是当真的，我不大信！”

老水手是个老《申报》间接读者，用耳朵从会长一类人口中读消息，所以比船主似乎开通一点，不大相信船主说的女学生笑话。老水手关心新生活，又问了些小问题，答复还是不能使人满意。后来又谈起中国和日本开战问题，那船主却比老水手知道更少，所以省上调动保安队，船主就毫不明白是什么事情。

可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关心这问题的老水手，过不久，就当真比吕家坪镇上人知道的都多了。

辰河货船在沅水中行驶，照规矩各有帮口，也就各有码头，不相混杂。但船到辰河以后，因为码头小，不便停泊，就不免有点各凭机会抢先意思，谁先到谁就拣好处靠岸。本来成帮的船，虽还保留一点大河中老规矩，孤单船只和装有公事上人的船只，就不那么拘谨了。这货船旁有一只小船，拔了锚，撑到上游一点去后，空处就补上了一只小客船，船头上站了个穿灰哔叽短夹袄的中年人，看样子不是县里承审官，就是专员公署的秘书科长。小差船十来天都和这只商船泊在一处，一同开头又一同靠岸。船主已和那客人相熟，两船相靠泊定后，船主正和老水手蹲在舱板上放杯筷准备喝酒。船主见到那个人，就说：“先生，过来喝一杯，今天酒好！是我们镇上著名的红毛烧，进过贡的，来试试看。”

那人说：“老板，你船到地了。这地方橘子真好，一年有多少出息！”

“不什么好，东西多，不值钱！”旋又把筷子指定老水手鼻子，“我们这位老伙计住在这里，天上地下什么都知道。吕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册。”

听到这个介绍时，老水手不免有点儿忸怩。既有了攀谈机会，便隔船和那客人谈天，从橘子产量价值到保安队。饭菜排好时，船主重新殷勤招呼请客人过来喝两杯酒。客人却情不过，只得走过船来，大家蹲在后舱光溜溜的船板上，对起杯来。

原来客人是个中学教员，说起近年来地方的气运，客人因为多喝了一杯酒，话也就多了一点，客人说：

“这事是一定的！你们地方五年前归那个本地老总负责时，究竟是自己家边人，要几个钱也有限。钱要够了，自然就想做做事。可是面子不能让一个人占。省里怕他得人心，势力一大，将来管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稳。所以派两师人上来，逼他交出兵权，下野不问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当时真的打起来，还不知是谁的天下。本地年青军官都说要打也成，见个胜败很好。可是你们老总不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国法和军法。以为不应当和委员长为难，是非总有个公道，就下了野，一个人坐车子跑下省里去做委员，军队事不再过问。因此军队编的编，调的调，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队就来了。主席想把保安队拿在手里，不让它成为单独势力，想出个绝妙办法，老是把营长团长这里那里各处调，部队也这里那里各处调，上下通通不大熟习，官长对部下不熟习，部队对地方不熟习，好倒有好处，从此一来地方势力果然都消灭了，新势力决不会再起，省里做事方便了万千。只是主席方便民众未必方便。保安队变成了随时调动的东西，他们只准备上路，从不准备打匪。到任何地方驻防，事实上就只是驻防，负不了责。纵有好官长，什么都不熟习，有的连自己的兵还不熟习，如何负责？因此大家都养成一个不大负责的习气，……离开妻室儿女出远门，不为几个钱为什么？找了钱，好走路！”

老水手觉得不大可信，插嘴说：“这事情怎么没有传到南京去呢？”

那人说：“我的老伙计，委员长一天忙到晚，管得到这芝麻大事情？现在又预备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船主说：“这里那人既下野了，兵也听说调过宁波奉化去了，怎么省里还调兵上来？又要大杀苗人了吗？苗人不造反，也杀够了！”

“老舵把子，这个你应当比我们外省人知道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点醉意，话说得更亲昵放肆了些。这人民国十八年在长沙过了一阵热闹日子，忽然又冷下来，不声不响教了六年中学。谁也不知道他过去是什么人，把日子过下来，看了六七年省城的报，听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这时节被吕家坪的烧酒把一点积压全挤出来了。“老伙计，你不知道吧？我倒知道啊！你只知道划船，掌舵，拉纤，到常德府去找花姑娘，把板带里几个钱掏空，就完事了。那知道世界上玩意儿多咧。……”

（被中央宣传部删去一大段（注：指国民党中央宣传部））

到老水手仿佛把事情弄明白，点头微笑时，那客人业已被烧酒醉得糊糊涂涂快要唱歌了。

老水手轻轻的对船主说：“掌舵的，真是这样子，我们这地方会要遭殃，不久又要乱起来的，又有枪，又有人，又有后面撑腰的，怎么不乱？”

船主不做声，把头乱摇，他不大相信。事实上他也有点醉了。

天已垂暮，邻近各船上到处是炒菜落锅的声音，和辣子大蒜气味。且有在船上猜拳，八马五魁大叫大喊的。晚来停靠的船，在河中用有倒钩的竹篙抓住别的船尾靠拢时，篙声水声人语声混成一片。河面光景十分热闹。夜云已成一片紫色，映在水面上，渡船口前人船都笼罩在那个紫光中。平静宽阔的河面，有翠鸟水鸡接翅掠水向微茫烟浦里飞去。老水手看看身边客人和舵把子，已经完全被烧酒降伏。天夜了，忙匆匆的扒了一大碗红米饭，吃了几片肥烂烂的猪头肉，上了岸鲇鱼似的溜了。

他带了点轻微酒意，重新上正街，向会长家中走去。

会长正来客人，刚点上那盏老虎牌汽油灯，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但见香烟笼罩中，长衣短衣坐了十来位，不是要开会就是要打牌。老水手明白自己身分，不惯和要人说话，因此转身又向茶馆走去。

货船到得多，水手有的回了家，和家中人围在矮桌边说笑吃喝去了。有的是麻阳县的船，还不曾完毕长途，明天又得赶路，却照老规矩，“船到吕家坪可以和个妇人口对口做点糊涂事”，就上岸找对手消消火气。有的又因为在船上赌天九，手气好，弄了几个，抱兜中洋钱钞票胀鼓鼓的，非上岸活动活动不可，也得上岸取乐，请同伙水手吃面，再到一个妇人家去烧荤烟吃。既有两三百水手一大堆钱在松动，河下一条长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见得活泼热闹起来。到处感情都在发酵，笑语和嚷骂混成一片。茶馆中更嘈杂万状。有退伍兵士和水手，坐在临街长条凳上玩月琴，用竹拨子弄得四条弦绷琮绷琮响。还风流自赏提高喉咙学女人嗓子唱小曲，《花月逢春》，《四季相思》，万喜良孟姜女长城边会面，一面唱曲子，一面便将眼角瞟觑对街黑腰门（门里正有个大黑眼长辫子船主黄花女儿），妄想凤求凰，从琴声入手。

小船主好客喜应酬，还特意拉了船上的客人，和押货管事上馆子吃肉饺饵，在“满堂红”灯光下从麂皮抱兜掏出大把钞票来争着会钞，再上茶馆喝茶，听渔鼓道情。客人兴致豪，必还得陪往野娘儿们住的边街吊脚楼上，找两个眉眼利落点的年青妇人，来陪客靠灯，烧两盒烟，逗逗小婊子取乐。船主必在小婊子面前，随便给客人加个官衔，参谋或营长，司令或处长，再不然就是大经理大管事；且照例说是家里无人照应，正要挑选一房亲事，不必摩登，只要人“忠厚富太”就成，借此扇起小妇人一点妄念和痴心，从手脚上占点便宜。再坐坐，留下一块八毛钱，却笑着一股烟走了。副爷们见船帮拢了岸，记起尽保安职务，特别多派了几个弟兄查夜，点验小客店巡环簿，盘问不相干住客姓名来去。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些不在其位非军非警亦军亦警的人物，在巡查过后，来公平交易，一张桌子收取五元放赌桌子钱。

至于本地妇人，或事实上在经营最古职业，或兴趣上和水上人有点交情缘分，在这个夜里自然更话多事多，见得十分忙碌，还债收帐一类事情，必包含了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眼泪与悦乐杂揉，也有唱，也有笑，且有恩怨纠缚，在鼻涕眼泪中盟神发誓，参加这个小小世界的活动。

老水手在一个相熟的本地舵把子茶桌边坐下来，一面喝茶一面观察情形。见凡事照常，如历来大帮船到码头时一样。

即坐在上首那几个副爷，也都很静心似的听着那浪荡子弹月琴，梦想万喜良和孟姜女在白骨如麻长城边相会唱歌光景，脸样都似乎痴痴的，并无征兆显示出对这地方明日情形变化的忧心，简直是毫无所思，毫无所虑。老水手因之代为心中打算，即如何捞几个小小横财，打颗金戒指，镶颗金牙齿。

老水手心中有点不平，坐了一会儿，和那船主谈了些闲天，就拔脚走了。他也并不走远，只转到隔壁一个相熟人家去，看船上人打跑付子字牌，且看悬在牌桌正中屋梁下那个火苗长长的油灯，上面虫蛾飞来飞去，站在人家身后，不知不觉看了半天。吕家坪市镇到坳上，虽有将近三里路，老水手同匹老马一样，腿边生眼睛，天上一抹黑，摸夜路回家也不会摔到河里去。九月中天上星子多，明河在空中画一道长长的白线，自然更不碍事了。因此回去时火把也不拿，洒脚洒手的。回坳上出街口得从保安队驻防处伏波宫前面经过，一个身大胆量小的守哨弟兄在黑暗中大声喊道：“口令！”

老水手猛不防有这一着洋玩意儿，于是干声嚷着：“老百姓。”

“什么老百姓？半夜三更到哪里去！不许动。”

“枫树坳坐坳守祠堂的老百姓，我回家里去！”

“不许通过。”

“不许走，那我从下边河滩上绕路走。天半夜了，人家要回家睡觉的！”

“天半夜了，怎么不打个灯？”

“天上有星子，有万千个灯！”

那哨兵直到这时节似乎方抬头仔细看看，果然蓝穹中挂上一天星子。且从老水手口音中，辨明白是个老伙计，不值得认真了。可是自己转不过口来，还是不成，说说官话：“你得拿个火把，不然深更半夜，谁知道你是豺狼虎豹，正人君子？”

“我的副爷，住了这地方三十年，什么还不熟习？我到会长那边去有点事情，所以回来就晚了。包涵包涵！”

话说来说去，口气上已表示不妨通融了，老水手于是依然一直向前走去。老水手从口音上知道这副爷是家边人，好说话，因此走近身时就问他：

“副爷，今天戒严吗？还不到三更天，早哩。”

“船来得多，队长怕有歹人，下命令戒严。”

“官长不是在会长家里吃酒吗？三山五岳，客人很多！”

“在上码头税关王局长那边打牌！”

“打牌吃酒好在是一样的。我还以为在会长家里！天杀黑时我看见好些人在那边，简直是群英大会……”

“吃过酒，就到王局长那边打牌去了。”

“局长他们倒成天有酒喝，有牌打。”

“命里八字好，做官！”口中虽那么说，却并无羡慕意思，语气中好像还带着一点诅咒意味，“娘个东西，升官发财，做舅子！”

又好像这个不满意情绪，已被老水手察觉，泄露了心中秘密，便认清了自己责任，陡的大吼一声：“走，赶快走！不走我把你当奸细办。”似乎把老水手嗾开后，自己也就安全了。

老水手听来觉得，这个弟兄的意见，竟比河下船上听那中学教员的意见明白多了。他心里想：“慢慢的来吧，慢慢的看吧，舅子。‘豆子豆子，和尚是我舅子；枣子枣子，我是和尚老子。’你们等着吧。有一天你看老子的厉害！”他好像已预先看到了些什么事情，即属于这地方明日的命运。可是究竟是些什么，他可说不出，也并不真正明白。

到得坳上时，看看对河萝卜溪一带，半包裹在夜色迷蒙雾气中，如已沉睡，只剩下几点儿摇曳不定灯光在丛树林薄间。河下也有几点灯光微微闪动。滩水在静夜里很响。更远处大山，有一片野烧，延展移动，忽明忽灭。老水手站在祠堂阶砌上，自言自语的说：

“好风水，龙脉走了！要来的你尽管来，我姓滕的什么都不怕！”

百味人生

* * *

沅陵的人

由常德到沅陵，一个旅行者在车上的感触，可以想象得到，第一是公路上并无苗人，第二是公路上很少听说发现土匪。

公路在山上与山谷中盘旋转折虽多，路面却修理得异常良好，不问晴雨都无妨车行。公路上的行车安全的设计，可看出负责者的最大努力。旅行的很容易忘了车行的危险，乐于赞叹自然风物的美秀。在自然景致中见出宋院画的神采奕奕处，是太平铺过河时入目的光景。溪流萦回，水清而浅，在大石细沙间漱流。群峰竞秀，积翠凝蓝，在细雨中或阳光下看来，颜色真无可形容。山脚下一带树林，一些俨如有意为之布局恰到好处的小小房子，绕河洲树林边一湾溪水，一道长桥，一片烟。香草山花，随手可以掇拾。《楚辞》中的山鬼、云中君，仿佛如在眼前。上官庄的长山头时，一个山接一个山，转折频繁处，神经质的妇女与懦弱无能的男子，会不免觉得头目晕眩。一个常态的男子，便必然对于自然的雄伟表示赞叹，对于数年前裹粮负水来在这高山峻岭修路的壮丁表示敬仰和感谢。这是一群没没无闻沉默不语真正的战士！每一寸路都是他们流汗筑成的。他们有的从百里以外小乡村赶来，沉沉默默的在派定地方担土，打石头，三五十人躬着腰肩共同拉着个大石滚子碾压路面，淋雨，挨饿，忍受各式各样虐待，完成了分派到头上的工作。把路修好了，眼看许多的各色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吼着叫着走过了，这些可爱的乡下人，知道事情业已办完，笑笑的，各自又回转到那个想象不到的小乡村里过日子去了。中国几年来一点点建设基础，就是这种无名英雄作成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所完成的工作却十分伟大。

单从这条公路的坚实和危险工程看来，就可知道湘西的民众，是可以为国家完成任何伟大理想的。只要领导有人，交付他们更困难的工做，也可望办得很好。

看看沿路山坡桐茶树木那么多，桐茶山整理得那么完美，我们且会明白这个地方的人民，即或无人领导，关于求生技术，各凭经验在不断努力中，也可望把地面征服，使生产增加。

只要在上的不过分苛索他们，鱼肉他们，这种勤俭耐劳的人民，就不至于铤而走险发生问题。可是若到任何一个停车处，试同附近乡民谈谈，我们就知道那个“过去”是种什么情形了。任何捐税，乡下人都有一份，保甲在糟塌乡下人这方面的努力，“成绩”真极可观！然而促成他们努力的动机，却是照习惯把所得缴一半，留一半。然而负责的注意到这个问题时，就说“这是保甲的罪过，”从不认为是“当政的耻辱”。负责者既不知如何负责，因此使地方进步永远成为一种空洞的理想。

然而这一切都不妨说已经成为过去了。

车到了官庄交车处，一列等候过山的车辆，静静的停在那路旁空阔处，说明这公路行车秩序上的不苟。虽在军事状态中，军用车依然受公路规程辖制，不能占先通过，此来彼往，秩序井然，这条公路的修造与管理统由一个姓周的工程师负责。

车到了沅陵，引起我们注意处，是车站边挑的，抬的，负荷的，推挽的，全是女子。凡其他地方男子所能做的劳役，在这地方统由女子来做。公民劳动服务也还是这种女人，公路车站的修成，就有不少女子参加。工作既敏捷，又能干。女权运动者在中国二十年来的运动，到如今在社会上露面时，还是得用“夫人”名义来号召，并不以为可羞。而且大家都集中在大都市，过着一种腐败生活。比较起这种女劳动者把流汗和吃饭打成一片的情形，不由得我们不对这种人充满尊敬与同情。

这种人并不因为终日劳作就忘记自己是个妇女，女子爱美的天性依然还好好保存。胸口前的扣花装饰，裤脚边的扣花装饰，是劳动得闲在茶油灯光下做成的。（围裙扣花工作之精和设计之巧，外路人一见无有不交口称赞。）这种妇女日常工作虽不轻松，衣衫却整齐清洁。有的年纪已过了四十岁，还与同伴竞争兜揽生意。两角钱就为客人把行李背到河边渡船上，跟随过渡，到达彼岸，再为背到落脚处。外来人到河码头渡船边时，不免十分惊讶，好一片水！好一座小小山城！尤其是那一排渡船，船上的水手，一眼看去，几乎又全是女子，过了河，进得城门，向长街走走，就可见到卖菜的，卖米的，开铺子的，做银匠的，无一不是女子。再没有另一个地方女子对于参加各种事业各种生活，做得那么普通那么自然了。看到这种情形时，真不免令人发生疑问：一切事几几乎都由女子来办，如《镜花缘》一书上的女儿国现象了。本地的男子，是出去打仗，还是在家纳福看孩子？

不过一个旅行者自觉已经来到辰州时，兴味或不在这些平常问题上。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闻名的，辰州符的传说奇迹中又以赶尸著闻。公路在沅水南岸，过北岸城里去，自然盼望有机会弄明白一下这种老玩意儿。

可是旅行者这点好奇心会受打击。多数当地人对于辰州符都莫名其妙，且毫无兴趣，也不怎么相信。或许无意中会碰着一个“大”人物，体魄大，声音大，气派也好像很大。他不是姓张，就是姓李（他应当姓李！一个典型市侩，在商会任职，以善于吹拍混入行署任名誉参议），会告你，辰州符的灵迹，就是用刀把一只鸡颈脖割断，把它重新接上，喷一口符水，向地下抛去，这只鸡即刻就会跑去，撒一把米到地上，这只鸡还居然赶回来吃米！你问他：“这事曾亲眼见过吗？”他一定说：“当真是眼见的事。”或许慢慢的想一想，你便也会觉得同样是在什么地方亲眼见过这件事了。原来五十年前的什么书上，就这么说过的。这个大人物是当地著名会说大话的。世界上事什么都好像知道得清清楚楚，只不大知道自己说话是假的还是真的，是书上有的还是自己造作的。多数本地人对于“辰州符”是个什么东西，照例都不大明白的。

对于赶尸传说呢，说来实在动人。凡受了点新教育，血里骨里还浸透原人迷信的外来新绅士，想满足自己的荒唐幻想，到这个地方来时，总有机会温习一下这种传说。绅士、学生、旅馆中人，俨然因为生在当地，便负了一种不可避免的义务，又如为一种天赋的幽默同情心所激发，总要把它的神奇处重述一番。或说朋友亲戚曾亲眼见过这种事情，或说曾有谁被赶回来。其实他依然和客人一样，并不明白，也不相信，客人不提起，他是从不注意这个问题的。客人想“研究”它（我们想象得出，有许多人最乐于研究它的），最好还是看《奇门遁甲》，这部书或者对他有一点帮助，本地人可不会给他多少帮助。本地人虽乐于答复这一类傻不可言的问题，却不能说明这事情的真实性。就中有个“有道之士”，姓阙，当地人统称之为阙五老，年纪将近六十岁，谈天时精神犹如一个小孩子。据说十五岁时就远走云贵，跟名师学习过这门法术。作法时口诀并不希奇，不过是念文天祥的《正气歌》罢了。死人能走动便受这种歌词的影响。辰州符主要的工具是一碗水；这个有道之士家中神主前便陈列了那么一碗水，据说已经有了三十五年，碗里水减少时就加添一点。一切病痛统由这一碗水解决。一个死尸的行动，也得用水迎面的一喷。这水且能由昏浊与沸腾表示预兆，有人需要帮忙或卜家事吉凶的预兆，登门造访者若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假洋人教授，他把这一碗水的妙用形容得将更惊心动魄。使他舌底翻莲的原因，或者是他自己十分寂寞，或者是对于客人具有天赋同情，所以常常把书上没有的也说到了。客人要老老实实发问：“五老，那你看过这种事了？”他必装作很认真神气说：“当然的。我还亲自赶过！那是我一个亲戚，在云南做官，死在任上，赶回湖南，每天为死者换新草鞋一双，到得湖南时，死人脚趾头全走脱了。只是功夫不练就不灵，早丢下了。”至于为什么把它丢下，可不说明。客人目的在“表演”，主人用意在“故神其说”，末后自然不免使客人失望。不过知道了这玩意儿是读《正气歌》作口诀，同儒家居然大有关系时，也不无所得。关于赶尸的传说，这位有道之士可谓集其大成，所以值得找方便去拜访一次。他的住处在上西关，一问即可知道。可是一个读书人也许从那有道之士服尔泰（即伏尔泰。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风格的微笑，服尔泰风格的言谈，会看出另外一种无声音的调笑，“你外来的书呆子，世界上事你知道许多，可是书本不说，另外还有许多就不知道了。用《正气歌》赶走了死尸，你充满好奇的关心，你这个活人，是被什么邪气歌赶到我这里来？”那时他也许正坐在他的杂货铺里面（他是隐于医与商的），忽然用手指着街上一个长头发的男子说：“看，疯子！”那真是个疯子，沅陵地方唯一的疯子，可是他的语气也许指得是你拜访者。你自己试想想看，为了一种流行多年的荒唐传说，充满了好奇心来拜访一个透熟人生的人，问他死了的人用什么方法赶上路，你用意说不定还想拜老师，学来好去外国赚钱出名，至少也弄得个哲学博士回国，再来用它骗中国学生，在他饱经世故的眼中，你和疯子的行径有多少不同！

这个人的言谈，倒真是一种杰作，三十年来当地的历史，在他记忆中保存得完完全全，说来时庄谐杂陈，实在值得一听。尤其是对于当地人事所下批评，尖锐透入，令人不由得不想起法国那个服尔泰。

至于辰砂的出处，出产于离辰州地还远得很，远在三百里外凤凰县的苗乡猴子坪。

凡到过沅陵的人，在好奇心失望后，依然可从自然风物的秀美上得到补偿。由沅陵南岸看北岸山城，房屋接瓦连椽，较高处露出雉堞，沿山围绕，丛树点缀其间，风光入眼，实在俗气。由北岸向南望，则河边小山间，竹园、树人、庙宇、高塔、民居，仿佛各个都位置在最适当处。山后较远处群峰罗列，如屏如障，烟云变幻，颜色积翠堆蓝。早晚相对，令人想象其中必有帝子天神，驾螭乘蜺，驰骤其间。绕城长河，每年三四月春水发后，洪江油船颜色鲜明，在摇橹歌呼中连翩下驶。长方形大木筏，数十精壮汉子，各据筏上一角，举桡激水，乘流而下。就中最令人感动处，是小船半渡，游目四瞩，俨然四围是山，山外重山，一切如画。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劲健，胆大心平，危立船头，视若无事。同一渡船，大多数都是妇人，划船的是妇女，过渡的也是妇女较多。有些卖柴卖炭的，来回跑五六十里路，上城卖一担柴，换两斤盐，或带回一点红绿纸张同竹篾作成的简陋船只，小小香烛，问她时，就会笑笑的回答：“拿回家去做土地会。”你或许不明白土地会的意义，事实上就是酬谢《楚辞》中提到的那种云中君——山鬼。这些女子一看都那么和善，那么朴素，年纪四十以下的，无一不在胸前土蓝布或葱绿布围裙上绣上一片花，且差不多每个人都是别出心载，把它处置得十分美观，不拘写实或抽象的花朵，总那么妥贴而雅相。在轻烟细雨里，一个外来人眼见到这种情形，必不免在赞美中轻轻叹息。天时常常是那么把山和水和人都笼罩在一种似雨似雾使人微感凄凉的情调里，然而却无处不可以见出“生命”在这个地方有光辉的那一面。

外来客自然会有个疑问发生：这地方一切事业女人都有份，而且像只有“两截穿衣”的女子有份，男子到哪里去了呢？

在长街上，我们固然时常可以见到一对少年夫妻，女的眉毛俊秀，鼻准完美，穿浅蓝布衣，用手指粗银链系扣花围裙，背小竹笼。男的身长而瘦，英武爽朗，肩上扛了各种野兽皮向商人兜卖，令人一见十分惊诧。可是这种男子是特殊的。是出了钱，得到免役的瑶族。

男子大部分都当兵去了。因兵役法的缺陷，和执行兵役法的中间层保甲制度人选不完善，逃避兵役的也多，这些壮丁抛下他的耕牛，向山中走，就去当匪，匪多的原因，外来官吏苛索实为主因。乡下人照例都愿意好好活下去，官吏的老式方法居多是不让他们那么好好活下去。乡下人照例一入兵营就成为一个好战士，可是办兵役的，却觉得如果人人都乐于应兵役，就毫无利益可图。土匪多时，当局另外派大部队伍来“维持治安”，守在几个城区，别的不再过问。分布乡下土匪得了相当武器后，在报复情绪下就是对公务员特别不客气，凡搜刮过多的外来人，一落到他们手里时，必然是先将所有的得到，再来取那个“命”。许多人对于湘西民或匪都留下一个特别蛮悍嗜杀的印象，就由这种教训而来。许多人说湘西有匪，许多人在湘西虽遇匪，却从不曾遭遇过一次抢劫，就是这个原因。

一个旅行者若想起公路就是这种蛮悍不驯的山民或土匪，在烈日和风雪中努力作成的，乘了新式公共汽车由这条公路经过，既感觉公路工程的伟大结实，到得沅陵时，更随处可见妇人如何认真称职，用劳力讨生活，而对于自然所给的印象，又如此秀美，不免感慨系之。这地方神秘处原来在此而不在彼。人民如此可用，景物如此美好，三十年来牧民者来来去去，新陈代谢，不知多少，除认为“蛮悍”外，竟别无发现。外来为官作宦的，回籍时至多也只有把当地久已消灭无余的各种画符捉鬼荒唐不经的传说，在茶余酒后向陌生者一谈。地方真正好处不会欣赏，坏处不能明白，这岂不是湘西的另一种神秘？

沅陵算是个湘西受外来影响较久较大的地方，城区教会的势力，造成一批吃教饭的人物，蛮悍性情因之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或许是一点青年会办事人的习气。沅陵又是沅水几个支流货物转口处，商人势力较大，以利为归的习惯，也自然很影响到一些人的打算行为。沅陵位置在沅水流域中部，就地形言，自为内战时代必争之地。因此麻阳县的水手，一部分登陆以后，便成为当地有势力的小贩。凤凰县屯垦子弟兵官佐，留下住家的，便成为当地有产业的客居者。慷慨好义，负气任侠，楚人中这类古典的热诚，若从当地人寻觅无着时，还可从这两个地方的男子中发现。一个外来人，在那山城中石板作成的一道长街上，会为一个矮小、瘦弱，眼睛又不明，听觉又不聪，走路时匆匆忙忙，说话时结结巴巴，那么一个平常人引起好奇心。说不定他那时正在大街头为人排难解纷！说不定他的行为正需要旁人排难解纷！他那样子就古怪，神气也古怪。一切像个乡下人，像个官能为嗜好与毒物所毁坏，心灵又十分平凡的人。可是应当找机会去同他熟一点，谈谈天。应当想办法更熟一点，跟他向家里走（他的家在一个山上。那房子是沅陵住户地位最好，花木最多的）。如此一来，结果你会接触一点很新奇的东西，一种混合古典热诚与近代理性在一个特殊环境特殊生活里培养成的心灵。你自然会“同情”他，可是最好倒是“信托”他。他需要的不是同情，因为他成天在同情他人，为他人设想帮忙尽义务，来不及接受他人的同情。他需要人信托，因为他那种古典的做人的态度，值得信托。同时他的性情充满了一种天真的爱好，他需要信托，为的是他值得信托。他的视觉同听觉都毁坏了，心和脑可极健全。凤凰屯垦兵子弟中出壮士，体力胆气两方面都不弱于人。这个矮小瘦弱的人物，虽出身世代武人的家庭中，因无力量征服他人，失去了做军人的资格。可是那点有遗传性的军人气概，却征服了他自己，统制自己，改造自己，成为沅陵县一个顶可爱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大老爷”，或“大大”，一个古怪到家的称呼。商人、妓女、屠户、教会中的牧师和医生，都这样称呼他。到沅陵去的人，应当认识认识这位大老爷。

沅陵县沿河下游四里路远近，河中心有个洲岛，周围高山四合，名“合掌洲”，名目与情景相称。洲上有座庙宇，名“和尚洲”，也还说得去。但本地的传说却以为是“和涨洲”，因为水涨河面宽，淹不着，为的是洲随河水起落！合掌洲有个白塔，由顶到根雷劈了一小片，本地人以为奇。并不足奇，河南岸村名黄草尾，人家多在橘柚林里，橘子树白华朱实，宜有小腰白齿于其间。一个种菜园的周家，生了四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四妹，人都呼为夭妹，年纪十七岁，许了个成衣店学徒，尚未圆亲。成衣店学徒积蓄了整年工钱，打了一副金耳环给夭妹，女孩子就戴了这副金耳环，每天挑菜进东门城卖菜。因为性格好繁华，人长得风流俊俏，一个东门大街的人都知道卖菜的周家夭妹。

因此县里的机关中办事员，保安司令部的小军佐，和商店中小开，下黄草尾玩耍的就多起来了。但不成，肥水不落外人田，有了主子。可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夭夭的名声传出去了，水上划船人全都知道周家夭夭。去年（一九三七年）冬天一个夜里，忽然来了四百武装喽罗攻打沅陵县城，在城边响了一夜枪，到天明以前，无从进城，这一伙人依然退走了。这些人本来目的也许就只是在城外打一夜枪。其中一个带队的称团长，却带了兄弟伙到夭妹家里去拍门。进屋后别的不要，只把这女孩子带走。

女孩子虽又惊又怕，还是从容的说，“你抢我，把我箱子也抢去，我才有衣服换！”

带到山里去时那团长问：“夭夭，你要死，要活？”

女孩子想了想，轻声的说，“要死。你不会让我死。”团长笑了，“那你意思是要活了！要活就嫁我，跟我走。我把你当官太太，为你杀猪杀羊请客，我不负你。”

女孩子看看团长，人物实在英俊标致，比成衣店学徒强多了，就说：“人到什么地方都是吃饭，我跟你走。”

于是当天就杀了两个猪，十二只羊，一百对鸡鸭，大吃大喝大热闹，团长和夭妹结婚。女孩子问她的衣箱在什么地方，待把衣箱取来打开一看，原来全是预备陪嫁的！英雄美人，可谓美满姻缘。过三天后，那团长就派人送信给黄草尾种菜的周老夫妇，称岳父岳母，报告夭妹安好，不用挂念。信还是用红帖子写的，词句华而典，师爷的手笔。还同时送来一批礼物！老夫妇无话可说，只苦了成衣店那个学徒，坐在东门大街一家铺子里，一面裁布条子做纽绊，一面垂泪。

这也可说是沅陵县人物之一型。

至于住城中的几个年高有德的老绅士，那倒正象湘西许多县城里的正经绅士一样，在当地是很闻名的，庙宇里照例有这种名人写的屏条，名胜地方照例有他们题的诗词。儿女多受过良好教育，在外做事。家中种植花木，蓄养金鱼和雀鸟，门庭规矩也很好。与地方关系，却多如显克微支在他《炭画》那本书里所说的贵族，凡事取“不干涉主义”。因为名气大，许多不相干的捐款，不相干的公事，不相干的麻烦不会上门，乐得在家纳福，不求闻达，所以也不用有什么表现。对于生活劳苦认真，既不如车站边负重妇女生命活跃，也不如卖菜的周家夭妹，然而日子还是过得很好，这就够了。

由沅水下行百十里到沅陵属边境地名柳林岔，——就是湘西出产金子，风景又极美丽的柳林岔。那地方过去一时也有个人，很有意思。这个人据说母亲貌美而守寡，住在柳林岔镇上，对河高山上有个庙，庙中住下一个青年和尚，诚心苦修。寡妇因爱慕和尚，每天必借烧香为名去看看和尚，二十年如一日。和尚诚心修苦，不作理会，也同样二十年如一日。儿子长大后，慢慢的知道了这件事。儿子知道后，不敢规劝母亲，也不能责怪和尚，唯恐母亲年老眼花，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水中淹死。又见庙宇在一个圆形峰顶，攀援实在不容易。因此特意雇定一百石工，在临河悬岩上开辟一条小路，仅可容足，更找一百铁工，制就一条粗而长的铁链索，固定在上面，作为援手工具。又在两山间造一拱石头桥，上山顶庙里时就可省一大半路。这些工作进行时自己还参加，直到完成。各事完成以后，这男子就出远门走了，一去再也不回来了。

这座庙，这个桥，濒河的黛色悬崖上这条人工凿就的古怪道路，路旁的粗大铁链，都好好的保存在那里，可以为过路人见到。凡上行船的纤手，还必需从这条路把船拉上滩。船上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故事虽还有另一种说法，以为一切是寡妇所修的，为的是这寡妇……总之，这是一个平常人为满足他的某种愿心而完成的伟大工程。这个人早已死了，却活在所有水上人的记忆里。传说和当地景色极和谐，美丽而微带忧郁。

沅水由沅陵下行三十里后即滩水连接，白溶、九溪、横石、青浪，……就中以青浪滩最长，石头最多，水流最猛。顺流而下时，四十里水路不过二十分钟可完事，上行船有时得一整天。

青浪滩滩脚有个大庙，名伏波宫，敬奉的是汉老将马援。行船人到此必在庙里烧纸献牲。庙宇无特点，不出奇。庙中屋角树梢栖息的红嘴红脚小小乌鸦，成千累万，遇下行船必飞往接船送船，船上人把饭食糕饼向空中抛去，这些小黑鸟就在空中接着，把它吃了。上行船可照例不光顾。虽上下船只极多，这小东西知道向什么船可发利市，什么船不打抽丰。船夫说这是马援的神兵，为迎接船只的神兵，照老规矩，凡伤害的必赔一大小相等银乌鸦，因此从不会有人敢伤害它。

几件事都是人的事情。与人生活不可分，却又杂糅神性和魔性。湘西的传说与神话，无不古艳动人。同这样差不多的还很多。湘西的神秘，和民族性的特殊大有关系。历史上“楚”人的幻想情绪，必然孕育在这种环境中，方能滋长成为动人的诗歌。想保存它，同样需要这种环境。

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

我由武陵（常德）过桃源时，坐在一辆新式黄色公共汽车上。车从很平坦的沿河大堤公路上奔驶而去，我身边还坐定了一个懂人情有趣味的老朋友，这老友正特意从武陵县伴我过桃源县。他也可以说是一个“渔人”，因为他的头上，戴得是一顶价值四十八元的水獭皮帽子，这顶帽子经过沿路地方时，却很能引起一些年青娘儿们注意的。这老友是武陵地域中心春申君墓旁杰云旅馆的主人。常德、河洑、周溪、桃源，沿河近百里路以内“吃四方饭”的标致娘儿们，他都特别熟习；许多娘儿们也就特别熟习他那顶水獭皮帽子。但照他自己说，使他迷路的那点年龄业已过去了，如今一切已满不在乎，白脸长眉毛的女孩子再不使他心跳，水獭皮帽子，也并不需要娘儿们眼睛放光了。他今年还只三十五岁。十年前，在这一带地方凡有他撒野机会时，他从不放过那点机会。现在既已规规矩矩作了一个大旅馆的大老板，童心业已失去，就再也不胡闹了。当他二十五岁左右时，大约就有过四十左右女人净白的胸膛被他亲近过。我坐在这样一个朋友的身边，想起国内无数中学生，在国文班上很认真的读陶靖节《桃花源记》情形，真觉得十分好笑。同这样一个朋友坐了汽车到桃源去，似乎太幽默了。

朋友还是个爱玩字画也爱说野话的人。从汽车眺望平堤远处，薄雾里错落有致的平田、房子、树木，全如敷了一层蓝灰，一切极爽心悦目。汽车在大堤上跑去，又极平稳舒服。朋友口中糅合了雅兴与俗趣，带点儿惊讶嚷道：

“这野杂种的景致，简直是画！”

“自然是画！可是是谁的画？”我说。“牯子大哥，你以为是谁的画？”我意思正想考问一下，看看我那朋友对于中国画一方面的知识。

他笑了。“沈石田这狗养的，强盗一样好大胆的手笔！”

我自然不能同意这种赞美，因为朋友家中正收藏了一个沈周手卷，姓名真，画笔并不佳，出处是极可怀疑的。说句老实话，当前从窗口入目的一切，潇洒秀丽中带点雄浑苍莽气概，还得另外找寻一句恰当的比拟，方能相称埃我在沉默中的意见，似乎被他看明白了，他就说：

“看，牯子老弟你看，这点山头，这点树，那一片林梢，那一抹轻雾，真只有王麓台那野狗干的画得出。”

这一下可被他“猜”中了。我说：

“这一下可被你说中了。我正以为目前远远近近风物极和王麓台卷子相近：你有他的扇面，一定看得出。因为它很巧妙的混合了秀气与沉郁，又典雅，又恬静，又不做作。”

“好，有的是你这文章魁首的形容！”接着他就使用了一大串野蛮字眼儿，把我喊作小公牛，且把他自己水獭皮帽子向上翻起的封耳，拉下来遮盖了那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于是大笑起来了。仿佛第一次所说的话，本不过是为了引起我对于窗外景致注意而说，如今见我业已注意，充满兴趣的看车窗外离奇景色，他便很快乐的笑了。

他掣着我的肩膊很猛烈的摇了两下，我明白那是他极高兴的表示。我说：

“牯子大哥，你怎么不学画呢？你一动手，就会弄得很高明的！”

“我讲，牯子老弟，别丢我吧。我也是一个仇十洲，但是只会画妇人的肚皮，真像你说，‘弄得很高明’的！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吗？”

“你是个妙人。绝顶的妙人。”

“绣衣哥，得了，什么庙人，寺人，谁来割我的××？我还预备割掉许多男人的××，省得他们装模作样，在妇人面前露脸！我讨厌他们那种样子！”

“你不讨厌的。”

“牯子老弟，有的是你这绣衣哥说的。不看你面上，我一定要……”

这个朋友言语行为皆粗中有细，且带点儿妩媚，可算得是个妙人！

这个人脸上不疤不麻，身个儿比平常人略长一点，肩膊宽宽的，且有两只体面干净的大手，初初一看，可以知道他是个军队中吃粮子上饭跑四方人物，但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准绅士。从五岁起就欢喜同人打架，为一点儿小事，不管对面的一个大过他多少，也一面辱骂一面挥拳打去。不是打得人鼻青脸肿，就是被人打得满脸血污。但人长大到二十岁后，虽在男子面前还常常挥拳比武，在女人面前，却变得异常温柔起来，样子显得很懂事怕事。到了三十岁，处世便更谦和了，生平书读得虽不多，却善于用书，在一种近于奇迹的情形中，这人无师自通，写信办公事时，笔下都很可观。为人性情又随和又不马虎，一切看人来，在他认为是好朋友的，掏出心子不算回事；可是遇着另外一种老想占他一点儿便宜的人呢，就完全不同了。——也就因此在一般人中他的毁誉是平分的；有人称他为豪杰，也有人叫他做坏蛋。但不妨事，把两种性格两个人格拼合拢来，这人才真是一个活鲜鲜的人！

十三年前我同他在一只装军服的船上，向沅水上游开去，船当天从常德开头，泊到周溪时，天已快要夜了。那时空中正落着雪子，天气很冷，船顶船舷都结了冰。他为的是惦念到岸上一个长眉毛白脸庞小女人，便穿了崭新绛色缎子的猞猁皮马褂，从那为冰雪冻结了的大小木筏上慢慢的爬过去，一不小心便落了水。一面大声嚷“牯子老弟，这下我可完了”，一面还是笑着挣扎。待到努力从水中挣扎上船时，全身早已为冰冷的水弄湿了。但他换了一件新棉军服外套后，却依然很高兴的从木筏上爬拢岸边，到他心中惦念那个女人身边去了。三年前，我因送一个朋友的孤雏转回湘西时，就在他的旅馆中，看了他的藏画一整天。他告我，有幅文徵明的山水，好得很，终于被一个小婊子婆娘攫走，十分可惜。到后一问，才知道原来他把那画卖了三百块钱，为一个小娼妇点蜡烛挂了一次衣。现在我又让那个接客的把行李搬到这旅馆中来了。

见面时我喊他：

“牯子大哥，我又来了，不认识我了吧。”

他正站在旅馆天井中分派用人抹玻璃，自己却用手抹着那顶绒头极厚的水獭皮帽子，一见到我就赶过来用两只手同我握手，握得我手指酸痛，大声说道：“咳，咳，你这个小骚牯子又来了，什么风吹来的？妙极了，使人正想死你！”

“什么话，近来心里闲得想到北京城老朋友头上来了吗？”

“什么画，壁上挂，——当天赌咒，天知道，我正如何念你！”

这自然是一句真话，粮子上出身的人物，对好朋友说谎，原看成为一种罪恶。他想念我，只因为他新近花了四十块钱，买得一本倪元璐所摹写的武侯前后《出师表》。他既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岳飞石刻《出师表》临来的，末尾那两颗巴掌大的朱红印记，把他更弄糊涂了。照外行人说来，字既然写得极其“飞舞”，四百也不觉得太贵，他可不明白那个东西应有的价值，又不明出处。花了那一笔钱，从一个川军退伍军官处把它弄到手，因此想着我来了。于是我们一面说点十年前的有趣野话，一面就到他的房中欣赏宝物去了。

这朋友年青时，是个绿营中正标守兵名分的巡防军，派过中营衙门办事，在花园中栽花养金鱼。后来改作了军营里的庶务，又作过两次军需，又作过一次参谋。时间使一些英雄美人成尘成土，把一些傻瓜坏蛋变得又富又阔；同样的，到这样一个地方，我这个朋友，在一堆倏然而来悠然而逝的日子中，也就做了武陵县一家最清洁安静的旅馆主人，且同时成为爱好古玩字画的“风雅”人了。他既收买了数量可观的字画，还有好些铜器与瓷器，收藏的物件泥沙杂下，并不如何稀罕。但在那么一个小小地方，在他那种经济情形下，能力却可以说尽够人敬服了。若有什么风雅人由北方或由福建广东，想过桃源去看看，从武陵过身时，能泰然坦然把行李搬进他那个旅馆去，到了那个地方，看看过厅上的芦雁屏条，同长案上一切陈设，便会明白宾主之间实有同好，这一来，凡事皆好说了。

还有那向湘西上行过川黔考察方言歌谣的先生们，到武陵时最好就是到这个旅馆来下榻。我还不曾遇见过什么学者，比这个朋友更能明白中国格言谚语的用处。他说话全是活的，即便是诨话野话，也莫不各有出处，言之成章。而且妙趣百出，庄谐杂陈。他那言语比喻丰富处，真像是大河流水，永无穷荆在那旅馆中住下，一面听他詈骂用人，一面使我就想起在北京城圈里编国语大辞典的诸先生，为一句话一个字的用处，把《水浒》，《金瓶梅》，《红楼梦》……以及其他所有元明清杂剧小说翻来翻去，剪破了多少书籍！若果他们能够来到这旅馆里，故意在天井中撒一泡尿，或装作无心的样子，把些瓜果皮壳脏东西从窗口随意抛出去，或索性当着这旅馆老板面前，作点不守规矩缺少理性的行为。好，等着你就听听那作老板的骂出希奇古怪字眼儿，你会觉得原来这里还搁下了一本活生生大辞典！倘若有个社会经济调查团，想从湘西弄到点材料，这旅馆也是最好下榻的处所。因为辰河沿岸码头的税收、烟价、妓女，以及桐油、朱砂的出处行价，各个码头上管事的头目姓名脾气，他知道的也似乎比县衙门里“包打听”还更清楚。——他事情懂得多哩！

只因我已十多年不再到这条河上，一切皆极生疏了，他便特别热心，答应伴送我过桃源，为我租雇小船，照料一切。

十二点钟我们从武陵动身，一点半钟左右，汽车就到了桃源县停车站。我们下了车，预备去看船时，几件行李成为极麻烦的问题了。老朋友说，若把行李带去，到码头边叫小划子时，那些吃水上饭的人，会“以逸待劳”，把价钱放在一个高点上，使我们无法对付。若把行李寄放到另外一个地方，空手去看船，我们便又“以逸待劳”了。我信任了老朋友的主张，照他的意思，一到桃源站，我们就把行李送到一个卖酒曲的人家去。到了那酒曲铺子，拿烟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胖妇人，他的干亲家。倒茶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白脸长身头发黑亮亮的女孩子，腰身小，嘴唇小，眼目清明如两粒水晶球儿，见人只是转个不停。论辈数，说是干女儿呢。坐了一阵，两人方离开那人家洒着手下河边去。在河街上一个旧书铺里，一帧无名氏的山水小景牵引了他的眼睛，二十块钱把画买定了，再到河边去看船。船上人知道我是那个大老板的熟人，价钱倒很容易说妥了。来回去让船总写保单，取行李，一切安排就绪，时间已快到半夜了。我那小船明天一早方能开头，我就邀他在船上住一夜。他却说酒曲铺子那个十五年前老伴的女儿，正炖了一只母鸡等着他去消夜。点了一段废缆子，很快乐的跳上岸摇着晃着匆匆走去了。

他上岸从一些吊脚楼柱下转入河街时，我还听到河街一哨兵喊口号，他大声答着“百姓”，表明他的身分。第二天天刚发白，我还没醒，小船就已向上游开动了。大约已经走了三里路，却听得岸上有个人喊我的名字，沿岸追来，原来是他从热被里脱出赶来送我的行的。船傍了岸。天落着雪。他站在船头一面抖去肩上雪片，一面质问弄船人，为什么船开得那么早。

我说：“牯子大哥，你怎么的，天气冷得很，大清早还赶来送我！”

他钻进舱里笑着轻轻的向我说：“牯子老弟，我们看好了的那幅画，我不想买了。我昨晚上还看过更好的一本册页！”

“什么人画的？”

“当然仇十洲。我怕仇十洲那杂种也画不出。牯子老弟，好得很……”话不说完他就大笑起来。我明白他话中所指了。

“你又迷路了吗？你不是说自己年已老了吗？”

“到了桃源还不迷路吗？自己虽老别人可年青？牯子老弟，你好好的上船吧，不要胡思乱想我的事情，回来时仍住到我的旅馆里，让我再照料你上车吧。”

“一路复兴，一路复兴，”那么嚷着，于是他同豹子一样，一纵又上了岸，船就开了。

鸭窠围的夜

天快黄昏时落了一阵雪子，不久就停了。天气真冷，在寒气中一切都仿佛结了冰。便是空气，也像快要冻结的样子。我包定的那一只小船，在天空大把撒着雪子时已泊了岸，从桃源县沿河而上这已是第五个夜晚。看情形晚上还会有风有雪，故船泊岸边时便从各处挑选好地方。沿岸除了某一处有片沙嘴宜于泊船以外，其余地方全是黛色如屋的大岩石。石头既然那么大，船又那么小，我们都希望寻觅得到一个能作小船风雪屏障，同时要上岸又还方便的处所。凡是可以泊船的地方早已被当地渔船占去了。小船上的水手，把船上下各处撑去，钢钻头敲打着沿岸大石头，发出好听的声音，结果这只小船，还是不能不同许多大小船只一样，在正当泊船处插了篙子，把当作锚头用的石碇抛到沙上去，尽那行将来到的风雪，摊派到这只船上。

这地方是个长潭的转折处，两岸是高大壁立千丈的山，山头上长着小小竹子，长年翠色逼人。这时节两山只剩余一抹深黑，赖天空微明为画出一个轮廓。但在黄昏里看来如一种奇迹的，却是两岸高处去水已三十丈上下的吊脚楼。这些房子莫不俨然悬挂在半空中，借着黄昏的金光，还可以把这些希奇的楼房形体，看得出个大略。这些房子同沿河一切房子有个共通相似处，便是从结构上说来，处处显出对于木材的浪费。房屋既在半山上，不用那么多木料，便不能成为房子吗？半山上也用吊脚楼形式，这形式是必须的吗？然而这条河水的大宗出口是木料，木材比石块还不值价。因此，即或是河水永远长不到处，吊脚楼房子依然存在，似乎也不应当有何惹眼惊奇了。但沿河因为有了这些楼房，长年与流水斗争的水手，寄身船中枯闷成疾的旅行者，以及其他过路人，却有了落脚处了。这些人的疲劳与寂寞是从这些房子中可以一律解除的。地方既好看，也好玩。

河面大小船只泊定后，莫不点了小小的油灯，拉了篷。各个船上皆在后舱烧了火，用铁鼎罐煮红米饭。饭焖熟后，又换锅子熬油，哗的把菜蔬倒进热锅里去。一切齐全了，各人蹲在舱板上三碗五碗把腹中填满后，天已夜了。水手们怕冷怕动的。收拾碗盏后，就莫不在舱板上摊开了被盖，把身体钻进那个预先卷成一筒又冷又湿的硬棉被里去休息。至于那些想喝一杯的，发了烟瘾得靠靠灯，船上烟灰又翻尽了的，或一无所为，只是不甘寂寞，好事好玩想到岸上去烤烤火谈谈天的，便莫不提了桅灯，或燃一段废缆子，摇晃着从船头跳上了岸，从一堆石头间的小路径，爬到半山上吊脚楼房子那边去，找寻自己的熟人，找寻自己的熟地。陌生人自然也有来到这条河中来到这种吊脚楼房子里的时节，但一到地，在火堆旁小板凳上一坐，便是陌生人，即刻也就可以称为熟人乡亲了。这河边两岸除了停泊有上下行的大小船只三十左右以外，还有无数在日前趁融雪涨水放下形体大小不一的木筏。较小的木筏，上面供给人住宿过夜的棚子也不见，一到了码头，便各自上岸找住处去了。大一些的木筏呢，则有房屋，有船只，有小小菜园与养猪养鸡栅栏，还有女眷和小孩子。

黑夜占领了全个河面时，还可以看到木筏上的火光，吊脚楼窗口的灯光，以及上岸下船在河岸大石间飘忽动人的火炬红光。这时节岸上船上都有人说话，吊脚楼上且有妇人在黯淡灯光下唱小曲的声音，每次唱完一支小曲时，就有人笑嚷。什么人家吊脚楼下有匹小羊叫，固执而且柔和的声音，使人听来觉得忧郁。我心中想着，“这一定是从别一处牵来的，另外一个地方，那小畜生的母亲，一定也那么固执的鸣着吧。”算算日子，再过十一天便过年了。“小畜生明不明白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十天八天？”明白也罢，不明白也罢，这小畜生是为了过年而赶来，应在这个地方死去的。此后固执而又柔和的声音，将在我耳边永远不会消失。我觉得忧郁起来了。我仿佛触着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看明白了这世界上一点东西，心里软和得很。

但我不能这样子打发这个长夜。我把我的想象，追随了一个唱曲时清中夹沙的妇女声音，到她的身边去了。于是仿佛看到了一个床铺，下面是草荐，上面摊了一床用旧帆布或别的旧货做成脏而又硬的棉被，搁在床正中被单上面的是一个长方木托盘，盘中有一把小茶盏，一个小烟盒，一支烟枪，一块小石头，一盏灯。盘边躺着一个人在烧烟。唱曲子的妇人，或是袖了手捏着自己的膀子站在吃烟者的面前，或是靠在男子对面的床头，为客人烧烟。房子分两进，前面临街，地是土地，后面临河，便是所谓吊脚楼了。这些人房子窗口既一面临河，可以凭了窗口呼喊河下船中人，当船上人过了瘾，胡闹已够，下船时，或者尚有些事情嘱托，或有其他原因，一个晃着火炬停顿在大石间，一个便凭立在窗口，“大老你记着，船下行时又来。”“好，我来的，我记着的。”“你见了顺顺就说：会呢，完了；孩子大牛呢，脚膝骨好了。细粉带三斤，冰糖或片糖带三斤。”“记得到，记得到，大娘你放心，我见了顺顺大爷就说：会呢，完了。大牛呢，好了。细粉来三斤，冰糖来三斤。”“杨氏，杨氏，一共四吊七，莫错账！”“是的，放心呵，你说四吊七就四吊七，年三十夜莫会要你多的！你自己记着就是了！”这样那样的说着，我一一都可听到，而且一面还可以听着在黑暗中某一处咩咩的羊鸣。我明白这些回船的人是上岸吃过“荤烟”了的。

我还估计得出，这些人不吃“荤烟”，上岸时只去烤烤火的，到了那些屋子里时，便多数只在临街那一面铺子里。这时节天气太冷，大门必已上好了，屋里一隅或点了小小油灯，屋中土地上必就地掘了浅凹火炉膛，烧了些树根柴块。火光煜煜，且时时刻刻爆炸着一种难于形容的声音。火旁矮板凳上坐有船上人，木筏上人，有对河住家的熟人。且有虽为天所厌弃还不自弃年过七十的老妇人，闭着眼睛蜷成一团蹲在火边，悄悄的从大袖筒里取出一片薯干或一枚红枣，塞到嘴里去咀嚼。有穿着肮脏身体瘦弱的孩子，手擦着眼睛傍着火旁的母亲打盹。屋主人有为退伍的老军人，有翻船背运的老水手，有单身寡妇，借着火光灯光，可以看得出这屋中的大略情形，三堵木板壁上，一面必有个供奉祖宗的神龛，神龛下空处或另一面，必贴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红白名片。这些名片倘若有那些好事者加以注意，用小油灯照着，去仔细检查检查，便可以发现许多动人的名衔，军队上的连附，上士，一等兵，商号中的管事，当地的团总，保正，催租吏，以及照例姓滕的船主，洪江的木筏商人，与其他各行各业人物，无所不有。这是近一二十年来经过此地若干人中一小部分的题名录。这些人各用一种不同的生活，来到这个地方，且同样的来到这些屋子里，坐在火边或靠近床边，逗留过若干时间。这些人离开了此地后，在另一世界里还是继续活下去，但除了同自己的生活圈子中人发生关系以外，与一同在这个世界上其他的人，却仿佛便毫无关系可言了。他们如今也许早已死掉了；水淹死的，枪打死的，被外妻用砒霜谋杀的，然而这些名片却依然将好好的保留下去。也许有些人已成了富人名人，成了当地的小军阀，这些名片却仍然写着催租人，上士等等的衔头。……除了这些名片，那屋子里是不是还有比它更引人注意的东西呢？锯子，小捞兜，香烟大画片，装干栗子的口袋……

提起这些问题时使人心中得激动。我到船头上去眺望了一阵。河面静静的，木筏上火光小了，船上的灯光已很少了，远近一切只能借着水面微光看出个大略情形。另外一处的吊脚楼上，又有了妇人唱小曲的声音，灯光摇摇不定，且有猜拳声音。我估计那些灯光同声音所在处，不是木筏上的簰头在取乐，就是水手们小商人在喝酒。妇人手指上说不定还戴了水手特别为从常德府捎带来的镀金戒指，一面唱曲一面把那只手理着鬓角，多动人的一幅画图！我认识他们的哀乐，这一切我也有份。看他们在那里把每个日子打发下去，也是眼泪也是笑，离我虽那么远，同时又与我那么相近。这正是同读一篇描写西伯利亚的农人生活动人作品一样，使人掩卷引起无言的哀戚。我如今只用想象去领味这些人生活的表面姿态，却用过去一分经验，接触着了这种人的灵魂。

羊还固执的鸣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锣鼓声音，那一定是某个人家禳土酬神还愿巫师的锣鼓。声音所在处必有火燎与九品蜡照耀争辉。眩目火光下必有头包红布的老巫师独立作旋风舞，门上架上有黄钱，平地有装满了谷米的平斗。有新宰的猪羊伏在木架上，头上插着小小五色纸旗。有行将为巫师用口把头咬下的活生公鸡，缚了双脚与翼翅，在土坛边无可奈何的躺卧。主人锅灶边则热了满锅猪血稀粥，灶中火光熊熊。

邻近一只大船上，水手们已静静的睡下了，只剩余一个人吸着烟，且时时刻刻把烟管敲着船舷。也像听着吊脚楼的声音，为那点声音所激动，引起种种联想，忽然按捺自己不住了，只听到他轻轻的骂着野话，擦了支自来火，点上一段废缆，跳上岸往吊脚楼那里去了。他在岸上大石间走动时，火光便从船篷空处漏进我的船中。也是同样的情形吧，在一只装载棉军服向上行驶的船上，泊到同样的岸边，躺在成束成捆的军服上面，夜既太长，水手们爱玩牌的各蹲坐在舱板上小油灯光下玩天九，睡既不成，便胡乱穿了两套棉军服，空手上岸，借着石块间还未融尽残雪返照的微光，一直向高岸上有灯光处走去。到了街上，除了从人家门罅里露出的灯光成一条长线横卧着，此外一无所有。在计算中以为应可见到的小摊上成堆的花生，用哈德门长烟盒装着干瘪瘪的小橘子，切成小方块的片糖，以及在灯光下看守摊子把眉毛扯得极细的妇人（这些妇人无事可作时还会在灯光下做点针线的），如今什么也没有。既不敢冒昧闯进一个人家里面去，便只好又回转河边船上了。但上山时向灯光凝聚处走去，方向不会错误。下河时可糟了。糊糊涂涂在大石小石间走了许久，且大声喊着，才走近自己所坐的一只船。上船时，两脚全是泥，刚攀上船舷还不及脱鞋落舱，就有人在棉被中大喊：“伙计哥子们，脱鞋呀！”把鞋脱了还不即睡，便镶到水手身旁去看牌，一直看到半夜，——十五年前自己的事，在这样地方温习起来，使人对于命运感到十分惊异。我懂得那个忽然独自跑上岸去的人，为什么上去的理由！

等了一会，邻船上那人还不回到他自己的船上来，我明白他所得的必比我多了一些。我想听听他回来时，是不是也像别的船上人，有一个妇人在吊脚楼窗口喊叫他。许多人都陆续回到船上了，这人却没有下船。我记起“柏子”。但是，同样是水上人，一个那么快乐的赶到岸上去，一个却是那么寂寞的跟着别人后面走上岸去，到了那些地方，情形不会同柏子一样，也是很显然的事了。

为了我想听听那个人上船时那点推篷声音，我打算着，在一切声音全已安静时，我仍然不能睡觉。我等待那点声音。大约到午夜十二点，水面上却起了另外一种声音。仿佛鼓声，也仿佛汽油船马达转动声，声音慢慢的近了，可是慢慢的又远了。像是一个有魔力的歌唱，单纯到不可比方，也便是那种固执的单调，以及单调的延长，使一个身临其境的人，想用一组文字去捕捉那点声音，以及捕捉在那长潭深夜一个人为那声音所迷惑时节的心情，实近于一种徒劳无功的努力。那点声音使我不得不再从那个业已用被单塞好空罅的舱门，到船头去搜索它的来源。河面一片红光，古怪声音也就从红光一面掠水而来。原来日里隐藏在大岩下的一些小渔船，在半夜前早已静悄悄的下了拦江网。到了半夜，把一个从船头伸在水面的铁兜，盛上燃着熊熊烈火的油柴，一面用木棒槌有节奏的敲着船舷各处漂去。身在水中见了火光而来与受了柝声吃惊四窜的鱼类，便在这种情形中触了网，成为渔人的俘虏。

一切光，一切声音，到这时节已为黑夜所抚慰而安静了，只有水面上那一分红光与那一派声音。那种声音与光明，正为着水中的鱼和水面的渔人生存的搏战，已在这河面上存在了若干年，且将在接连而来的每个夜晚依然继续存在。我弄明白了，回到舱中以后，依然默听着那个单调的声音。我所看到的仿佛是一种原始人与自然战争的情景。那声音，那火光，都近于原始人类的武器。

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落了很大的雪，听船上人嘟哝着，我心想，第二天我一定可以看到邻船上那个人上船时节，在岸边雪地上留下那一行足迹。那寂寞的足迹，事实上我却不曾见到，因为第二天到我醒来时，小船已离开那个泊船处很远了。

我所生长的地方

拿起我这枝笔来，想写点我在这地面上二十年所过的日子，所见的人物，所听的声音，所嗅的气味；也就是说我真真实实所受的人生教育，首先提到一个我从那儿生长的边疆僻地小城时，实在不知道怎样来着手就较方便些。我应当照城市中人的口吻来说，这真是一个古怪地方！只由于两百年前满人治理中国土地时，为镇抚与虐杀残余苗族，派遣了一队戍卒屯丁驻扎，方有了城堡与居民。这古怪地方的成立与一切过去，有一部《苗防备览》记载了些官方文件，但那只是一部枯燥无味的官书。我想把我一篇作品里所简单描绘过的那个小城，介绍到这里来。这虽然只是一个轮廓，但那地方一切情景，欲浮凸起来，仿佛可用手去摸触。

一个好事人，若从二百年前某种较旧一点的地图上去寻找，当可在黔北、川东、湘西一处极偏僻的角隅上，发现了一个名为“镇筸”的小点。那里同别的小点一样，事实上应当有一个城市，在那城市中，安顿下三五千人口。不过一切城市的存在，大部分都在交通、物产、经济活动情形下面，成为那个城市枯荣的因缘，这一个地方，却以另外一个意义无所依附而独立存在。试将那个用粗糙而坚实巨大石头砌成的圆城作为中心，向四方展开，围绕了这边疆僻地的孤城，约有五百左右的碉堡，二百左右的营汛。碉堡各用大石块堆成，位置在山顶头，随了山岭脉络蜿蜒各处走去；营汛各位置在驿路上，布置得极有秩序。这些东西在一百八十年前，是按照一种精密的计划，各保持相当距离，在周围数百里内，平均分配下来，解决了退守一隅常作“蠢动”的边苗“叛变”的。两世纪来满清的暴政，以及因这暴政而引起的反抗，血染红了每一条官路同每一个碉堡。到如今，一切完事了，碉堡多数业已毁掉了，营汛多数成为民房了，人民已大半同化了。落日黄昏时节，站到那个巍然独在万山环绕的孤城高处，眺望那些远近残毁碉堡，还可依稀想见当时角鼓火炬传警告急的光景。这地方到今日，已因为变成另外一种军事重心，一切皆用一种迅速的姿势在改变，在进步，同时这种进步，也就正消灭到过去一切。

凡有机会追随了屈原溯江而行那条长年澄清的沅水，向上游去的旅客和商人，若打量由陆路入黔入川，不经古夜郎国，不经永顺、龙山，都应当明白“镇筸”是个可以安顿他的行李最可靠也最舒服的地方。那里土匪的名称不习惯于一般人的耳朵。兵卒纯善如平民，与人无侮无扰。农民勇敢而安分，且莫不敬神守法。商人各负担了花纱同货物，洒脱的向深山中村庄走去，同平民作有无交易，谋取什一之利。地方统治者分数种：最上为天神，其次为官，又其次才为村长同执行巫术的神的侍奉者。人人洁身信神，守法爱官。每家俱有兵役，可按月各自到营上领取一点银子，一份米粮，且可从官家领取二百年前被政府所没收的公田耕耨播种。城中人每年各按照家中有无，到天王庙去杀猪，宰羊，磔狗，献鸡，献鱼，求神保佑五谷的繁殖，六畜的兴旺，儿女的长成，以及作疾病婚丧的禳解。人人皆依本分担负官府所分派的捐款，又自动的捐钱与庙祝或单独执行巫术者。一切事保持一种淳朴习惯，遵从古礼；春秋二季农事起始与结束时，照例有年老人向各处人家敛钱，给社稷神唱木傀儡戏。旱暵祈雨，便有小孩子共同抬了活狗，带上柳条，或扎成草龙各处走去。春天常有春官，穿黄衣各处念农事歌词。岁暮年末居民便装饰红衣傩神于家中正屋，捶大鼓如雷鸣，苗巫穿鲜红如血衣服，吹镂银牛角，拿铜刀，踊跃歌舞娱神。城中的住民，多当时派遣移来的戍卒屯丁，此外则有江西人在此卖布，福建人在此卖烟，广东人在此卖药。地方由少数读书人与多数军官，在政治上与婚姻上两面的结合，产生一个上层阶级，这阶级一方面用一种保守稳健的政策，长时期管理政治，一方面支配了大部分属于私有的土地；而这阶级的来源，却又仍然出于当年的戍卒屯丁，地方城外山坡上产桐树杉树，矿坑中有朱砂水银，松林里生菌子，山洞中多硝。城乡全不缺少勇敢忠诚适于理想的兵士，与温柔耐劳适于家庭的妇人。在军校阶级厨房中，出异常可口的菜饭，在伐树砍柴人口中，出热情优美的歌声。

地方东南四十里接近大河，一道河流肥沃了平衍的两岸，多米，多橘柚。西北二十里后，即已渐入高原，近抵苗乡，万山重叠。大小重叠的山中，大杉树以长年深绿逼人的颜色，蔓延各处。一道小河从高山绝涧中流出，汇集了万山细流，沿了两岸有杉树林的河沟奔驶而过，农民各就河边编缚竹子作成水车，引河中流水，灌溉高处的山田。河水长年清澈，其中多鳜鱼，鲫鱼，鲤鱼，大的比人脚板还大。河岸上那些人家里，常常可以见到白脸长身见人善作媚笑的女子。小河水流环绕“镇筸”北城下驶，到一百七十里后方汇入辰河，直抵洞庭。

这地方又名凤凰厅，到民国后便改成了县治，名凤凰县。辛亥革命后，湘西镇守使与辰沅道皆驻节在此地。

地方居民不过五六千，驻防各处的正规兵士却有七千。由于环境的不同，直到现在其地绿营兵役制度尚保存不废，为中国绿营军制唯一残留之物。

我就生长到这样一个小城里，将近十五岁时方离开。出门两年半回过那小城一次以后，直到现在为止，那城门我还不再进去过。但那地方我是熟习的。现在还有许多人生活在那个城市里，我却常常生活在那个小城过去给我的印象里。

虎雏再遇记

四年前我在上海时，曾经做过一次荒唐的打算，想把一个年龄只十四岁，生长在边陬僻壤，小豹子一般的乡下人，用最文明的方法试来造就他。虽事在当日，就经那小子的上司预言，以为我一切设计将等于白费，所有美好的设想，到头必不免落空，我却仍然不可动摇的按照计划作去。我把那小子放在身边，勒迫他读书，打量改造他的身体改造他的心，希望他在我教育下将来成个知识界伟人。谁知不到一个月，就出了意外事情，那理想中的伟人，在上海滩生事打坏了一个人，从此便失踪了。一切水得归到海里，小豹子也只宜于深山大泽方能发展他的生命。我明白闹出了乱子以后，他必有他的生路。对于这个人此后的消息，老实说，数年来我就不大再关心了。但每当我想及自己所作那件傻事时，总不免为自己的傻处发笑。

这次湘行到达辰州地方后，我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那只小豹子。除了手脚身个子长大了一些，眉眼还是那么有精神，有野性。见他时，我真是又惊又喜。当他把我从一间放满了兰草与茉莉的花房里引过，走进我哥哥住的一间大房里去，安置我在火盆边大柚木椅上坐下时，我一开口就说：

“祖送，祖送，你还活在这儿，我以为你在上海早被人打死了！”

他有点害羞似的微笑了，一面为我倒茶一面却轻轻的说：

“打不死的，日晒雨淋吃小米包谷长大的人，不轻易给人打死！”

我说：“我早知道你打不死，而且你还一定打死了人。我一切都知道。（说到这里时，我装成一切清清楚楚的神气。）你逃了，我明白你是什么诡计。你为的是不愿意跟在我身边好好读书，只想落草为王，故意生事逃走。可是你害得我们多难受！那教你算学的长胡子先生，自从你失踪后，他在上海各处托人打听你，奔跑了三天，为你差点儿不累倒！”

“那山羊胡子先生找我吗？”

“什么，‘山羊胡子先生’！”这字眼儿真用得不雅相，不斯文。被他那么一说，我预备要说的话也接不下去了。

可是我看看他那双大手以及右手腕上那个夹金表，就明白我如今正是同一个大兵说话，并不是同四年前那个“虎雏”说话了。我错了，得纠正自己。于是我模仿粗暴笑了一下，且学作军官们气魄向他说：“我问你，你为什么打死人？怎么又逃了回来？不许瞒我一字，全为我好好说出来！”

他仍然很害羞似的微笑着，告给我那件事情的一切经过。旧事重提，显然在他这种人并不什么习惯，因此不多久，他就把话改到目前一切来了。他告我上一个月在铜仁方面的战事，本军死了多少人。且告我乡下种种情形，家中种种情形。谈了大约一点钟，我那哥哥穿了他新做的宝蓝缎面银狐长袍，夹了一大卷京沪报纸，口中嘘嘘吹着奇异调门，从军官朋友家里谈论政治回来了，我们的谈话方始中断。

到我生长那个石头城苗乡里去，我的路程尚应当有四个日子，两天坐原来那只小船，两天还坐了小而简陋的山轿，走一段长长的山路。在船上虽一切陌生，我还可以用点钱使划船的人同我亲热起来。而且各个码头吊脚楼的风味，永远又使我感觉十分新鲜。至于这样严冬腊月，坐两整天的轿子，路上过关越卡，且得经过几处出过杀人流血案子的地方，第一个晚上，又必需在一个最坏的站头上歇脚，若没有熟人，可真有点儿麻烦了。吃晚饭时，我向我那个哥哥提议，借这个副爷送我一趟。因此第二天上路时，这小豹子就同我一起上了路。临行时哥哥别的不说，只嘱咐他“不许同人打架”。看那样子，就可知道“打架”还是这个年轻人唯一的行业。

在船上我得了同他对面谈话的方便，方知道他原来八岁里就用石头从高处砸坏了一个比他大过五岁的敌人。上海那件事发生时，在他面前倒下的，算算已是第三个了。近四年来因为跟随我那上校哥哥驻防溆浦，派归特务连服务，于是在正当决斗情形中，倒在他面前的敌人数目比从前又增加了一倍。他年纪到如今只十八岁，就亲手放翻了六个敌人，而且照他说来，敌人全超过了他一大把年龄。好一个漂亮战士！这小子大致因为还有点怕我，所以在我面前还装得怪斯文，一句野话不说，一点蛮气不露，单从那样子看来，我就不很相信他能同什么人动手，而且一动手必占上风。

船上他一切在行，篙桨皆能使用，做事时灵便敏捷，似乎比那个小水手还得力。船搁了浅，弄船人无法可想，各跳入急水中去扛船时，他也就把上下衣服脱得光光的，跳到水中去帮忙。（我得提一句，这是十二月！）

照风气，一个体面军官的随从，应有下列几样东西：一个奇异牌的手电灯，一枚金手表，一支盒子炮。且同上司一样，身上军服必异常整齐。手电灯用来照路，内地真少不了它。金手表则当军官发问：“护兵，什么时候了？”就举起手看一看来回答。至于盒子炮，用处自然更多了。我那哥哥原是一个射击选手，每天出野外去，随时皆有目标拍的来那么一下。有时自己不动手，必命令勤务兵试试看。（他们每次出门至少得耗去半夹子弹。）但这小豹子既跟在我身边，带枪上路除了惹祸可以说毫无用处。我既不必防人刺杀，同时也无意打人一枪，故临行时我不让他佩枪，且要他把军服换上一套爱国呢中山服。解除了武装，看样子，他已完全不像个军人，只近于一个好弄喜事的中学生了。

我不曾经提到过，我这次回来，原是翻阅一本用人事组成的历史吗？当他跳下水去扛船时，我记起四年前他在上海与我同住的情形。当时我曾假想他过四年后能入大学一年级。现在呢，这个人却正同船上水手一样，为了帮水手忙扛船不动，又湿淋淋的攀着船舷爬上了船，捏定篙子向急水中乱打，且笑嘻嘻的大声喊嚷。我在船舱里静静的望着他，我心想：幸好我那荒唐打算有了岔儿，既不曾把他的身体用学校锢定，也不曾把他的性灵用书本锢定。这人一定要这样发展才像个人！他目前一切，比起住在城里大学校的大学生，开运动会时在场子中呐喊吆喝两声，饭后打打球，开学日集合好事同学通力合作折磨折磨新学生，派头可来得大多了。

等到船已挪动水手皆上了船时，我喊他：

“祖送，祖送，唉唉，你不冷吗？快穿起你的衣来！”

他一面舞动手中那支篙子，一面却说：

“冷呀，我们在辰州前些日子还邀人泅过大河！”

到应吃午饭时，水手无空闲，船上烧水煮饭的事完全由他作。

把饭吃过后，想起临行时哥哥嘱咐他的话，要他详详细细的来告给我那一点把对手放翻时的“经验”，以及事前事后的“感想”。“故事”上半天已说过了，我要明白的只是那些故事对于他本人的“意义”。我在他那种叙述上，我敢说我当真学了一门稀奇的功课。

他的坦白，他的口才，皆帮助我认识一个人一颗心在特殊环境下所有的式样。他虽一再犯罪却不应受何种惩罚。他并不比他的敌人强悍，只是能忍耐，知等待机会，且稍稍敏捷准确一点儿罢了。当他一个人被欺侮时，他并不即刻发动，他显得很老实，沉默，且常常和气的微笑。“大爷，你老哥要这样，还有什么话说吗？谁敢碰你老哥？请老哥海涵一点……”可是，一会儿，“小宝”飕的抽出来，或是一板凳一柴块打去，这“老哥”在措手不及情形中，哽了一声便被他弄翻了。完事后必需跑的自然就一跑，不管是税卡，是营上，或是修械厂，到一个新地方，住在棚里闲着，有什么就吃什么，不吃也饿得起，一见别人做事，就赶快帮忙去做，用勤快溜刷引起头目的注意。直到补了名子，因此把生活又放在一个新的境遇新的门路上当作赌注押去。这个人打去打来总不离开军队，一点生存勇气的来源却亏得他家祖父是个为国殉职的游击。“将门之子”的意识，使他到任何境遇里皆能支撑能忍受。他知道游击同团长名分差不多，他希望作团长。他记得一句格言：“万丈高楼平地起”，他因此永远能用起码名分在军队里混。

对于这个人的性格我不稀奇，因为这种性格从三厅屯垦军子弟中随处可以发现。我只希奇他的命运。

小船到辰河著名的“箱子岩”上游一点，河面起了风，小船拉起一面风帆，在长潭中溜去。我正同他谈及那老游击在台湾与日本人作战殉职的遗事，且劝他此后凡事忍耐一点，应把生命押在将来对外战争上，不宜于仅为小小事情轻生决斗。想要他明白私斗一则不算脚色，二则妨碍事业。见他把头低下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以为所说的话有了点儿影响，心中觉得十分快乐。

经过一个江村时，有个跑差军人身穿军服斜背单刀正从一只方头渡船上过渡，一见我们的小船，装载极轻，走得很快，就喊我们停船，想搭便船上行。船上水手知道包船人的身分，就告给那军人，说不方便，不能停船。

赶差军人可不成，非要我们停船不可。说了些恐吓话，水手还是不理会。我正想告给水手要他收帆停船，让那个军人搭坐搭坐，谁知那军人性急火大，等不得停船，已大声辱骂起来了。小豹子原蹲在船舱里，这时方爬出去打招呼：

“弟兄，弟兄，对不起，请不要骂！我们船小，也得赶路。后面有船来，你搭后面那一只船吧。”

那一边看看船上是一个中学生样子人物，就说：

“什么对不起，赶快停停！掌舵的，你不停船我×你的娘，到码头时我要用刀杀你这狗杂种！”

那个掌梢人正因为风紧帆饱，一面把帆绳拉着，一面就轻轻的回骂：“你杀我个鸡公，我怕你！”

小豹子却依然向那军人很和气的说：“弟兄，弟兄，你不要骂人！全是出门人，不要骂人！”

“我要骂人怎么样，我骂你，我就骂你，你个小狗崽子，你到码头等我！”

我担心这口舌，便喊叫他：“祖送！”

小豹子被那军人折辱了，似乎记起我的劝告，一句话不说，摇摇头，默然钻进了船舱里。只自言自语的说：“开口就骂人，不停船就用刀吓人，真丢我们军人的丑。”

那时节跑差军人已从渡船上了岸，还沿河追着我们的小船大骂。

我说：“祖送，你同他说明白一下好些，他有公事我们有私事，同是队伍里的人，请他莫骂我们，莫追我们。”

“不讲道理让他去，不管他。他疑心这小船上有女人，以为我们怕他！”

小船挂帆走风，到底比岸上人快一些，一会儿，转过山嘴时，那个军人就落后了。

小船停到××时，水手全上岸买菜去了，小豹子也上岸买菜去了，各人去了许久方回来。把晚饭吃过后，三个水手又说得上岸有点事，想离开船，小豹子说：

“你们怕那个横蛮兵士找来，怕什么？不要走，一切有我！这是大码头，有我们部队驻扎到这里，凡事得讲个道理！”

几个船上人虽分辩，仍然一同匆匆上岸去了。

到了半夜水手们还不回来睡觉，我有点儿担心，小豹子只是笑。我说：

“几个人会被那横蛮军人打了，祖送，你上去找找看！”

他好像很有把握笑着说：“让他们去，莫理他们。他们上烟馆同大脚妇人吃荤烟去了，不会挨打。”

“我担心你同那兵士打架，惹了祸真麻烦我。”

他不说什么，只把手电灯照他手上的金表，大约因为表停了，轻轻的骂了两句野话。待到三个水手回转船上时，已半夜过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明，船还不开头，小豹子就在被中咕喽咕喽笑。我问他笑些什么，他说：“我夜里做梦，居然被那横蛮军人打了一顿。”

我说：“梦由心造，明明白白是你昨天日里想打他，所以做梦就挨打。”

那小豹子睡眼迷矇的说：“不是日里想打他，只是昨天煞黑时当真打了那家伙一顿！”

“当真吗？你不听我话，又闹乱子打架了吗？”

“那里那里，我不说同谁打什么架！”

“你自己承认的，我面前可说谎不得！你说谎我不要你跟我。”

他知道他露了口风，把话说走，就不再做声了，咕咕笑将起来。原来昨天上岸买菜时，他就在一个客店里找着了那军人，把那军人嘴巴打歪，并且差一点儿把那军人膀子也弄断了。我方明白他昨天上岸买菜去了许久的理由。

小草与浮萍

小萍儿被风吹着停止在一个陌生的岸旁。他打着旋身睁起两个小眼睛察看这新天地。他想认识他现在停泊的地方究竟还同不同以前住过的那种不惬意的地方。他还想：

——这也许便是诗人告给我们的那个虹的国度里！

自然这是非常容易解决的事！他立时就知道所猜的是失望了。他并不见什么玫瑰色的云朵，也不见什么金刚石的小星。既不见到一个生银白翅膀，而翅膀尖端还蘸上天空明蓝色的小仙人，更不见一个坐在蝴蝶背上，用花瓣上露颗当酒喝的真宰。他看见的世界，依然是骚动骚动像一盆泥鳅那末不绝地无意思骚动的世界。天空中，只是苍白灰颓同一个病死的囚犯脸子一样，使他不敢再昂起头去第二次注视。

他真要哭了！他于是唱着歌诉说自己凄惶的心情：“侬是失家人，萍身伤无寄。江湖多风雪，频送侬来去。风雪送侬去，又送侬归来；不敢识旧途，恐乱侬行迹，……”

他很相信他的歌唱能够换取别人一些眼泪回来。其实除了在过去的时代波光中，有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堕在草间，寻找不着它的相恋者，曾在他面前流过一次眼泪，此外，再没有第二回同样的事情了！这时忽然有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止住了他：

“小萍儿，漫伤嗟！同样漂泊有杨花。”

这声音既温和又清婉，正像春风吹到他肩背时一样，是一种同情的爱抚。他很觉得惊异，他想：

——这是谁？为甚认识我？莫非就是那只许久不通消息的小小蝴蝶吧？或者杨花是她的女儿，……

但当他抬起含有晶莹泪珠的眼睛四处探望时，却不见一个小生物。他忙提高嗓子：

“喂！朋友，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说话？”

“朋友，你寻不到我吧？我不是那些伟大的东西！虽然我心在我自己看来并不很小，但实在的身子却同你不差什么。你把你视线放低一点，就看见我了。……是，是，再低一点，……对了！”

他随着这声音才从路坎上一间玻璃房子旁发见了一株小草。她穿件旧到将退色了的绿衣裳。看样子，是可以做一个朋友的。当小萍小眼睛转到身上时，她含笑说：“朋友，我听你唱歌，很好。什么伤心事使你唱出这样调子？倘若你认为我够得上做你一个朋友，我愿意你把你所有的痛苦细细的同我讲讲。我们是同在这靠着做一点梦来填补痛苦的寂寞旅途上走着呢！”

小萍儿又哭了，因为用这样温和口气同他说话的，他还是初次入耳呢。

他于是把他往时常同月亮诉说而月亮却不理他的一些伤心事都一一同小草说了。他接着又问她是怎样过活。

“我吗？同你似乎不同了一点。但我也不是少小就生长在这里的。我的家我还记着：从不见到什么冷得打战的大雪，也不见什么吹得头痛的大风，也不像这里那么空气干燥，时时感到口渴，——总之，比这好多了。幸好，我有机会傍在这温室边旁居住，不然，比你还许不如！”

他曾听过别的相识者说过，温室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凡是在温室中打住的，不知道什么叫作季节，永远过着春天的生活。虽然是残秋将尽的天气，碧桃同樱花一类东西还会恣情的开放。这之间，卑卑不足道的虎耳草也能开出美丽动人的花朵，最无气节的石菖蒲也会变成异样的壮大。但他却还始终没有亲眼见到过温室的形状。

“呵！你是在温室旁住着的，我请你不要笑我浅陋可怜，我还不知道温室是怎么样一种地方呢。”

从他这问话中，可以见他略略有点羡慕的神气。

“你不知道却是一桩很好的事情。并不巧，我——”小萍儿又强住问：

“朋友，我听说温室是长年四季过着春天生活的！为甚你又这般憔悴？你莫非是闹着失恋的一类事吧？”

“一言难尽！”小草叹了一口气。歇了一阵，她像在脑子里搜索得什么似的，接着又说，“这话说来又长了。你若不嫌烦，我可以从头一一告诉你。我先前正是像你们所猜想的那么愉快，每日里同一些姑娘们少年们有说有笑的过日子。什么跳舞会啦，牡丹与芍药结婚啦……你看我这样子虽不什么漂亮，但筵席上少了我她们是不欢的。有一次，真的春天到了，跑来了一位诗人。她们都说他是诗人，我看他那样子，同不会唱歌的少年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一见他那尖瘦有毛的脸嘴，就不高兴。嘴巴尖瘦并不是什么奇怪事，但他却尖的格外讨厌。又是长长的眉毛，又是崭新的绿森森的衣裳，又是清亮的嗓子，直惹得那一群不顾羞耻的轻薄骨头发颠！就中尤其是小桃，——”

“那不是莺哥大诗人吗？”照小草所说的那诗人形状，他想，必定是会唱赞美诗的莺哥了。但穿绿衣裳又会唱歌的却很多，故又这样问。

“嘘！诗人？单是口齿伶便一点，简直一个儇薄儿罢了！我分明看到他弃了他居停的女人，飞到园角落同海棠偷偷的去接吻。”

她所说的话无非是不满意于那位漂亮诗人。小萍儿想：或者她对于这诗人有点妒意吧！

但他不好意思将这疑问质之于小草，他们不过是新交。他只问：

“那么，她们都为那诗人轻薄了！”

“不。还有——”

“还有谁？”

“还有玫瑰。她虽然是常常含着笑听那尖嘴无聊的诗人唱情歌，但当他嬉皮涎脸的飞到她身边，想在那鲜嫩小嘴唇上接一个吻时，她却给他狠狠的刺了一下。”

“以后，——你？”

“你是不是问我以后怎么又不到温室中了吗？我本来是可以在那里住身的。因为秋的饯行筵席上，大众约同开一个跳舞会，我这好动的心思，又跑去参加了。在这当中，大家都觉到有点惨沮，虽然是明知春天终不会永久灭亡。”

“诗人？”

“诗人早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些姐妹们也想，因为无人唱诗，所以弄得满席抑郁不欢。不久就从别处请了一位小小跛脚诗人来。他小得可怜，身上还不到一粒白果那么大。穿一件黑油绸短袄子，行路一跳一跳，——”

“那是蟋蟀吧？”其实小萍儿并不与蟋蟀认识，不过这名字对他很熟罢了！

“对。他名字后来我知道叫做蟋蟀。那你大概是与他认识了！他真会唱。他的歌能感动一切，虽然调子很简单。——我所以不到温室中过冬，愿到这外面同一些不幸者为风雪暴虐下的牺牲者一道，就是为他的歌所感动呢。——看他样子那么渺小，真不值得用正眼刷一下。但第一句歌声唱出时，她们的眼泪便一起为挤出来了！他唱的是‘萧条异代不同时’。这本是一句旧诗，但请想，这样一个饯行的筵席上，这种诗句如何不敲动她们的心呢？就中尤其感到伤心的是那位密司柳。她原是那绿衣诗人的旧居停。想着当日‘临流顾影，婀娜丰姿’，真是难过！到后又唱到‘姣艳芳姿人阿谀，断枝残梗人遗弃，……’把密司荷又弄得嚎啕大哭了。……还有许多好句子，可惜我不能一一记下，到后跛脚诗人便在我这里住下了。我们因为时常谈话，才知道他原也是流浪性成了随遇而安的脾气。——”

他想，这样诗人倒可以认识认识，就问：“现在呢？”

“他因性子不大安定，不久就又走了！”

小萍儿听到他朋友的答复，怃然若有所失，好久好久不则声。他末后又问她唱的“小萍儿，漫伤嗟，同样漂泊有杨花！”

那首歌是什么人教给她的时，小草却掉过头去，羞涩的说就是那跛脚诗人。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四日作

生之记录

一

下午时，我伏倚在一堵矮矮的围墙上，浴着微温的太阳。春天快到了，一切草，一切树，还不见绿，但太阳已很可恋了。从太阳的光上我认出春来。

没有大风，天上全是蓝色。我同一切，浴着在这温暾的晚阳下，都没言语。

“松树，怎么这时又不做出昨夜那类响声来吓我呢？”

“那是风，何尝是我意思！”有微风树间在动，做出小小声子在答应我了！

“你风也无耻，只会在夜间来！”

“那你为什么又不常常在阳光下生活？”

我默然了。

因为疲倦，腰隐隐在痛，我想哭了。“在太阳下还哭，那不是可羞的事吗？”我怕在墙坎下松树根边侧卧着那一对黄鸡笑我，竟不哭了。

“快活的东西，明天我就要教老田杀了你！”

“因为妒嫉的缘故”，松树间的风，如在揶揄我。

我妒嫉一切，不止是人！我要一切，把手伸出去，别人把工作扔在我手上了，并没有见我所要的同来到。候了又候，我的工作已为人取去，随意的一看，又放下到别处去了，我所希望的仍然没有得到。

第二次，第三次，扔给我的还是工作。我的灵魂受了别的希望所哄骗，工作接到手后，又低头在一间又窄又霉的小房中做着了，完后再伸手出去，所得的还是工作！

我见过别的朋友们，忍受着饥寒，伸着手去接得工作到手，毕后，又伸手出去，直到灵魂的火焰烧完，伸出的手还空着，就此僵硬，让漠不相关的人抬进土里去，也不知有多少了。

这类烧完了热安息了的幽魂，我就有点妒嫉它。我还不能像他们那样安静的睡觉！梦中有人在追赶我，把我不能做的工作扔在我手上，我怎么不妒嫉那些失了热的幽魂呢？

我想着，低下头去，不再顾到抖着脚曝于日的鸡笑我，仍然哭了。

在我的泪点坠跌际，我就妒嫉它，泪能坠到地上，很快的消灭。

我不愿我身体在灵魂还有热的以前消灭。有谁人能告我以灵魂的火先身体而消灭的方法吗？我称他为弟兄，朋友，师长——或更好听一点的什么，只要把方法告我！

我忽然想起我浪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没烧完这火的事情了，研究它，是谁在暗里增加我的热。

——母亲，瘦黄的憔悴的脸，是我第一次出门做别人副兵时记下来的……

——妹，我一次转到家去，见我灰的军服，为灰的军服把我们弄得稍稍陌生了一点，躲到母亲的背后去；头上扎着青的绸巾，因为额角在前一天涨水时玩着碰伤了……

——大哥，说是“少喝一点吧”，答说“将来很难再见了。”一看看第二枝烛又只剩一寸了，说是“听鸡叫从到关外就如此了”，大的泪，沿着为酒灼红了的瘦颊流着，……

“我要把妈的脸变胖一点，”单想起这一桩事，我的火就永不能熄了。

若把这事忘却，我就要把我的手缩回，不再有希望了。……

可以证明春天将到的日头快沉到山后去了。我腰还在痛。想拾片石头来打那骄人的一对黄鸡一下，鸡咯咯的笑着逃走去。若是我真能教老田杀它，我要吃它的膊腿！

把石子向空中用力掷去后，我只有准备夜来受风的恐吓。

二

灰的幕，罩上一切，月不能就出来，星子很多在动。在那只留下一个方的轮廓的建筑下面，人还能知道是相互在这世上活着，我却不能相信世上还有两个活人。世上还有活东西我也不肯信。因为一切死样的静寂，且无风。

我没有动作，倚在廓下听自己的出气。

若是世界永远是这样死样沉寂下去，我的身子也就这样不必动弹，做为死了，让我的思想来活，管领这世界。凡是在我眼面前生过的，将再在我思想中活起来了，不论仇人或朋友，连那被我无意中捏死的吮血蚊子。

我要再来受一道你们世上人所给我的侮辱。

我要再见一次所见过人类的残酷。

我要追出那些眼泪同笑声的损失。

我要捉住那些过去的每一个天上的月亮拿来比较。

我要称称我朋友们送我的感情的分量。

我要摩摩那个把我心碰成永远伤创的人的眼。

我要哈哈的笑，像我小时的笑。

我要在地下打起滚来哭，像我小时的哭！

我没有那样好的运，就是把这死寂空气再延下去一个或半个时间也不可能——一枝笛子，在比那堆只剩下轮廓的建筑更远一点的地方，提高喉咙在歌了。

听不出他是怒还是喜来，孩子们的嘴上，所吹得出的是天真。

“小小的朋友，你把笛子离开嘴，像我这样，倚在墙或树上，地上的石板干净你就坐下，我们两人来在这死寂的世界中，各人把过去的世界活在思想里，岂不是好吗？在那里，你可以看见你所爱的一切，比你吹笛子好多了！”

我的声音没有笛子的尖锐，当然他不会听到。

笛子又在吹了，不成腔调，正可证明他的天真。

他这个时候是无须乎把世界来活在思想里的，听他的笛子的快乐的调子可以知道。

“小小的朋友，你不应当这样！别人都没有做声，为什么你来搅乱这安宁，用你的不成腔的调子？你把我一切可爱的复活过来的东西都破坏了，罪人！”

笛子还在吹。他若能知道他的笛子有怎样大的破坏性，怕也能看点情面把笛子放下吧。

什么都不能不想了，只随到笛子的声音。

沿着笛子我记起一个故事，六岁到八岁时，家中一个苗老阿，对我说许多故事。关于笛子，她说原先有个皇帝，要算喜欢每日里打着哈哈大笑，成了疯子。皇后无法。把赏格悬出去，治得好皇帝的赏公主一名。这一来人就多了。公主美丽像一朵花，谁都想把这花带回家去。可是谁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有些人甚至于把他自己的儿子，牵来当到皇帝面前，切去四肢，皇帝还是笑！同样这类笨法子很多。皇帝以后且笑得更凶了。到后来了一个人，乡下人样子，短衣，手上拿一支竹子。皇后问：你可以治好皇帝的病吗？来人点头。又问他要什么药物，那乡下人递竹子给皇后看。竹子上有眼，皇后看了还是不懂。一个乡下人，看样子还老实，就叫他去试试吧。见了皇帝，那人把竹子放在嘴边勒着，略一出气，皇帝就不笑了。第一段完后，皇帝笑病也好了。大家喜欢得了不得。……那公主后来自然是归了乡下人。不过，公主学会吹笛子后，皇后却把乡下人杀了。……从此笛子就传下来，因为有这样一段惨事，笛子的声音听起来就很悲伤。

阿人是早死了，所留下的，也许只有这一个苗中的神话了。（愿她安宁！）

我从那时起，就觉得笛子用到和尚道士们做法事顶合式。因为笛子有催人下泪的能力，做道场接亡时，不能因丧事流泪的，便可以使笛子掘开他的泪泉！

听着笛子就下泪，那是儿时的事，虽然不一定家中死什么人。二姐因为这样，笑我是孩子脾气，有过许多回了。后来到她的丧事，一个师傅，正拿起笛子想要逗引家中人哭泣，我想及二姐生时笑我的情形，竟哭的晕去了。

近来人真大了，虽然有许多事情养成我还保存小孩爱哭的脾气，可是笛子不能令我下泪。近来闻笛，我追随笛声，飏到虚空，重现那些过去与笛子有关的事，人一大，感觉是自然而然也钝了。

笛声歇了，我感到骤然的空虚起来。

——小小的吹笛的朋友，你也在想什么吧？你是望着天空一个人在想什么吧？我愿你这时年纪，是只晓得吹笛的年纪！你若是真懂得像我那样想，静静的想从这中抓取些渺然而过的旧梦，我又希望你再把笛勒在嘴边吹起来！年纪小一点的人，载多悲哀的回忆，他将不能再吹笛了！还是吹吧，夜深了，不然你也就睡得了！

像知道我在期望，笛又吹着了，声音略变，大约换了一个较年长的人了。

抬起头去看天，黑色，星子却更多更明亮。

三

在雨后的中夏白日里，麻雀的吱喳虽然使人略略感到一点单调的寂寞，但既没有沙子被风吹扬，拿本书来坐在槐树林下去看，还不至于枯燥。

镇日为街市电车弄得耳朵长是嗡嗡隆隆的我，忽又跑到这半乡村式的学校来了。名为骆驼庄，我却不见过一匹负有石灰包的骆驼，大概它们这时是都在休息了吧。在这里可以听到富于生趣的鸡声，还是我到北京来一个新发见。这些小喉咙喊声，是夹在农场上和煦可亲的母牛唤小犊的喊声里的，还有坐在榆树林里躲荫的流氓鹧鸪同它们相应和。

鸡声我至少是有了两年以上没有听到过了，乡下的鸡声则是民十时在沅州的三里坪农场中听过。也许是还有别种原故吧，凡是鸡声，不问它是荒村午夜还是晴阴白昼，总能给我一种极深的新的感动。过去的切慕与怀恋，而我也会从这些在别人听来或许但会感到夏日过长催人疲倦思眠的单调长声中找出。

初来北京时，我爱听火车的呜呜汽笛。从这中我发见了它的伟大，使我不驯的野心常随着那些呜呜声向天涯不可知的辽远渺茫中驰去。但这不过是一种空虚寂寞的客寓中寄托吧了！若拿来同乡村中午鸡相互唱酬的叫声相比，给人的趣味，可又不相同了。

我以前从不会在寓中半夜里有过一回被鸡声叫醒的事情。至于白日里，除了电车的隆隆隆以外，便是百音合奏的市声！连母鸡下蛋时“咯大咯”也没有听到过。我于是疑心北京城里的住户人家是没有养过一只活鸡的。然而，我又知道我猜测的不对了，我每次为相识扯到饭馆子去，总听到“辣子鸡”“熏鸡”等等名色。我到菜市去玩时，似乎看到那些小摊子下面竹罩笼里，的确也又还有些活鲜鲜（能伸翅膀，能走动，能低头用嘴壳去清理翅子但不做声）的鸡。它们如同哑子，挤挤挨挨站着却没有做声。倘若一个从没看见过鸡的人，仅仅根据书上或别人口中传说“鸡是好勇狠斗，能引吭高唱……”鸡的样子，那末，见了这罩笼里的鸡，我敢说他绝不会相信这就是鸡！

它们之所以不能叫，或者并不是不会叫（因为凡鸡都会叫，就是鸡婆也能“咯大咯”），只是时时担惊受怕，想着那锋利的刀，沸滚的水，忧愁不堪，把叫的事就忘怀了呢！这本不奇怪，譬如我们人到忧愁无聊（还不至于死）时，不是连讲话也不大愿意开口吗？

然而我还有不解者，是：北京的鸡，固然是日陷于宰割忧惧中，但别的地方鸡，就不是拿来让人宰割的？为甚别的地方的鸡就有兴致高唱愉快的调子呢？我于是乎觉得北京古怪。

看着沉静不语的深蓝天空，想着北京城中的古怪，为那些一递一声鸡唱弄得有点疲倦来了。日光下的小生物，行动野佻的蚊子，在空中如流星般晃去，似乎更其愉快活泼，我记起了“飘若惊鸿宛若游龙”两句古典文章来。

四

夜来听到淅沥的雨声，还夹着嗡嗡隆隆的轻雷，屈指计算今年消失了的日月，记起小时觉得有趣的端阳节将临了。

这样的雨，在故乡说来是为划龙舟而落。若在故乡听着，将默默地数着雨点，为一年来老是卧在龙王庙仓房里那几只长而狭的木舟高兴，童心的欢悦，连梦也是甜蜜而舒适！北京没有一条小河，足供五月节龙舟竞赛，所以我觉得北京的端阳寂寞。既没有划龙舟的小河，为划龙舟而落的雨又这样落个不止，我于是又觉得这雨也落得异常寂寞无聊了。

雨是哗喇哗喇地落，且当做故乡的夜雨吧：卧在床上已睡去几时候的九妹，为一个炸雷惊醒后，听到点点滴滴的雨声，又怕又喜，将搂着并头睡着妈的脖颈，极轻的说：

“妈，妈，你醒了吧。你听又在落雨了！明天街上会涨水，河里自然也会涨水。莫把北门河的跳岩淹过了。我们看龙舟又非要到二哥干爹那吊楼上不可了！那桥上的吊楼好是好，可是若不涨大水，我们仍然能站到玉英姨她家那低一点的地方去看，无论如何要有趣一点。我又怕那楼高，我们不放炮仗，站到那么高高的楼上去看有什么意思呢。妈，妈，你讲看：到底是二哥干爹那高楼上好呢，还是玉英姨家好呢？”

“我宝宝说得都是。你喜欢到哪一处就去哪处。你讲哪处好就是哪处。”妈的答复，若是这样能够使九妹听来满意，那么，九妹便不再做声，又闭眼睛做她的龙舟梦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倘若说：

——老九，老九，又涨大水了。明天，后天，看龙船快了！你预备的衣服怎样？这无论如何不到十天了啦！

她必又格登格登跑到妈身边去催妈为赶快把新的花纺绸衣衫缝好，说是免得又穿那件旧的花格子洋纱衫子出丑。其实她那新衣只差的一排扣子同领口没完工，然而终不能禁止她去同妈唠叨。

晚上既是这样大雨，一到早上，放在檐口下的那些木盆木桶会满盆满桶的装着雨水了。这雨水省却了我们到街上喊卖水老江进屋的功夫。包粽子的竹叶子便将在这些桶里洗漂。

只要是落雨，可以不用问他大小，都能把小孩子引到端节来临的欢喜中去。大人们呢，将为这雨增添了几分忙碌。

但雨有时会偏偏到五日那一天也不知趣大落而特落的。（这是天的事情，谁能断料的定？）所以，在这几天，小孩子人人都有一点工作——这是没有哪一个小孩子不愿抢着做的工作：就是祈祷。他们诚心祈祷那一天万万莫要落下雨来，纵天阴没有太阳也无妨。他们祈祷的意思如像请求天一样，是各个用心来默祝，口上却不好意思说出。这既是一般小孩的事，是以九妹同六弟两人都免不了背人偷偷的许下愿心——大点的我，人虽大了，愿天晴的心思却不下于他俩。

于是，这中间就又生出争持来了。譬如谁个胆虚一点，说了句“我猜那一天必要落雨呀。”

那一个便“不，不，决不！我敢同谁打赌：落下了雨，让你打二十个耳刮子以外还同你磕一个头。若是不，你就为我——”

“我猜必定要下，但不大。”心虚者又若极有把握的说。

“那我同你打赌吧。”

不消说为天晴袒护这一方面的人，当听到雨必定要下的话时气已登脖颈了！但你若疑心到说下雨方面的人就是存心愿意下雨，这话也说不去。这里两人心虚，两人都深怕下雨而愿意莫下雨，却是一样。

侥幸雨是不落了。那些小孩子们对天的赞美与感谢，虽然是在心里，但你也可从那微笑的脸上找出。这些诚恳的谢词若用东西来贮藏，恐怕找不出那么大的一个口袋呢。

我们在小的孩子们（虽然有不少的大人，但这样美丽佳节原只是为小孩子预备的，大人们不过是搭秤的猪肝罢了。）喝彩声里，可以看到那几只狭长得同一把刀一样的木船在水面上如掷梭一般抛来抛去。一个上前去了，一个又退后了；一个停顿不动了，一个又打起圈子演龙穿花起来。使船行动的是几个红背心绿背心——不红不绿之花背心的水手。他们用小的桡桨促船进退，而他们身子又让船载着来往，这在他们，真可以说是用手在那里走路呢。

过了这样发狂似的玩闹一天，那些小孩子如像把期待尽让划船的人划了去，又太平无事了。那几只长狭木船自然会有些当事人把它拖上岸放到龙王庙去休息，我们也不用再去管它。“它不寂寞吗？”幸好遇事爱发问的小孩们还没有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为为难他妈。但我想即或有聪明小孩子问到这事，还可以用这样话来回答：“它已结结实实同你们玩了一整天，这时应得规规矩矩睡到龙王庙仓下去休息！它不像小孩子爱热闹，所以他不会寂寞。”

从此一天后，大人小孩似乎又渐渐的把前一日那几把水上抛去的梭子忘却了——普遍就很难听人从闲话中提到这梭子的故事。直到第二年五月节将近，龙舟雨再落时，又才有人从点点滴滴中把这位被忘却的朋友记起。

五

我看我桌上绿的花瓶，新来的花瓶，我很客气的待它，把它位置在墨水瓶与小茶壶之间。

天气近初夏了，各样的花都已谢去。这样古雅美丽的瓶子，适宜插丁香花。适宜插藤花。一枝两枝，或夹点草，只要是青的，或是不很老的柳枝，都极其可爱。但是，各样花都谢了，或者是不谢，我无从去找。

让新来的花瓶，寂寞的在茶壶与墨水瓶之间过了一天。

花瓶还是空着，我对它用得着一点羞惭了。这羞惭，是我曾对我的从不曾放过茶叶的小壶，和从不曾借重它来写一点可以自慰的文字的墨水瓶，都有过的。

新的羞惭，使我感到轻微的不安。心想，把来送像廷蔚那种过时的生活的人，岂不是很好么？因为疲倦，虽想到，亦不去做，让它很陌生的，仍立在茶壶与墨水瓶中间。

懂事的田，见了新的绿色花瓶，知道自己新添了怎样一种职务了，不待吩咐，便走到农场边去，采得一束二月兰和另外一种不知名的草花，把来一同插到瓶子里，用冷水灌满了瓶腹。

既无香气，连颜色也觉可憎……我又想到把瓶子也一同摔到窗外去，但只不过想而已。看到二月兰同那株野花吸瓶中的冷水。乘到我无力对我所憎的加以惩治的疲倦时，这些野花得到不应得的幸福了。

天气近初夏了，各样的花都已谢去，或者不谢，我也无从去找。

从窗子望过去，柏树的叶子，都已成了深绿，预备抵抗炎夏的烈日，似乎绿也是不得已。能够抵抗，也算罢了。我能用什么来抵抗这晚春的懊恼呢？我不能拒绝一个极其无聊按时敲打的校钟，我不能……我不能再拒绝一点什么。凡是我所憎的都不能拒绝。这时远远的正有一个木匠或铁匠在用斧凿之类做一件什么工作，钉钉的响，我想拒绝这种声音，用手蒙了两个耳朵，我就无力去抬手。

心太疲倦了。

绿的花瓶还在眼前，仿佛知道我的意思的老田，换上了新从外面要来的一枝有五穗的紫色藤花。淡淡的香气，想到昨日的那个女人。

看到新来的绿瓶，插着新鲜的藤花，呵，三月的梦，那么昏昏的做过！

……想要写些什么，把笔提起，又无力的放下了。

一九二六年二月完成

街

有个小小的城镇，有一条寂寞的长街。

那里住下许多人家，却没有一个成年的男子。因为那里出了一个土匪，所有男子便都被人带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永远不再回来了。他们是五个十个用绳子编成一连，背后一个人用白木梃子敲打他们的腿，赶到别处去作军队上搬运军火的案子的。他们为了“国家”应当忘了“妻子”。

大清早，各个人家从梦里醒转来了。各个人家开了门，各个人家的门里，皆飞出一群鸡，跑出一些小猪，随后男女小孩子出来站在门限上撒尿，或蹲到门前撒尿，随后便是一个妇人，提了小小的木桶，到街市尽头去提水。有狗的人家，狗皆跟着主人身前身后摇着尾巴，也时时刻刻照规矩在人家墙基上抬起一只腿撒尿，又赶忙追到主人前面去。这长街早上并不寂寞。

当白日照到这长街时，这一条街静静的像在午睡，什么地方柳树桐树上有新蝉单纯而又倦人声音，许多小小的屋里，湿而发霉的土地上，头发干枯脸儿瘦弱的孩子们，皆蹲在土地上或伏在母亲身边睡着了。作母亲的全按照一个地方的风气，当街坐下，织男子们束腰用的板带过日子。用小小的木制手机，固定在房角一柱上，伸出憔悴的手来，敏捷地把手中犬骨线板压着手机的一端，退着粗粗的棉线，一面用一个棕叶刷子为孩子们拂着蚊蚋。带子成了，便用剪子修理那些边沿，等候每五天来一次的行贩，照行贩所定的价钱，把已成的带子收去。

许多人家门对着门，白日里，日头的影子正正的照到街心不动时，街上半天还无一个人过身。每一个低低的屋檐下人家里的妇人，各低下头来赶着自己的工作，做倦了，抬起头来，用疲倦忧愁的眼睛，张望到对街的一个铺子，或见到一条悬挂到屋檐下的带样，换了新的一条，便仿佛奇异的神气，轻轻的叹着气，用犬骨板击打自己的下颌，因为她一定想起一些事情，记忆到由另一个大城里来的收货人的买卖了。她一定还想到另外一些事情。

有时这些妇人把工作停顿下来，遥遥的谈着一切。最小的孩子饿哭了，就拉开衣的前襟，抓出枯瘪的乳头，塞到那些小小的口里去。她们谈着手边的工作，谈着带子的价钱和棉纱的价钱，谈到麦子和盐，谈到鸡的发瘟、猪的发瘟。

街上也常常有穿了红绸子大裤过身的女人，脸上抹胭脂擦粉，小小的髻子，光光的头发，都说明这是一个新娘子。到这时，小孩子便大声喊着看新娘子，大家完全把工作放下，站到门前望着，望到看不见这新娘子的背影时才重重的换了一次呼吸，回到自己的工作凳子上去。

街上有时有一只狗追一只鸡，便可以看见到一个妇人持了一长长的竹子打狗的事情，使所有的孩子们都觉得好笑。长街在日里也仍然不寂寞。

街上有时什么人来信了；许多妇人皆争着跑出去，看看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寄来的。她们将听那些识字的人，念信内说到的一切。小孩子们同狗，也常常凑热闹，追随到那个人的家里去，那个人家便不同了。但信中有时却说到一个人死了的这类事，于是主人便哭了。于是一切不相干的人，围聚在门前，过一会，又即刻走散了。这妇人，伏在堂屋里哭泣，另外一些妇人便代为照料孩子，买豆腐，买酒，买纸钱，于是不久大家都知道那家男子已死掉了。

街上到黄昏时节，常常有妇人手中拿了小小的簸萝，放了一些米，一个蛋，低低地喊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慢慢的从街这端走到另一端去。这是为不让小孩子夜哭发热，使他在家中安静的一种方法，这方法，同时也就娱乐到一切坐到门边的小孩子。长街上这时节也不寂寞的。

黄昏里，街上各处飞着小小的蝙蝠。望到天上的云，同归巢还家的老鸹，背了小孩子们到门前站定了的女人们，一面摇动背上的孩子，一面总轻轻的唱着忧郁凄凉的歌，娱悦到心上的寂寞。

“爸爸晚上回来了，回来了，因为老鸹一到晚上也回来了！”

远处山上全紫了，土城擂鼓起更了，低低的屋里，有小小油灯的光，为画出屋中的一切轮廓，听到筷子的声音，听到碗盏磕碰的声音……但忽然间小孩子又哇的哭了。

爸爸没有回来。有些爸爸早已不在这世界上了，但并没有信来。有些临死时还忘不了家中的一切，便托便人带了信回来。得到信息哭了一整天的妇人，到晚上便把纸钱放在门前焚烧。红红的火光照到街上下人家的屋檐，照到各个人家的大门。见到这火光的孩子们，也照例十分欢喜。长街这时节也并不寂寞。

阴雨天的夜里，天上漆黑，街头无一个街灯，狼在土城外山嘴上嚎着，用鼻子贴近地面，如一个人的哭泣，地面仿佛浮动在这奇怪的声音里。什么人家的孩子在梦里醒来，吓哭了，母亲便说：“莫哭，狼来了，谁哭谁就被狼吃掉。”

卧在土城上高处木棚里老而残废的人，打着梆子。这里的人不须明白一个夜里有多少更次，且不必明白半夜里醒来是什么时候。那梆子声音，只是告给长街上人家，狼已爬进土城到长街，要他们小心一点门户。

一到阴雨的夜里，这长街更不寂寞，因为狼的争斗，使全街热闹了许多。冬天若夜里落了雪，则早早的起身的人，开了门，便可看到狼的脚迹，同糍粑一样印在雪里。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日作

时　间

一切存在严格地说都需要“时间”。时间证实一切，因为它改变一切。气候寒暑，草木荣枯，人从生到死，都不能缺少时间，都从时间上发生作用。

常说到“生命的意义”或“生命的价值”。其实一个人活下去真正的意义和价值，不过占有几十个年头的时间罢了。生前世界没有他，他无意义和价值可言的；活到不能再活死掉了，他没有生命，他自然更无意义和价值可言。

正仿佛多数人的愚昧与少数人的聪明，对生命下的结论差不多都以为是“生命的意义同价值是活个几十年”，因此都肯定生活，那么吃，喝，睡觉，吵架，恋爱，……活下去等待死，死后让棺木来装殓他，黄土来掩埋他，蛆虫来收拾他。生命的意义解释的即如此单纯，“活下去，活着，倒下，死了”，未免太可怕了。因此次一等的聪明人，同次一等的愚人，对生命的意义同价值找出第二种结论，就是“怎么样来耗费这几十个年头”。虽更肯定生活，那么吃，喝，睡觉，吵架，恋爱，……然而生活得失取舍之间，到底就有了分歧。这分歧一看就明白的。大别言之，聪明人要理解生活，愚套人要习惯生活。聪明人以为目前并不完全好，一切应比目前更好，且竭力追求那个理想。愚蠢人对习惯完全满意，安于现状，保证习惯。（在世俗观察上，这两种人称呼常常相反，安于习惯的被称为聪明人，怀抱理想的人却成愚蠢家伙。）

两种人即同样有个“怎么来耗费这几十个年头”的打算，要从人与人之间寻找生存的意义和价值，即或择业相同，成就却不相同。同样想征服颜色线条作画家，同样想征服乐器音声作音乐家，同样想征服木石铜牙及其他材料作雕刻家，甚至于同样想征服人身行为作帝王，同样想征服人心信仰作思想家或教主，一切结果都不会相同。因此世界上有大诗人，同时也就有蹩脚诗人，有伟大革命家，同时也有虚伪革命家。至于两种人目的不同，择业不同，即就更容易一目了然了。

看出生命的意义同价值，原来如此如此，却想在生前死后使生命发生一点特殊意义和永久价值，心性绝顶聪明，为人却好像傻头傻脑，历史上的释迦，孔子，耶稣，就是这种人。这种人或出世，或入世，或革命，或复古，活下来都显得很愚蠢，死过后却显得很伟大。屈原算得这种人另外一格，历史上这种人可并不多。可是每一时间或产生一个两个，就很像样子了。这种人自然也只能活个几十年，可是他的观念，他的意见，他的风度，他的文章，却可以活在人类的记忆中几千年。一切人生命都有时间的限制，这种人的生命又似乎不大受这种限制。

话说回来，事事物物要时间证明，可是时间本身却又像是个极其抽象的东西，从无一个人说得明白时间是个什么样子。时间并不单独存在。时间无形，无声，无色，无臭。要说明时间的存在，还得回过头来从事事物物去取证。从日月来去，从草木荣枯，从生命存亡找证据。正因为事事物物都可为时间作注解，时间本身反而被人疏忽了。所以多数人提问到生命意义同价值时，没有一个人敢说“生命意义同价值，只是一堆时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是一个真正明白生命意义同价值的人所说的话。老先生说这话时心中的寂寞可知！能说这话的是个伟人，能理解这话的也不是个凡人。目前的活人，大家都记得这两句话，却只有那些从日光下牵入牢狱，或从牢狱中牵上刑场的倾心理想的人，最了解这两句话的意义。因为说这话的人生命的耗费，同懂这话的人生命的耗费，异途同归，完全是为事实皱眉，却胆敢对理想倾心。

他们的方法不同，他们的时代不同，他们的环境不同，他们的遭遇也不相同；相同的是他们的心，同样为人类向上向前而跳跃。

一九三五年十月

春游颐和园

北京建都有了八百年历史。劳动人民用他们的勤劳和智慧，在北京城郊建造了许多规模宏大建筑美丽的宫殿、庙宇和花园，留给我们后一代。花园建筑规模大，花木池塘富于艺术巧思，设备精美在世界上也特别著名的，是十七十八世纪康熙乾隆时在西郊建筑的“圆明园”。这个著名花园，是在百十多年前就被帝国主义者野蛮军队把园里面上千栋房子中各种重要珍贵文物及一切陈设大肆抢劫后，有意放一把火烧掉了的。花园建筑时间比较晚的，是西郊的颐和园。部分建筑乾隆时虽然已具规模，主要建筑群却在八十年前光绪时才完成。修建这座大园子的经济来源，是借口恢复国防海军从人民刮来的几千万两银子，花园作成后，却只算是帝王一家人私有。

直到北京解放，这座大花园才真正成为人民的公共财产。

颐和园的游人数字是个证明：一九四九年全年二十六万六千八百多人次，一九五五年达到一百七十八万七千多人次。二十年前游颐和园的人，常常觉得园里太大太空阔。其实只是能够玩的人太少，所以到处总是显得空空的。许多地方长满了荒草，许多建筑也摇摇欲坠，游人不敢走近去。现在一般印象总觉得园子不太大。颐和园那条长廊，虽然已经长约三里，现在每逢星期天游人就挤得满满的，即再加宽加长一倍两倍，怕也还是不够用。

春天来，颐和园花木都逐渐开放了，每天除了成千上万来看花的游人，还有许多来自城郊学校的少先队员，到园中过队日郊游，进行各种有益身心的活动。满园子里各处都可见到红领巾，各处都可听到建设祖国接班人的健康快乐的笑语和歌声。配合充满生机一片新绿丛中的鸟语花香，颐和园本身，因此也显得更加美丽和年青！

凡是游颐和园的人，在售票处购买一册介绍园中景物的说明书，可得到极多帮助。只是如何就可用比较经济的时间，把颐和园重要地方都逛到呢？我想就我个人过去几年在这个大园子里住了两个夏天转来转去的经验，和园子里建筑花木在春秋佳日给我的印象，提出一点游园的参考意见。

我们似可把颐和园分成五个大单位去游览。

第一是进门以后的建筑群。这个建筑群除中部大殿外，计包括北边的大戏楼和西边的乐寿堂，以及西边前面一点的玉澜堂。玉澜堂相传是光绪被慈禧太后囚禁的地方，院子和其他建筑隔绝自成一个小单位。到这里来的人，还可从门口的说明牌子，体会到近六十年历史一鳞一爪。参观大戏台，得往回路向东走。这个戏台和中国近代戏曲发展史有些联系，中国京戏最出色的演员谭鑫培、杨小楼，都到这台上演过戏。戏台上下分三层，还有个宽阔整洁的后台和地下室，准备了各种机关布景。例如表演《孙悟空大闹天宫》或《水漫金山寺》时，台上下到必要时还会喷水冒烟。演员也可以借助于技术设备，一齐腾空上升，或潜入地下，隐现不易捉摸。戏台面积比看戏的殿堂大许多，原因是这些戏主要是演给专制帝王和少数皇亲贵族官僚看的。演员百余人在台上活动，看戏的可能只三五十人。社会在发展中，六十年过去了，帝王独夫和这些名艺人十九都已死去。为人民爱好的艺术家的绝艺，却继续活在人们记忆中，由于后辈的学习和发展，日益光辉并充实以新的生命。由大戏楼向西可到乐寿堂。这是六十年前慈禧做生日大排寿筵的地方。颐和园陈设彩绘装饰中，有许多十九世纪显然见出半殖民地化的开始的不中不西恶俗趣味处，就多是当时在广东上海等通商口岸办洋务的奴才，为贡谀祝寿而作来的。也有些是帝国主义者为侵略中国的敲门砖。中国瓷器中有一种黄绿釉绘墨彩花鸟，多用紫藤和秋葵作主题，横写“天地一家春”的款识的，器形彩绘相当恶俗，也是这个时期的生产。乐寿堂庭院宽敞，建筑虽不特别高大，却显得气魄大方。本院和西边一小院，春天时玉兰和海棠都开得格外茂盛。

第二部分是长廊全部和以排云殿、佛香阁为主体、围绕左右的建筑群。这是目下全个园子建筑最引人注意部分，也是全园的精华。有很多建筑小单位，或是一个四合院，或是一组列房子，内部布置得都十分讲究。花木围廊，各具巧思。但是从整体或部分说来，这个建筑群有些只是为配风景而作的，有些宜近看，有些只合远观。想总括全部得到一个整体印象，得租一只小游船，把船直向湖中心划去，再回过头来，看看这个建筑群，才会明白全部设计的用心处。因为排云殿后面隙地不多，山势太陡，许多建筑不免挤得紧一点。如东边的转轮藏，西边的另一个小建筑群，都有点展布不开。正背后的佛香阁，地势更加迫促。虽亏得聪明的建筑工人，出主意把上佛香阁的路分作两边，作之字形盘旋而上，地势还是过于迫促，石阶过于陡峭。更向西一点的“画中游”部分建筑，也由于地面窄狭，作得格外玲珑小巧。必需到湖中看看，才明白建筑工人的用意，当时这部分建筑，原来就是为配合全山风景作成的。船到湖中心时向南望，在一平如镜碧波中的龙王庙和十七孔虹桥，都若十分亲切的向游人招手：“来，来，来，这里也很有意思。”从这里望万寿山，距离虽远了点，可是把那些建筑不合理印象也忽略了。

第三部分就是湖中心那个孤岛上的建筑群，龙王庙是主体。连接龙王庙和东墙柳阴路全靠那条十七孔白石虹桥，长年卧在万顷碧波中，背景是一片北京特有的蓝得透亮的天空，真不愧叫作人造的虹。这条白石桥无论是远看，近看，或把船摇到下边仰起头来看，或站在桥上向左右四方看，都令人觉得满意。桥东有个大亭子，未油漆前可看出木材特别讲究，可能还是两百年前从南海运来的。岸边有一只铜牛，卧在一个白石座上，从从容容望着湖景，望着远处西山，是两百年前铸铜工人的创作。

第四部分是后山一带，建筑废址并不少，保存完整的房子却不多。很明显是经过历史事变的痕迹没有修复过来。由后湖桥边的苏州街遗址，到上山的一系列殿基，直到半山上的两座残塔，这部分建筑也是在圆明园被焚的同时焚毁的。目下重要的是有好几条曲折小山路，清静幽僻，最宜散步。还有好几条形式不同的白石桥和新近修理的赤栏木板桥，湖水曲折地从桥下通过，划船时极有意思。

第五部分是东路以谐趣园做中心的建筑群，靠西上山有景福阁，靠北紧邻是霁清轩。这一组建筑群和前山后山大不相同，特征是树木比较多，地方比较僻静。建筑群包括有北方的明敞（如景福阁）和南方的幽趣（如霁清轩）两种长处。谐趣园主要部分是一个荷花池子，绕着池子有一组长廊和建筑。谐趣园占地面积不大，房子也因此稍嫌拥挤，但是那个荷花池子，夏天荷花盛开时，真是又香又好看。欢喜雀鸟的，这里四围树林子里经常有极好听的黄鸟歌声。啄木鸟声音也数这个地区最多。夏六七月天雨后放晴时，树林间的鸟雀欢呼飞鸣，更是一种活泼生机。地方背风向阳处，长年有竹子生长。由后湖引来的一股活水，到此下坠五公尺，因此作成小小瀑布，夏天水发时，水声哗哗，对于久住北方平地的人，看到这些事物引起的情感，很显然都是新的。霁清轩地位已接近园中后围墙，建筑构造极其别致，小院落主要部分是一座四面明窗当风的轩，一株盘旋而上的老松树，一个孤立的亭子，以及横贯院中的一道小小溪流。读过《红楼梦》的人，如偶然到了这个地方，会联想起当年书中那个女尼妙玉的住处。还有史湘云醉眠芍药茵的故事，也可能会在霁清轩大门前边一点发生。这个建筑照全部结构说来，是比《红楼梦》创作时代略早一点。有人到过谐趣园许多次，还不知道面前霁清轩的位置，可知这个建筑的布置成功处。由谐趣园宫门直向上山路走，不多远还有个乐农轩，虽只是平房一列，房子前花木却长得极好。杏花以外丁香、海棠、梨花都很好。景福阁位置在半山上，这座重屋曲折“亞”字形的大建筑，四面窗子透亮，绕屋平台廊子都极朗敞。遇着好机会，我们可能会在这里看到一些面孔熟习的著名文艺工作者、电影、歌剧、话剧名演员，……他们也许正在这里和国际友人举行游园联欢会，在那里唱歌跳舞。

颐和园最高处建筑物，是山顶上那座全部用彩琉璃砖瓦拼凑作成的无梁殿。这个建筑无论从工程上和装饰美术上说来，都是一个伟大的创作。是二百年前的建筑工人和烧琉璃窑工人共同努力为我们留下的一份宝贵遗产。在建筑规模上，它并不比北海那一座琉璃殿壮丽，但从建筑兼雕塑整体性的成就说来，无疑和北京其他同类创作，如北海及故宫九龙壁、香山琉璃塔等等，都值得格外重视。上山的道路很多：欢喜热闹不怕累，可从排云殿后抱月廊上去，再从那几百磴“之”字形石台阶爬到佛香阁，歇歇气，欣赏一下昆明湖远近全景，再从后翻上那个众香界琉璃牌楼，就到达了。欢喜冒险好奇的，又不妨从后山上去。这一路得经过几层废殿基，再钻几个小山洞。行动过于活泼的游客，上到山洞边时，头上脚下都得当心一些，免得偶然摔倒。另外东西两侧还有两条比较平缓的山路可走，上了点年纪的人不妨从东路上去。就是从景福阁向上走去。半道山脊两旁多空旷，特别适宜于远眺，南边是湖上景致，北边园外却是村落自然景色，很动人。夏六月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直延伸到西山尽头，到秋八月后，就只见无数大牛车满满装载黄澄澄的粮食向合作社转运。村庄前后也到处是粮食堆垛。

从北边走可先逛长廊，到长廊尽头，转个弯，就到大石舫边了。除大石舫外，这里经常还停泊有百多只油漆鲜明的小游艇出租。欢喜划船的游人，可租船向前湖划去，一直过西蜂腰桥再向南，再划回来。比较合式的是绕湖心龙王庙，就穿十七孔桥回来。那座桥远看只觉得美丽，近看才会明白结构壮丽，工程扎实，让我们加深一层认识了古代造桥工人的聪明和伟大。船向回划可饱看颐和园万寿山正面全部风景，从各个不同角度不同时间看去，才会发现绕前山那道长廊，和长廊外临水那道白石栏杆，不仅发生单纯装饰效果，且像腰带一样把前山建筑群总在一起，从水上托出，设计实在够聪明巧妙。欢喜从空旷湖面转入幽静环境的游人，不妨把船向后湖划去。后湖水面窄而曲折，林木幽深，水中大鱼百十成群，对小船来去既成习惯，因此也不大存戒心。后湖秋天在一个极短时期中，水面常常忽然冒出一种颜色金黄的小花，一朵朵从水面探头出来约两寸来高，花不过一寸大小，可是远远的就可让我们发现。至近身时我们才会发现柔弱花朵上还常常歇有一种细腰窄翅黑蜻蜓，飞飞又停停，彼此之间似相识又似陌生。又像是新认识的好朋友，默默地又亲切地贴近时，还像有些腼腆害羞。一切情形和安徒生童话中的描写差不多，可是还更美丽一些。这些小小金丝莲，一年秋季只开花三四天，小蜻蜓从湖旁丛草间孵化，生命也极短暂。我们缺少安徒生的诗的童心，因此也难更深一层去想象体会它们短暂生命相互依存的悦乐处。见到这种花朵时，最好莫惊动采摘，让大家看看。由石舫上山路，可经过画中游，这部分房子是有意仿造南方小楼房式做成，十分玲珑精致，大热天住下来不会太舒服，可是在湖中远观却特别好看。走到画中游才会明白取名的用意。若在春天四月里，园中好花次第开放，一切松柏杂树新叶也放出清香，这些新经修理装饰得崭新的建筑物，完全包裹在花树中，使得我们不能不对于创造它和新近修理它的木工、瓦工、彩画油漆工，以及那些长年在园子里栽花种树的工人，表示敬意和感谢。

颐和园还有一个地区，也可以作为一个游览单位计算，就是后山沿围墙那条土埂子。这地方虽近在游人眼前，可是最容易忽略过去。这条路是从谐趣园再向北走，到后湖尽头几株大白杨树面前时，不回头，不转弯，再向西一直从一条小土路走上小土山。那是一条能够满足游人好奇心的小路，一路走去可从荆槐杂树林子枝叶罅隙间清清楚楚看到后山后湖全景。小土埂上还种得好些有了相当年月的马尾松，松根凸起处，间或会有一两个年青艺术家在那里作画。地方特别清静，不会有人来搅扰他的工作。更重要还是从这里望出去，景物凑紧集中，如同一个一个镜框样子。若是一个有才能的年青画家，他不仅会把树石间色彩鲜明的红领巾，同水上游人种种活动，收入画稿，同时还能够把他们表示新生生命的笑语和歌声同样写入画中。

新湘行记

——张八寨二十分钟

汽车停到张八寨，约有二十分钟耽搁，来去车辆才渡河完毕。溪水流到这里后，被四围群山约束成个小潭，一眼估去大小直径约半里样子。正当深冬水落时，边沿许多部分都露出一堆堆石头，被阳光雨露漂得白白的，中心满潭绿水，清莹澄澈，反映着一碧群峰倒影，还是异常美丽。特别是山上的松杉竹木，挺秀争绿，在冬日淡淡阳光下，更加形成一种不易形容的清寂。汽车得从一个青石砌成的新渡口用一只方舟渡过，码头如一个畚箕形，显然是后来人设计，因此和自然环境不十分谐和。潭上游一点，还有个老渡口，有只老式小渡船，由一个掌渡船的拉动横贯潭中的水面竹缆索，从容来回渡人。这种摆渡画面，保留在我记忆中不下百十种。如照风景画习惯，必然作成“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姿势，搁在靠西一边白石滩头，才像符合自然本色。因为不知多少年来，经常都是那么搁下，无事可为，镇日长闲，和万重群山一道在冬日阳光下沉睡！但是这个沉睡时代已经过去了。大渡口终日不断有满载各种物资吼着叫着的各式货车，开上方舟过渡。此外还有载客的班车，车上坐着新闻记者，电影摄影师，音乐、歌舞、文物调查工作者，画师，医生……以及近乎挑牙虫卖膏药飘乡赶场的人物，陆续来去。近来因开放农村副业物资交流，附近二十里乡村赴乡场和到州上做小买卖的人，也日益增多。小渡船就终日在潭中来回，盘载人货，没有个休息时。这个觉醒是全面的。八十二岁的探矿工程师丘老先生，带上一群年青小伙子，还正在湘西自治州所属各县爬山越岭，预备用锤子把有矿藏的山头一一敲醒。许多在地下沉睡千万年的煤、铁、磷、汞，也已经有了一部分被唤醒转来。

小船渡口东边，是一道长长的青苍崖壁，西边有个裸露着大片石头的平滩，平滩尽头到处点缀一簇簇枯树。其时几个赶乡场的男女农民，肩上背上挑负着箩箩筐筐，正沿着悬崖下脚近水小路走向渡头。渡船上有个梳双辫女孩子，攀动缆索，接送另外一批人由西往南。渡头边水草间，有大群白鸭子在水中自得其乐的游泳。悬崖罅缝间绿茸茸的，崖顶上有一列过百年的大树，大致还是照本地旧风俗当成“风水树”保留下来的。这些树木阅历多，经验足，对于本地近三十年新发生的任何事情似乎全不吃惊，只静静的看着面前一切。初初来到这个溪边的我，环境给我的印象和引起的联想，不免感到十分惊奇！一切陌生一切又那么熟悉。这实在和许多年前笔下涉及的一个地方太相像了，可能对它仿佛相熟的不只我一个人。正犹如千年前唐代的诗人，宋代的画家，彼此虽生不同时，却由于某一时偶然曾经置身到这么一个相似自然环境中，而产生了些动人的诗歌或画幅。一首诗或者不过二十八个字，一幅画大不过一方尺，留给后人的印象，却永远是清新壮丽，增加人对于祖国大好河山的感情。至于我呢，手中的笔业已荒疏了多年，忽然又来到这么一个地方，记忆习惯中的文字不免过于陈旧，触目景物人事却十分新鲜。在这种情形下，只有承认手中这支拙劣笔，实在无可为力。

我为了温习温习四十年前生活经验，和二十四五年前笔下的经验，因此趁汽车待渡时，就沿了那一列青苍苍崖壁脚下走去，随同那十几个乡下人一道上了小渡船。上船以后，不免有些慌张，心和渡船一样只是晃。临近身边那个船上人，像为安慰我而说话：

“慢慢的，慢慢的，站稳当点。你慌哪样！”

几个乡下人也同声说：“不要忙，不要忙，稳当点！”一齐对我善意望着。显然的事，我在船中未免有点狼狈可笑，已经不像个“家边人”样子。

大渡口路旁空处和园坎上，都堆得有许多经过加工的竹木，等待外运。老楠竹多锯削成扁担大小长片，三五百缚成一捆，我才明白在北行火车上，经常看到满载的竹材，原来就是从这种山窝窝里运出去，往东北西北支援祖国工矿建设的。木材也多经过加工处理，纵横架成一座座方塔，百十根作一堆，显明是为修建湘川铁路而准备的。令我显得慌张的，并不尽是渡船的摇动，却是那个站在船头、嘱咐我不必慌张、自己却从从容容在那里当家做事的弄船女孩子。我们似乎相熟又十分陌生。世界上就真有这种巧事，原来她比我小说中翠翠虽晚生几十年，所处环境自然背景却仿佛相同，同样，在这么青山绿水中摆渡，青春生命在慢慢长成。不同处是社会变化大，见世面多，虽然对人无机心，而对自己生存却充满信心。一种“从劳动中得到快乐增加幸福”成功的信心。这也正是一种新型的乡村女孩子共同的特征。目前一位有一点与众不同，只是所在背景环境。

她大约有十四五岁的样子，除了胸前那个绣有“丹凤朝阳”的挑花围裙，其余装束神气都和一般青年作家笔下描写到的相差不多。有张长年在阳光下曝晒、在寒风中冻得黑中泛红的健康圆脸。双辫子大而短，是用绿胶线缚住的，还有双真诚无邪神光清莹的眼睛。两只手大大的，粗粗的，在寒风中也冻得通红。身上穿一件花布棉袄子，似乎前不多久才从自治州百货公司买来，稍微大了一点。这正是中国许多地方一种常见的新农民形象，内心也必然和外表完全统一。真诚、单纯、素朴，对本人明天和社会未来都充满了快乐的期待及成功信心，而对于在她面前一切变化发展的新事物，更充满亲切好奇热情。文化程度可能只读到普通小学三年级，认得的字还不够看完报纸上的新闻纪事，或许已经作了寨里读报组小组长。新的社会正在起着深刻变化，她也就在新的生活教育中逐渐发育成长。目前最大的野心，是另一时州上评青年劳模，有机会进省里，去北京参观，看看天安门和毛主席。平时一面劳作一面想起这种未来，也会产生一种永远向前的兴奋和力量。生命形式即或如此单纯，可是却永远闪耀着诗歌艺术的光辉，同时也是诗歌艺术的源泉。两手攀援缆索操作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内行，巴渡船应当是她一家累代的职业。我想起合作化，问她一月收入时，她却笑了笑，告给我：

“这是我伯伯的船，不是我的。伯伯上州里去开会。我今天放假，赶场来往人多，帮他忙替半天工。”

“一天可拿多少工资分？”

“嗨，这也算钱吗？你这个人——”她于是抿嘴笑笑，扭过了头，面对汤汤流水和水中白鸭，不再答理我。像是还有话待我自己去体会，意思是：“你们城里人会做生意，一开口就是钱。什么都卖钱。一心只想赚钱，别的可通通不知道！”她或许把我当成省里食品公司的干部了。我不免有一点儿惭愧起自心中深处。因为我还以为农村合作化后“人情”业已去尽，一切劳力交换都必需变成工资分计算。到乡下来，才明白还有许多事事物物，人和人相互帮助关系，既无从用工资分计算，也不必如此计算；社会样样都变了，依旧有些好的风俗人情变不了。我很满意这次过渡的遇合，提起一句俗谚“同船过渡五百年所修”，聊以解嘲。同船几个人同时不由笑将起来，因为大家都明白这句话意思是“缘法凑巧”。船开动后，我于是换过口气请教，问她在乡下做什么事情还是在学校读书。

她指着树丛后一所瓦屋说，“我家住在那边！”

“为什么不上学？”

“为什么？区里小学毕了业，这边办高级社，事情要人做，没有人。我就做。你看那些竹块块和木头，都是我们社里的！我们正在和那边村子比赛，看谁本领强，先做到功行圆满。一共是二百捆竹子，一百五十根枕木，赶年下办齐报到州里去。村里还派我办学校，教小娃娃，先办一年级。娃娃欢喜闹，闹翻了天我也不怕。”

我随她手指点望去，第二次注意到堆积两岸竹木材料时，才发现靠村子码头边，正有六七个小顽童在竹捆边游戏，有两个已上了树，都长得团头胖脸。其中四个还穿着新棉袄子。我故意装作不明白问题，“你们把这些柱头砍得不长不短，好竹子也锯成片片，有什么用处？送到州里去当柴烧，大材小用，多不合算！”

她重重盯了我一眼，似乎把我底子全估计出来了，不是商业干部是文化干部，前一种人太懂生意经，后一种人又太不懂。“嗨，你这个人！竹子木头有什么用？毛主席说，要办社会主义，大家出把力气，事情就好办。我们湘西公路筑好了，木头、竹子、桐油、朱砂，一年不断往外运。送到好多地方去办工厂、开矿，什么都有用……”末了只把头偏着点点，意思像是“可明白？”

我不由己的对着她翘起了大拇指，译成本地语言就是“大脚色”。又问她今年十几岁，十四还是十五。不肯回答，却抿起嘴微笑。好像说“你自己猜吧”。我再引用“同船过渡”那句老话表示好意，说得同船乡下人都笑了。一个中年妇人解去了拘束后，便插口说，“我家五毛子今年进十四岁，小学二年级，也砍了三捆竹子，要送给毛主席，办社会主义。两只手都冻破了皮，还不肯罢手歇气。”巴渡船的一位听着，笑笑的，爱娇的，把自己两只在寒风中劳作冻得通红的手掌，反复交替摊着，“怕什么？比赛哩。别的国家多远运了大机器来，在等着材料砌房子。事情不巴忙作，可好意思吃饭？自家的事不做，等谁做！”

“是嘛，自家的事情自家做；大家做，就好办。”

新来汽车在新渡口嘟嘟叫着。小船到了潭中心，另一位向我提出了个新问题，“同志，你是从省里来的，可见过武汉长江大铁桥？什么时候完工？”

“看见过！那里有万千人笼夜赶工，电灯亮堂堂的，老远只听到机器哗喇哗喇的响，真热闹！”

“办社会主义就是这样，好大一条桥！”

“你们难道看见过大铁桥？”

……说下去，我才知道她原来有个儿子在那边做工，年纪二十一岁，是从这边电厂调去的，一共挑选了七个人。电影队来放映电影时，大家都从电影上看过大桥赶工情形，由于家里有子侄辈在场，都十分兴奋自豪。我想起自治州百七十万人，共有三百四十万只勤快的手，都在同一心情下，为一个共同目的而进行生产劳动，长年手足贴近土地，再累些也不以为意。认识信念单纯而素朴，和生长在大城市中许多人的复杂头脑，及专会为自己好处作打算的种种乖巧机伶表现，相形之下真是无从并提。

小船恰当此时，訇的碰到了浅滩边石头上，闪不知船滞住。几个人于是又不免摇摇晃晃，而且在前仆后仰中相互笑嚷起来，“大家慢点嘛，慢点嘛，忙哪样！又不是看影子戏争前排，忙哪样！”

女孩子一声不响早已轻轻一跃跳上了石滩，用力拉着船缆，倾身向后奔，好让船中人逐一起岸，让另一批人上船。一种责任感和劳动的愉快结合，留给我个要忘也不能忘的印象。

我站在干涸的石滩间，远望来处一切。那个隐在丛树后的小小村落，充满诗情画意。渡口悬崖罅缝间绿茸茸的，似乎还生长有许多虎耳草。白鸭子群已游到潭水出口处石坝浅滩边去了，远远的只看见一簇簇白点子在移动。我想起种种过去，也估计着种种未来，觉得事情好奇怪。自然景物的清美，和我另外一时笔下叙述到的一个地方，竟如此巧合。可是生存到这里的人，生命的发展却如此不同。这小地方和南中国任何傍河流其他乡村一样，劳动意义和生存现实，正起着深刻的变化。第一声信号还在十多年前，即那个青石板砌成的畚箕形渡口边一群小孩子游戏处，有一年这样冬晴天气，曾有过一辆中型专用客车在此待渡，有七个地方高级文武官员坐在车中，一阵枪声下同时死去。这是另外一时那个“爱惜鼻子的朋友”告诉我的。这故事如今可能只有管渡船的老人还记住，其他人全不知道，因为时间晃晃快过十年了。现在这个小地方，却正不声不响，一切如随同日月交替、潜移默运的在变化着。小渡船一会儿又回到潭中心去了。四围光景分外清寂。

在一般城里知识分子面前，我常常自以为是个“乡下人”，习惯性情都属于内地乡村型，不易改变。这个时节，才明白意识到，在这个十四五岁真正乡村女孩子那双清明无邪眼睛中看来，却只是个寄生城市里的“蛀米虫”，客气点说就是个“十足的、吃白米饭长大的城里人”。对于乡下的人事，我知道的多是百八十年前的老式样。至于正在风晴雨雪里成长，起始当家做主的新人，如何当家做主，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一九五七年五月作

友　情

一九八○年十一月，我初次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小型的演讲会讲话后，就向一位教授打听一哥大教中文多年的老友王际真先生的情况，很想去看看他，际真曾主持哥大中文系达十年，那个系的基础，原是由他奠定的。即以《红楼梦》五书研究而言，议论了就是把这部十八世纪中国著名小说节译本介绍给美国读者的第一人。人家告诉我，他已退休二十年了，独自一人住在大学附近一个退休教授公寓三楼中，后来又听另外人说，他的妻不幸上逝，因此人很孤僻，长年把自己关在寓所楼上，既极少出门见人，也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拜访，是个古怪老人。

我和际真认识，是在一九二八年。那年他由美返国，将回山东探亲，路过上海，由徐志摩先生介绍我们认识的。此后曾继续通信。我每次出了新书，就给他寄一本去。我不识英语，当时寄信用的信封，全部是他写好由美国寄我的。一九二九到一九三一年间，我和一个朋友生活上遭到意外困难时，还前后得到他不少帮助。际真长我六七岁，我们一别五十余年，真想看看这位老大哥，同他叙叙半世纪隔离彼此不同的情况。因此回到新港我姨妹家不久，就给他写了个信，说我这次到美国，很希望见到几个多年不见的旧友，如邓嗣禹、房兆楹和他本人，准备去纽约专程拜访。

回信说，在报上已见到我来美消息。目前彼此都老了，丑了，为保有过去年青时节印象，不见面还好些。果然有些古怪。但我想，际真长期过着极端孤寂的生活，是不是有一般人难于理解的隐衷？且一般人所谓“怪”，或许倒正是目下认为活得“健康正常人”中业已消失无余的稀有难得的品质。

虽然回信像并不乐意和我们见面，我们——兆和、充和、傅汉思和我，曾两次电话相约两度按时到他家拜访。

第一次一到他家，兆和、充和即刻就在厨房忙起来了。尽管他连连声称厨房不许外人插手，还是为他把一切洗得干干净净。到把我们带来的午饭安排上桌时，他却承认做得很好。他已经八十五六岁了，身体精神看来还不错。我们随便谈下去，谈得很愉快。他仍然保有山东人那种爽直淳厚气质。使我惊讶的是，他竟忽然从抽屉里取出我的两本旧作，《鸭子》和《神巫之爱》！那是我二十年代中早期习作，还是我出的第一个综合性集子。这两本早年旧作，不仅北京上海旧书店已多年绝迹，连香港翻印本也不曾见到。书已经破旧不堪，封面脱落了，由于年代过久，书页变黄了，脆了，翻动时，碎片碎屑直往下掉。可是，能在万里之外的美国，见到自己早年不成熟不像样子的作品，还被一个古怪老人保存到现在，这是难以理解的，这感情是深刻动人的！

谈了一会，他忽然又从什么地方取出一束信来，那是我在一九二八到一九三一年写给他的。翻阅这些五十年前的旧信，它们把我带回到二十年代末期那段岁月里，令人十分怅惘。其中一页最最简短的，便是这封我向他报告志摩遇难的信：

际真：志摩十一月十九日十一点三十五分乘飞机撞死于济南附近“开山”。飞机随即焚烧，故二司机成焦炭。志摩衣已尽焚去，全身颜色尚如生人，头部一大洞，左臂折断，左腿折碎，照情形看来，当系飞机坠地前人即已毙命。二十一此间接到电后，二十二我赶到济南，见其破碎遗骸，停于一小庙中。时尚有梁思成等从北平赶来，张嘉铸从上海赶来，郭有守从南京赶来。二十二晚棺木运南京转上海，或者尚葬他家乡。我现在刚从济南回来，时〔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早晨。

那是我从济南刚刚回青岛，即刻给他写的。志摩先生是我们友谊的桥梁，纵然是痛剜人心的噩耗，我不能不及时告诉他。

如今这个才气横溢光芒四射的诗人辞世整整有了五十年。当时一切情形，保留在我印象中还极其清楚。

那时我正在青岛大学中文系教点书。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文学院几个比较相熟的朋友，正在校长杨振声先生家吃茶谈天，忽然接到北平一个急电。电中只说志摩在济南不幸遇难，北平、南京、上海亲友某某将于二十二日在济南齐鲁大学朱经农校长处会齐。电报来得过于突兀，人人无不感到惊愕。我当时表示，想搭夜车去济南看看，大家认为很好。第二天一早车抵济南，我赶到齐鲁大学，由北平赶来的张奚若、金岳霖、梁思成诸先生也刚好到达。过不多久又见到上海来的张嘉铸先生和穿了一身孝服的志摩先生的长子，以及从南京来的张慰慈、郭有守两先生。

随即听到受上海方面嘱托为志摩先生料理丧事的陈先生谈遇难经过，才明白出事地点叫“开山”，本地人叫“白马山”。山高不会过一百米。京浦车从山下经过，有个小站可不停车。飞机是每天飞行的邮航班机，平时不售客票，但后舱邮包间空处，有特别票仍可带一人。那日由南京起飞时气候正常，因济南附近大雾迷途，无从下降，在市空盘旋移时，最后撞在白马山半斜坡上起火焚烧。消息到达南京邮航总局，才知道志摩先生正在机上。灵柩暂停城里一个小庙中。

早饭后，大家就去城里偏街瞻看志摩先生遗容。那天正值落雨，雨渐落渐大，到达小庙时，附近地面已全是泥浆。原来这停灵小庙，已成为个出售日用陶器的堆店。院坪中分门别类搁满了大大小小的缸、罐、沙锅和土碗，堆叠得高可齐人。庙里面也满是较小的坛坛罐罐。棺木停放在入门左侧贴墙处，像是临时腾出来的一点空间，只容三五人在棺边周旋。

志摩先生已换上济南市面所能得到的一套上等寿衣：戴了顶瓜皮小帽，穿了件浅蓝色绸袍，外加个黑纱马褂，脚下是一双粉底黑色云头如意寿字鞋。遗容见不出痛苦痕迹，如平常熟睡时情形，十分安详。致命伤显然是飞机触山那一刹那间促成的。从北京来的朋友，带来个用铁树叶编成径尺大小花圈，如古希腊雕刻中常见的式样，一望而知必出于志摩先生生前好友思成夫妇之手。把花圈安置在棺盖上，朋友们不禁想到，平时生龙活虎般、天真纯厚、才华惊世的一代诗人，竟真如“为天所忌”，和拜伦、雪莱命运相似，仅只在人世间活了三十多个年头，就突然在一次偶然事故中与世长辞！志摩穿了这么一身与平时性情爱好全然不相称的衣服，独自静悄悄躺在小庙一角，让檐前点点滴滴愁人的雨声相伴，看到这种凄清寂寞景象，在场亲友忍不住人人热泪盈眶。

我是个从小遭受至亲好友突然死亡比许多人更多的人，经受过多种多样城里人从来想象不到的恶梦般生活考验，我照例从一种沉默中接受现实。当时年龄不到三十岁，生命中像有种青春火焰在燃烧，工作时从不知道什么疲倦。志摩先生突然的死亡，深一层体验到生命的脆弱倏忽，自然使我感到分外沉重。觉得相熟不过五六年的志摩先生，对我工作的鼓励和赞赏所产生的深刻作用，再无一个别的师友能够代替，因此当时显得格外沉默，始终不说一句话。后来也从不写过什么带感情的悼念文章。只希望把他对我的一切好意热忱，反映到今后工作中，成为一个永久牢靠的支柱，在任何困难情况下，都不灰心丧气。对人对事的态度，也能把志摩先生为人的热忱坦白和平等待人的希有好处，加以转化扩大到各方面去，形成长远持久的影响。因为我深深相信，在任何一种社会中，这种对人坦白无私的关心友情，都能产生良好作用，从而鼓舞人抵抗困难，克服困难，具有向上向前意义的。我近五十年的工作，从不断探索中所得的点滴进展，显然无例外都可说是这些朋友纯厚真挚友情光辉的反映。

人的生命会忽然泯灭，而纯挚无私的友情却长远坚固永在，且无疑能持久延续，能发展扩大。

一九八一年八月于北京作

性情人格

* * *

湘行书简（节选）

河街想象

三三，我的心不安定，故想照我预定计划把信写得好些也办不到。若是我们两个人同在这样一只小船上，我一定可以作许多好诗了。

我们的小船已停泊在两只船旁边，上个小石滩就是我最欢喜的吊脚楼河街了。可惜雨还不停，我也就无法上街玩玩了。但这种河街我却能想象得出。有屠房，有油盐店，还有妇人提起烘笼烤手，见生人上街就悄悄说话。街上出钱纸，就是用作烧化的，这种纸既出在这地方，卖纸铺子也一定很多。街上还有个小衙门，插了白旗，署明保卫团第几队，作团总的必定是个穿青羽绫马褂的人。这种河街我见得太多了，它告我许多知识，我大部提到水上的文章，是从河街认识人物的。我爱这种地方、这些人物。他们生活的单纯，使我永远有点忧郁。我同他们那么“熟”——一个中国人对他们发生特别兴味，我以为我可以算第一位！但同时我又与他们那么“陌生”，永远无法同他们过日子，真古怪！我多爱他们，“五四”以来用他们作对象我还是唯一的一人！

我泊船的上面就恰恰是《柏子》文章上提到的东西，我还可以看到那些大脚妇人从窗口喊船上人。我猜想得出她们如何过日子，我猜得毫不错误。

（四点）

我吃过晚饭了，豆腐干炒肉，腊肝，吃完事后，又煮两个鸡蛋。我不敢多吃饭，因为饭太硬了些，不能消化。我担心在船上拖瘦，回到家里不好看，但照这样下去却非瘦不可的。我想喝点汤就办不到。想吃点青菜也办不到。想弄点甜东西也办不到。水果中在常德时我买得有梨子同金钱桔，但无用处，这些东西皆不宜于冬天在船上吃……如今既无热水瓶，又无点心，可真只有硬捱了。

又听到极好的歌声了，真美。这次是小孩子带头的，特别娇，特别美。你若听到，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简直是诗。简直是最悦耳的音乐。二哥蠢人，可惜画不出也写不出。

三三，在这条河上最多的是歌声，麻阳人好像完全吃歌声长大的。我希望下行时坐的是一条较大的船，在船上可以把这歌学会。

（十四日下午五点十分）

夜泊鸭窠围

（十六日下午六点五十分）

我小船停了，停到鸭窠围。中时候写信提到的“小阜平冈”应当名为“洞庭溪”。鸭窠围是个深潭，两山翠色逼人，恰如我写到翠翠的家乡。吊脚楼尤其使人惊讶，高矗两岸，真是奇迹。两山深翠，惟吊脚楼屋瓦为白色，河中长潭则湾泊木筏廿来个，颜色浅黄。地方有小羊叫，有妇女锐声喊“二老”，“小牛子”，且听到远处有鞭炮声，与小锣声。到这样的地方，使人太感动了。四丫头若见到一次，一生也忘不了。你若见到一次，你饭也不想吃了。

我这时已吃过了晚饭，点了两支蜡烛给你写报告。我吃了太多的鱼肉。还不停泊时，我们买鱼，九角钱买了一尾重六斤十两的鱼，还是顶小的！样子同飞艇一样，煮了四分之一，我又吃四分之一的四分之一，已吃得饱饱的了。我生平还不曾吃过那么新鲜那么嫩的鱼，我并且第一次把鱼吃个饱。味道比鲥鱼还美，比豆腐还嫩，古怪的东西！我似乎吃得太多了点，还不知道怎么办。

可惜天气太冷了，船停泊时我总无法上岸去看看。我欢喜那些在半天上的楼房。这里木料不值钱，水涨落时距离又太大，故楼房无不离岸卅丈以上，从河边望去，使人神往之至。我还听到了唱小曲声音，我估计得出，那些声音同灯光所在处，不是木筏上的簰头在取乐，就是有副爷们船主在喝酒。妇人手上必定还戴得有镀金戒子。多动人的画图！提到这些时我是很忧郁的，因为我认识他们的哀乐，看他们也依然在那里把每个日子打发下去，我不知道怎么样总有点忧郁。正同读一篇描写西伯利亚方面农人的作品一样，看到那些文章，使人引起无言的哀戚。我如今不止看到这些人生活的表面，还用过去一份经验接触这种人的灵魂。真是可哀的事！我想我写到这些人生活的作品，还应当更多一些！我这次旅行，所得的很不少。从这次旅行上，我一定还可以写出很多动人的文章！

三三，木筏上火光真不可不看。这里河面已不很宽，加之两面山岸很高（比劳山高得远），夜又静了，说话皆可听到。羊还在叫。我不知怎么的，心这时特别柔和。我悲伤得很。远处狗又在叫了，且有人说“再来，过了年再来！”一定是在送客，一定是那些吊脚楼人家送水手下河。

风大得很，我手脚皆冷透了，我的心却很暖和。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原因，心里总柔软得很。我要傍近你，方不至于难过。我仿佛还是十多年前的我，孤孤单单，一身以外别无长物，搭坐一只装载军服的船只上行，对于自己前途毫无把握，我希望的只是一个四元一月的录事职务，但别人不让我有这种机会。我想看点书，身边无一本书。想上岸，又无一个钱。到了岸必须上岸去玩玩时，就只好穿了别人的军服，空手上岸去，看看街上一切，欣赏一下那些小街上的片糖，以及一个铜元一大堆的花生。灯光下坐着扯得眉毛极细的妇人。回船时，就糊糊涂涂在岸边烂泥里乱走，且沿了别人的船边“阳桥”渡过自己船上去，两脚全是泥，刚一落舱还不及脱鞋，就被船主大喊：“伙计副爷们，脱鞋呀。”到了船上后，无事可做，夜又太长，水手们爱玩牌的，皆蹲坐在舱板上小油灯下玩牌，便也镶拢去看他们。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三三，一个人一生最美丽的日子，十五岁到廿岁，便恰好全是在那么情形中过去了，你想想看，是怎么活下来的！万想不到的是，今天我又居然到这条河里，这样小船上，来回想温习一切的过去！更想不到的是我今天却在这样小船上，想着远远的一个温和美丽的脸儿，且这个黑脸的人儿，在另一处又如何悬念着我！我的命运真太可玩味了。

我问过了划船的，若顺风，明天我们可以到辰州了。我希望顺风。船若到得早，我就当晚在辰州把应做的事做完，后天就可以再坐船上行。我还得到辰州问问，是不是云六（即作者的大哥沈云六。）已下了辰。若他在辰州，我上行也方便多了。

现在已八点半了，各处还可听到人说话，这河中好像热闹得很。我还听到远远的有鼓声，也许是人还愿。风很猛，船中也冰冷的。但一个人心中倘若有个爱人，心中暖得很，全身就冻得结冰也不碍事的！这风吹得厉害，明天恐要大雪。羊还在叫，我觉得希奇，好好的一听，原来对河也有一只羊叫着，它们是相互应和叫着的。我还听到唱曲子的声音，一个年纪极轻的女子喉咙，使我感动得很。我极力想去听明白那个曲子，却始终听不明白。我懂许多曲子。想起这些人的哀乐，我有点忧郁。因这曲子我还记起了我独自到锦州，住在一个旅馆中的情形，在那旅馆中我听到一个女人唱大鼓书，给赶骡车的客人过夜，唱了半夜。我一个人便躺在一个大炕上听窗外唱曲子的声音，同别人笑语声。这也是二哥！那时节你大概在暨南读书（指暨南大学女子部（中学），在南京。），每天早上还得起床来做晨操！命运真使人惘然。爱我，因为只有你使我能够快乐！

我想睡了。希望你也睡得好。

二哥

（十六下午八点五十）

滩上挣扎

我不说除了掉笔以外还掉了一支……吗？我知道你算得出那是一支牙骨筷子的。我真不快乐，因为这东西总不能单独一支到北平的。我很抱歉。可是，你放心，我早就疑心这筷子即或有机会掉到河中去，它若有小小知觉，就一定不愿意独自落水。事不出我所料，在舱底下我又发现它了。

今天我小船上的滩可特别多，河中幸好有风，但每到一个滩上，总仍然很费事。我伏卧在前舱口看他们下篙，听他们骂野话。现在已十二点四十分，从八点开始只走了卅多里，还欠七十里，这七十里中还有两个大滩，一个长滩，看情形又不会到地的。这条河水坐船真折磨人，最好用它来作性急人犯罪以后的处罚。我希望这五点钟内可以到白溶下面泊船，那么明天上午就可到辰州了。这时船又在上一个滩，船身全是侧的，浪头大有从前舱进自后舱出的神气，水流太急，船到了上面又复溜下，你若到了这些地方，你只好把眼睛紧紧闭着。这还不算大滩，大滩更吓人！海水又大又深，但并不吓人，仿佛很温和。这里河水可同一股火样子，太热情了一点。好像只想把人攫走，且好像完全凭自己意见做去。但古怪，却是这些弄船人。他们逃避急流同漩水的方法可太妙了，不管什么情形他们总有办法避去危险。到不得已时得往浪里钻，今天已钻三回，可是又必有方法从浪里找出路。他们逃避水的方法，比你当年避我似乎还高明。他们明白水，且得靠水为生，却不让水把他们攫去。他们比我们平常人更懂得水的可怕处，却从不疏忽对于水的注意。你实在还应当跟水手学两年，你到之江避暑，也就一定有更多情书可看了。

……

我离开北京时，还计划到，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从这里看来我就明白没有你，一切文章是不会产生的。先前不同你在一块儿时，因为想起你，文章也可以写得很缠绵，很动人。到了你过青岛后，却因为有了你，文章也更好了。但一离开你，可不成了。倘若要我一个人去生活，做什么皆无趣味，无意思。我简直已不像个能够独立生活下去的人。你已变成我的一部分，属于血肉、精神一部分。我人并不聪明，一切事情得经过一度长长的思索，写文章如此，爱人也如此，理解人的好处也如此。

你不是要我写信告爸爸吗？我在常德写了个信，还不完事，又因为给你写信把那信搁下不写了。我预备到辰州写，辰州忙不过来，我预备到本乡写。我还希望在本乡为他找得出点礼物送他。不管是什么小玩意儿，只要可能，还应当送大姐点。大姐对我们好处我明白，二姐的好处被你一说也明白了。我希望在家中还可以为她们两人写个信去。

三三，又上了个滩。不幸得很……差点儿淹坏了一个小孩子，经验太少，力量不够，下篙不稳，结果一下子为篙子弹到水中去了。幸好一个年长水手把他从水中拉起，船也侧着进了不少的水。小孩子被人从水中拉起来后，抱着桅子荷荷的哭，看到他那样子真有使人说不出的同情。这小孩就是我上次提到一毛钱一天的候补水手。

这时已两点四十五分，我的小船在一个滩上挣扎，一连上了五次皆被急流冲下，船头全是水，只好过河从另一方拉上去。船过河时，从白浪里钻过，篷上也沾了浪。但不要为我着急，船到这时业已安全过了河。最危险时是我用号时，纸上也全是水，皮袍也全弄糟了。这时船已泊在滩下等待力量的恢复，再向白浪里弄去。

这滩太费事了，现在我小船还不能上去。另外一只大船上了将近一点钟，还在急流中努力，毫无办法。风篷、纤手、篙子，全无用处。拉船的在石滩上皆伏爬着，手足并用的一寸一寸向前。但仍无办法。滩水太急；我的小船还不知如何方能上去。这时水手正在烤火说笑话，轮到他们出力时，他们不会吝惜气力的。

三三，看到吊脚楼时，我觉得你不同我在一块儿上行很可惜，但一到上滩，我却以为你幸好不同来，因为你若看到这种滩水，如何发吼，如何奔驰，你恐怕在小船上真受不了。

我现在方明白住在湘西上游的人，出门回家家中人敬神的理由。从那么一大堆滩里上行，所依赖的固然是船夫，船夫的一切，可真靠天了。

我写到这里时，滩声正在我耳边吼着，耳朵也发木。时间已到三点，这船还只有两个钟头可走，照这样延长下去，明天也许必须晚上方可到地。若真得晚上到辰州，我的事情又误了一天，你说，这怎么成。

小船已上滩了，平安无事，费时间约廿五分。上了滩问问那落水小水手，方知道这滩名“骂娘滩”（说野话的滩），难怪船上去得那么费事。再过廿分钟我的小船又得上个名为“白溶”的滩，全是白浪，吉人天相，一定不有什么难处。今天的小船全是上滩，上了白溶也许天就夜了，则明天还得上九溪同横石。横石滩任何船只皆得进点儿水，劣得真有个样子。我小船有四妹的相片，也许不至于进水。说到四妹的相片，本来我想让它凡事见识见识，故总把它放在外边……可是刚才差点儿它也落水了，故现在已把它收到箱子里了。

小船这时虽上了最困难的一段，还有长长的急流得拉上去。眼看到那个能干水手一个人爬在河边石滩上一步一步的走，心里很觉得悲哀。这人在船上弄船时，便时时刻刻骂野话，动了风，用不着他做事时，就摹仿麻阳人唱橹歌，风大了些，又摹仿麻阳人打呵贺，大声的说：

“要来就快来，莫在后面捱，呵贺～～”

“风快发，风快发，吹得满江起白花，呵贺～～”

他一切得摹仿，就因为桃源人弄小船的连唱歌喊口号也不会！这人也有不高兴时节，且可以说时时刻刻皆不高兴，除了骂野话以外，就唱：

“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

心中煎熬些什么不得而知，但工作折磨到他，实在是很可怜的。这人曾当过兵，今年还在沅州方面打过四回仗①，不久逃回来的。据他自己说，则为人也有些胡来乱为。赌博输了不少的钱，还很爱同女人胡闹，花三块钱到一块钱，胡闹一次。他说：“姑娘可不是人，你有钱，她同你好，过了一夜钱不完，她仍然同你好，可是钱完了，她不认识你了。”他大约还胡闹过许多次数的。他还当过两年兵，明白一切作兵士的规矩。身体结实如二小的哥哥，性情则天真朴质。每次看到他，总很高兴的笑着。即或在骂野话，问他为什么得骂野话，就说：“船上人作兴这样子！”便是那小水手从水中爬起以后，一面哭一面也依然在骂野话的。看到他们我总感动得要命。我们在大城里住，遇到的人即或有学问，有知识，有礼貌，有地位，不知怎么的，总好像这人缺少了点成为一个人的东西。真正缺少了些什么又说不出。但看看这些人，就明白城里人实实在在缺少了点人的味儿了。我现在正想起应当如何来写个较长的作品，对于他们的做人可敬可爱处，也许让人多知道些，对于他们悲惨处，也许在另一时多有些人来注意。但这里一般的生活皆差不多是这样子，便反而使我们哑口了。

你不是很想读些动人作品吗？其实中国目前有什么作品值得一读？作家从上海培养，实在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努力。你不怕山险水险，将来总得来内地看看，你所看到的也许比一生所读过的书还好。同时你想写小说，从任何书本去学习，也许还不如你从旅行生活中那么看一次，所得的益处还多得多！

我总那么想，一条河对于人太有用处了。人笨，在创作上是毫无希望可言的。海虽俨然很大，给人的幻想也宽，但那种无变化的庞大，对于一个作家灵魂的陶冶无多益处可言。黄河则沿河都市人口不相称，地宽人少，也不能教训我们什么。长江还好，但到了下游，对于人的兴感也仿佛无什么特殊处。我赞美我这故乡的河，正因为它同都市相隔绝，一切极朴野，一切不普遍化，生活形式生活态度皆有点原人意味，对于一个作者的教训太好了。我倘若还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索人生，教给我体念人生，教给我智慧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

我希望到了明年，我们还可以得到一种机会，一同坐一次船，证实我这句话。

……

我这时耳朵热着，也许你们在说我什么的。我看看时间，正下午四点五十分。你一个人在家中已够苦的了，你还得当家，还得照料其他两个人，又还得款待一个客人，又还得为我做事。你可以玩时应得玩玩。我知道你不放心……我还知道你不愿意我上岸时太不好看，还知道你愿意我到家时显得年轻点，我的刮脸刀总摆在箱子里最当眼处。一万个放心……若成天只想着我，让两个小妮子得到许多取笑你的机会，这可不成的。

我今天已经写了一整天了，我还想写下去。这样一大堆信寄到你身边时，你怎么办。你事忙，看信的时间恐怕也不多，我明天的信也许得先写点提要……

这次坐船时间太久，也是信多的原因。我到了家中时，也就是你收到这一大批信件时。你收到这信后，似乎还可发出三两个快信，写明“寄常德杰云旅馆曾芹轩代收存转沈从文亲启”。我到了常德无论如何必到那旅馆看看。

我这时有点发愁，就是到了家中，家中不许我住得太短。

我也愿意多住些日子，但事情在身上，我总不好意思把一月期限超过三天以上。一面是那么非走不可，一面又非留不可，就轮到我为难时节了。我倒想不出个什么办法，使家中人催促我早走些。也许同大哥故意吵一架，你说好不好？地方人事杂，也不宜久住！

小船又上滩了，时间已五点廿分。这滩不很长，但也得湿湿衣服被盖。我只用你保护到我的心，身体在任何危险情形中，原本是不足惧的。你真使我在许多方面勇敢多了。

二哥

横石和九溪

（十八日上午九时）

我七点前就醒了，可是却在船上不起身。我不写信，担心这堆信你看不完。起来时船已开动，我洗过了脸，吃过了饭，就仍然做了一会儿痴事……今天我小船无论如何也应当到一个大码头了。我有点慌张，只那么一点点。我晚上也许就可以同三弟从电话中谈话的。我一定想法同他们谈话。我还得拍发给你的电报，且希望这电报送到家中时，你不至于吃惊，同时也不至于为难。你接到那电报时若在十九，我的船必在从辰州到泸溪路上，晚上可歇泸溪。这地方不很使我高兴，因为好些次数从这地方过身皆得不到好印象。风景不好，街道不好，水也不好。但廿日到的浦市，可是个大地方，数十年前极有名，在市镇对河的一个大庙，比北京碧云寺还好看。地方山峰同人家皆雅致得很。那地方出肥人，出大猪，出纸，出鞭炮。造船厂规模很像个样子。大油坊长年有油可打，打油人皆摇曳长歌，河岸晒油篓时必百千个排列成一片。河中且长年有大木筏停泊，有大而明黄的船只停泊，这些大船船尾皆高到两丈左右，渡船从下面过身时，仰头看去恰如一间大屋。那上面一定还用金漆写得有一个“福”字或“顺”字！地方又出鱼，鱼行也大得很。但这个码头却据说在数十年前更兴旺，十几年前我到那里时已衰落了的。衰落的原因为得是河边长了沙滩，不便停船，水道改了方向，商业也随之而萧条了。正因为那点“旧家子”的神气，大屋、大庙、大船、大地方，商业却已不相称，故看起来尤其动人。我还驻扎在那个庙里半个月到廿天，属于守备队第一团，那庙里墙上的诗好像也很多，花也多得很，还有个“大藏”（即转轮藏，设于浦峰寺内。），样子如塔，高至五丈，在一个大殿堂里，上面用木砌成，全是菩萨。合几个人力量转动它时，就听到一种吓人的声音，如龙吟太空。这东西中国的庙里似乎不多，非敕建大庙好像还不作兴有它的。

我船又在上一个大滩了，名为“横石”，船下行时便必需进点水，上行时若果是只大船，也极费事，但小船倒还方便，不到廿分钟就可以完事的。这时船已到了大浪里，我抱着你同四丫头的相片，若果浪把我卷去，我也得有个伴！

三三，这滩上就正有只大船碎在急浪里，我小船挨着它过去，我还看得明明白白那只船中的一切。我的船已过了危险处，你只瞧我的字就明白了。船在浪里时是两面乱摆的。如今又在上第二段滩水，拉船人得在水中弄船，支持一船的又只是手指大一根竹缆，你真不能想象这件事。可是你放心，这滩又拉上了……

我想印个选集（这是作者第一次提到印选集的想法。两年后《从文小说习作选》才由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出版。）了，因为我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章，说句公平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得远。我没有方法拒绝。我不骄傲，可是我的选集的印行，却可以使些读者对于我作品取精摘尤得到一个印象。你已为我抄了好些篇文章，我预备选的仅照我记忆到的，有下面几篇：

柏子、丈夫、夫妇、会明（全是以乡村平凡人物为主格的，写他们最人性的一面的作品。）

龙朱、月下小景（全是以异族青年恋爱为主格，写他们生活中的一片，全篇贯串以透明的智慧，交织了诗情与画意的作品。）都市一妇人、虎雏（以一个性格强的人为主格，有毒的放光的人格描写。）

黑夜（写革命者的一片段生活。）

爱欲（写故事，用天方夜谭风格写成的作品。）

应当还有不少文章还可用的，但我却想至多只许选十五篇。也许我新写些，请你来选一次。我还打量作个《我为何创作》，写我如何看别人生活以及自己如何生活，如何看别人作品以及自己又如何写作品的经过。你若觉得这计划还好，就请你为我抄写《爱欲》那篇故事。这故事抄时仍然用那种绿格纸，同《柏子》差不多的。这书我估计应当有购者，同时有十万读者。

船去辰州已只有三十里路，山势也大不同了，水已较和平，山已成为一堆一堆黛色浅绿色相间的东西。两岸人家渐多，竹子也较多，且时时刻刻可以听到河边有人做船补船，敲打木头的声音。山头无雪，虽无太阳，十分寒冷，天气却明明朗朗。我还常常听到两岸小孩子哭声，同牛叫声。小船行将上个大滩，已泊近一个木筏，筏上人很多。上了这个滩后，就只差一个长长的急水，于是就到辰州了。这时已将近十二点，有鸡叫！这时正是你们吃饭的时候，我还记得到，吃饭时必有送信的来，你们一定等着我的信。可是这一面呢，积存的信可太多了。到辰州为止。似乎已有了卅张以上的信。这是一包，不是一封。你接到这一大包信时，必定不明白先从什么看起。你应得全部裁开，把它秩序弄顺，再订个小册子来看。你不怕麻烦，就得那么做。有些专利的痴话，我以为也不妨让四妹同九妹看看，若绝对不许她们见到，就用另一纸条粘好，不宜裁剪……

船又在上一个大滩了，名为“九溪”。等等我再告你一切。

……

好厉害的水！吉人天佑，上了一半。船头全是水，白浪在船边如奔马，似乎只想攫你们的相片去，你瞧我字斜到什么样子。但我还是一手拿着你的相片，一手写字。好了，第一段已平安无事了。小船上滩不足道，大船可太动人了。现在就有四只大船正预备上滩，所有水手皆上了岸，船后掌梢的派头如将军，拦头的赤着个膊子，到水中不动了，一下子就跃到水中了。我小船又在急水中了，还有些时候方可到第二段缓水处。大船有些一整天只上这样一个滩，有些到滩上弄碎了，就收拾船板到石滩上搭棚子住下。三三，这斗争，这和水的争斗，在这条河里，至少是有廿万人的！三三，我小船第二段危险又过了，等等还有第三段得上。这个滩共有九段麻烦处，故上去还需些时间。我船里已上了浪，但不妨的，这不是要远人担心的……

我昨晚上睡不着时，曾经想到了许多好像很聪明的话……今天被浪一打，现在要写却忘掉了。这时浪真大，水太急了点，船倒上得很好。今天天明朗一点，但毫无风，不能挂帆。船又上了一个滩，到一段较平和的急流中了。还有三五段。小船因拦头的不得力，已加了个临时纤手，一个老头子，白须满腮，牙齿已脱，却如古罗马人那么健壮。先时蹲到滩头大青石上，同船主讲价钱，一个要一千，一个出九百，相差的只是一分多钱，并且这钱全归我出，那船主仍然不允许多出这一百钱。但船开行后，这老头子却赶上前去自动加入拉纤了。这时船已到了第四段。

小船已完全上滩了，老头子又到船边来取钱，简直是个托尔斯太！眉毛那么浓，脸那么长，鼻子那么大，胡子那么长，一切皆同画上的托尔斯太相同。这人秀气一些，因为生长在水边，也许比那一个同时还干净些。他如今又蹲在一个石头上了。看他那数钱神气，人那么老了，还那么出力气，为一百钱大声的嚷了许久，我有个疑问在心：“这人为什么而活下去？他想不想过为什么活下去这件事？”

不止这人不想起，我这十天来所见到的人，似乎皆并不想起这种事情的。城市中读书人也似乎不大想到过。可是，一个人不想到这一点，还能好好生存下去，很希奇的。三三，一切生存皆为了生存，必有所爱方可生存下去。多数人爱点钱，爱吃点好东西，皆可以从从容容活下去的。这种多数人真是为生而生的。但少数人呢，却看得远一点，为民族为人类而生。这种少数人常常为一个民族的代表，生命放光，为得是他会凝聚精力使生命放光！我们皆应当莫自弃，也应当得把自己凝聚起来！

三三，我相信你比我还好些，可是你也应得有这种自信，来思索这生存得如何去好好发展！

我小船已到了一个安静的长潭中了。我看到了用鸬鹚咬鱼的渔船了，这渔船是下河少见的。这种船同这种黑色怪鸟，皆是我小时节极欢喜的东西，见了它们同见老友一样。我为它们照了个相，希望这相还可看出个大略。我的相片已照了四张，到辰州我还想把最初出门时，军队驻扎的地方照来，时间恐不大方便。我的小船正在一个长潭中滑走，天气极明朗，水静得很，且起了些风，船走得很好。只是我手却冻坏了，如果这样子再过五天，一定更不成事了的。在北方手不肿冻，到南方来却冻手，这是件可笑的事情。

我的小船已到了一个小小水村边，有母鸡生蛋的声音，有人隔河喊人的声音，两山不大而翠色迎人，有许多待修理的小船皆斜卧在岸上，有人正在一只船边敲敲打打，我知道他们是在用麻头同桐油石灰嵌进船缝里去的，一个木筏上面还有小船，正在平潭中溜着，有趣得很！我快到柏子停船的岸边了，那里小船多得很，我一定还可以看到上千的真正柏子！

我烤烤手再写。这信快可以付邮了，我希望多写些，我知道你要许多，要许多。你只看看我的信，就知道我们离开后，我的心如何还在你的身边！

手一烤就好多了。这边山头已染上了浅绿色，透露了点春天的消息，说不出它的秀。我小船只差上一个长滩，就可以用桨划到辰州了。这时已有点风，船走得更快一些。到了辰州，你的相片可以上岸玩玩，四丫头的大相却只好在箱子里了。我愿意在辰州碰到几个必须见面的人，上去时就方便些。辰州到我县里只二百八十里，或二百六或二百廿里，若坐轿三天可到，我改坐轿子。一到家，我希望就有你的信，信中有我们所照的相片！

船已在上我所说最后一个滩了，我想再休息一会会，上了这长滩，我再告你一切。我一离开你，就只想给你写信，也许你当时还应当苛刻一点，残忍一点，尽挤我写几年信，你觉得更有意思！

……

二哥

（一月十八十二时卅分）

历史是一条河

（十八日下午二时卅分）

我小船已把主要滩水全上完了，这时已到了一个如同一面镜子的潭里，山水秀丽如西湖，日头已出，两岸小山皆浅绿色。到辰州只差十里，故今天到地必很早。我照了个相，为一群拉纤人照的。现在太阳正照到我的小船舱中，光景明媚，正同你有些相似处。我因为在外边站久了一点，手已发了木，故写字也不成了。我一定得戴那双手套的，可是这同写信恰好是鱼同熊掌，不能同时得到。我不要熊掌，还是做近于吃鱼的写信吧。这信再过三四点钟就可发出，我高兴得很。记得从前为你寄快信时，那时心情真有说不出的紧处，可怜的事，这已成为过去了。现在我不怕你从我这种信中挑眼儿了，我需要你从这些无头无绪的信上，找出些我不必说的话……

我已快到地了，假若这时节是我们两个人，一同上岸去，一同进街且一同去找人，那多有趣味！我一到地见到了有点亲戚关系的人，他们第一句话，必问及你！我真想凡是有人问到你，就答复他们“在口袋里！”

三三，我因为天气太好了一点，故站在船后舱看了许久水，我心中忽然好像彻悟了一些，同时又好像从这条河中得到了许多智慧。三三，的的确确，得到了许多智慧，不是知识。我轻轻的叹息了好些次。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的爱着！我们平时不是读历史吗？一本历史书除了告我们些另一时代最笨的人相斫相杀以外有些什么？但真的历史却是一条河。从那日夜长流千古不变的水里石头和沙子，腐了的草木，破烂的船板，使我触着平时我们所疏忽了若干年代若干人类的哀乐！我看到小小渔船，载了它的黑色鸬鹚向下流缓缓划去，看到石滩上拉船的人的姿势，我皆异常感动且异常爱他们。我先前一时不还提到过这些人可怜的生，无所为的生吗？不，三三，我错了。这些人不需我们来可怜，我们应当来尊敬来爱。他们那么庄严忠实的生，却在自然上各担负自己那份命运，为自己，为儿女而活下去。不管怎么样活，却从不逃避为了活而应有的一切努力。他们在他们那份习惯生活里、命运里，也依然是哭、笑、吃、喝，对于寒暑的来临，更感觉到这四时交递的严重。三三，我不知为什么，我感动得很！我希望活得长一点，同时把生活完全发展到我自己这份工作上来。我会用我自己的力量，为所谓人生，解释得比任何人皆庄严些与透入些！三三，我看久了水，从水里的石头得到一点平时好像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人生，对于爱憎，仿佛全然与人不同了。我觉得惆怅得很，我总像看得太深太远，对于我自己，便成为受难者了。这时节我软弱得很，因为我爱了世界，爱了人类。三三，倘若我们这时正是两人同在一处，你瞧我眼下湿到什么样子！

三三，船已到关上了，我半点钟就会上岸的。今晚上我恐怕无时间写信了，我们当说声再见！三三，请把这信用你那体面温和眼睛多吻几次！我明天若上行，会把信留到浦市发出的。

二哥

（一月十八下午四点半）

这里全是船了！

过新田湾

（二号十二点过些）

假若你见到纸背后那个地方，那点树，石头，房子，一切的配置，那点颜色的柔和，你会大喊大叫。不瞒你，我喊了三声！可惜我身边的相匣子不能用，颜色笔又送人了，对这一切简直毫无办法。我的小船算来已走了九十里，再过相等时间，我可以到桃源了。我希望黄昏中到桃源，则可看看灯，看看这小城在灯光中的光景。还同时希望赶得及在黄昏前看桃源洞。这时一点儿风没有，天气且放了晴，薄薄的日头正照在我头上。我坐的地方是梢公脚边，他的桨把每次一推仿佛就要磕到我的头上，却永远不至于当真碰着我。河水已平，水流渐缓，两岸小山皆接连如佛珠，触目苍翠如江南的五月。竹子、松、杉，以及其他常绿树皆因一雨洗得异常干净。山谷中不知何处有鸡叫，有牛犊叫，河边有人家处，屋前后必有成畦的白菜，作浅绿色。小埠头停船处，且常有这种白菜堆积成A字形，或相间以红萝卜。三三，我纵有笔有照相器，这里的一切颜色，一切声音，以至于由于水面的静穆所显出的调子，如何能够一下子全部捉来让你望到这一切，听到这一切，且计算着一切，我叹息了。我感到生存或生命了。三三，我这时正像上行时在辰州较下游一点点和尚州附近，看着水流所感到的一样。我好像智慧了许多，温柔了许多。

三三，更不得了，我又到了一个新地方，梢公说这是“新田湾”。有人唤渡，渔船上则有晒帆晾网的。码头上的房子已从吊脚楼改而为砖墙式长列，再加上后面远山近山的翠绿颜色，我不知道怎么来告你了。三三，这地方同你一样，太温柔了。看到这些地方，我方明白我在一切作品上用各种赞美言语装饰到这条河流时，所说的话如何蠢笨。

我这时真有点难过，因为我已弄明白了在自然安排下我的蠢处。人类的言语太贫乏了。单是这河面修船人把麻头塞进船缝敲打的声音，在鸡声人声中如何静，你没有在场，你从任何文字上也永远体会不到的！我不原谅我的笨处，因为你得在我这枝笔下多明白些，也分享些这里这时的一切！三三，正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这时好像很忧愁。在先一时我以为人类是个万能的东西，看到的一切，并各种官能感到的一切，总有办法用点什么东西保留下来，我且有这种自信，我的笔是可以做到这件事情的。现在我方明白我的力量差得远。毫无可疑，我对于这条河中的一切，经过这次旅行可以多认识了一些，此后写到它时也必更动人一些，在别人看来，我必可得到“更成功”的谀语，但在我自己，却成为一个永远不能用骄傲心情来做自己工作的补剂那么一个人了。我明白我们的能力，比自然如何渺小，我低首了。这种心境若能长久支配我，则这次旅行，将使我在人事上更好一些……

这时节我的小船到了一个挂宝山前村，各处皆无宝贝可见。梢公却说了话：

“这山起不得火，一起火辰州也就得起火。”

我说：“哪一个山？”原来这里有无数小山。

梢公用手一挥，“这一串山！”

我笑了。他为我解释：

“因为这条山迎辰州，故起不得火。”

真是有趣的传说，我不想明白这个理由，故不再问他什么。我只想你，因为这山名为挂宝山，假若我是个梢公，前面坐了一个别的人，我告他的一定是关于你的事情！假若我不是梢公，但你这时却坐在我身边，我凭空来凑个故事，也一定比“失火”有趣味些！

我因为这梢公只会告我这山同辰州失火有关，似乎生了点气，故钻进舱中去了。我进舱时听岸边有黄鸟叫，这鸟在青岛地方，六月里方会存在。

这次在上面所见到的情形，除了风景以外，人事却使我增加无量智慧。这里的人同城市中人相去太远，城市中人同下面都市中人又相去太远了，这种人事上的距离，使我明白了些说不分明的东西，此后关于说到军人，说到劳动者，在文章上我的观念或与往日完全不同了。

我那乡下有一样东西最值钱，又有一样东西最不值钱，我不告给你，你尽可同四丫头、九九，三人去猜，谁猜着了我回来时把她一样礼物。

我在家中时除泻以外头总有点晕，脚也有点疼，上了船，我已不泻不疼，只是还有些些儿头晕。也许我刚才风吹得太久了点，我想睡睡会好些。如果睡到晚上还不见好，便是长途行旅，车船颠簸把头脑弄坏了的缘故。这不算大事，到了北京只要有你用手摸摸也就好了。

……

我头晕得很，我想歇歇，可是船又在下滩了。

二哥

（大约两点左右）

给青年朋友

本省今年的集中军训，旧历中秋就告结束。这次集训留给多数人一个不良印象，实在无可讳言。失败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对负责方面言，不如过去平沪集训之有计划，有办法，一起始就看得出。对受训学生言，把集训当成照例的故事也有关系。我是个吃过军营饭的人，深受入伍训练严格的益处，明白它意义的重大，所以想把失败责任的一部分，放在青年朋友对于军训态度上。大家由于过去对军训的态度，只把它当成一种“大学生受委屈的义务”，从不把它当成“做国民的义务”，这种轻军训的态度，就可以使集训陷于无可避免的失败。大家都以为打仗是粗人干的事情，有团长、营长、班长、兵士去负责，在大社会分工合作意义上，大学生另有大学生的职务。因此在受这种特殊教育时，不仅仅是没精打采，十分勉强，并且许多还在有形无形之间加以反抗。这只要各人想想，平时对于校中军训的规避与嫌恶，就可明白。这种态度的形成，和过去中国政治状况自然极有关系。中国是个雇佣兵制度的国家，吃粮是某一种人的求生方法，并不是全体国民求生的方法。吴大帅有他自己的军队，张大帅也有他自己的军队，或以人为单位，或以省为单位，他们闹意见时，就发生战争。若就过去二十年种种内战来考察，打仗的确不是大学生所应做的事。亏得大学生不参加，少作无味的牺牲，为国家保存了些元气。（大学生本来的用处，是能够从学校中学得若干普通知识，弄明白某种专门知识的路径，到毕业后，看机会和能力，或升学，或教书，或转入相当机关服务。国家若有组织，政治上了轨道，大学生的出路必然如此。）中国近数年来在建设方面，经济方面，以及各部门学问，如考古和地质，……有点成绩拿得出手，都可说是大学生能在分内尽职的结果。可是个人与国家的关系，个人对于国家应负的责任，是视需要随时变迁的。即如说战争，过去军阀时代的争夺内哄，我们处于一个旁观者情形下，不合作，不过问，事办得到。可是现在大敌当前，举国同仇，何况对方又是一个凶狠横蛮的民族，五十年来处心积虑，用尽各种鬼蜮技俩，豪夺巧取，侵略我领土，削弱我民族生存能力，想慢慢毁灭我整个中国整个中华民族，我们力图自卫自存而战，这完全对外的战争，当然人人有分！

现在这种战争已继续了一年，在为中华民族自卫自存勇敢作战光荣牺牲的，伤亡已将近百万人，参加战争的，动员不下三百万人，因战争影响，死亡流离的，不止两千万人。在战场的后方，每天必有一百架两百架敌人飞机，载了上百吨炸弹，到处随意轰炸，大学校被毁去的约三十校。在我阵地上，还每日有数百吨极猛烈的和有毒气的炸弹爆裂，多少人在这种光景下挣扎拼命！试想想看，这是一幅如何凄惨、壮烈的图画！凡稍有血性，不愿自外于中国国民的青年，都必然会明白这战争的意义如何严重，如何与过去内战不同，如何需要把自己力量加到上面去，方能抵抗强敌，免于战败后作亡国奴！大学生知识比一般国民都高得多，对于这次战争的意义也应当认识得更深刻。近代战争重要在“技术运用”，新兵器和新战术，两方面都离不了“人”，必需人在一单位上能尽职，在一群中又能协作，方可望产生良好效果。使人人能在极有条理极有秩序情形中尽职守分，唯一的方法就是训练，一种极端严格的训练。大学生在平时固然是个“特殊阶层”，在战时却只是一个“国民”。军训的目的，即或不是这时要大学生参加战争，至少也是希望国民在这种教育上，明白战争是怎么回事，有所准备，到需要时，还得照学生所习熟的一句话“迎上前去”卫国守土。

本期集训之初，即发生“训练不合法，待遇太差”的纠纷，所谓不合法，是大学生不宜再受入伍士兵教育，所谓待遇太差，不过是住得稍坏吃得稍坏罢了。青年朋友以为入伍训练便近于受侮辱，待遇差更近于受虐待，纠纷的起因如此，理由如此。到后负责者方法变更，纪律一马虎，青年朋友装病告假人数之多，用说谎取得自由，以及滥用自由，得自由时俨然一个流浪汉的所作所为，说来就不免令人痛心。天真烂漫固然难得可爱，但许多人若到了应当思索个人与国家，生存方法与生存意义的年龄，还天真烂漫，不知自爱，自重，不以说谎为羞，不以懒惰为耻，不以糊糊涂涂拖混为可怕，把读书也当成家庭和学校派定的义务，不认为是自己的权利。不肯受初级训练还可说是反抗心和自尊心的表现，到无人麻烦时，自己还是不会振作自己，这就难言了。在集训期间，正义路上随时都可以遇着一些神气萎萎琐琐，走路懒懒散散，或者有时且同一只松鼠一样，一面走路一面从容不迫咀嚼瓜子松仁的学生。再到什么宿舍去走走，卧房中的杂乱无章，以及三三五五同学兴趣集中所在，吵吵闹闹，令人感到时间之浪费，如何骇人！大学生对于将来的建国责任特别重大，这就是我们理想中的学生吗？这是受军训的学生吗？这些人究竟是为什么活到地面上？不特他人难于理解，他自己也像不大明白。

这些事看来很小，其实却异常重大。因为从种种现象中，我们可以明白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就是一部分大学生，活下来实在不知为什么活。对生存竟象是毫无目的可言。行为是呆呆的，脑子是木木的。既少严肃，也不活泼。任何好书都不能扩大他的想象，淘深他的感情。任何严重事实也不能刺激他的神经，兴奋他的正义感。归究说来，这些人活下来传世诀，竟仅有一个混字，考学校时混及格，入学校后混毕业，出了学校到社会上讨生活，还是混。进取心毫无，对国家改造的雄心与大愿更极端缺乏。唯一见出他还像一个活人，还在活还想活，不是求生技巧的进步，倒只是环境有点混不下去时，如何觳觫惶恐怕死逃生！然而这种怕死的情形，却正反映出这种人如何愚蠢与无知！我们都知道关心前线的阵地转移，可疏忽了后方的萎靡堕落。这不成！如果军训入伍教育受得好，或另外能从书本上稍稍输入一点作人教育，就不至于有当前这个现象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可悲现象虽存在，也可说是“少数人”的事，是“过去”的事。另外多数大学生过去埋头苦干的精神，以及希望将来把知识和能力献给国家的精神，仍然是到处可见。如本市昆华师范学校被炸时，许多学生和某某教授对于救助伤者的种种勇敢精神和行为，实在使人敬佩。如今战事还在继续延长扩大，国家遭遇的困难越来越多，个人所处的环境也越来越紧张，前方和后方对战争意义虽不同，态度却需要相同，最低限度是不气馁，各尽其责来坚忍支持，死亡不幸分派到头上时，沉默死去，死亡还不近身时，有一口气，就得打起精神好好的来做一个人！西南联大学生大多数是由沦陷的平津京沪各地来的优秀分子，几个地方的学生，平时以领导全国青年运动著闻，活动是常态，消沉是变态。这时节青年朋友可做的事情正多，即或不能向社会有何主张，至少在同学中造成一种崭新风气。纵不能上前方同敌人作战，还可在学校中向“懦怯”、“颓废”、“萎靡不振”以及种种充满于一部分学生心目中的不良倾向消极观念而战。青年朋友不是都觉得入伍训练早已完成，训练的反复近于侮辱？入营后住的坏吃的坏是受虐待？我们若能够把受过入伍训练以后，还缺少军人勇敢沉毅的气质视为更大侮辱，把住的好，吃的饱，活下来无所为无所谓视为更难忍受的虐待，若人人都能律己自重，都具有“天下为己任”的仁爱雄强作人精神，都肯改造自己，在某种生活态度上简朴单纯，爱秩序，守纪律，完全如一个大兵，明日的一切情形会与现状不同许多。我盼望有这种青年朋友，且相信有这种青年朋友，从本身起始来努力，作一个人，作一个中国当前所需要的国民，先在生活态度上，建立一个标准，一种模范，由此出发，再说爱国，救国，建国。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

文学者的态度

这是个很文雅庄严的题目，我却只预备援引出一个近在身边的俗例。我想提到的是我家中经营厨房的大司务老景。假若一个文学者的态度，对于他那分事业也还有些关系，这大司务的态度我以为真值你注意。

我家中大司务老景是这样一个人：平时最关心的是他那份家业：厨房中的切菜刀，砧板，大小碗盏，与上街用的自行车，都亲手料理得十分干净。他对于肉价，米价，煤球价，东城与西城相差的数目，他全记得清清楚楚。凡关于他那一行，问他一样他至少能说出三样。他还会写几个字，记账时必写得整齐成行美丽悦目。他认的字够念点浅近书籍，故作事以外他就读点有趣味的唱本故事。朋友见他那么健康和气，负责作人，皆极其称赞他。有一天朋友××问他：

“老景，你为什么凡事在行到这样子？真古怪！”

他回答得很妙，他说：

“××先生，我不古怪！做先生的应当明白写在书本上的一切，做厨子的也就应当明白搁在厨房里的一切。××先生您自己不觉得奇怪，反把我当成个怪人！”

“你字写得那么好，简直写得比我还好。”

“我用了钱得记下个帐单儿，不会写字可不配做厨子！字原来就是应用的东西，我写字也不过能够应用罢了。”

“但你还会看书。”

朋友××以为这一来，厨子可不会否认他自己的特长了。

谁知老景却说：

“××先生，这同您炒鸡子一样，玩玩的，不值得说！”

××是个神经敏感的人，想起了这句话里一定隐藏了什么尖尖的东西，一根刺似的戳了那么一下。“做厨子的能读书并不出奇，只有读书拿笔杆儿的先生们，一放下笔，随意做了件小小事情，譬如下厨房去炒一碟鸡子，就大惊小怪，自以为旷世奇才！”那大司务在人面前既常是一副笑脸，笑容里真仿佛也就包含得有这样一种幽默。其实不然，他并不懂得这些空灵字眼儿，他无需乎懂幽默。

××似乎受了一点儿小小的窘，还想强词夺理的那么说：“我们做先生的所以明白的是书本，你却明白比做先生的多五倍以上的事情，你若不能称为怪人，我就想称呼你为……”他大约记起“天才”两个字，但他并不说下去，因为怕再说下去只有更糟，便勉强的笑笑，只说“你洗碗去，你洗碗去”，把面前的老景打发开了。

别人都称赞我家中这个大司务，以为是个“怪人”，我可不能同意这种称呼。这个大司务明白他分上应明白的事情，尽过他职务上应尽的责任，做事不取巧，不偷懒，做过了事情，不沾沾自喜，不自画自赞，因为小小疏忽把事做错了时，也不带着怀才不遇委屈牢骚的神气。他每天早晚把菜按照秩序排上桌子去，一个卷筒鱼，一个芥蓝菜，一个四季豆，告给他：“大司务，你今天这菜做得好，”他不过笑笑而已。间或一样菜味道弄差了，或无人下箸，或要他把菜收回重新另炒，他仍然还只是笑笑。说好他不觉得可骄，说坏他不恼羞成怒，他其所以能够如此，就只因为他对于工作尽他那份职业的尊严。他认为自己毫不奇怪，别人也就不应当再派他成为一个怪人了。

不过假若世界上这种人算不得是个怪人，那另外还有一种人，就使我们觉得太古怪了。我所指的就是现在的文学家，这些人古怪处倒并不是他们本身如何与人不同，却只是他们在习气中如何把身分行为变得异常的古怪。

弄文学的同“名士风度”发生关系，当在魏晋之间，去时较远似乎还无所闻。魏晋以后，能文之士，除开奏议赋颂，原来就在向帝王讨好或指陈政治得失有所主张，把文章看得较严重外，其他写作态度，便莫不带一种玩票白相的神气。或做官不大如意，才执笔雕饰文字，有所抒写，或良辰佳节，凑兴帮闲，才做所谓吮毫铺素的事业。晋人写的小说多预备作文章时称引典故之用，或为茶余酒后闲谈之用，如现存《博物》，《述异》，《世说》，《笑林》之类。唐人作小说认真了一些，然而每个篇章便莫不依然为游戏心情所控制。直到如今，文学的地位虽同时下风气不同，稍稍高升一些，然而从一般人看来，就并不怎样看得起它。照多数作家自己看来，也还只算一种副业。一切别的事业似乎皆可以使人一本正经的做下去，一提到写作，则不过是随兴而发的一种工作而已。倘若少数作者，在他那份工作上，认真严肃到发痴，忘怀了一切，来完成他那篇小说那些短诗那幕戏剧，第一个肯定他为傻子的，一定也就是他同道中最相熟最接近的一人。

过去观念与时代习气皆使从事文学者如票友与白相人。文学的票友与白相人虽那么多，这些人对于作品的珍视，却又常常出人意料以外。这些人某一时节卷起白衬衫袖，到厨房里去炒就一碟嫩鸡子，完事以后得意的神气，是我们所容易见到的。或是一篇文章，或是一碟鸡子，在他们自己看来总那么使他们感到自满与矜持。关于烹调本是大司务做的专门职业，先生们偶尔一作，带着孩子们心情觉得十分愉快，并不怎么出奇。至于研究文学的，研究了多年以后，同时再来写点自己的，也居然常常对于自己作品作出“我居然也写了那么一篇东西”的神气，就未免太天真了。就是这一类人，若在作品中发生过了类乎“把菜收回重新另做”的情形时，由于羞恼所做出的各种事情，有时才真正古怪得出人意外！

只因为文学者皆因历史相沿习惯与时下流行习气所影响而造成的文人脾气，始终只能在玩票白相精神下打发日子，他的工作兴味的热忱，既不能从工作本身上得到，必须从另外一个人方面取得赞赏和鼓励。他工作好坏的标准，便由人而定，不归自己。他又像过分看重自己作品，又像完全不能对于自己作品价值有何认识。结果就成了这种情形。他若想成功，他的作品必永远受一般还在身边的庸俗鉴赏者尺度所限制，作品决不会有如何出奇炫目的光辉。他若不欲在这群人面前成功，又不甘在这群人面前失败，他便只好搁笔，从此不再写什么作品了。倘若他还是一种自以为很有天才而又怀了骄气的人呢，则既不能从一般鉴赏者方面满足他那点成功的期望，就只能从少数带着糊涂的阿谀赞美中，消磨他的每个日子。倘若他又是另一种聪明不足滑跳有余的人呢，小小挫折必委屈到他的头上，因这委屈既无法从作品中得到卓然自见的机会，他必常常想方设法不使自己长受委屈；或者自己写出很好的批评，揄扬吹嘘，或别出奇计，力图出名，或对于权威所在，小作指摘，大加颂扬。总而言之，则这种人登龙有术，章克标先生在他一本书中所列举的已多，可不必再提了。

近些年来，对于各种事业从比较上皆证明这个民族已十分落后，然而对于十年来的新兴国语文学，却似乎还常有一部分年青人怀了最大的希望，皆以为这个民族的组织力、道德与勇敢诚朴精神，正在崩溃和腐烂，在这腐烂崩溃过程中，必然有伟大的作品产生。这种伟大文学作品，一方面记录了这时代广泛苦闷的姿态，一面也就将显示出民族复兴的健康与快乐生机。然而现在玩票白相的文学家，实占作家中的最多数，这类作家露面的原因，不属于“要成功”，就属于“自以为成功”或“设计成功”，想从这三类作家希望什么纪念碑的作品，真是一种如何愚妄的期待！一面是一群玩票白相文学作家支持着所谓文坛的场面，一面却是一群教授，各抱着不现实愿望，教俄国文学的就埋怨中国还缺少托尔斯泰，教英国文学的就埋怨中国无莎士比亚，教德国文学的就埋怨中国不能来个歌德。把这两种人两相对照起来时，总使人觉得极可怜也极可笑，实则作者的态度，若永远是票友与白相人态度，则教授们研究的成绩，也将同他们的埋怨一样，对于中国文学理想的伟大作品的产生，事实上便毫无帮助。

伟大作品的产生，不在作家如何聪明，如何骄傲，如何自以为伟大，与如何善于标榜成名，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作家诚实的去做。作家的态度，若皆能够同我家大司务态度一样，一切规规矩矩，凡属他应明白的社会上事情，都把它弄明白，同时那一个问题因为空间而发生的两地价值相差处，得失互异处，他也看得极其清楚，此外“道德”，“社会思想”，“政治倾向”，“恋爱观念”，凡属于这一类名词，在各个阶级，各种时间，各种环境里，它的伸缩性，也必需了解而且承认它。着手写作时，又同我家中那大司务一样，不大在乎读者的毁誉，做得好并不自满骄人，做差了又仍然照着本分继续工作下去。必须要有这种精神，就是带他到伟大里去的精神！

假若我们对于中国文学还怀了一分希望，我觉得最需要的就是文学家态度的改变，那大司务处世作人的态度，就正是文学家最足学习的态度。他能明白得极多，故不拘束自己，却敢到各种生活里去认识生活，这是一件事。他应觉得他事业的尊严，故能从工作本身上得到快乐，不因一般毁誉得失而限定他的左右与进退，这又是一件事。他做人表面上处处依然还像一个平常人，极其诚实，不造谣说谎，知道羞耻，很能自重，且明白文学不是赌博，不适宜随便下注投机取巧，也明白文学不是补药，不适宜单靠宣传从事渔利，这又是一件事。

一个厨子知道了许多事，做过了许多菜，他就从不觉得自己是个怪人，且担心被人当做怪人。一个作家稍稍能够知道一些事情，提起笔来把它写出，却常常自以为稀奇。既以为稀奇，便常常夸大狂放，不只想与一般平常人不同，并且还与一般作家不同。平常人以生活节制产生生活的艺术，他们则以放荡不羁为洒脱；平常人以游手好闲为罪过，他们则以终日闲谈为高雅；平常作家在作品成绩上努力，他们则在作品宣传上努力。这类人在上海寄生于书店、报馆、官办的杂志，在北京则寄生于大学、中学以及种种教育机关中。这类人虽附庸风雅，实际上却与平庸为缘。从这类人成绩上有所期待，教授们的埋怨，便也只好永远成为市声之一种，这一代的埋怨，留给后一代教授学习去了。

已经成了名的文学者，或在北京教书，或在上海赋闲，教书的大约每月皆有三百至五百元的固定收入，赋闲的则每礼拜必有三五次谈话会之类列席，希望他们同我家大司务老景那么守定他的事业，尊重他的事业，大约已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现在可希望的，却是那些或为自己，或为社会，预备终身从事于文学，在文学方面有所憧憬与信仰，想从这份工作上结实硬朗弄出点成绩的人，能把俗人老景的生活态度作为一种参考。他想在他自己工作上显出纪念碑似的惊人成绩，那成绩的基础，就得建筑在这种厚重，诚实，带点儿顽固而且也带点儿呆气的性格上。

假若这种属于人类的性格，在文学者方面却为习气扫荡无余了，那么，从事文学的年青人，就极力先去学习培养它，得到它；必需得到它，再来从事文学的写作。

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三日，北平

中国人的病

国际上流行一句对中国很不好的批评：“中国人极自私。”凡属中国人民一分子，皆分担了这句话的侮辱与损害。办外交，做生意，为这句话也增加了不少麻烦，吃了许多亏！否认这句话需要勇气。因为你个人即或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且试看看这个国家做官的，办事的，拿笔的，开铺子作生意的，就会明白自私的现象，的确处处可以见到。当政大小官僚情形且格外严重。它的存在原是事实。它是多数中国人一种共通的毛病。

一个自私的人注意权利时容易忘却义务，凡事对于他个人有点小小利益，为了攫取这点利益，就把人与人之间应有的那种谦退，牺牲，为团体谋幸福，力持正义的精神完全疏忽了。

一个自私的人照例是不会爱国的。国家弄得那么糟，同它当然大有关系。

国民自私心的扩张，有种种原因，其中极可注意的一点，恐怕还是过去的道德哲学不健全。时代变化了，支持新社会得用一个新思想。若所用的依然是那个旧东西，便得修正它，改造它。

支配中国两千年来的儒家人生哲学，它的理论看起来是建立于“不自私”上面，话皆说得美丽而典雅。主要意思却注重在人民“尊帝王”“信天命”，故历来为君临天下帝王的法宝。前世帝王常利用它，新起帝王也利用它。然而这种哲学实在同“人性”容易发生冲突。精神上它仿佛很高尚，实用上它有问题。它指明作人的许多“义务”，却不大提及他们的“权利”。一切义务仿佛都是必须的，权利则完全出于帝王以及天上神佛的恩惠。中国人读书，就在承认这个法则，接受这种观念。读书人虽很多，谁也就不敢那么想：“我如今做了多少事，应当得多少钱？”若当真有人那么想，这人纵不算叛逆，同疯子也只相差一间。再不然，他就是“市侩”了。在一种“帝王神仙”“臣仆信士”对立的社会组织下，国民虽容易统治，同时就失去了它的创造性与独立性。平时看不出它的坏处，一到内忧外患逼来，国家政治组织不健全，空洞教训束缚不住人心时，国民道德便自然会堕落起来，亡国以前各人分途努力促成亡国的趋势，亡国以后又老老实实同做新朝的顺民。历史上做国民的既只有义务，以尽义务引起帝王鬼神注意，借此获取天禄与人爵。待到那个能够荣辱人类的偶像权威倒下，鬼神迷信又渐归消灭的今日，自我意识初次得到抬头的机会，“不知国家，只顾自己”，岂不是当然的结果？

目前注意这个现象的很有些人。或悲观消极，念佛诵经了此残生。或奋笔挥毫，痛骂国民不知爱国。念佛诵经的不用提，奋笔挥毫的行为，其实又何补于世？不让做国民的感觉“国”是他们自己的，不让他们明白一个“人”活下来有多少权利，不让他们了解爱国也是权利！思想家与统治者，只责备年轻人，困辱年轻人，俨然还希望无饭吃的因为怕雷打就不偷人东西，还以为一本《孝经》就可以治理天下，在上者那么糊涂，国家从哪里可望好起？

事实上国民毛病在用旧观念不能应付新世界，因此一团糟。目前最需要的，还是应当从政治、经济、教育、文学各方面共同努力，用一种新方法造成一种新国民所必需的新观念。使人人乐于为国家尽义务，且使每人皆可以有机会得到一个“人”的各种权利。要求“人权”并不是什么坏事情，它实在是一切现代文明的种子。一个国家多数国民能自由思索，自由研究，自由创造，自然比一个国家多数国民蠢如鹿豕，愚妄迷信，毫无知识，靠君王恩赏神佛保佑过日子有用多了。

自私原有许多种。有贪赃纳贿不能忠于职务的，有爱小便宜的，有懒惰的，有做汉奸因缘为利，贩卖仇货企图发财的。这皆显而易见。如今还有一种“读书人”，保有一个邻于愚昧与偏执的感情，徒然迷信过去，美其名为“爱国”；煽扬迷信，美其名为“复古”。国事之不可为，虽明明白白为近四十年来社会变动的当然结果，这种人却卸责于白话文，以为学校中一读经书，即可安内攘外；或委罪于年轻人的头发帽子，以为能干涉他们这些细小事情就可望天下太平。这种人在情绪思想方面，始终还不脱离封建遗老秀才的基本打算，他们却很容易使地方当权执政者，误认他们的捧场是爱国行为，利用这种老年人的种种计策来困辱青年人。这种读书人俨然害神经错乱症，比起一切自私者还危险。这种少数人的病比多数人的病更值得注意。

真的爱国救国不是“盲目复古”，而是“善于学新”。目前所需要的国民，已不是搬大砖筑长城那种国民，却是知独立自尊，懂拼命学好也会拼命学好的国民。有这种国民，国家方能存在，缺少这种国民，国家决不能侥幸存在。俗话说：“要得好，须学好。”在工业技术方面，我们皆明白学祖宗不如学邻舍，其实政治何尝不是一种技术？

倘若我们是个还想活五十年的年青人，而且希望比我们更年轻的国民也仍然还有机会在这块土地上活下去，我以为——

第一，我们应肯定帝王神佛与臣仆信士对立的人生观，是使国家衰弱民族堕落的直接因素。（这是病因。）

第二，我们应认识清楚凡用老办法开倒车，想使历史回头的，这些人皆有意无意在那里做糊涂事，所做的事皆只能增加国民的愚昧与堕落，没有一样好处。（走方郎中的医方不对。）

第三，我们应明白凡迷恋过去，不知注意将来，或对国事消极悲观，领导国民从事念佛敬神的，皆是精神身体两不健康的病人狂人。（这些人同巫师一样，不同处只是巫师是因为要弄饭吃装病装狂，这些人是因为有饭吃故变成病人狂人。）

第四，我们应明白一个“人”的权利，向社会争取这种权利，且拥护那些有勇气努力争取正当权利的国民行为。应明白一个“人”的义务是什么，对做人的义务发生热烈的兴味，勇于去担当义务。（要把依赖性看作十分可羞，把懒惰同身心衰弱看成极不道德。要有自信心，忍劳耐苦不在乎，对一切事皆有从死里求生的精神，对精神身体两不健康的病人狂人永远取不合作态度。这才是救国家同时救自己的简要药方。）

我上许多课仍然不放下那一本大书

我改进了新式小学后，学校不背诵经书，不随便打人，同时也不必成天坐在桌边，每天不只可以在小院中玩，互相扭打，先生见及，也不加以约束，七天照例又还有一天放假，因此我不必再逃学了。可是在那学校照例也就什么都不曾学到。每天上课时照例上上，下课时就遵照大的学生指挥，找寻大小相等的人，到操坪中去打架。一出门就是城墙，我们便想法爬上城去，看城外对河的景致。上学散学时，便如同往常一样，常常绕了多远的路，去城外边街上看看那些木工手艺人新雕的佛像贴了多少金。看看那些铸钢犁的人，一共出了多少新货。或者什么人家孵了小鸡，也常常不管远近必跑去看看。一到星期日，我在家中写了十六个大字后，就一溜出门，一直到晚，方回家中。

半年后家中母亲相信了一个亲戚的建议，以为应从城内第二初级小学换到城外第一小学，这件事实行后更使我方便快乐。新学校临近高山，校屋前后各处是大树，同学又多，当然十分有趣。到这学校我仍然什么也不学得，生字也没认识多少，可是我倒学会了爬树。几个人一下课就在校后山边各自拣选一株合抱大梧桐树，看谁先爬到顶。我从这方面便认识约三十种树木的名称。因为爬树有时跌下或扭伤了脚，刺破了手，就跟同学去采药，又认识了十来种草药。我开始学会了钓鱼，总是上半天学钓半天鱼。我学会了采笋子，采蕨菜。后山上到春天各处是野兰花，各处是可以充饥解渴的刺莓，在竹篁里且有无数雀鸟，我便跟他们认识了许多雀鸟，且认识许多果树。去后山约一里左右，又有一个制瓷器的大窑，我们便常常到那里去看人制造一切瓷器，看一块白泥在各样手续下如何就变成为一个饭碗，或一件别种用具的情形。

学校环境使我们在校外所学的实在比校内课堂上多十倍。但在学校也学会了一件事，便是各人用刀在座位板下镌雕自己的名字。又因为学校有做手工的白泥，我们就用白泥摹塑教员的肖像，且各为取一怪名：“绵羊”，“耗子”，“老土地菩萨”，还有更古怪的称呼。总之随心所欲。在这些事情上我的成绩照例比学校功课好一点，但自然不能得到任何奖励。

照情形看来，我已不必逃学，但学校既不严格，四个教员恰恰又有我两个表哥在内，想要到什么地方去时，我便请假。看戏请假，钓鱼请假，甚至于几个人到三里外田坪中去看人割禾也向老师请假。

那时我家中每年还可收取租谷三百石左右，到秋收时，我便同叔父或其他年长亲戚，往二十里外的乡下去，督促佃户和临时雇来的工人割禾。等到田中成熟禾穗已空，新谷装满白木浅缘方桶时，便把新谷倾倒到大晒谷簟上来，与佃户平分，其一半应归佃户所有的，由他们去处置，我们把我家应得那一半，雇人押运回家。在那里最有趣处是可以辨别各种禾苗，认识各种害虫，学习捕捉蚱蜢分别蚱蜢。同时学用鸡笼去罩捕水田中的肥大鲤鱼鲫鱼，把鱼捉来即用黄泥包好塞到热灰里去煨热分吃。又向佃户家讨小小斗鸡，且认识种类，准备带回家来抱到街上去寻找别人公雏作战。又从农家小孩子学习抽稻草心织小篓小篮，剥桐木皮作卷筒哨子，用小竹子作唢呐。有时捉得一个刺猬，有时打死一条大蛇，又有时还可跟叔父让佃户带到山中去，把雉媒抛出去，吹唿哨招引野雉，鸟枪里装上一把黑色土药和散碎铁砂，猎取这华丽骄傲的禽鸟。

为了打猎，秋末冬初我们还常常去佃户家。看他们下围，跟着他们乱跑。我最欢喜的是猎取野猪同黄麂。有一次还被他们捆缚在一株大树高枝上，看他们把受惊的黄麂从树下追赶过去，我又看过猎狐，眼看着一对狡猾野兽在一株大树根下转，到后这东西便变成了我叔父的马褂。

学校既然不必按时上课，其余的时间我们还得想出几件事情来消磨，到下午三点才能散学。几个人爬上城去，坐在大铜炮上看城外风光，一面拾些石头奋力向河中掷去，这是一个办法。另外就是到操场一角砂地上去拿顶翻筋斗，每个人轮流来做这件事，不溜刷的便仿照技术班办法，在那人腰身上缚一条带子，两个人各拉一端，翻筋斗时用力一抬，日子一多，便无人不会翻筋斗了。

因为学校有几个乡下来的同学，身体壮大异常，便有人想出好主意，提议要这些乡下孩子装成马匹，让较小的同学跨到马背上去，同另一匹马上另一员勇将来作战，在上面扭成一团，直到跌下地后为止。这些作马匹的同学，总照例非常忠厚可靠，在任何情形下皆不卸责。作战总有受伤的，不拘谁人头面有时流血了，就抓一把黄土，将伤口敷上，全不在乎似的。我常常设计把这些人马调度得十分如法，他们服从我的编排，比一匹真马还驯服规矩。

放学时天气若还早一些，几个人不是上城去坐坐，就常常沿了城墙走去。有时节出城去看看，有谁的柴船无人照料，看明白了这只船的的确确无人时，几人就匆忙跳上了船，很快的向河中心划去。等一会那船主人来时，若在岸上和和气气地说：

“兄弟，兄弟，快把船划回来。我得回家！”

遇到这种和平讲道理人时，我们也总得十分和气把船划回来，各自跳上了岸，让人家上船回家。若那人性格暴躁点，一见自己小船给一群胡闹的小将送到河中打着圈儿转，心中十分忿怒，大声的喊骂，说出许多恐吓无理的野话，那我们便一面回骂着，一面快快的把船向下游流去，尽他叫骂也不管它。到下游时几个人上了岸，就让这船搁在河滩上不再理会了。有时刚上船坐定，即刻便被船主人赶来，那就得担当一分惊险了。船主照例知道我们受不了什么簸荡，抢上船头，把身体故意向左右连续倾侧不已，因此小船就在水面胡乱颠簸，一个无经验的孩子担心会掉到水中去，必惊骇得大哭不已。但有了经验的人呢，你估计一下，先看看是不是逃得上岸，若已无可逃避，那就好好的坐在船中，尽那乡下人的磨练，拼一身衣服给水湿透，你不慌不忙，只稳稳的坐在船中，不必作声告饶，也不必恶声相骂，过一会儿那乡下人看看你胆量不小，知道用这方法吓不了你，他就会让你明白他的行为不过是一种不带恶意的玩笑，这玩笑到时应当结束了，必把手叉上腰边，向你微笑，抱歉似的微笑。

“少爷，够了，请你上岸！”

于是几个人便上岸了。有时不凑巧，我们也会为人用小桨竹篙一路追赶着打我们，还一路骂我们。只要逃走远一点点，用什么话骂来，我们照例也就用什么话骂回去，追来时我们又很快的跑去。

那河里有鳜鱼，有鲫鱼，有小鲇鱼，钓鱼的人多向上游一点走去。隔河是一片苗人的菜园，不涨水，从跳石上过河，到茶园里去看花、买菜心吃的次数也很多。河滩上各处晒满了白布同青菜，每天还有许多妇人背了竹笼来洗衣，用木棒杵在流水中捶打，回声訇訇的从北城墙脚下应出。

天热时，到下午四点以后，满河中都是赤光光的身体。有些军人好事爱玩，还把小孩子，战马，看家的狗，同一群鸭雏，全部都带到河中来。有些人父子数人同来，大家皆在激流清水中游泳。不会游泳的便把裤子泡湿，扎紧了裤管，向水中急急的一兜，捕捉了满满的一裤空气，再用带子捆好，便成了极合用的“水马”。有了这东西，即或全不会漂浮的人，也能很勇敢的向水深处泅去。到这种人多的地方，照例不会出事故被水淹死的，一出了什么事，大家皆很勇敢的救人。

我们洗澡可常常到上游一点去，那里人既很少，水又极深，对我们才算合式。这件事自然得随着家中人。家中照例总为我担忧，唯恐一不小心就会为水淹死。每天下午既无法禁止我出去玩，又知道下午我不会到米厂上去同人赌骰子，那位对于拘管我侦察我十分负责的大哥，照例一到饭后我出门不久，他也总得到城外河边一趟。人多时不能从人丛中发现我，就沿河去注意我的衣服，在每一堆衣服上来一分注意。一见到了我的衣服，一句话不说，就拿起来走去，远远的坐到大路上，等候我要穿衣时来同他会面。衣裤既然在他手上，我不能不见他了，到后只好走上岸来，从他手上把衣服取到手，两人沉沉默默的回家。回去不必说什么，只准备一顿打。可是经过两次教训后，我即或仍然在河中洗澡，也就不至于再被家中人发现了。我可以搬些石头把衣压着，只要一看到他从城门洞边大路走来时，必有人告给我，我就快快的泅到河中去，向天仰卧，把全身泡在水中，只露出一张脸一个鼻孔来，尽岸上那一个搜索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有些人常常同我在一处，哥哥认得他们，看到了他们时，就唤他们：

“熊澧南，印鉴远，你见我兄弟吗？”

那些同学便故意大声答着：

“我们不知道，你不看看衣服吗？”

“你们不正是成天在一堆胡闹吗？”

“是呀，可是现在谁知道他在那一片天底下。”

“他不在河里吗？”

“你不看看衣服吗？不数数我们的人数吗？”

这好人便各处望望，果然不见到我的衣裤，相信我那朋友的答复不是谎话，于是站在河边欣赏了一阵河中景致，又弯下腰拾起两个放光的贝壳，用他那双常若含泪发愁的艺术家眼睛赏鉴了一下，或坐下来取出速写簿，随意画两张河景的素描，口上嘘嘘打着唿哨，又向原来那条路上走去了。等他走去以后，我们便来模仿我这个可怜的哥哥，互相反复着前后那种答问。“熊澧南，印鉴远，看见我兄弟吗？”“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不看看这里一共有多少衣服吗？”“你们成天在一堆！”“是呀！成天在一堆，可是谁知道他现在到那儿去了呢？”于是互相浇起水来，直到另一个逃走方能完事。

有时这好人明知道我在河中，当时虽无法擒捉，回头却常常隐藏在城门边，坐在卖荞粑的苗妇人小茅棚里，很有耐心的等待着。等到我十分高兴的从大路上同几个朋友走近身时，他便风快的同一只公猫一样，从那小棚中跃出，一把攫住了我衣领。于是同行的朋友就大嚷大笑，伴送我到家门口，才自行散去。不过这种事也只有三两次，从经验上既知道这一着棋时，我进城时便常常故意慢一阵，有时且绕了极远的东门回去。

我人既长大了些，权利自然也多些了，在生活方面我的权利便是，即或家中明知我下河洗了澡，只要不是当面被捉，家中可不能用爬搔皮肤方法决定我应否受罚了。同时我的游泳自然也进步多了。我记得，我能在河中来去泅过三次，至于那个名叫熊澧南的，却大约能泅过五次。

下河的事若在平常日子，多半是晚饭以后才去。如遇星期日，则常常几人先一天就邀好，过河上游一点棺材潭的地方去，泡一个整天，泅一阵水又摸一会鱼，把鱼从水中石底捉得，就用枯枝在河滩上烧来当点心。有时那一天正当附近十里长宁哨苗乡场集，就空了两只手跑到那地方去玩一个半天。到了场上后，过卖牛处看看他们讨论价钱盟神发誓的样子，又过卖猪处看看那些大猪小猪，查看它，把后脚提起时必锐声呼喊。又到赌场上去看那些乡下人一只手抖抖的下注，替别人担一阵心。又到卖山货处去，用手摸摸那些豹子老虎的皮毛，且听听他们谈到猎取这野物的种种危险经验。又到卖鸡处去，欣赏欣赏那些大鸡小鸡，我们皆知道什么鸡战斗时厉害，什么鸡生蛋极多。我们且各自把那些斗鸡毛色记下来，因为这些鸡照例当天全将为城中来的兵士和商人买去，五天以后就会在城中斗鸡场出现。我们间或还可在敞坪中看苗人决斗，用扁担或双刀互相拼命。小河边到了场期，照例来了无数小船和竹筏，竹筏上且常常有长眉秀目脸儿极白奶头高肿的青年苗族女人，用绣花大衣袖掩着口笑，使人看来十分舒服。我们来回走二三十里路，各个人两只手既是空空的，因此在场上什么也不能吃。间或谁一个人身上有一两枚铜元，就到卖狗肉摊边去割一块狗肉，蘸些盐水，平均分来吃吃。或者无意中谁一个在人丛中碰着了一位亲长，被问道：“吃过点心吗？”大家正饿着，互相望了会儿，羞羞怯怯的一笑。那人知道情形了，便说：“这成吗？不喝一杯还算赶场吗？”到后自然就被拉到狗肉摊边去，切一斤两斤肥狗肉，分割成几大块，各人来那么一块，蘸了盐水往嘴上送。

机会不好不曾碰到这么一个慷慨的亲戚，我们也依然不会瘪了肚皮回家。沿路有无数人家的桃树李树、果实全把树枝压得弯弯的，等待我们去为它们减除一分担负。还有多少黄泥田里，红萝卜大得如小猪头，没有我们去吃它，赞美它，便始终委屈在那深土里！除此以外，路塍上无处不是莓类同野生樱桃，大道旁无处不是甜滋滋的枇杷，无处不可得到充饥果腹的山果野莓。口渴时无处不可以随意低下头去喝水。至于茶油树上长的茶莓，则长年四季都可以随意采吃，不犯任何忌讳。即或任何东西没得吃，我们还是依然十分高兴。就为的是乡场中那一派空气，一阵声音，一分颜色，以及在每一处每一项生意人身上发出那一股不同臭味，就够使我们觉得满意！我们用各样官能吃了那么多东西，即使不再用口来吃喝也很够了。

到场上去我们还可以看各样水碾水碓，并各种形式的水车。我们必得经过好几个榨油坊，远远的就可以听到油坊中打油人唱歌的声音。一过油坊时便跑进去，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桐子，经过些什么手续才能出油。我们只要稍稍绕一点路，还可以从一个造纸工作场过身，在那里可以看他们利用水力捣碎稻草同竹篠，用细篾帘子勺取纸浆作纸。我们又必须从一些造船的河滩上过身，有万千机会看到那些造船工匠在太阳下安置一只小船的龙骨，或把粗麻头同桐油石灰嵌进缝罅里补治旧船。

总而言之，这样玩一次，就只一次，也似乎比读半年书还有益处。若把一本好书同这种好地方尽我检选一种，直到如今我还觉得不必看这本用文字写成的小书，却应当去读那本用人事写成的大书。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就学会了赌骰子。大约还是因为每早上买茶，总可剩下三五个小钱，让我有机会停近用骰子赌输赢的糕类摊子。起始当三五个人蹲到那些戏楼下，把三粒骰子或四粒骰子或六粒骰子抓到手中奋力向大土碗掷去，跟着它的变化喊出种种专门名词时，我真忘了自己也忘了一切。那富于变化的六骰子赌，七十二种“快”“臭”，一眼间我都能很得体的喊出它的得失。谁也不能在我面前占便宜，谁也骗不了我。自从精明这一项玩意儿以后，我家里这一早上若派我出去买菜，我就把买菜的钱去作注，同一群小无赖在一个有天棚的米厂上玩骰子，赢了钱自然全部买东西吃，若不凑巧全输掉时，就跑回来悄悄的进门找寻外祖母，从她手中把买菜的钱得到。

但这是件相当冒险的事，家中知道后可得痛打一顿，因此赌虽然赌，经常总只下一个铜子的注，赢了拿钱走去，输了也不再来，把菜少买一些，总可敷衍下去。

由于赌术精明，我不大担心输赢。我倒最希望玩个半天结果无输无赢。我所担心的只是正玩得十分高兴，忽然后领一下子为一只强硬有力的瘦手攫定，一个哑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

“这一下捉到你了！这一下捉到你了！”

先是一惊。想挣扎可不成。既然捉定了，不必回头，我就明白我被谁捉到，且不必猜想，我就知道我回家去应受些什么款待。于是提了菜篮让这个仿佛生下来给我作对的人把我揪回去。这样过街可真无脸面，因此不是请求他放和平点抓着我一只手，总是趁他不注意的情形下，忽然挣脱，先行跑回家去，准备他回来时受罚。

每次在这件事上我受的处罚都似乎略略过分了些，总是把一条绣花的白绸腰带缚定两手，系在空谷仓里，用鞭子打几十下，上半天不许吃饭，或是整天不许吃饭。亲戚中看到觉得十分可怜，多以为哥哥不应当这样虐待弟弟。但这样不顾脸面的去同一些乞丐赌博，给了家中多少气怄，我是不理解的。

我从那方面学会了不少下流野话和赌博术语，在亲戚中身份似乎也就低了些。只是当十五年后，我能够用我各方面的经验写点故事时，这些粗话野话，却给了我许多帮助，增加了故事中人物的色彩和生命。

革命后，本地设了女学校，我两个姐姐一同被送到女学校读书。我那时也欢喜到女学校去玩，就因为那地方有些新奇的东西。学校外边一点，有个做小鞭炮的作坊，从起始用一根细钢条，卷上了纸，送到木机上一搓，吱的一声就成了空心的小管子，再如何经过些什么手续，便成了燃放时巴的一声的小爆仗，被我看得十分熟习。我借故去瞧姐姐时，总在那里看他们工作一会会。我还可看他们烘焙火药，碓舂木炭，筛硫磺，配合火药的原料，因此明白制烟火用的药同制爆仗用的药，硫磺的分配分量如何不同。

一到女学校时，我必跑到长廊下去，欣赏那些平时不易见到的织布机器。那些大小不同的钢齿轮互相衔接，一动它时全部都转动起来，且发出一种异样陌生的声音，听来我总十分欢喜。我平时是个怕鬼的人，但为了欣赏这些机器，黄昏中我还敢在那儿逗留，直到她们大声呼喊各处找寻时，我才从廊下跑出。

当我转入高小那年，正时民国六年，我们那地方为了上年受蔡锷讨袁战事的刺激，感觉军队非改革不能自存，因此本地镇守署方面，设了一个军官团。前为道君后改苗防屯务处方面，也设了一个将弁学校。另外还有一个教练兵士的学兵营，一个教导队。小小的城里多了四个军事学校，一切都用较新方式训练，地方因此气象一新。由于常常可以见到这类青年学生结队成排在街上走过，本地的小孩以及一些小商人，都觉得学军事较有意思，有出息。有人与军官团一个教官作邻居的，要他在饭后课余教教小孩子，先在大街上练操，到后却借了附近由皇殿改成的军官团操场使用，不上半月，使招集了一百人左右。

有同学在里面受过训练来的，精神比起别人来特别强悍，显明不同于一般同学。我们觉得奇怪。这同学就告我们一切，且问我愿不愿意去。并告我到里面后，每两月可以考选一次，配吃一份口粮作守兵战兵的，就可以补上名额当兵。在我生长那个地方，当兵不是耻辱。多久以来，文人只出了个翰林即熊希龄，两个进士，四个拔贡。至于武人，随同曾国荃打入南京城的就出了四名提督军门，后来从日本士官学校出来的朱湘溪，还作蔡锷的参谋长，出身保定军官团的，且有一大堆，在湘西十三县似占第一位。本地的光荣原本是从过去无数男子的勇敢流血博来的。谁都希望当兵，因为这是年轻人一条出路，也正是年轻人唯一的出路。同学说及进“技术班”时，我就答应试来问问我的母亲，看看母亲的意见，这将军的后人，是不是仍然得从步卒出身。

那时节我哥哥已过热河找寻父亲去了，我因不受拘束，生活既日益放肆，母亲正想不出处置我的好方法，因此一来，将军后人就决定去做兵役的候补者了。

忆翔鹤

——二十年代前期同在北京我们一段生活的点点滴滴

一九二三年秋天，我到北京已约一年，住在前门外杨梅竹斜街“酉西会馆”侧屋一间既湿且霉的小小房间中，看我能看的一些小书，和另外那本包罗万有用人事写成的“大书”，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却对未来充满希望。可是经常来到会馆看望我的一个表弟，先我两年到北京的农业大学学生，却担心我独住在会馆里，时间久了不是个办法。特意在沙滩附近银闸胡同一个公寓里，为我找到一个小小房间，并介绍些朋友，用意是让我在新环境里多接近些文化和文化人，减少一点寂寞，心情会开朗些。住处原是个贮煤间。因为受“五四”影响，来京穷学生日多，掌柜的把这个贮煤间加以改造，临时开个窗口，纵横钉上四根细木条，用高丽纸糊好，搁上一个小小写字桌，装上一扇旧门，让我这么一个体重不到一百磅的乡下佬住下。我为这个仅可容膝安身处，取了一个既符合实际又略带穷秀才酸味的名称，“窄而霉小斋”，就泰然坦然住下来了。生活虽还近于无望无助的悬在空中，气概倒很好，从不感到消沉气馁。给朋友印象，且可说生气虎虎，憨劲十足。主要原因，除了我在军队中照严格等级制度，由班长到军长约四十级的什么长，具体压在我头上心上的沉重分量已完全摆脱，且明确意识到是在真正十分自由的处理我的当前，并创造我的未来。此外还有三根坚固结实支柱共同支撑住了我，即“朋友”，“环境”和“社会风气”。

原来一年中，我先后在农业大学、燕京大学和北京大学，就相熟了约三十个人。农大的多属湖南同乡。两间宿舍共有十二个床位，只住下八个学生，共同自办伙食，生活中充满了家庭空气。当时应考学农业的并不多，每月既有二十五元公费，学校对学生还特别优待。农场的蔬菜瓜果，秋收时，每一学生都有一份。实验农场大白菜品种特别好，每年每人可分一二百斤，一齐埋在宿舍前砂地里。千八百斤大卷心菜，足够三四个月消费。新引进的台湾种矮脚白鸡，用特配饲料喂养。下蛋特别勤，园艺系学生，也可用比市场减半价钱，每月分配一定分量。我因表弟在农大读书，早经常成为不速之客，留下住宿三五天是常有事。还记得有一次雪后天晴，和郁达夫先生、陈翔鹤、赵其文共同踏雪出平则门，一直走到罗道庄，在学校吃了一顿饭，大家都十分满意开心。因为上桌的菜有来自苗乡山城的鹌鹑和胡葱酸菜，新化的菌子油，汉寿石门的风鸡风鱼，在北京任何饭馆里都吃不到的全上了桌子。

这八个同乡不久毕业回转家乡后，正值北伐成功，因此其中六个人，都成了县农会主席，过了一阵不易设想充满希望的兴奋热闹日子，“马日事变”倏然而来，便在军阀屠刀下一同牺牲了。

第二部分朋友是老燕京大学的学生。当时校址还在盔甲厂，由认识董景天（即董秋斯）开始。董原来正当选学生会主席，照习惯，即兼任校长室的秘书。初到他学校拜访时，就睡在他独住小楼地板上，天上地下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已有点招架不住，我还若无其事。到晚上又继续谈下去，一直三夜，把他几乎拖垮，但他对我却已感到极大兴趣，十分满意。于是由董景天介绍先后认识了张采真、司徒乔、刘廷蔚、顾千里、韦丛芜、于成泽、焦菊隐、刘潜初、樊海珊等人。燕大虽是个教会大学，可是学生活动也得到较大便利。当北伐军到达武汉时，这些朋友多已在武汉工作。不久国共分裂，部分还参加了广州暴动，牺牲了一半人。活着的陆续逃回上海租界潜伏待时。一九二八—二九年左右，在景天家中，我还有机会见到张采真、刘潜初等五六人多次，谈了不少武汉前后情况，和广州暴动失败种种。（和斯沫特莱相识，也是在董家。）随后不久，这些朋友就又离开了上海，各以不同灾难成了“古人”。解放后，唯一还过从的，只剩下董景天一人。我们友谊始终极好。我在工作中的点滴成就，都使他特别高兴。他译的托尔斯泰名著，每一种印出时，必把错字一一改正后，给我一册作为纪念。不幸在我一九七一年从湖北干校回京时，董已因病故去二三月了。真是良友云亡，令人心痛。

第三部分朋友，即迁居沙滩附近小公寓后不多久就相熟了许多搞文学的朋友。湖南人有刘梦苇、黎锦明、王三辛……四川人有陈炜谟、赵其文、陈翔鹤，相处既近，接触机会也更多。几个人且经常同在沙滩附近小饭店同座共食。就中一部分是北大正式学生，一部分和我情形相近，受了点“五四”影响，来到北京，为继续接受文学革命熏陶，引起了一点幻想童心，有所探索有所期待而来的。当时这种年轻人在红楼附近地区住下，比住东西二斋的正规学生大致还多数倍。有短短时期就失望离开的，也有一住三年五载的，有的对于文学社团发生兴趣，有的始终是单干户。共同影响到三十年代中国新文学，各有不同成就。

近人谈当时北大校长蔡元培先生的伟大处时，多只赞美他提倡的“学术自由”，选择教师不拘一格，能兼容并包，具有远见与博识。可极少注意过学术思想开放以外，同时对学校大门也全面敞开，学校听课十分自由，影响实格外深刻而广泛。这种学习方面的方便，以红楼为中心，几十个大小公寓，所形成的活泼文化学术空气，不仅国内少有，即在北京别的学校也希见。谈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北大学术上的自由空气，必需肯定学校大门敞开的办法，不仅促进了北方文学的成就，更酝酿储蓄了一种社会动力，影响到后来社会的发展。因为当时“五四”虽成了尾声，几个报纸副刊，几个此兴彼起的文学新社团，和大小文学刊物，都由于学生来自全国，刊物因之分布面广，也具有全国性。

我就是在这时节和翔鹤及另外几个朋友相识，而且比较往来亲密的。记得炜谟当时是北大英文系高材生，特别受学校几位名教师推重，性格比较内向，兴趣偏于研究翻译，对我却十分殷勤体贴。其文则长于办事，后来我在《现代评论》当发报员时，其文已担任经理会计一类职务。翔鹤住中老胡同，经济条件似较一般朋友好些，房中好几个书架，中外文书籍都比较多，新旧书分别搁放，清理得十分整齐。兴趣偏于新旧文学的欣赏，对创作兴趣却不大。三人在人生经验和学识上，都比我成熟得多，但对于社会这本“大书”的阅读，可都不如我接触面广阔，也不如我那么注意认真仔细。正因为我们性情经历上不同处，在相互补充情形下，大家不只谈得来，且相处极好。我和翔鹤同另外一些朋友就活在二十年代前期，这么一个范围窄狭生活中，各凭自己不同机会、不同客观条件和主观愿望，接受所能得到的一份教育，也影响到后来各自不同的发展，有些近于离奇不经的偶然性，有些又若有个规律，可以于事后贯串起来成一条线索，明白一部分却近于必然性。

因为特别机会，一九二五—二六年间，我在香山慈幼院图书馆作了个小职员，住在香山饭店前山门新宿舍里。住处原本是清初泥塑四大天王所占据，香山寺既改成香山饭店，学生用破除迷信为理由，把彩塑天王捣毁后，由学校改成几间单身职员临时宿舍。别的职员因为上下极不方便，多不乐意搬到那个宿舍去。我算是第一个搬进的活人。翔鹤从我信中知道这新住处奇特环境后，不久就充满兴趣，骑了毛驴到颐和园，换了一匹小毛驴，上香山来寻幽访胜，成了我住处的客人，在那简陋宿舍中，和我同过了三天不易忘却的日子。双清那个悬空行宫虽还有活人住下，平时照例只两个花匠看守。香山饭店已油漆一新，挂了营业牌子，当时除了四个白衣伙计管理灯水，还并无一个客人。半山亭近旁一系列院落，泥菩萨去掉后，到处一片空虚荒凉，白日里也时有狐兔出没，正和《聊斋志异》故事情景相通。我住处门外下一段陡石阶，就到了那两株著名的大松树旁边。我们在那两株“听法松”边畅谈了三天。每谈到半晚，四下一片特有的静寂，清冷月光从松枝间筛下细碎影子到两人身上，使人完全忘了尘世的纷扰，但也不免鬼气阴森，给我们留下个清幽绝伦的印象。所以经过半个世纪，还明明朗朗留在记忆中，不易忘却。解放后不久，翔鹤由四川来北京工作，我们第一次相见，提及香山旧事，他还记得我曾在大松树前，抱了一面琵琶，为他弹过“梵王宫”曲子。大约因为初学，他说，弹得可真蹩脚，听来不成个腔调，远不如陶潜挥“无弦琴”有意思。我只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件乐器，至于曲调，大致还是从刘天华先生处间接学来的。这件乐器，它的来处和去踪，可通通忘了。

翔鹤在香山那几天，我还记得，早晚吃喝，全由我下山从慈幼院大厨房取来，只是几个粗面冷馒头，一碟水疙瘩咸菜。饮水是从香山饭店借用个洋铁壶打来的。早上洗脸，也照我平时马虎应差习惯，若不是从“双清”旁山溪沟里，就那一线细流，用搪瓷茶缸慢慢舀到盆里，就得下山约走五十级陡峻石台阶，到山半腰那个小池塘旁石龙头口流水处，挹取活泉水对付过去。一切都简陋草率得可笑惊人。一面是穷，我还不曾学会在饮食生活上有所安排，使生活过得像样些。另一面是环境的清幽离奇处，早晚空气都充满了松树的香味，和间或由双清那个荷塘飘来的荷花淡香。主客间所以都并不感觉到什么歉仄或生活上的不便，反而觉得充满了难得的野趣，真是十分欢快。使我深一层认识到，生长于大都市的翔鹤，出于性情上的熏染，受陶渊明、嵇康作品中反映的洒脱离俗影响实已较深；和我来自乡下，虽不欢喜城市却并不厌恶城市，入城虽再久又永远还像乡巴佬的情形，心情上似同实异的差别。因此正当他羡慕我的新居环境像个“洞天福地”，我新的工作从任何方面说来也是难得的幸运时，我却过不多久，又不声不响，抛下了这个燕京二十八景之一的两株八百年老松树，且并不曾正式向顶头上司告别，就挟了一小网篮破书，一口气跑到静宜园宫门口，雇了个秀眼小毛驴，下了山，和当年鲁智深一样，返回了“人间”。依旧在那个公寓小窝里，过我那种前路茫茫穷学生生活了。生活上虽依旧毫无把握，情绪上却自以为又得到完全自由独立，继续进行我第一阶段的自我教育。一面阅读我所能到手用不同文体写成的新旧文学作品，另一面更充满热情和耐心，来阅读用人事组成的那本内容无比丰富充实的“大书”了。在风雨中颠簸生长的草木，必然比在温室荫蔽中培育的更结实强健对我而言，也更切合实际。个人在生活处理上，或许一生将是个永远彻底败北者，但在工作上的坚持和韧性，半个世纪来，还像对得起这个生命。这种坚毅持久、不以一时成败得失而改型走样，自然包括有每一阶段一些年岁较长的友好，由于对我有较深认识、理解而产生无限同情和支持密切相关。回溯半世纪前第一阶段的生活和学习，炜谟、其文和翔鹤的影响，显明在我生长过程中，都占据一定位置。我此后工作积累点滴成就，都和这份友谊分不开。换句话说，我的工作成就里，都浸透有几个朋友澹而持久古典友谊素朴性情人格一部分。后来生活随同社会发展中，经常陷于无可奈何情形下，始终能具一种希望信心和力量，倒下了又复站起，当十年浩劫及身时，在湖北双溪，某一时血压高达二百五十度，心目还不眩瞀失去节度，总还觉得人生百年长勤，死者完事，生者却宜有以自励。一息尚存，即有责任待尽！这些故人在我的印象温习中，总使我感觉到生命里便回复了一种力量和信心。所以翔鹤虽在十年浩劫中被折磨死去了，在我印象中，却还依旧完全是个富有生气的活人。

一九八○年八月十日作于北京

史记故事

司马迁 原著

孙　侃 编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史记故事／（西汉）司马迁原著；孙侃编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6-2
Ⅰ.史…　Ⅱ.(1)司…(2)孙…　Ⅲ.中国-古代史-纪传体-少年读物　Ⅳ.K204.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60号

书　名：史记故事
作　者：司马迁 原著　孙　侃 编写
责任编辑：平　静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8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6-2

陈胜吴广起义

大禹治水

鸿门宴

荆轲刺秦王

目　录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黄帝战蚩尤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尧舜禅让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大禹治水

史记卷三　殷本纪·纣王暴虐

史记卷四　周本纪·平民逐厉王

史记卷四　周本纪·烽火戏诸侯

史记卷五　秦本纪·重用百里傒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嬴政统天下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鸿门宴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论得天下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病床问相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吕后乱朝

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鱼腹藏尖刀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姜太公钓鱼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冤杀齐简公

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周公吐哺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借道灭虢国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重耳流亡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屠夫救赵盾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庄王纳谏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勾践世家·卧薪尝胆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掘地见母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赵氏孤儿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胡服骑射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周游列国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陈胜吴广起义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忠臣萧何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伯夷叔齐两义士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晏子举贤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发愤著书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铁面无私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孙武练兵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围魏救赵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伍子胥复仇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巧言退敌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商鞅变法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合纵联诸侯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连横促强秦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施计稳地位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当机立断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鸡鸣狗盗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毛遂自荐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窃符救赵

史记卷七十九　范雎蔡泽列传·埋名助秦王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伐齐为燕赵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完璧归赵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将相和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纸上谈兵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智破燕军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屈原投江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王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李斯冤死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蒙恬筑长城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胯下受辱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壮士殉海岛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侠义保季布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悔失晁错

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秉公执法

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一心助鲁王

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神医扁鹊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刘濞谋反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李广射匈奴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相如赋美辞

史记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国破家亡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张骞出使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淳于髡进谏

前　言

《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它记载了中华民族从炎黄时期到汉武帝时期共约三千年间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重要史实，是我国历史学和文学史上的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伟大著作。

《史记》全书包括“本纪”（除《秦本纪》外，均记载历代最高统治者的生平及政迹，计十二篇）、“世家”（记载诸侯王、贵族的生平及政迹，计三十篇）、“列传”（记载来自各个阶层的各方面重要人物的生平及事迹，计七十篇）和“书”（记载有关当时的经济、历法、天文、礼乐等方面的情况，计八篇）、“表”（记载各个时期重要事件的简单年表，计十篇），共计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字。

由于《史记》的写作态度严谨细致，史料极为可靠，后世均把它作为认定史实的重要依据，对挖掘和确定中华民族早期的发展史具有无可替代的作用。《史记》文句优美传神，善于记事写人，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在文体上也树立了史传文学的典范。鲁迅先生曾赞誉《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字子长，西汉时期左冯翊夏阳（今陕西韩城市西南）人。他于公元前145年出生在一个官宦世家。他的祖先曾任周宣王的司马，专门负责修史，后来便以司马作为姓氏。他的父亲名叫司马谈，在汉武帝时期担任太史令，即专门负责整理前朝史料和搜集记录本朝史实的官员。司马谈对司马迁寄予厚望，希望他能继承先辈的事业，从事立志修史工作。司马迁听从了父亲的教诲。从二十岁起，尤其是走入仕途之后，司马迁广泛地游历全国各地，了解民生疾苦，感受风土人情，搜集历史传说和典故。三十八岁那年，司马迁被汉武帝任命为太史令，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依凭国家保存的各种典藏图书、珍贵史料的前提下，于公元前104年，开始着手《史记》的写作。

公元前99年，汉朝将军李广出征匈奴，其孙李陵率军随从，并带领五千兵卒深入敌后，不料陷入重围，最终向匈奴投降。汉武帝和满朝文武大臣都在唾骂李陵。司马迁认为此事的责任不全在李陵身上，便在汉武帝面前替李陵申辩了几句。汉武帝非但不听，反而迁怒于司马迁，不仅把他关进监狱，还处以极残忍的宫刑（即毁坏男人的生殖器）。遭此厄运的司马迁本想一死了之，但念及《史记》一书尚未完稿，便坚忍地活了下来，历时十四年，终于完成了全书的写作。成稿不久，司马迁即撒手人寰。此书原名为《太史公书》，而后人都称它为《史记》。

《史记》是中华民族文化宝库中的珍品。它对古代圣贤人物的颂扬，集中展现了公而忘私、惩恶扬善的传统精神；对封建统治者的贬斥和对社会丑恶现象的揭露，主要显示了嫉恶如仇、爱憎分明的道德品质；对爱国志士保卫国家的英雄业绩的赞美，着重弘扬了可贵的爱国主义精神；对受压迫民众反抗暴政斗争的肯定，客观表达了司马迁正确的历史观。正是因为《史记》有着如此丰厚的文化价值和思想精华，所以值得后人阅读研究，也值得广大青少年了解和体会，以起到扩大视野、增长知识、启迪心智、陶冶情操的作用。

为了能使广大青少年更好地阅读和理解此书，我们在尊重《史记》全书的思想脉络、叙述风格、编排体例的前提下，选取了其中一批颇具影响、故事性强的重要作品，译成现代文，并进行了必要的增删，编成《史记故事》一书，以满足青少年阅读之需。当然，由于时间仓促，也由于《史记》是一部较难删选的著作，书中肯定存在着不少的缺点，请读者不吝指正。

孙　侃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黄帝战蚩尤

约莫在四千六百多年前的原始社会时期，在我国的黄河、长江流域一带，聚居着许多氏族部落。各部落曾经共同推举一位名叫神农氏的氏族首领，作为大家共同的首领。可是，由于神农氏没能拥有指挥各部落的威严，部落之间仍然混战不断。这不仅使大量青壮年死亡，还破坏了生产的发展。人民需要一个才能超群、真正富有号召力的首领。

黄帝，是少典族的子孙，姓公孙，名叫轩辕。少典族是生活在黄河流域姬水河畔的一个重要部落。据说轩辕一生下来，就显出了非同寻常的一面。他七十天内就会说话，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就懂得了很多道理，而且脑子灵活，口齿伶俐。成人后，轩辕朴实敦厚、机敏神灵的优势更加显示出来。等到二十岁的时候，他愈发显得知识渊博、明辨是非，为众人所公认。

这个时候，神农氏管辖下的各部落互相侵犯攻战，残害百姓，但是神农氏没有能力去惩罚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已成为部落首领的轩辕就经常主动出兵，去征伐那些不服从神农氏、残害四方的人。轩辕的威信很快上升，各部落都自觉地归附于他，愿意听从他的指挥。

轩辕非常懂得如何壮大自身实力。他推行有利于生产的政策，还按照季节和气候的规律，种植黍（shǔ）、稷（jì）、菽（shū）、麦、稻等农作物，使民众们的生活安定而富足。他安抚四方，苦练兵士，教导以熊、罴（pí）、貔（pí）、貅（xiū）、（chū）、虎为图腾的部落习武练兵，在他的统一协调下对外作战，征伐那些无法无天的部落。

炎帝是与黄帝同时期的一个重要部落的首领，生活在今陕西省西部的姜水河畔。这个时期，另一名重要部落的首领叫蚩（chī）尤，他所率领的部落生活在今河北、山东、河南交界处一带。据传这个蚩尤黑脸红须碧眼，力气过人，性情残暴，号称有八十一个兄弟，专门攻打弱小部落，还企图向北方即黄河流域一带扩张。由于蚩尤部落的实力非常强，还没有哪一支力量能够战胜他。

“我一定要战胜他，让他不能再为非作歹！”轩辕立下了誓言。

轩辕经过一番思索，决定先解决炎帝的问题，在拥有强大实力之后，再战蚩尤。

此时的炎帝已经遭受了蚩尤的攻击，被打得节节败退。很明显，蚩尤战胜了炎帝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轩辕。轩辕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在阪（bǎn）泉（今河北省涿鹿县东南）的郊野，轩辕率众部落兵士首先向炎帝的军队发起了进攻。经过几番战斗，炎帝的军队终于被战败。炎帝心里早已明白轩辕真正的用意，也就顺应大局，归顺了轩辕。就这样，炎帝与轩辕黄帝的两支力量合并在了一起，中华民族是“炎黄子孙”的说法由此而来。

两股合力形成之后，轩辕终于向蚩尤发动进攻。在进攻之前，轩辕首先规劝蚩尤，希望他能归降，但蚩尤根本不听从轩辕的劝降，反而进攻轩辕的军队。于是，在四方部落的支持下，轩辕决定征调最精锐的军队，在涿鹿（今河北省涿鹿县）与蚩尤进行决定性的一战。这一战，历史上称之为“涿鹿之战”。

轩辕的这一方，除了他自己的军队，还有原先炎帝的军队，各部落的军队也参加了，包括以熊、罴、貔、貅、、虎为图腾的部落军队。而蚩尤动用了他的八十一个兄弟，以及各自手下的强兵。蚩尤的军队虽然善战，但轩辕排开九宫之阵，各支以动物为图腾的部落军队勇猛无比，蚩尤很快败下阵来。

蚩尤见势不妙，慌忙带上残兵败将，落荒而逃。轩辕不会轻易地让蚩尤逃走，他马上带领部队追赶上去。眼看着快要追上蚩尤了，突然天昏地暗，风雨雷电，沙飞石走，轩辕的军队因此受阻。原来，蚩尤请出了“风伯雨师”前来助战。轩辕镇定自如，在玄女族部落的支援下，很快驱散了风雨，天空重新恢复为晴空万里。在指南车的指引下，轩辕率军队乘胜追击，而蚩尤和他的残兵败将们无处可逃。最后，轩辕杀死了蚩尤。

“是轩辕，他真的战胜了蚩尤！”“涿鹿之战”大胜之后，各部落无不兴高采烈。

从此，四方部落都尊崇轩辕做“天子”，代替了神农氏。轩辕从此号称“黄帝”，统一了整个中原地区。

黄帝统一中原后，积极扩大自己的版图。往东，他抵达了海滨，登上过丸山（今山东省临朐（qú）县境内）和泰山；往西，到达了位于今甘肃省境内的崆（kōnɡ）峒（tónɡ）山和鸡头山；往南，他到过长江边上，登上了位于今湖南省境内的熊山和湘山；往北，他进入过北方少数民族聚居的荒蛮之地。他还在釜山（今河北省涿鹿县境内）接受了各部落首领的朝拜，从此彻底树立了领导整个华夏之地的威信。

黄帝还委任一大批甘愿为民造福的官员，甚至还要求民众们对江湖山林的出产物都要按照时令收采，一切都要遵循天地四时等自然规律，使“天不异灾，土无别害，水少波浪，山出珍宝”。

黄帝的这些努力，不仅初步形成了中华民族的版图，还有效地促进了生产。

黄帝居住在一座名叫“轩辕之丘”的小山旁，娶了西陵部落的女子为妻，她就是嫘（léi）祖。黄帝共有二十五个儿子，其中后来建立姓氏的有十四人。黄帝与嫘祖所生的两个儿子叫青阳和昌意，他们的后代都分别掌控过整个华夏大地。黄帝逝世之后，安葬在桥山（今陕西省黄陵县境内）。他的孙子，昌意的儿子高阳继位，即帝颛（zhuān）顼（xū）。

传说在华夏大地上，最早称霸四方的是“三皇五帝”。这“三皇”往往指的是伏羲氏、神农氏和黄帝，而“五帝”则是指黄帝、颛顼、帝喾（kù）、唐尧、虞舜。由此可见，黄帝不仅名列“三皇”，又位于“五帝”之首，他对中华民族早期的形成和发展，更是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可以说，正是从以黄帝为代表的“三皇五帝”开始，华夏文明才真正拉开序幕。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尧舜禅让

五帝之一的帝喾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挚，小儿子叫放勋。帝喾去世后，挚继承了帝位。挚在任期间，在治理国家方面没有什么成绩。挚死后，放勋继位，他就是被世人称为“尧帝”的著名古代帝王。

尧帝为人仁慈，才华又十分出众。人们爱戴他，如同葵花总是向着太阳；人们需要他，如同植物渴望云彩撒播雨露。尧帝富有但从不骄纵奢侈；高贵但又显得亲近谦和。在尧帝的治理下，各部落之间和谐相处，互帮互助。尧帝还非常关心百姓的疾苦。为了帮助人们掌握生产季节，他派羲仲、羲叔、和仲、和叔等官员去各地观测日月星辰，制定历法，告诉人们按季节及时播种收获。有关一年共计三百六十五天，分为春夏秋冬四季的划定，就是在尧帝时完成的。

一天，尧帝问大臣们：“究竟谁能按照天意，接替我的帝位？”

大臣放齐回答：“您的儿子丹朱通情达理，可以接替您的帝位。”

尧帝却说：“丹朱十分顽劣，还喜欢与人争斗，不能继位。”

大臣讙（huān）兜推荐道：“有一个叫共工的，在广泛聚集人力方面已很见功夫。他能行吗？”

尧帝叹了一口气说：“唉，共工很会说话，这没错，但他的话总含有邪意，听起来恭敬，其实暗藏着恶念，不可以让他来接替。”

很多大臣接着又推荐了鲧（ɡǔn）：“鲧可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他还能治理天下的水灾呢。”

尧帝想了想，仍然把鲧给否定了：“鲧个性太凶狠，经常违背我的命令，还常常诋毁自己的同族人，不能任用。”

大臣们实在找不出别的合适人选，便纷纷劝尧帝道：“鲧不至于会这样吧，何况您又没有试过，不妨让他试一试。”

尧帝勉强同意了大臣们的提议，任命鲧去治理洪水。那时的气候反复无常，由于没有起码的水利设施，经常发生水灾。浊浪滔天，一片汪洋，包围了山岗，也淹没了丘陵。百姓们不得不四处逃命，饥寒交迫，叫苦连天……尧帝心里十分着急。他想，如果鲧真能治理好洪水，也算是建立了辉煌功勋，还能证明他怀有治理好国家的诚心。

可是，不出尧帝所料，鲧根本不懂得怎样治水，只知道到处堵截水患，这显然是一种错误的治水方法。九年时间过去了，水患依旧存在，甚至更加严重。显然，鲧不可能是接替尧帝帝位的合适人选。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尧帝的年岁也越来越老，寻找继承人的事情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这一天，他又召集各位大臣，再一次诚恳地询问：“我占有帝位已经七十年了，你们当中有谁能够按照天意，来接替我的帝位？”

大臣们纷纷推辞：“我们没有这样的能耐，假如来执行天子的事务，会污辱神圣的帝位。”

尧帝说：“那么，请各位推举贵族中间或者埋没在民间的贤才吧！”

大臣们议论了一阵子，接着一齐向他推荐：“民间有一个还没有结婚的男子，叫虞舜，据说非常不错。”

尧帝接过话头：“我也听说过他，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大臣们又一齐禀告：“虞舜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物。他是一位盲人的儿子。父亲做事糊涂，母亲愚顽不化，弟弟狂傲无理。虞舜却能以自己的美德感化他们，使他们变得互相亲善，不滑入邪恶的泥坑，这非常难能可贵。”

尧帝听了大臣们的话，越来越觉得虞舜是继承帝位的合适人选。他当即对大臣们说，必须好好地试试虞舜，全面考察虞舜的品行。

尧帝首先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虞舜，观察他如何对待自己的两位妻子，以此评定他的德行。虞舜娶了娥皇和女英之后，并不因为她们是尧帝的女儿而大加娇宠，而是把她们迁居到妫（ɡuī）河（今北京市延庆县境内）边，让她们按照普通百姓家的礼节去拜见公婆，让她们负责做好家里的一切事务，尊敬并侍奉好公婆。尧帝认为虞舜这样做很对，随即让虞舜担任司徒一职，掌管礼教之事。在虞舜的努力下，很快，爱护子女、亲近兄弟、孝顺父母的美德蔚然成风，社会风气大大好转。

尧帝见虞舜的工作如此出色，非常高兴。接下来，他又让虞舜协助他管理百官。在管理百官方面，虞舜的才能再一次显现出来。他举止得当，办事公正，赢得了百官的钦佩。百官们的素质大有提高，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后来，尧帝让虞舜负责接待前来朝见的部落首领和来自远方的宾客。虞舜的彬彬有礼和稳重从容感染了这些部落首领和远方宾客，他们也变得更加谦恭有礼、和蔼可亲了。尧帝还派遣虞舜进入山林川泽。尧帝发现，当遇到暴风雷雨时，虞舜仍然能够不停地往前走，从不迷失方向。

“啊，你所谋划的事情都能办到，你所有的承诺都能兑现！看来，你已通过了我的考察，我可以把帝位传给你了！”尧帝由衷地赞叹道。

一开始，虞舜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想推辞。但尧帝主意已定，命令虞舜听从他的决定。

正月初一这一天，在庄严的文祖庙，尧帝召集了各部落的首领，举行禅（shàn）让大典，当众把帝位禅让给了平民出身的虞舜。

“禅让”的意思，是指把帝位传给有贤能的人，而不是传给自己的儿子。“尧舜禅让”是我国原始社会末期的重要事件。后来，舜帝效仿尧帝，没有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商均，而是传给了更有才能、更有美德的禹。帝位的“禅让制度”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不朽的篇章。

尧帝退位之后，又生活了二十八年才去世。尧帝逝世后，百姓们无不失声痛哭，像失去了自己最亲的亲人。大家都在怀念尧帝的仁慈圣明，永远不忘他的恩情和美德。

史记卷一　五帝本纪·大禹治水

早在尧帝在位的时候，天下就经常发生水灾，给老百姓造成很大损失。尧帝曾经派鲧去治水。鲧采用了到处堵水的方法，治水事业没有成功。舜接替尧帝之后，在巡视治水现场时，看到鲧的治水事业劳而无功，便把鲧流放到边远的羽山，最后鲧就死在那儿。众人都认为舜对鲧的惩罚是正确的，因为鲧无效的治水方法让老百姓多吃了几年苦头。

尧帝逝世后，舜帝曾经问大臣们：“有谁能像尧帝一样做事完美呢？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应该请他担当重任。”

大臣们推荐道：“鲧的儿子禹，可能成就一番事业。”

舜帝便把禹请来，命令他：“你去平安水土。希望你能出色地完成这个任务，我还有更重要的职务请你担当。”

禹赶紧跪拜叩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才能，还向舜帝推荐了契、后稷和高陶。但舜帝再一次命令道：“还不赶快去做你负责的事务，快去治水吧！”

禹为人机智敏捷，吃得起苦。他具有良好的道德素质，怀有一颗仁爱之心。他的行为能让人亲近，他的言语能使人信服。事实上，禹是一个家庭背景十分显赫的人物。他的父亲是鲧，鲧的父亲是颛顼，为五帝之一。而颛顼的父亲是昌意，昌意的父亲便是轩辕黄帝。禹的出身如此高贵，可他仍然能够自觉做到这些，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接受了舜帝交给他的重任之后，禹决心彻底消除水患，发誓不战胜洪水不回家门。父亲因为治水失败而受到惩罚，禹知道必须改变原有的观念和方法。他带领部下，翻山越岭，走遍全国。他利用当时所有能派上用场的仪器设备，勘察地形，确定治理山川的规划。他决定按照春夏秋冬的季节规律，开发九州土地，疏通九条河道，围定九处湖泊，测量九条山系。他发现全国的地形是西高东低，而水是往低处流的，因此以硬堵的方法治水，肯定无法奏效。于是，他改变父亲硬堵的老一套，采取开挖渠道、疏通河流的方法，依势利导，把水排入大海。他还亲自戴上斗笠，和老百姓们一起拿着锹，开山挖山，修渠疏河。

当时，在黄河中游横着一座大山，叫做龙门山（今山西省河津市西北）。奔流而下的黄河水无法冲破龙门山的阻挡，只得溢出河道，每年的水灾总是特别大，给四周的老百姓造成了很大损失。禹几次去那儿察看地形，觉得不把龙门山凿通，就无法让黄河水畅流。他随即命令附近的部落首领和贵族，让他们发动百姓，一起出力，全力开凿大山。这可是一项大工程。经过好几年的奋战，龙门山被凿开了，黄河水再也不会在此满溢、肆虐，而是乖乖地往前畅流，一直流向大海。

禹通过同样的方法，让九条大河的水流都得以畅通，各地荒芜的土地也都得到了开发。遭受水患之苦的老百姓得到了拯救，日子变得安定而富裕。禹的功绩，得到了天下人的普遍称赞。

为了消除水患，禹的决心非常大，甚至不惜任何代价。在他治水的十三年里，多次经过自己的家门，但都没有进去。“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就是禹为了众人的利益，不惜牺牲自己利益的生动写照。一次，他的妻子涂山氏生下了儿子启，禹正好经过自己的家门口，听见了儿子启正在哇哇大哭。他真想进去看一看从未见过面的儿子，看一看许久未见的妻子。禹在门外徘徊，几次想抬脚跨进去，他毕竟也是一个有感情的人哪！但他一想到治水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一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便一咬牙，昂首走过了家门。

舜帝对禹的治水功绩也非常佩服。有一次，舜帝在与大臣们聚会时，谈论起治水的事。舜帝问禹说：“你是靠什么来治水的？”

禹回答说：“我靠的是勤勉不息的工作。”

舜帝又问：“能详细说说，你是怎样勤勉不息的吗？”

禹如实地回答：“治理洪水时，我与普通老百姓一起劳动。不管是劈山开河，还是挖泥运土，我都抢着干，昼夜不止。我的手指甲在劳动中被磨光了，再也长不出新指甲；我的小腿上的毛被磨掉了，再也长不出新的汗毛；我的手上和脚底也都长满了老茧，走路时疼痛难忍，但我从来都没有因此而停下来，直到治水完毕。”

舜帝和大臣们听了，对禹更加敬佩。舜帝还专门赏赐给禹一块黑色的宝玉，并以此告示天下，治水工程已经取得了成功。

禹通过治水，赢得了全国人民的爱戴。因为他治水立了大功，解除了老百姓的痛苦，所以人们都尊称他为“大禹”。大禹为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高尚品德，更为历代人民所推崇。舜帝年老后，顺应民意，把帝位禅让给了禹。

禹帝在位期间，继续保持治水时的作风，勤政爱民，为民办实事。十年后，禹帝在巡视南方的途中，不幸病逝于会稽山（今浙江省绍兴市境内）。尽管禹帝在生前曾指定益作为他的继承人，各部落首领还是一致推举他的儿子启登上了帝位。启是个十分贤能的人物，政绩不凡，深得各部落民众的称颂。

此时大约是在公元前二十世纪末到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初，距今约四千一百多年。启登位称帝之后，夏王朝开始。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王朝。

史记卷三　殷本纪·纣王暴虐

商朝的最后一个帝王名叫辛，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的暴君，人们称他为“商纣（zhòu）王”。商纣王头脑灵活，口才很好，但他把这才能用于拒绝大臣们的进谏；他身材高大，体力惊人，赤手空拳竟能杀死猛兽，但他把这才能用于狩猎和享乐。他还喜欢吹嘘，认定天下所有人的本领都在他之下。为了自己的享乐，商纣王搜刮了大量民财，修建了很多豪华宫殿，扩建了猎场林苑。宫殿内都是珍宝玩物，林苑里满布飞禽走兽。商纣王整天沉迷于玩乐，挖空心思地设计各种玩法，对国家大事根本不关心。

一次，为了讨宠妃妲（dá）己的欢心，商纣王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新玩法。他叫人在宫中的水池里灌满酒，在树上挂满熟肉，还叫来许多艺人演出歌舞，借以助兴。而他自己与妲己及一群王公贵妇赤身裸体，聚集在酒池边、“肉林”下，尽情嬉闹追逐，游戏取乐。他们渴了就喝水池中的酒，饿了就吃树上的熟肉，乐此不疲。

商纣王的荒淫无度引起了百姓们的怨恨和大臣们的不满。很多人向他建议不要这样做，否则对国家对自己不利。但商纣王不仅照样荒淫玩乐，反而设置了醢（hǎi）刑、脯（fǔ）刑、炮烙等酷刑，来镇压那些对他不满的臣民。醢刑就是把人剁成肉酱，脯刑就是把人制成肉干，炮烙就是让人在烧烫了的铜轴上行走，最后掉进炭火中烧死。

九侯、鄂侯、西伯昌是三个诸侯小国的首领，号称“三公”，商纣王曾让他们辅助天子掌握军政大权。商纣王实在太荒淫残暴了，九侯的女儿即商纣王的妃子，对商纣王、妲己等人的做法十分清楚，忍不住在私下里议论了几句。妲己听说后，在商纣王面前讲了九侯女儿的坏话，商纣王竟然把九侯的女儿杀了。由于担心九侯会怨恨自己，商纣王竟又将九侯骗进宫中，施行醢刑，剁成肉酱。

鄂侯听说了此事，赶紧跑去劝阻商纣王，反复申辩九侯是个对国家、对帝王忠诚不二的人。但商纣王不想听这样的话，居然又动用了脯刑，杀了鄂侯，把他制成了肉干。“三公”之一的西伯昌知道两位老友不幸惨死，极为悲伤，不由得暗中叹息。商纣王听说后，又派人把西伯昌关了起来。无奈之下，西伯昌手下的人把美丽的女子、奇异的物品、精良的马匹献给商纣王，西伯昌才被放了出来。

尽管商纣王非常残暴，但仍然有忠心爱国的人不怕死地劝阻他，大臣比干就是其中一个。得知九侯、鄂侯为此而死，他挺身而出，对商纣王说：“作为臣子，我还是要向您提出：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改弦更张，勤于治国。我把我的话说完了，死了也不怕！”

商纣王大怒，本想一刀杀了比干了事，但他脑筋一转，想出了一个坏主意：“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你难道是圣人么？我要看看你的心有几个孔！”他当众亲手剖开比干的胸膛，挖出一颗血淋淋的心！

大臣箕子也是一位忠臣，也曾多次劝谏过商纣王。当他亲眼目睹商纣王残杀比干的全过程后，深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惊恐万状的他决心装疯卖傻，想方设法去做了别人家的奴隶，以此避开可怕的朝廷。然而商纣王依然不愿放过他，把他抓起来关进了牢里。

商纣王的荒淫残暴失去了民心，引起了全国的混乱，不仅百姓纷纷逃亡，许多大臣也无法忍受，纷纷逃往他国。西伯昌、微子、太师、少师等诸侯首领或大臣抱着他们的祭酒器具和乐器，率领他们的部下，都逃往了远方。

西伯昌离开商纣王，到较远的名叫“周”的诸侯小国定居下来之后，暗地里锤炼自己的意志，施行仁政，爱护民众，在当地做了很多好事。很多不满于商纣王的诸侯小国纷纷脱离了商朝，归顺到了他的周围。西伯昌的力量越来越壮大起来。西伯昌后来自称为周文王。几年之后，周文王去世了，他的儿子发继位。发就是日后的周武王。

荒淫残暴的商纣王仍然不思悔改，而在周武王周围，已经蓄积起一支强大的力量。商纣王当然不会轻易罢休，他带领军队，在牧野（今河南省淇县西南）摆开阵势，与周武王率领的军队决一死战。这场战斗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牧野之战”。

商纣王早已失去了民心，连他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也不听他的指挥，因为他们都是深受商纣王残暴统治之苦的奴隶。就这样，战斗一开始，他们就纷纷倒戈，反而帮助周武王攻打商纣王。商纣王很快就被打败了，他不得不逃进王宫，穿上那件用珍珠宝玉装饰的衣服，登上他耗巨资修筑起来、用于荒淫玩乐的鹿台，跳进火中，自焚而死。

周武王砍下商纣王的头，把它悬挂在大白旗杆上。周武王还把大臣箕子等被商纣王关在牢里的人都放出来，并重新修筑了比干的墓。好不容易熬出头的老百姓非常喜悦，大家在商朝的都城朝歌通宵达旦地庆祝。

商朝既灭，各诸侯小国的首领一致推举周武王为天子。从此，中国又一个奴隶制王朝——周朝开始了。

周朝定都镐（hào）京（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南），世称“西周”。周武王登基之时，对身边大臣和所有百姓宣布：“我要日夜勤勉，推行仁政。”周武王果然采取了与商纣王完全不同的政策。他命人把战马放养在山坡上，把拉战车的牛放养在桃林里，归老百姓所有。他还命令军队放下所有武器，宣布解散，以让人力投入到生产劳动中去。

史记卷四　周本纪·平民逐厉王

周厉王是西周第十个国君，他的名字叫胡。周厉王是一个贪财好利的人，他为了满足自己奢侈的生活，恨不得把天下所有财富都聚敛在自己名下。朝廷里有个叫荣夷公的大臣，摸透了周厉王的心思，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有聚敛财富本领的样子，因而得到周厉王的重用。

在当时，尽管在名义上说，所有土地都是属于国家的，作为国家代表的天子，可以把部分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又分一部分给手下的大小官员和士兵。然而周朝初年，地广人稀，有好多没有分封过的荒地。这些荒地由贵族派人或百姓自己开垦出来，种上了粮食，渐渐地成了贵族或百姓的私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私田，各地都有，面积已经不小。

荣夷公发现了这个情况，赶紧给周厉王出主意：“大王，这土地可是国有的，怎么可以谁开垦就归谁呢？这样的话，土地国有的传统法度就要被破坏，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你应该宣布，天下山川林泽、荒地及其各种产品都是您的专有利益，任何人不得侵犯。”周厉王觉得很有道理，马上宣布贵族和百姓不得利用荒地谋生，更不得变为自己的私田，所有由荒地改成的良田都将收归天子所有。

周厉王的法令一宣布，立即引起了贵族和百姓的强烈不满。大臣芮良夫忍不住劝谏厉王，他说：“周王室能做这样卑劣的事吗？那个荣夷公只知道独占财利，而不知道大难就要临头。财利，是各种各样的物品产生出来的，是天地间自然生成的。想一个人独占，无穷的祸患就会降临。荣夷公用十分卑劣的思想教导您，您如果真的听了，您的统治还能长久吗？作为一个百姓的君王，首先应该想到把财利公平地分配给上上下下的人。普通人独占财利，人们会把他叫做强盗，大王您也这么做，有谁还会归服您呢？荣夷公如果被长期重用，周朝必定灭亡。”可是，周厉王没有听取芮良夫劝谏的意思，反而任命荣夷公为卿士，让他掌握大权。

周厉王行为暴虐，奢侈傲慢，国内的老百姓都在议论纷纷，几乎每个人都在指责周厉王。卿士穆公虎听到这些指责声，急忙跑去劝告周厉王：“老百姓已忍受不了您的政令了，您可得注意啦！”周厉王听了非常气恼，找来一个卫国的巫师，让他暗中监视那些议论朝政的人，一旦发现有人在批评周厉王，立即向厉王报告，把议论的人杀死。

在高压政策下，很少有人再敢批评周厉王了。由于已经有人被莫名其妙地处死，人们在路上遇见，甚至连话都不敢说，只用目光表达他们的意思。周厉王却十分高兴地说：“现在好了，每个人都不敢说三道四了。”卿士穆公虎劝谏道：“您是在强行堵塞言路，这可不是好事。防范百姓的言论，超过了防范水患。水流因为长期堵塞，一旦溃决，就会伤害许多人；堵住百姓的嘴不让他们说话，拥护您的人还会有几个？”忠言逆耳，周厉王根本不想听，仍然继续推行他的高压政策。

三年之后，人们积蓄已久的愤怒果然火山似的爆发了！国都中的平民和部分贵族聚集在一起，手持棍棒斧头冲击王宫，喊着要杀死周厉王，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国人暴动”。周厉王吓坏了，在卫士的帮助下，跳出后墙，狼狈逃跑，一直逃到彘（zhì）地（今山西省霍州市一带）。愤怒的人们找不到厉王，便把仇恨发泄在他的家人身上，准备抓走太子静并处死他。太子静也急忙逃跑，逃进了卿士穆公虎的家里，但很快被人发现了。于是人们又团团围住了穆公虎的家，要求他交出太子静。

穆公虎的先辈世代都是周朝的重臣，他本人尽管对周厉王重用荣夷公，最终导致这场灾难一事很恼恨，但毕竟对周朝忠心耿耿。他在自己的屋子里犹豫再三，最后他想：“以前我三番五次劝谏大王，可他就是不听，结果惹来了大灾难。但是，如今真的把太子静交出去，大王会不会认为是我把他当做仇人，而在发泄愤恨呢？我可是一个侍奉国君的大臣，即使身处危险的境地，也不应该仇视和怨恨君王，否则我就太对不起我的列祖列宗了。”他一咬牙，先把太子静藏了起来，再让自己的儿子穿了太子的衣服，假扮成太子静，交给了愤怒的人们。情绪激动的人们没有识破他的计谋，他们把这个无辜的孩子当成太子静处死，而太子静的性命却保全了下来。

“国人暴动”后来平息下来了，局势又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可周厉王逃跑了，太子静也还不能马上出来，周朝一时没有国王，大臣们及各诸侯首领就推举了穆公虎与共伯和暂时共同代理行使国政。共伯和就是周朝初年被封于卫地的卫武公。这段由穆公虎与共伯和暂代国政的时期，历史上称为“共和行政”。这一时期，为了稳定局势，穆公虎与共伯和废除了周厉王推行的一些不合理的政令，社会矛盾得到了缓和，周朝又开始恢复了秩序。

共和十四年（公元前828年），周厉王在彘地去世。这时，一直生活在穆公虎家中的太子静也已长大成人。穆公虎便把用自己的儿子换下太子静的故事公布了，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就这样，穆公虎与共伯和一起拥立太子静为国君，即周宣王。周宣王在穆公虎与共伯和的继续辅佐下，修治政事，效法文王、武王等先辈留下来的优秀传统风尚，四方诸侯重又归附于周朝，周朝由此迎来了较为稳定发展的“宣王中兴”期。

史记卷四　周本纪·烽火戏诸侯

西周晚期，虽有周宣王的中兴，但仍然没有改变整个王朝由盛而衰的势头。到了周宣王之子宫涅继位，成为周幽王时，周朝面临着更多的困难。有的困难是人为造成的，有的麻烦却是由上天带来的。幽王二年（公元前780年），都城镐京附近的泾水、渭水、洛水三条大河竟然干涸无水，而距都城镐京不远的岐山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崩塌，这些现象都引起了人们的恐慌。同一年，都城一带又发生了强烈地震，造成了人民财产的巨大损失。由于当时的人们对地震发生的原理不甚了解，都以为这是周朝即将出现大变故的先兆，一时间人心惶惶，社会秩序也出现了动荡。

按理说，这样的时候，作为一国之君的周幽王应该全力以赴，拯救民众和国家于危难之中，可昏庸的他竟对灾情不闻不问，不理朝政，整天沉醉于花天酒地的生活。

幽王三年，周幽王得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名叫褒姒（sì）。褒姒原先是诸侯小国褒国的一名弃女，后来入了周朝王宫，被周幽王在后宫发现，被封为王后。

周幽王非常宠爱褒姒，他不惜重金，给她穿锦罗绸缎，吃山珍海味，送她许多贵重首饰。周幽王还许诺让褒姒所生的儿子伯服成为太子，而废除已经立下的太子宜臼。由于有了褒姒，周幽王对朝政更加不感兴趣了，整天陪着她，别的什么事都不做。

然而，褒姒尽管长得很漂亮，但总是不愿意笑，整天蹩着眉头。周幽王多么想让她笑呀，他觉得她的笑是天下最迷人的笑容。为了能让她笑一笑，周幽王想尽办法，可不管他怎么做都没有效果，褒姒就是不笑。周幽王实在愁死了。

在当时，信息传递的方式比较原始，但遇上外敌来侵等危急事情，仍然需要互通情报。古人对此也想出了很多办法，点燃烽火就是其中之一。由于周朝经常遭受来自北方和西方的少数民族的袭击，为了共同御敌，周朝与属下的各诸侯国约定，一旦镐京有难，各诸侯国都要出兵前来保卫。通报敌情的方法就是燃起烽火。在全国各地，尤其是靠近少数民族地区的边境，隔几十里就修筑一个烽火台，烽火台有兵把守，上面备有狼粪、火把等。一旦某个烽火台发现敌情，把守的士兵就白天点起狼粪，夜晚点燃火把，向四处报警。临近的烽火台看见了，也及时点燃狼粪或火把。一个一个烽火台相继点燃，就能及时把情报传递给四方，各诸侯国看见了，就会以最快速度调集军队，前来支援。由于各支军队同时聚集，场面十分壮观。

一天，周幽王突发奇想：能不能以点燃烽火、召唤诸侯军队前来支援的热闹场面，来博褒姒一笑呢？这可是一个好主意哩。主意已定，急于想让褒姒笑一笑的周幽王也顾不上太多了。

这一天，周幽王特意陪伴着褒姒来到了镐京附近的烽火台上，命令把守的士兵点燃烽火。烽火很快在各个烽火台上燃起来了。果然，得到“敌情”的各诸侯国，按照约定，以最快的速度调集兵马，日夜兼程，飞快地赶来，来保卫周幽王和国都镐京。但是，各诸侯国的军队拼死赶到镐京之后，半个敌人都没有见着，见到的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热闹的周幽王和褒姒。他们两人轻轻松松地站在那儿，什么事儿也没有。弄清了原委的诸侯首领们都很气愤，但又对天子周幽王无可奈何，只好在心里咒骂一通离去。

看到了各路军队飞速聚集的壮观场面，看到了受了骗的人们灰溜溜地离去，这滑稽荒唐的一幕终于使褒姒大笑起来。见美人终于笑了，周幽王十分得意，心里直想，亏得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否则，美人能这样开心吗？

后来，周幽王为了再让褒姒笑一笑，又几次下令点燃烽火，召集各诸侯国的军队，而自己则陪着褒姒观赏取乐。一而再、再而三的受骗上当，各诸侯国的军队不愿再来了，即使看到烽火，知道又是周幽王陪着褒姒在戏弄他们，也就不再理睬。

周幽王原来的王后是申后，她的父亲申侯是申国的国君。周幽王废了申后，改封褒姒为王后，申侯对此非常不满，便在公元前771年联合了缯国和西方夷族犬戎国，起兵大举进攻周朝，讨伐周幽王。由于这时的民众对周幽王已非常失望，所以，以申侯为首的军队进攻镐京十分顺利，很快就打到镐京城下了。

周幽王接到敌情，马上派人点燃烽火，向各诸侯国求救，希望他们以最快速度调集军队，前来支援。然而，各诸侯国接到情报后，以为这又是周幽王陪着褒姒在戏弄他们，如果真的去了，无疑又会遭褒姒的一顿讥笑。因此，没有一个诸侯国派兵前来支援。就这样，以申侯为首的军队很快攻破了镐京。周幽王见状，慌忙带着褒姒逃跑。但是，他们刚刚逃到骊山（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就被犬戎国的士兵追上。周幽王被杀了，褒姒也被他们掠走，周朝的好多财物也被他们夺去。西周王朝也因此而结束了。

战争结束后，各诸侯国又联合出兵，赶走了西方夷族犬戎国的军队，按着申侯的意见，废太子伯服，重立申后所生的宜臼为太子，并拥立太子宜臼即位为国君，他就是周平王。周平王登基之后，把国都迁到洛邑（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周”由此开始。

史记卷五　秦本纪·重用百里傒

秦穆公继位的时候，秦国已从一个普通的诸侯国，渐渐壮大成为一个重要的国家。然而此时，以齐桓公为首的齐国、以晋献公为首的晋国，其实力也渐渐强大起来。秦穆公知道形势的紧迫，于是他登基之后，实行招揽贤才、富国强兵的策略，准备逐渐发挥自身优势，以图霸业。

）国，又在收兵回国途中顺路消灭了虞国，俘虏了虞国的虞公和大夫百里傒（xī）。正巧晋国的公主出嫁给秦穆公秦穆公五年，晋国借虞国之道，灭了虢（guó，百里傒等一批俘虏就作为陪嫁品，送往秦国。百里傒对自己的这个结局非常沮丧，便中途逃脱，逃到了楚国，且被楚国士兵捉住关了起来。

秦穆公早就知道百里傒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他发现晋国奉上的奴仆名单里有百里傒，却不见其人，便开始查问。查清来龙去脉之后，秦穆公派人向楚国献上五张价值昂贵的优质羊皮，终于把百里傒赎了回来。

百里傒来到秦国时，秦穆公亲自去迎接他，一点也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俘虏，而是非常谦恭地向他求教治国之道。百里傒为此非常感激。他对秦穆公说：“我可是一个亡国之臣啊，而且已经七十岁了，究竟是什么让您对我如此关心呢？”秦穆公说：“虞国国君因为没有重用您，不够重视您的进谏，才导致亡国的。亡国不是您的错，相反，从这些事情上可以看出您非凡的才华。”秦穆公谦虚地向百里傒讨教，并与他推心置腹谈了三天三夜。听了百里傒的见解之后，秦穆公坚持要把掌管国家大政的权力授予他，并称他为“五羖（gǔ）大夫”。

然而百里傒再三推辞，并说：“如果要说我的才能，那肯定不及我的朋友蹇（jiǎn）叔。蹇叔总能在关键时刻给我指路，这很能说明蹇叔的才能。我在齐国游历的时候曾经流落街头，是蹇叔收留了我。我本来想追随齐国国君，来发挥我微薄的才能，又是蹇叔及时制止了我，使我能够避免齐国的内乱，从而来到了周朝。王子颓喜欢牛，我便通过养牛接近了他。但等到颓想要重用我时，是蹇叔劝阻了我，使我适时离去，免遭被诛杀的凶险。我在虞国的时候，曾经贪图财利和地位，幸亏我两次都及时采纳了蹇叔的建议，果然都避免了灾难。如果我不听从他，必定会遭遇虞公亡国的祸难。因为我知道蹇叔的贤能，所以我向您推荐他。”秦穆公于是又派人用贵重的礼物，把蹇叔请来，任用他为上大夫。

当时，秦国很想袭击郑国，但苦于没有机会。一天，郑国有人前来通报，说：“我把守着郑国都城的城门，秦国可以偷袭郑国，绝对能成功。”秦穆公便就这件事向百里傒和蹇叔询问。他们两人说：“秦国军队若向郑国发起进攻，要途经好几个国家，行程千里，且必须悄悄前行，实施偷袭，成功的可能性是很小的。而且既然有人向我们出卖郑国，难道就没有人把我们的偷袭行动告诉郑国吗？这件事情是不能做的。”

可是，秦穆公很固执。他说：“你们不知道这其中的奥妙，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于是他坚持发兵，并派百里傒的儿子孟明视、蹇叔的儿子西乞术和另外一位将军白乙丙率兵进发。出兵这一天，百里傒和蹇叔对着自己的儿子痛哭不止。秦穆公知道了之后很生气，说：“我郑重其事地发兵，而你们竟对着将领哭丧，这是什么用意呢？”百里傒和蹇叔说：“我们怎敢哭丧您的军队呢？我们已经老了，我们只担心如果他们回来迟了，就无法再相见。”两位老人还悄悄告诉他们的儿子：“你们如果失利，这地点肯定在殽（xiáo）山（今河南省西部）的险要地区。”

秦穆公三十三年，由孟明视等三位将军率领的秦国军队向东行进，越过晋国领土。在晋国的滑地，正巧遇上了郑国商人弦高。弦高马上猜出了秦国军队的企图，便把想去贩卖的牛送给秦国军队，还机智地说：“听说秦国将要诛伐郑国，郑国国君已在全力以赴地准备，这些牛是他派我来慰劳你们的，表示一点心意。”孟明视等三位将军一听，判断出郑国得知了秦国军队的行动，已在全力防御，偷袭郑国已无可能，便索性攻占了晋国的滑城。

这个时候，晋文公刚刚去世，尚未安葬。准备登基的晋太子襄公十分恼恨：“秦国这是在欺侮我们啊，趁我办理丧事的时候，偷袭了我的滑城！”于是，他身披孝服，发动军队埋伏在殽山的险要地区，截住了秦国军队，把秦国军队打得大败，孟明视等三位将军也被俘虏了。

幸亏晋文公的夫人是秦穆公的女儿。她赶紧找到太子襄公，为秦国三位被俘的将军说情：“他们擅自进攻了晋国，所以连我父亲对这三位将军也恨之入骨哩。希望你把这三位将军放回去，好让我父亲亲自痛快地烹杀他们。”太子襄公便放孟明视等三位将军回到秦国。

三位将军回到秦国的时候，秦穆公亲自穿着素服，在郊外迎候他们，还哭着说：“我没有采用百里傒和蹇叔的建议呀，使得你们蒙受耻辱。现在我只希望你们用心准备雪耻，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失利而懈怠。”他马上恢复了三位将军的职位，让他们苦练兵士，琢磨战术。

通过这件事，秦穆公对百里傒更加器重了，再也不敢潦草而固执地对待他和蹇叔的各种建议。

史记卷六　秦始皇本纪·嬴政统天下

秦始皇嬴（yínɡ）政，是秦国庄襄王的儿子。当年秦庄襄王被作为人质，羁（jī）押在赵国，见到了吕不韦的姬妾，非常喜欢，便娶她为妻，于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在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政，他就是日后的秦始皇。

嬴政十三岁时，秦庄襄王去世，他接替了父王，成为秦王。这时秦国已经兼并了巴、蜀、汉中，疆域还越过宛，占领了郢（yǐnɡ），设置了南郡；在北方，秦收取了上郡以东的地区，拥有河东、太原、上党三个郡；往东面，秦国的势力侵入荥阳，灭了东、西二周，设置了三川郡。嬴政封吕不韦为丞相，号称文信侯；蒙骜（ào）、王龁（hé）、麃（páo）公等人担任了将军。秦王年纪小，即位不久，国家大事便委托给大臣们处理。

秦王嬴政统治期间，国内发生了不少事件。蒙骜将军平定了晋阳城（今山西省太原市）的叛乱，王龁、麃公等将军分别率兵攻打魏、韩等国，都取得了胜利。秦国还克服了饥荒、蝗虫、瘟疫等灾害。后来，又反击了韩、魏、赵、卫、楚等五国向秦国的联合进攻。

嫪（lào）毐（ǎi）是曾被太后宠信的宦官，后被封为长信侯，秦王把山阳地区（今河南省焦作市东）赐给他作为封地。后来，还把河西太原郡改为毐国。谁知嫪毐仍然不满足。当秦王举行成年加冠典礼时，嫪毐阴谋发动叛乱。当时，嫪毐假造了秦王的御玺（xǐ）和太后的玺印，调动山阳地区的军队以及侍卫兵卒、官骑、舍人等，准备攻打秦王居住的蕲（qí）年宫。秦王得知后，马上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调集军队惩罚嫪毐。双方在咸阳（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开战，最后秦王的军队杀死了嫪毐。次年，又发现丞相吕不韦与嫪毐有牵连，便免去了他的职务。吕不韦畏罪自杀。

当时，列国的不少豪杰和贤能之士都在秦国谋事，不少人还受到了重用。嫪毐叛乱事件之后，秦王一方面在全国进行广泛的搜查，肃清嫪毐的余孽，另一方面也想驱逐从各诸侯国来此任职的豪杰和贤能之士。丞相李斯发现这一情况后，写了一篇《谏逐客书》，上书秦王，陈述驱逐列国豪杰和贤能之士的弊端。秦王读了这篇文章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便取消了逐客令。李斯进而进谏，希望秦王先攻取韩国，并用这样的方法来震慑其他的诸侯国。秦王接受了这个建议，派李斯率兵攻打韩国。从大梁城来的贤士尉缭向秦王献计：“凭着秦国的强大，其他诸侯就如同郡县的首领一样。我只担心各诸侯国会联合起来，出其不意地一起攻打秦国，这也是智伯、夫差、湣（mǐn）王当时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希望大王不吝钱财，贿赂各诸侯国拥有权势的大臣，打乱他们联合抗秦的计划，而您的代价也不过三十万金。”秦王采纳了尉缭的建议，收买了各诸侯的一批大臣，使强兵猛攻与施用离间计结合起来，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秦王十三年，派大将桓齮（yǐ）率兵攻打赵国，杀死了赵国将军扈（hù）辄，平定了赵国的很多地方。秦王十四年，韩国的谋士韩非子出使秦国。秦王采取了李斯的笼络方法，留住了韩非子，使得韩王请求成为秦国的藩臣。接着，秦王派内史腾率兵攻打韩国，俘虏了韩王安，接收了韩国的全部土地，设立了颖川郡。又利用赵国发生大旱灾的时机，派王翦（jiǎn）率领军队，攻下井陉。又派杨瑞和、羌（qiāng）瘣（huì）攻打赵国，包围了邯郸城。第三年，王翦、羌瘣再次进攻赵国，俘虏了赵王。

在取得节节胜利后，秦王派兵攻打燕国，占领了邯郸，并活埋了那些曾经和秦王的出生地赵国的母家有仇怨的人。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秦国将领王贲（bì）攻打魏国，以挖沟引黄河的水灌淹魏国都城大梁城（今河南省开封市）的方法，迫使魏王投降，直至占领了魏国的全部土地。秦王又再次征召已告老还乡的王翦，请他带兵攻打楚国，占领了楚国的大片土地，俘虏了楚王。楚国的将军项燕扶立昌平君企图复国，被王翦、蒙武率领的秦国军队打败，昌平君战死，项燕自杀。最后，秦王派将军王贲从燕国南下攻打齐国，大败齐兵，俘虏了齐王。齐国是被秦国灭亡的最后的诸侯国。

公元前221年，秦国终于灭掉六国，完成了统一中国的大业，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秦朝。嬴政号称“始皇帝”，史称“秦始皇”。

秦朝建立后，在李斯等大臣的建议下，秦始皇实行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政策，以巩固统治，强化中央集权：

施行郡县制。由于秦朝的疆域非常广阔，废除诸侯制之后，必须建立郡县以加强统治。秦始皇下令把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即：内史郡、汉中郡、北地郡、陇西郡、上郡、太原郡、河东郡、上党郡、云中郡、雁门郡、伐郡、三川郡、邯郸郡、南阳郡、颖川郡、齐郡（又称琅玡郡）、薛郡（即泗水郡）、东郡、辽西郡、辽东郡、上谷郡、渔阳郡、钜（jù）鹿郡、右北平郡、九江郡、会稽郡、鄣郡、闽中郡、南海郡、象郡、桂林郡、巴郡、蜀郡、黔中郡、南郡、长沙郡。每郡设有郡守、郡尉、监御史等官职，分别掌管行政、军事、监察等部门。中央和地方的重要官吏都须由皇帝任命。

收缴兵器。为防止百姓造反，统一六国后，秦始皇下令没收天下所有的兵器，集中起来运到咸阳，一律熔化，铸成铜钟、铜人等物，并放置在皇宫里。

修筑长城。为防止匈奴等北方的少数民族的侵扰，秦始皇下令把原来的秦、燕、赵三个诸侯国的长城连接起来，并予以加固。“万里长城”即由此而来。万里长城西起临洮（táo）（今甘肃省岷县），北傍阴山（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及河北省北部），东至辽东。尽管万里长城的修筑耗费了大量民力，但对保护秦朝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统一度量衡。为了促进中华民族的大融合，强化统治，秦始皇下令统一了度量衡的标准，废除了原先各诸侯国的文字，甚至还规定了车子两轮之间的距离，所谓“书同文，车同轨”。

焚书坑儒。秦朝建立之初，社会上还活跃着不少宣扬迷信的方士，还有一些儒生在背后议论朝政。为了控制社会舆论，钳制思想，秦始皇竟抓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和儒生，把他们全都活埋。《诗》《书》等典籍及诸子百家的著述，秦始皇认为可能对统治不利，也一律收缴烧毁。这些举动虽然强化了统治，但在一定程度上也摧残了中国文化。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本以为可以把皇位千秋万代地传给自己的子孙，不料，由于秦始皇、秦二世等统治者的暴政，引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秦朝只有几十年的历史，很快就灭亡了。

史记卷七　项羽本纪·鸿门宴

项羽，名籍，字子羽，他的叔父项梁是楚国大将项燕的儿子。项氏世代在楚国为将。小时候的项羽学习很不用功，学剑术也没学成。项梁很生气，认为他不会有大出息。项羽却说：“看书识字只能用来记记姓名，学好剑术也只能抵挡一个人，我要学，就学能打败万人的本领。”项梁便教他兵法。但项羽的兴趣只维持了几天，就不愿再学了。

项梁因为某件事情而杀了人，不得不带着项羽逃到吴中地区，以躲避仇家的追杀。在吴中，当地的贤士们都很敬佩他。暗地里，项梁组织当地的青年，教授剑术和兵法，这一带的好多人都跟随着他。

秦始皇当上皇帝之后，前往会稽郡（今浙江省绍兴市一带）巡视。渡浙江（今钱塘江）时，项梁和项羽前去观看。看着远处的秦始皇，项羽突然说：“那个人我可以取而代之！”吓得项梁赶紧捂住项羽的嘴。由此项梁也确认了项羽是一个不凡的奇人。

项羽身高八尺，力气大得能扛起大鼎。吴中青年有不少好斗者，但谁都不敢挑衅项羽。

秦二世登基为皇帝后，其暴虐无道比秦始皇更甚，天下百姓无不痛恨。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起义。不久，项羽和项梁杀了会稽郡守殷通，在会稽起兵抗秦，很快就汇集了不少人。接着，项羽和项梁率领八千吴中青年过长江，与秦朝军队作战。由于作战勇猛，百姓支持，每次几乎都能把秦朝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秦朝军队一听说项羽的大名，就感到十分害怕。

这时，起兵抗秦的除了项羽之外，刘邦也在沛县（今江苏省沛县）起兵，号称沛公。沛县的官吏萧何、曹参、樊哙（kuài）等人打开沛县城门，迎接刘邦的军队。刘邦军队的实力很快壮大，在与秦朝军队的战斗中，屡屡获胜，在原先的楚地拥有极大的影响。

后来，项梁所率领的军队被秦兵打败，项羽便与刘邦一齐引兵退回楚地。他们两人成为最主要的抗秦领袖，率领着各自的强大军队。为了使更多的人加入到起兵抗秦的行列中，在谋士范增的提议下，项梁在民间找来了已在为他人放羊的原先的楚国国君的孙子熊心，拥戴他为楚怀王。

为了集合各诸侯的军队，在钜鹿（今河北省平乡县一带）与秦朝军队决战，楚怀王向诸将许诺：“谁先攻入秦朝都城咸阳，谁就受封为关中王。”由于关中是当时最富庶之地，谁占有了关中，其实就已拥有了天下。刘邦和项羽在楚怀王面前约定，兵分两路进军咸阳。

然而，当项羽一路与秦朝军队的主军几番拼杀，终于打到关中门户的函谷关（今河南省灵宝县附近）时，传来刘邦的军队已经抢先打下咸阳的消息。项羽大惊，立即派精兵攻打函谷关。破关之后，他亲率四十万大军进入关中，驻扎在咸阳附近的新丰鸿门。此时的刘邦有十万人马，驻扎在灞（bà）上（今陕西省西安市东）。两军只相距四十里。刘邦装着不知道项羽也已入关，没有和项羽见面。

几天后，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偷偷派人对项羽说：“沛公想在关中称王，让子婴担任国相，将秦国的珍宝统统占为己有。”项羽听后大怒：“明天一早，用酒肉犒劳士兵，打败刘邦的军队！”这时，谋士范增也开导项羽说：“沛公在山东时，既贪财又好色。但这回进了关中后，没有索取财物，没有接近妇女，这说明他志向不小。我已经叫人觇（chān）望过他那里的云气，都是光彩美丽的龙虎形状，这可是天子的云气！赶快攻打他吧，千万不要失掉时机。”

楚怀王手下的左尹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平素间与刘邦手下的大将张良十分友好。得知项羽马上要对刘邦用兵，项伯连夜骑马赶到刘邦军中，私下见了张良，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并要张良离开刘邦，与他一起走。但张良说：“我是代表韩王来护送沛公的，现在沛公有了急难，我如果逃跑离开，那是不仁不义。我不能不告诉他。”

张良就进入军帐，把项伯的话全都告诉了刘邦。刘邦惊问：“那我该怎么办呢？”张良却问：“是谁出了这个馊主意，让您派兵把守函谷关的？”刘邦回答：“是一个浅陋无知的人，他对我说：‘只要把守住函谷关，不要让诸侯进入，秦国的所有地盘都可以归你了。’”张良问：“大王估计，您手中的兵力能抵挡住项王的军队吗？”过了一会儿，刘邦说：“确实抵挡不过。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张良说：“请让我前去告诉项伯，说沛公您不敢背叛项王。”刘邦又问：“你怎么和项伯有如此深的交情？”张良说：“还是在秦朝的时候，项伯杀了人，是我救了他。现在有了对我不利的紧急情况，他就来通报。”刘邦问：“你们两个人的年龄，谁大谁小？”张良说：“他比我大。”刘邦说：“那就请你把他请进来，我要用对待兄长的礼节招待他。”

张良出了军帐，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去见了刘邦。刘邦首先奉上一杯酒，向项伯祝寿，并与他订立了儿女亲家，然后才说：“我进入关中后，对秦朝的财物不敢沾手，只是登记了人口，封闭了财物库房，以等待项王的到来。之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是为了防备盗贼的进出和意外事故的发生。我日夜盼望着项王的到来，怎么会反叛呢？希望您对项王详细说明。”项伯答应了，对刘邦说：“明天您需早些亲自前往向项王谢罪。”刘邦说：“好。”

项伯连夜离去，回到项羽的军营里，原原本本地把刘邦的话报告给了项王，还趁机说：“假如刘邦不先攻破关中，您怎么能进来呢？如今人家建立了大功而您却要打人家，这是不仁义的。不如趁机善待他。”项王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刘邦带着百余名随从来会见项羽。一到鸿门，刘邦就对项羽赔罪道：“我和将军合力攻秦，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可我决没料到竟首先入关破秦，并能与将军您在这里重逢。现在有小人造谣，使将军您和我产生了隔阂。”项羽说：“这是您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疑心？”

项羽就留请刘邦一起饮酒。项羽、项伯面东而坐，亚父即谋士范增面南而坐，刘邦面北而坐，张良则面向西侧陪同着。饮酒过程中，范增多次给项羽使眼色，还三次举起他所佩带的玉玦（jué）向项羽示意，要他当机立断杀死刘邦，但项羽一直没有反应。

无奈之下，范增站起身，出了军帐召来了项羽的堂兄项庄，对他说：“君王的心肠实在太软，不忍下手。你马上进去上前敬酒祝寿，祝寿完毕，就请求舞剑助兴，趁机把刘邦杀死。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以后都要被他俘虏！”

项庄就进去敬酒祝寿，祝寿完了，项庄说：“君王和沛公饮酒，可这军营里没有什么娱乐，就请让我舞剑助兴吧。”项羽说：“好。”项庄就拔出剑来，开始挥舞。项伯也拔出了剑，同样挥舞起来，还不时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刘邦，项庄始终得不到刺杀刘邦的机会。

情况变得有些危险，张良便走到军帐外，见了刘邦手下的大将樊哙。樊哙问：“帐内的情况怎么样？”张良说：“非常紧急。现在项庄拔剑挥舞，但他的用意是在沛公身上。”樊哙说：“这怎么行？请让我进去，和他们拼命。”樊哙带着宝剑拥着盾牌闯进去。持戟守卫着军帐的兵士想阻止他。樊哙侧举着盾牌乱撞，兵士们都跌倒在地。

樊哙闯入军帐后，揭开帷幕向西站立，头发直竖，双目圆睁，瞪着项羽，连眼眶都要瞪得裂开了。项羽赶紧手握剑柄，直起上身问：“来客是谁？”张良回答：“他是沛公的部下樊哙。”项羽说：“噢，是一位壮士，那就赏他一杯酒。”侍从马上给了他一大杯酒。樊哙拜谢，站着，一下子把酒喝完了。项羽说：“再赏给他一只猪肘吧。”侍从又给了他一只生猪肘。樊哙把手中的盾牌平放在地上，把猪肘放在盾牌上，拔出宝剑边切边吃。

项羽问：“壮士，还能再喝酒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会回避，难道还会怕酒么？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惟恐不能杀尽，惩罚人惟恐没有用尽酷刑，所以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他。楚怀王曾经与各位将领约定：谁先攻入秦朝都城咸阳，谁就受封为关中王。现在沛公首先入关破秦，但他对于秦朝的财富一点不占，只是封闭了财物库房，退出军队驻扎灞上，以等待大王的到来。像沛公这样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侯的奖赏，而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谣言，要诛杀有功的人。这样的做法，可是亡秦的继续啊！我认为大王您是不会这样做的！”项羽无话可答，只是说：“请坐吧，请坐。”樊哙便挨着张良坐下了。坐了一会儿，刘邦起身去厕所，顺便把樊哙叫了出去。

刘邦已经出去，项羽派都尉陈平去叫刘邦回来。刘邦说：“我现在已经出来了，却没有向项王告辞，这可怎么办呢？”樊哙说：“做大事情不必过于考虑细枝末节，讲大礼不必细究小的礼让。眼下，人家正像切肉的刀和砧板，而我们是待宰割的鱼和肉，还要告辞做什么？”刘邦便决定离去了，让张良留下向项羽告辞。张良问刘邦：“大王来的时候带来了什么礼物？”刘邦说：“我带来了一对白玉璧，准备献给项王；一对玉酒杯，要送给范增。他们正在发怒，不敢送上去，你替我送给他们吧。”张良一一遵命。

刘邦丢下车骑和大批随从，脱身逃离。他独自一人骑马，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四人握剑持盾，跟着他徒步奔跑，顺着骊山脚下，抄小路行进。离开鸿门之前，刘邦对张良说：“从这条路到我们的军营，可能只有二十里。你估计我们已回到了军营，再进去见项王。”

张良估计刘邦已经抄小道回到了自己的军营中，便进去向项羽告辞：“沛公不胜酒力，已经醉了，不能亲自前来告辞。他吩咐我奉上白玉璧一对，敬献给大王；玉杯一对，敬献给大将军。”项羽问：“沛公现在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他独自离开鸿门，已经回到了军中。”

项羽接过白玉璧，放到座位上。范增接过玉杯，丢在地上，拔出宝剑，狠狠砍碎了它，说：“唉！项伯那些无知小子，不能与他们共谋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接下来，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

刘邦回到军营，立即诛杀了曹无伤。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论得天下

秦朝灭亡后，先后起兵的刘邦和项羽基本上控制了全国的局势，两股势力开始混战。项羽觉得自己的势力超过刘邦，想由自己来统治天下。他背叛了前约，首先改称楚王为义帝，彻底剥夺了楚王的权力，接着又在手下将领的支持下着手封王。他封自己为西楚霸王，天下其他王都归他管辖。为了削弱刘邦的势力，项羽把当时最偏远的巴、蜀、汉中一带封给刘邦，并称刘邦为汉王。

汉王刘邦前往封地，项羽分给他的三万士卒跟从他，跟从他的还有楚军和诸侯军队中仰慕汉王的将士。为了迷惑项羽，汉王的军队焚烧了东去的栈道，以向项羽表示汉王的军队没有向东进攻的意思。

其实，踞守封地的刘邦正在蓄积力量，准备东伐。而这时的项羽因为杀了义帝楚王备受指责，属下的诸侯互相之间也出现了纷争。见时机成熟，刘邦听从了韩信的建议，绕过原先来汉中的栈道，进攻关中，击败了项羽属下的几个诸侯国。随即，刘邦向东进军，攻城略地，先后让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yì）、河南王申阳等归顺。韩王郑昌不服汉王，刘邦便派韩信率兵打败了他，改韩国太尉信为韩王。各个将领如果是率领了一支万人军队，或以一郡之众向汉王的军队投降的，都封为万户侯。民心越来越倾向于刘邦。

刘邦在临晋县（今陕西省大荔县东）渡过黄河，占领了河内地区，俘虏了殷王。随后向南又渡过了平阳津，到达了洛阳。洛阳的三老董公拦住刘邦，向他诉说了义帝楚王被杀的经过。刘邦听毕，袒露着左臂大哭，还为义帝发丧，亲自主持了三天的祭奠。民心更加倾向于他了。刘邦派使者向各位诸侯王说：“天下诸侯当时共同拥立了义帝，我们都作为臣子而侍奉他。如今项羽把义帝流放到江南并杀害了他，实在大逆不道。因此，我要发动关内所有军队，会集河南、河东、河内三郡的士兵，坐着战船顺着长江、汉水南下，希望和各诸侯王一起征讨杀害义帝的人。”

在以后的几年中，项羽和刘邦两股势力征战不休。由于项羽的实力较强，起初刘邦经常遭受失败。直到成皋（ɡāo）（今河南省荥阳市境内）一战，项羽大败，刘邦与项羽便互相讲和，划定了楚汉边界，它就是鸿沟。鸿沟以西归刘邦，鸿沟以东归项羽。

在谋士张良、陈平的劝谏下，刘邦抓住项羽的弱点，渐渐拥有了大半个天下的土地。项羽却显出强弩之末的颓势。公元前202年，刘邦率兵在垓（ɡāi）下（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沱河北岸）把项羽的最后一支强兵团团围住。项羽见大势已去，不得不败退。刘邦派骑将灌婴追赶项羽，项羽被迫自杀。刘邦派人把项羽的首级展示给项羽手下的将士们看，他们才确信项羽已死，便都投降了。项羽被埋葬在了谷城。

战争已经结束。就在这一年的正月里，刘邦手下的大臣和将领们聚集在一起，共同请求刘邦登上皇帝宝座，君临天下。刘邦却说：“我听说皇帝的称号只有具有贤德的人才能据有，没有贤德而只喜欢空谈的人，是没有资格据有的。我不敢担当帝位。”群臣们便都劝他：“大王从最低微的平民崛起，诛除暴逆，平定四海，对于有功的人就分给土地，封为王侯。大王您如果不接受皇帝的尊号，那么功臣们对大王的封赏就会怀疑。我们甘愿冒死，也要坚持求您接受皇帝的尊号。”刘邦又推辞再三，见实在推辞不去了，才说：“各位如果一致认为我作为皇帝比较有利，那么为了国家的利益，我就接受这个尊号吧。”就这样，刘邦在汜（sì）水（今河南省北部）北岸，登基成为皇帝，史称汉高祖。

由于义帝楚王没有子嗣，而齐王韩信比较熟悉楚地的风俗，汉高祖便让韩信做了楚王，去镇守楚地；建成侯彭越做了梁王；原来的韩王信仍然为韩王；原来的衡山王吴芮（ruì）为长沙王；而淮南王黥（qínɡ）布、燕王臧（zānɡ）荼（tú）、赵王敖等仍然为王。

天下都已平定，汉高祖定都洛阳，各路诸侯都愿意称臣而归顺于他。士兵们一律解甲归田。汉高祖还下令，各诸侯的儿子住在关中的免除十二年的赋税徭役，回到封国的免除六年的赋税徭役，由国家供养他们一年。鏖战于战场多年的刘邦此时志得意满，经常与手下将领和大臣饮酒作乐。

一天，他在皇城洛阳的南宫大摆宴席，宴请群臣。席间，刘邦高声问群臣：“列侯和各位将领不要对我有所隐瞒，都应该直言。我之所以取得天下，这个原因是什么？项羽之所以失去天下，这原因又是什么？”大臣高起和王陵回答：“陛下为人傲慢而喜欢轻侮别人，项羽为人仁厚而爱护别人。可是，陛下派将士攻城略地，能把所攻克降服的地区封给他们，这是陛下能与天下人共享利益的美德。而项羽嫉贤妒能，谁立了功就加害谁，谁有贤才就胡乱猜疑谁，作战取得了胜利也不给他们授功，攻取了土地也不给他人以利益，这是项羽失去天下的原因。”

刘邦听后，却对众人说：“或许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对于我来说，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方面，我不如张良；在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草、保证军粮运输不断绝方面，我不如萧何；在统领百万大军，作战必胜、攻城必取方面，我又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群中的豪杰，而我能够放心地任用他们，这就是我之所以得到天下的原因。项羽只有一位范增，况且还不能放心地任用他，而这就注定了他必然遭受失败。”

刘邦这一番真诚的话，说得众人心悦诚服，对他也更敬重了。因为他能在自己人生的高峰，不被眼前的成功所迷惑，仍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优势和缺陷，向群臣客观解释自己取得成功的原因，这对于一位帝王，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本来，刘邦想长久地把洛阳作为汉朝的都城，但很多人都从军事、经济和统治的角度，劝说他还是定都关中为妥。等到留侯张良再次劝说他进入函谷关，在关中定都时，刘邦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并在当天起驾，进入函谷关，在长安定都，并大赦天下。

史记卷八　高祖本纪·病床问相

刘邦建立汉朝，成为汉高祖之后，尽管在安抚百姓、分封诸侯、治理国家方面卓有成效，但汉朝毕竟幅员广阔，诸侯众多，再加上连年的战争，利益上的冲突也使得矛盾丛生，诸侯谋反的事件仍然不时发生。刘邦执政期间，很大一部分精力倾注在平定各方、征伐谋反之中。

定都关中这一年的秋天，利几谋反，刘邦亲自率兵征伐，利几失败后逃走。利几曾是项羽的部下，后来没有追随项羽，而是向刘邦投降。刘邦封他为颍川侯。但利几总是担心刘邦对自己不会太信任，便举兵谋反。这样的谋反事件在汉朝建立之初尤为常见。

不久后，有人举报楚王韩信谋反。高祖询问左右，左右大臣都争着要去讨伐韩信。高祖后来采用了陈平的计策，即假装去楚地的云梦泽巡视，并在楚地都城召集各诸侯，让韩信前来迎接。在韩信毫无防备的时候，刘邦拘捕了他。可为了安抚各诸侯，刘邦并没有杀死韩信，而是降封他为淮阴侯，并把他原来的封地一分为二。韩信成为淮阴侯后，心怀不满，后又在关中谋反，被刘邦诛灭三族。

北方的匈奴勾结韩王在太原谋反，刘邦又亲率军队前去攻伐。天气太冷，士卒中有十分之二三的人手指被冻掉，没法再北上，只能在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滞留下来。刘邦的军队与匈奴及谋反的军队在平城对峙了十几天，匈奴才离去。刘邦派大将樊哙留下来，负责平定叛乱，并立兄长刘仲为统辖这一片即代地（今山西、河北两省北部一带）的诸侯王。后来，代王未经刘邦的允许就回到了洛阳，刘邦便取消了他的王爵，贬封他为合阳侯。

赵相国陈豨（xī）在代地谋反。刘邦说：“陈豨原先跟随着我，很有信用。代地是我急于平定的地方，所以我才派他前去镇守，并封他为列侯。想不到如今他竟然与王黄等人一起，劫掠代地！但代地的百姓是没有罪错的，跟随谋反的百姓可以赦免。”刘邦又亲自前去征伐。到达邯郸后，刘邦得到了新的消息，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据守邯郸，不知道借漳河水来阻挡我的征伐，我就看出他其实不能有所作为。”听说陈豨的好多部将都曾是商贾之人，刘邦便叫人用黄金去引诱他们，那些人便向刘邦投降。

陈豨之乱还没有完全平定，陈豨的部将和王黄等人又在黄河边谋反。刘邦派大将郭蒙、周勃率兵去征讨他们，平息了战乱，再一次控制了代地。随后，刘邦又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定都晋阳城。

梁王彭越谋反，被刘邦发现后剥夺了王爵身份，贬迁至蜀地。彭越不服，想再次谋反，结果也被诛灭三族。

当初建立汉朝、分封王侯时，韩信、彭越、黥布三个人的势力最强。当淮南王黥布知道韩信、彭越都已被杀，自感危险，于是也起兵造反。刘邦率兵征伐，使得黥布的军队退却。然而，黥布手下也有一些强兵。他手下高超的弓箭手射中了刘邦，使刘邦受伤。刘邦派遣多位将领率兵，在洮水南北攻击黥布的军队，把他击溃。黥布企图逃亡，被刘邦的军队追上，在鄱阳湖边把他斩杀。

丞相萧何主持建造都城长安的未央宫。未央宫非常庞大，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和太仓。刘邦征讨回来，看到宫阙如此豪华，便指责萧何：“天下战火纷纷，需要苦战多年方能平定，甚至连成败都还不能最终预料。你为什么建造如此豪华的宫阙？”萧何解释道：“正是因为如今天下还没有完全平定，所以才必须建造如此豪华的宫阙。何况天子四海为家，假若不建造得富丽壮观就无法显示出天子您的尊严。”刘邦听了，觉得有点道理，才不再干涉。

刘邦被黥布的弓箭手射中，返回京城的行军途中，箭伤就已发作，伤口发炎，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回到京城后，吕后请来一位名医给刘邦看病。刘邦问他病情如何，结果会怎样。名医回答道：“您的病能够治好。”刘邦听了，反而觉得不舒服，发怒道：“我曾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手提三尺宝剑，夺得了天下，难道这不是由于有天命吗？我的命运既然是上天决定的，那么即使是扁鹊来临，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他不让这位名医治病，只是赏赐给他五十两金子，把他打发了。

由于刘邦不肯治病，病情难免一天天加重了。最后，只能躺在床上，连起身都很困难，奄奄一息。

吕后知道刘邦肯定活不长了，她必须考虑后事。她趴在刘邦的病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百年之后，假如连相国萧何都死了，您认为谁能接替他担任相国呢？”刘邦说：“曹参老成持重，又同萧何共事多年，深谙萧何的治国思路，他是最好的相国人选。”吕后又问：“那么曹参死了之后呢？”刘邦说：“王陵可以。只是王陵过于耿直，需要有人辅助，陈平可以充当这样的角色。陈平的智略绰绰有余，可他难以独当大任。周勃为人稳重，秉性宽厚，只是缺乏必要的文化素养，可以任命他为太尉（负责军队事务的最高官员）。”吕后还想再问以后的事，刘邦看出了吕后的意思，便说：“这以后的事情，已经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不久后，汉高祖刘邦在长安驾崩。由于事先已做了安排，汉朝渡过了一次次危机。群臣们尊称汉高祖为“高皇帝”，并立太子刘盈为皇帝，他就是孝惠帝。孝惠帝下令在各个郡国建立高祖庙，每年按时令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

史记卷九　吕太后本纪·吕后乱朝

吕太后名叫吕雉（zhì），是刘邦还没有显贵时娶的妻子。她与刘邦共同生有太子刘盈、女儿鲁元公主。刘邦当了汉王后，又娶了定陶（今河北省定陶县）的女子戚姬。戚姬受到刘邦的百般宠幸，经常跟随刘邦到关东征战。平时，她还在刘邦面前哭哭啼啼，要求把自己的儿子刘如意立为太子。吕后年纪较大，一般留守关中，甚至很少能见到刘邦，刘邦与她的关系也愈显疏远。

刘盈小时候显得仁厚柔弱，刘邦觉得他的性格不像自己，不适合当帝王，就想废掉他的太子称号，改立刘如意为太子，还说只有刘如意的秉性才有点像自己。

不久，刘如意被立为赵王。之后，刘如意曾多次想取代刘盈做太子。然而，由于大臣们的反对，戚姬和刘如意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吕后性格刚毅，曾经帮助刘邦平定天下。刘邦诛杀多位大臣，其实也是她的主意。吕后的两个哥哥也都是将军。大哥周吕侯死于征战，刘邦便封他的儿子吕台为郦侯，儿子吕产为交侯。二哥吕释之被封为建成侯。

刘邦去世后，太子刘盈继承皇位，他就是孝惠帝。刘邦共有八个儿子：长子刘肥，却系庶出，虽是长子也不能继承皇位，被封为齐王；次子刘盈，即孝惠帝；戚姬的儿子刘如意被封为赵王；薄夫人的儿子刘恒被封为代王。在其余姬妾所生的儿子中，刘恢被封为梁王，刘友被封为淮阳王，刘长被封为淮南王，刘建被封为燕王。

刘邦死去，吕后开始报复戚姬，因为她是吕后最痛恨的人。吕后下令把戚姬囚禁在永巷宫，并派人召请赵王刘如意。赵王的丞相建平侯周昌对前去迎接刘如意的使者说：“高皇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还小。我曾听说太后非常怨恨戚姬，想要把赵王召去一并诛杀，所以我不敢把赵王交出去。何况赵王身体不好，也不能遵奉诏命。”太后听了，大为恼火，便派人召来周昌，接着又派人去召来赵王。

孝惠帝是个很仁慈的人，知道吕后发怒了，就亲自来到灞上去迎接赵王，并同赵王一同进宫，守护着赵王一同吃饭睡觉，吕后找不到杀死赵王的机会。到了这年的年底，某天，孝惠帝一早出宫狩猎，赵王还在睡觉。吕后听说了，马上派人拿着毒酒逼赵王喝。孝惠帝打猎回宫时，赵王已经死了。

杀了赵王之后，吕后派人砍断戚姬的双手双脚，挖去她的眼珠，熏聋她的耳朵，给她灌下哑药，让她住在猪圈里，把她称作“人猪”。过了几天，吕后召来孝惠帝，让他去看“人猪”。孝惠帝得知那是正遭受着吕后残害的戚姬时，大哭不止，还因此大病了一场，一年时间不能起床。他派人对吕后说：“这种事情哪里是人做出来的？而我竟然是你的儿子！从此我再也无法亲理朝政了。”

第二年的十月，齐王刘肥回到京城朝拜。孝惠帝和他在吕后面前宴饮。孝惠帝认为齐王刘肥是兄长，宴饮时便请他坐在上座。吕后见了十分生气，认为齐王胆敢坐在上座，是不懂礼节、藐视君主的行为，便叫人倒了两杯毒酒放在齐王面前，并让齐王站起来，给她敬酒。这时孝惠帝也站了起来，无意间端起另一杯毒酒，一起向她祝酒。吕后紧张极了，马上故意起身，碰翻了孝惠帝的酒杯。齐王觉得很奇怪，不敢再喝，并假装已经醉了，赶紧离去。

事后经打听，齐王确认了那天的酒确实是毒酒，非常害怕，甚至担心自己这一回可能走不出长安了。他的内史提醒说：“太后只生有孝惠帝和鲁元公主。如今大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邑，而鲁元公主才只有几座城邑作为食邑。如果您能把一个郡的封地献给公主，太后一定高兴，您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齐王就把城阳郡献给了鲁元公主，并尊称鲁元公主为王太后。吕后果然高兴，非但答应了齐王的要求，还在齐王的府邸设宴欢饮。不再追究齐王的过失，放他回齐国去了。

孝惠帝执政七年后不幸去世。发布丧事时，吕后只是干号却没有眼泪。留侯张良的儿子张辟强只有十五岁，连他都看出了吕太后的心思。他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孝惠帝一个儿子，可如今孝惠帝去世了，她虽然哭却不悲伤，您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陈平反问他：“这是为什么？”张辟强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又很害怕你们这些大臣将军。您现在请求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领南北两军，让那些吕氏子弟入宫担任要职，这样太后就会心安，你们才可以逃脱祸患。”丞相陈平听取了张辟强的计策，按此行事。吕后心里十分喜悦，哭孝惠帝也有了眼泪。从此，吕家的人就在朝廷掌权。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可所有的政令其实一概出自吕后。

吕后临朝执政后，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就与大臣商议准备立哪些吕氏子弟为王。吕后向右丞相王陵询问，王陵说：“高皇帝曾斩杀白马立下盟誓：‘不是刘氏的子弟而称王的，天下的人可以共同讨伐他。’如今要立吕氏子弟为王，这违背了高皇帝订下的盟约。”太后听了心中不悦，又向左丞相陈平和绛侯周勃询问。陈平、周勃回答说：“高皇帝平定天下，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如今太后行使皇帝的职权治理天下，封吕氏子弟为王，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太后听了才非常高兴。

退朝后，王陵责怪陈平、周勃道：“当初和高皇帝歃（shà）血订立盟约，难道你们不在场吗？如今高皇帝已经逝世，太后当了女主，想要封吕氏子弟为王。你们竟阿谀逢迎，违背誓约，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高皇帝？”陈平、周勃则说：“像今天这样能够当面抗拒，全力进谏，我们不如您。至于保全国家社稷，安定刘氏后代的基业，您不如我们。”王陵便无话可说。

不久，太后免去了王陵的右丞相职务，拜他为皇帝的太傅，王陵称病免职回家。太后封陈平为右丞相，封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专门监管宫中事务，审其食因此能很方便地获得太后的宠幸，掌握着决策政务的权柄。一切都是为吕氏家族控制朝廷做着准备。

当年，平宜侯的女儿做了孝惠帝皇后，因为没有生育儿子，就假装怀有身孕，夺了后宫美人所生的儿子充当自己的儿子，杀了他的生母，并立这个冒充的儿子为太子。孝惠帝去世后，这太子当了皇帝。幼小的皇帝渐渐长大，听说他的生母被人杀了，他不是皇后真正的儿子，不由得怨怒道：“皇后怎么能杀死了我的生母，让我充当她的儿子呢？可惜我还没有成年，成年以后一定要报复她。”吕后听说后，非常担心他日后作乱，便把他幽禁起来，对外则宣称皇帝病得很厉害，左右侍臣也见不到他。

吕后对群臣说：“拥有天下并治理天下的人，必须像天一样覆盖庇护着万民，必须像地一样容纳养育他们。君主有欢悦的心情来安定百姓，百姓欣然来侍奉君主，上下欢欣交融才能使天下得到大治。现在皇帝病了很久仍没有好转，以后还可能迷惑昏乱，所以不能再承担继嗣为帝、奉祀宗庙的重任，不能把天下交给他，应该让人替代。”群臣们听了，一致表示一切都听吕后安排。很快，皇帝被废了，并在暗地里被杀死。吕后下令立常山王刘义为皇帝，改名刘弘。但不改元年，因为实质上吕后一直在治理天下。

吕后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礼，返回都城的途中，恍惚中看见一个酷似苍犬的怪物，钻入自己的腋下，倏然就不见了。吕后担心是屈死的鬼魂在作怪，从此便在腋下落下了伤痛症。等到临朝执政的第八年，她的病势日见加重，并引发了别的病症，看样子快要不行了。

吕后在病榻上任命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王吕产统领南军。吕太后告诫他们说：“高皇帝平定天下以后，曾与大臣们订下盟约，‘不是刘氏的子弟而称王的，天下的人可以共同讨伐他。’如今吕氏子弟都被封为诸侯王，大臣们愤愤不平。如果我死了，皇帝年少，大臣们恐怕要作乱。你们一定要控制好军队，守卫皇宫。要小心谨慎，不要把精力花在为我送葬上，而要小心被对方暗算。”

吕后死后，那些掌握了权势的吕氏子弟准备作乱，但由于高皇帝刘邦的老部下陈平、周勃、灌婴等老臣健在，一直不敢发兵。事实上，陈平、周勃等人早已在商议灭吕之事。当时，齐王驻扎京城外，等待时机。陈平、周勃等人知道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寄与吕禄相交友善，便派他前去骗吕禄：“高皇帝和吕后共同平定了天下，可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幼，而您身为赵王，却统领军队留驻京城，这样会被大臣诸侯们所猜忌，对您也不利。您不如交出将军的印信，把兵权交给太尉周勃，回到封地去。这样，齐王的军队可能退去，梁王刘恢的印信也会交出，大臣们能够心安，您也就可以高枕无忧地统治方圆千里的王国了，这可是子孙万世长久的好事啊！”吕禄听信了他，交出了象征掌管兵权的印信。周勃接过兵权之后，马上向将士下达命令：“替吕氏效忠的人袒露右臂，替刘氏效忠的人袒露左胸。”将士们都袒露左胸表示效忠刘氏。于是周勃统率了北军。

吕产不知道吕禄的兵权已经丧失，仍想进入未央宫，企图作乱。周勃闻讯，派朱虚侯刘章带人赶到未央宫，杀死吕产。这时天空中狂风大作，吕产的随从官员大乱，没有人敢于抵抗。此时，大臣灌婴也率兵撤回长安，帮助周勃稳定京城秩序。

天下重新平定。朝中大臣共同商议，应该让当今仍健在的高皇帝的儿子来担任皇帝。大家选准了代王刘恒，因为他是高皇帝几个儿子中年龄最大、最为贤明的。群臣迎来代王，把天子的玺印奉献给他，共同尊立他为天子。代王多次谦让，而群臣们坚决请求，直至他同意。就这样，代王刘恒被立为皇帝，他就是汉文帝。

史记卷三十一　吴太伯世家·鱼腹藏尖刀

春秋时期，位于长江南岸的吴国逐渐变得强大起来。

当时，吴王馀（yú）眛（mèi）去世，去世之前，他决意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弟弟季札。但季札辞让，不愿登基，还远走晋国。结果，吴国宫廷立了馀眛之子僚为吴王。

公子光是馀眛之前的吴王诸樊的儿子。公子光认为，王位应该传给季札，如果季札辞让，那么这王位应该是自己的，所以他对已经登基的吴王僚非常不满。他主动显示自己的才能，多次率兵攻打楚国，取得了一些胜利。他还率兵打败了陈国、蔡国的军队。公子光觉得，只有自己才能让吴国变得更加强大。因此，他一方面竭力扩充吴国的地盘，获取民心；另一方面又在暗地里结交有才能的人，想通过他们的帮助，找机会杀掉吴王僚，夺取王位。

吴王僚五年（公元前522年），楚国外逃的大臣伍子胥来投奔吴国，公子光以对待宾客的礼节接待了他。暗地里却说：“伍子胥的父兄都被楚王杀掉了，他来这儿，只是想借机报仇罢了，我看不出他对吴国有什么好处。”

伍子胥看出了公子光的态度，便想定了一个主意。他找到一位名叫专诸的勇士，把他介绍给了公子光。此人力大无比，勇猛异常，世间少有。公子光十分高兴。伍子胥则隐退到乡间耕作，静观事态的变化。

吴王僚十三年春天，吴王僚派兄弟烛庸、盖馀率重兵攻打楚国，却被楚国军队包围了起来，断了后路，吴国军队一时无法撤回，吴国内部出现了虚空。公子光马上找到专诸，说：“这真是一个大好机会啊，我们可不能错过！因为吴国的军队现在都已被楚国包围，没法回来，而吴王僚身边没有多少可调遣的人。只要我们下手，肯定能成功。”

专诸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他说：“的确如此！国内现在没有忠于僚的大臣，远方的军队即使得知了消息，也没办法马上赶回来。”见专诸的信心也这么足，公子光更加充满了激情。他拔出宝剑，交给专诸，说：“我的成功，就是你的成功，一切都交给你了！”

四月的一天，准备已久的公子光先在自己家的地下室里埋伏好不少兵士，然后邀请吴王僚来他家里喝酒。吴王僚似已预感到这份邀请充满了杀机，但痛痛快快地喝一顿酒，对他还是有诱惑力的，何况他的脑子里还有与公子光缓解紧张关系的幻想。所以，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前往。

为了确保安全，吴王僚派了一些兵士，站在路途的两边，从王宫一直排到公子光的家里，外门、台阶、内门、坐位两侧，都布满了吴王僚最信任的兵士，每个兵士的手里都握有双刃短剑，严阵以待。

公子光果然非常热情，好像也有与吴王僚主动和解的意思，吴王僚便彻底放下心来。他与公子光举杯畅饮，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都有点儿醉了。忽然，公子光好客地说：“我知道您最爱吃鱼了，所以我专门去弄来一条鲜美异常的大鱼，还找了个特别会做鱼的厨子。您看，我们的口福不浅吧？”

吴王僚在表示了感谢之后，当即表示要品尝那条大鱼，并见一见那名手艺不凡的厨子。假扮为仆人的专诸便马上登场了。他端着一盘烤熟了的大鱼，笑眯眯地走近吴王僚，很虔诚地把那盘烤鱼献给吴王僚品尝。吴王僚情不自禁地凑近了去看，烤鱼的香味也让他放弃了最后的警惕。当吴王僚挟起筷子，身体前倾，正准备去取烤鱼肉时，突然，刚才还笑眯眯的专诸从烤鱼的肚子里倏地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没等吴王僚身边的兵士回过神来，那匕首已经刺入了吴王僚的胸膛。

场面顿时大乱。吴王僚身边的兵士扑过来，用刀剑刺死了专诸。此时的公子光早已躲进了地下室，而埋伏在地下室里的公子光的兵士一齐冲出来，砍杀吴王僚手下的兵士，这些兵士见吴王僚已死，纷纷投降。此时的伍子胥已领兵控制住了吴王僚在王宫的卫队，占领了王宫。

公子光就这样继承了王位，他就是吴王阖（hé）闾。

登基之后，为了表彰专诸所做的牺牲，吴王阖闾就任命专诸的儿子为卿。

远在晋国的季札这时回到了吴国。有人问他，你能不能接受公子光如今已成为吴王阖闾的现实。季札回答：“如果先王的祭祀典礼没有废绝，社稷的神能够得到供奉，人民也愿意接受他为自己的君王，那我还能责怨谁呢？我只有哀悼死去的，侍奉还活着的，做我应该做的事，这才是先人留下来的常规。”

季札来到吴王僚的墓前，通报了自己在晋国的经过，并哭祭了一场，然后回到自己的住处，等候吴王阖闾分配职位。吴王阖闾对季札的表现自然很满意。

僚的兄弟烛庸、盖馀率领着吴国的军队，被楚国军队围困了很久。听说吴王僚已被公子光杀死，顿时心灰意冷，觉得即使回到吴国，也没有了地盘和地位，于是索性向楚国投降。楚国接受了他们两人的投降，还将他们封在了舒邑（今安徽省舒城县）。吴王阖闾对他们两人自然是不满意的。几年后，他和伍子胥、伯嚭（pǐ）率兵攻打楚国，攻占了舒邑，杀死烛庸和盖馀，消除了他的心腹大患。

而伍子胥，因为在吴王阖闾登基的过程中，起到了非凡的作用，在阖闾元年（公元前514年），即被任命为“行人”一职，并参与谋划国家大事。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姜太公钓鱼

吕尚，名望，字子牙，是东南沿海一带人。他的祖先曾经辅佐过大禹治理水土，功绩非凡。因此，在虞舜、夏禹时期，吕尚的先辈有的被分封到吕地，有的被分封到申地。到了夏、商两朝，吕、申两地后来又分封给了一些旁支子孙，或者被平民瓜分。吕尚是分封在吕地的贵族的远代子孙，但到他这一代时已沦为平民。据说，吕尚的祖先本姓姜，所以后人也称他为姜子牙。

吕尚长期隐居在东海之滨，潜心治学，博学多闻，深通韬略。殷商时期，他曾来到商朝都城，侍奉过商纣王。然而，商纣王实在暴虐无道，为这样的暴君做事，吕尚自然不愿，便想辞官离去。

据说西伯昌被商纣王关在羑（yǒu）里（今河南省汤阴县境内）时，吕尚与西伯昌的部下散宜生、闳（hónɡ）夭等人一起，找来美女和宝物，献给商纣王，才把西伯昌放了出来。西伯昌从商纣王那儿出来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诸侯国周国，后来又通过一番艰苦的努力，终于成为周文王，建立了周朝。

从上面这则故事中得知，吕尚早就与西伯昌相识，并有过一番不平常的交往。但是，另一些传说表明，吕尚在年过七旬时还没有遇到值得自己一心辅佐的明君，当他听说周国的西伯昌仁慈贤明时，才不辞辛劳，投奔到周国。

吕尚施计，让西伯昌重视自己才能的做法，作为一种美谈，一向为后人所传诵。这就是俗称“姜太公钓鱼”的故事：

得知周国在西伯昌的治理下民风淳厚，百姓安居乐业，吕尚极为向往。他不远千里，从东海之滨赶到渭水流域。到了周国，他果然发现这儿的人们都在颂扬西伯昌，便更加认定西伯昌就是他寻找已久的明君。可是他知道，冒失地前去拜见未必是良策，而必须获得一个合适的机会。因此，他很快又离开了周国都城，住进了大山深处的一间茅屋，天天在渭水北岸的兹泉垂钓。

这一天，西伯昌将要外出打猎，他先占了一卦，以便预先知道今天将会有哪些收获。卦辞上竟然写着：“这次您的收获不是龙也不是螭（chī），不是老虎也不是罴，而是辅佐您成就霸业的贤人。”西伯昌大喜，赶紧带上散宜生、闳夭等一班文武大臣直奔深山。

西伯昌一行人进入了深山之后，果真在渭水北面的岸边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老翁在水边的石头上正襟危坐，手里举着一支长长的鱼竿。西伯昌等人认定了他就是卜辞中所提到的那个贤人，便缓缓向他靠近。走近一看，西伯昌等人更是大吃一惊，这白发老翁手中鱼竿的鱼钩竟然是直的！

西伯昌上前施礼，虔诚地问：“鱼钩通常都是弯曲的，为什么您的鱼钩是直的？这有什么讲究吗？”白发老翁大笑：“因为我要钓的不是鱼，而是天下的明君您呀！”西伯昌说：“您过誉了。我今日能遇到您，真是三生有幸！”两人便一起在水边石头上坐下来，谈得十分投机。西伯昌切身体会到了吕尚的超群才识，直恨相见太晚。他说：“自从我的先君太公说过：‘当有圣人来到周国，周国就会因此而兴盛’，我就一直盼望着能遇见圣人。先生果真就是所说的这个人啊，我的太公也盼望您很久了！”

西伯昌马上请吕尚一起回到周国都城。因为吕尚也是西伯昌的先君太公久已盼望的贤人，所以尊称他为“太公望”。在周国，吕尚充当了西伯昌军师的角色。

太公望开始辅佐西伯昌之后，两人暗修德政、明练兵马，其实是为推翻商朝作准备。这其中，有关用兵的权谋和奇妙的计策，大多出自太公望。因此后人谈论用兵策略以及周朝的秘密权术时，都认定太公望是最初的谋划者。

很快，西伯昌也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和平解决了虞、芮两国的争端，成功地讨伐了崇、密须、犬夷等国，大规模地兴建城邑。周文王时期，天下已有三分之二的诸侯听从周国的调遣，太公望的功劳不可抹杀。

周文王去世之后，周武王继位。周武王九年，周国准备东伐商纣王，首先试一试究竟会有多少诸侯国响应。已被尊称为“师尚父”的吕尚左手持黄钺（yuè），右手持白旄（máo），嘴里念念有词：“苍兕（sì）呀苍兕，率领你所有的民众和舟船桨楫，快来吧，迟到的斩首！”到达盟津（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南）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前来的诸侯竟达到八百多个。诸侯们都主动提议：“快去讨伐纣王！”周武王却说：“时机还不成熟，需要再等待。”便率师回国，与师尚父吕尚一起写下了《泰誓》一文，表达了推翻商朝的决心。

两年后，商纣王杀死大臣比干，囚禁箕子，百姓的忍耐已超过了极限。尽管周国公卿大臣还有异议，但师尚父力劝周武王出兵。周武王便出兵讨伐，终于把商纣王的军队击溃。

周武王平定天下之后，把师尚父封在齐国营丘（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北）。师尚父到了齐国后，打败了夷族莱国，稳定了齐国的局势。在他的治理下，礼仪简化，生产发展，人民和睦，工商发达。四方人们都投奔到齐国。周成王继位时，命师尚父可以在“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的地方征讨，地盘归齐。齐国由此成为大国。

据说，师尚父吕尚去世时，已经有一百多岁。

史记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冤杀齐简公

田常的父亲是田乞。田乞曾在拥立齐悼公的过程中立有大功。但是，当时的齐国大臣鲍牧反对拥立阳生为齐悼公，因此，他总是与齐悼公有嫌隙。齐悼公四年（公元前485年），吴、鲁两国进攻齐国的南部，鲍牧趁战乱杀害了齐悼公。齐悼公死后，群臣一致拥立齐悼公的儿子壬（rén）当了国君，他就是齐简公。

齐简公四年（公元前481年），齐国的政局发生了剧烈的震荡。

当初，齐简公与他的父亲阳生在鲁国避难时，非常看重监止。监止也为他们的重振做出过贡献。因此，齐简公登基后不久，监止被赐予高职，与田常一起分别担任左、右丞相，帮助齐简公治理国家。对此，田常十分不满。由于担心监止抢了自己的风头，他在上朝时，经常习惯性地观察监止和齐简公的脸色。

御官田鞅（yānɡ）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私下里向齐简公进谏：“田常、监止两人积怨很深，不可并用，大王您必须从两人中做出选择，让其中一人来辅佐您即可，否则就会引来祸灾。”可是齐简公觉得两人都难以割舍，所以一直没有采纳田鞅的建议。

监止在处理政务时，正巧碰上田氏家族中的田逆无故杀人，便把他逮捕入狱。田氏家族对此非常齐心，他们设下计谋，首先让田逆假装生病，家人借探视的机会带酒给狱卒喝，使狱卒喝醉，然后将他杀死。田逆因此而逃走。监止知道了田氏家族的厉害，就亲自来到田氏家族的族长家里，要求讲和，并订立盟誓。田氏家族的田豹曾经想当监止的家臣，还特意让别人推荐。后来因为田豹家里遇上了丧事而作罢。现在，田豹也顺利地当上了监止的家臣。

不过，监止想要搞乱田氏家族的想法一直没有改变。田豹成为他的家臣后，监止对他表现得特别关照。有一天，监止忽然对田豹说：“我想把田氏家族的人都驱逐掉，让你来当田家的族长，你敢答应吗？”田豹吓了一大跳，赶紧拒绝：“我在田氏家族里只是一个远裔子孙哪，怎么可以呢？何况田氏家族中与您作对的只有几个人，何必把他们都驱逐掉？”

事情过后，田豹赶紧把这一事态通报给田常等人，要他们注意监止那边的新动向。田逆对田常说：“监止一直受着国君的宠幸，我们如果不先动手，他必定会害您。”

经过反复的商量，田常决定动手。

这一年的夏天，田常兄弟四人乘坐四辆马车，来到了齐简公的住处。监止正好在齐简公的帐幕里，便出来迎接。田常他们走进去，关上宫门，然后就拿出了武器。监止手下的人挺身抵抗，被田逆一一杀死。监止却逃走了。

这时的齐简公正和一大群宫女在王宫的檀台饮酒作乐，田常等人冲进来，把他们一一抓住，集中关押在寝宫。齐简公非常恼怒，举起戈矛想刺田常，被人拦住。太史子余对齐简公说：“您别这样对待他们，他们不是想为难您，而是想为您除害。”

这时的田常已经走出宫外，坐在武器库里，听说齐简公正在发怒，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想一逃了之，还说：“我逃到哪里都可以，况且哪里没有国君呢？”田逆拔出剑来，大叫：“迟疑，就是成功的大敌！我们这儿的人，谁不是田氏宗族的后人呢？在这种生死关头，如果你逃，我不杀你，我就不姓田。”田常只好留下来。

监止回来，召集家臣和门客，开始攻打已被对方控制的王宫的大门和小门，但都没有取胜，便退了出来。田氏家族的人紧追着他不放。田常手下的人抓住了监止，报告给田常，田常下令，将他杀死。

监止的手下大陆子方也被抓住了，田常本来要杀死他，经田逆求情，才放了他。大陆子方便以齐简公的名义截了一辆马车，从雍门逃出，准备逃往鲁国或卫国。田豹想送给大陆子方一辆马车，大陆子方不肯接受，说：“田逆已经替我在田常面前求了情，你又送给我车辆，这样的话，人们就会说我与你们有私交。我侍奉监止，却跟监止的仇人有私交，那我还有什么脸面见鲁国、卫国的人呢？”

过了几天，田常的手下在俆（shū）州（今山东省滕州市东南）逮住了齐简公。齐简公哭丧着脸，后悔地说：“当初我要是听从了御官田鞅的话，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啊！”几天后，田常在俆州杀死了齐简公。

其实，田常最初只是想报复监止，没想到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如果再让齐简公活着，可能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况且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还是齐简公。不过不管怎么说，齐简公的被杀还是有点儿冤枉。

田常掌控了齐国的大权后，立齐简公的弟弟骜为国君，他就是齐平公。田常自己辅佐着他，其实专揽了齐国的大权。田常还让齐平公割出齐国安平以东的土地，作为田氏家族的封邑。

史记卷三十三　鲁周公世家·周公吐哺

周公，即周公旦，他是周武王的弟弟。他的父亲周文王在世时，正处于周朝建立的过程中，周公旦就表现出非凡的才能和良好的品德。他为人厚道，孝敬长辈，遇事从容不迫，办事稳妥有方，受到众人的普遍赞誉。周武王登基之后，他又积极主动地帮助哥哥操持国事，任劳任怨地工作。正因为周公旦的不可缺少，所以，即使当时周公旦已被周武王封于曲阜（今山东省曲阜市）一带，且被人称为“鲁周公”，但朝廷离不开他。在周武王的提议下，他并没有到封地去，而是与另一个弟弟召公奭（shì）一起，留在朝廷里辅佐周武王。

周朝建立之初，商朝虽已灭亡，但原商国的遗民仍对周朝有敌对情绪，如何化解这些情绪，成了周朝建国初期的大事。经慎密考虑，周公旦向周武王提出建议，把原来商国都城殷地封给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同时把周武王的弟弟管叔鲜封在管城（今河南省郑州市），周武王的另一个弟弟蔡叔度封在上蔡（今河南省上蔡县一带），让他们就近监视武庚，以防他作乱。周武王还听取了周公旦的建议，释放了大臣箕子，隆重祭奠了被商纣王杀死的忠臣比干，抚慰并褒奖了对建立周朝有功的商族贤人商容。这些措施的一一采用，使得原商国的遗民与周朝的对立情绪得以极大缓解，社会局势开始稳定下来。因为有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散宜生等一批贤臣辅佐着，周武王有效地治理着整个国家，周朝的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遗憾的是，周朝建立两年后，由于长期领军征伐劳累，周武王得了重病，各地名医前来医治，却回天乏术。周公旦非常焦虑，几次虔诚地举行斋戒沐浴仪式，对天呼号，愿意以自身作抵押，替周武王生病。可是这只能是一个美好心愿而已，一病不起的周武王还是很快去世了。

周武王逝世后，太子涌继位，即周成王。周成王登基之时，年龄还非常小，不可能承担起治理国家的重任，何况此时的社会局势又开始动荡。危难时刻，周公旦主动承担起替周成王代行政治权力、主持国事的重任。事实上，这时也只有他才是代行天子之责的最合适人选。

周公旦代行天子之责，手中的权力不可避免地大增，这引起了他的几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等人的猜忌，他们怀疑周公旦不怀好意，便到处散布流言，说周成王随时有可能被周公旦杀死，而取代周成王当天子的正是周公旦自己。流言一经散布，很多人被欺骗了，连他的弟弟召公奭都有点儿将信将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公旦认为，与其委曲求全，不与小人论理，倒不如主动表明自己的清白，消除众人的误解。他找来召公奭和太公望这两位国家重臣，十分诚恳地对他们说：“周朝能够建国，靠的是大家的齐心协力。周朝能够延续，靠的仍然是大家的齐心协力。如果互相猜忌、互相攻击，甚至为了自己的私利诋毁对方、发动叛乱，那就是对周朝先祖以及全体百姓的犯罪！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保证周朝的安定，维护周朝的大业，因此，我才甘愿冒着篡国的嫌疑，代替年幼的成王主持国事，你们都要理解我、帮助我才是！”恳切的言语、尽心尽力的工作，终于使召公奭和太公望理解了周公旦的良苦用心。他们帮着他消除误会，给予他全力的支持。

不久，管叔鲜、蔡叔度纠集商纣王的儿子武庚一起发动了叛乱，攻打周朝。原商朝的属国徐、奄（yǎn）、熊、盈、薄姑等诸侯小国也趁机作乱，一时间，周朝危在旦夕。周公旦和召公奭、太公望一起，率师东征，与叛军决战。由于战术得当，叛军很快被打败了，武庚和管叔鲜被杀死，蔡叔度被流放。接着，周公旦、召公奭又率师东进，消灭了叛军的余军。在随后的三年内，周朝的军队又先后灭掉了徐、奄、熊、盈和薄姑等诸侯小国，这不仅扩大了周朝的地盘，更巩固了周朝的统治。

七年时间过去了，周成王已经长大成人，能够独立处理国家事务了。周公旦及时地把主持国事的权力交给了他。在代行天子之责的时候，周公旦是坐在朝南的座位上，背对屏风，面对文武百官。把行政权力交还周成王之后，他在上朝时，就站在大臣们应该站的地方，朝北而立，态度谦虚，对周成王也十分尊敬。

当然，周公旦知道周成王虽然已在独立处理国家事务，但毕竟年少，还有很多需要提醒的事项。因此，他特意写下《多士》和《毋（wú）逸》两篇文章，教育周成王必须懂得治国的艰辛，不能在生活上贪图享受，要在执政的过程中让自己尽快成熟起来。周公旦的告诫对周成王的顺利执政，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周成王对周公旦这位无私地帮助着自己的叔叔也极为敬佩。周公旦去世时，周成王以安葬周武王的规格安葬了他，并把他葬在了离王宫不远的地方，像是希望周公旦能永远陪伴着自己。

后世三国时期的曹操，曾作有一首诗，里面有“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之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意思是周公旦全力以赴操劳国事，以诚心对待来访的客人。每当听到有人来访的通报，马上把正在咀嚼的饭吐出来，以迎接客人。他的这种态度感动了天下的贤者高人，使得很多人投奔到周朝来。显然，这是对周公旦的极高评价。的确，周公旦的无私奉献，极大地推动了周朝的安定和强盛。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借道灭虢国

晋国是春秋时期位于黄河中游东北岸的诸侯国，面积较大，也有一定的实力。它的南面是虢国（今山西平陆东南）和虞国（今山西平陆东北）。晋国的一群公子曾经逃亡到虢国，企图反叛，虢国因为他们的缘故讨伐过晋国，所以晋国对虢国怀有仇恨。此时在晋国当政的是晋献公，他决计在当朝期间严惩虢国。

晋献公二十二年，晋国的实力已经很强大，有足够的实力对付虢国。但是，虢国、虞国和晋国在地理位置上呈三足鼎立之势。其中虢国和虞国紧紧相邻，唇齿相依，而且两国正和睦相处。晋国一旦攻打虢国，虞国必然会出兵相救；如果去打虞国，虢国又会救虞国；若晋国用一国之力来对付两国之兵，就不一定能打赢。面对这个局面，晋献公陷入了苦恼之中。

晋献公召集大臣商量对策。众大臣认为，借虞国之道，去对付虢国是最稳妥的。但如今虞国与虢国的关系如此密切，这个方法能行得通吗？

此时，大夫荀息站出来说：“我听说虞国国君虞公非常贪婪，我们可以贿赂他。他这个人，如果得到了最喜爱的东西，就会放弃原则，比如暂时舍弃虢国，而与我们合作，允许我们经过虞国，去讨伐虢国。”晋献公听了很赞赏，忙问：“那么，贿赂虞公该用什么东西呢？”荀息回答：“贿赂虞公，一般的东西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不过您手上正好有两件宝物，如果把它们送给虞公，肯定能成功。只怕您舍不得。”晋献公说：“但说无妨。”荀息说：“您的两件宝物，就是垂棘产的玉璧和屈地产的骏马。只要送去这两件宝物，虞公肯定愿意让我们的兵马借道。”晋献公不免犹豫：“你说得有道理，只是这两件是我的至宝，怎么能忍心送给他人呢？”荀息笑道：“我猜想您也舍不得。不过您想，借虞国之道讨伐虢国，虢国没有虞国的帮助，必然灭亡。虢国一旦灭亡，虞国也就不可能单独存在，到了那个时候，您的玉璧和骏马不就又回来了吗？”晋献公越听越觉得有道理，何况讨伐虢国事大，便一咬牙，把玉璧和骏马交给了荀息，并派他出使虞国。

虞公一开始听说晋国大夫荀息来这儿的目的，是来商讨借道讨伐虢国之事，不由得大怒。可是，等到荀息郑重其事地送上玉璧和骏马，他便情不自禁地面露喜色。荀息赶紧再次提出借道伐虢的要求，虞公马上答应了。

这时，虞国的大夫宫之奇劝谏道：“君王啊，千万不要随便答应晋国的要求呀！如果您把道借给了晋国，最后灭亡的很可能就是虞国。”

此时的虞公已对那两件宝物爱不释手，听宫之奇劝谏，便反驳道：“晋国怎么可能打我们呢？虞国与晋国还是同一个祖先哩！”宫之奇说：“是的，太伯、虞仲，都是太王的儿子。太伯逃走，因而没有继承王位。但虢仲、虢叔，都是王季的儿子，也是文王的卿士，他们的功绩都记载在盟书里。按先祖的渊源分析，晋国与虢国的关系，比晋国与我们虞国的关系还要亲近。然而如今，晋国居然要灭虢国。连虢国都要灭，难道他们还会爱惜虞国吗？何况，俗话说：‘唇亡齿寒’。从地理上说，虢国与虞国的关系，如同嘴唇与牙齿的关系。嘴唇都没有了，牙齿还能不冷吗？”

宫之奇说得慷慨激昂，但虞公仍然没有理会，那两件宝物对他来说实在太诱人了。当听说虞公已经同意借道给晋国后，宫之奇率领他的家族逃离了虞国。

这年的冬天，晋国集中了最优势的兵力，借道虞国，讨伐虢国。在进攻虢国之前，晋国大夫里克入宫见晋献公，提出攻打虢国最简便的方法。里克说：“虢国都城在上阳，它的大门在下阳。只要把下阳攻破，虢国就不是完整的国家了。我愿意带兵前去攻打。”于是，晋献公拜里克为大将，荀息为副将，率四百辆兵车，攻打虢国。

虢国守卫下阳的大将舟之侨，在下阳失守后不敢回去见君主，怕虢公归罪于他，便投降了晋国。在凌厉的攻势下，虢国大败，虢国国君虢公丑逃到了周朝的都城镐京。

虞公绝对没想到的是，晋国军队在灭了虢国之后，回国时再一次借道虞国。更没想到的是，就在晋国军队回国的途中，竟然顺路对虞国发起了进攻。毫无防备的虞公赶紧组织军队抵抗，一来实在太仓促，二来也根本不是晋军的对手。贪婪而愚笨的虞公还以为自己已与晋献公成了好朋友呢，没料想一下子变成了对方的阶下囚。

就这样，虞公、虞国大夫井伯、百里傒等一干人等都成了晋国的俘虏。正巧，晋献公恰好把女儿嫁给秦穆公做夫人，这些俘虏竟成了女儿的陪嫁人！同时，虞国境内山川之神的祭祀活动，也由晋献公派人主持了，以此证明虞国已被晋国吞并。“唇亡齿寒”一词的含义由此得到了充分的诠释。

虞国既灭，那两件曾经送给虞公的宝物便要物归原主。大夫荀息很快找到了它们。他左手托着玉璧，右手牵着骏马，微笑着，把它们交还给晋献公。

晋献公很高兴地接过了它们，得意地说：“玉璧无损，骏马也是原来的那一匹，只是它的牙齿有一点点老了！”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重耳流亡

重耳是晋献公的儿子，他的母亲是翟族狐氏的女子。重耳从小就喜欢结交贤士，十七岁时，他的身边就有五个贤士：赵衰、狐偃（yǎn）咎犯、贾佗、先珍、魏武子。其中狐偃咎犯还是他的舅舅。晋献公登基的时候，重耳就已经是成人了，那年他二十一岁。

献公十三年（公元前664年），由于献公的宠妃骊姬的谗言，重耳被发落到蒲邑（今山西省西南部），防备秦国。献公二十一年，晋献公派人杀死了可能与他争夺王位的太子申生，并再一次听信骊姬对于重耳的谗言。正在京城的重耳不得不逃往蒲邑。

次年，晋献公派宦官履鞮（dī）去蒲邑杀掉重耳。重耳闻讯，赶紧跳墙逃跑，履鞮紧追不舍，把重耳的衣袖都砍掉了。幸好重耳最终还是逃走了。

就这样，重耳流亡到了狄国，这儿是他母亲的祖国。跟着他一起流亡的，还有一直在他身边的那五位贤士，以及另外一些随从。

重耳在狄国一共生活了五年。这期间，晋献公去世，大夫里克杀死了骊姬及她的妹妹所生的奚齐、悼子等太子和公子，派人接重耳回国，想让他登基为王。重耳害怕回晋国后遭杀，坚决拒绝。里克等大臣只好把重耳的弟弟夷吾拥为君主，即晋惠公。

惠公七年（公元前644年），因实在害怕以后重耳会卷土重来，便又派宦官履鞮及壮士前去追杀重耳。

重耳得知这个消息，即与赵衰等人商量。重耳说：“当初我逃到狄国，并不是觉得狄国可以帮助我杀回晋国为王，而只是觉得这儿邻近晋国，随时可以回去，便在这儿歇歇脚。如今歇脚已经够久了，就想迁徙到大国去。齐桓公一向喜欢做善事，志在称霸，推行王道。我还听说眼下齐国的管仲、隰（xí）朋等贤士都已去世，也很想有别的贤士前去辅佐，我们为什么不去齐国呢？”

要去齐国，首先必须经过卫国。重耳一行来到卫国边境，本想前去拜访卫文公，但卫文公对重耳一行非常不礼貌，只好作罢。经过卫国的五鹿时，由于饥饿，他们只得向路边的乡野农夫讨东西吃。

谁知，农夫非但没有把饭菜拿出来，反而把一块泥土盛放在盘子里，端给重耳。重耳觉得这是一种侮辱性的行为，不禁大怒。赵衰却对重耳说：“这土块，可是象征着土地的拥有哪！这是吉相，您应该跪下来拜受它才对。”重耳便跪在地上，接受了农夫的土块。

重耳一行终于到了齐国，齐桓公盛情迎接，并把皇族宗室的女子嫁给重耳，并赐给他二十乘的马车。在优裕的生活中，重耳很快安心下来，也不愿意再去别的地方。

两年之后，齐桓公去世，齐国又发生了内乱，局势开始转变。接着，齐孝公继位，而与齐国邻近的几个诸侯国经常骚扰齐国。但这个时候的重耳仍然非常留恋齐国。赵衰等人便在一棵桑树下私下商议，准备劝重耳回国，以图再起。

不料，重耳妻子的几个侍女正巧在桑树上采摘桑叶，她们清楚地听见了赵衰等人商议的内容，便把这事告诉了重耳的妻子。重耳的妻子担心这些侍女在外面乱讲，便把她们都杀死了，然后再劝重耳不可留恋眼前的一切，赶快离开齐国为妥。

重耳却说：“人生只求安乐，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事？我就老死在这里算了，绝不想再去别的地方。”重耳的妻子则说：“你可是一国的公子，由于发生了事变才来到了这里。如今，很多贤士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不赶紧回国，以自己的功绩报答善待你的众人，反而贪图安逸的生活，我都替你羞愧！”随即，重耳的妻子还与赵衰等人商定，用酒灌醉重耳，然后用车装着他离开齐国。

重耳果然中计酒醉。赵衰等人告别了重耳的妻子，把重耳运出齐国。重耳终于醒来了，得知事件真相，他勃然大怒，举起戈矛要杀身边的狐偃咎犯。狐偃咎犯说：“想杀我，我可以成全你。只要大事能成，我死了，或许还是我的心愿呢！”重耳对他说：“你们都要我成大事。如果大事不成，我就要吃舅舅你的肉！”狐偃咎犯说：“如果大事不成，我的肉肯定会有腥臊味，你也不会要吃了！”重耳知道众人要他回国的决心已经很大，只得继续前行。

重耳一行经过曹国、宋国、郑国等诸侯国，后来抵达楚国。楚成王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他，重耳却不敢领受。赵衰就说：“你在外流亡了十多年，连小国都很轻视您。这楚国可是大国，能以如此隆重的礼节来接待您，你可不要再推让了，因为这是上天要您重兴再起的预兆。”重耳才接受了。

宴会上，楚成王忽然问：“你如果回国登了基，拿什么来报答我？”重耳说：“珍禽异兽，玉器丝绸，都是您多余的东西。我真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报答。”楚成王说：“即使这样，你也得告诉我拿什么来报答我呀！”重耳想了想，为难地说：“那就允许我直言吧。以后，万一晋国与楚国兵戎相见，我愿意为您退避三舍（一舍为三十里，意即愿意退让九十里地）。”

楚国大将子玉在旁听了，大怒，对楚成王说：“大王接待晋国公子的礼仪如此隆重，而他居然出言不逊，请让我杀了他。”楚成王说：“重耳贤能，而且长期在外流亡，跟随着他的人也都将是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材。怎么能随便杀他？何况他不这样说，那还怎么说呢？”

重耳在楚国住了好几个月。这时，长期在秦国为人质的晋国太子圉（yǔ）从秦国逃走，秦国非常恼怒。秦缪公听说重耳在楚国，便召他到秦国去。楚成王为重耳的前程考虑，说：“楚国离晋国毕竟遥远，要经过好几个国家才能到达晋国。而秦国与晋国国界相接，眼下的秦国国君也算贤明，那你就去吧！”楚成王送给重耳不少贵重礼物。

重耳到达秦国后，秦缪公把王族宗室的五名女子给他做妃嫔，太子圉原来的妻子也在其中。重耳自然不敢接受。身边的贤士马上劝说：“您难道还怕太子圉吗？他的国家尚且都要被攻伐，何况他原来的妻子呢？而且这样还可以和秦国结成更亲密的关系！”重耳便一一接受。

秦缪公对重耳的来临十分高兴，多次与重耳共饮。赵衰特意朗读《黍苗》一诗。秦缪公听了，就说：“我知道你们很想赶快返回晋国，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重耳、赵衰一行便再拜秦缪公：“我们仰仗大王，就如谷草盼望及时雨！”

晋惠公十四年的秋天，晋惠公去世，太子圉继位，称为晋怀公。十二月，晋国的大夫栾枝等人知道重耳在秦国，都暗中派人前来劝说重耳、赵衰等人返回晋国，愿意做内应的人也有很多。于是，秦缪公就派兵护送重耳回国。

晋国听说秦兵来临，连忙发兵抵抗。然而人们心里都知道秦国派兵的真正原因，那就是重耳要回来了。只有晋怀公手下的大臣吕甥、卻（què）芮等人不想拥立重耳。他们后来都被秦国军队杀死。晋怀公见势逃走，最后也被重耳手下的人杀死。

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终于回到了晋国的都城绛城。在群臣的簇拥下，重耳登上君位，号晋文公。重耳当年逃离晋国时是四十三岁，重新回到故乡，登基成为君王时，已经六十二岁了。

史记卷三十九　晋世家·屠夫救赵盾

晋国王室成员争权夺位，使得国内的局势一直不稳定。百姓们非常希望由德高望重的国君来掌控国家。

晋襄公去世后，太子夷皋年龄偏小，很多人都不想让他当国君。大臣赵盾提议道：“还是立襄公的弟弟雍比较合适。他性格善良而且年长，先君襄公也很喜欢他，而且他与秦王的关系非常好，对于国家的稳定，这也是一个有利条件。”经过商议，大臣们最后同意了赵盾的提议，立雍为国君。当时雍还在秦国，赵盾便派人去秦国迎接他。

夷皋的母亲缪嬴抱着太子，夜以继日地在宫廷里哭泣。她说：“先君有什么罪？太子有什么罪？为什么舍弃嫡子而到国外去找，他们将把太子置于何地？”

从宫廷里出来，缪嬴又抱着太子来到赵盾家，叩着头哭泣：“先王曾经抱着太子亲自托付给您，说‘如果这个孩子成材，我就是受了你的恩惠；不成材，我就要怨你’。先君已经去世，他的话还在我耳边回响，你难道已忘了吗？这究竟是为什么？”

赵盾被缪嬴逼得无计可施，只得跑去与大臣们商量。大臣们也都顾忌缪嬴，害怕被诛杀。他们只好派人把公子雍又送回了秦国，改立夷皋为国君，他就是晋灵公。

遗憾的是，晋灵公是个很不争气的人。他大肆搜刮民众，过着极度奢糜的生活。他经常站在高楼上，用弹弓对着下面的人乱射，看到被打中的人疼得到处乱跑，他就非常得意。他还非常野蛮残忍。有一次，厨师炖熊掌没有炖熟，他竟杀死了厨师，还让妇女抬着厨师的尸体，在街上游荡。

赵盾因为接受过先君襄公的嘱托，所以总想着要教育晋灵公。当他看到晋灵公又杀了人时，他与几个大臣一起，向晋灵公进谏。晋灵公照例不予理会。赵盾实在气坏了，言辞上难免激烈。晋灵公便十分恼怒，竟想着除掉赵盾。

一次，晋灵公派一名武士去杀赵盾。这名武士来到赵盾家后，发现这里的陈设非常俭朴，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完全不像一位位居高职的大臣的家。武士退出来，叹息着说：“杀死忠臣，与违背国君的命令，其罪孽是一样的。我实在太为难了！”说完，他一头撞在大树上，以死表达对忠臣的敬意。

晋灵公清楚赵盾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觉得不把对方杀掉，对自己的地位可能不利。他决定再施毒计，把赵盾除掉。晋灵公十四年（公元前607年）九月，晋灵公特意设宴，请赵盾前来一起喝酒。暗地里，晋灵公早已让士兵埋伏在隐蔽的地方，命令他们在赵盾喝醉之后冲出来，把他杀掉。

尽管预感到晋灵公如此热情必有蹊跷，但赵盾明白自己是不能不去的。赵盾刚要跨进晋灵公家，有一个人忽然走过来，悄声对他说：“大王今天设宴赏赐大臣，有点儿非同寻常。您最多只能喝三杯酒，就再也不能喝了。”赵盾很奇怪，就问对方是谁。对方只说自己是晋灵公家里的厨师，别的也没时间多说了。

赵盾便很控制着自己，只喝了一点点酒，就急着想离开。晋灵公一见他要走，也急了。士兵还来不及冲进来，晋灵公首先放出了身边的一条恶狗。这条恶狗一冲出来，就要对着赵盾咬。就在这时，那个厨师及时奔过来，替赵盾击杀了那条恶狗。晋灵公这一场计谋又失败了。赵盾愤怒地说：“要杀我，不用士兵而用恶狗，可这有什么用呢？”

但赵盾始终没弄明白，那厨师为什么要冒死救自己。

不久，晋灵公指挥一群士兵，出外追杀赵盾，并伏击在交通要道上，等赵盾过来就杀死他。搭救赵盾的依然是那位厨师。由于那位厨师的全力反击，士兵们不能及时地追上赵盾，终于使赵盾逃脱。

两次被救，赵盾就非要弄清楚那位厨师究竟是谁，搭救自己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了。经他反复询问，那位厨师才说：“我就是那个桑树下的饿汉。”赵盾这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赵盾以前经常去首山打猎。一次，他发现一棵桑树下躺着一个饿汉，看样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赵盾马上掏出身上的食物，让他吃。但那饿汉只吃了一半，就把另一半包起来，藏好。赵盾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回答说：“我在外已宦游三年，不知道家里的老母亲还有没有活着。这些食物是想带回去给她吃。”赵盾被他的孝心所感动，便又给了他好多米饭和肉。不久，这人来到了晋国，并成为晋灵公家里的厨师。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赵盾，没想到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

赵盾还想问厨师的姓名，他却不肯说。由于已经得罪了晋灵公，他不可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与赵盾惜别后，他便逃离了晋国。

经过这两次惊心动魄的刺杀事件，赵盾不敢再留在晋灵公身边。但是他始终挂念着晋国的安危，因此一直待在晋国边境，没有彻底离开。

晋灵公的骄淫和残暴终于激起了民愤。一年后，赵盾的同族弟弟赵穿在桃园袭击了晋灵公，并将他杀死。晋灵公既死，赵穿就派人把赵盾迎回。赵盾为人正直清廉，深得民心，便很快官复原职。然后，赵盾派赵穿专程去周朝国都，把晋襄公另一位弟弟黑臀接了回来，拥立为国君，他就是晋成公。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庄王纳谏

楚庄王刚刚继位时，三年内不发号施令，只知道日夜享乐。由于担心大臣进谏，他甚至还下令：“谁敢进谏，诛杀无赦！”这个命令一下，很多人就再也不敢进谏了。楚庄王的恣意享乐和不理朝政，变得更为变本加厉。

大臣伍举实在憋不住了，硬着头皮入宫进谏。楚庄王正左手抱着美丽的郑妃，右手搂着妖冶的越女，周围还有钟鼓乐队正在吹奏。见伍举进来，楚庄王理都没理。

见此情景，伍举便说：“大王，我想请您猜个谜语。有一种鸟，生活在土山上，三年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呀？”楚庄王爱理不理地说：“三年不飞，一飞就能冲破云霄；三年不鸣，一鸣就十分惊人。伍举你下去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无非要我好好地治理国家嘛。”

然而几个月的时间又过去了，楚庄王非但没有改掉缺点，荒淫奢靡得反而更厉害了。大夫苏从也看不下去了，他下定决心，冒死入宫进谏。楚庄王问他：“难道你不知道我下过的那道命令吗？难道你不想再活了么？”苏从并没有被楚庄王的气势所吓倒，而是镇定地回答：“如果我的牺牲能够换来国君的清明，这是值得的，也是我的最大愿望。”楚庄王听了，非常震动。

苏从等人的冒死进谏后，楚庄王的态度开始转变。他停止了荒淫奢靡的做法，开始全力以赴治理朝政，并严惩那些不称职的各级官吏，同时提拔了一大批贤才，充实到各个重要职位上。他还特意请伍举和苏从处理日常政事。楚国上下对楚庄王的做法大为赞赏。

也就是在这一年，楚国出兵灭了庸国。几年内，又出兵讨伐宋国，俘获了战车五百乘。楚国的实力大大加强。楚庄王九年（公元前605年），任命若敖氏为丞相。不久后，有人向楚庄王报告若敖氏的诽谤行为。若敖氏害怕被杀，居然组织兵力进攻楚庄王。在群臣的建议下，楚庄王率领军队予以反击，很快打败了对方，诛杀了若敖氏家族。局势重新稳定下来。

楚庄王不仅在国内大事上能听从正确意见，对外谋略上也能接纳他人的合理化建议。楚庄王十六年，楚国军队讨伐陈国，杀死了陈国的臣子夏徵（zhēnɡ）舒，因为夏徵舒胆敢杀害陈国的国君。攻破陈国后，楚国索性把它划入自己的版图，作为自己的一个县。

在庆祝宴会上，当时群臣都认为吞并陈国是一件大好事，纷纷举杯向楚庄王祝贺。但刚从齐国出使回来的大臣申叔时，却一点祝贺的意思都没有。楚庄王便问他其中的原因。申叔时回答说：“俗话说，牵着牛从田地里走过，践踏了别人的作物，这固然是不对的。可田地的主人因此抢走了这头牛，这难道还不过分吗？楚国对待陈国的事情其实正是这样。大王您是因为陈国的内乱，而打着道义的旗号来讨伐他，但现在竟贪图了它的领土。您以后怎么号令天下呢？”楚庄王听了，觉得申叔时的话非常有道理，便马上改变了决定，不再把陈国的领土划入楚国，仍让原来陈国国君的后代担任陈国的君主。

楚庄王不仅善于纳谏，心地还很仁慈，做事情能替对方着想。楚庄王十七年，楚庄王率兵攻打郑国，把它的都城紧紧围住，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攻克了它。获胜后，楚庄王通过城门，进入郑国都城，发现不远处有一个人光着上身，手里还牵着一头羊，对着他摆出迎接的样子。

楚庄王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是郑国国君郑伯。郑伯恭敬地说：“我是郑国的国君，却不被上天所保佑。您出兵惩罚我，这是我的罪过。现在，我怎敢不听从您的命令呢？即使把我流放到南海，或者把我当成奴隶赏赐给诸侯，我也听从您。不过，如果您还没有忘记周厉王、周宣王当年对郑国先王桓公、武公的册封，不灭绝郑国的社稷祭祀，只让我来侍奉您，这就行了，因为这正是我的心愿。但我不敢有这样的奢望，我只是斗胆向您表露我的内心想法而已。”

楚国的群臣此时都说：“大王不要听信他，更不要答应他。”楚庄王却说：“郑国的一国之君能够表现得如此真诚谦恭，放下尊严向我请求不要消灭他的国家。这样的国君能够取信于他的百姓，我们怎么可以随便地杀死他呢？”于是，楚庄王亲自挥舞着军旗，指挥左右军队，率兵后退三十里驻扎下来，并答应再与郑国讲和。郑伯非常感动。

楚庄王二十年，由于宋国无故杀死了楚国的使臣，楚国军队围攻宋国，包围宋国都城达五个月之久。被围困的时间太久了，又得不到城外的救援，城里的将士和百姓粮食越来越少，很多人因此而饿死。那些还没有饿死的人，不得不交换孩子杀了吃，劈砍死人骨头来烧火。面对如此惨相，宋国大臣华元冒死出城，想方设法见到楚庄王，把城内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楚庄王听后，震惊不已，同时真心地称赞华元：“你真是一个君子呀！”楚庄王很快撤走了包围着宋国都城的军队，宋国都城重新恢复了秩序。

曾经荒淫奢靡、贪图享乐的楚庄王，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从一个昏君变成一个英明贤能的君主，确实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也正因为楚庄王善于纳谏，楚国得到了振兴，成为诸侯国的强国。

史记卷四十一　越王勾践世家·卧薪尝胆

越国国王勾践，他的祖先是夏禹的子孙，夏后帝少康的庶子。少康把他的庶子封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市一带），其目的是供奉夏禹的祭祀。经过二十多代，这儿渐渐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诸侯国。在勾践继位成为越王时，越国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实力。

越王勾践元年，吴王阖闾发兵进攻越国。勾践派出一支敢死队，冲到吴国军队的阵前，大喊着，然后一起刎颈而死。在吴国军队感到纳闷的当口，另一支越国军队趁机袭击。吴国军队大败，连吴王阖闾也被弓箭射伤。吴王阖闾在临死前，握着儿子夫差的手，对他叮嘱道：“别忘了这个越国，你得为我报仇啊！”

勾践三年，听说吴王夫差正日夜操练兵马，即将对越国发起进攻，勾践就想先发制人，在吴国军队还没有出兵之前先去讨伐它。大臣范蠡（lí）提醒勾践，现在不是前去讨伐的时候，但勾践不听。结果，吴王夫差调动了全部精兵来迎战越国军队，把越国军队打得大败。勾践只剩下五千名残兵败将，退守在会稽山上。吴国军队乘胜追击，把勾践的最后一支力量团团包围住。

面对失利，勾践对范蠡说：“当初没有听你的话，没想到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现在该怎么解脱呢？”范蠡说：“为了保存自己，图谋东山再起，只能低声下气地以厚礼相送，以摆脱危机。倘若对方不答应讲和，那你只好以自身作抵押，去侍奉吴王。”勾践同意了。于是派大夫文种为使者，到吴国向吴王夫差请求投降。

文种跪着对吴王夫差说：“大王勾践派卑臣我来向您请求，他愿意做您的仆人，他的妻子愿意做您的侍妾，只要您放他一条生路。”吴王夫差正准备答应他，吴国大臣伍子胥却出面阻止了。

文种回到越国后，把这个结果告诉勾践，并提议以贿赂的形式，从吴国太宰伯嚭身上下功夫。伯嚭很受吴王宠信，而又贪图钱财。于是，勾践就派文种送给伯嚭好多美女和宝器。伯嚭见了礼物非常高兴，便劝说吴王夫差，赦免了勾践，退兵回国。

越王勾践返回越国之后，开始勤劳吃苦，准备雪耻报仇。他搬进简陋的房子，睡在柴草上，还把一颗苦胆挂在自己的座位边，不论坐着还是躺着，他都能看到它，吃饭之前还取下来，尝一尝胆汁之苦，以此来提醒自己：“你忘记了在会稽蒙受的耻辱了吗？”他亲自耕种劳作，夫人也亲自织布，饮食上不吃肉，连华丽的衣服都不肯穿。同时，他非常恭敬地对待贤人，救济贫穷的老百姓，对在战场上战死的兵士，予以厚葬。

过了一段时间，勾践又想着进攻吴国，以雪耻恨。大夫逢同劝他说：“国家刚刚开始恢复元气，如果马上修整军备，吴国肯定察觉，灾难就会降临在我们头上。我觉得，如今吴国的军队讨伐齐国、晋国，又和楚国、越国结下了冤仇。别看它似乎很强大，其实它的威望和道德已经毁损了。我们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装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吴国的欲望很大，肯定会轻易地起兵进袭。而我们只需联合各方势力，与齐、楚、晋三国一起讨伐吴国，就能打败它。”勾践听了，说：“好。”

两年后，吴王夫差想攻打齐国。伍子胥苦苦劝他：“千万不能出兵攻打齐国。我听说越王勾践生活特别俭朴，又与老百姓同甘共苦。只要勾践不灭，将来真正对我们构成威胁的，只有越国。希望您放弃攻打齐国的计划，先去攻打越国。”

但吴王夫差没有采纳伍子胥的建议，照样攻打齐国，还取得了胜利。当吴王夫差指责伍子胥不懂谋略时，伍子胥说：“君王不要高兴得太早！”吴王夫差听了很生气，对伍子胥大发雷霆。伍子胥觉得很委屈，想拔剑自杀，被吴王夫差劝住了。

勾践和文种等听说了，又心生一计。文种以越国缺粮的理由去吴王夫差那儿借粮，伍子胥又想劝阻，可吴王夫差还是把粮食借给了越国。伍子胥忍不住了，提醒吴王夫差道：“君王不听我的劝告，三年后，吴国将成为一片废墟！”

吴国太宰伯嚭知道伍子胥反对越国，经常与他发生争论。伯嚭还多次在吴王夫差面前进谗：“伍子胥表面上虽然忠厚，其实是个残忍的人，他曾连自己父兄的性命都不顾，怎么可能关心君王呢？君王您最应该防备的是这样的人，否则一有机会，他就有可能作乱。”与此同时，伯嚭又与越国的大夫逢同一起商量对策，准备在吴王夫差面前诋毁伍子胥。

起初吴王夫差还有点不信，便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当误听说伍子胥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时，耳根很软的吴王夫差终于上当了。吴王夫差便赐给伍子胥一把刻有花纹的剑，要他自杀谢罪。伍子胥仰头大笑，说：“我曾经帮您父亲称霸，又帮您称王，我这样的忠臣您都信不过，那吴国肯定要灭亡了。我死后，一定要挖出我的眼睛，放置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上，让我看一看越国军队是怎样进城的……”

伍子胥拔剑自杀后，吴王夫差任命伯嚭主持国政。

又过了三年，勾践问范蠡：“吴王已经杀了伍子胥，身边又都是阿谀奉承之人。现在我们可以进攻吴国了吗？”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

又过了一年，吴王夫差北上，在黄池（今河南省封丘县西南）与各诸侯国的首领相聚。为了显示自己的强大，吴王夫差将国内的精锐部队全都带着，国内只留下太子和一些老弱病残。范蠡说：“这下可以了。”于是勾践集中了训练有素的精兵，发动了对吴国的进攻。吴国很快就打败，连太子都被越国军队杀死。吴国派人向吴王夫差告急，吴王知道已不是越国的对手，便让人拿着厚礼向越国求和。勾践估计越国的力量还没有达到吞并吴国的程度，便同意与吴王讲和，班师回国。

在这以后的四年时间里，越国多次讨伐吴国。因为吴国的精锐部队已经战死在与齐国、晋国的战争中，所以吴国难以抗衡。这一次，越国军队又把吴王夫差围困在姑苏山上。没办法，吴王夫差派使臣公孙雄赤裸上身，跪地前行，向勾践求和，请求勾践像当年吴王夫差赦免勾践那样，赦免吴王夫差。

见这番阵势，勾践有点儿不忍心了，想答应对方的要求，但被范蠡阻止。范蠡说：“当年在会稽山，上苍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接受。如今上苍又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背天意吗？况且君王二十二年来卧薪尝胆、艰苦卓绝，在胜利面前岂能放弃？”勾践这才点头称是。公孙雄哭着离去。

不过勾践还是有点怜悯吴王夫差，派人捎话给他：“我可以把您安排到甬东（今浙江宁波东南一带），当一个百户人家的王！”可吴王夫差怎么会接受呢？他辞谢了勾践的职位，说：“我已经老了，不能侍奉您君王了！”然后就自杀了。自杀时，他还特意蒙住自己的眼睛，说：“到了阴间，我真是没脸见伍子胥啊。”

越王勾践安葬了夫差，又杀死了吴国太宰伯嚭。

勾践灭了吴国之后，就率兵北渡淮河，与齐国、晋国等国的诸侯首领一起，在徐州（今江苏徐州）向名义上的国家最高首领周元王进献贡品。周元王赐给勾践祭肉，任命他为伯。勾践离开徐州南下的路途中，把淮河流域的土地给了楚国，把曾被吴国占领过的宋国土地还给宋国，还把泗水以东纵横一百里的土地送给鲁国。就这样，越国已能横行于长江、淮河一带，实力极为强劲，勾践也自称为霸王。

史记卷四十二　郑世家·掘地见母

东周时期，诸侯小国郑国的国君郑武公，与妻子姜氏生有两个儿子。姜氏生大儿子寤（wù）生时，因为难产，疼得要命，所以生下来后，姜氏对寤生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而当她生第二个儿子叔段时，因为比较顺利，姜氏就觉得他不错。在两个儿子的成长过程中，姜氏也一向偏爱叔段，而嫌弃寤生。然而，按照当时的规矩，父王去世后，应先由长子继承王位。所以当郑武公去世后，公元前743年，寤生理所当然地继承了王位，成为郑庄公。

寤生继承王位之后，母亲姜氏的心里一直不高兴，因为她总想让叔段来继承王位。但事已如此，平白无故地让叔段去替代寤生是不现实的，姜氏便想，还是见机行事吧。为了不让叔段被埋没，为以后的事情做好铺垫，姜氏在寤生继承王位的当年，迫使他把郑国的京邑（今河南省荥阳市）封给叔段，并称叔段为太叔。京邑是一个大都邑，城垣很大，人口众多，超过了郑国都城。郑庄公寤生明知这样做不太妥当，但因是母亲的意图，只得无奈地同意了。

大臣祭仲敏感地察觉出，这样一来可能将威胁到郑庄公的安全，国家因此会动荡，便力劝郑庄公不要这样做。郑庄公叹息道：“我母亲一定要这样封，我实在反对不了！”

叔段来到京邑之地后，开始修整武器，招募兵卒，操练军队，伺机向郑庄公发起袭击。这时的姜氏，也完全公开地倒向叔段这一边。她不仅经常去叔段的封地京邑，还经常给叔段出主意，密谋策划袭击郑国都城。

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准备，叔段的实力已强大起来，他觉得时机已到，于是他又找到姜氏商讨策划。姜氏也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可以发兵向郑国都城进攻了。

为了保证此事能够成功，姜氏对叔段说：“如果你真要发起进攻，我愿意在都城里面策应你，这样一来，里应外合，肯定能成功。我没有别的要求，只需要若干兵士就行了。不过，现在我们就应该让一些兵士在都城里潜伏下来。”叔段觉得姜氏的话很有道理，便同意了她的计策。姜氏还说：“我别无所求，只要你取代寤生当了郑国的国君，我就死无遗憾了！”于是叔段加紧了谋反的准备，夜以继日地进行着进攻前的准备。

其实，叔段和姜氏的一举一动，都被郑庄公看在眼里。敏锐的他早在母亲姜氏要求把京邑封给叔段时，就已经预感到叔段终有谋反的那一天。但他始终表现得不动声色。当大臣纷纷向他通报叔段等人的行动时，他也装作没有听见。郑庄公的无动于衷很快传到了叔段的耳朵里，叔段便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郑庄公当然不会这么糊涂，他的无动于衷完全是为了蒙蔽对方。事实上，郑庄公早已在暗中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在叔段的军队里，也都悄悄地安插了自己的人。

叔段终于起兵，大举进攻郑国都城，企图在短时间内把郑庄公摧垮。郑庄公立即派出自己最强的军队，很快把叔段的军队打退，姜氏的策应根本不起作用。接着，郑庄公又组织两百辆兵车，向京邑进攻。京邑的百姓早就厌恶穷奢极欲的叔段了，此时便都跟随着，一起来对付叔段，京邑之地就这样被攻下了。被彻底打败的叔段不得不逃往鄢地。郑庄公又亲自率兵攻打鄢地，消灭了叔段的最后一支力量。叔段只得又逃到了共城。从此，他再也没有任何谋反的能力了。

叔段的谋反被平息了，但郑庄公的心里，对母亲姜氏过于偏袒叔段，策划谋反，甚至甘愿在都城里策应叔段的做法非常痛恨。于是，他下令把姜氏送到颍（yǐng）城看管起来，同时发誓道：“不到黄泉，决不相见。”

一年时间过去了，郑庄公越来越思念自己的母亲。他想：“弟弟要夺我的王位，我不得已把他赶跑。可我又怎么忍心与母亲决裂呢？这是一种大不孝啊！”可他又明白，作为一国之君，必须言而有信，怎么可以随便违背自己的誓言呢？那样是要被臣民瞧不起的。

郑国有个名叫颍考叔的大臣，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就想帮一帮郑庄公。一天，他来到郑国都城，郑庄公赏赐他一起吃饭。席间，郑庄公热情地请他吃美味佳肴，颍考叔却说：“这些美味佳肴虽好，但我不忍心吃，因为我想起了家里的老母。如果您真想让我吃，那就允许我把它带回去，孝敬给老母亲吃吧。”郑庄公听了这话，不由得大为感叹：“你这样一说，我又想起了母亲。我真想见见她，可是我不能呀！”颍考叔明知故问：“为什么呢？您想见母亲，不是很容易吗？”于是，郑庄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

颍考叔坐直身子，认真地说：“臣有一计，不知可否？”郑庄公赶紧诚恳请教。颍考叔说：“真要在黄泉相见，那也很容易。您挖一个地道，一直挖到见着泉水——那儿的泉水往往是很黄的。然后在地道中间建一间房子，在那里与母亲相会，这不就在黄泉相见了吗？完全符合您的誓言。”

郑庄公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忙派人在都城附近挖了一条很深的地道，直挖到泉水涌出，并在泉水旁边修了一间木房子。一切准备就绪，颍考叔先接姜氏来到那儿，然后郑庄公来到地道中，拜见母亲。母子俩抱头大哭，先前的隔阂一扫而光。接着，郑庄公把母亲接回宫中。

郑庄公举大义、尽孝道的做法，受到了郑国百姓的称赞。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赵氏孤儿

晋灵公即位期间，骄横放纵。大臣赵盾多次劝谏，晋灵公非但不听，还想除掉赵盾。赵盾只好逃走，在晋国边境上的一个偏僻地方躲了很久。后来，赵盾的同族弟弟赵穿杀死了晋灵公，拥立先王晋襄公的另一位弟弟黑臀为国君，即晋成公，赵盾才重新回到朝中。赵盾去世时，国君已是晋景公。晋景公赐赵盾谥号为“宣孟”，并让赵盾的儿子赵朔继承爵位。赵朔娶了晋成公的姐姐为妻。

晋景公三年（公元前597年），晋国司寇屠岸贾掌控了朝中实权，还阴谋造反，企图夺取王位。为了先扫除异己，他想对赵朔一家下手。他假借惩治杀害晋灵公凶手的名义，把赵穿作为杀害晋灵公的元凶。由于赵盾是赵穿的同族兄弟，且与晋灵公有隙，因而赵盾“罪责”难逃，并牵连到了赵朔。

屠岸贾对大臣们说：“赵盾虽然对晋灵公被杀不知情，但仍然是罪魁祸首。身为臣子却有弑君之罪，而他的子孙仍在朝中做官，这还怎么惩治罪犯呢？所以请大家诛杀赵氏家族。”

大臣韩厥持有异议：“灵公被杀的时候，赵盾不在京城。我们的先君也认为他没有罪，因此没有诛杀他。如果现在诸位要诛杀他的后代，这不是先王的意思。胡乱诛杀他人就叫作乱，这不可取。”但屠岸贾根本听不进不同的意见。

韩厥赶紧把这一情况告诉了赵朔，让他赶快逃走。赵朔不肯走，只是对韩厥说：“你可不能让赵氏的祭祀从此断绝啊，否则我死都有遗恨！”韩厥答应了赵朔的请求，但还没来得及帮助，屠岸贾就已下手了。他根本没有请示国君，就已带兵闯到赵朔家，杀死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等，并诛灭了他们的家族。

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当时已怀有身孕。屠岸贾诛杀赵氏家族时，她逃进了晋景公的宫里。

赵朔的门客公孙杵（chǔ）臼（jiù）问赵朔的朋友程婴：“赵朔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死？”程婴说：“赵朔的妻子已怀有身孕，即将分娩。如果幸运地生个男孩，我愿意侍奉他。”

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生了个男孩。屠岸贾听说了这个消息，马上派兵去宫里搜索。情急之下，赵朔的妻子把婴儿藏在了自己的裤裆里，心里还不停地祈祷：“赵氏家族该灭绝的话，你就号哭吧；赵氏家族不该被灭绝，那你就千万别哭！”兵卒们在屋里搜索时，婴儿竟然真的没有出声。

虽然已奇迹般地脱了险，但危机并没有解除。程婴便问公孙杵臼：“这一次没有被搜到，下一次还会来搜。怎么办呢？”公孙杵臼反问：“扶立孤儿与我们甘愿赴死，哪一个更难办些？”程婴回答：“死是容易的，扶立孤儿当然难啊。”公孙杵臼便说：“赵氏的先君对你不错，那你就承担较难的任务吧。我做容易的，我愿意死。”于是两人找来一个别人的婴儿，给他穿上华丽的服装，藏匿在山里。

程婴找到屠岸贾手下的将军，假装着对他说：“我程婴没有什么出息，难以承担扶立孤儿的重任。谁能给我一千两金子，我就告诉他赵氏孤儿在哪里。”将军十分高兴，答应了程婴索要金子的要求，当即派兵前去搜索。

在藏匿着那个孩子的山里，公孙杵臼故意装出非常痛恨的样子，指责程婴道：“程婴你是个小人！赵朔被杀的时候，你不想殉死，还与我共同商议如何誓死保护赵氏孤儿，而现在你竟然出卖我！纵然你没有能力扶立赵氏孤儿，也不应该忍心出卖他呀！”公孙杵臼还紧紧地抱着孩子，大喊道：“天哪，孩子有什么过错吗？请让他活下去，要杀就杀我吧！”将军自然不会答应他，士卒们当场杀了公孙杵臼和孩子。

屠岸贾以为赵氏孤儿已经除掉了，十分高兴，其实真正的赵氏孤儿还活着，程婴与他一起藏匿在山里。

十五年之后，晋景公患重病，请人占卜，预测前景。占卜人说，晋国大业因为后代的绝祀而遭受厄运。韩厥知道赵氏孤儿仍然活着，便对晋景公说：“继承大业的后代在晋国遭受绝祀的，只有赵氏家族了。赵氏家族代代建立功勋，从未断绝过祭祀。如今偏偏灭绝了这一支宗族，国中百姓都很哀怜他们，所以显示在占卜上。”

晋景公问：“赵氏家族现在还有后代吗？”

韩厥想了想，终于把事实真相告诉了晋景公。晋景公便和韩厥商议扶立赵氏孤儿，首先把他召进宫里。

将军们入宫来询问晋景公的病情，晋景公就利用韩厥的兵力，胁迫各位将军会见赵氏孤儿赵武。将军们解释道：“那年诛灭赵氏家族，是屠岸贾干的。他假传国君的命令，让我们跟随他。其实我们也早想扶立赵氏的后代，如今大王有令，正合我们的意！”程婴和赵武一一拜谢各位将军。将军们还与程婴、赵武一起征伐屠岸贾，灭了他的宗族。晋景公还把原来赵氏的封地赐给赵武。

赵武二十岁时，程婴辞别各位大夫，并对赵武说：“以前屠岸贾诛灭赵氏家族，我们理应殉死。我至今仍活着，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想扶立赵氏的后代。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为赵家报了仇，也恢复了爵位，所以我应该到九泉之下，向你父亲还有公孙先生去报告这一切了。”

赵武哭着请求：“我愿意让自己的筋骨受苦，来报答您，一直到死。难道您忍心丢下我去死吗？”

程婴说：“不行。公孙杵臼认为我能够办成大事，所以比我先死。如果我一直不去报告，他会认为我的大事还没有办成。”说完就自杀了。

程婴死后，赵武为他守孝三年，并为他设置供祭祀用的封地。每当春秋两季，赵武就领着家人，举行各种仪式纪念程婴，世世代代不绝。而赵武在晋国担任了正卿等重要职位，为晋国的稳定发展做出了贡献。

史记卷四十三　赵世家·胡服骑射

公元前325年，赵雍成为赵国的第八代国君，史称赵武灵王。赵武灵王继位时，赵国的北面与游牧民族地区接壤，他们经常前来骚扰掳掠，赵国民众苦不堪言。由于赵国与韩、魏两国联合攻打秦国，却被秦国打败，赵国的国势更显衰败。当下臣称赵武灵王为“大王”时，赵武灵王说：“我已经没有王的实质，怎敢空居王的虚名？”随即下令国人称他为君。

北方的游牧民族一向被中原地区的人们称为胡人。他们善于骑马射箭，行动快捷。而包括赵国在内的汉族诸侯国，其军事装备大都是笨重的战车，士兵们的装束也是厚厚的铠甲，非常不便。尤其是在对付胡人的轻骑兵时，汉族的军队往往就输在这些传统的装备及作战方法上。对此，经常与胡人打交道的赵武灵王心里非常清楚，并早已有了抛弃传统的作战方法、吸取胡人的长处、模仿敌军的训练和装备、组织赵国骑兵部队的设想。

武灵王十九年（公元前307年）春天，赵武灵王在信宫举行盛大朝会。朝会后，他召见了先王的重臣肥义，与他纵论天下大事，一谈就谈了五天。肥义与他的观点相近，让他增添了改革的信心。紧接着，赵武灵王率兵，向北打败了经常骚扰赵国的中山国，夺取了中山国的土地。然后继续向北推进，打到了一向被胡人控制的代地。同时，他还率兵朝西攻打，打到了黄河岸边，登上了黄华山顶，向北眺望。连续的实战让他深感改革传统装备和作战方法的紧迫性。

赵武灵王召见大臣楼缓，与他一起谋划道：“我们的先王趁着世事的演变，当了南方属地的君主。当时的土地连接漳河和滏（fǔ）水，四周都是险阻要塞。为了对付北方的胡人，先王还修筑了长城，夺取了胡人的蔺（lìn）、郭狼等地，还在荏地打败了胡人。可是大功远没有完成。如今中山国插在我们的腹心位置，北边有燕国，东边有东胡，西边有林胡、楼烦国以及秦、韩两国，他们对我们总是虎视眈眈，而我们没有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来自救，这样下去是要亡国的。该怎么办呢？想要成就高于世人的业绩，不辜负先王，就必须抛弃陋俗的连累。我准备改穿胡人的服装。”楼缓当即表示：“国君说得对。”

然而很多大臣都不愿意这样做。当时肥义正侍奉在旁边。赵武灵王接着问道：“先王简、襄两主（赵简子、赵襄子）的功劳，在于想到了从胡人、翟国人那里争得利益。现在我想继承先王的业绩，开拓胡人、翟国人居住的地区，只是我找不到能帮我完成这份利国利民大业的良臣。我带头穿上胡服，是为了削弱敌人，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想尽量不消耗百姓的劳力，而继续简、襄两主的功绩。凡是有高于世人业绩的人，首先得抛弃陋俗的连累；拥有独特智慧谋略的人，起初往往遭受百姓的怨恨。如今我很想教导百姓改穿胡服练习骑射，可世俗的人肯定会非议我，这该怎么办呢？”

肥义回答说：“过分的犹豫就难以成功，行动滞缓就不会成名。君主既然决定承担抛弃陋习后的非议，那么不必过于顾虑。追求最高道德的人，不会附和世俗的见解；成就大业的人，用不着与凡夫俗子商议。愚蠢的人在事成之后都不知道究竟，聪明的人在行事之前就已明白了一切。您何必如此犹豫呢？”

赵武灵王说：“我不犹豫改穿胡服，我只担心天下人讥笑我。听了你的一番话，我已经明白了。哪怕我的行动使天下人都讥笑我，我也要占有胡人和中山国的土地。”

从此，赵武灵王就穿上了胡服。为了在朝廷内取得一致意见，赵武灵王派大臣前去劝说叔父公子成：“我已改穿胡服，将穿着胡服朝会群臣，所以也请叔父穿上它。儿女不准反对父母，臣子不准背叛君主，这是上古通用的道理。如今我若发布改穿胡服的命令，假如叔父不穿，天下人恐怕都会议论这件事。推行对国家有利的事，这样的行为不会邪恶；施行政策依靠显贵家族，君主的名望不会受到损害。我希望借助叔父的帮助，来成就改革赵国服饰的功业。”

公子成却说：“汉族的地方，是聪明睿智的人居住的地方，世间万物聚集的地方，圣贤之人推行教化的地方，《诗》《书》礼义应用的地方，奇巧技能试验的地方，远方宾客前来观光的地方，四方蛮夷倾心沉着学善的地方。可是现在君王舍弃了这些优良的传统，改穿胡人的衣服，改变古时的教化，更换古代的常道，岂不违背百姓的心愿，破坏中国传统文化？”

大臣回来，向赵武灵王复述了这一切。赵武灵王说：“我本来就听说叔父有病，他既然这么说，那我必须亲自去看望他。”

赵武灵王很快来到了公子成的家里，诚恳地请求他说：“叔父说的是旧俗，而我所讲的是改变旧俗。赵国的东边黄河和薄洛之水，与齐国和中山国共有，但我们没有船只可以使用；从常山到代地、上党，东边有燕国、东胡，西边是与楼烦、秦国和韩国交界的边疆，但我们没有骑兵和弓箭手守备。改穿胡服，训练骑射，就是为了抵抗他们的袭击。胡人曾经多次袭击我们，先王把这些事情视作自己的耻辱，怨仇至今未报。如今我们设置骑射防守，近则可以注意北方的动向，远则可以报复当年的仇恨。叔父如果只顺从旧俗，却背离了简、襄两主的遗志；厌恶改穿胡服的名声，而忘记了先前我们所遭受的耻辱，这可不是我所希望的。”

公子成这才反复叩拜，认为赵武灵王说得有理。赵武灵王便马上赐给他一套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这套胡服上朝。赵武灵王趁机公布改穿胡服的命令。

赵文、赵造、周袑（shào）、赵俊等大臣都劝说赵武灵王不要改穿胡服，认为依照旧法反而方便。赵武灵王说：“连三皇五帝都是不断变革的，夏桀和商纣因为没有变革才导致灭亡。违背古制未必就可以非议，遵循旧法未必就应该称道。遵循旧制的功绩，不可能超出世俗；效法古人的学说，不可能治理今世。你们不懂这些道理啊！”赵武灵王主意已定，很快就着手推行胡服，并招募士卒训练骑射。

改穿胡服，训练骑射之后，赵国的实力很快就增强了。等到蓄积了一定的军事力量，赵武灵王就开始掌握了主动权。武灵王二十年，赵国军队攻取了中山国的土地，向西攻入胡人的腹地，到过榆中；武灵王二十一年，赵国军队再次攻打中山国，迫使中山国拿出四座城求和；武灵王二十三年，再次攻打中山国，中山国的实力大大萎缩，同时多次攻击胡人军地。到武灵王二十六年时，赵国的版图已经扩展到北至燕、代地区，西至云中、九原地区。胡人再也不敢轻易骚扰掳掠赵国了。

史记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周游列国

鲁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年），孔子出生在鲁国（今山东省西南部）的昌平乡陬（zōu）邑（今山东省曲阜市东南）。因为他刚出生时，头顶中间下凹而四周隆起，所以起名为丘。孔子字仲尼。

孔子家境贫穷，社会地位低下。成年后，曾在鲁国重臣季氏门下担任管理仓库的小吏，后又管理过牧场，再升为管理营建的司空。为了创造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不久后，他离开了鲁国，在各诸侯国间游走。可他在齐国受排斥，到宋国、卫国遭驱逐，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不得不再次返回鲁国。在鲁国，孔子的门生渐渐多了起来。

孔子三十五岁的时候，季平子和郈（hòu）昭伯因为斗鸡的小事，得罪了鲁昭公，鲁昭公率兵攻打季平子，季平子、孟孙氏和叔孙氏三家联合起来攻打鲁昭公，鲁昭公反而被打败，逃亡到了齐国。此后不久，鲁国发生动乱。避乱的孔子也来到了齐国，成为齐国大臣高昭子的家臣。孔子和齐国的乐官一起纵谈音乐，听到《韶》乐，就学起来，三个月里竟然忘了熟肉的香味。齐国人十分欣赏他这种专心致志的精神。

齐景公曾经询问孔子有关施政的诀窍。孔子说：“国君要像国君，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齐景公拊掌称善。但是后来，可能听信了谗言，齐景公不再向孔子请教治国或者礼仪方面的事情了，尽管他仍然给孔子很高的待遇。

当时，齐国的大夫想谋害孔子，孔子及时地得知了。齐景公召见孔子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你了。”孔子便辞行而去，又回到了鲁国。

后来，鲁定公任命孔子为中都的长官。孔子到任一年后，四方的官吏都在学习他治理国家的方法。孔子便由中都长官提升为司空，又由司空提升为大司寇。这个时候的孔子已经五十多岁了。

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五十六岁，他由大司寇代理丞相职务。孔子的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神色。他的弟子问他：“听说老师一向大祸临头不恐惧，大福来临不喜形于色，如今为何脸露喜悦？”孔子说：“这没错，不过，不是还有一种说法是‘乐在身居高位而礼贤下士’吗？”

孔子担任丞相期间，杀死了扰乱鲁国政治的鲁国大夫少正卯。在他参与国政的三个月里，商人不敢哄抬物价，男女都分路行走，人们路不拾遗，宾客来鲁国办事也不必送礼求情。

齐国知道了这些情况后感到害怕。有人说：“孔子主持国政，鲁国一定会称霸。一旦称霸，由于齐国离鲁国最近，可能最先被吞并，应该设法阻止。”齐国想出计谋，送给鲁国国君一批女乐和纹马彩车。鲁定公和上卿季桓子非常喜欢，懒得再理朝政。孔子万般失望。在劝谏无果的情况下，孔子无奈地离开了鲁国，开始了十四年周游列国的生活。

孔子首先到了卫国，卫灵公给了孔子较高的待遇。可到卫国不久，有人就在卫灵公面前进谗言，卫灵公竟派人监视孔子的出入。孔子担心无故获罪，只在这里居住了十个月，就离开了卫国。

在去陈国的路上，途经匡城，因为孔子的长相很像残害过匡城人的阳虎，匡城人围困住了他。不得已的情况下，孔子派随从向卫国的宁武子称臣，请对方搭救，方才摆脱险境。

后来，孔子又分别来到曹国和宋国。在宋国，孔子和弟子们在一棵大树下演习礼仪。宋国司马桓魋（tuí）想杀害孔子，竟派人把大树砍掉。孔子只好离开宋国，去了郑国。

孔子到达郑国时，不慎与弟子们走散了，只得一个人站在郑国都城的外城东门外。郑国有人告诉了正在四处打听的弟子子贡：“东门外有个人，他的额头像尧，他的脖子像皋陶，他的肩膀像子产，可他从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狼狈得像一只丧家犬。”

找到孔子后，子贡如实地把那个人的那段描述复述给孔子听，孔子高兴地说：“他用怎样的语辞形容我的相貌，这无关紧要。可他说我的模样像丧家犬，真是这样的呀！”

孔子一行接着又去了陈国，住在司城贞子的家里。一天，许多只鹰隼落在陈国宫廷里死去，身上都有一支穿过鹰身的楛（hù）木箭，箭头则是石头的，箭长一尺八寸。陈湣公便派使者去问孔子。

孔子说：“隼是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的，这箭是肃慎部族的。从前周武王灭纣后，沟通了与九夷百蛮等少数民族的联系，让他们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和义务，必须各自进贡地方特产。肃慎部落进贡的便是这种楛木箭。周武王为了显示他臣服远方的盛德，就把肃慎进贡的箭给了长女。长女嫁给了虞胡公，后来又把虞胡公封在了陈国。所以，肃慎部落进贡的箭可能还在陈国。”陈湣公马上派人去府库里寻找，果然找到了这种箭。

孔子在陈国住了三年，正巧遇上晋、楚两国争战，两国还都轮番攻打陈国，吴国也经常进袭陈国。为了再避战乱，孔子便离开了陈国。

孔子带着弟子又回到了卫国。卫灵公听说孔子要来，非常高兴，亲自到郊外迎接。可这时的卫灵公已经年老，懒得再理政务，也不用孔子。孔子失望地叹息：“假如有人让我去主持国政，国家一年就可以变样，三年就会大见成效啊！”

孔子无奈地离去，准备去赵国会见赵简子。到达黄河岸边时，传来了赵简子杀死两位赵国大夫的消息。孔子说：“这两位大夫可是最有才德的人！赵简子还没有得志时，全靠这两个人的辅佐；得志之后，竟然杀了他们。其实真正的君子忌讳杀害自己的同类，这道理连鸟兽都懂，更何况我孔丘呢？”于是他返回自己的故乡陬邑，之后又去了卫国，再由卫国去了陈国，而后又从陈国去了蔡国。

在蔡国各地游说的时候，有一次，路上遇见长沮、桀溺在耕作，孔子认为他们是隐士，便让子路去打听渡口在哪里。长沮问：“车上那个人是谁？”子路回答：“是孔丘。”长沮又问：“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回答：“是的。”长沮说：“那么他该知道渡口在哪里，用不着问别人。”桀溺问子路：“你是孔丘的弟子么？”子路说：“是的。”桀溺便说：“如今天下到处都动荡不安，谁能改变这种局面呢？你跟着这种躲避暴君乱臣的人到处奔走，还不如跟着我们为躲避乱世而隐居呢！”说完顾自继续干活。

子路回到孔子身边，如实地告诉了孔子。孔子叹息道：“我们可不能居住在山林里与这种鸟兽为伍。要是天下太平，我孔丘还用得着为改变这种局面而四处奔走吗？”

楚国听说孔子游走于陈国与蔡国之间，就派专人去聘请孔子。孔子准备前去应聘。陈国和蔡国的大夫暗中商议：“孔子是个有才德的贤人，他所讥讽的都切中诸侯的弊端。楚国是个大国，现在竟来聘请孔子。假如孔子在楚国受到重用，那么陈、蔡两国的大夫就危险了。”他们便派出服劳役的人，把孔子和他的弟子围困在荒郊野地。

孔子无法行动，连粮食都吃完了，有的弟子还生了病，无精打采。但孔子仍然给他们讲学、诵诗、唱歌、弹琴。

子路面带怒色来见孔子，问：“君子也有窘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当然，但君子在困窘面前仍能坚守节操，小人却在困窘面前什么事都会干得出来。”

子贡也是一脸怒容。孔子问他：“你说，我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吗？”子贡说：“是的，难道还会不是？”孔子说：“不是的。我只不过拥有一种基本原则，并用它把所有的知识串起来。”

孔子知道陷入困境的弟子们都心怀怨气，但仍想趁此机会引导他们坚守节操。他首先问子路：“《诗》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上’。难道我的学识有什么不对吗？否则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般境地？”子路回答：“想必是我们的仁德还不够吧？所以别人不信任我们；想必是我们的智谋还不够吧？所以人们不让我们走。”孔子又问：“真是这样吗？但是，假如有仁德的人必然受人信任，那么伯夷、叔齐为什么还会饿死在首阳山？假如有智谋的人肯定能畅通无阻，那么聪明的比干为什么会遭受被剖心的结局？”

子路出来后，子贡进去见孔子。孔子重复了刚才那番问话。子贡想了想，回答道：“先生的学问博大精深到了极点，所以天下没有哪一个诸侯国能容纳您。您何不稍微降低点要求呢？”孔子说：“有经验的农夫虽然善种庄稼，但也不能保证一定能丰收；优秀的工匠虽然手艺精湛，但所制造的器具也不一定人人都满意。君子能够研修并提高自己的学问，就像结网必须先有纲那样，然后按照顺序疏理结扎，但不一定被社会容纳。而你不去研修提高自己的学问，反而想降低标准去迁就他人，以求得对方容纳。你太缺乏远大志向了！”

子贡出来后，颜回又进去见孔子。孔子重复了刚才那番问话。颜回说：“先生的学问博大精深到了极点，所以天下没有一个诸侯国能容纳您。尽管如此，先生还在推行自己的学说，即使不被天下人容纳又有什么关系？不被容纳，恰恰证明您拥有君子本色！而自己的学问得不到研修和提高，这才是我们的耻辱。学问已经博大精深却不被采用，这只是国家君主的耻辱。”孔子高兴地说：“是这样啊，颜回。如果你以后成了一个富翁，我愿意做你的管家！”

后来，孔子派子贡去楚国向楚昭王求救。楚昭王马上派兵去迎接孔子。孔子和他的弟子才从困窘中解脱。

孔子到了楚国后，楚昭王在大臣的劝阻下，也未能重用孔子。后来楚昭王去世了，孔子的境遇又变得很艰难。孔子便又回到了卫国。当孔子六十八岁时，他才又回到鲁国，结束了长达十四年的周游列国生活。

晚年的孔子在家乡开办学校，用《诗》《书》《礼》《乐》等作教材，就读的弟子多达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孔子在教育方面成就卓著，颇受世人敬仰。他还整理了大量古代文献，编修了很多重要的史籍。

史记卷四十八　陈涉世家·陈胜吴广起义

陈胜，是阳城（今河南省商水县西南）人，字涉。吴广，是阳夏（今河南省太康县）人，字叔。陈胜年轻的时候，曾和别人一起做雇工。一次，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站在田埂上，感慨惆怅了好久，忽然对众人说：“如果将来富贵了，各位互相可不要忘记。”别的雇工们笑他道：“你只是一个受雇替人耕作的农夫，怎么会富贵呢？”陈胜叹息道：“唉！燕子、麻雀之类怎么知道大雁、天鹅的远大志向呢！”

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七月，朝廷征召一群贫民，去渔阳（今北京市密云县附近）戍守边疆。当时秦始皇已死，但继位的秦二世更加奢侈残暴，百姓们怨声载道。当这群由九百名戍卒组成的戍边队伍行进到大泽乡（今安徽省宿州市东南）时，实在无法前进了，便驻扎下来。

当时陈胜、吴广都在这支戍边队伍之中，并担任着屯长。这时恰好遇到天下大雨，道路被水冲垮，估计已不能在规定期限里到达目的地了。而过了规定的期限，按照当时的法律是要被杀头的。陈胜、吴广商议道：“现在逃亡也是死，举行起义也是死。同样是死，还不如为国事而死吧！”陈胜说：“天下百姓承受秦朝暴政统治的苦难已经够久了。我听说二世只是始皇的小儿子，不应该继位，应该继位的是始皇的大儿子扶苏。扶苏因为多次劝谏始皇，被始皇派驻在外地领兵。我还听说尽管他没什么罪错，可二世仍然把他杀害了。百姓们大多听说扶苏很贤能，却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楚国的大将项燕多次立功，爱护士兵，楚国人很拥护他。有的人以为项燕已经死了，有的人则以为他只是躲藏起来。假如现在我们打着扶苏和项燕的名义，倡导天下人起义，肯定会得到很多人响应。”对此，两个人很快取得了一致。

陈胜、吴广便去占卜。占卜的人知道了他们的意图，便提醒他们借假鬼神取得威望的办法。陈胜、吴广马上明白了占卜的人的意思。他们用朱砂在一块帛布上写下“陈胜王”三个字，偷偷塞进别人用网捕捞的鱼的肚子里。戍卒买来鱼烹，发现了鱼肚子里的帛布，接着又看见了上面“陈胜王”那三个字，十分奇怪。陈胜又让吴广暗中到乡野上，点燃篝火，模仿狐狸的声音呼喊：“大楚兴，陈胜王。”戍卒们惊恐不安。第二天早上，戍卒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都把目光投在陈胜身上。

吴广在戍卒中很有影响，因为他一向爱护众人。戍卒们都愿意跟他走。押送戍卒的尉官喝醉了，吴广故意说自己想逃亡。尉官便拿起鞭子企图抽打吴广。陈胜、吴广见机会来了，当即拔出剑来，杀了两名尉官。

随后，陈胜、吴广召集所有的戍卒，号召他们说：“兄弟们遇上了雨，耽误了期限，按照法律我们都得处死。即使不被处死，戍边死亡的也是十之六七。壮士不死便罢，要死就要死得扬名天下。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贵种吗？”戍卒们齐声喊道：“我们愿意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这群贫民假借了扶苏、项燕的名义举行起义，以顺应天下百姓。众人都以袒露右臂为标志，号称大楚。他们修筑高台，举行盟誓，并用尉官的脑袋作为祭品。陈胜自封为将军，吴广则成为都尉。

起义军很快攻占了大泽乡，又打了蕲县（今湖北省蕲春县一带）。攻下蕲县后，派葛婴率兵攻打蕲县以东地区，打下了一大片土地。起义军一路上招兵买马，等到打到陈县时，已拥有兵车六七百辆，骑兵千余人，步卒几万人。打下陈县（今河南省淮阳县）后，陈胜、吴广召集县里的三老和豪杰开会商议。三老和豪杰们都说：“将军身披坚甲，手执锐器，讨伐无道，诛灭暴秦，重新建立楚国政权，论功应该称王。”于是陈胜又自立为王，国号为“张楚”。

陈胜、吴广起义后，各郡县被欺压的百姓纷纷起来，惩杀官吏，以此响应。陈胜便任命吴广为假王，督率各位将领向西攻打荥（xíng）阳（今河南省荥阳市东北）。任命陈县人武臣、张耳、陈馀攻打赵地。任命汝阴人邓宗攻打九江郡。仅在楚地，几千人规模的起义军就不计其数。

吴广率兵攻打荥阳，久攻不下。陈胜便征召国内的豪杰商量对策。周文，是陈县的贤士，曾在项燕的军中担任过占卜官，也侍奉过楚国丞相春申君，自称熟悉用兵之道。陈胜就授予他将军印，命令他率兵向西攻打秦地。周文一路上招兵买马，到达函谷关的时候，已经有战车千余乘，步卒几十万人。周文率领的军队打下长安附近的戏亭后，驻扎下来。秦二世命令少府章邯释放了在郦山服役的囚徒，把他们与奴婢的儿子等组成军队，抵抗周文率领的张楚大军，竟把张楚大军打败了。周文战败，不得不退出函谷关，滞留在函谷关外两三个月。章邯追来，再一次打败周文，周文又退守渑（miǎn）池（今河南省渑池县西），章邯追击，大败起义军。无奈之下，周文只得自杀，这支军队也被章邯击溃了。

吴广率领的军队仍没有攻下荥阳。手下的将军田臧与人密谋：“周文的军队已被秦朝军队打败，我们即使包围了荥阳，但等到秦朝军队到来，我们必然会被打得大败。不如留下少量军队仍然包围荥阳，其余精锐部队去迎击秦朝军队。可现在假王吴广骄傲自大，不懂用兵的计谋，没法与他商议，还不如杀了他，否则会坏事。”于是他们假传陈胜的命令，把吴广杀了，并把吴广的首级献给陈胜。陈胜知道事已无法挽回，便派使者赐给田臧楚国令尹的印信，任命他为上将军。田臧遂派将领李归等人驻守荥阳城外，自己率领精锐部队向西迎击秦朝军队。结果田臧战死，军队溃散。章邯又在荥阳城下击溃了李归的军队，李归等也被战死。

章邯率兵连续击败伍馀、张贺等各路起义军后，陈胜的势力大为削弱。这一年的十二月，陈胜来到汝阴（今安徽省阜阳市）督战，当辗转来到下城父（今安徽省涡阳县东南）时，被他的车夫庄贾杀害。这以后，陈胜过去的侍臣吕臣将军等人，组成了一支青巾包头的苍头军，杀死庄贾，以陈县为楚都，企图重振张楚雄风。可惜秦朝军队已经缓过一口气来，几经战事，起义军最后仍被秦朝军队所灭。

陈胜、吴广虽然已经牺牲了，但后来他们所封立或派遣的王侯将相终于推翻了秦朝，这都是陈胜、吴广首先抗秦的结果。汉高祖刘邦后来在砀（dànɡ）县（今安徽省砀山县）安置了三十户人家，专门为陈胜守墓。直到后来，依然有很多人前去祭祀他。

史记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忠臣萧何

萧何，沛县（今江苏沛县）丰邑人。通晓法律，曾在沛县担任功曹掾（yuàn）一职。汉高祖刘邦还只是平民的时候，萧何就经常凭借自己的官职来保护他。刘邦做了职位极低的亭长后，萧何仍然经常帮助他。刘邦以官吏的身份到都城咸阳服差役，县里别的官吏都只送三百钱路费，只有萧何送给了他五百钱。

刘邦起兵并被推为沛公，萧何就以县丞的身份督办公务，辅佐刘邦。刘邦率部打进咸阳，将官都忙着奔向府库，抢夺金帛财宝，只有萧何先进入秦王宫，收集秦朝丞相和御史掌管的法令和图书并封存起来。刘邦后来之所以能尽知各地的军事要塞、户籍数量、地方强弱、百姓疾苦，都是因为萧何拥有着秦朝留下来的图书资料的缘故。沛公被封为汉王时，拜萧何为丞相。萧何还向刘邦推荐了韩信，韩信后来被刘邦封为淮阴侯。

刘邦率兵东进，平定关中，萧何则以丞相的身份留守巴蜀，征收赋税，安抚百姓，供给刘邦的军队大量粮草。刘邦率兵攻打楚军，萧何留守关中，侍奉太子，制订法令，建立宗庙，还征发关中的士卒，以补充刘邦军队的缺额。刘邦专门委托萧何处理关中的事务。

刘邦与项羽大军对峙，即将决一死战时，刘邦竟然多次派使臣前去慰劳丞相萧何。萧何的部属鲍生便对萧何说：“汉王风餐露宿，却多次派使臣来慰劳您，这其实是对您有疑心的行为。您不如把您的子孙兄弟都派到军中效力，这样汉王就会更信任您。”萧何马上采纳了他的建议，刘邦果真非常高兴。

西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刘邦消灭了项羽，天下已经平定。接着便是该论功行赏的时候了。由于群臣争功，闹了一年多，群臣们的功劳大小都没法定下来。

刘邦认为萧何的功劳最大，封他为酂（zàn）侯，赐赏的食邑也特别多。这样一来，功臣们颇不服气，说：“我们身披盔甲，手执锐器，多的打了一百多仗，少的也有几十仗，攻城略地，出生入死。萧何没有这样的功劳，只会舞文弄墨，空发议论，封赏却多于我们，这是为什么呢？”刘邦说：“诸位知道打猎吧？知道猎狗吗？在打猎中，追捕兔子等猎物的是猎狗，可发现野兽行踪的是人啊！如今在座的诸位其实仅能捕捉猎物，而萧何，发现猎物的行踪，指出猎取的目标，作用如同猎人。何况，诸位只是一人跟着我，最多也不过两三人，而萧何整个家族的几十个人都跟着我打天下，这功劳怎么能小看呢？”群臣们便不敢再争辩了。

列侯们全都受到封赏，接下来便是排名次了。群臣们说：“平阳侯曹参身上有七十多处伤口，攻城略地，功劳最大，他应该排在第一。”

刘邦想自己方才已给了萧何最多封赏，在排名次时不便再反驳群臣，但他的心里仍然想要把萧何放在第一位。这时，关内侯鄂君提出建议说：“诸位的议论都错了。曹参虽有赫赫战功，却只是一时的事情。皇帝与项羽率领的楚军五年相战，汉军经常发生士卒逃亡的事件。但萧何及时从关中派来士卒来充足前线，而萧何做这些时根本没有接到高帝的命令。萧何派来数万军队往往都是在前线的高帝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候。这种事情有好多次。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数年，我军粮食紧缺，萧何依靠关中水路运粮，保证了军粮供应。陛下虽然多次丢失殽山以东的地区，萧何却始终保全着关中之地以等待陛下，这可是万世不朽的功劳！如今，即使少了一百个曹参这样的人，对汉朝又有什么损失呢？汉朝得到了他未必得以保全。怎么可以让一时的功劳凌驾于万世不朽的功劳之上呢？理应萧何第一，曹参居次。”刘邦立刻表示：“好！”马上宣布萧何为第一，恩赐他可以带剑穿履上殿，上朝时还不必按礼小跑。刘邦接着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应该受到上等赏赐。萧何功劳虽高，但经过鄂君的举荐，就更清楚了！”于是，鄂君在原来受封关内侯的基础上，晋封为安平侯。

西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陈豨（xī）反叛，刘邦亲自率兵平定叛乱。这一边还没有完全平息，淮阴侯韩信又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了萧何的计策，诛杀了淮阴侯。

刘邦知道了淮阴侯已被诛杀，就派使臣拜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食邑，并配备给他五百名士卒、一个都尉作为相国的卫队。众人都来向萧何祝贺，秦朝原来的东陵侯召平反而前来哀吊。萧何不解其意，召平说：“祸患从此就要开始了。高帝风餐露宿在外率兵作战，您却留在关中，没有被矢石击中的危险。而这时皇上加封了您，又派卫队保护您，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谋反，高帝对您也产生了疑心。我觉得您应该辞谢封赏，并把家里的所有财产捐做朝廷的军费，这样高帝就会消除对您的怀疑。”萧何采纳了召平的建议，刘邦果然大为欢喜。

西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秋天，黥布反叛，刘邦又亲自率兵前去平定，同时又派人来询问相国在做什么。萧何再次把自己家里的所有财产捐给朝廷，与去年讨伐陈豨反叛时一样。有一个门客马上跑来劝阻萧何说：“您又离遭受灭族之灾不远了！您作为相国，功劳第一，还能再提高地位和功劳吗？您刚到关中，百姓就很爱戴您。十多年过去了，百姓更向着您，可您还在不辞辛劳地做事，博得百姓们更多的拥护。高帝多次派人询问您的作为，是害怕您深得关中百姓之心。现在您不如多买些田地，并用低价赊欠，毁坏自己的名声。我想这样，高帝才会放心。”萧何于是又采纳了他的计策，刘邦又很高兴。

刘邦平定了黥布之乱，班师回朝的路上，百姓拦路上书，控告相国萧何贱价强买百姓田宅，数目巨大。萧何去拜见刘邦时，刘邦笑着对他说：“相国太会利民了！”把百姓的上书扔给萧何看。萧何却趁机为百姓求情道：“长安这地方土地偏少，皇上的上林苑却有很多空地，长期荒芜废弃。希望能让百姓进去耕种，粮食收割后，留下来的禾秆还可以给禽兽食用。”刘邦大怒：“相国你肯定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财物吧，竟为他们来请求我的上林苑！”刘邦把萧何交给廷尉，用刑具惩罚他。

过了几天，一位姓王的卫尉侍奉刘邦，问他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竟把他关起来并动用刑具？”刘邦说：“我听说李斯辅佐秦朝皇帝的时候，把成绩归功于皇帝，把差错归罪于自己。如今相国大量收受商人的钱财，又声称为百姓请求我的上林苑，以此取悦于百姓，所以把他关起来并动用刑具。”

王卫尉说：“职责在身，为百姓请求，您怎么能因此怀疑相国收受了商人的贿赂呢？况且陛下与楚军对抗时，平息陈豨、黥布之乱时，相国一直守护关中，那时他只要动动脚，就能让关中之地不归陛下所有。相国难道不在那时谋利，如今才贪图钱财么？再说秦朝皇帝正是因为不知自己的过错而丢了天下，李斯过分担当过错，是不足效法的。陛下怀疑相国，怎么到了如此没有见识的地步？”刘邦听了，不怎么高兴，但仍在当天派使臣持节释放了萧何。

萧何已经年老，一向恭敬谨慎，见刘邦时还光着一双脚。刘邦说：“相国你不必多说了，你为百姓请求上林苑，我却不答应。我成了桀、纣那样的昏君，而你才是贤相啊！”

萧何和曹参一向有隙。但等到萧何病重之时，已经继位的孝惠帝前去探望，问他：“您若去世，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回答道：“了解臣子底细的，当然比不过君主您啊。”孝惠帝问：“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皇上您找到最理想的人选了，我死而无憾了。”

萧何购置田地、房屋，必定选在穷乡僻壤。每当建造家园，他都特意不修筑围墙。他还说：“子孙后代如果很贤能，就继承我的俭朴。如果不贤能，那也至少不能被有权势的人所左右。”

孝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相国萧何去世，谥号为文终侯。

萧何的子孙中，后来因为犯罪而失去爵位有四代，每次都断了继承人。每当这时，天子总会四处寻找萧何的其他后人来继承爵位，续封为酂侯。汉朝的所有功臣中，这份尊崇无人可以相比。

史记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伯夷叔齐两义士

伯夷、叔齐是商朝时的小国孤竹国国君的两个儿子。他们的父亲十分欣赏他们，相比之下，似乎更欣赏叔齐，想把王位传给他。伯夷、叔齐早就从《诗》《书》中了解到尧、舜、禹禅让的故事。知道尧年老的时候，想把天下交给许由，许由却不敢接受，反而隐居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尧后来把帝位让给了同样贤能的舜。舜年老的时候，又把帝位让给了禹。这期间，四岳和十二牧等部落首领也都来推荐他们认为合适的人，被推荐的人首先必须在一定的职位上试用几十年，建立了功绩，才能授予执政大权。可见掌管天下是一件多么尊贵的事情，帝位的难得可想而知！因此，能把帝位让给更有才德的人，这本身又将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胸怀！伯夷和叔齐当然早已明白其中的道理。

多年以后，他们的父亲去世了。按照父亲生前的安排，应该让叔齐登基担任国君，然而叔齐不肯这样做。叔齐认为伯夷比自己更贤能，更能管理好这个国家。他三番五次地提出，让伯夷担任国君。伯夷知道叔齐的想法后，主动找到叔齐，并对他说：“由您来继承王位，这可是父王的遗命。难道您想逃避吗？”叔齐却说：“我当然不会逃避职责，只是觉得由您来担任一国之君，更能让先王和列祖列宗放心。”伯夷说不过叔齐，又不愿违背父亲的遗命担任国君，只好独自一个人逃走了。叔齐得知伯夷逃走的消息，知道伯夷这样做，是为了迫使自己成为国君，竟也逃离了孤竹国，寻找伯夷去了。两个最有贤才的人相继逃离，而国家又不能没有国君。没办法，朝中大臣只好把他们另外那些兄弟中的其中一个，立为了国君。

不久，前去寻找伯夷的叔齐，与伯夷重逢了。就在这时，他俩听说了周国的西伯昌因为善待老人，而名扬各诸侯国的事情，就觉得西伯昌是个有贤才的人，便想着去投奔他。由于当时信息不灵、交通不便，等到伯夷、叔齐两人来到周国的时候，西伯昌已经去世了。

此时，西伯昌的儿子周武王已经继位。还没来得及安葬好父亲，他就已载着父亲的神位牌，把父亲追谥为周文王后，率领着军队，准备去讨伐商纣王。伯夷、叔齐赶紧堵在大路上，当周武王骑着马过来时，两人壮胆拦住了他，向他进谏道：“父亲刚刚去世，竟然不安葬，却要动用武力，去发动战争，这难道是孝顺的行为吗？作为一个诸侯王，却以臣子的身份去杀害统治着天下的君主，这难道是仁义的举动吗？！”

周武王身旁的侍卫们听了伯夷、叔齐的进谏，大怒，不由得举起剑来，想当场杀死他们两人。正好在这时，太公望赶到，连忙挡住侍卫们的剑，说：“这两个可是最讲仁义的人啊，千万不可伤害了他们！”太公望还亲自搀扶他们起身，请人护送他们离开。

几年后，周武王平定了商纣王时期的暴乱，推翻了殷商王朝的暴政，天下都归顺了周朝。但伯夷、叔齐认为成为一个周朝的臣民是一件非常可耻的事情，朝代和帝王的更替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了坚持他们的气节，他们就发誓不吃周朝的粟米，并且努力做到了。他们隐居在首阳山（位于今山西省中条山脉西南端）上，靠采摘野菜来充饥。山上的野菜是有限的，采光野菜后他们没有什么可吃了，很快就饿得头昏眼花、奄奄一息。在快要饿死的时候，伯夷、叔齐还专门写了一首歌，歌词中说：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儿的野菜。以暴臣取代暴君啊，还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神农、虞舜、夏禹的好时代已经过去了，而我们的归宿在哪里？唉，我们都快要死了，命运对我们实在太薄！……终于，两人饿死在了首阳山上。

有人说：“天道大公无私，经常帮助好人。”可是，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究竟是不是好人呢？但不论怎样，“不食周粟”这个成语倒是留下来了，既肯定了他们的节义仁德，同时又点出了他们那不可思议的固执。

史记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晏子举贤

晏（yàn）婴，字平仲，是齐国莱地夷维（今山东省龙口市一带）人。他曾经侍奉过齐灵公、齐庄公和齐景公，因为生活节俭又很努力做事，而受齐国百姓敬重。他当上了齐国丞相之后，每顿饭从来不吃两样肉食，家里的人都不穿丝绸衣服。

晏婴在朝廷上，国君与他说话时，他必定恭敬认真地回答；没有对他说的事，他就挺直身子站立着。国家的法令如果正确，他就无条件地执行；国家的法令如果有违天理民意，他就斟酌再三后再行动。正因如此，晏婴连续在齐灵公、齐庄公和齐景公三朝中任职，好名声传遍了各诸侯国。

越石父是个非常贤能的人，当时正被押禁中。晏婴外出，正巧在路上碰到了越石父，便解下自己马车左边的一匹马，作为赎金把他赎了出来，带回了齐国，并且带回了自己家里。到家之后，晏婴没有与越石父打招呼，就径自进入内室，顾自休息去了。越石父一个人待在外面，过了很长时间，晏婴也没有出来。越石父非常失望，便请求离去。晏婴很奇怪，马上穿好衣服，整理好帽子，走出来对越石父道歉说：“我晏婴虽然还不够仁慈，但是我还能想到把您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而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请求离去呢？”越石父直言相告：“不是这样的。我听人说，君子因为自己的人不了解自己，而觉得委屈；因为自己的人了解自己，心情就得到了舒展。当我被押禁的时候，别人是不可能了解我的；而您能够让我摆脱押禁的厄运，那就是已经了解我了。既然已经了解了我，却不以礼相待，长时间把我一个人丢在室外。遭受这样的冷遇，我还不如回去重新被押禁！”晏婴听完，这才恍然大悟。惭愧之余，觉得越石父能够这样直言表达自己的内心，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贤才，便马上请他进入内室，奉为上宾，后来又让他担任要职。

晏婴做了齐国的丞相后，乘坐的是当时堪称豪华的马车。有一次晏婴乘车外出，驾驭那辆豪华马车的车夫的妻子，从自己家的门缝里窥视自己的丈夫，看到他撑起豪华马车的大车盖，鞭打着拉车的马，神态非常得意，似乎比一般的官员还要骄傲自满。车夫回到家里后，他的妻子便马上请求丈夫，要求他从此不要为晏婴驾车了。车夫听了，觉得十分奇怪，问她：“我能为丞相驾车，这样的机会多么难得！怎么可以随便放弃呢？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你这样说？”车夫的妻子便告诉他：“丞相身高不足六尺，却成为齐国的丞相，而且显赫的声名传遍各诸侯国。我今天看见他在外出时，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神态也显得特别谦虚，一点也不骄傲自满。而你虽然身高八尺，也只不过是个替别人驾车的角色，有什么资格显得如此得意扬扬呢？所以我觉得你不配与丞相在一起，才让你离开他。”车夫听了，感到很羞愧，从此便显得自我收敛多了，一言一行都主动学习晏婴的风范。细心的晏婴发现了车夫的变化，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便问了他。车夫便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晏婴。晏婴觉得这个车夫是个可造之才，何况又有那么识礼贤惠的妻子，于是推荐他担任了齐国的大夫。

其实，有关晏婴的优点，不仅仅在于推举贤人，他的礼节仁义也是无懈可击的。至于晏婴多次进谏，说服国君，甚至不惜冒犯国君的威严的事，正说明了他具有“在朝廷做事，就要竭尽忠义；在民间成为普通人，就要想方设法弥补自己各种过失”的品质。晏婴的风范受到历代大臣和文人的赞颂，怪不得司马迁在记载了晏婴的事迹后，忍不住感叹道：“假如晏子还活在人间，我即使为他驾车，也是心甘情愿的啊！”

史记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发愤著书

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从小就喜欢刑名、法术之类的学说，但他学问的基础则来自黄、老的哲学理论。韩非生来就患有口吃的毛病，不善于言谈，但在著书立说上极为擅长。韩非曾与李斯一起，在儒家代表人物荀况那儿学习。李斯认为自己的才学比不过韩非。

韩非目睹韩国势力渐渐衰弱，心里很着急，便多次上书进谏韩王韩安。韩非非常痛恨韩王治理国家时忽视法律的作用，也痛恨他不能借助君主的威势来控制臣下，没有为富国强兵而使用贤才，反而重用那些浮夸淫奢的人，让他们占据本该由有真才实学的人拥有的职位。

韩非认为儒家学说扰乱了国家的法治，而侠客又使用武力肆意触犯国家的禁令。韩非还认为，和平时期应该宠爱在百姓中有威信、有名望的人，而在国家危难关头则应该重用披甲戴盔的武士。而现在，国家所供养的人，往往是一些不必供养的废人，所使用的人，又不是国家所供养的人。为此，他提出了许多改进治国方略的具体措施。可惜，韩王韩安根本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给韩非的满腔热情当头浇上一盆冷水。

韩非悲叹美好的心愿、完美的主张得不到应有的重视，担忧韩国今后的命运。为了能让自己的学说在更大范围里受到重视和采纳，他开始发愤著书，来宣泄内心忧愤，表达自己对君主、对人生的理想。他埋头写下了《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多万字的文章。

韩非痛彻地感受过游说的难处，在《说难》这篇文章里，他对游说之难描述得非常详细，分析得非常透辟。韩非后来自己也死于秦国，没有逃过他所预料的祸害。

在《说难》中，韩非写道：

“游说的对象如果是个追求名望的高尚的人，游说者若是以重利去游说他，那就会表现得气节低下，变得卑贱，必定会被抛弃和疏远。游说的对象如果是个追求重利的人，游说者若是以名望等高尚的物事去游说他，那就会表现得脱离实际，必定不被接受。游说的对象实际上是追求重利，表面上却装着追求名望等高尚的物事，游说者若是以名望等高尚的物事去游说他，那么他就会在表面上接受了你，实际上却疏远了你；游说者若是以重利去游说他，那么他就会在暗中采纳你的意见，同时却在公开场合疏远你。作为游说者，这些都是不能不知道的。

“伊尹做厨师，百里傒当奴隶，他们都是用这样的办法来接近君主，获得表达自己主张的机会。因此这两个人虽然都是圣人，但起初仍不得不劳役其身，并且处世竟是这样的卑下。然而，只要能够达到一个游说者渴望的目标，那么就不该是贤能之士引以为耻的事情了。

“宋国有个富人，天下大雨，毁坏了他家的墙壁。他的儿子说不及时修好它，将有盗贼入室，他的邻居家的父亲也这样说。这天夜里。富人家里果然丢失了不少财物。富人全家都认为他的儿子很聪明，能预料世事，同时，对邻居家的父亲却充满了怀疑。

“从前，郑武公想征伐胡国，却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胡国的君主。他问群臣：‘如果我想要用兵的话，哪一国可以首先征伐呢？’大臣关其思说：‘胡国可以首先征伐。’郑武公却杀了关其思，还说：‘胡国与我们是兄弟国家，你怎么可以说首先征伐它呢？这是为什么？’胡国的君主听说了这件事，认为郑国确实很亲近自己，所以从此不再设防。郑国军队却乘机袭击，并占领了它。

“以上这两个游说者，他们所了解的情况都是符合实际的，然而严重的竟被杀戳，轻微的也遭怀疑。这并不是知道实情后的难处，如何处理所知道的实情确实更难。

“龙所为一种动物，可以驯养、玩赏，还可以乘骑。可它的喉头下方有一尺多长的倒逆的鳞片。人们如果触动它，说不定就会被它伤害。君主也有倒逆的鳞片，游说者必须尽量不触及它们，才不会遭受不必要的磨难……”

韩非的文章传到了秦国，秦王嬴政看了之后，非常感慨。他说：“哎呀，如果我能见到这个人，跟他交往，就是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于是他急急地率兵进攻韩国，生怕韩国任用了韩非，国力将很快强盛。韩王见情况危急，才召来韩非，派他出使秦国去游说秦王。

秦王嬴政见到韩非，十分喜欢。秦王嬴政的大臣李斯、姚贾等人担心韩非被秦王嬴政重用，就开始编织理由，在秦王嬴政面前诽谤韩非：“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如今大王想吞并各诸侯国，韩非将来最终还是会替他的祖国韩国效力的，这是人之常情。而大王不任用他，把它长期地留在秦国，等到有一天再放他回去，就是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现在找些罪名，依法杀了他。”

秦王觉得李斯等人说得有道理，便下令官吏惩治韩非。李斯马上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让他服毒自尽。韩非想亲自向秦王陈情，但没有被允许。秦王嬴政后来有些反悔了，派人去赦免韩非，但韩非已经含冤而死。

后来，秦王嬴政应用了韩非的哲学和法治思想，对他进一步建立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国家起了很大作用。韩非堪称中国古代法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他的哲学思想至今仍有研究价值。

史记卷六十四　司马穰苴列传·铁面无私

司马穰（ránɡ）苴（jū）即田穰苴，是齐国大将田完的后裔。齐景公当政的时候，晋国征伐齐国，燕国趁机也侵犯齐国，而齐国军队连打败仗，城池多有丢失。齐景公忧愁万分。

丞相晏婴向齐景公推荐了田穰苴。晏婴说：“田穰苴虽然只是田完的偏房夫人所生，但他的文才能够让对方佩服，武功能够让敌人低头，希望大王能够启用他。”

齐景公便马上派人召来田穰苴，与他谈论军事。两个人谈得十分投机，齐景公对此非常满意，便任命他为将军，率兵前去抵抗燕国和晋国的军队。田穰苴却表现得非常谦逊，他说：“我出身卑微，大王把我从一个平民百姓提拔为将军，职务又在大夫之上，士兵们还不能完全听从我，百姓更不会信服我，这都是因为我出身卑微，权势轻薄的缘故。所以希望大王能派一位您一向信任、国人也很敬重的大臣同时督察我所指挥的军队。”齐景公觉得田穰苴说得有道理，便派庄贾前去田穰苴的军队，以辅助他的指挥。

田穰苴辞别齐景公后，即与庄贾约定：“明天正午，在军营门口会合。”

第二天，田穰苴首先一路奔跑，来到军营，吩咐士卒竖起测日影的木表，打开测时间的漏壶，等待庄贾的到来。庄贾一向骄横显贵，认为带领的反正是自己原先的军队，且只是辅助田穰苴督察军队，觉得不必太着急。所以，当亲戚僚属们为他送行，请他喝酒，他都毫无顾忌地参加了。

已是正午，可庄贾还没有到来。田穰苴便命令士卒推倒测日影的木表，放掉测时间的漏壶里的水，进入军营巡视，整治士卒，宣布纪律。直到傍晚时分，庄贾才姗姗到来。

田穰苴当即责问道：“你为什么迟到呢？”庄贾歉疚地说：“亲戚僚属们知道我将随军出征，都赶着为我饯（jiàn）行，因此耽搁了。”

田穰苴说：“将帅在接受任务的日子里，就应该忘掉自己的家庭；身在军队，受纪律约束，就要忘掉自己的亲属；击鼓进军的战场上，就应该忘记自己的生命。如今敌军入侵我国，国内局势也出现了一定的混乱，士卒们在边境上日夜露宿，国君也寝食不安，日夜操劳。说到底，整个国家的命运都维系在包括你我在内的将士身上，你怎么还有心思去喝饯行酒？”说完，田穰苴便召令军法官，问道：“依照军法，对于约定时间到了却迟到的人，该怎么处罚？”军法官回答道：“应当斩首！”

庄贾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赶快派人骑着飞马向齐景公求救。派去求救的人还没有赶回来，田穰苴就已下令杀了庄贾，并把庄贾的首级悬挂起来示众。所有的将士都被田穰苴的行为震慑了。

过了好久，齐景公派来特赦庄贾的使者才举着象征君主命令的符节赶到。使者认为自己的手里举着符节，不必再秉报将军，便飞马闯进军营。

士卒们向田穰苴报告此事，田穰苴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率兵出征的将军，可以不受君王命令的制约。”随即又问军法官：“依照军法，对于未经允许，飞马直闯军营的人，应该怎么处罚？”军法官回答：“应当斩首！”使者顿时吓得面无血色。田穰苴说：“念你是大王的使者，所以今天我不杀你，但我仍然必须表示我的惩罚！”

田穰苴命人斩了使者的随从，砍了使者乘坐的车子上的右车轩，杀了使者乘坐的车子左边的马，并向全体士卒示众。然后，田穰苴放了使者，让他回去向齐景公报告此事，随后他率领军队向前线出发。

到了前线，田穰苴对于士卒们的宿舍、水井、炉灶、饮食、医疗等，都亲自安排，还把专门供给将军使用的粮食等物资全都拿出来，款待士卒们，而自己则与士卒们吃同样的东西。他还特别照顾身体瘦弱的士卒。在营地驻扎三天之后，他开始整编军队，准备出发。这时，连还在生病的士卒都要求随他出征，争先奋勇的情景令人感动。

田穰苴的这些做法及齐国军队里发生的一切传到晋国，晋国军队就撤军离开。燕国的军队知道了这一情况，也渡过黄河向北撤退。田穰苴率领的齐国军队乘势追击他们，收复了所有被他们占领的土地，然后再率兵回来。

为了不打扰民众，田穰苴率领的军队还没有进入国都，就主动地解除了武装，宣誓条令，整顿队列后再进入国都。可是，齐景公和大夫早已等待在国都郊外，非要举行完慰劳军队的仪式后，才放士卒们回去休息。百姓们也都等候着，为了一睹田穰苴的风采。

后来，齐景公专门会见了田穰苴，再次与他谈论军事，还尊崇地封他为大司马。从此，田氏家族又在齐国一天天地拥有名望起来。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孙武练兵

孙子名武，是齐国人。他凭借一本自己著的兵书《孙子兵法》，受到了吴王阖闾的接见。吴王阖闾问孙武：“您所著的十三篇兵书，我全都认真地拜读过了。这兵书里写的练兵内容，能用来实际地试一试吗？”孙武表示：“可以。”吴王阖闾又问：“能用妇女来试一试吗？”孙武当即表示：“当然可以。”

此时的吴王阖闾雄心勃勃，立志干一番大事业。他四处招募贤才，扩充自己的力量。孙武的《孙子兵法》让他觉得很有道理。他想若是以这部兵书来训练和统率军队，吴国军队的实力将大大增强。当然，他首先得验证一下这本兵书以及孙武本人的厉害。吴王阖闾很快传旨到后宫，召来宫里的一百八十名美丽宫女，交给孙武操练。

孙武把这些宫女分成两队，让最受吴王宠爱的两个宫女担任队长，并让每个宫女都拿好一支戟（jǐ）。孙武先演示了一下，然后问她们：“你们知道自己的心、左右手和后背的位置吗？”宫女们回答说：“知道！”孙武便命令道：“你们得记住了：如果我下令向前看，你们就朝胸口所对的方向看；如果我下令向左转，你们的整个身体就要朝左手的方向转动；如果我下令向右转，你们的整个身体就要朝右手的方向转动；如果我命令向后转，你们就要把整个身体转向自己的后背方向。军令如山，你们千万别走错。知道了吗？”宫女们齐声回答：“知道了！”

规则和动作要领宣布完毕，孙武还让人在队列旁边摆设了一种叫做斧钺的刑具，以作威慑之用。同时再一次向宫女们宣布军令，告诫她们必须按号令严格行事，否则就按军法处置。

一切准备停当，孙武便命令兵士击起军鼓，号令宫女们向右转。尽管刚才孙武费尽口舌，反复宣布和演示，但这些宫女平时娇惯坏了，怎么样都认真不起来，根本不把号令当一码事。她们谁都没有按照号令行事，而是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孙武竭力稳定自己的情绪，等她们闹腾完了，对她们说：“可能刚才我没有讲清楚，使得你们对规则不明确，号令不熟悉，这不能怪你们，而是我自己的过错！”于是，孙武又不厌其烦地把号令要求和动作要领宣布演示了好几遍，还反复地问宫女们有没有听清楚。

直到宫女们说已经听清楚了，用不着再讲了，孙武便又命令兵士再次击鼓，命令宫女们向左转。谁料，这一回宫女们仍然是像刚才那样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场面十分滑稽。这下子，孙武的神情便变得极其严肃冷峻起来。他阻止了宫女们的嬉笑，高声说道：“一开始，你们没有完成号令所要求的动作，是因为我没有讲清楚，那是我的过错。可现在，我已经反复地宣布演示了几遍，你们也回答说清楚了，用不着再讲了，但仍然没有按照号令行动，这就是你们的过错了！从走上这个场地起，你们就已是兵士了，一切都得按照军法办事，一旦违反军法是要杀头的。”说完，孙武宣布，为了严肃军纪，命令兵士把两个队长拉出来，当场斩首示众。所有的宫女都吓呆了。

吴王阖闾正在看台上看得起劲，忽然听到孙武要杀他那两个宠爱的宫女，大吃一惊。他急忙派人前去阻止。吴王阖闾说：“我已经知道将军善于用兵了，但这两个宫女是不能杀的，因为我非常宠爱她们。如果没有她们两个，我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所以希望您不要杀她们。”孙武来到吴王阖闾的面前，很坚决地说：“我既然已奉命成了将领，那么，将领在军队里，为了获胜，有时可以不听从国君的命令。所以，我还得要按照军令行事。”没等吴王阖闾再说什么，孙武就命令兵士将这两个宫女当众斩首。一时间，两名宫女呼天抢地地哭号，而在场所有的宫女都已被吓得一动不动。神色冷峻的孙武却坚持着做完了这一切。接下来，孙武重新任命了两位队长，继续操练。

军鼓再一次击响，新一轮的操练开始了。由于宫女们已经真切地感受过孙武严厉的军法，她们谁都不敢嬉笑闹腾或者不听号令了。无论是左转、右转、前进、后退、下跪、起立，都是那么的认真、整齐，符合规则的要求，与真正的兵士无异。

这时，孙武便派人向吴王阖闾报告：“队伍已经训练整齐，请君王下台来检阅。现在的她们任您选用，即便是赴汤蹈火，她们也会服从您的命令的。”可是，吴王阖闾因为孙武杀了他宠爱的两个宫女，情绪已大受影响。听了孙武的报告，他只是冷冰冰地回答道：“请将领停止训练，回馆舍休息吧，我也不想下台去检阅。”孙武听了，非常失望，赶紧上前，亲自对吴王阖闾说：“原来，君王您只是爱好我写的兵书，却不想利用我的兵书来付诸实践啊！”吴王阖闾通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渐渐明白了，这孙武确实善于用兵。终于，他从伤感的情绪中恢复过来，正式任命孙武为大将军。

孙武后来果真大大地帮助了吴王阖闾，吴国的军事力量有了明显的提高。向西，吴国打败了强大的楚国，一度占领了楚国都城郢，向北，又战胜了齐国、晋国等国，在各诸侯国中声名大振。吴王阖闾也越来越佩服孙武，称他为最得力的助手。

史记卷六十五　孙子吴起列传·围魏救赵

大军事家孙武之后，过了一百年，又出了个孙膑。孙膑出生在鄄（juàn）城（今山东省鄄城县）一带，是孙武的后代子孙。

孙膑年轻的时候曾与庞涓一起跟随著名的鬼谷子先生学习兵法。鬼谷子是一个楚人，他的真名已无人知道，只因为他隐身于偏僻的鬼谷，人们便称他为鬼谷先生。鬼谷先生研究纵横捭（bǎi）阖之术，培养了一大批谋臣策士，活跃于各诸侯国，起着出谋划策的作用。

庞涓学了兵法之后，去了魏国，并被任命为魏惠王的将军，但庞涓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孙膑，便暗中派人，把孙膑召到魏国。孙膑为人心地宽厚，况且是师兄派人来请，便毫无戒备地来到了魏国。

孙膑一到魏国，庞涓便盗用法令，命人用酷刑砍断了孙膑的两条腿，还在他的脸上刺字，让孙膑不得不隐藏起来，不再出现。

齐国的使臣来到了魏国的都城大梁，孙膑悄悄地与齐国的使臣见面，希望对方带他逃出魏国。在与齐国使臣的谈话中，齐国使臣觉得孙膑确实是个奇特的人才，便答应了孙膑，并把孙膑偷偷藏在车子里，把他带出了齐国。

齐国的将领田忌早就听说过孙膑的贤能，以重礼迎接了他。田忌还通过赛马打赌的方式，向齐威王推荐了孙膑。齐威王向孙膑请教兵法，尊称他为老师。

魏国进攻赵国，赵国形势吃紧，便向齐国求救。齐威王想任命孙膑为主帅，率兵前去救援。孙膑却推辞说：“我是一个身体残缺不全的人，不宜担任主帅。”齐威王便改任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为了方便孙膑的行动，齐威王派人为孙膑制作了一辆带有斗篷的车子。

田忌率兵正准备出发之时，孙膑提醒道：“凡是要解开杂乱纠缠的东西，不可握着拳头乱使劲；劝解扭在一起斗殴的人，不能插手搏斗或击刺。必须避实击虚，等到形势有利于我们这方时，一切矛盾便都自行消解了。如今魏国攻打赵国，魏国的精锐部队必定都已奔赴国外，全力以赴地作战，国内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您不如趁此机会，率兵直捣魏国的都城大梁，切断他们的交通要道，袭击他们防备空虚的地方。这样一来，魏国军队必定舍弃赵国，赶回来救自己。此法可一举两得：既解除了魏国对赵国的围困，又能使魏国遭受挫败。”

田忌听了，击节叫好，立即听从了他。果然，魏国军队慌忙撤去了对赵国都城邯郸的包围，但在急急赶回魏国的途中，在桂陵（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却遭遇了齐国军队的袭击，魏军大败。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围魏救赵”的故事。

十三年后（公元前341年），魏国和赵国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齐国又派田忌率兵前往救援。这一次，田忌使用了上次孙膑的方法，率兵直奔魏国都城大梁而去。魏军统帅庞涓得到了这个情报，马上舍弃了攻打韩国的机会，回国救援，这时的齐国军队已经越过边境向西挺进，即将进入魏国的领土。

孙膑预感到与庞涓决战的时候快到了，便对田忌说：“魏国的将士一向强悍勇敢，瞧不起我们齐国的将士。齐国将士往往被他们说成胆小鬼。善于作战的人应该将计就计，利用这一因素，使局势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化。兵法上说，急行军百里路企图争取战功，会使主帅一蹶不振；急行军五十里路企图争取战功，全军中只有一半的人才能达到目的地。现在我们最需要做的，就是一进入魏国境内，安营扎寨时，首先让士卒筑好可供十万人煮饭用的炉灶；第二天，就只筑可供五万人用的炉灶；到了第三天，再减少到三万人。这就行了。”田忌明白孙膑肯定内中有计，便命令士卒按此进行。

庞涓率领着魏军，在齐国军队后面追了三天。看到齐国军队营地上的炉灶规模日渐缩小，非常高兴，说：“我早就知道齐国将士胆小怕死，进了魏国边境才三天，逃跑的将士已经超过半数了。”

庞涓觉得起初对齐国军队过于重视了，便开始轻敌，何况齐国军队的规模已经不大，便下令抛下行军缓慢的步兵，只带领精锐的轻骑部队，不惜体力，昼夜兼程，拼命追赶齐国军队。

孙膑早已算好了庞涓的行程，认定庞涓所率的军队将在夜里赶到马陵（今河北省大名县东南）。马陵的道路非常狭窄，两旁山势陡峭，形势险要，适合设兵埋伏。孙膑命令士卒把路旁一棵大树的树皮削掉，在雪白的树身上写下“庞涓必定死于此树之下”几个大字。同时又选中了一万名善于射箭的士卒，埋伏在道路两旁，还吩咐他们：“记住了，晚上一看到有火光亮起来，就一齐朝那里射箭！”

到了晚上，庞涓率领着那支轻骑部队，果然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马陵。走在形势险要的山路上，他发现前面有棵大树的树身十分奇怪，便停下马来，上前打算仔细看个究竟。他发现那雪白的树皮上还写有一行字，随即吩咐士卒点燃火把，凑近了看。还没有看完那行字，埋伏在道路两边的一万名齐国军队的弓箭手，一齐拉开了弓箭，顿时万箭齐发，矢如雨下。魏国军队一片混乱，互相失去了联系，根本无法组织反扑。庞涓知道自己的智谋已经穷尽，兵败已成定局，便拔剑割颈自杀。自杀之前，他还大叫道：“我终于成就了孙膑这小子的名声！”

庞涓一死，魏国军队没了主帅，更加溃不成军。齐国军队于是乘胜追击，彻底打垮了对手，还俘虏了魏惠王的太子申，把他带回齐国。

孙膑由于这次胜利而名扬天下。世上至今仍流传着他所写的兵法著作《孙膑兵法》。

史记卷六十六　伍子胥列传·伍子胥复仇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伍员的父亲叫伍奢，是太子建的太傅，即老师。太子建的父亲楚平王嫌太子建的生母是蔡国人，不愿宠爱她，渐渐地，楚平王也疏远了太子建。

楚平王六年（公元前523年），太子建被派往边疆，守卫边境。楚平王的宠臣费无忌诽谤太子建，他因为曾向楚平王献上秦国女子，受到了楚平王的赞赏。而楚平王与该秦国女子生育了小太子之后，才更加对太子建疏远冷落。费无忌对楚平王说：“自从我把秦国女子献给您之后，太子建非常怨恨我，对您也不可能没有怨恨，君王您可得防备。何况太子建眼下正守卫边疆，手中有兵，若是外结诸侯，这事就难办了。”

楚平王大怒，马上就找来了太子建的太傅伍奢，责怪他教坏了太子建。伍奢知道这是费无忌的无端陷害，便争辩道：“君王您怎么可以听信小人的谗言，而疏离自己的骨肉呢？”

然而费无忌继续在楚平王面前撺掇道：“您可得早下决心啊，如果现在不加以制裁，以后就只剩下后悔了。”

楚平王果真听信了谗言，先囚禁了伍奢。同时派人去召来太子建，准备杀死他。太子建听到风声，赶紧逃亡到了宋国。

伍奢已被囚禁起来了，但费无忌仍担心伍奢的两个儿子将来会复仇，便又对楚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如果不杀死他们，日后必定是楚国的祸患。君王为什么不以赦免伍奢为诱饵，把他们召来，除掉他们呢？”

楚平王觉得有道理，派人提来伍奢，对他说：“倘若你能把两个儿子召回来，就可以让你活着，否则必死无疑。”伍奢说：“大儿子伍尚可能会来，但小儿子伍员是不会来的。”“为什么？”楚平王问。“因为伍尚为人仁义，敢于为节义而死。如果他听说自己能换来父亲的生命，肯定会不顾性命地过来。而伍员机智、勇敢而好谋略，他马上就能辨别出事实真相，知道一过来就会被擒，所以肯定不会过来。”

楚平王不信，派人去召唤伍奢的两个儿子：“只要你们过来，楚平王就赦免你们父亲的死罪。”伍尚对伍员说：“如果我听说了这样做可以赦免父亲而不做，那是不孝；父亲被杀害而没有人报仇，那是无谋；对事情有正确的估计能力并承担应该做的事，那是明智。你逃走吧，我只能去送死。”

于是，伍尚便应召去了楚国都城。而伍员弯弓搭箭，冲出屋子，对准前来召唤他们的使臣，问：“父亲有罪，为什么还要把他的儿子召去呢？”说完举弓便射，吓得使臣仓皇逃离。伍员当晚就逃跑了。伍奢和伍尚很快被楚平王杀害。

伍员即伍子胥决计复仇。在逃离楚国的时候，他曾对知交申包胥说：“我一定要颠覆楚国！”

伍子胥逃亡的路并不好走，一路上遇到很多困难。他首先逃到了太子建正在避难的宋国，不久因碰上宋国起了内乱，伍子胥就和太子建带着公子胜逃到了郑国。

郑定公同情太子建的遭遇，让他们安居下来。然而，复仇心切的太子建打算与晋国协作，借助晋国的力量灭了郑国，再利用郑国的兵力去攻打楚国。这显然是个非常可怕的冒险举动。果然，郑国很快发觉了太子建的计划，便把太子建诛杀了。伍子胥惊闻这个凶讯，急忙带了公子胜连夜出逃，打算通过楚国与吴国交界处的昭关，逃往吴国。

楚平王早已下令悬赏捉拿伍子胥，在楚国各地，城门及关口都挂着伍子胥的画像，进出城门和关口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在昭关，伍子胥知道关上的官吏盘查得很紧，他一连几天都睡不好觉，把一头黑发都愁白了。

没有办法，伍子胥和公子胜一起逃到江边，身后不远处就是追兵了。江上正巧有一个渔翁驾船经过，知道了伍子胥的处境，就引渡他们两人过江。为了酬谢他，过江之后，伍子胥解下身上的佩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就送给您吧。”渔翁却说：“按照通缉令，捉住您的，能奖赏五万石谷子，还能赐封执圭（ɡuī）的官职哩！您以为我救你们，是为了得到酬谢吗？”伍子胥感激涕零。

过关之后，伍子胥又生了重病，停留在半路上，没有食物的时候还讨过饭。但伍子胥终于逃到了吴国，投靠吴国的公子光。

在帮助了公子光成为吴王阖闾之后，吴王阖闾任命伍子胥为“行人”，参与谋划国家大事。

楚平王在执政十三年之后病逝，太子珍拥立为王，他就是楚昭王。昭王元年，楚国的民众对惯于进谗和捣乱的费无忌越来越讨厌，民愤极大。楚国的令尹子常便杀了费无忌，平息了民愤。昭王四年，由于楚昭王封给三位从吴国逃亡的公子以土地，想借他们之力抵抗吴国，吴国便在次年出兵攻打楚国，攻占了楚国的六邑和潜邑。楚昭王七年，楚国派令尹子常率兵进攻吴国，却在豫章（今安徽省合肥市一带）被吴国军队打得大败。

可以想象，此时已担任了吴国“行人”一职的伍子胥，已在吴国对楚国的军事谋略中，发挥了他的作用。

阖闾九年（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询问伍子胥和大将军孙武：“当初你们说，楚国的郢都是无法攻入的，但根据现在的局势，如果非要攻入，结局将会怎样呢？”

伍子胥和孙武回答：“楚国的令尹子常非常贪婪，唐国、蔡国都很怨恨他。如果君王一定要大举讨伐楚国，必须联合唐、蔡两国才行。”

阖闾当即采纳了他们两人的建议，调动全国军队，联合唐国和蔡国，一起向西强攻楚国，一直打到汉水边。楚国最强的军队也出动了，两支军队在汉水两岸对峙。

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请求出战，阖闾不同意。夫概说：“君王已经把兵权交给了我，而用兵的策略是有利于取胜为上策，我不愿意再等了。”于是他悄悄带了自己部下五千人，突袭楚军，因对方毫无准备，大败而逃。吴王阖闾便下令追击，一直攻入了郢都。其间，吴国军队与楚国军队交战了五次，吴国军队都取得大胜。楚昭王不得不逃离郢都，后来又投奔随国。就这样，楚国的都城郢就被吴国军队占领了，伍子胥也实现了重返楚国的愿望。

急于复仇的伍子胥找到了楚平王的坟墓，把楚平王的尸骨挖了出来。对着尸骨，他用鞭子狠狠抽打了三百皮鞭，以解父兄被杀的心头大恨。

史记卷六十七　仲尼弟子列传·巧言退敌

端沐赐，卫国人，字子贡，是我国春秋时期大教育家孔子的学生，比孔子小三十一岁。

子贡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孔子经常不得不打断他的辩论。但是，子贡结束学业时问孔子：“我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孔子却说：“你好比是一个器皿。”子贡追问：“什么器皿？”孔子答道：“是瑚琏”（古代一种尊贵的祭器）。

齐国大臣田常谋划叛乱，但又害怕国内高氏、国氏、鲍氏和晏氏的势力，便调动军队，准备去攻打鲁国。作为鲁国人的孔子非常着急，召集了他的学生说：“鲁国是我们祖宗坟墓之所在，是父母之国。如今国家遇到了危险，你们当中有谁有能力挺身而出，去解除鲁国的危险呢？”子路马上站起来，表示愿意前往，但孔子阻止了他。子张和子石也请求前往，也没有被孔子允许。直到子贡站出来，孔子才答应了他。

子贡马上出发，到了齐国，劝告田常说：“您派兵攻打鲁国，这实在是个错误。鲁国是个难以攻打的国家，它的城墙又薄又矮，护城河又窄又浅，国君昏庸，大臣无用，它的士兵和百姓也很害怕战争。这样的国家您打不赢。您不如攻打吴国，吴国的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武器精良，将士勇猛，贤明的大夫镇守着都城，这样的国家太容易攻破了。”

田常听了，变了脸色，质问道：“您认为困难的，是别人认为容易的；您认为容易的，却是别人认为困难的。而您用这些胡说八道来指教我，为什么呢？”

子贡却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听说，忧虑来自国内，就应该攻打一个强国；忧虑来自国外，就应该攻打一个弱国。如今您的忧虑是来自国内。您三次被封爵但三次都没有成功，是因为遭到了大臣们的反对。现在您要以攻克鲁国的方式来扩大齐国的地盘，以战胜鲁国的手段来奉承国君，以大败鲁国的战果来取悦群臣，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使齐国打了胜仗，您仍然是没有功劳的。若您因为胜利而变得骄横，只能让国君疏远您。这样一来，您与国君有了嫌隙，与大臣们更加热衷于争权夺利，想要成就大事就困难了。而出兵攻打吴国，对您则是非常有利的。攻打吴国不能取胜，人民战死在国外，大臣在朝中的势力削弱，这样一来，您上无强臣对抗，下无人民怪罪，连国君都会掌控在您手里，那么，控制整个齐国也就只有您了。”

田常越听越觉得有理，说：“好。可是现在我的军队正在开赴鲁国，如果转而攻打吴国，会让大臣怀疑我，这该怎么办呢？”

子贡说：“您可以按兵不动，让我出使吴国，使他们救鲁国而攻打齐国。这样，您就可以趁势派兵攻打吴国了。”田常同意了，遂派子贡出使吴国。

到了吴国，子贡劝说吴王夫差道：“我听说，担任国君的人不能让自己的国家在世上绝灭，称霸天下者最不希望存在强大的对手。在千钧的重量上即使再加上一铢一两，也会让它发生移位。如今，拥有着万辆兵车的齐国企图攻占只拥有千辆兵车的鲁国，想跟吴国争雄，这形势对您非常危险。如果您出兵救援鲁国，可以扬您的美名；攻打齐国，可以获得大利，还能安抚诸侯，制约强大的晋国，这一手实在太奇妙了。”

吴王听了，说：“您说得有理，可现在我正准备讨伐我的对手越国，因为越国有报复我的企图。能不能等到我攻打完越国之后再听从您的？”

子贡说：“吴国的强大虽比不上齐国，但越国的实力比不过鲁国，而大王现在却放弃了齐国去攻打越国，那么齐国就有可能平定鲁国。攻打弱小的越国而回避大的齐国，这不是勇敢的表现。勇敢的人不回避困难，仁爱的人不让穷困的人走投无路，聪明的人不应该错过时机，称王的人不会让所在的国家在世上绝灭，反而树立他们的道义。大王您应该让越国存在，以向各诸侯国显示您的仁慈，同时救援鲁国、攻打齐国，以威力压倒晋国，各诸侯国肯定会陆续来拜见您，那么您称霸的大业也就完成了。如果大王讨厌越国，不愿意出面，我请求东去越国，请他们派军队跟随您大王。这在名义上是跟随各诸侯国征伐齐国，实际上是让越国空虚。”吴王听了，非常高兴，便派子贡前往越国。

越王勾践对子贡的到来非常重视，特意清扫了道路，不仅专程来到郊外迎接，还亲自驾车来到馆舍，询问子贡道：“我们可是蛮夷小国，您怎么愿意屈驾到此？”

子贡说：“我刚刚劝说吴王救援鲁国、攻打齐国，他心里也想这样，但又害怕越国，对我说‘等到我攻打完越国之后再听从您的’，这样，攻打越国看来是一定的了。其实，没有报复他人的意图却受人怀疑，这是愚笨的；有报复他人的意图却被人知道，这是糊涂的；事情还没有做却叫人先知悉了，这是危险的。这三种情况都是办事的大忌。”

越王叩头拜谢，说：“我曾与吴国交战，被困在会稽山上，对此我恨之入骨，日思夜想，只愿与吴王决一死战，同归于尽。可现在我该怎么办？”

子贡说：“吴王为人残忍，连大臣们都受不了；由于连续的战事，将士们显得疲弱；百姓们抱怨国君，群臣内部则发生内讧。太宰伯嚭如今执政，百般取悦国君，却怀着个人的目的，对于国家是有害的。但是，如果您派军队帮助他，激发他的志气，并用贵重的礼物和周到的礼节鼓励他，那么由他率领着吴国的军队攻打齐国，还是有可能的。如果他没有战胜齐国，兵力折损，那就是大王您的福气了；如果他胜利了，必定还会率兵继续北上，进攻晋国，我就前往晋国，力劝晋国国君出兵，必定又会削弱它。吴国的精锐部队耗在齐国，重要装备滞留在晋国，大王您就可以趁吴国军队疲惫交困之机攻击它，一定能使吴国灭亡。”

越王采纳了子贡的建议，还送给子贡百镒黄金、一把剑、两支好矛，都被子贡婉言谢绝了。

子贡重新回到吴国，对吴王夫差说：“我已恭恭敬敬地把大王的话转告给了越王勾践。越王勾践非常害怕，说：‘我从小失去了父亲，个性上又不自量力，居然得罪了吴国，以致军队打败仗、自身受屈辱，被困在会稽山上，连国家也变成了一片荒野。幸亏得到了吴王的恩赐，使我能完成父王的祭礼。这份恩德至死不忘，我还敢图谋什么？’”

吴王夫差听了子贡的复述，很满意。

过了五天，越王勾践派大夫文种叩拜吴王，说：“臣听说大王将派遣正义之师，诛伐残暴的齐国，请允许越国的三千士卒全部出动，配合作战，并请允许越王本人亲自披甲执矛，冲锋陷阵。先派越国大夫文种奉献祖先珍藏的宝器，计二十件铠甲、斧钺、屈卢矛、步光剑，用于庆贺贵军将士。”

吴王大喜，转而问子贡：“越王勾践想派兵跟从我征伐齐国，可以接受吗？”

子贡回答：“不行。已经让他人国内空虚，消耗了他人的士卒，再要让他国的国君跟从，这是不道德的。大王可以接受他们的礼物，吸收他们的士卒，但需辞谢他们的国君跟从。”

吴王一一按此做了，辞谢越王。吴王随即出动九个郡的军队攻打齐国。

子贡离开吴国，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晋国。子贡对晋国国君说：“我听说，计谋不事先确定好，就无法应对仓促的事变；军队不在平时加紧训练，就不能出色地战胜敌人。如今齐国将与吴国交战，若吴国战败，越国会趁机袭击它，使它陷入困境；若是吴国取胜，它必定会大兵压境，逼近晋国。”晋国国君惊问：“这，该怎么办呢？”子贡说：“整修兵器，休养将士，等待来犯。”晋国国君点头称是。

离开晋国后，子贡回到了鲁国，他的游说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情是：吴王夫差率兵与齐国开战，齐国大败，丢了七个将军所率领的军队。吴国军队随后便逼近了晋国边境，并在黄池与晋国军队相遇，却被晋国军队打败。越王勾践闻讯，赶紧出兵，渡江袭击吴国，并在只距吴国都城七里远的地方驻扎部队。吴王听到这一消息，立马离开晋国返回，在五湖一带（今江苏省太湖流域附近）与越国军队激战。由于吴国军队连续作战，实力大减，居然打不过原先较弱的越国。越国军队乘机包围了吴国都城内的王宫，杀死了吴王夫差和他的相国，灭了吴国。三年后，越国称霸东方。

子贡一次次出使，以巧言游说各国，使得齐国势力削弱，吴国从此破灭，晋国变得强大，越国称霸东方。他的巧言打乱了各国的局势。但有一条是最根本的，那就是原本包围着鲁国的军队退走了，国内局势始终稳定，并在各种势力相互消长的过程中，获得了一个强盛自己的机会。因此，后来子贡担任了鲁国的相国。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商鞅变法

商君是卫国国君姬妾所生的公子，名鞅，姓公孙。公孙鞅从少年时代就喜欢刑名之类的学问，并侍奉魏国的宰相公叔痤（cuó），担任着中庶子一职。

公叔痤知道公孙鞅才华过人，原本想推荐给魏惠王，不料公叔痤突然病倒了。魏惠王前去探望公叔痤的病情，并且问他：“万一你的病不能痊愈，我将把国家委托给谁料理？”公叔痤说：“中庶子公孙鞅虽然年少，但有出众的贤才，大王可以把国家委托给他料理。”魏惠王听了默然不语。魏惠王将要离去时，公叔痤让旁人退下，又对魏惠王说：“大王如果不任用公孙鞅，就一定得把他杀掉，不然，若他被别的国家重用，会对魏国带来危害。”魏惠王答应了。

魏惠王离去后，公叔痤召见了公孙鞅，抱歉地对他说：“刚才大王问我谁是将来能够担任宰相的人，我推荐了你。但当我推荐你时，大王没有同意，我便又对他说，如果不任用你，就应该把你杀掉。大王答应了我。你现在得赶紧逃走，不然会被擒获。”公孙鞅却说：“大王既然不听您的话重用我，又怎么能听您的话来杀我呢？”公孙鞅没有离开魏国。

公叔痤死后，公孙鞅听说秦孝公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招贤，准备重振霸业，收复失地，便去了秦国。经秦孝公宠臣景监的帮助，见到了秦孝公。公孙鞅与秦孝公谈了很久，可秦孝公不时打瞌睡。

事后，秦孝公责备景监说：“您推荐的人非常狂妄，不值得任用。”景监便责怪公孙鞅。公孙鞅说：“我给孝公讲了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五帝的治国之道，但他的思想好像难以启发。”

五天后，秦孝公第二次召见了公孙鞅，公孙鞅谈得更多，可仍然不符合秦孝公的心意。秦孝公因此又责备了景监，景监则又责怪了公孙鞅。公孙鞅说：“我给孝公讲了伏羲、神农氏和黄帝三皇的求富之道，但他仍然不想采纳。我请求他再次召见我。”

第三次召见结束后，秦孝公对景监说：“您推荐的人还不错，我愿意与他交谈了。”公孙鞅则对景监说：“如果孝公再召见我，我也已经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秦孝公又召见了公孙鞅，与他交谈了很久。秦孝公听着听着，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地把膝盖移到了座席的前头，交谈了几天都没有感到厌倦。

景监问公孙鞅：“您究竟凭什么让我们的国君如此入迷呢？”公孙鞅回答：“我给孝公讲了如何富国强兵的办法，孝公最愿意听了。”

秦孝公已经任用公孙鞅为左庶长，负责变法之事，同时又担心天下人议论自己。公孙鞅说：“对于一个国君来说，行动犹豫不决，就不会成事。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富强，就不必效法旧的法规；只要有利于人民，就不必遵循旧的礼制。”

有大臣持不同意见，说：“圣人应该在不改变民俗的前提下来教化人民，聪明的人应该在不变更法规的基础上治理国家。”

公孙鞅反驳道：“一般人习惯了旧习俗，学者们也往往沉湎于自己的见闻。这两种人做官守法是可以的，但无法与他们谈论常法以外的事物。聪明的人制订法度，愚笨的人才被法度制约；贤能的人更改礼制，平庸的人才受礼制束缚。”

又有大臣持不同意见，说：“倘若没有百倍的利益，就不应该随便变革法度；倘若没有十倍的功效，就不应该改换器物。”

公孙鞅反驳道：“治理天下并非只有一种方法，为了富国强兵，就不能死抱住某一种方法不放。商汤、周武王不效法古制，成就了事业；夏桀、商纣不改革礼制，因此灭亡。因此可以说，反对古制的人无可非议，遵循旧礼的人更不值得称赞！”秦孝公听完，赞赏公孙鞅说：“你说得对！”

公孙鞅很快发布了他的变革法度的命令。所公布的新法，其主要内容有：

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一家有罪，九家检举，否则都受牵连。私藏犯人的，处以腰斩的刑罚；告发犯人的，与杀掉敌人一样奖赏；家里有两个成年男子的必须分居，否则加倍收取赋税；在军队立功时，按照功劳大小封赏官爵；如果没有军功，王亲国戚同样不能列入贵族名单之中。立功多的，不仅爵位提升，还可以坐华美的车子、穿华美的衣服；没有立功的，即使有钱，仍然只能穿褐色粗布衣服；因私斗殴的，按情节轻重予以处罚；鼓励农民男耕女织，获得丰产的，可以免去一家人的徭役或赋税。

新法已经公布，公孙鞅担心百姓们不相信，不遵守，便在都城的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并下令：“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赏十金。”百姓对此觉得很奇怪，都不敢去搬。公孙鞅又更改命令，增加到五十金。有一个人壮胆搬起木头，搬到了北门，公孙鞅果真赏给了他五十金。此举使百姓们感觉到了公孙鞅及新法的权威性。

新法刚实行时，百姓们对此产生过强烈的争议，贵族们则希望取消新法。恰在这时，太子触犯了新法。公孙鞅便说：“新法行不通，就是由于上层可以随便触犯它。”他决心依法惩办太子。太子以后将继承王位，不能施行刑罚，公孙鞅便对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处以刑罚，太子的另一位老师公孙贾还被处以黥刑。公正的执法，使得秦国百姓渐渐地自觉遵守法律。

新法施行十年后，秦国的社会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全国没有盗贼，百姓“路不拾遗”，家家富裕，人人丰衣足食。男子都勇于当兵打仗，再也不为私人恩怨而斗殴。许多当初反对新法的人都在诉说新法的好处了。

接着，公孙鞅担任了大良造一职，率兵攻打魏国，大胜，并占领了魏国的安邑（今河南省安阳市西南）。

又过了三年，听从了公孙鞅的建议，秦国的国都迁到了咸阳，并在咸阳建造了冀阙作为王宫。又把以前的小乡小邑和村落合并，设置县令、县丞，使秦国全国分成了三十一个县。鼓励百姓，开垦了大量田亩。同时在田间开挖田塍，作为耕地之间的疆界，以明确赋税。还统一了度量衡制度。

新法实行四年后，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再次触犯了法律，被公孙鞅处以割去鼻子的处罚。

过了五年，秦国变得更为富强。周朝天子派人给秦孝公送来祭神的肉，各诸侯国都向秦孝公表示祝贺。

公元前340年，秦孝公听从公孙鞅的意见，派公孙鞅率兵攻打魏国。魏国派遣公子卬（ánɡ）带兵迎击秦国军队。两军对峙之际，公孙鞅致信公子卬：“我曾与公子友好，现在又各自率军，不忍心互相攻杀。愿意与公子相会，订立盟约，饮酒作乐，然后各自收兵回国，使两国安定。”公子卬不知是计。公孙鞅与公子卬会盟之际，秦国军队的伏兵突然发起袭击，俘虏了公子卬，并趁机打垮魏国军队。由于魏国接连被秦国和齐国击败，实力大减，不得不割让黄河以西的土地献给秦国以求和。魏国因此还把都城由安邑迁到了大梁城。这时的魏惠王非常后悔，说：“我真悔恨没有听公叔痤的劝告啊！”公孙鞅率兵打败魏国军队后，秦孝公把於、商等十五座城邑封给他，称他为商君，从此人们都叫他商鞅。

商鞅在秦国做了十年宰相，由于推行新法，损害了秦国王室贵族的利益，很多人都对他恨之入骨。秦孝公死后，太子继位，为秦惠王。当时已有人提醒商鞅，要他注意被秦国王室贵族谋害，甚至告诉他死亡已逼在眼前，但商鞅认为自己对秦国有功，没有听从。

公子虔、公孙贾诬告商鞅正在准备谋反。秦惠王大怒，派兵前去拘捕商鞅。商鞅逃离奢都城，秦惠王又派兵追赶。商鞅逃到函谷关口，因天色已晚，想住旅店，店主不知他就是商鞅，拒绝了他，说：“按照商君之法，若是收留无帖之人住宿，店主是要杀头的。”商鞅不由得长叹：“唉，我自己推行的法令，却害了我自己！”于是他连夜逃往魏国。魏国人痛恨他以欺骗之法俘虏了公子卬，不肯收留他。商鞅因此无路可逃。后来，魏国人认为商鞅是秦国的犯人，而秦国强大，应该送回秦国，商鞅便又被押回秦国。回到秦国后，商鞅逃回自己的封地商邑，准备起兵攻打郑国。秦国军队很快攻来，并在郑国的渑池抓住了商鞅。秦惠王派人把他押到街市上，历数商鞅的所谓罪行，以五马分尸之刑残忍地杀死了他。

商鞅虽死，可他所推行的新法却取得了成功，秦国也因此而强大起来，最后统一了中国。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合纵联诸侯

苏秦是东周洛阳人，曾经东行到齐国寻找老师，与张仪一起在鬼谷子那儿学习纵横之术。

苏秦在外游说了几年，没有什么成绩，生活窘迫，便回到家里。兄弟、嫂嫂、姐弟、妻妾都嗤笑他：“我们周朝人的习俗是，种地织布，致力于工商，把谋取十分之二的盈利作为最基本要务。现在你竟放弃要务去卖嘴皮子，直到生活窘迫，这难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苏秦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们，但听了这些话，不由得暗自伤心，便闭门不出，拿出自己的书，研读了一遍又一遍。苏秦对自己说：“士人埋头苦读，仍然不能得到荣华富贵。的确如此。如果读了无用的书，对自己确实是没有益处的。”接下来，他找出了一本周书《阴符》，伏案苦读了一年多，从中获得了颇多自认为切合君主心意的体会。他又对自己说：“这下子，我有了游说当代国君的能力了。”

苏秦来到周朝都城，要求拜见周显王。但周显王左右的人都了解苏秦，不把他当回事，也不信他那一套。他要拜见周显王的要求自然没有满足。

苏秦就往西前往秦国，想游说秦惠王。可秦国刚诛杀了商鞅，对游说者很痛恨，苏秦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苏秦只得往东来到赵国。赵国的国相奉阳君讨厌苏秦，无法交谈，苏秦又只好离开。随后，苏秦来到燕国，在燕国周游了一年多，才见到了燕文侯。苏秦游说燕文侯道：“燕国土地面积纵横二千里，将士几十万，战车六百乘，战马六千匹，粮食充足，百姓安乐，国家太平。之所以燕国没有遭受侵略，是因为拥有赵国这个南面的屏障。因此，大王应该与赵国合纵亲善，才能防备强秦的入侵，燕国也就没有什么忧患了。”燕文侯说：“先生说得有理。燕国是个弱国，边境与赵、齐两个强国接壤。您若能用合纵的办法来保障燕国安全，我愿意听从您的建议。”燕文侯为苏秦提供了很多车马和金银布帛，让他去赵国游说。

此时，赵国的国相奉阳君已死，苏秦趁机游说赵国国君赵肃侯。苏秦说：“天下最使秦国害怕的，没有哪一个可以比过赵国。秦国之所以不敢举兵伐赵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害怕韩国和魏国从背后袭击它。作为赵国屏障的是韩国和魏国。可是，韩国和魏国没有高山大河作为阻隔，秦国军队一旦大举进攻它们，它们也抵挡不了秦军的话，就会投降。那么，秦国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赵国了。我曾经仔细研究过地图，各诸侯国的土地总和，是秦国的五倍；诸侯国兵力的总和，是秦国的十倍。如果六国发誓结盟，一起讨伐秦国，秦国就再也不敢越过函谷关来危害各诸侯国了，甚至破灭。而您现在却向强秦低眉称臣！我希望大王思索其中的利弊得失。”

赵肃侯认真听完，赶紧说：“我年纪轻，登基当国君时间短，还没听过这么完美的合纵之策。如今您有心保全天下，安定诸侯，我愿意拿整个国家真诚地跟随。”赵肃侯送给苏秦车子一百辆，黄金一千镒，白璧一百双，锦绣一百匹，请他去各诸侯国游说。

正在这时，周朝天子派人给秦孝公送来祭神的肉，各诸侯国都向秦国表示祝贺。秦孝公于是派公孙衍率兵攻打魏国，擒获了魏国大将龙贾，并攻占了魏国的雕阴，还打算继续往东推进。苏秦担心秦国军队攻入赵国，便施计激怒张仪，让张仪去了秦国。

而苏秦已赶紧来到了韩国，开始游说韩宣王：“韩国北面有攻不破的天险，西面有坚固的要塞，东面是几条大河，南面是高山，国土宽广，将士强壮，天下最强劲有力的弓箭出自韩国，所生产的剑戟和铠甲也都非常精良。有着韩国将士的勇敢、这些武器的精良和大王的贤明，竟还要向西侍奉秦国，以致受天下人嘲笑。大王如果一直这样侍奉秦国，秦国势必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土地。大王的土地有限，秦国的索取无限，用有限的土地去迎合无限的索取，不用交战而土地早已被侵占了。我听说过‘宁可做鸡的嘴巴，也不做牛的肛门’的俗话。如果您一再地对秦国称臣，这跟做牛的屁股又有什么区别呢？凭着韩国的实力，却得了个做牛肛门的名声，我暗中真要替大王感到羞耻！”韩宣王听完，气得连脸色都变了。他挥动着手臂，瞪圆了眼睛，手握宝剑，仰天长叹：“我即使不成器，也不想再侍奉秦国。今天您的教导提醒了我，我愿意拿整个国家恭敬地跟随。”

马不停蹄的苏秦又来到了魏国，游说魏襄王说：“我敢断定，大王的国家所拥有的实力不会在楚国之下，但那些主张连横的人，都想诱引您与虎狼之国秦国勾搭在一起，而最终魏国将被秦国所害，但诱引您的人并不会承担任何责任。魏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杰出的明君，可您居然臣服于秦国，为它建造王宫，接受它的服饰风格，我私下里替大王感到难过。其实，如果服侍于秦国，秦国必然要您割让土地，来表示实际的行动。这样一来，武力虽未使用而国家已经亏损了。事实上，群臣中凡是要您服侍于秦国的，都是些奸诈的人，并不是忠实的臣子。他们企图破坏公家来成全私利，并以强秦来逼迫自己的国君，希望大王明鉴！周书《阴符》上说：‘草木还像丝线般纤细时，若不及时斩断它，一旦蔓延就麻烦了；毫厘大小的东西，不及早掐杀它，到了必须使用大刀的时候，事情就难办了。’若大王再不考虑这些问题，后患无穷。但如果大王听从我的合纵之策，与六国一心一意通力合作，强秦的祸患就会自然消除。我是受赵国国君的指派，来奉献我们的策略的，敬请您定夺。”魏襄王听了，马上表示：“我这人不成大器，还没有机会听到像您这样高明的指教。您以赵王的诏令来联合各国，我愿意拿整个国家虔诚地跟随。”

苏秦随即东行，来到齐国，在齐宣王面前大加游说：“齐国幅员辽阔，财富充足，军事实力强大。光是都城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东北）就有七万户人家。我算过，每户按三名男子计算，仅临淄一地就可以征兵二十一万人，不需要再从别的地方征兵。临淄这地方，街道上车轮相击，人流摩肩接踵，衣襟连成帷帐，举起衣袖可以遮住太阳，人们挥臂擦汗，汗水就像下雨一样。凭着大王的贤明和齐国的强大，天下没有人可以抵挡。可您竟然准备向西对秦国称臣，我私下里真替大王羞耻！韩国和魏国之所以畏惧秦国，是因为它们的边境与秦国相连，一旦出兵交战，十天内即可见分晓。秦国虽然也想深入齐国的地盘，却因为韩国和魏国就在它后面，必须经常回头看，以免韩、魏两国暗算它。然而现在，没有仔细思考秦国不入侵齐国的原因，就已想着向西服侍秦国，这是齐国群臣计谋的重大失误。好在齐国现在还没有称臣于秦国的坏名声，希望大王留心考虑我的建议，走合纵之路联合抗秦。”

齐宣王听完，马上说：“我是一个不够聪明的人，因为我国位于偏僻之地，濒临大海，交通不便，没有机会听到教导。如今您用赵王的诏令来联合各国，我愿意拿整个国家无条件地跟随。”

完成了对齐国的游说，苏秦便来到六国中最后一个诸侯国楚国，对楚威王游说道：“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是天下的明君。秦国所害怕的各诸侯国中，在实力上没有一个超过楚国的。楚国强大，秦国就变得弱小；秦国强大，楚国就变得弱小，这种局势是势不两立的。我从大王的角度出发，在这样的情势下，不如以合纵之策来孤立秦国。如果大王不加入合纵行列，秦国就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自武关出发，另一支直下黔中，那么，楚国的鄢（yān）、郢之地就不安定了。秦国是虎狼之国，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秦国也是天下的仇敌，恨不得把各诸侯国都收入它的名下。主张连横的人想割让各国的土地来服侍秦国，乃是供奉仇敌。群臣们以割让君主的土地来与强暴的秦国结交，使秦国实力更强。一旦秦国举兵来犯，群臣却又不管楚国所遭受的祸患了。因此，赵王派我来奉献我们的合纵之策，敬请大王贤明的公约，留心考虑我们的建议。”

楚威王听完，说：“我自己早有估计，拿楚国来抵挡秦国，是不可能的；在朝廷里与群臣商量计策，也是不可靠的。因此我食寝不安，内心不稳。现在您要合并诸侯，一致抗秦，保存危亡的国家，我愿意拿整个国家真诚地跟随。”

就这样，苏秦凭借那根灵巧的舌头，使用那些蛊惑性的话语，终于使六国合纵的局面形成了。所谓合纵，是指弱国联合进攻强国，具体点说，是指齐、楚、燕、赵、韩、魏等国联合抗秦。一般说来，南北为纵，六国地连南北，故六国联合抗秦谓之合纵。各国君主一致推选苏秦为合纵联盟的领导者，同时担任六个诸侯国的相国。

苏秦北上回赵国，向赵肃侯汇报已经完成六国合纵一事。经过周朝都城洛阳时，各诸侯国都派了使臣护送他，礼品繁多，马车相连，浩浩荡荡，如同国王出巡。周显王听说苏秦来到，十分重视，专门让人把道路打扫干净，还派大臣到郊外去慰劳他。苏秦的兄弟、妻妾和嫂嫂伏在地上，不敢抬眼看他，恭敬地伺候他用饭。苏秦笑着问嫂嫂：“以前为什么你那么傲慢，而今天为什么又这样恭敬呢？”嫂嫂把脸贴紧在地面上，回答说：“因为现在小叔子成了显贵，是个大财主了！”苏秦于是感慨地说：“同样是我，富贵了就让亲戚敬畏，贫穷了就受众人轻视，何况是普通百姓呢？不过，如果我过去就是一个拥有良田的富户，我难道还会有争做六国相国的迫切之心吗？”他分发千金，赏赐给宗族亲戚和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

苏秦回到赵国。赵肃侯封他为武安君。苏秦将六国合纵的盟约送到了秦国，秦国有十五年时间不敢派兵出函谷关攻打六国。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连横促强秦

张仪是魏国人，曾与苏秦一起师从鬼谷子学习游说之术。当时，苏秦就已觉得自己的才华远远不及张仪。

张仪结束学业之后，开始在各诸侯国之间游说。他曾经与楚国的相国一起喝酒。不久，楚国的相国发现自己丢了随身的玉璧，相国的门客竟怀疑是张仪偷的，认为他穷困潦倒，品行不端，肯定是个贼。门客们还拘捕了张仪，打了他几百板，但张仪始终没有承认，门客们只好放他走。他回到家里，妻子一见他被打成这个样子，不由得垂泪叹息：“唉，你如果不去学游说之术，会受到这个耻辱吗？”张仪张开嘴，问：“你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笑着说：“舌头还在。”张仪说：“舌头在，这就行了！”

这时的苏秦已经完成了六国合纵一事，但又担心秦国攻打诸侯，使六国产生分歧，盟约最终无法实施。苏秦正在寻找能够派遣到秦国的游说者，便派人暗中对张仪说：“您原先与苏秦友好，如今苏秦已经大权在握，为什么不去拜见他，通过他来实现愿望呢？”张仪便前往赵国。

到了赵国苏秦的住处门口，他呈上名片，急切地要见苏秦，但苏秦没有接见他，而在私下叮嘱他的门客，不要再替张仪引见，但又不让张仪离开。几天后，苏秦才接见了他，但只让他坐在堂下，吃奴仆侍妾才吃的饭菜，而苏秦自己坐在堂上，吃着山珍海味。苏秦还多次讥讽他说：“您有那样的才能，居然沦落到如此穷困耻辱的地步？我当然有权向大王推荐您，只是您不值得收留。”苏秦拒绝了张仪的要求，把他打发走了。张仪本以为苏秦是同窗好友，必定相助，没想到对方这么无情，反而蒙受羞辱，十分气愤；又想到苏秦掌握着六国相印，各诸侯国中已没有什么国家可以侍奉的了，便决定前往秦国。

事后，苏秦对他的门客们说：“张仪才华出众，甚至超过了我。只是我幸运地先被任用。但能够改变秦国策略的人，仍然只有张仪。可是张仪处在穷困的境地，没有机会去见秦王。我是担心他因贪图小利而磨损斗志，故意让他受辱，激发他的志气。你们替我暗中关照他。”苏秦马上向赵王禀报此事，派人暗中跟随着他，与他亲近，甚至与他同寝一个房间，再把马车和金钱奉送给他，但始终不告诉他是谁奉送的。就这样，张仪去了秦国。

张仪果真在秦国受到重用，苏秦的门客就要与张仪告辞。张仪说：“我是依靠您才渐渐显贵起来，正想报答您，您却离开了。”苏秦的门客说：“我并没有帮助你，帮助你的人是相国苏秦。苏相国担心秦国攻打赵国，破坏刚刚建立的合纵之约。他认为只有您才能改变秦国的策略，所以有意激发您，并让我暗中提供马车和金钱。现在您已经得到了秦国的重用，我就要回去把这一切报告给苏相国。”张仪感慨道：“我真是远远不如苏先生啊。不过您让苏先生放心，只要我在秦国，就不让秦国伐赵。”这时的张仪已经担任了秦国的相国，他马上写下了一份言辞激烈的讨伐信，送给楚国的相国：“当初的我根本没有偷你的玉璧，你却让门客打我。现在你得好好守住你的国家，当心我攻占你的城邑！”

张仪在秦国担任了四年的相国，扶持秦惠王为王。一年后，他又成为秦国的将领，率兵夺取了陕州，并在上郡建立了要塞。

接下来的两年中，张仪受秦国委派，与齐国和楚国的相国会谈。回秦国之后，他被免去了相国一职，便转而去魏国，但做事仍然替秦国着想，即让魏国去侍奉秦国，再让各诸侯国也去向秦国称臣，但魏襄王没有听从他。秦惠王听说了魏襄王的态度，大怒，派兵攻打魏国并占领了曲沃、平周两座城邑，同时暗中给张仪以优厚的待遇。

张仪留在魏国四年后，魏襄王去世，魏哀王继位。张仪便又游说魏哀王有关侍秦之策，魏哀王也没有听从他。张仪因此又在暗中指使秦国攻打魏国。秦国出兵，魏国大败。次年，齐国也出兵攻打魏国，魏国又败。秦国随即第二次对魏国发动战争，杀死了魏国军队八万将士，各诸侯国极为震惊。

据此，张仪再次游说魏哀王，说：“魏国国土纵横不足一千里，将士不足三十万人，地势平坦，没有高山大河的阻隔。魏国的地势，本来就像个战场。若魏国在南方跟楚国友善而不同齐国交好，齐国就要进攻它的东部；若魏国在东方跟齐国友善而不同赵国交好，赵国就要进攻它的北面；不与韩国合作，韩国就要进攻它的西部；不与楚国亲善，楚国就要进攻它的南方，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处于四分五裂的境地啊！因此，我替大王着想，不如侍奉秦国。如果侍奉了秦国，楚、韩两国就不会对魏国轻举妄动，而如果没有楚国和韩国的灾祸，大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听了张仪的游说，魏哀王心动了，很快就背弃了盟约，还通过张仪向秦国求得和解。张仪回国后，又一次当上了秦国的相国。

此时，苏秦已死，没有人坚持并带领履行合纵之约了。张仪正是抓住了这一时机，利用在秦国担任重要职务的优势，开始在各国开展以连横为名的游说活动。所谓连横，是指随从强国去攻打其他弱国，具体点说，是指“战国七雄”中的某几国跟从秦国进攻别的国家，灭他国以壮大自身。一般说来，东西为横，秦地偏西，六国居东，故六国服从秦国称之连横。张仪的连横之术一旦取得成功，将使强大的秦国在战国时期的局势中，获得更加有利的时机。

秦国准备攻打齐国，齐国急了，便想与楚国合纵友善。张仪特意奔赴楚国，以辅佐楚国的名义拜见楚怀王。其实，为了骗取楚怀王的信任，彻底击碎齐、楚合纵联盟，张仪出发之前，秦惠王故意免除了张仪的职务，事实上则是个苦肉计。楚怀王早就听说张仪的不凡，便特意腾出上等宾馆，亲自陪同他前往下榻处。楚怀王问：“楚国是个偏僻的地方，先生躬身前来，究竟有什么指教呢？”张仪便开始游说：“我来楚国，只想对您说：如今，大王您不如和齐国断交，与秦国结盟，这样，我们秦王愿意献出商、於一带的六百里土地，并派遣秦国女子做您的侍妾。这样一来，向北削弱了齐国的实力，向西结交了秦国这样的强国，策略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楚怀王很昏庸，听完张仪的游说，兴奋异常。大臣们也纷纷向楚怀王表示祝贺，然而大臣陈轸（zhěn）提醒楚怀王说：“秦惠王之所以如此重视楚国，是因为大王准备与齐国结盟。如今商、於之地还没有划入楚国的版图，您就先与齐国断交，这样就会造成楚国的孤立。楚国一旦孤立，秦国又何苦再来重视我们呢？张仪回到秦国后，肯定要辜负您。而这样一来，我们北面断绝了与齐国的交往，西面多了秦国的祸患，两国军队同时攻楚，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如暗中仍与齐国合纵，并派人跟随着张仪到秦国去。倘若真把商、於之地划入，再与齐国断交也不迟；倘若秦国不给我们土地，那就与我们的判断合辙了！”楚怀王却打断了陈轸的话：“希望你不要再说了，只需等待我得到土地就行了。”楚王竟断绝了与齐国的往来，并将相国大印交给了张仪，还派出一位将军前往秦国，准备接收商、於之地。

张仪回到秦国之后，佯装酒醉坠车，以养伤的名义躲在家里，三个月时间没有出来。楚国派出的将军无法完成任务。楚怀王听说后，说：“难道张仪认为我与齐国的断交不够坚决吗？”于是派出一位名叫宋遗的勇士，借用宋国的符信，北上辱骂齐王。齐王大怒，宁可损失自己的土地，与秦国友善。齐、秦两国友善后，张仪才出来，对楚国将军说：“你可以接受我们的土地了，是六里的城邑，把它献给大王。”楚国将军大吃一惊：“我奉我们国王的使命，来接受的是商、於六百里土地，怎么只有六里呢？”随即回国报告楚怀王。楚怀王大怒，调集军队准备征讨秦国。陈轸劝阻楚怀王说：“进攻秦国，不如拿土地贿赂秦国，然后再向齐国索取赔偿，这样，楚国方能存在。”楚怀王不听，执意用兵。结果，齐、秦两国一起攻打楚国军队，八万楚军将士被杀，楚军将领屈匄（ɡài）战死。最后，楚国还不得不割出两座城邑，来跟秦国议和。

秦国想要得到楚国的黔中之地，提出愿以武关之外的土地换取。楚怀王说：“我们不愿交换，愿意得到张仪，然后奉送黔中之地。”秦惠王欲把张仪献出去，但又不忍说出来。张仪却主动向秦惠王提出，愿意前往楚国。秦惠王不免担忧，张仪却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况且我与楚国大夫靳尚友好，靳尚又侍奉怀王宠妃郑袖，怀王对郑袖的话一一听从。我还奉大王之命出使楚国，楚国怎敢加害于我？退一步说，若能拿我一个人的生命来替秦国获得黔中，这正是我的愿望。”

张仪于是来到了楚国，楚怀王派人把他囚禁，并准备杀掉他。靳尚对郑袖说：“您知道您也将被大王看不起吗？”郑袖问何故。靳尚说：“秦惠王非常器重张仪，不会让他在楚国吃苦。若大王再不放了张仪，秦惠王为了救他，将献出上庸这块土地上的六座县城来讨好大王，还将献上秦国的美女，把能歌善舞的宫女作为陪嫁。大王一向喜欢土地，但或许更看重秦国的美女。您有可能失去大王的宠幸，不如赶紧劝说大王使张仪解除囚禁。”郑袖便日夜劝说楚怀王，楚怀王终于改了主意，赦免张仪，像以前一样以礼待他。

张仪重获自由后，没有马上离开楚国，而是游说楚怀王：“秦国的领土占天下的一半，兵力可以抵挡四个国家。秦国一旦出兵，就会席卷高山天险，可以折断顶天脊梁。天下迟臣服于秦国的就会先灭亡。主张合纵之策的，跟驱使羊群与猛虎搏斗差不多。如今大王不跟猛虎交往，而是与羊群为伍，我私下里觉得大王的策略是错误的。秦国与楚国边境互相接壤，在地形上原本就是亲近的国家。希望大王能听从我，与秦国长久成为兄弟关系的国家，世代互不侵犯。我认为这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此时的楚怀王虽已得到了张仪，但难于出让黔中之地，就想认同张仪的连横之策。三闾大夫屈原说：“当初大王遭张仪欺骗，张仪到了楚国，我以为大王会烹杀他。而现在居然不忍心杀他，且又听信他的胡言乱语，这实在荒唐。”楚怀王却执意听从张仪，跟秦国亲善。

接下来，张仪接连穿梭于韩、齐、赵、燕等国，说服各国国君放弃合纵之策，改而与秦国亲善。

完成了连横联盟的建立，张仪回到秦国准备报告秦惠王。可他还没有到达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秦武王继位。还是在做太子时，秦武王就不喜欢张仪这个人，登基后，又听群臣反映：“张仪没有诚实之心，到处卖国来谋取私利。秦国若再重用他，将被天下人嗤笑。”各诸侯国听说秦武王与张仪有隙，又纷纷放弃连横之策，重新组成合纵联盟。

秦武王元年，张仪惧怕被杀，遂向秦武王献计：“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计谋，愿意奉献给大王。听说齐国国君非常憎恨我张仪，我所在的国家，除了秦国，他必然出兵讨伐。因此我愿意去魏国，这样齐国必然会进攻魏国。魏、齐两国在城下难解难分之时，大王就趁机进攻韩国，并控制函谷关，以进逼周朝。由此一来，周朝的祭器一定会交出来，大王就能挟天子，掌握一切，这可成就了帝王之业了！”

秦武王听从了他，给他准备了三十辆兵车，让张仪去了魏国。齐国果然开始攻打魏国，魏哀王十分忧虑。张仪却说：“大王不要忧虑，我能退却齐军。”张仪马上派出家臣冯喜到楚国，再作为楚国的使者前往齐国，把张仪对秦武王所献的计策告诉齐湣王，然后又对齐湣王说：“这是使大王的国家国内疲惫，国外与友邦交恶，并使自己带来祸患的策略，从而使张仪进一步得到秦武王的信任。所以我认为，大王出兵进攻魏国，完全是有利于张仪的！”齐湣王听完，说：“对。”于是派人从魏国撤回军队。

就这样，张仪在魏国担任了一年的相国，然后死在魏国。

史记卷七十一　樗里子甘茂列传·施计稳地位

甘茂是楚国下蔡（今安徽省凤台县）人，年轻时曾经向下蔡的史举先生学习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他通过张仪和樗（chū）里子拜见了秦惠王。秦惠王一见到他就非常喜欢，任命他为将领，协助大将魏章平定了汉中地区。秦惠王去世后，秦武王继位。秦国派遣甘茂去平定叛乱的蜀国。甘茂出色地完成任务之后，秦武王任命甘茂为左丞相，樗里子为右丞相。

秦武王三年，秦武王对甘茂说：“我平生最大的愿望，是乘坐着有帷帐的车子，经过伊水、洛水和汉水这三川，前往周朝看一看。如果能办到，我这一生也就死而无憾了。”甘茂便说：“我明白了。我请求大王派我到魏国去，与魏国商讨共同讨伐韩国的宜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一事。并请大王派向寿与我同行。”秦武王同意了。

甘茂到了魏国，就对向寿说：“你现在就回去，告诉大王说，魏国已经听从了我，但希望大王不要对韩国出兵。这事情成功后，所有的功劳都会归你的。”向寿便马上回国，把甘茂的这番话转告给了秦武王。秦武王不解其意，便亲自来到息壤来迎接甘茂的返回。甘茂一到，秦武王便忙不迭地问他。

甘茂说：“韩国的宜阳是一个大县，上党（今山西中部地区）和南阳的历史也已很悠久了。这些地方名义上叫做县，实力其实比一个郡还要厉害。大王如果出兵，越过千山万水去攻打它，很难成功！我记得从前曾参住在费邑的时候，鲁国恰巧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有人跑到曾参的母亲那儿，说‘曾参杀了人’，曾参的母亲继续顾自织布，神情镇定自若。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跑到曾参母亲那儿，说‘曾参杀了人’，曾参的母亲仍然镇定自若。但等到第三个人跑来说‘曾参杀了人’，曾参的母亲就扔了织布的梭子，逾墙逃走了。曾参如此贤能，母亲对他又是如此的信任，但因为有三个人怀疑他，他母亲也就害怕了。如今我的贤能远远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参母亲对曾参那样信任，造我谣的人又不止三个，我真担心大王总有一天，因不再信任我，会像曾参母亲那样扔梭子。当初张仪向西吞并了巴、蜀，向北开拓了西河以外的地区，向南夺取了上庸，但天下人并不因此而赞美张仪，而是说先王贤明。魏文侯派大将乐羊率兵攻打中山国，花了三年时间攻下了它。乐羊班师回朝后想争功，魏文侯却给他看了满满一箱子的诽谤信，乐羊就赶紧说‘攻下中山国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得力于君主’。可如今，我还是一个流落于异乡的臣子。樗里子和公孙奭等重臣仰仗韩国的势力非议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命我收兵。这样一来，我既违背了与魏王的约定，欺骗了魏王，还要受到众人的埋怨。”

秦武王这才明白了甘茂的担忧，是害怕得不到他的信任，而影响自己在朝中的应有地位。秦武王赶紧说：“我不会轻易听信他们的，我还可以对你发誓。”

秦武王终于派甘茂率兵攻打韩国的宜阳，但花了五个月时间依然没能攻下来，樗里子和公孙奭果然已在非议这件事。秦武王召见甘茂，想撤兵。甘茂问他：“还记得在息壤我们是怎样讲定的？”秦武王便收了口，再增派了军队。甘茂集中兵力大攻宜阳，斩获韩国将士首级六万，把宜阳攻下了。韩襄王派大臣公仲侈来秦国赔罪求和。韩国大败，前往周朝的道中上没有了障碍，秦武王终于实现了他平生最大的愿望。秦武王最终死在周朝都城。

秦武王死后，秦昭王继位。秦昭王的母亲是楚国女子。楚怀王埋怨韩国曾经在秦国击败楚国，楚国处于危难之际时没有出手援助，便在这一年派兵围困住了韩国的雍城。韩国只得放下宜阳曾被攻打的屈辱，派公仲侈前来秦国求援。然而此时，秦昭王刚刚登基，其母又是楚国人，显然不肯去救援。公仲侈于是转而求助于甘茂。甘茂向秦昭王进言道：“公仲侈因为觉得秦国会出手援助韩国，才敢于抵御楚国。眼下雍城被围，而秦国军队又不下殽山去救援，公仲侈从此将不来朝拜，而且还迫使他努力让韩、楚国友善。若韩、楚两国联成一个整体，魏国只能听从它们的旨意。由此，也便形成了共同对付秦国的局势。我不知道是坐等着别人前来进攻好，还是向别人进攻，掌握主动权好？”秦昭王听了，说：“您的分析很有道理，我明白了。”秦昭王命令军队立即从殽山出发，前去救援韩国。楚国军队很快撤离了雍城。

甘茂从秦国的利益出发，想把秦国所侵占的宜阳和武遂无条件地归还韩国，这一点，与樗里子、公孙奭和向寿等重臣产生了分歧。经甘茂的努力，秦昭王相继把宜阳和武遂归还给了韩国。公孙奭和向寿在秦昭王面前表示抗议，但没有扭转决定。公孙奭和向寿便把怨恨发泄在甘茂身上，对甘茂大加诽谤。因为樗里子、公孙奭和向寿都是秦昭王信任的重臣，甘茂害怕自己在秦国即将丧失应有的地位，便逃离了秦国。

甘茂逃离秦国，准备投奔齐国的时候，正好遇上了苏代。苏代是苏秦的弟弟，也是一个游说者。当时，他正替齐国出使秦国。甘茂对苏代说：“我在秦国遇上了麻烦，因害怕下场不好而逃了出来，可还没有地方可以安身。我听说有个穷人的女儿与一个富人的女儿一起织麻，穷人的女儿说：‘我没钱买蜡烛，您能不能在没有损害您的照明的前提下，给我一点点方便？’如今我也像一个没钱买蜡烛的人，而您却荣光地出使秦国。我的妻妾儿女还在秦国，希望您给他们一点点光亮。”苏代答应了，并说将施出计谋，帮助甘茂。

在秦国完成使命之后，苏代便替甘茂游说秦昭王道：“甘茂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士人，秦国几代大王都重用他。从殽山到鬼谷，哪里险要，哪里平坦，他都了如指掌。如果让他去了齐国，再联合魏、韩两国，反过来再来算计秦国，那就麻烦了。”秦昭王忙问：“那该怎么办？”苏代说：“大王不如以重礼厚禄来迎接他，让他全心全意地为秦国效力。”秦昭王答应了，并决定赐予甘茂上卿的官职，还拿着相国的大印到齐国去迎接他。但甘茂不愿回秦国去。

这时的苏代已到了齐国，对齐湣王游说道：“甘茂是一个贤能的人，如今秦昭王赐给他上卿官职，还拿着相国的大印到齐国来迎接他。甘茂却感激大王的收留，愿意做大王的臣子，所以还在推辞着。大王如果也想留住他，愿意给他怎样的礼禄？”齐湣王当即表示，也将安排上卿的职务给甘茂。秦昭王急了，马上宣布首先免除甘茂家庭的所有赋税和徭役，来与齐国争夺甘茂。

就这样，甘茂不仅在齐、秦两国有了更高的地位，在诸侯各国中，声名更大了，地位也更稳固了。

史记卷七十二　穰侯列传·当机立断

穰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他的祖先是楚国人，姓芈（mǐ）。

魏冉从秦惠王、秦武王时就担任了重要官职、处理政事。秦武王去世后，几个弟弟为了争王位，闹得不可开交。是得力肯干的魏冉最终拥立了秦昭王。秦昭王继位后，任命魏冉为将军，守卫咸阳。秦昭王年少，宣太后亲自处理政务，便又任用魏冉为丞相。

魏冉担任丞相后，推举白起为将军，请他代替向寿率兵攻打韩、魏两国，并在伊阙（山名，今河南省洛阳市南）大败了它们，杀敌二十四万人，俘虏了魏国将领公孙喜。第二年，白起又率兵大败了楚国。魏冉见局势开始稳定，告病辞官。但秦昭王在次年仍让魏冉担任丞相，还把穰（ráng）邑（今河南省邓州市）封赏给他，并加封陶邑（今山东省定陶县西北），封号就叫做穰侯。魏冉受封四年后，率兵攻打魏国，迫使魏国献出黄河以东四百里的土地，接着又占领了魏国的大小城邑六十多座。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魏冉几度主动辞官，却又几次被重新任命为丞相。武安君白起是由魏冉提拔的，因而与魏冉互相亲善。这时的穰侯十分富有，几乎可以超过王室。

秦昭王三十二年（公元前275年），魏冉率兵再次攻打魏国，围住了魏国都城大梁城。魏国大夫须贾设法见到魏冉，诚恳地对他说：“魏国现在已动用了一百个县以上的精兵强将来守卫大梁城，人数至少有三十万。三十万人守卫着大梁五六丈高的城墙，我觉得即使商汤和周武王还活着，也是不容易攻取的。瞒着楚国和赵国的军队，凌空跨越五六丈高的城墙，跟三十万军队作战，并且心想着肯定能拿下它，从天地开始至今都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攻城却不能成功，秦军势必折损，若往后撤退，恐怕连您的陶邑都要被丢失。这就是前功尽弃了。其实，现在魏国军队正在犹豫，您可以让魏国少量地割让出一些土地，来换取秦国的撤兵。我诚恳地希望您趁现在楚、赵两国的军队还没有抵达魏国之时，赶紧以获得少量土地的方式使魏国收服。这样一来，楚、赵两国必定会对魏国的首先单独屈服而恼火，以至于解散合纵之盟。您则可以从中选择有利于秦国的条件和时机。您想得到土地，难道就只能使用武力吗？秦国军队无需牺牲一兵一卒，即能获得绛、安两邑，您的陶邑也能保全。面对这样两全其美的好事，您难道不能当机立断么？”

魏冉知道，对方的身份虽然是魏国大夫，但言之有理。反正能够达到秦国的目的，又何必非要血流成河呢？魏冉当即表示同意，马上退走了军队，局势重归平静。

秦昭王三十四年，魏冉与白起、胡阳等大将一起，奉命攻打赵、韩、魏三国。打败了魏国大将芒卯之后，魏冉又增派四万兵力给赵国军队，一起攻打齐国。齐襄王吓坏了，赶紧请苏代代表齐国给魏冉送信。苏代在信中游说道：“我已听说秦国将派四万兵力给赵国，一起攻打齐国。可我私下里总想对我们的大王说，秦王贤明而善于谋划，穰侯明智而擅于办事，增派兵力给赵国的事，肯定是没有的。这是为什么呢？首先，是因为赵、魏、韩三国同为秦国的大敌，如今以打败齐国的方式来加强赵国，这对秦国是不利的；其次，秦国的谋士们会说‘攻打齐国，晋国和楚国必来援助，这样就又可以拖垮晋、楚两国’，可齐国现在已是疲弱的国家，拿强兵攻打齐国，犹如用千钧的弓箭去穿射已经溃烂的毒疮一样，晋、楚两国还没来得及援助，它就很容易地灭亡了，怎么可能拖垮晋国和楚国？第三，如果秦国少派兵力，晋、楚两国就不会相信秦国，因为这不是秦国一贯的做法；如果秦国多派出兵力，晋、楚两国就会被秦国的威势吓倒，不敢出兵，而受了惊吓的齐国也不敢再投靠秦国，只会暗中投靠晋、楚、韩、魏等国，这也对秦国不利；第四，如果秦国攻打齐国后，拿齐国的土地来诱引晋国和楚国，晋国和楚国一旦增加了实力，反而对秦国形成牵制。因此我觉得，秦国既然已经获得了安邑，韩国就无法再控制上党了。夺取天下重要的肠胃之地，与出兵进攻又不得不担心军队能否保全，究竟哪个更有利？我因此才想对我们的大王说，秦王贤明而善于谋划，穰侯明智而善于办事，一定不会增派兵力给赵国。”

作为一名将军，既要有果断出兵的勇气和信心，也得有撤兵弃战的当机立断。魏冉明白，苏代虽然是站在齐国的立场上来游说自己的，但言之有理。没有了举兵进攻的必要，何必非要兵戎相见呢？更何况秦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魏冉随即撤回了增派给赵国的四万兵力，率领军队回国。

秦昭王三十六年，魏国人范雎（jū）讥讽魏冉曾经越过韩、魏、赵三国去攻打齐国，是不懂用兵的做法。他还凭此游说秦昭王。秦昭王就任用了范雎，魏冉的地位日渐下降。范雎随即进谏秦昭王，说宣太后过于专制，魏冉对外揽大权，秦昭王听信了他，罢了魏冉的相国一职，并让魏冉迁到封地陶邑居住。魏冉的家族迁出函谷关时，家境仍显富裕，装载各类器具财物的车辆就有一千多辆。

魏冉后来死在陶邑，并葬在那里。秦国随即收回陶邑，把它改设为一个郡。

史记卷七十五　孟尝君列传·鸡鸣狗盗

孟尝君名文，姓田。他的父亲是靖郭君田婴，是齐威王的小儿子，齐宣王的异母弟弟。田婴曾有四十多个儿子，田文即后来的孟尝君是他低贱的小妾所生，当时田婴还不让这个小妾养大田文，但那个小妾不舍得，仍然把田文养大了。

长大后，田文问父亲，当初你为什么不要我呢？田婴不耐烦地回答：“因为你是五月初五出生的。按照习俗，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得跟门框一样高的时候，将对他的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生究竟是受制于上天呢，还是受制于门框？”田婴一时难以回答。田文于是又说：“如果反正受制于上天，那你忧虑也没有用。如果受制于那个门框，那就把那个门框抬高便是，谁还能长得跟它一样高呢？”田婴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田文的才能越来越显现出来，常常令众人惊讶。田婴后来便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随着宾客的增多，田文的名声越来越大。田婴去世后，田文顺理成章地接替了父亲的爵位，继承了父亲的封地，他便成了孟尝君。

孟尝君在他的封地薛邑（今江苏省睢宁县西北），因为他正直好客，各国宾客和流亡的人都来归附于他。孟尝君则为他们安家立业，优待他们。孟尝君的门客多达几千人，不论他们原来的地位是否贵贱，到了这儿，都与孟尝君本人的地位相等。有一次，孟尝君招待客人吃晚饭，其中一个人无意间遮住了灯光，另一位客人大怒，误以为自己的饭菜与别人的不一样，拂袖而去。孟尝君赶紧起身，端着自己的饭菜给那个人看。那客人非常羞愧，竟割断脖子自杀。孟尝君对门客一视同仁，每个门客都觉得孟尝君善待着自己。

秦昭王听说了孟尝君的贤能，就先派泾阳君到齐国作为人质，再要求与孟尝君会见。听说孟尝君将出发去秦国，没有一个门客觉得他应该去，他们都劝阻着他，可他没有听从。这时，门客苏代对他说：“我今天早上从外面回来，见到木偶人正在跟土偶人说话。木偶人说：‘天下雨的话，你就将被毁坏。’土偶人则说：‘我本来就是从泥土里产生出来的，即使毁坏了，无非就是回归泥土。而你，如果一下雨，把你冲走，你不知会被漂到什么地方！’眼下的秦国是如狼似虎的国家，您竟敢前往。如果不能回来，您难道不害怕受土偶人嗤笑么？”孟尝君听了，觉得有理，就暂时打消了去秦国的念头。

齐湣王十五年（公元前286年），孟尝君终于出发去了秦国，因为秦昭王非要让孟尝君担任秦国的丞相。有人劝秦昭王说：“孟尝君有才能，这没错，但他又是齐国的王族。如果让他担任了秦国的丞相，他一定是先考虑齐国再考虑秦国的，秦国这也就危险了。”秦昭王这才作罢，并听信谣言把孟尝君囚禁起来，还打算杀死他。

孟尝君后悔没有听取门客们的意见，冒险来到了秦国。到了这时，只得想方设法逃出去。孟尝君派人冒昧地向秦昭王的爱妾求助，因为秦昭王很听这个爱妾的话。爱妾派人给孟尝君捎话：“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白狐皮衣。”孟尝君确实有一件价值千金、举世无双的白狐皮衣，但已经献给秦昭王了，而他不可能再有第二件。孟尝君无计可施，问遍和他一起被囚禁的每一位门客，但谁都没有办法。等他问到最后一位善于偷盗的门客时，他说：“我能够得到白狐皮衣。”到了晚上，这位门客便假装成一条狗，潜入秦国王宫的仓库里，偷来了孟尝君献给秦昭王的那件白狐皮衣。孟尝君很快把它送给了秦昭王的爱妾。爱妾遵守诺言，向秦昭王求情，秦昭王便很快释放了孟尝君。

孟尝君飞驰离开秦国，一路上他更改了通行证，还更改了自己的姓名。半夜里，孟尝君来到了函谷关。这时的秦昭王又后悔把孟尝君放走了，派人四处寻找孟尝君，但孟尝君早已不在都城了。秦昭王便又叫人乘坐快速马车追赶他。在函谷关，守关的士卒告诉他们，按照法令，必须在次日天亮鸡叫时分，方能开门让人出入。为了尽早出关离开秦国，孟尝君手下的一位能够模仿鸡啼的门客，像鸡一样偷偷地啼叫起来。他一叫，许多鸡都啼叫起来，守关的士卒误以为天要亮了，就让孟尝君一行出了函谷关。孟尝君离开函谷关才一顿饭的工夫，秦国的追兵就赶到了，但孟尝君一行已经无影无踪，只好作罢。

其实，这两个在搭救孟尝君时立下大功的门客，当初孟尝君把他们接纳为门客时，众门客还都嫌弃他们呢。但在孟尝君在秦国遭受磨难时，恰恰是他们出了大力。从此以后，众门客都很佩服他们。

一天，一位名叫冯谖（xuān）的人，听说孟尝君善待门客，穿着草鞋前来见他。孟尝君把他安顿在下等门客所居住的传舍里。十天过去了，孟尝君问传舍的舍长：“新来的门客做了些什么？”舍长回答：“冯谖先生很贫穷，不过身上佩有一把剑。这几天他弹着那剑唱道：‘长剑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孟尝君听了，把冯谖迁移到中等门客所居住的幸舍里，吃饭也有鱼了。

五天后，孟尝君问舍长，舍长回答：“冯先生又弹着那剑唱道：‘长剑回去吧，出入没有车。’”孟尝君便又把冯谖迁移到上等门客所居住的代舍，出入都有车子了。

五天后，孟尝君又问舍长，舍长回答：“冯先生还是弹着那剑唱道：‘长剑回去吧，无法养家。’”孟尝君听了很不高兴。

一年后，孟尝君担任了齐国的宰相，门客已有三千人，封邑的收入不足以供养这么多人，他便派人到封地薛邑去放债。一年时间过去了，债款竟然收不回。借钱的人若不提供利息，门客们的供养就会成问题。孟尝君准备派一位门客前往薛邑收债。传舍的舍长说：“住在代舍的冯先生，看上去能说会道，年纪又大，又没有别的才能，应该让他去收债。”孟尝君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冯谖。

冯谖到了薛邑之后，就集中了所有借着孟尝君钱的人，收到利息钱十万。然后，他用这些钱酿了酒、买了牛，再让所有借过钱的人拿着借款契约集合在一起。在集会上，冯谖请众人一起煮酒宰牛。酒至中酣，他让众人分别拿着各自的契约来让他一一验证。他说，有能力付出利息的，这回就约定期限；因贫穷而没有能力付利息的，就把他们的契约拿出来烧掉。

冯谖对众人说：“孟尝君之所以放债，是为了使贫穷的百姓能获得致富的机会；之所以收取利息，是为了自己能供养起那么多门客，现在，已经富足的人已与我约定了付利息的期限，依然贫穷的人已经被我免除了债务烧掉了契约，这不是很对吗？在座各位请尽情吃喝。这样好的主人，我们可不能辜负他呀！”众人听了非常感动，一齐站起来拜谢。

孟尝君听说冯谖竟然烧掉了借钱人的契约，一怒之下派人把冯谖召了回来。面对孟尝君的指责，冯谖解释说：“如果我不准备那么多牛肉酒食，他们就不可能都来参加集会，我就无法知道他们中哪些人富有哪些人贫穷。有能力付出利息的，我与他们约定了期限；没有能力的，即使追着他们索讨十年，也只能让利息越欠越多。索讨得更急了，他们还会一逃了之。而对于您来说，如果索讨得过急，上司就会认为您贪图财利，不爱护士人和百姓，下属则会背上背叛和抵抗您的罪名，而这绝不是勉励士人和百姓，显扬您美名的办法。现在，我烧掉了已经没用的契约，废弃了图有虚名的账簿，这样一来，薛邑的百姓将更加依附您，您的美名将更加远播，这难道还不是好事么？”孟尝君听了，拊掌称好，并且感谢他。

齐湣王由于听信谗言，以为孟尝君的名声已经超过了自己，并已独揽了齐国的政权，竟免了孟尝君的职务。众门客见孟尝君被免职，都离开了他。冯谖却对孟尝君说：“给我一辆能进入秦国的马车，我一定让您在齐国再次受到重视，而且封邑会更加广大，可以吗？”孟尝君就准备好马车和礼物，让冯谖出使秦国。

冯谖对秦昭王说：“天下的游说者驾着马车西行，来到秦国的，没有谁不希望让秦国强大而让齐国衰弱；驾着马车东去，来到齐国的，没有谁不希望加强齐国而削弱秦国。秦、齐两国是难分雌雄的国家，不可能并立称雄，而能称雄的也就拥有天下了。”

秦昭王忙问：“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让秦国立于不败之地呢？”冯谖说：“大王知道齐国免了孟尝君职务的事了吗？使齐国受天下人瞩目的是孟尝君，可如今齐湣王听信谗言免了他的职，孟尝君心怀怨愤，必然背叛齐国。如果他能来秦国，他就能把齐国的实情以及人际关系的内幕都告诉您，您也就能以此击败齐国，取得齐国的土地。等到那时，难道您还只是称雄吗？所以您赶快派人带上礼物把孟尝君悄悄接来，这个时机是不可轻易错过的呀！”秦昭王听从了冯谖的话，马上派遣十辆马车载着百镒黄金去迎接孟尝君。

知道秦昭王已经作出决定，冯谖赶紧离开秦国，火速返回齐国，开始劝说齐湣王：“天下的游说者驾着马车东行，来到齐国的，没有谁不希望让齐国强大而让秦国衰弱；驾着马车西去，来到秦国的，没有谁不希望加强秦国而削弱齐国。秦、齐两国是难分雌雄的国家，不可能并立称雄。现在我听说秦国派遣了十辆马车载着百镒黄金前来齐国迎接孟尝君。如果孟尝君西去担任了秦国的宰相，那么秦国就会成为强者，天下将归于秦国。大王为什么不在秦国使者还没到来之前重新使用孟尝君，并给他扩大封邑以表示歉意呢？您若真能这样做，孟尝君就会非常乐意地接受这一切。秦国虽然是个强国，但我们难道允许他聘走我们的宰相吗？如果挫败了秦国的这一企图，我们也就能破坏秦国梦想称霸天下的策略。”

齐湣王听后，便立即派人到边境等候秦国的使者。此时，秦国使者的马车正好进入齐国国境。齐湣王派去的人掉头飞奔回来，报告齐湣王，齐湣王就召见了孟尝君并恢复了他的宰相职位。秦国的使者听说此事，二话没说就掉转车头回秦国去了。

就这样，孟尝君依靠这位最忠实、最有智慧的门客，重新确立了自己在齐国的地位。

当孟尝君被齐湣王免了职务时，除了冯谖，众门客都离开了他。当齐湣王召见孟尝君并恢复他的职位之时，又是冯谖前去迎候他。

见了冯谖，孟尝君感叹道：“我田文一向善待门客，这是您先生知道的。但门客们见我被免了职，都背弃我离开了，甚至没有人回一下头。如今我依赖您恢复了职位，这些门客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我呢？如果他们来，我一定要朝他们脸上吐口水，狠狠地侮辱他们。”

冯谖听了，马上停车，对着孟尝君跪拜。孟尝君下车扶起他，问：“您这样是替他们道歉么？”冯谖回答：“不是的，是因为您的话错了。有生命的东西都有死亡的时候，这是事物必然的归宿；富贵的人会有很多门客，贫贱的人很少有朋友，这是人之常情。您看那些赶集的人，天亮时，都争着挤进店铺；等到太阳下山了，从店铺前经过的人，甚至没有回一下头。不是因为他们爱好早上而厌恶晚上，而是所需要的物品在那里已经没有了。所以您失去职位时，门客们都离开了，这不应该埋怨他们而断绝他们的门路。希望您跟从前那样对待他们。”

孟尝君听完，大为感慨，对冯谖拜了两拜，说：“对您的指教我深感敬意。听了您的这番话，我哪里还敢不接受您的教益啊！”

史记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传·毛遂自荐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一位公子，在所有的公子中，赵胜是最贤能的一位。他曾经担任过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的宰相。这期间，他三度离开相位，又三次恢复职权。他的封地在东武城。

秦国军队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国遂派赵胜前往楚国求援，想去跟楚国订立合纵的盟约。赵胜准备带上手下二十名智勇双全的门客一同前往。他对门客们说：“如果能用和平方式取得对秦国的胜利，那就好了。否则就只能在华丽的殿堂里，与楚国歃血为盟。我们在与楚国订立了合纵盟约后才能回来。跟随我去的贤士不必到外面寻找，在你们当中物色就行了。”接着，赵胜便在这些门客中精心挑选了十九人。挑来挑去，实在找不出第二十个了，因为在他看来，剩下的门客中已无可取之人。

就在这时，门客中一位名叫毛遂的，主动上前，对赵胜推荐自己道：“我毛遂早就知道您想挑选二十个门客跟随您去楚国订立盟约，但现在还缺少一个门客。我想，您还是把我毛遂作为备用人员带上，一起出发吧。”赵胜对这个门客的自我推荐颇为惊讶，问：“先生在我赵胜门下已经待了几年了？”毛遂回答：“已经三年了。”赵胜便说：“我听说贤士在世上，就如同锥子放在布袋里，它的锥尖很快会显现。而毛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我左右的人没有向我称赞你的，我也从未听说过什么。由此可见先生没有什么才能。先生不能跟我去楚国，还是留下算了。”毛遂却又上前一步，颇为坚决地说：“以前的我并没有在布袋里，今天我才请求您把我放进布袋里。假如我毛遂早就在布袋里的话，必定已脱颖而出，即整把锥子都已露出布袋，不仅仅显露出锥尖而已。”

赵胜想了想，毛遂的这番话还是有道理的，便决定带他一起走。那早被挑中的十九个门客却互相眉来眼去，讥笑毛遂。等到毛遂到了楚国，跟那十九个门客谈论时政时，那些人才开始佩服他。

赵胜想在跟楚国订立盟约前，弄清合纵盟约的各种利害关系，就与楚考烈王一起，从太阳出来一起商议到日当正午，却依然没有什么结果。那十九个门客对毛遂说：“还是请您说一说吧。”毛遂便握着剑，沿着台阶上前，对着赵胜说：“合纵盟约的利害关系，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而我们今天从太阳出来就已开始商议，一直商议到日当正午，还是没有商议出结果来，这算什么呢？”楚考烈王听了，马上问赵胜：“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呢？”赵胜回答：“是我的门客。”楚考烈王不由得呵斥他：“你为什么不退下去？我是在和你的主人说话，你有什么可说！”

毛遂握着剑柄，再上前一步，对着楚考烈王说：“大王之所以能呵斥我，是因为楚国人多，势力大。但我现在与大王您只不过相距十步，大王就不能依仗楚国人多了，而您的命就已经操纵在我手中。我的主人就在您旁边，你为何还要对我呵斥？我毛遂记得，商汤凭借着纵横七十里的土地而称王于天下，周文王凭仗百里见方的土地而让各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吗？他们只不过掌握了对自己有利的形势而显示自己的威势罢了。如今，楚国的土地纵横五千里，持戟的兵卒上百万，这便是您称霸称王的资本。凭着这样的威势，应该没有抵挡住您的国家。可是秦国的白起只是一个小青年，率领的也只不过是几万人的军队，却敢出兵与楚国交战。第一仗拿下了鄢邑和郢都，第二仗烧了夷陵，第三仗还侮辱了大王的祖先。这是楚国百代的仇恨，也是我们赵国的耻辱，可是大王竟然不感到他可恶。订立盟约是为了楚国，而不仅仅为了赵国。我只是说了我的想法，我的主人也在您旁边，你为什么要对我呵斥呢？”

楚考烈王听完，觉得毛遂说得句句在理，气势便收敛了许多：“好好，确实如先生所说的。那我就恭恭敬敬地拿整个国家来订立合纵盟约吧。”毛遂追问：“对于合纵盟约，您真的决定了吗？”楚考烈王说：“决定了。”毛遂马上吩咐楚王的左右侍从说：“拿鸡、狗、马的血来。”接着，毛遂捧起盛有动物血的铜盘，跪在地上，把它献给楚考烈王，说：“按照规矩，大王应该先歃血，其次是我的主人，再次是我毛遂。”就这样，楚、赵两国在华丽的殿堂里订立了合纵盟约。毛遂左手拿着铜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个门客，指责道：“各位也按顺序在堂下歃血吧。你们都是些碌碌无为的人，只能依赖别人，坐享其成。”

赵胜与楚考烈王签下了合纵盟约之后，就又回到了赵国。事后，赵胜经常对别人感慨地说：“我赵胜再也不敢考察士人了。以往我考察士人，多则一千人，少则几百人，还以为凭着自己的眼力，不会错漏天下的贤士。可这回我知道了，我确实错漏了毛先生。毛先生一到楚国，就使赵国比象征权力的九鼎和大吕还要贵重。毛先生的三寸之舌，胜过百万军队。从此，我赵胜再也不敢对士人随便下结论了。”

赵胜把毛遂尊为上客，凡事都很尊重他的意见。

史记卷七十七　魏公子列传·窃符救赵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lí）王的同父异母弟弟。魏昭王去世后，魏安釐王继位，并封魏公子无忌为信陵君。魏公子为人仁厚，礼贤下士。只要是士人，不论他才能高低，魏公子都能以礼相待，从来不会因自己的富贵而怠慢他们。因此，周围几千里地方的士人，都争相投靠他。他的门客有三千多人。这期间，由于魏公子贤能，门客众多，各诸侯国在十多年时间里没有进犯魏国。

有一次，魏公子正在与魏安釐王下棋，从北方边境突然传来烽火警报，说是赵国军队来犯。魏安釐王马上停止下棋，想立即召集大臣们紧急商议此事。魏公子却劝阻说：“这是赵国国君在打猎，不是入侵。”他请魏安釐王继续下棋。

魏安釐王心神不定，但魏公子若无其事。过了一会儿，从北方又传来新的消息：“那是赵国国君打猎，不是入侵。”魏安釐王安下心来，同时也对魏公子的准确判断很吃惊，问：“公子为什么能事先知道这件事情呢？”魏公子回答：“我的门客中有人能打听到赵国国君的秘密动向，他的每一个行动，门客都会及时地报告给我，我因此能事先知道。”魏安釐王对魏公子的贤能非常吃惊，从此，反而不敢把国家大事委托给他办理。

魏国有个隐士，名叫侯嬴，七十岁了，非常贫穷，是大梁城夷门的看门人。魏公子听说了，带上厚重的礼物前往访问，侯嬴却不肯接受礼物。魏公子便大办酒席，并亲自乘车，前去夷门迎接侯嬴，还特意空出车子左边的尊位，请侯嬴乘坐。侯嬴匆匆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帽子便上了车，一点也不谦让，只是不停地观察着魏公子。

一路上，魏公子握着马缰，显得非常恭敬。侯嬴对魏公子说：“我有一个客人，正在市场的屠宰坊里，能不能委屈您的车马，让我去拜访他一下。”魏公子便让车子来到了闹哄哄的市场里。侯嬴下车去拜访他的客人朱亥，眼睛却继续瞟着魏公子，故意耗费了很长时间与朱亥说话。但魏公子的神情始终很温和，不急不恼。而这时，在魏公子家里，魏国的将相王族等宾客济济一堂，都在等待魏公子前来祝酒开宴，市场里的人则看着魏公子握着马缰一直站着，连随从人员都在咒骂侯嬴了。侯嬴聊够了，才辞别了朱亥，与魏公子一起登车前去赴宴。

在宴席上，魏公子向侯嬴一一介绍各位宾客。酒至丰酣时，魏公子专门起立来到侯嬴跟前，向他敬酒祝愿。侯嬴这才说：“我今天也够难为您了。我只是个看门的平民啊，但公子能这样经受委屈，实在难得！但这样一来，公子的美名更加远播，大家都把您看成是礼贤下士的君子。而把我看成小人又何妨！”从此，侯嬴便成了魏公子的上宾。

侯嬴对魏公子说：“那个我所拜访过的朱亥，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可世人没能了解他，所以他只能隐没在屠宰坊里。”魏公子便多次前去访问他，但朱亥从来不回访致谢，令魏公子诧异。

魏安釐王二十年（公元前257年），秦昭王派兵猛攻赵国，围困都城邯郸。魏公子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赵胜的夫人，便向魏国求援。魏安釐王正要派大将晋鄙率十万军队出发救援，秦昭王却派使者警告道：“赵国迟早会攻下来。各诸侯国中有谁救援赵国的，等我攻完赵国，首先就攻击它。”魏安釐王赶紧让晋鄙停止前进，把军队驻扎在邺（yè）城（今河南省安阳市以北），观望事态。

平原君赵胜急了，派来不少使者责备魏公子，说您即使能轻视我赵胜，但总不能让我向秦国投降，总不能不爱惜您的姐姐吧。魏公子因此而发愁，与门客们商议，千方百计地游说魏安釐王，但魏安釐王惧怕秦国，始终不肯听从魏公子。无奈之下，魏公子索性组织自己的门客，并动用了一百多辆车马，准备冲入秦国军队的阵地，与赵国共生死。

魏公子的队伍经过夷门，遇着侯嬴，便把准备与秦国决一死战之事告诉了他。侯嬴竟然淡淡地说：“那么就请公子努力吧，我老了，可不能跟随了。”魏公子率领队伍走出几里路，总觉得今天侯嬴的表现有些怪，便又率领队伍返回，来到夷门追问侯嬴。

见了魏公子，侯嬴笑着说：“我知道您会回来的。您善待士人，美名传遍天下。如今有了急难，竟把门客当成一块肉，去投给秦国这只饿虎吃，这又何必呢？所以我才对您这么冷淡。”魏公子赶紧拜了两拜，求教于侯嬴。

侯嬴屏退旁人，对魏公子密授机杼：“我听说晋鄙军队的兵符经常放置在魏安釐王的卧室里，而魏安釐王最宠幸的妃子是如姬，只有她才能偷到这兵符。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谋杀，但她找不到替她报仇的人，花了三年时间，最后是您派人斩了她的仇人的首级。所以，如姬为您效劳不会推辞，只要您向如姬开口，就能得到虎符，从而拿到晋鄙军队的指挥权。这样，您就能往北救援赵国，向西击退秦军，这可是能建立非凡功业的啊！”魏公子马上听从了侯嬴的计谋，请求如姬相助。如姬果然为他偷来了虎符。

魏公子准备出发，侯嬴又对他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的是国家利益。您虽然已经拿到了虎符，但晋鄙还有可能不听从您。因此，我让朱亥跟您一起去，他是个大力士。如果晋鄙不听从您，就让朱亥击杀他。”魏公子听了，大哭。侯嬴问：“公子难道是怕死么？”魏公子说：“晋鄙可是一位优秀的老将，我恐怕他见了虎符仍然不肯听从，我们必然要杀他。”

魏公子去请求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我只是一个在市场里操刀的屠夫，公子却多次拜访我。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回访致谢，是因为那都是一些细节小事。如今您有急难了，这才是我为您效劳的好时机哪！”

临行前，魏公子向侯嬴告别，侯嬴说：“我应该跟随您，但我已经老了。请让我计算您的行程。当您到了晋鄙的军营，事成之后，我会面向北方割脖自杀，以表报答之心。”

魏公子到了邺城，拿出虎符，以魏安釐王的名义，要求替代晋鄙。晋鄙见虎符确与自己手中的虎符相符合辙，但对于此事仍抱怀疑。他问：“我手下有十万将士，驻扎在国境上，这是一件国家的大事。您却独自驾车来接替我，这事让人想不通。”晋鄙还想再说下去，朱亥就从衣袖里掏出四十斤的铁锥，杀死了晋鄙。就这样，十万将士的指挥权落在了魏公子的手里。

魏公子整编了队伍，让父子都在军营里的，父亲回家；兄弟两人都在军营里的，兄长回家；独生儿子的，回家侍养父母。然后，他以整编后的八万精兵全力进军击杀秦国军队。秦国军队很快被击溃，邯郸也解了围，赵国因此保存了下来。此时，还在魏国的侯嬴已经面向北方割脖而死，表达了他对魏公子的报答之心。

魏安釐王不免埋怨魏公子偷窃兵符，假托命令，杀死晋鄙，但赵国既已保全，秦军已经退走，这功劳还是不能抹杀的。后来，魏公子留在赵国过了十年，多次率兵击退秦国军队，美名在各诸侯国中十分响亮。

史记卷七十九　范雎蔡泽列传·埋名助秦王

范雎是魏国人，字叔。他曾经在各诸侯国中游说，还想侍奉魏昭王，但因家中贫困，无法成功，只得先成为魏国中大夫须贾（ɡǔ）的门客。

魏昭王派须贾出使齐国，范雎跟从。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说会道，便派人赏赐了他十两黄金以及牛肉、美酒等，但被范雎推辞掉了。须贾以为范雎与齐襄王另有交情，且泄露了魏国的国家机密，非常怨恨，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魏国的相国魏齐。

魏齐把范雎抓来，让家臣用鞭子抽打范雎，打断了肋骨，打落了牙齿。范雎假装已死，魏齐便叫人用席子把范雎裹起来，扔在厕所里。酒醉的宾客轮流把小便撒在范雎的身上。魏齐这么做，是警告别人，让他们不敢再乱说。后来，范雎从席子里探出头来，对看守他的人说：“只要您能让我出去，将来我一定重谢您。”看守的人便对酒醉了的魏齐说，这个人已经快死了，请允许我把他扔出去。魏齐稀里糊涂地同意了。范雎这才脱了身。等到魏齐后悔，再让人去寻找范雎时，范雎已在别人的帮助下逃走了，并隐藏起来。范雎还隐姓埋名，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张禄。

恰在这时，秦昭王派使者前来魏国。经别人介绍，那位使者把范雎藏在车子上，把他载离了魏国，来到秦国。当时在秦国实际执政的是宣太后和穰侯魏冉。范雎担心魏冉不愿接纳各国的游说者，讨厌自己，就索性躲藏在车子里，躲过了正好在边境巡视的魏冉。就这样，范雎来到了秦国的都城咸阳。可是，当使者向秦昭王推荐范雎时，由于秦昭王同样讨厌天下的游说者，不相信范雎，所以没有重用他。范雎只被同意留在秦国，吃粗劣的食物，待命了一年多。

穰侯魏冉即将率兵，越过魏、韩等国，前去攻打齐国，并想以此扩大他在陶邑的封地规模。范雎看准了这一时机，写了一封长信，要求拜见秦昭王。由于范雎言辞恳切，秦昭王答应了他。

范雎与秦昭王在离宫见面。范雎装作不知道离宫的附近囚禁着有罪的宫女，顾自往里走。这时秦昭王来了，宦官对范雎四下乱走很生气，想驱逐他，便大声地喊了一句：“大王到！”范雎故意问：“秦国哪里有王？秦国只有太后和穰侯呀！”以此来激怒秦昭王。

秦昭王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并非一般的游说者，便将他引入内室，屏退左右，虔诚地问他：“先生将怎么指教我？”可秦昭王问了三遍，范雎始终只在鼻孔里哼哼。秦昭王明白，对方心里还有一些顾虑，索性长跪下来，说：“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来指教我，千万不可怀疑呀！”范雎这才下了决心，也跪拜下来，一脸忠诚。

范雎说：“大王的国家，四周都是要塞，人民勇敢，士兵忠诚，称霸天下的功业早该完成，但群臣没有谁非常称职。秦国到现在已闭关十五年了，不敢向山东各国秘密用兵的原因，是穰侯对秦国不够忠诚，大王自己的计谋也有失误之处。”范雎说完，四下张望，像在担心有人偷听。秦昭王示意他说得轻声一点。范雎便上前一步，更凑近了秦昭王，说：“眼下的大王应该采取远交近攻的方法对付各诸侯国。对于近邻，比如魏国，哪怕得到寸土也就是大王的寸土，而对于较远的国家，如齐国，就应该以结交的方式暂时稳住。大王想称霸天下，首先应该亲近中原地区的国家，以便威胁楚国、赵国。楚、赵两国愿意侍奉秦国了，齐国也就畏惧了，还会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来向秦国求和。而一旦齐国归附，韩、魏等国就能趁机收服。”

秦昭王仔细听着，不由得击节叫好。他又问：“那么，对于魏国这样策略多变的国家，我应该怎么对付它呢？”范雎回答：“首先是用谦卑的言辞、厚重的礼物去侍奉它，不从，就割让土地去贿赂它，再不从，就出兵去征服它。”秦昭王听从了范雎的计谋，并任命范雎为客卿，谋划作战策略。接着，秦昭王派五大夫绾（wǎn）征率兵征伐魏国，夺取了怀城。两年后又占领了邢丘。后来，秦昭王又听从范雎的计谋，派使者到韩国，迫使韩国侍奉秦国。

范雎与秦昭王日益亲近，已被宠幸多年，便进一步游说道：“我在山东时，只听说秦国有太后、穰侯，没听说有秦王。独自控制国家可以称王，能够排除异己可以称王，能控制他人的生死可以称王。但现在的秦国，太后独揽大权，根本不顾及您；穰侯连出使诸侯国，也不向您报告，这样的政权怎会不旁落呢？大王您究竟怎样让政令通行呢？眼看着大王在朝中很是孤立，我私下里真替大王担心，几代以后，依然控制着秦国的可能已不是大王的子孙了！”秦昭王听了这番话，大为惊惧。一方面对范雎大加赞赏，另一方面马上采取行动。他废弃了太后，把穰侯魏冉赶出了都城，赶到了他的封地陶邑。而魏冉的相国一职则由范雎担任。秦昭王还把应城（今河南省宝丰县西南）封给了范雎，范雎因而又号称应侯，这时是秦昭王四十一年（公元前266年）。

因范雎已改名为张禄，所以即使他在秦国担任相国已多年，魏国人一直不知道，还以为范雎早已死去。当魏国听说秦国将派兵征伐韩、魏两国时，魏国就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听说此事，立即换上一件破衣服，从小路悄悄地来到须贾下榻的宾馆。

须贾见了范雎，大吃一惊：“你原来平安无事呀！现在你是来游说秦王的吗？”范雎答道：“不是，我前段时间开罪了魏国的相国，所以逃亡在此，眼下正在做人家的雇工。”须贾便十分同情他，留他吃饭，还拿出一件厚袍给他穿。范雎表示感谢。须贾接着便问：“你知道秦国的相国张禄吗？我听说他受秦王宠幸，天下大事都由他决定。你有朋友熟悉他吗？”范雎故意说，他的主人熟悉张禄，他自己也能直接拜见他，愿意引见。范雎甚至主动提出借用他主人的四乘马车，护送须贾前往相国府会见张禄。须贾极为感激。

范雎果然拉来一辆四乘马车，亲自驾车，驶入秦国相国府。相府里的人看见范雎，都纷纷回避躲开，令须贾狐疑。到了相国的住所门口，范雎对须贾说：“您等着，我先进去向相国先生通报。”须贾便在门外等着。等了好久，不见人出来，于是向看门人询问。看门人说：“刚才与您一起乘车的人就是相国。”须贾一听，彻底地懵住了。醒悟过来之后，他马上袒露上身，双膝跪地，由看门人引着，进门谢罪。

这时的范雎被侍从们簇拥着，高高地坐在华丽的帷帐之中，吓得须贾不敢抬头。范雎厉声责问：“你知道你的罪行有几条？”须贾胆怯地说：“拔下我的头发连起来，都没有我的罪过深长。”范雎说：“你的罪行主要有三条：在魏齐面前诽谤我，这是第一条；魏齐在厕所里侮辱我时，你不加制止，这是第二条；酒醉后往我身上撒尿，这是第三条。但你能够送我一条厚袍，证明你对我还有情义，可免于一死！”须贾忙不迭地叩头谢恩。

须贾向范雎告辞时，范雎大摆宴席，请来各国使者共饮，酒菜也特别丰盛。须贾却被安排在堂下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盆喂马的料豆，左右两名受过黥刑的囚徒夹着他，强行地喂他。范雎大声地对他说：“回去后替我告诉你们的大王，快拿魏齐的首级来，否则，我会血洗大梁城！”

魏齐听了须贾的讲述，非常恐惧，逃到了赵国，躲藏在平原君赵胜的家里。秦昭王知道范雎非要报这个仇不可，便写了一封信给赵国的国君赵孝成王，威胁他必须把魏齐交出来，否则就会起兵攻赵。魏齐被迫离开平原君赵胜家里，四处躲藏，最后走投无路，只得自杀。

从此，各诸侯都明白了张禄就是以前的范雎，并且知道了他的厉害。

史记卷八十　乐毅列传·伐齐为燕赵

乐毅的祖先是乐羊，曾任魏文侯的将军，攻占了中山国，并被魏文侯封在灵寿。乐毅自小贤能，爱好军事。有人向赵武灵王推荐了乐毅，赵国发生了沙丘之乱后，乐毅就离开了赵国到了魏国。后来又听说燕国国君燕昭王礼贤下士，恰逢乐毅正好替魏昭王出使燕国，受到了燕昭王盛情挽留，乐毅在一番谦让和推辞之后留在了燕国，担任了燕国的亚卿。

此时，齐国日益强大。齐湣王派兵南下，大败楚国军队，杀死楚国大将唐昧；向西鼓动赵、魏、韩三国，使得三国联合攻打秦国。这时的齐湣王还试图与秦国分庭抗礼，一开始与秦国争夺帝号，随即又取消帝号重新称王，各诸侯国也纷纷背弃秦国，愿意归附于齐。但齐国势力的膨胀，也使得各国感受到它的威胁。燕昭王便有了出兵伐齐的念头。

乐毅进谏燕昭王说：“齐国势力很强，地大人多，仅靠燕国一国之力不易攻下。若大王非要攻打它，必须联合赵国、楚国和魏国，我愿意为此出使。”燕昭王遂派乐毅出使赵国，与赵惠文王订下盟约，同时再派使臣去联合楚国和魏国，再让赵国出面，以攻打齐国的种种好处，来诱引秦国加入。

由于各诸侯对齐国势力的凶涨极为警觉，也苦于齐湣王的骄横残暴，纷纷表示愿意联合攻打齐国。阵线既已形成，燕昭王于是派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则把相国印授予乐毅。公元前284年，乐毅统领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向齐国发起进攻，并在济水（发源于今河南省境内，注入渤海）的西面打败了齐国军队。

大捷之后，除了燕国之外，各诸侯国的军队纷纷班师回国，燕国军队仍在乐毅的率领下单独追击，一直打到齐国的都城临淄。乐毅率兵进入临淄后，把齐国的所有宝贵财产和祭祀用的礼器全部运回了燕国。燕昭王非常高兴，亲自到济水河畔迎接军队的凯旋，并把昌国封给乐毅，乐毅从此便称昌国君。

燕昭王去世后，燕惠王继位。齐国大将田单听说燕惠王与乐毅有嫌隙，便在燕国内部进行离间活动。田单派人四处扬言说：“湣王早就死了，齐国还没有攻下来的，只剩下两座孤城。乐毅很怕惠王杀他，所以不敢回国。因为他以攻打齐国为名，其实是想延长战争的时间，等齐国的民心归顺于他时，在齐国称王。如今，齐国人最怕的是燕国更换主帅，把乐毅调走，那样的话，即墨城必定被攻破。”燕惠王听信了这些谣言，派遣大将骑劫来替代乐毅。乐毅知道燕惠王对自己不善，又害怕被杀，只得离开燕国，投奔了赵国。赵国遂把观津邑封给了乐毅，乐毅从此又被称为望诸君。

然而，燕国失去乐毅之后，受田单所设置的诈局蒙蔽，接连失利，丧失了原本已经攻占的土地。燕惠王便开始后悔让骑劫替代乐毅，也怨恨乐毅投奔赵国。燕惠王还特别担心赵国有了乐毅，会乘燕国疲惫之机进攻燕国。没办法，燕惠王派人前往赵国，送去信件。信件的内容一方面责备乐毅投奔赵国，另一方面则表示歉意。燕惠王在信中说：“先王曾把整个国家委托给您，您也为燕国打败了齐国，这个功劳我不会忘记！如今先王去世，我刚登基，我身边的人却误导了我。我派骑劫代替您率兵，是考虑到您长久地在战场上风餐露宿，所以才把您调回来请您休整，谋划国事。您可能也误听了别人的言辞，以至产生了对我的隔阂。您这样做，怎么报答先王对您的情意呢？”

乐毅读了燕惠王的信，也很认真地写了一封回信，委婉而明确地阐释了自己的观点：“我听说贤明的国君不会随便把俸禄给亲信；哪些人功劳大，就奖赏哪些人；只有那些才能相称的人，才得到任用。我私下里曾观察过先王的做法，觉得他的品行超越了一般君王，才来到燕国侍奉先王。先王对我说过，不惜国力，必须攻打齐国，以报仇雪恨。我便对先王说，如果真要攻打齐国，必须跟天下其他国家联合，共同对付它，而联合赵国对燕国最有利。先王认为我有道理，赐予我符节信使南下出使赵国。凭着上天的公道，果然大败齐国。我听说贤明的国君，即使建立了功业以后也不会废弃，所以能留名于青史；有远见的国君，其名声可以经久不败，传扬后代。先王的功勋不仅壮大了燕国，还可以鼓励后代。正因为此，我仍然忠于着先王，同时又努力避免身死，以便继续为燕国出力。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与朋友断交了仍然不会在背后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本国后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清白。希望大王相信我。”

燕惠王仔细琢磨了这封信，知道乐毅不会再回燕国了，但作为一位忠臣，即使在赵国，仍然会继续进行伐齐的事业。他深感乐毅的贤能确实不凡。于是，他让仍留在燕国的乐毅的儿子乐间接替他的父亲，成为昌国君。由此，乐毅也就感觉了燕惠王的真诚。后来，乐毅同时担任了燕、赵两国的客卿，继续为遏制齐国，壮大燕、赵两国势力而辛劳。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完璧归赵

公元前283年，赵惠文王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玉璧。这是一块来历不凡的宝玉，相传由春秋时楚国人卞（biàn）和在山中发现，原先是一块未经任何雕琢的玉璞。卞和先后献给几任国君，玉器工匠都说是块石头，使得卞和分别被国王砍去左脚和右脚。等到楚文王继位，卞和怀抱这玉璞在山中哭泣。楚文王知道后，让人剖开玉璞，果真是一块稀世美玉，便命名为“和氏璧”。

秦昭王听说了赵惠文王获得玉璧的消息后，马上派遣使者送信给赵惠文王。在信里，秦昭王表示愿意拿出秦国的十五座城邑，来换取这块和氏玉璧。

面对秦昭王的信函，赵惠文王一筹莫展，便找来大将军廉颇等人商议。众臣想来想去，觉得十分为难：真把和氏玉璧送给了秦国，秦国恐怕不会拿出十五座城邑，只能蒙受欺骗；但如果不给，强大的秦国就可能来攻打弱小的赵国。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应该找一个能够派往秦国交涉的使者，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时，宦官头目缪贤说：“我的家臣蔺相如，这人可以出使秦国。”赵惠文王问：“你凭什么知道他呢？”缪贤回答道：“我曾经犯下罪错，因怕您惩罚，私下里打算逃到燕国去。蔺相如知道后，就劝阻我说：‘你凭什么判断燕王会接纳你呢？’我说：‘我曾经跟随大王在边境上与燕王会见。当时燕王私下里握住了我的手，表示愿意与我交个朋友。所以，我觉得他会接纳我。’蔺相如马上说：‘但您要知道，当时赵国强燕国弱，而您又是赵王宠爱着，燕王才愿意与您交朋友。如今您是从赵国逃到燕国去，燕国害怕赵国，燕王肯定不敢收留您，只会把你捆绑起来送回赵国。您现在不如袒露上身，伏在腰斩人的斧子上，亲自去向大王请罪，要求饶恕，或许才能得到大王的宽恕。’我便按他的方法做了，大王您果然开恩饶恕了我。我一直认为这个人是个勇士，足智多谋，能够圆满完成出使秦国的任务。”

赵惠文王于是召见了蔺相如，问他：“秦国要用十五座城邑来换取和氏玉璧，可不可以答应？”蔺相如说：“秦国强，赵国弱，不能不答应。”赵惠文王又问：“倘若秦王拿去了我的玉璧，却不肯把城邑交出来，那又该怎么办呢？”蔺相如说：“秦国用十五座城邑来换取玉璧，如果赵国不答应，理亏在赵国；如果赵国把玉璧送到秦国，而秦国不肯把城邑交出来，理就亏在秦国。两相比较，我认为宁可答应，把玉璧送去，让秦国承担理亏的责任。”赵惠文王问：“那么谁可以担负出使秦国的重任呢？”蔺相如说：“大王果真没有人的话，我愿意捧着玉璧出使秦国。城邑真已交给赵国了，我就把玉璧留在秦国；城邑没有交给赵国，我一定把玉璧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赵惠文王于是任命蔺相如为使臣，带着和氏玉璧前往秦国。

秦昭王在秦国的宫殿章台接见蔺相如，蔺相如双手捧着玉璧献给秦昭王。秦昭王十分高兴，接过来之后，又依次递给妃嫔和侍从们观赏，众人都欢呼“万岁”。

蔺相如已经看出秦昭王没有诚意把十五座城邑拿出来交换，就走上前，对秦昭王说：“玉璧上有一点瑕疵，请让我指给您看。”秦昭王便把玉璧交给他。

蔺相如接过玉璧，后退几步站定，身体倚靠着宫殿柱子，怒发冲冠地对秦昭王说：“大王想要得到这块玉璧，派人送信给赵王。赵王召集大臣们商议，他们都说‘秦国贪婪，仗着自己的强大，想用空话骗取和氏玉璧，而补偿我们的城邑不可能得到’。大家商议着不把玉璧送来。可我认为，哪怕是平民之间的交往都要讲诚信呢，何况秦国是个堂堂大国呢？而且，我们也不能因为一块玉璧而伤了两国的和气。赵王觉得我的意见是正确的，便特意斋戒了五天，授予国书，以隆重的仪式派我带着玉璧出使秦国。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对秦国的尊重。可大王呢？您只在一般的离宫接见我，礼节过于简单，态度又是这样的傲慢。拿到了玉璧，还传递给妃嫔和侍从。这分明是在戏弄我！我看大王没有诚意拿城邑来换取玉璧，所以我又把它要了回来。如果大王一定要逼迫我，我的脑袋将和玉璧一起在这柱子上撞碎！”说完，蔺相如举起和氏玉璧，眼睛斜视着柱子，摆出一个向柱子狠狠砸去的姿势。

秦昭王怕蔺相如真把玉璧砸坏，赶紧道歉，再三请求他不要这样做，同时命掌管土地图籍的官员送来地图，摊开着给蔺相如看，说从这里到那里的十五座城邑，准备划归赵国。尽管这样，蔺相如仍然断定秦昭王只不过是假装而已，这些城邑不可能真会给赵国，便又对秦昭王说：“和氏玉璧，天下之宝。赵王因害怕秦国势力的强大，不敢不献给您。但在送出这块玉璧的时候，赵王特意斋戒了五天，还在朝堂上举行了非常隆重的仪式。现在大王也应该斋戒五天，并在朝堂上设九宾大典接见，我才敢把玉璧献给大王。”秦昭王心想，玉璧在蔺相如手里，毕竟不能强夺，便一一答应了。然后他派人送蔺相如下榻国宾馆。

蔺相如预料秦昭王尽管都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但从今天的态度来看，拿出十五座城邑来交换和氏玉璧，显然是不可能的。蔺相如便选了一名随从，让他穿上粗布衣服，打扮成一个普通老百姓，从小路上逃走，连夜把和氏玉璧送回赵国。

秦昭王斋戒了五天后，就在朝堂上设下了隆重的九宾大典，请赵国使臣蔺相如上来献璧。蔺相如走上前去，对秦昭王说：“秦国从秦穆公以来，已经有二十多位国君了，没有一个是信守盟约的。我实在担心蒙受大王的欺骗而辜负赵国，所以早已派人带着玉璧离去，已经回到赵国了。秦国强，赵国弱，因此大王派了一个使者去赵国送信，赵国就不敢违抗，马上派我把玉璧送来。凭着秦国这样的强大，先割让十五座城邑给赵国，赵国哪敢留下玉璧而得罪大王？我知道我欺骗大王，罪当万死，所以我愿意下汤锅受烹煮之刑，请大王与群臣商议。”

秦昭王与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的侍从已准备把蔺相如拉下去处死。秦昭王却认为：“今天即使杀了蔺相如，也已得不到玉璧，反而断绝了秦、赵两国的友好关系，不如照旧优厚地招待他，让他回赵国。赵王怎敢因为一块玉璧而欺骗我们秦国呢？”秦昭王依旧按九宾大典的礼节，在朝堂上会见了蔺相如。完成大典之后，再客气地让蔺相如回国去。

蔺相如回到赵国后，赵惠文王认为他是一个贤能的人，出使强秦竟能不受辱于对方，便任命他为上大夫。

就这样，秦国并没有把十五座城邑给赵国，赵国自然也终于没有把玉璧给秦国。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将相和

秦昭王没能如愿地获得和氏璧，对赵国一直耿耿于怀，总想着收拾赵国。这以后，秦昭王多次派兵进攻赵国，第一战，秦国占领了赵国的石城，第二年，秦国军队再次进攻赵国，杀死了赵国两万军队。

廉颇是赵国的杰出将领。赵惠文王时，他统领赵军屡败秦军，迫使秦国改变策略，不得不于赵惠文王五十四年（公元前258年）在中阳（今山西省中阳县西）与赵国讲和。廉颇还率韩、燕、魏、赵五国之师讨伐齐国，大败齐军，并攻取了阳晋城（今山东省郸城县西），使赵国的实力一时跃居六国之首。廉颇的勇猛善战在诸侯各国中是极有名的。正因如此，赵惠文王任命他为上卿。

秦国两次打败赵国之后，秦昭王主动提出，想在渑池与赵惠文王会盟言和。赵惠文王非常害怕秦国，不愿前往。廉颇和蔺相如商量此事，觉得赵惠文王应该去。他们对赵惠文王说：“大王如果不去，就表明赵国既薄弱又胆怯呢。”赵惠文王于是启程，蔺相如随同前往。廉颇把他们送到赵国的边境上。与赵惠文王分别时，廉颇提议：“大王这次前往，行程日期不会超过三十天。如果三十天不回来，事情必定有变，就请允许拥立太子为王，以断绝秦国要挟赵国的企图。”赵惠文王同意了廉颇的安排。

在渑池，秦昭王与赵惠文王相会。相会过程中，秦昭王总是想羞辱赵惠文王。等到秦昭王喝酒喝得畅快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我听说赵王爱好音乐，那么，现在就请您为我们弹奏瑟吧！”赵惠文王便拿过瑟，弹奏了一曲。弹奏完毕，秦国的御史官就当场写下：“某年某月某日，秦昭王与赵惠文王一起在渑池喝酒，秦王命令赵王弹瑟。”赵惠文王顿时气得发抖。

这时，蔺相如走上前，对秦昭王说：“我们大王听说，您擅长演奏秦地的乐曲，请允许我向您献上盆缶（fǒu），请您也弹奏一曲，以此互相娱乐！”秦昭王发怒，没有答应。捧着盆缶的蔺相如便更接近了秦昭王，下跪请求，秦昭王仍然没有答应。蔺相如顿了顿，接着说：“那么，我就只有一个请求了。请允许我在这五步之内，把我的颈血溅到您的身上！”这时，秦昭王的左右侍从冲过来，想杀死蔺相如，蔺相如则圆睁双眼，狠狠地瞪着对方，并大声呵斥他们，使这些侍从不由得倒退了几步。在这样的情况下，秦昭王无奈地在盆缶上敲击了一下。蔺相如当即招呼赵国的御史官，让他写下：“某年某月某日，赵惠文王与秦昭王一起在渑池喝酒，秦王为赵王击缶弹奏。”

秦昭王的侍从们喊着：“请用赵国的十五座城邑为秦王祝寿！”蔺相如也马上回敬地喊道：“请用秦国的咸阳城给赵王献礼！”

就这样，直到渑池之会结束，秦国也没法在气势上占据上风。与此同时，赵国在边境大规模地摆兵布阵，以防秦国发起突然袭击。秦国始终不敢动武。

渑池之会后，因为蔺相如功劳大，赵惠文王任命他为上卿，官职位居廉颇之上。廉颇得知后，心里很不服气，对别人说：“我可是赵国的将军，为赵国出生入死，立下了攻城野战的大功。而蔺相如只不过凭借口舌，立了一点功劳，职位却在我之上。何况他出生卑微。我实在感到羞耻，无法忍受成为他的下级。”廉颇还扬言道：“如果我遇到蔺相如，一定要当面羞辱他。”

蔺相如知道廉颇的不满之后，处处躲着他，避免与他相见。每临上朝，蔺相如总是推说有病。有一天，蔺相如乘车出门，远远望见了廉颇，就索性引车躲避了。

蔺相如这些做法引起了他的门客们的议论，他们对蔺相如说：“我们之所以离开亲人投靠您，是因为仰慕您的崇高和威望。可如今，您与廉将军同朝为官，他可以公开以言辞羞辱您，而您显得那么胆怯，总是在躲避他。这样的行为连普通人都会感到羞耻，况且是一位堂堂的上卿呢！我们这些人没有才能，请允许我们离开您吧。”蔺相如坚决地挽留，并问他们：“你们认为，廉将军与秦王相比，是谁更厉害呢？”门客们回答说：“廉将军当然比不了秦王。”蔺相如说：“所以，连虎狼般的秦王我都敢当庭呵斥，羞辱他的侍从，难道我还会怕廉颇吗？可我想到，强秦之所以不敢对赵国用兵，就是因为有我和廉将军两人呀！倘若我们互相争斗，如同两虎相伤，势必不能共存。我选择躲避忍让，无非是把国家的危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怨放在后面罢了。”

很快有人把蔺相如的这些话传给了廉颇。廉颇听到后，非常震动，也非常惭愧。他选择了蔺相如家宾客最多的一天，赤膊露体，身背荆条，由门客引着，来到蔺相如家中，请求治罪。廉颇对蔺相如说：“我这个浅薄卑下的人，根本无法知道您的胸怀宽厚到这样的程度。”蔺相如见廉颇如此真诚，也赶紧扶起对方，好言相送。

从此，两人结为刎颈之交，始终生死与共。由于廉颇和蔺相如同心协力保卫赵国，强秦终究不敢轻易进攻。

“负荆请罪”和“将相和”的故事，一直为后世所传诵。后人把蔺相如回避廉颇的地方命名为“回车巷”，并立石碑以示纪念。描述这一故事的戏剧《将相和》常演不衰。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顾全大局的行动和廉颇勇于承认自己错误的精神，至今仍具有生动的教育意义。

史记卷八十一　廉颇蔺相如列传·纸上谈兵

赵孝成王六年（公元前260年），秦国军队在夺取了本已落入赵国之手的上党之后，借口追击从上党逃出来的军队，继续东进，开始攻打赵国的长平（今山西省高平市），并与赵国军队形成僵持状态。

此时，赵国的大将赵奢已经去世，另一位大将蔺相如也病得很重。赵孝成王便派廉颇率兵前去应战。廉颇率兵抵达长平后，马上向秦国军队发起了多次进攻。然而由于秦强赵弱，赵国军队连连被对方战败，折将损兵。廉颇见状，赶紧改变战术，依托有利地形，坚守营垒，暂不应战。秦国军队几次故意挑起战事，廉颇始终不予理会，秦国军队一时没了办法。

秦国军队的进攻势头被抑制住了，长平战场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平静。对于急于取胜的秦国军队来说，这种平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为了打破僵局，改变战场态势，秦国军队使出了离间计。他们想方设法，在赵国宫廷、都城邯郸以及赵国的军队里，安插了不少间谍，到处散布谣言，搞得赵国上下议论纷纷。谣言说，赵国大将廉颇实在太老了，胆子也太小了，只知道防守，根本不敢进攻。这样的大将，秦国军队根本就不会怕他。如果要说秦国军队最害怕的将领，首屈一指的，就是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赵括。

谣言四起，最后连赵孝成王都被迷惑住了，居然真的决定以赵括来替代廉颇任主将。蔺相如劝阻赵孝成王说：“大王只凭赵括的名声来重用他，这就像是用胶粘住瑟上的弦柱来弹瑟啊，因为他是一个拘泥固执、不知变通的人。光会读父亲留下来的几本兵书，而不会随机应变。”可赵孝成王没有听取蔺相如的意见，仍然任命赵括为主将。

赵括从小聪明好学，受其父亲赵奢的影响，尤其喜欢研究军事。他还非常骄傲，每次谈论起军事战略战术，就认为天下没有人能够超过他。赵括曾经多次与父亲谈论用兵之事，赵奢往往辩不过他。但赵奢并不认为儿子以此就能成为一名良将。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其中的缘故，赵奢说：“打仗，这可是要死人的，而赵括他说得实在太容易了！所以我觉得，将来赵国不用他当将领也就罢了，如果真要让他来统军作战，那使赵国大败的必定是他。”

赵括已被赵孝成王任命为主将，即将出发。赵括的母亲求见赵孝成王，请求他不要任用赵括。赵孝成王询问原委，她说：“当初我服侍赵奢的时候，赵奢正担任着大将一职。我无数次地看见，我丈夫总是亲自捧着食物饮料，真诚招待众多的宾客，他的朋友数以百计。大王和王族赏赐的财物，我丈夫总是分赏给手下的将士，并且从接受军令出征之前，就再也不过问家里的事，一心扑在国事上。如今赵括一当上赵国的主将，就朝东坐着，傲慢地接见部下，军官没有敢抬头看他的。大王的赏赐全都被他收藏在家里，还准备购买田宅。大王您认为他有哪一点像他父亲？所以我向您郑重地提出，还是不任用他为好。”赵孝成王说：“老夫人您请放心吧，何况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见任命已无法改变，便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大王倘若一定要任用赵括，那么他如果有不称职之处，请您不要株连到我。”赵王答应了。

赵括替代廉颇成为主将之后，一到长平，就更改了全部的号令和纪律，撤换了各级指挥官。这样一来，赵国军队内部的秩序开始有些混乱。然而赵括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还认为这一切都是符合兵书的。

秦国大将白起听说赵括已经替代了廉颇，而且已经调整了军官的任用，赵国军队内部已经出现矛盾重重、斗志低沉的现象，便有一种胜利在望的预感。他派出了一支惯于出奇制胜的精锐部队，与赵国军队短暂交战后，假装失败，向后逃跑。赵括竟然真的上了当，率领全军追击。当赵国军队进入秦国军队的阵地后，突然遭遇了秦国军队主力的反击。赵国军队很快被截成两段，运粮的路线也被秦国军队截断了。此时，赵括想要退兵已是不可能了。他急忙翻兵书，一时也找不到良策，只得放弃主动进攻的策略，守在原地构筑营垒，等待救援。

赵国军队已经断粮四十八天，军人互相残杀而食，军心涣散。秦昭王听说赵国军队已被彻底包围，亲自来到长平督战，打算把赵国军队全歼在长平。无奈之下，赵括亲自率领一支突击队，企图杀出血路突围，不料被乱箭射死。纸上谈兵的赵括就这样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死在赵括手里的还有几十万赵国军队。被秦国军队俘虏的赵国将士大约有四十万，全部被活埋了。长平一战，是战国时期最惨烈的战争之一。

由于赵国军事实力已经大损，第二年，秦国军队便长驱直入，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并持续了一年多。赵国差一点就要被秦国灭亡了。在楚、魏等国救援下，赵国才摆脱了秦国军队的围困，但从此一蹶不振。

赵孝成王因为与赵括的母亲有约在先，尽管赵括的纸上谈兵害苦了赵国，但赵孝成王仍然没有诛杀她。

史记卷八十二　田单列传·智破燕军

田单，是齐国田氏王族的远房亲戚。在齐湣王在位的时候，田单只担任了都城临淄的一个下层官吏，没有得到重用。后来，燕国大将乐毅率兵攻打齐国，齐军大败，齐湣王不得不出逃，退守莒城（今山东省莒县）。在战乱中，田单也逃到了安平（今山东省临淄市东北）。在安平期间，田单所做的一件最重要的事，是叫他的族人赶紧把马车车轴两端的突出部分统统锯掉，并裹上铁皮。不久，燕国军队又攻入安平，城里的人们夺路逃难，许多人正是因为车轴断裂，马车毁坏而被燕国军队俘虏，但田单的族人因为车轴有铁皮护罩，马车未损，得以逃脱，往东退守即墨城（今山东省即墨市）。此时的燕国军队，占领了齐国除去莒城和即墨的所有地方。燕国军队知道齐湣王在莒城，便集中兵力对莒城进行猛攻。这时虽然齐湣王已被杀死，但齐国残剩军队仍然坚持抵抗，坚持了好几年，莒城始终未破。燕国军队于是转而往东，去围攻即墨。守卫即墨的大夫率兵出城迎敌，因战败而阵亡。在这危难时刻，即墨城可不能没有一位为首的将军啊。这时，众人都推举田单说：“安平撤退那一次，田单的族人就是依靠他的马车铁皮护罩而得以保全，可见他懂得兵法。”田单临危受命，开始组织即墨城的力量抵抗燕国军队。

不久，燕昭王去世，惠王继位。田单听说燕惠王与大将乐毅有嫌隙，便趁机在燕国内部着手离间活动。田单派人四处扬言说：“湣王早就死了，齐国还没有攻下来的，只剩下两座孤城。乐毅很怕惠王杀他，所以不敢回国。因为他以攻打齐国为名，其实是想延长战争的时间，等齐国的民心归顺于他时，在齐国称王。如今，齐国人最怕的是燕国更换主帅，把乐毅调走，那样的话，即墨城必定被攻破。”燕惠王听信了这些谣言，派遣大将骑劫来替代乐毅。

乐毅大怒，并因此投奔了赵国，燕国军队因此愤愤不平。这时的田单又生一计。他让城中的居民每次吃饭，都必须先在庭院里祭祀祖先。祭品引来了很多飞鸟，在即墨城上空盘旋，趁人不备，就飞下来啄食祭品。燕国军队看到如此多的飞鸟，觉得很奇怪。田单便派人四处扬言：“神仙自天而降，来暗授齐国天机。”还四处传播有一个神人即将来即墨城充当田单军师的消息。有个士卒在田单面前戏谑了一句：“我可以做那个军师吗？”田单却站起来，请他坐在朝东的上座上，正儿八经地拜他为军师。那士卒慌忙说：“我可是开玩笑呀，实际上我没有那个本领。”田单却说：“您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了，您就是军师。”从此，每次发布号令，田单都要先拜“神人军师”一番，一切都像是真的。燕国人知道了，觉得齐国真的得到了天助。

为了进一步激发即墨城内军民的斗志，田单又派人扬言道：“齐国人最怕的，就是燕国人把被俘虏的齐国士卒的鼻子割掉，把他们推到进攻队列的前头，那样的话，即墨城就要倒霉了。”燕国军队听了，果真把那些向燕国投降的齐国士卒的鼻子割了。仍在即墨城坚守的军民，见了齐国俘虏如此惨相，十分愤怒，非要与燕国军队拼命，因为他们也害怕被燕国军队俘获。田单再次使用此法，说：“齐国人还怕的是，燕国人挖开我们城外的那些坟墓，凌辱我们的祖宗，这最让我们心寒。”燕国军队便把城外的所有坟墓挖开，焚烧尸骨。即墨城里的军民站在城头，目睹了这一切，恨得咬牙切齿，纷纷向田单要求出城作战。

田单意识到决战的时候快要到了，便亲自与士卒们一起修筑防御工事，还把自己的妻妾家人都编入修筑工事的队列中，拿出所有食物慰劳将士。防御工事修筑完毕，田单命令士卒们披甲执矛，埋伏妥当，让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站在城头上防守。田单还派遣使者去燕军营地商讨投降一事，燕国军队便开始做齐国军民投降的准备。田单又收集了民间的黄金，派即墨城里有名望的人士前去送给燕国军队的将领，说：“即墨城即将投降，恳请大军入城之后，不要掳掠各家的妻妾，尽量保证她们的安全。”燕国大将骑劫答应了，而燕国军队的戒备越发松懈了。

田单在即墨城里收集了一千多头牛，在它们的身上披上红绸子，并在上面画满五彩龙形花纹，牛角上则绑上利刃，再把灌满油脂的芦苇扎在牛尾巴上。即墨城的城墙，也已凿好了几十个洞。夜晚到了，士卒们点燃了牛尾巴上的芦苇，受惊的牛被火烧烫了，通过城墙的墙洞，狂怒地奔腾出去，五千名精壮的士卒就跟在这些牛的身后。酣睡中的燕国将士被吓醒了，看见眼前飞奔而来的，竟都是一个个庞然大物，那庞然大物上缀着五彩龙形花纹，加上一条燃烧的牛尾巴，宛若怪兽。燕国将士来不及躲避的，都被牛踩死踩伤。牛后面是五千名齐国士卒，他们不声不响地挥矛刺射。再后面的则是即墨城里的老弱妇孺，他们敲击铜器助威，杀声震天。燕国军队这时只有逃跑的份，早已溃不成军。齐国军队趁乱诛杀了燕军大将骑劫。

燕国军队四下溃散，齐国军队紧追不放，所经过的每一座城邑纷纷叛离燕国，重新归顺于田单。田单的军队越来越壮大了，他们都跟着田单勇往直前。燕国军队一步步退却，最后退到了黄河边上。就这样，被燕国夺去的几十座城邑被齐国收复。田单于是去了莒城，迎接已经继位了的齐襄王。襄王返回都城临淄，主持国政。

齐襄王大大地封赏了田单，封号为安平君。

史记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屈原投江

屈原，名平，是楚国人，与楚国王室同姓。由于他从小刻苦学习，见多识广，学识渊博，擅长辞令，记忆力强，曾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一职。担任左徒后，屈原经常与楚怀王商议国家大事，发布号令；对外负责接待宾客，应付各诸侯国之间的协调处理。楚怀王非常信任他。

屈原的地位逐渐上升，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上官大夫与屈原职位相等，但地位明显不如屈原，便想着如何在楚怀王面前争宠。楚怀王让屈原制订法令，屈原还在起草中，上官大夫就想抢夺那份草稿。屈原自然没有给他。他便借此在楚怀王面前大肆诽谤：“大王您每次委派屈原制定法令，这事众所周知。但每颁布一项法令，屈原总在夸耀自己的才能，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够胜任此事，包括大王！’”刚愎自用的楚怀王感觉很不舒服，非但听信了上官大夫的诽谤，还疏远了屈原，罢免了屈原的职务。

屈原绝对想不到楚怀王竟然如此听信谗言谄媚，内心悲愤交加。为了抒发胸中的郁闷之情，他采用楚辞的形式，写下了千古名篇《离骚》。所谓“离骚”，就是遭遇忧患的意思。这部气势磅礴、富有深度的抒情长诗，以第一人称和浪漫主义的象征手法，塑造了一位高大而神话般的艺术形象。它以屈原为生活原型，记录了屈原的生平思想，寄寓了屈原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追求。《离骚》是屈原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的代表作。

秦昭王主动邀约楚怀王，去秦国与他见面。面对强秦的一番“好意”，楚怀王打算前往。

屈原虽然已遭贬职，但在这关键时刻，他立即诚恳地劝告楚怀王：“秦国是虎狼一样贪婪的国家，不能相信他们，您不如不去。”然而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楚怀王前往：“为什么要回绝秦王的好意呢？”楚怀王便出发了。谁知，一进入秦国的关隘武关（今陕西省丹凤县东南），楚怀王一行就被秦国军队擒住。秦昭王逼迫楚怀王割让土地给秦国，楚怀王自然拒绝，竟被秦国关押。楚怀王曾经偷偷地逃离秦国，逃到了赵国。但赵国不敢收留他。楚怀王很快又被秦国军队抓回，最后死在秦国。

楚怀王的大儿子继位，他就是楚顷襄王，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担任令尹。楚国民众对子兰劝楚怀王入秦，致使楚怀王客死秦国非常痛恨。屈原也与子兰发生了尖锐的矛盾冲突，并因此而遭流放。在遭受流放的过程中，屈原写下了很多著名的诗篇，怀念楚怀王，希望楚国能够振兴，同时抨击子兰为首的亲秦派，也希望楚顷襄王能够担起重任，重振朝纲，统一天下，也能让自己重返朝廷。然而，屈原的希望一个个地破灭了，最终，在楚国危亡之际，他再度遭受流放。屈原内心的痛苦达到了顶点。

公元前277年，秦国军队大举进攻楚国，楚国都城郢都已岌岌可危。

屈原独自来到汨罗江（今湖南省汨罗市境内）边，披头散发，慢步低吟，一副痛苦的模样。他的容貌非常憔悴，身体瘦弱得几近一吹即倒。

一位渔夫发现了他，问：“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屈原叹息道：“整个世界已经浑浊一片，只有我才是清白廉洁的；这么多人都在犯糊涂，只有我才是清醒的，所以，我才会到这个地方来。”

渔夫说：“我听说，如果是一个圣人，他对于眼前的事物，往往不会太固执地坚守先前的信念，而是跟着世俗的改变而改变。整个世界已经浑浊一片，你何不随波逐流甚至推波助澜？这么多人都在犯糊涂，你何不吃下他们的酒糟、喝掉剩下的淡酒，同样醉生梦死？你为什么要死死地怀藏着美玉般的品格，而让自己遭受被赶出宫廷、放逐在乡野的结局呢？”

屈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回答道：“我也听说，刚刚洗过头的人在戴帽子之前，总要弹去帽子上的尘土；刚刚洗好澡的人在穿衣服时，总会抖掉衣服上的灰尘。你想，一个具有高尚品格的人，他怎能容忍自己高贵洁净的人格蒙受世俗的尘土和污秽？我宁愿投进这江里，让自己葬身于鱼腹，也不愿意让自己高洁的品质，遭受那些尘土和污秽肆意的侵袭！……”

就在这汨罗江边，屈原吟诵完一首《怀沙》，便怀抱一块石头，投入江中自尽。

屈原投江的消息迅速传开了，人们纷纷拥向汨罗江边，呼唤屈原的名字，追忆屈原的业绩。据民间传说，为了避免水中的鱼儿吞噬屈原，人们特意做了角状的粽子，投入水中，以喂饱鱼儿，不让它们伤害屈原。为了能以最快速度追上水中的屈原，把他救起，人们驾着龙舟，在江面上争先恐后地全力追赶。后来，龙舟竞渡成了锻炼民众体质、展示楚人强健身体、激励军士斗志的重要形式。屈原投江这一天，还成为中国的端午节。这个以纪念屈原为主要内容的端午节，至今已成为中国三大传统节日（春节、端午、中秋）之一。

屈原虽然以投江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但这决不可理解为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相反，在屈原的一生中，他始终保持积极向上的人生观。在使命感和责任感方面，忠于自己的国家，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在坚持自身独立人格方面，屈原始终做到正直、清廉，从不随波逐流，还把自己清白的人格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屈原最大的贡献是在他的诗歌创作上，他以瑰丽的诗笔写下《离骚》《天问》等惊风雨、泣鬼神的诗篇。他所创造的诗体被后人称为“楚辞”，对中国文学的发展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即是屈原在《离骚》中最著名的诗句。时间虽已过去了近二千三百年，但屈原理想主义和人文精神的光辉，至今仍然照耀着，仍然具有一定的时代价值！

史记卷八十六　刺客列传·荆轲刺秦王

荆轲是卫国人，喜欢读书和剑术。他曾经想以剑术说服卫元君使用他，卫元君没有答应，他便又来到燕国。荆轲到了燕国后，与一个杀狗的屠夫和擅长击打筑（一种古乐器）的名叫高渐离的人友好。荆轲经常与这两个人在一起喝酒、唱歌、哭泣，旁若无人的样子。在燕国，荆轲还与隐士田光相交甚密，田光坚信荆轲是个非同一般的人。

不久，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逃回了燕国。秦王嬴政曾与燕太子丹很亲近，但他一旦登基成为秦王后，竟把太子丹作为人质，以此要挟燕国。太子丹因此非常痛恨他，想着要报复秦王。然而燕国弱小，根本不可能敌过秦国。困惑中的太子丹便求助于他的老师鞠武，鞠武答应寻求报复的方法。

又过了一段时间，秦国大将樊於（yú）期（jī）因得罪了秦王而逃到了燕国，太子丹想收留他。鞠武劝阻他不要激怒秦国，还是把樊於期送到匈奴地界为妥，但太子丹不从。面对性急的太子丹，鞠武只得向他推荐了田光，并认为田光足智多谋，勇敢沉着，值得一起谋划。田光说：“太子知道的可能是我年轻时的情况，可如今我已衰老，精力已经耗尽。不过我的朋友荆轲可以差遣。”太子丹听了田光所介绍的荆轲的情况，很感兴趣，表示马上要见荆轲。太子丹在把田光送到门口时，特意叮嘱道：“我们今天说的，可都是国家大事啊，请先生千万不要泄露！”

田光急急地找到荆轲后，说了这件事，荆轲当即答应了。田光说：“我知道长者做事，总不希望别人怀疑他。今天我告辞太子时，太子对我说：‘我们今天说的，可都是国家大事啊，请先生千万不要泄露！’这是太子在怀疑我。做事让人怀疑，这可不符合侠客的节操。”田光拔出剑来，抵住自己的脖颈，说：“您赶紧去见太子，就说田光不会泄露国家秘密的！”说完便刎颈自杀。荆轲明白，田光这样做，其实也是在激励自己。

荆轲跪拜在太子丹面前，太子丹也赶紧离开座位叩头，对荆轲说：“眼下秦王的贪婪，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如果不吞并完天下的土地，不使各国的君主成为他的臣子，他是不会罢休的。现在秦国已经占领了韩国，俘虏了韩王；又派兵直下南方进攻楚国，直上北部逼近赵国；等赵国俯首称臣后，必定又会攻取燕国……面对这样的局势，我个人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那就是派天下最义无反顾的勇士，劫持秦王，让他全部归还原本属于各诸侯国的土地。如果他不从，就杀死他。现在，秦国的大将都率兵在外作战，秦王一死，群臣们互相猜疑，乘此机会，各诸侯国就可以联合起来，打败秦国也并非不可能。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只是不知道究竟谁能担任起这份重任。”荆轲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才能低下，恐怕不能胜任。”太子丹却再次叩拜，再三要求荆轲不要推却。荆轲的热血终于沸腾起来，他答应了太子丹。随即，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

秦国军队攻破了赵国都城，俘虏了赵国国君，然后再挥师北上，进逼燕国。太子丹越发紧张起来，找到荆轲请求出发，荆轲说：“没有您的催促，我也想行动了。可我去秦国，手上没有让秦王相信的东西，能接近秦王吗？但如果我的手里拿着樊於期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进献给秦王，那么秦王就会接见我，我也就有办法刺杀他了！”太子丹听完，痛苦地说：“樊将军在最困难的时候投靠我，我怎么忍心为了报仇而伤害他呢？还是请您再想别的办法吧！”

荆轲知道太子丹不忍心，便自己找了樊於期，对他说：“秦王对您实在太狠毒了，您的父母、族人都被杀死，或充作奴婢，而今据说又以千斤黄金和万户封邑的重赏，征求您的脑袋，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假如我今天有一句话能为您报仇雪恨，能解除燕国的祸患，您会怎么样？”樊於期马上说：“当然一切听您的。您说我该怎么做？”荆轲说：“我希望得到您的脑袋去献给秦王，秦王必定会高兴地接见我，我就可以趁机抓住秦王，从而用匕首刺死他。这样，就能为您报仇雪恨，也能解除燕国的祸患了！您觉得怎么样？”樊於期听完，双手互相紧攥着，表露出极度的悲愤，说：“我日日夜夜被痛心疾首的事情纠缠着，今天得到了您的指教，终于可以解脱了！”说完便拔剑自杀了。太子丹听说樊於期自杀，立即驱车赶来，抚尸痛哭。但人既已死，一切都没办法了，只得把樊於期的首级盛殓在一只匣子里，密封起来。

此时的太子丹已经花了百镒黄金，为荆轲准备了天下最锋利的匕首，还让工匠在匕首上涂上了毒药。接着便准备行装，让荆轲启程。太子丹还为荆轲找来了一位名叫秦舞阳的勇士，充当荆轲的助手。给荆轲送行的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太子丹及人们身穿白色的衣帽，郑重地祭了路神。大家一直把荆轲送到城外的易水河边。高渐离击打着筑，荆轲则和声高唱：“风声萧瑟易水寒冷啊，壮士一去不复返啊！”情景十分悲壮。

到了秦国，荆轲就以价值千金的礼物贿赂秦王的宠臣蒙嘉。蒙嘉于是向秦王报告：“大王威震天下，燕国国君不敢违抗，愿意成为秦国的臣子，交纳赋税，交纳贡物，只求能保住先王的宗庙。为了表示他的诚意，特派使者送来燕国最肥沃的督亢之地的地图，还特地砍下了樊於期的首级，都用匣子封存着，呈献给大王，希望大王接收。”秦王听了，兴奋异常，穿好上朝的礼服，以隆重的九宾之礼，在豪华的咸阳宫接见来自燕国的所谓使者。

荆轲手捧盛殓着樊於期首级的匣子，秦舞阳则怀抱装有地图的匣子，按次序向前。走上宫殿的台阶上时，秦舞阳禁不住恐惧得变了脸色，令大臣们狐疑。荆轲解释说：“我们是从偏远的北方来的，没有见过天子，所以紧张。希望大王能够宽容些，让我们完成使命。”秦王便对荆轲说：“拿地图过来。”荆轲取出地图，交给秦王。

秦王展开地图，匕首就露出来了。荆轲的左手倏地抓住了秦王的衣袖，右手拿起匕首，朝秦王直刺过去，但没有刺中。秦王大惊，抽身而逃，连衣袖都被扯破了。秦王想拔剑自卫，由于剑鞘过长，剑一下子抽不出来，只得握着剑鞘再逃。荆轲紧追着秦王，秦王则绕着柱子转。旁边的大臣们吓得目瞪口呆，但又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按着秦国的法令，在宫里侍奉秦王的大臣都不得携带武器，而那些殿下的卫兵尽管持着刀戟，但没有秦王的命令不得上殿。混乱之际，大臣们只得徒手帮忙。侍从医官夏无且正好捧了个药袋子，这时朝着荆轲砸了过去，而秦王仍然在绕着柱子转。这时有人喊：“大王，背剑！”秦王醒悟了，把剑鞘推到背上，终于把剑拔了出来，朝荆轲击刺，荆轲的左腿被击断。倒地的荆轲还把手中的匕首投向秦王，仍然没有投中，只是投中了铜柱子。秦王便再次击杀他，荆轲的身上有了八处伤口。荆轲自感大事告败，遂靠着铜柱子大笑，并骂道：“你这个暴君！大事没有成功，是因为想把你活捉，得到你的诺言去回报太子！”这时，秦王的卫兵都已上殿，杀死了荆轲。

荆轲已被杀死，但秦王好久无法快乐，刚才的一幕给了他沉重的教训。几年后，秦国灭了燕国，后来又吞并了天下。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成了秦始皇。这时，太子丹已被燕王姬喜杀死，作为礼物献给了秦王。为了扫除异己分子，秦始皇仍然下令通缉太子丹和荆轲的门客。

此时的高渐离已改名换姓，但依然时常击筑。凡是听见他击筑的声音的人，无不落泪。秦始皇听说了，请高渐离入宫演奏。高渐离竟把铅块藏在筑里。等秦始皇靠近时，他举起筑砸向秦始皇，没有砸中。秦始皇的左右杀死了高渐离，而秦始皇本人，从此再也不敢接近来自各诸侯国的人。

荆轲刺秦王的故事虽然悲壮，可还是有人感叹道：“啊，他真是一个勇士，可惜他太不精于刺杀了！”

史记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李斯冤死

楚国人李斯年轻的时候，曾经担任过乡郡里的小官吏。他发现厕所里的老鼠吃脏东西时，如果感觉到人或狗正在靠近，会受惊逃走。而在粮仓的老鼠大胆地吃着储存的粮食，还不怕人和狗的惊扰。李斯因此便感慨道：“一个人的贤与不贤，正好像老鼠，就在于处在怎样的环境之中！”

李斯来到秦国的时候，秦庄襄王刚刚去世。李斯请求成为秦国丞相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觉得他十分贤能，便任用他为侍卫官，李斯由此获得了游说的机会。他对秦王嬴政说：“平庸的人常常会坐失良机，成就大业的人则往往抓住有利时机，忍心消灭对手。自从秦孝公以来，东周王朝日渐衰微，诸侯并起，函谷关外形成了六国，而秦国随着实力的壮大逐渐征服了它们。如今诸侯各国臣服于秦，如同郡县服从朝廷一样。但凭借秦国的势力和大王的贤明，消灭诸侯各国就如扫除灶台上的尘土一样。但若迟迟不动手，等到诸侯实力强盛，即使您有黄帝般的贤能，也无法吞并它们了！”秦王嬴政觉得李斯言之有理，就任命他为长史，听从他的计策。而后，各路游说者带着礼物暗中活动，礼物收买不了的便用锋利的剑刺杀。李斯的计谋获得了很好的效果，于是秦王任命李斯为客卿。

此时，一个名叫郑国的韩国人以开凿河渠的名义，来秦国刺探情报被发现，秦国群臣便以影响秦国安定为由，想驱逐从各诸侯国来此任职的豪杰和贤能之士。这样一来，连李斯也在驱逐之列。李斯马上写了一篇《谏逐客书》上书秦王，陈述驱逐列国豪杰和贤能之士的利弊。秦王嬴政读了这篇文章后，认识到驱逐列国豪杰和贤能之士的错误，便取消了逐客令，并把李斯的职位提升为廷尉。二十年后，秦王统一天下，秦王嬴政已成了秦始皇，李斯也被任命为丞相。

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在咸阳宫摆设酒席，宴请文人儒士。齐国人淳于越进谏道：“殷、周两代的历史长达一千多年，君主都分封宗室子弟和功臣，以此辅翼自己。如今陛下拥有了天下，但宗族子弟均为平民，一旦发生篡乱，无法拯救危亡。陛下办事不借鉴古代的经验且能长久者，我还没有听说过，建议陛下考虑此事。”秦始皇将此奏议交给李斯处理。李斯觉得这份奏议十分荒唐，是以诸子百家及自己的一套理论，来非议朝廷的法令制度。这种现象不消除，会使君主的威势下降。秦始皇随即接受了李斯的建议，没收并销毁了《诗》《书》及诸子百家的著作。同时，秦始皇还下令抓了四百六十多名方士和儒生，把他们全都活埋。这样一来，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更加稳固，但整个社会的思想出现了禁锢状态。

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出巡会稽山，再沿海北上，来到琅玡山（今山东省胶南市境内），途中患病去世。秦始皇去世后，那封有关安排身后事宜的遗书留在了中车府令赵高手里。本来，这封遗书应该交给秦始皇的长子扶苏，但扶苏因多次进谏，被派往边境领兵。按照遗书的要求及传统的做法，继位应该是扶苏，赵高却有意扶植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继位。为了达到目的，赵高对外隐瞒了遗书的内容，诱劝胡亥答应继位，并迫使丞相李斯支持他的做法。李斯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得勉强同意。事后，他流着眼泪仰天长叹：“啊，生逢这样的乱世，我不能以死效忠，又该怎样摆脱厄运呢？”

李斯参与了赵高的计谋，即伪造秦始皇给丞相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胡亥即为秦二世。另又伪造了一封秦始皇致扶苏的信，信中指责扶苏征战无果，无端怨恨父王，对父王不孝，并赐剑逼他自杀。扶苏接此信后，痛哭不已。大将蒙恬本想劝说扶苏保全自身，但扶苏仍拔剑自刎。蒙恬也被赵高手下的人囚禁了起来。

胡亥继位之后，在赵高等人唆使下，以严峻的法令、残暴的刑罚统治国家，镇压人民，连群臣们都被逼得没办法，想要谋反的人很多。这时的秦二世又耗费民力，建造豪华宫殿阿房宫。沉重的租税和兵役、劳役压得人民喘不过气来，以致终于引发了陈胜、吴广起义。李斯见局势越来越恶化，多次进谏秦二世，可秦二世非但不予采纳，反而指责李斯身居高职，没有让大儿子李由很好地遏制农民起义军的活动。李斯害怕了，又不肯放弃爵位俸禄，只得上书禀奏，讨好迎合秦二世。可这样一来，秦朝的社会局势越来越糟糕。

李斯不愿看到秦始皇统一的天下葬送在秦二世手里，劝阻秦二世无果，只得上书陈述赵高的罪错。李斯把赵高说成乱臣贼子，有邪淫的心思和叛逆的行为，所窃取的财富数量惊人，并已在窃取秦二世的威信，很可能断送天下，恳请秦二世提防。然而，秦二世太信任赵高了，李斯这一番恳切的话，反而被他理解为李斯另有图谋，在翦除了赵高之后企图篡权，以至杀死自己。秦二世于是把李斯的进谏内容告诉了赵高。赵高当即认定李斯正在筹划谋反，必须对他采取行动，秦二世便把处置李斯一事全部交给了赵高。

李斯以及他的宗族和门客很快被拘捕。赵高亲自审讯李斯，用大板拷打李斯一千多下，逼他承认谋反一事。李斯屈打成招，承认了很多不存在的所谓罪错，但还想着上书秦二世，请秦二世保全他的生命。可赵高压住了李斯的奏书，不把它交给秦二世，同时指派自己的门客，假扮御史、谒者、侍中等官员，轮番审讯李斯。李斯一旦否认自己的屈招，说出实情，赵高就派人严刑拷打他。秦二世派使者前来询问李斯一案的审理情况，赵高伪造了李斯的供状，并据此写了一份判决书，判决李斯受腰斩之刑。秦二世读了赵高所写的判决书后，说：“幸亏了赵高君呀，否则我就要被李斯害苦了！”

秦二世二年，李斯在咸阳市上被腰斩，同时受刑的还有他的次子。当李斯和次子被押往刑场时，李斯无比留恋生命地对次子说：“我真想与你再牵着黄狗，一起去老家小城的东门外追逐狡兔啊！”说完，父子俩相拥大哭。这时，李斯的大儿子李由已被农民起义军杀死，而李斯的整个家族被赵高诛灭。

李斯冤死后，赵高当了中丞相，独揽大权。为表示自己权势重大，还演出了指鹿为马的荒唐剧，明明在眼前的是一头鹿，竟敢在秦二世面前说成一匹马。秦朝的局势越来越动荡，而以刘邦、项羽为首的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几年后，叱咤一时的秦朝就被推翻了，秦二世也被赵高胁迫而自杀。

史记卷八十八　蒙恬列传·蒙恬筑长城

蒙恬的祖先是齐国人，他的祖父叫蒙骜，曾从齐国来到秦国侍奉秦昭王，官位一直升到上卿。蒙恬的弟弟叫蒙毅。

由于出身将门，秦始皇二十六年那年，蒙恬被秦始皇任命为大将，率兵攻打齐国，大败了对方，班师回朝后被任命为内史。当时的秦国已经兼并了天下，但北方边境仍然不安定。秦王便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上驱逐了戎族和狄族等少数民族部落，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然而，由于秦朝与北方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没有天然的屏障，即使少数民族的军队暂时被打败了，袭击秦朝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蒙恬据此认为，必须修筑一条坚固的城墙，以保护秦朝不受北方各少数民族军队的滋扰，秦始皇同意了他的建议。

蒙恬便奉命负责修筑这道俗称长城的城墙。长城充分利用了实际的地形山势，利用了当地的建筑材料，动用大量民工，成为人类历史上的伟大工程。长城西起临洮（今甘肃省岷县），东到辽东，绵延达一万多里。长城控制了许多险要的关塞，使得北方少数民族军队无法轻易来犯。为了修筑长城，蒙恬有十多年时间驻守在北方，威名响彻北方各少数民族部落，从而有效地保证了秦朝的安全。

正是由于蒙恬非凡的军功，秦始皇非常尊重和信任蒙恬以及同样立下军功的蒙毅。蒙毅的职位也升至上卿。蒙恬兄弟可以在外出时，陪皇帝乘坐同一辆马车，在朝廷上则侍奉在皇帝的身边。每当蒙恬有军事任务需要外出，蒙毅就在朝中担当谋臣的角色，被人称为忠信大臣。这样显赫的地位，朝廷中任何将相都不能与他们兄弟相比。

赵高是赵国王族中被疏远了的亲属。秦始皇听说赵高才华出众，精通刑令法律，便任命他为中车府令。有一段时间，秦始皇疏远了赵高，认为赵高犯下了罪错，让蒙毅依法惩处他。蒙毅按照法律判处赵高死刑，剥夺了他的官职。但后来，秦始皇又以赵高办事认真为由，赦免了赵高，还恢复了他的官职和爵位。

秦始皇在巡视天下时病逝，赵高想让胡亥继位，还想报复曾被蒙毅惩处的仇恨，便与公子胡亥、丞相李斯谋划，拥立胡亥为太子，还伪造了一封秦始皇致扶苏的信，派使者送给在外戍边的扶苏。信中指责扶苏征战无果，无端怨恨父王，对父王不孝，并赐剑逼他自杀。扶苏自杀后，蒙恬也被赵高手下的人囚禁了起来，并被免除了职务。

蒙恬对秦始皇遗诏和信件的真实性有怀疑，请求搞清事实真相，但遭赵高拒绝。胡亥后来想释放蒙恬，赵高生怕蒙氏兄弟重新显贵，威势压过自己，便继续在他面前抵毁他们。胡亥于是把蒙恬囚禁在阳周，蒙毅则囚禁在代地。而赵高忙着搜罗蒙氏兄弟的所谓罪行，经常在胡亥面前诽谤他们，准备置他们于死地。

胡亥登基为秦二世之后，太子子婴劝谏父亲，说：“蒙氏兄弟是秦朝的大臣和谋士，而您现在一直想抛弃他们，这恐怕不妥。我听说不会思考的人不能有效地治理国家，不会听取众人意见的人不能保全自己的君主之位。诛杀忠臣而任用无德无行的人，将导致群臣之间互相猜忌，将士斗志涣散，后果不堪设想。”可惜，如此一番忠言仍被秦二世弃置脑后，在赵高的挑唆下，秦二世派使者前往代地，先诬陷了蒙毅一通，然后逼他自杀。蒙毅用严厉的言辞予以回敬，说“用道义治国的君主不应该杀害无辜的人，严明的刑罚不应该加在无罪者的头上”，不愿自杀。使者早已领会秦二世的旨意，见蒙毅拒绝自杀，便杀死了他。

秦二世又派使者前往阳周，对蒙恬说：“您的过错实在太大了，何况您弟弟蒙毅的罪也牵连到您，看来您必有一死。”蒙恬以悲愤的口吻回顾了从祖先到自己三代人对秦朝的贡献，表明了自己一直忠于秦朝的心迹，阐明了自己从未有过重大罪错的事实。蒙恬的话让使者感动，但使者无奈地说：“我只是受命前来对您执行刑法的，实在不敢把您的话转告给皇上啊！”蒙恬听了，深深叹息：“我对皇上可是没有罪错的呀，没有罪错怎么还要死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慢腾腾地说：“或许我真有罪过，早就应该死了。比如由我主持修筑的那道万里长城，从临洮一直到辽东，筑城墙，挖壕沟，长达一万多里。是不是我已在无意中切断了地脉了呢，上天才这样惩罚我？”这当然是蒙恬绝望中的想象了。然后，蒙恬便吞毒药自杀。

蒙恬死了，但由他主持修筑的万里长城依然屹立着，他的赫赫军功也被世人一直传诵着。

史记卷九十二　淮阴侯列传·胯下受辱

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今江苏省淮阴市一带）人。他出身贫寒，不会被推选当官，也不会做买卖，只得投靠他人弄到剩余的饭食，众人都很嫌弃他。他曾多次投靠当地一位亭长家，获得食宿。亭长的妻子很讨厌他。那天清早，她做好饭后故意躲在卧室里先吃掉，等到韩信去吃饭，饭菜已经没有了。韩信无可奈何，只好离开了。

韩信去城外河边钓鱼，河埠上有一群妇女在洗衣服。一位老妇知道韩信很饿，就把饭给他吃，一连让他吃了几十天。韩信很感激，对她说：“我将来有出息了，肯定会报答您。”老妇却说：“你一个男子汉，竟不能养活自己，我实在可怜你。可我给你饭吃，并不是想获得回报。”韩信听了，很受震动。

淮阴有个屠户，看不起韩信，想好好地侮辱一下韩信。他对韩信说：“你虽然身材高大，还佩带着刀剑，但你的内心是很怯弱的。怎么样，如果你不怕死，就拔出刀剑来刺我；如果你怕死，就从我的裤裆下钻过去。”韩信看着他，想了想，终于俯下身来，趴在地上，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满街的人都在讥笑韩信，笑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

项梁的军队渡过淮河的时候，韩信投奔了他，但在项梁的军队中，韩信始终默默无闻。项梁失败后，原先的军队归了项羽，韩信便在项羽的手下，虽然多次献策，仍然没有得到重用。等到刘邦的军队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了项羽的军队而归附到汉王刘邦率领的行列中，可依然没有声名。担任了接待宾客的小官后，韩信犯了法，将与另外十三个人一起被处死。当轮到韩信时，韩信仰脸对行刑官说：“汉王难道不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吗？怎么可以斩杀壮士？”行刑官觉得韩信出言非凡，相貌威武，便不再斩他，与他交谈。韩信的见解令行刑官惊奇，于是把他推荐给刘邦。刘邦任命韩信为治粟都尉，即管理军队的粮草供应，但刘邦并未发现韩信有什么过人之处。

刘邦的丞相萧何曾多次与韩信交谈，觉得惊奇。这一天，军队到了南郑，很多将士半路逃跑了，萧何听说久未重用的韩信也逃跑了，来不及向刘邦报告，就亲自去追赶。有人向刘邦报告，说萧何跑了，刘邦急坏了，因为失去萧何就如同失去了左右手。

两天后，萧何重新出现在刘邦面前，刘邦问他为什么要逃跑，萧何回答说：“我不是逃跑，我是去追逃跑的人，他是韩信。”刘邦大惑不解：“将士逃跑的有很多，您没有追更应该追的人，怎么会去追他呢？”萧何认真地说：“别的将士容易得到，但韩信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在汉中称王，确实用不着韩信；可如果要征服天下，那就非要有韩信不可。我看您究竟怎样对待韩信。假若您仍然不用他，他还是会逃跑的。”刘邦说：“那么，看在您的情面上，我任用他为将领吧。”萧何却说：“如果您只是任用他为将领，他还是会逃跑的。”刘邦不满地说：“难道我还得任命他为大将么？”萧何坚决地说：“对！”

于是刘邦选择了一个好日子，在广场上设置高坛，举行隆重的授任仪式。坛下的将领急切地等待着任命结果，谁都想让自己当上大将。等到名单宣布，知道大将竟然是韩信时，众将领十分惊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授任仪式结束后，各位就座。刘邦侧身问韩信：“丞相多次谈起将军，我想知道将军将以怎样的计谋来指教我夺得天下？”韩信致礼了一番后，问：“如今大王的对手，不就是项王么？”刘邦说：“是的。”韩信又问：“那么请问，大王您觉得自己在勇敢、强悍、仁慈等方面，与项王相比，能比过他吗？”刘邦沉默片刻，回答说：“我不如项羽。”韩信听了，马上拜了两拜，说：“我也认为大王是比不过项王的。可是，我曾经侍奉过他，知道他的情况。项王厉声呵斥时，能吓倒许多人，但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所以他的威势只是他个人的威势；项王待人仁慈，能亲手把饭菜端给生了病的士卒，但这是小事，当他对有功的人加封时，却舍不得把将印授人，直至抚摸得没了棱角，他的仁慈由此便成了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但违背了义帝的诺言，只让自己亲近的人称王，各诸侯多有不服；项王率兵经过的地方总遭洗劫，百姓痛恨之极，因为被他的威势所压才不敢抵抗。一句话，项王在名义上是霸王，其实早已失去了天下人的心，他貌似强大实质上非常弱小。现在，如果大王采取与他完全相反的策略，难道会不成功？何况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该在关中称王，百姓都知道此事。如今只要大王发布檄文，起兵东进，关中之地乃至天下都是您的！”刘邦听完，击节叫好，觉得得到韩信确实太迟了。

刘邦随即听从韩信的计谋，起兵东进，很快平定了关中之地。接着，刘邦的军队经过函谷关，收复了魏地及河南一带，韩王、殷王相继投降。然后，刘邦又联合齐、赵等地的军队，共同对付楚地的军队，取得胜利。这些重大的战役，很多还是韩信亲自率军打胜的。在与楚军的战斗中，刘邦的军队一度失利，韩信以最快速度收编了溃散的士卒，与刘邦在荥阳会合后，集中兵力再战楚军，终于击败了对方……在完成了一系列重大战事的指挥后，韩信还在著名的垓下之战中，协助刘邦彻底击败了项羽的军队，帮助刘邦建立了再次统一天下的功业。

在外表上谁都看不出来韩信有多少不凡，但他的才华和功力始终蕴藏着，甚至敢于承受胯下之辱，承受种种折磨。对此，刘邦早已亲身感受到了，多次称赞韩信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非凡人才。

刘邦成了汉高祖之后，韩信仍然辅佐他，做了不少事。汉朝的局势随后出现了一些变化。因被怀疑谋反，刘邦囚禁了韩信，几年后韩信又被处死，这些都已是后话了。

史记卷九十四　田儋列传·壮士殉海岛

田横是田儋（dān）的堂弟，他还有一个哥哥叫田荣。陈胜吴广起义时，田儋曾组织了一群青壮年，举旗攻打家乡所在的狄县（今山东省境内）县城，击杀县令。田儋以自己原是齐王田氏后人为名，自封齐王，率兵攻打四方，企图夺回原先属于齐国的土地。秦国将领章邯领兵攻打魏国时，田儋前去救援，却被章邯施计击败，田儋战死。田儋死去，堂弟田荣收编残部，退至东阿（今山东省东阿县），并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

秦国将领章邯所率领的军队实力很强，他们击败了项羽的楚军，杀死了项梁，形势一时危急。项羽于是率精兵前来援救，保全了已被章邯包围的赵军，并降服了章邯，也使得田荣所在的齐国获得了喘息之机。但过后，项羽的军队与田荣的军队也发生了数次争战，田荣的军队被项羽击败，田荣也在混乱中被杀死。田荣死后，他的弟弟田横收编残部，汇集了好几万人，开始反击项羽。刘邦开始与项羽混战后，项羽随即放弃了与田横的争战，全力对付刘邦。田横便趁机收复了原齐国的各座城邑。因田市已死，便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田横自任相国，齐国的土地均被田横所控制。

项羽兵败之后，刘邦控制了天下，接着就派韩信率兵攻打齐国。韩信兵法不凡，几次击破齐军，并逼近齐国都城临淄。田横不愿轻易罢休，杀死并烹食了刘邦派来的使者郦生，还与以龙且为首的楚军残部联合，反击汉将韩信。但毕竟敌不过强大的对手，汉将韩信和曹参杀死了龙且，俘虏了齐王田广。田横索性自立为齐王，继续与汉军作战。被汉将灌婴击败后，田横率军逃亡到梁地，因梁王彭越态度不明朗，又不得不退却。就这样，齐国的土地已全部落入韩信手中，韩信也被刘邦封为齐王。

一年之后，汉军扫清了项羽的残部，刘邦登基为汉高祖，彭越仍为梁王。田横害怕被歼，为了保存最后的一点实力，只得率部属五百人，逃到了东海，困守在海岛上。汉高祖听说了此事，说田横三兄弟曾经与项羽作战，平定过齐国，齐国的贤人也都归附于他们，如果田横残部长期驻守海岛，恐怕留下后患，遂派使者向田横宣布赦免所有罪过并召见他。田横推辞了，说：“我曾经烹杀过陛下的使者郦生，现在又听说郦生的弟弟郦商是汉朝的大将，且很贤能，我为此深感恐惧，不敢听从命令前往。还是让我做一个老百姓，老死在海岛上吧！”使者回去报告汉高祖，汉高祖便召来卫尉郦商，对他说：“田横马上就要来了，谁敢动他的人，我就诛灭他的家族！”郦商自然应承。汉高祖随后再派使者，告诉田横汉高祖召见郦商，郦商也已应承的事，并宣布：“田横以及随从若愿意来都城洛阳，大则封王，小则为侯，如果不来，将派兵全部杀戮。”田横知道，自己确已逃不过去了，但为了保全五百名部属，只得与两位门客一起，乘着驿车前往洛阳。

离洛阳城还剩下最后的三十里时，驿车在一个驿站里停下来，田横婉转地对两位门客说：“还是先住下来。要见天子，事先应该洗身洗头。”洗完，田横郑重地对门客说：“起初之时，我与汉王都是一方诸侯，而现在，汉王已是天子，而我田横却成了亡国的俘虏，不得不对他称臣，这份耻辱难道还不够大吗？还有，对于郦商大将，我烹杀了他的兄长，即使他一时因畏惧天子的命令而不敢动我，可这事能这样算完吗？天子之所以想见我，无非是想知道我究竟长得什么样而已。我们现在距洛阳只有三十里，砍下我的头，用快马奔驰直接送给他，我的容貌没这么快改变，还是可以观看的。”说完，田横便刎颈自杀。

门客们听从了田横的吩咐，将他的首级交给前来的使者，请他们飞车送给刘邦。刘邦看了田横的首级，感叹地说：“啊，一个以平民起家的人，兄弟三人都能相继为王，这还不算贤能吗？”说着说着，刘邦还流下了眼泪。他随即任命田横的两位门客为都尉，还动用了两千名士卒，按侯王的礼节安葬田横。

田横安葬完毕，两位门客在田横的墓旁挖了坑，然后拔剑自杀，倒在墓坑里为田横陪葬。刘邦听说了此事，认定田横的门客也都是些贤能的人，便再派使者到海岛上召见他们。不料，那些门客知道了田横已死，也都纷纷自杀，死得相当悲壮。

刘邦惊呆了，他似乎明白了一个真正的贤人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史记卷一百　季布栾布列传·侠义保季布

季布，楚国人，为人有侠义之心，在楚国极富声名。他曾在项羽的军队里担任过大将，多次大败刘邦的军队。因此，刘邦终于控制了天下后，悬赏千金捉拿他。若有人敢窝藏他，将诛灭三族。

季布侠义，所以也多侠义朋友。这时的他躲藏在濮阳的朋友周氏家里。周氏对他说：“汉朝以重金悬赏您，现在情况很紧急，即将追踪到我家里。您若肯听从我，我想给您出个主意；如果您不肯听从，那我只好死在您面前了。”季布便答应听从。周氏首先剃光了季布的头发，给他套上了颈箍，再让他穿上粗布衣服，打扮得像一个地道的农夫，并让他上了一辆平时运货的马车，与他的几十名家奴一起，拉到鲁地，卖给了鲁地的朱氏。周氏的这个办法，目的是引开追踪者的注意力，何况朱氏也是一个非常侠义的人，这一点，周氏非常信任。

朱氏见了季布，很快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不敢声张。朱氏不动声色地把季布安排到田里去劳动，还特意告诫儿子说：“这田里的事情，都要听这名家奴的安排。他吃的饭菜，应该与我们的一样。”儿子答应了。

安排好季布后，朱氏乘坐马车专程来到洛阳，拜见了汝阴侯滕公。滕公对他非常热情，留他住了好几天，每天都喝酒聊天。见滕公心情不错，朱氏便壮起胆，试探着问：“有个名叫季布的人，他究竟犯了什么大罪，使得皇上派人追捕得这么紧？”滕公说：“他曾在项羽的军队里担任过大将，几次把皇上的军队打败，使得皇上很困窘，所以皇上一直记着他的仇，非捉住他不可。”朱氏点点头，又问：“不过滕公，您觉得季布是个怎样的人呢？”滕公直截了当地说：“是个贤能的人，非常难得。”

朱氏听滕公这样说，便挺直身子，开始为季布辩解，并劝说滕公道：“作为一名臣子，自然得为他的君主效劳，这是臣子的职责，也是天之公理。季布为项羽出力，这只是他的职责罢了。项羽败给了皇上，难道他原先的臣子都应该杀掉吗？皇上如今刚刚得到天下，假如为了个人的恩怨派人去追捕一个人，这不是向天下人表明自己是一个没有器量的人吗？对于皇上自己显然是不利的。况且季布这样具有贤能的人，面对汉朝这样死命的追捕，必然会逃跑。如果不向北逃往匈奴，就往南投靠南越。由于忌恨贤人勇士，反而资助了敌国，这就是伍子胥之所以鞭笞楚平王尸体的原因！所以我想请求您，若有空闲的机会，您向皇上说说这个道理。”

滕公早知道朱氏是一位大侠士，等到认真听完，又看了看朱氏的神情，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那就是季布正藏在他家里。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答应道：“好，我知道了。”朱氏便告辞而去。

汝阴侯滕公果然兑现了诺言。找到了一个机会，滕公按照朱氏的意思，向刘邦进谏，阐释了追捕季布的利弊得失，建议慎重对待此事。刘邦便下令赦免了季布。这个消息传出朝廷后，人们都纷纷感叹季布在最危急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称赞周氏和朱氏两个家族非凡的侠义，在乱世中，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随后，刘邦召见了季布。季布当面向刘邦谢罪之后，刘邦任命季布担任郎中一职，让他为汉朝贡献自己的才华。

后来，季布还在汉孝惠帝时期担任中郎将、河东郡守等职。他的勇敢和守信，名声很响亮，为汉朝前期的安定和发展发挥了积极作用。

史记卷一百○一　袁盎晁错列传·悔失晁错

晁错是颍川（今河南省禹州市）人，少年时曾在家乡钻研过申不害、商鞅等人的刑名学说，颇有心得。后来，他凭着自身的才华，在汉朝担任了太常掌故一职。

汉文帝时期，整个汉朝没有研究过《尚书》的人，只有一个已经年逾九旬的济南人伏生，因他是秦朝时的博士，研究过这本书。但年老的他不可能应召来朝。文帝便派遣晁错前往伏生那儿学习。晁错学成回来，便根据《尚书》的理论进行著述，上书文帝，阐明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文帝先后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太子家令等职。在与太子一起的日子里，晁错以高超的辩才得到了太子的高度赏识，太子的家人称他为“智囊”。

晁错能够正确地判断形势。他曾几十次上书文帝，阐述削弱诸侯权力一事，以及修改法令的问题。尽管文帝没有及时采纳他的进谏，却惊异于他的才能，便提升他为中大夫。有关于削弱诸侯权力及修改法令等事项，太子非常同意晁错的观点。但重臣袁盎和其他大臣们都不喜欢晁错，因为晁错的进谏有可能损害他们的利益。

汉景帝继位后，任用晁错为内史。晁错在汉景帝继位前关系就很亲近，所以他每次请求与景帝密谈，景帝总会满足他，晁错的地位由此超过了九卿，而法令也经晁错的提议多次修改。丞相申屠嘉对晁错非常不服，但无力阻止他。当时，晁错执掌的内史府因为建在太上庙外的空地上，大门朝东开，出入不便。晁错居然擅自凿开了太上庙的围墙，开了两扇南门。申屠嘉闻讯，极为恼怒，趁机起奏景帝，请求把晁错交给廷尉诛杀。晁错知道了，当夜就单独见了景帝，抢先禀报此事。景帝听信了晁错，便对申屠嘉说：“晁错凿通的并非太上庙的围墙，而是太上庙外空地上的围墙，没有触犯法令。”退朝后，申屠嘉非常愤怒，还对长史说：“早知道这样，我干脆先把晁错斩了，再禀报皇上。可惜我选择了先奏请，反而被那家伙戏弄了，这才是我的重大失误啊！”申屠嘉抑郁苦闷，生病死去。从此晁错在朝中的地位更加显贵，无人可敌。

晁错被提拔为御史大夫之后，多次向汉景帝陈述诸侯们的罪错，请求减少诸侯们的土地，削弱诸侯们的权力。奏章得到了汉景帝的赏识，便召集公卿、列侯和皇室成员商议此事。没有谁敢否定晁错的建议，除了大臣窦婴。就这样，晁错与窦婴之间有了很深的矛盾。

晁错推出了修改后的法令，意在削弱诸侯的权力，诸侯们一片哗然，都对晁错忌恨得咬牙切齿。晁错的父亲听说此事，专程从家乡颖川赶来，找到晁错，大声说：“皇上继位不久，你也刚掌权，怎么可以对各诸侯下手呢？人们都在议论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晁错辩解道：“但如果诸侯权力过大，天子不受尊崇，那国家也是无法安宁的呀！”晁错的父亲急了：“可你要知道，刘家的天下可以安宁了，晁家却落入了危险的境地。我可不愿被你惹发的祸患所牵连！”说完，就服毒自杀了。

晁错的父亲自杀没几天，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吴、楚等诸侯小国就发动了叛乱，说皇上只要诛杀了晁错就退兵。在窦婴、袁盎等大臣的鼓动下，汉景帝让晁错穿好上朝时的礼服，拉到都城长安的东市斩首。经过汉朝军队的征战，局势重归平静。

晁错死后，率兵平定诸侯叛乱的将领邓公，回到京城，进见汉景帝陈述军事情况。景帝问他：“你从军中来，是否听说斩了晁错之后，吴、楚才退兵这件事？”邓公说：“吴王想发动叛乱，这份心思已经有了几十年了。虽然是因为这次的减地削权而恼怒，且以诛杀晁错为名，其实他的本意不在晁错身上。如今您斩了晁错，我私下里认为从此天下人都将闭嘴，不敢进谏了。”汉景帝问：“为什么？”邓公回答：“晁错是担心诸侯的力量一旦过于强大，会使得皇上无法控制他们，所以才请求削弱诸侯的权力，减少诸侯的封地，来达到尊崇皇上的目的，这可是利在万代的事情！可是，计划刚刚实施，连人都被您斩杀。忠臣的进谏言路由此被堵塞，诸侯们也借了您的手报了仇，晁错的死是多冤呀，这件事情是多么的不可取呀！”汉景帝听了，沉思良久，终于说：“您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很悔恨斩杀晁错这件事了！”

史记卷一百○二　张释之冯唐列传·秉公执法

廷尉张释之是堵阳（在今湖北省西北部）人，字季。曾经依靠哥哥张仲的资助当上了骑郎一职，侍奉汉文帝。他曾有十年时间没有得到任何升迁，默默无闻。这时的张释之心想：“我这样长期做官，到头来反而消耗了哥哥的家产，实在于心不忍。”便想辞官回家。大臣袁盎知道他是个贤能的人，不舍得他离去，便想以提升职务的方式挽留他。袁盎带张释之进见文帝，朝拜完毕后，张释之趁机进言自认为对国家有利的事。文帝说：“不要扯得太远，我只想听对眼下形势有利的事。”张释之便用很长时间说了秦朝为什么灭亡和汉朝为什么兴起之类的事情，汉文帝连声称赞他，很快提升他为谒者仆射。

张释之陪同汉文帝出行，来到虎圈，即皇家动物园。文帝问上林尉有关各类禽兽的登记档案等情况，上林尉答不上来，管理虎圈的啬夫却回答得头头是道，甚至借此机会显示自己难以穷尽的记忆。文帝感叹道：“一个当官的人难道不应该这样么？而上林尉太无能了！”然后便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苑令。张释之想了想，对文帝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这个人怎么样？”文帝说：“是一个忠厚的长者。”张释之又问：“那么东阳侯张相如呢？”文帝说：“也是一个忠厚的长者。”张释之便说：“绛侯、东阳侯都是忠厚的长者，但他们恰恰都是不善言辞的人。那么，难道就得让啬夫这类喜好喋喋不休的人来替代他们么？秦朝正是因为任用了舞文弄墨的官吏，结果使君主只能看见表面的官样文书，而感受不到来自群臣的内心实情，君主由此不知道自己的过失，以致逐步衰败，最后丧失天下。可现在陛下仅凭啬夫的一番喋喋不休就破格提升他，我担心由此会形成夸夸其谈却没有实质性内容的风气，这不能不谨慎啊！”文帝听毕，说：“对！”便不再提拔啬夫了。

张释之不久后被提升为公车令，更强调严格执法。一天，太子和梁王一起乘车入宫，经过宫门时没有按章下车。张释之看见了，立即追上去拦住了太子和梁王，不让他们登殿，并向薄太后控告他们不在宫门前下车，是犯了不敬罪。文帝不得不专门来到薄太后面前，脱帽谢罪说：“我管教儿子不够严格，请恕罪。”薄太后便派使者宣读诏令，宽赦了太子和梁王，太子和梁王方才允许入宫。通过这件事，文帝认定张释之执法极严，堪称楷模，遂提升他为中大夫，尔后，又提升为廷尉。

张释之执法极严，对民众却富有善心。一次，文帝出行经过一座大桥，有一个人突然从桥下跑出来，惊了文帝的座驾。左右随从马上捉住了那个人，交给廷尉张释之处置。张释之问他原委，那个人说：“我是一个乡下人，无意间来到这里。发现这儿正清道戒严，就藏在这大桥下面。因为藏了很长时间，估计皇上的车队已经过去，便从桥下走出来，不料看见皇上的车队正好过来，就慌了神跑了。”张释之听完，认定这个人违反了清道戒严的禁令，判其交纳少量的罚金。文帝不满地说：“这个人可是惊了我的座驾！好在我的马脾气柔和，否则就会摔伤我。可你竟然只判他交一点点罚金？”张释之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作为法律，天子和天下每一个平民都应遵奉。按照法律规定，他的罪错只能如此处罚。假如因为惊了您的座驾，就肆意加重对他的处罚，那么这个法律就无法获得人民的信任。廷尉奉天子之命，掌管着天下公平，一旦有倾斜，人民又会怎么看？希望陛下明察。”文帝沉思了好久，才说：“你做得好，廷尉就应该这样做的。”

又有一次，有人偷了高祖庙里神座前的玉环，被人发现，捉拿归案。文帝闻知，大怒，交给廷尉张释之处置。张释之根据法律中偷盗宗庙服饰器物的有关条文规定，向文帝禀报，判处该犯死刑。文帝发怒，说：“这个人如此胡作非为，竟敢偷盗先帝宗庙里的器物！我把他交给你处置，就是想使他全族灭绝，可你依然按照法律条文上奏，这不符合我敬奉先帝宗庙的本意。”张释之赶紧脱下帽子，叩头谢罪，说：“如果按照法律条文的规定，我这样的判决已经够重了。把本人斩首和灭族同是死罪，但须以罪行的轻重程度来加以分别惩处。假如偷盗了宗庙器物必须灭族，那么愚蠢的百姓万一偷挖了长陵上的一抔（póu）土呢，难道也得判他灭族吗？”文帝一时难以回答。过了好几天，文帝和薄太后仍然在谈论这件事，最终批准了张释之的判决结论。通过这次判决，张释之的公道和善心遍受天下人称赞。

公元前157年，文帝驾崩，景帝继位。张释之担心自己的秉公执法不能被景帝接受，便托病在家，还想辞职了事。后来听从了王先生的建议，主动叩拜景帝，表明自己的立场，景帝没有怪罪他。这个王先生是当时一位著名的隐士。有一次，他被召入宫进见文帝，与他一起站着进见的还有不少三公九卿。王先生年老，回头竟对张释之说：“我的袜子松了，给我系好！”张释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下来替王先生系好了袜子。事后有人对王先生说：“您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赫赫有名的张廷尉呢？”王先生说：“我年老，且地位卑微，没法给张廷尉提供什么帮助。张廷尉是天下名臣，我让他当众委屈一下，让众人知道他的不凡，众人会更敬重他。”三公九卿们听了，纷纷认为王先生贤明，并再一次赞叹张释之出色的为人。

史记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一心助鲁王

田叔是汉朝诸侯小国赵国陉（xíng）城人，乃齐国田氏家族的后人。田叔喜欢剑术，还喜欢与年长的有德行的人交游。赵国人把他推荐给赵国的相国赵午，经赵午力荐，赵王张敖任命他为郎中。

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诸侯王陈豨在代地叛乱，汉高祖刘邦率兵前去讨伐他。军队经过赵国时，赵王张敖亲自举着托盘向刘邦献食物，但刘邦显得十分倨傲，使得赵国相国赵午等人恼怒，事后便对赵王张敖说：“大王侍奉皇上的礼仪如此周到，却受到了这般对待，我们请求谋反！”赵王却一口咬破了手指头，说：“父王曾经失去赵国，如果没有皇上，我们这些人说不定连尸体上都长了蛆虫了，谋反之事休得胡言！”大臣贯高等人私下商量，认定赵王忠厚且有德行，不敢背叛恩德，绝不会谋反，便在背地里策划谋杀刘邦。事情败露后，赵午等人自杀，贯高等人投案遭捕。朝廷下诏说：“赵国还有敢跟随赵王的，诛灭三族。”诏令一下，很多人都想方设法逃避了，只有孟舒、田叔等十几个人主动身穿褐色囚衣，剃光头发，戴上枷锁，以赵王家仆的身份，跟随着赵王张敖到都城长安。此案的案情水落石出后，赵王张敖免死出狱，改任宣平侯。张敖趁机向刘邦上奏，称赞田叔等人的忠义。刘邦便接见了田叔等人，一番交谈之后，感觉其贤能确实盖过朝廷中现有的大臣，便在兴奋之余，任命他们为郡守、诸侯王相等职，田叔由此任汉中郡郡守，时间长达十多年。

汉景帝时期，田叔因为触犯了法律而被免职，恰逢梁孝王派人杀害了前吴国的相国袁盎，景帝便把赋闲在家的田叔重新召入朝廷，派他去梁国查办此案。田叔到了梁国，非常细致地弄清了此案的来龙去脉，然后回来向景帝禀报。景帝问他：“梁王确实犯下罪错了吗？”田叔答道：“确实如此，可我现在只想请求皇上宽恕梁王，不要再追究他。”景帝又问：“这是为什么呢？”田叔认真地回答：“因为这事对于您非常难办。按照梁王的罪行，可以判其死刑；可是如果真的处死了梁王，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太后就会寝食不安，甚至以泪洗脸，所有的怨恨都会集中在您的身上。您不如不加以追究，方能使此事平息，何况袁盎也有他自己的错失。”景帝分析着田叔的建议，觉得特别有理，便答应了。随后，景帝任命田叔为鲁国的相国。

担任了鲁国相国的田叔刚上任，就有一百多个百姓自动找到他，控告鲁王夺取了他们的财物，请求归还。田叔听了，当即抓住为首的二十几人，派人笞打他们，还对他们发怒道：“鲁王可是你们的君主啊，你们怎么可以胡乱谈论他？”鲁王听说了此事，内心非常惭愧，于是主动打开库房，把从百姓那儿夺来的钱财归还给百姓。鲁王本想由田叔代为归还，但田叔说：“这些财物是大王自己夺取来的，如果让相国去归还，岂不是成了君主做了坏事，相国却做了好事吗？这对您的威信是有害的，还是由您亲自去做为妥。”鲁王听从了他，亲自把财物归还给百姓。百姓们非常感激田叔，鲁王的威信也重新树立起来。

鲁王最大的爱好是打猎，田叔经常陪着他出入狩猎场。因为田叔的任务是陪同，不是打猎，所以鲁王总是叫他在狩猎场的馆舍中休息，但田叔总是站在围场外虔诚地等待鲁王。鲁王屡次派人请他休息，他却说：“我们大王正在围场中被太阳晒着呢，我作为相国，为什么要在馆舍中休息，躲避太阳呢？”鲁王听了，非常感慨。从此，鲁王便主动减少了打猎的次数。对鲁王狩猎颇有非议的百姓们，渐渐地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鲁王的威信便又有了提高。

田叔以自己的方式一心助鲁王，鲁王的治国能力充分地发挥出来，鲁国的实力增强了许多。几年后，田叔在任上去世，为了表示敬意，鲁王特意用一百斤黄金做祭礼，但田叔的小儿子田仁不肯接受。田仁说：“父亲是个谦虚廉洁的人，不能让这些黄金损害了父亲的名声。”

史记卷一百○五　扁鹊仓公列传·神医扁鹊

扁鹊是渤海郡郑地人，姓秦，名叫越人。扁鹊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旅馆的主管。一次，一位名叫长桑君的客人在这儿住宿，扁鹊觉得此人很奇特，便十分恭敬地对待他。长桑君此时也已觉得扁鹊是个不一般的人。就这样，两个人的交往保持了十多年。终于有一天，长桑君请扁鹊独自到他那儿，悄声地对他说：“我已经年老了，可我有一个秘方，想传给你，你首先得答应我不泄露出去。”扁鹊说：“当然听从您。”长桑君便从怀中掏出一帖药来，交给扁鹊：“你用早晨还没有落地的露水，和着它，一起喝下去，三十天之后就能洞察一切了。”说完，不知怎么回事，长桑君就彻底消失了。扁鹊想，大概长桑君是个仙人吧。

扁鹊按着长桑君的话，把那帖药吃了下去。三十天后，果然能看到墙那头的人。他凭此给人看病，能清楚地看见人的五脏六腑，也能发现人的疾病所在，常规的诊脉只剩下了一种形式。从此扁鹊就开始行医，有时在齐国，有时在赵国。扁鹊是他在赵国行医时使用的名字。

晋昭公时期，大夫们的势力非常强大，国君及宗族的力量却相对弱小。赵简子是大夫，他独揽着国家大权。不料赵简子忽然患病，昏迷了五天，把大夫们给吓坏了，赶紧召来扁鹊。扁鹊仔细地观察了赵简子的身体，即对在旁的大夫们说：“他的血脉很正常，用不着担心！秦穆公曾经也这样昏迷，时间长达七天。醒来后，穆公对人说：‘我已经去过天帝那里，在那里我过得很快乐。之所以待了这么久，是因为天帝有话对我说。天帝说，晋国将要发生叛乱，有人还将称霸，称霸不久又死去，霸主的儿子还将扰乱社会伦常。’穆公还让人把他的这些话记录下来，与即将发生的事实作对照。秦国史书确实也记载了这件事。后来，真的在晋国发生了晋献公的叛乱，晋文公的称霸，晋襄公打败秦国军队后在殽山的放纵之事，一一相符于穆公的预言。如今，你们赵主君的疾病与穆公相同，不出三天，赵主君必定醒来，醒来后必定有话要说。”

两天半之后，赵简子果真醒来了，醒来后告诉大夫们说：“我刚才去过天帝那里，和百神一起在天宫中央嬉戏，听奏乐，赏舞蹈，十分快乐！天帝还告诉我：‘晋国将要一代代地衰落下去，过了七代以后就要灭亡。秦国的军队将要把周朝彻底打败，可直到最后他们仍将失去天下。’”大夫们听了大为惊讶，因为与扁鹊的推断相一致。大夫们把赵简子的话赶紧记录下来，准备与即将发生的事实相对照。大夫们还把扁鹊前来治病以及令人惊奇的推断告诉了赵简子，赵简子极为佩服，并赐给扁鹊四万亩土地。

当然，以上这些只是传说而已，无非是想说明扁鹊是个非凡的神医。

扁鹊途经虢国，正好听到虢国太子患病去世。扁鹊就来到虢国的王宫门前，向擅长方术的中庶子询问：“太子患的究竟是什么病？”中庶子说：“太子患的是气血不和的急病。气血在体内急剧运动，长时间不能宣泄。当它突然往外发作时，就会造成内脏损害。正气没能压倒邪气，邪气积聚又不能发散，使得阳脉松弛而阴脉紧束，以致突然昏倒而死。”扁鹊又问：“他死了有多久了？”中庶子说：“从鸡鸣时分直至此刻。”扁鹊不由得催问：“他已被收殓入棺了吗？”中庶子说：“还没有，因为从死去到现在还不到半天。”扁鹊大声地说：“请您马上告诉国君，说我是扁鹊，从前没有机会侍奉他。而现在听说太子不幸亡故，我能让他重新活过来！”中庶子却说：“您不会胡说吧？您的医术不可能超过古代的俞跗（fū）。他只需切脉即可看出病症所在，治病可以不用石针汤药，顺着身体的穴路就能剖开内脏。如果您的医术能达到这样，那么就能让太子复活，否则，您能让太子复活这种话只能骗骗初生的婴儿。”

扁鹊让对方说完，然后从容地说：“您说的这些医疗方法，就好像从竹管里看天，从木缝里赏雕纹。我的医疗方法，不需要切脉理、观气色、听声音、看形态，就可以说出病症所在，凭着外在的表现就可以推断内在的病因，反过来，知道内在的病因也能推断外在的表现。人的身体若是有病，必然会从外表显露出来。凭这些显露出来的东西，医生哪怕在一千里路以外，也能准确地诊断病人。我对病人的诊断方法不止一个，所以不会让自己停留在一个角度。您如果认为我的说法不可信，那么您现在就可以进去察看一下太子。您会发现他的耳朵依然有鸣响，他的鼻翼依然在翕动，他的两脚直到两股依然是温热的。”

中庶子便马上进去，把扁鹊的话告诉了虢国国君。虢国国君听了大吃一惊，马上从宫中出来，在王宫的门楼前接见扁鹊，说：“您崇高的品德我早已听说，只是没有机会见到您。您途经我们小国，愿意帮助我们，作为偏僻小国君主的我实在荣幸。因为您的到来，太子就有救了；如果您不来，太子就只能葬身野外，永不回来。”说着说着，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扁鹊说：“太子这个病，其实叫做‘尸蹶’，是因为人的阳气和阴气积聚缠绕，堵塞了脉络通道，使得阳气的脉路隔绝，阴气的筋络破坏，从而使人脸色衰败，血脉混乱，整个身体安静得如同死去一样。实际上他并没有死。优秀的医生能够及时治愈这个疾病，而庸医就会让病人陷入危险乃至丧命！”

扁鹊说完，吩咐弟子磨制针石，随即针刺太子的太阳、少阳、阳明这“三阳”和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nào）会这“五会”等穴位。只过了一会儿，太子就睁开眼睛，苏醒了过来；扁鹊又让弟子在太子的两胁下用药熨贴，太子就能坐起身子了；接着，扁鹊又开出了调理阴阳的药方，让太子连服二十天，太子的身体便完全复原了。

消息一传开，天下人都在说扁鹊能使死人复活。扁鹊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呢？他本来就是活的，我无非让他醒过来罢了。”

扁鹊途经齐国，齐桓公在王宫里盛情招待了他。扁鹊拜见齐桓公，说：“在皮肤与肌肉之间您有一个小病，若不治疗，病情会加重。”齐桓公不相信，说：“我没有病。”扁鹊后来就告辞了。齐桓公对身边的人说：“医生喜好功利，总是医治一些本来就没病的人，来显示自己的才能。”

五天后，扁鹊又拜见了齐桓公，说：“您的病现在已在血脉中，若不治疗，病情会继续加重。”齐桓公仍然说：“我没有病。”扁鹊告辞出来，齐桓公不高兴。

又过了五天，扁鹊又来拜见齐桓公，说：“您的病现在在肠胃之间，若再不加以治疗，将会更严重。”齐桓公索性不去理他。扁鹊便告辞了，齐桓公表现得很不高兴。

再过了五天，扁鹊前来拜见齐桓公时，一看见齐桓公的样子就转身而跑。齐桓公觉得很奇怪，派人前去询问为什么。扁鹊说：“病在皮肉之间时，依靠汤药、药熨的药效能够治愈疾病；病在血脉里，依靠针刺和砭石的效力能够治愈疾病；病在肠胃中，依靠药酒的效力仍能治愈疾病。而如果病在骨髓，那么就是神仙也拿病人没办法了。现在，桓公的病已经深入骨髓，所以我再也不敢请求为他治病了。”

果然，五天之后，齐桓公的身体突然不适，患了重病。齐桓公赶紧派人去寻找扁鹊，扁鹊却已逃得无影无踪。齐桓公就这样病死了。

扁鹊无私帮助他人，医名传遍天下。他途经邯郸，听说当地特别关爱妇女，就当了一名妇科医生；他途经洛阳，知道当地特别敬重老人，就当了一名专治耳、目、痹病的医生；他途经咸阳，听说秦国人爱护小孩，就当了一名儿科医生……他总是根据各地的风俗需要和疾病分布，决定自己的医疗范围。

后来，秦国的太医令李醯（xī）嫉妒扁鹊的医术，派人暗中杀害了他，但通用迄今的诊脉治法，仍然遵循着扁鹊当时确立的理论。

史记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刘濞谋反

吴王刘濞，是汉高祖刘邦的哥哥刘仲的儿子。刘濞曾经跟随刘邦去平定淮南王英布的叛乱，后来，刘邦封刘濞在沛地为吴王，统辖三个郡五十三个县。刘濞接受了刘邦赐予的封地印信后，被刘邦召见。刘邦看了他的面相，忽然说：“你的面容好像有谋反之相。”可是，印信已经赐予，不可能再收回。刘邦虽然有些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拍拍刘濞的肩膀，说：“难道汉朝建立五十年后，那个谋反的人是你吗？你可要知道，天下刘姓是一家人，千万不可谋反！”刘濞叩首，说：“岂敢。”

汉朝建立之初，局势相对稳定，诸侯们忙着安抚百姓。吴国境内有铜矿山，滨海地区又产盐。刘濞便私铸铜钱，私晒海盐，而且逃避赋税，吴国变得十分富足。

汉文帝在位的时候，吴王太子进京，曾陪王太子饮酒作乐。由于一场赌局的输赢，吴王太子与皇太子发生了争执。皇太子顺手拿起一只盛放棋骰（tóu）的铜盘，朝对方掷击过去，不料杀死了吴王太子。文帝派人把吴王太子的尸体运回吴国安葬。见到了死去的儿子，刘濞非常愤怒，说：“不是说天下刘姓是一家人吗？死在长安那就葬在长安，为什么还要运回来安葬呢？”硬是把太子的尸体再运回长安安葬。从此，刘濞就不再遵守封国王侯的礼节，经常假托生病，故意不去京城朝拜。

文帝知道刘濞不肯来京城朝拜的真正原因是儿子被杀，等到查清刘濞并未生病时，文帝便拘禁吴国来的使者问罪。刘濞心里既怕又恨，暗地里加紧了谋反的准备。后来，刘濞又派使者代替他前来京城参加秋季的朝拜，文帝再次责问，使者说：“吴王确实没有病，但因为皇上几次拘禁了吴国的使者，引起吴王的恐惧，就更想隐藏自己了。如果皇上不再追究，他的恐惧就会渐渐消除。”文帝点头称是，这一次便没有再拘禁使者，不再追究刘濞的罪错，反而赏赐给刘濞一些物品。在表面上，刘濞与朝廷的关系有所缓和，其实他依然我行我素。

汉景帝继位后，晁错被提拔为御史大夫。他多次向景帝请求减少诸侯们的土地，削弱诸侯们的权力。奏章得到了汉景帝的赏识，很快就得到通过。刘濞统辖三个郡五十三个县，目标很大。按照晁错的奏章，刘濞的封地将大大削减。刘濞不服，想趁机起兵谋反。他开始寻找各诸侯王中能跟随他的人，听说胶西王刘卬生性勇猛，喜好用兵，齐地的诸侯都很害怕他，便数次派使者前去引诱。在胶西王已同意共同起兵后，刘濞仍不放心，竟然亲自出使到胶西（今山东省高密市一带），当面与他达成盟约。

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刘濞抓住了晁错推出对诸侯采用削权减地措施这一契机，在朝廷关于削减吴国会稽郡、豫章郡的文书一送达，即起兵谋反。胶西王随后杀死朝廷任命的二千石俸禄以下的官员，胶东王、淄川王、济南王、楚王、赵王等也相继起兵，一起向京城方向进军。谋反一开始，刘濞就大量征召士卒，下令道：“我已经六十二岁了，仍亲自担任统帅。我的小儿子十四岁，也上了前线。所以凡是年纪上与我一样、下与我小儿子一样的男人，都得应征参战。”很快就征召到了二十多万，浩浩荡荡地进发，沿途还与各诸侯国的军队汇合。

汉景帝也获知了刘濞发给各诸侯的谋反文书，知道各诸侯的军队已经向京城杀来，便派大将周亚夫、郦寄、栾布、窦婴等率领各路军队，前去迎敌。景帝为了尽早让局势重归平静，与袁盎、窦婴商议。袁盎等人与晁错向来有隙，便乘机鼓动景帝杀了晁错。袁盎对景帝密语道：“吴王的谋反文书上明确写着：‘高帝封地给刘姓子弟，各为诸侯王，奸臣晁错竟擅自削夺诸侯的土地，以此惩罚各诸侯王。’吴王正是以此为名起兵谋反。我私下里认为，只要斩杀晁错，赦免各诸侯王起兵谋反的罪错，恢复原先的封地，汉朝的军队即使不向他们发起进攻，他们也会自动退兵。”景帝居然听从了袁盎的建议，让晁错穿好上朝时的礼服，拉到都城长安的东市斩首。

晁错被杀之后，景帝派袁盎等人前往吴国，想告诉他晃错已诛，并向他传达朝廷的训谕，劝他退兵。然而，狂妄的刘濞说：“我已经自称为东帝了，还用得着听候谁的训谕吗？”反而扣押了袁盎，想强迫他成为吴国的将军。袁盎好不容易逃出，连夜逃走，回到京城向景帝汇报。

汉朝的军队毕竟势力强大，战术高明，周亚夫等将军及时采用合理的战术建议，切断了吴国军队的供粮通道，刘濞开始乱了阵脚。刘濞惯于专断，战功还未见显著，就已任命了一大批将军、校尉、侯、司马等官员，真正有才能的人却得不到重用。下邳（pī）（今江苏省睢宁县西北）人周丘长期被刘濞看不起，为了显露才能，周丘请求刘濞给他一个作为帝王授权标志的汉朝符节。周丘举着这个符节赶回下邳征兵。但下邳人都反对刘濞谋反，周丘只得施计杀了下邳县令，并动员当地的富豪官吏四处征兵，终于凑起了一支三万人的军队。然而，等到周丘攻取了几座城邑后，却传来刘濞兵败逃走的消息。周丘顿觉心灰意冷，想把这支军队重新拉回下邳，半途中因染上毒疮而死。

汉朝军队连战连胜，吴国的军队因战败和饥饿死了不少人，很多士卒无法忍受，都溃逃或者叛变了。刘濞只得与他最后的几千名部属撤逃，渡过长江，跑到丹徒（今江苏省镇江市东），想得到诸侯小国东越国的保护。东越国的军队约莫有一万人，乘此机会就派人收留汇集吴国军队的残兵败卒。汉朝军队却暗自花钱收买了东越国。东越国于是骗了刘濞。当刘濞正在慰问部属时，东越国的将士突然用矛戟刺杀了刘濞，割下他的首级，用快马献给景帝。刘濞既死，剩下的部属彻底溃散。楚王刘戊听说刘濞已死，加上军队被击败，也自杀了。

胶西王、胶东王、淄川王的军队也连连被汉朝军队击败。汉朝大将弓高侯给胶西王送来信件，说：“我奉天子的诏书，来诛杀不义的人。如果你投降，天子就会赦免你的罪过，恢复你的爵位；如果不投降，天子就会诛灭你。你需要何种处置，我等待着你的答复，以便行动。”胶西王马上袒露着上身，来到汉朝军队的军营里，对弓高侯不停地叩头，说：“我刘卬非法起兵，惊扰百姓，也使得您辛辛苦苦地远道来此。我当初是因为对晁错向诸侯削权减地不满而起兵，如今晁错已被诛杀，我愿意退兵回去。”弓高侯却说：“你明知晁错有错，为什么不向天子汇报，而在没有诏书和虎符的情况下擅自用兵，攻打汉朝？你起兵的意图并非针对晁错。”胶西王听了，垂下脑袋，说：“我刘卬死有余辜。”便自杀了。随后，胶东王、淄川王、济南王等起兵谋反的各诸侯王或自杀，或被诛。这些诸侯王的封地均被削除，收归朝廷，有的地方则被重新封王。

从刘濞起兵，到各诸侯的军队被击败，除了赵国，平定局势的时间大约三个月。半年之后，赵国也被平定。

史记卷一百○九　李将军列传·李广射匈奴

李广是陇西郡成纪（今甘肃省秦安县）人，家族世代传习箭术。汉孝文帝十四年，北方少数民族匈奴族大举南侵，李广以良家弟子的身份随军征战，由于善骑射，斩杀敌军多名，被任命为中郎。汉景帝继位后，李广先任陇西都尉，后调任骑郎将。吴王刘濞率诸侯王谋反的时候，李广跟随大将周亚夫参战，战功卓著。谋反被平定后，李广又调任上谷太守。担任上谷太守期间，匈奴几乎每天都来进犯。典属国公孙昆邪于是对景帝说：“李广的才气乃天下无双，但如果他凭仗着自己的才能与匈奴硬拼，到头来皇上恐怕会失去他。”景帝便调李广担任上郡太守。但后来边境形势吃紧，景帝又不得不让他镇守边境。李广曾经担任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地的太守，每到一地都率兵奋力抵抗匈奴。

曾有一次，李广只带领了一百多名骑兵，与几千名匈奴骑兵遭遇。匈奴发现对方人数很少，以为只是诱敌的骑兵，便跑上山去，拉开了阵势。李广手下的一百多名骑兵很紧张，想勒马往回跑，李广却阻止了他们，说：“我们的大本营离这儿有几十里路，如果我们现在往回跑，匈奴一旦追杀我们，能把我们一下子杀光。但如果我们停马不走，他们就认定了我们只是诱敌的，反而不敢攻打。”李广率领这一百名骑兵迎敌而上，在距匈奴阵地只剩二里路的地方停下来，并下令：“下马，解下马鞍！”骑兵们不由得疑惑地问：“解下了马鞍，万一这么多匈奴人一齐冲过来，我们岂不是连逃都来不及？”李广说：“解下了马鞍，就是进一步向匈奴人表明我们不逃跑，让他们认定我们只是来诱敌的。”骑兵们便按李广吩咐的去做了，匈奴人果然不敢进攻。到了黄昏，李广再让骑兵们放开马，各自躺倒休息，匈奴人更奇怪了，不敢贸然行动。半夜时分，匈奴人终于确信了附近埋伏着汉朝军队，随时有可能发动袭击，便撤兵离去。就这样，直至次日早晨，李广方才率领着这一百多名骑兵，平安地回到了大本营。李广的勇敢和沉着彻底折服了大家。

汉景帝去世后，汉武帝继位。武帝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汉朝军队想以雁门郡马邑城（今山西省朔州市境内）作诱饵，并派军队埋伏在马邑城附近，想让匈奴单于（chán yú，匈奴首领）中计。李广担任了骁骑将军，指挥这场战斗。可惜单于识破了汉朝军队的计谋，还没有到马邑城就觉出了异样，很快逃走。李广不服。为消灭匈奴军队的有生力量，已由卫尉提升为将军的李广再度率兵，从雁门关出发攻打匈奴。不料匈奴军队人多势众，非但没被打败，李广本人也被他们活捉。匈奴单于早就听说李广勇猛而善兵法，便命令道：“捉住了李广，要把活的送来！”匈奴骑兵便把受了伤的李广安置在两匹马中间一只特制的网袋里。走出十余里，假装死去的李广发现一名匈奴少年骑着一匹好马，正巧经过他的身边。李广一跃而起，神奇地跃上了那匹马，并把少年推下去，然后便策马狂奔。匈奴出动数百名骑兵追赶着他，他一边骑马，一边用那少年的弓箭朝后射箭，射杀了多名匈奴骑兵，得以成功逃脱。李广找到了他属下的剩余部队，并回到了京城。然而，朝廷认为这一仗损失过大，又没有成果，李广本人还被匈奴俘虏，这些罪错足以判他死刑。念及他以往的功劳，家人又拿出了一笔赎金，李广方才免于一死，但被削官为民。

可是边境的紧张形势始终没有缓解，在家闲居了几年的李广再次被武帝征召，并被任命为右北平太守。李广重新任职之后，匈奴称他为“汉朝的飞将军”，十分害怕他，还想方设法不与他的军队正面相遇，好几年时间没有入侵右北平。有一次李广外出狩猎，以为一块巨石是一只老虎，便搭箭射击，箭头居然射入了石头里面，足见李广的功夫非凡。后来，李广真的遇上了老虎，当即拉弓射虎，老虎虽然伤到了他，但最终仍被李广射死。

李广为人清正廉洁，每逢得到了赏赐就与部下分享，平常吃饭还与士卒们在一起。李广一生，担任二千石年俸禄的官职长达四十多年，家里竟没有多余的财产，他也不喜欢谈论钱财之类的事情。李广率兵在外，来到缺粮断水的地方，一旦发现水源，首先让士卒们先喝，士卒们没有喝够，他就不靠近水源。吃饭也一样，士卒们还没有吃上饭，李广就不吃。由于他对士卒始终保持着温情宽厚的作风，士卒们都愿意以死来报答他。

自汉朝建立以后，每一次与匈奴较大规模的交战，李广几乎都参加了。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汉朝大将军卫青、骠（piào）骑将军霍去病率领强大军队攻打匈奴，李广多次要求参加。汉武帝认为他年事已高，没有准许。李广继续请求，汉武帝方才答应，任命他为前将军。李广便跟随卫青出塞。

卫青从俘虏的嘴里得知了匈奴单于之所在，便亲自率兵前去追击，同时命令李广与右将军的部队会合，沿东路进发。东路路途迂回绕远，且必须行进在水草缺少的地方，无法驻扎军队。李广便向卫青请求：“我是前将军，您却命令我沿东路进发。我自从成年后一直率兵与匈奴交战，到了今天才有了与匈奴单于直接相遇的机会。所以我希望能成为前锋，与单于决一死战。”可卫青已悄悄地接受过武帝的告诫，说李广年事已高，不宜率兵与匈奴单于的军队直接相遇，以免发生意外。何况中将军公孙敖刚失去爵位，一心想跟从卫青与单于决战，以建立战功，这样就必须调开李广。李广搞清了这样安排的所有原因后，坚决不同意自己的部队与右将军的部队会合，甚至提出辞职，卫青没有答应他。李广便在不向卫青告辞的情况下，怒气冲冲地赶回自己的军营，并与右将军赵食率领的部队一起沿东路进发。由于没有向导，将士们很快迷了路，无法配合卫青所率的部队。卫青与单于的军队相遇后交战，因没有兄弟部队配合，导致单于逃走。后来，卫青在沙漠上与李广、赵食等将领会合。卫青询问部队何以迷路，并准备上书向武帝禀报此事。李广对此没有解释，卫青便派人到李广的部队去调查，还准备处罚一批将士。李广这时才说：“将士们都是没有错的，是我自己迷了路，我愿意接受处罚。”

在前往卫青的大将军驻地前，李广悲伤地感叹道：“我李广自从成年后一直率兵与匈奴交战，至少打过七十多仗。这次有幸跟随大将军，获得与单于直接相遇的机会，可大将军却把我的部队调往东路，行进在水草缺少的地方，最后导致单于逃走。难道这是天意吗？我已经六十多岁了，回京城后，难道还要再受那些刀笔小吏的侮辱吗？”说完便拔刀自杀。李广的部下们为之痛哭，百姓们也知道了此事，不论认不认识李广，不论男女老少，也都为英雄的离去而痛哭。

史记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相如赋美辞

司马相如是蜀郡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人。少年时的他喜欢读书，也喜欢剑术。完成学业后，因为崇仰蔺相如，他就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司马相如。靠着家里的一点点财产，他在朝廷担任了郎官一职，作为武骑常侍，侍奉景帝，但这个职业不是他最乐意的，何况景帝并不喜欢辞赋的欣赏和写作。后来，诸侯梁孝王来京城进见景帝，他的随从中有不少游说者，比如齐郡人邹阳、淮阴人枚乘、吴县人庄忌等。司马相如遇见他们，就喜欢上了，竟以生病为由辞了官职，来到梁国居住。梁孝王让司马相如与这些文人儒士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他还写下了著名的《子虚赋》。

梁孝王去世，梁国局势出现变化，司马相如不得不返回老家。家里比以前更贫寒了，他没有办法让自己找到合适的职业。他平日里与临邛（qióng）县（今四川省邛崃市）的县令王吉关系亲近，王吉知道他的现状，说：“您长久在外寻求实现志向，如果遇上了不顺，就来我那儿。”司马相如于是前去那儿，住在城内的都亭里。王吉每天都去看望他，非常恭敬。可司马相如起初还客气地与他相见，后来就显得冷淡起来，并派人给王吉传话，谢绝来访，但王吉对他更加恭敬了。其实，这一切都是演给别人看的，临邛县里都知道了司马相如是县令的贵客。

临邛县里也有不少富人，比如卓王孙家里就有奴仆八百人，程郑家里的奴仆也有好几百。两家富户互相商量，说：“县令的贵客正在县城里，我们应该宴请他。”他们当然也邀请了王吉一同出席。宴席开始前，王吉已经到场，这时，卓王孙家里的宾客已经有了上百人。临近中午的时候，卓王孙派人去邀请司马相如，司马相如推说生了病，不肯赴宴。司马相如没来，王吉就不敢动筷子，竟然亲自前去邀请。司马相如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勉强到场。等司马相如出现在众宾客们面前时，每个人都被他独有的风采所倾倒。当酒宴进入高潮时，王吉向司马相如送上一把琴，说：“我听说您喜欢弹琴，请您以琴声来为大家助兴。”司马相如先推辞了一番，然后演奏了几支曲子。

卓王孙有一位女儿，名叫文君，丈夫刚刚亡故。她非常喜欢音乐。司马相如在弹琴时就发现了她正在关注他，便用更优美的琴声来吸引她。自从来到临邛之后，在王吉的帮助下，司马相如的生活状况大有改变，有车马跟从。他的外表确实也俊朗雍容。其实刚才在司马相如走进卓王孙家中时，卓文君已偷偷地透过门缝窥视过他，从内心早已喜欢上了他，只是担心不能与他成为夫妻。弹琴完毕，司马相如把一份很厚重的礼物送给卓文君的女侍，请她转告他对她的情意。就在这天晚上，卓文君连夜逃出了家门，找到司马相如，两人逃往外地。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首先逃到了成都，这是司马相如的老家。但他贫寒的家中徒有四壁，生活十分艰难。卓王孙知道了这事，非常生气，说：“这女儿太不成器了！我不忍心杀死她，但我不会给她一点点钱的。”有人劝说卓王孙，让他容忍女儿的选择，并适当地资助他们，可卓王孙没有听从。

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在成都住了一段时间，贫寒的生活终究使他们不快乐。卓文君于是对司马相如说：“你还是跟我回临邛吧，在那儿生活，哪怕是向兄弟们借贷，也足以维持生活。我们何必非要过这样艰苦的生活呢？”司马相如听从了她，两个人重新回到临邛，卖掉了所有车马，用这笔钱买下了一间店铺，开办酒店。卓文君便经常坐在酒垆（lú）（即酒店里安置的酒瓮）前，专心做买卖。司马相如则穿着连身的犊（dú）鼻裤，与雇工们一起洗涤酒坛酒杯。卓王孙知道了这事，为女儿也为自己感到羞耻，不敢出门会见朋友。朋友们以及临邛县里的长者纷纷劝说他：“您可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呀，况且又不缺钱用。如今您的女儿卓文君嫁给了才华超群的司马相如，这是一件大好事！司马相如虽然贫穷，但凭他的才华可以获得不可估量的前途，而且他还是县令的客人，您怎么可以看不起他呢？”卓王孙听了劝说，知道司马相如是个才子，而且木已成舟，一切已不可改变，便分给卓文君百名家奴和一笔钱财，还把原本用于卓文君出嫁的衣服被褥等送来。于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回到了成都，在那儿置屋买地，日子过得安定而富足。

多年后，汉武帝不经意间读到了《子虚赋》，极为惊讶，感叹道：“唉，可惜我不能与它的作者生活在同一时代！”侍奉着武帝的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篇赋就是他写的。”武帝赶紧召来司马相如，询问此事。司马相如说：“那篇赋确实是我写的，不过它是写给诸侯看的，陛下不值得看。请允许我写一篇关于天子游猎的赋吧，专门进献给您。”武帝便赐给他笔和木简。司马相如就以优美靡丽的文字，艺术地想象天子和诸侯的苑林，淋漓尽致地描述了上林苑的山水、花草和万物，最后却转入节俭的话题之中，以此委婉地规劝武帝。它就是司马相如的又一篇代表作《上林赋》。武帝读了《上林赋》后，非常高兴，任命司马相如为郎官。后来，司马相如还写下了《大人赋》《长门赋》《美人赋》等传世之作，并在作品中继续规劝皇帝爱惜民力、注意避免再犯秦二世等人的错误。司马相如一篇篇优美的辞赋，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占有不可忽视的地位。

史记卷一百一十八　淮南衡山列传·国破家亡

汉高祖十一年（公元前196年）七月，淮南王黥布谋反，被平定后，汉高祖刘邦让他的小儿子刘长为淮南王，掌管原来属于黥布的淮南四郡。刘长常常被后人称为淮南厉王。汉孝文帝六年，淮南厉王图划谋反，被朝廷发觉，他被孝文帝召至长安。淮南厉王手下那些参与谋反的人都被诛杀，刘长的王位被废除，并被遣送到蜀郡偏僻的邛崃（lái）山下。重臣袁盎劝说孝文帝：“陛下平时对淮南厉王较为放纵，没有给他配备处事严格的太傅和相国来督促他。如今他犯了错，假若处置很严厉，我担心他遇到风寒就会生病而死，那么您就落下一个杀弟的恶名，这是不可取的。”孝文帝说：“其实我只想让他吃点苦头，既然已经得到了教训，那就让他重回京城吧。”然而，刘长觉得自己废弃法令，不走正道，骄纵过头，罪孽深重，孝文帝不可能真正地赦免他，居然绝食而死。孝文帝闻讯后很悲伤，同时也怜惜他的后代，便在几年后封刘长的四个儿子为侯。由于刘长最小的儿子已经亡故，等另外的三个儿子成年后，孝文帝又把原来属于刘长的封地分封给他们，让他们都成为诸侯王，即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衡山王、刘赐为庐江王。

淮南王刘安喜欢读书弹琴，不喜欢狩猎、跑马。他曾经也想过为民造福，更多的时候却想起父亲厉王，并因为父亲的死而埋怨朝廷。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刘安入京觐（jìn）见汉武帝。他与任太尉的武安侯田蚡（fén）是好朋友，武安侯特意来到灞上迎接他。武安侯一见到他，就说：“当今的皇上没有太子，您是高皇帝的嫡孙，为人善良仁义，天下没有人不知道的。假如皇上去世，不是您来继位，难道还有别人吗？”刘安听了，十分高兴，送给武安侯不少东西，要他帮助自己。接着，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自己的封地，刘安暗中结交朋友，明里安抚百姓，同时开始策划谋反之事。武帝建元六年，天上忽然出现了彗星，刘安十分奇怪。在谋士们的游说下，他认定这是起兵谋反的好兆头。

刘安的女儿刘陵聪慧能干，刘安就派她入驻长安，刺探情报，留心结交武帝身边的人。刘安的儿子刘迁娶的是皇太后的外孙修成君的女儿，刘安策划谋反，害怕她发现并泄露给皇太后，刘安便让刘迁疏远妻子，并把她关在房间里，时间长达三个月。刘迁的妻子请求返回京城，刘安求之不得，马上写了一封所谓的道歉信，派人把她送回了京城。从此，刘安更加快了起兵谋反的策划准备工作。

武帝元朔五年（公元前124年），刘迁与刘安手下的郎中雷被比试剑术，刘迁不慎被伤。刘迁准备报复。为了逃避惩罚，雷被参了军，参加了攻打匈奴的战斗。可刘迁仍然不依不饶，在父亲面前诋毁雷被，请求罢免雷被的职务，刘安听从了刘迁的建议。雷被在愤怒之下逃到了长安，向武帝控诉了此事。武帝迅即命令廷尉和河南郡守查办此事，并逮捕刘迁。刘安和妻子不想把刘迁交出去，甚至想以此起兵谋反，一时又犹豫不决。恰在这时，武帝下诏，决定就地审理刘迁。淮南的国相不满于寿春县（今安徽省寿县）县丞迟迟不逮捕刘迁，控告寿春县丞对皇上不敬。刘安便与淮南国相发生了矛盾，刘迁一案也直接牵连到了刘安本人。当听说公卿大人有可能来淮南逮捕刘安时，刘迁献计道：“如果朝廷使臣真来逮捕父王，父王可以让人身穿卫士衣服，侍立一旁。父王一旦遭遇不测，就杀死使臣，以此起兵。”后来武帝派了中尉殷宏前来，刘安就照刘迁的计策安排了杀手，但殷宏的态度比较温和，没有对刘安采取强硬手段，刘安、刘迁也没有动手。殷宏回到京城后向武帝作了禀报。根据殷宏的建议，武帝不再诛杀刘安，也没有废除刘安的王位，只是削减了他的封地。刘安被赦后，没有马上起兵谋反，但策划准备工作仍在进行。

刘安有一个小妾所生的儿子，名叫刘不害。刘安并不喜欢他，家里人也不把他当成儿子或兄长。刘不害的儿子刘建才能出众，十分自负，经常抱怨刘迁不来安抚他的父亲，还抱怨虽然诸侯王都可以分封自己的子弟为列侯，但刘安把刘迁列为太子，刘不害却连列侯都没能分封。刘建非常不平，便暗中结交朋友，想控告刘迁，以达到让自己的父亲取代刘迁的名分的目的。刘迁得知此事后，多次拘捕并拷打刘建。刘建更加愤愤不平。他详细地了解刘迁企图谋反的事，即派与他关系密切的寿春县人庄芷向武帝上书，控告刘迁迫害刘不害及刘建的情况，并说刘建还有隐秘事项相告。武帝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处理，廷尉则把它交给河南郡处理。河南郡在向刘建询问时，刘建供出了刘安父子企图谋反之事，正准备遏制刘安势力的朝廷官员们大喜过望，认为刘安的末日来临了。

刘安已经清楚，自己再也不能等待了。但在发动谋反之前，总得征求手下将军们的意见。大将伍被却非常明确地认为：“我觉得当前天下还算太平，皇上的施政也符合自古以来的治国之道，风俗法度都没有大的过失。在这样的时候发动兵变，显然是不适宜的。”刘安问：“假如殽山以东真的发生兵变，汉朝的大将军卫青一定会受朝廷指派率兵前来攻打。您认为卫青是个怎样的人呢？”伍被回答：“我的好友黄义曾经跟随大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对我说：‘大将军对士大夫讲礼节，对士卒有恩德，每个人都愿意为他效劳。大将军骑马翻山迅疾如飞，指挥才能又世所罕见。’我觉得他既然有这样的才干，肯定难以对付。谒者曹梁出使长安回来，也告诉我说大将军纪律严明，作战勇猛，还常常身先士卒。每当安营扎寨，凿井饮水时，士卒都已喝上水了，他才肯喝；出征回来，将士们都已渡过了河，他才肯过河；皇太后赏赐他钱财布帛，他都分送给手下的将士。我想，哪怕是古代最有名的将领，在这一点上也是及不过他的。”伍被说完，刘安陷入了沉思。

刘安害怕谋反一事败露后，朝廷会重罚他；但要起兵谋反，伍被又认为会招致失败，他不知如何是好，便又问伍被：“那么您认为，当年吴王刘濞起兵是对还是错？”伍被说：“当然是不对的。我听说吴王到头来非常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这用不着多说。”刘安又问：“假如我们占据了比吴王更有利的地理位置和作战形势，您认为能起兵吗？”伍被说：“仍然不能。我似乎只看见灾祸，没看见福运。因为您的群臣之中，真正能起到关键作用的人非常少。”刘安再问：“当初陈胜吴广没有领兵，但在大泽乡起兵时却得到了一千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后来竟壮大到一百二十万的军队。而我现在手中就有十多万将士，武器也很精良，您怎么可以说您只看见灾祸，没看见福运呢？”伍被回答道：“当时的秦朝实行暴政，残害天下，征调大批壮年男子修筑阿房宫，百姓的大部分收入都被充作了赋税，民不聊生，官逼民反，所以陈胜吴广大声一呼，天下人都会响应。而现在的情况与当时完全不一样，您也不能以陈胜吴广来自喻。”刘安听了，更加不知如何是好。见刘安束手无策，伍被说：“如果您真想抵抗朝廷，我倒有一个不成熟的计策：伪造丞相、御史的奏章，调迁各诸侯国的豪强、游侠和犯人戍边；把家产在五十万钱以上的富豪连同他们的家属，都迁到偏僻落后的朔方郡去；再伪造皇上亲自签发的文书，逮捕各诸侯国的太子及宠臣。这样一来，诸侯恐慌，百姓怨恨，天下大乱。我们可以趁机派善辩的游说者去劝说皇上。这样，我们掌控整个局势的可能性就有十分之一。”刘安听了，说：“此法很好，不过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止十分之一。”便按着伍被的计策一一落实。

刘安担心手下不听从自己起兵之事，便密谋在宫中制造失火事件，相国和高官们前来救火时，就派人一一杀死他们。这个计谋没有成功，刘安又安排了一些身穿捕盗服装的士卒，手持紧急的文书，一路奔来，在宫内大喊：“南越兵变了，快起兵啊！”以此来起兵进军，但此计又没有成功。刘安见谋反之事确实不得人心，已经非常慌张。

此时，朝廷已经完全掌握了刘安企图谋反的一举一动，武帝派廷尉监前往淮南，打算找机会逮捕太子刘迁。刘安得知廷尉监前来，便与刘迁商量如何杀掉手下的相国和高官，然后起兵谋反。但相国和高官们已经知道了刘安的动机，不肯前来。有人甚至说：“我已接受皇上的诏令，即使出使，不能前来拜见。”此时，很多曾经参与策划的官员们都已被朝廷抓捕和杀死。刘安知道情况已经万分紧急，却又定不下计策。刘迁明白，自己的罪孽深重，就刎颈自杀，但没有死成。正确判断了形势的伍被则独自去见朝廷派来的法吏，坦白了参与谋反的全部经过，并如实地报告了刘安父子策划谋反的全部情况。

朝廷派来的廷尉监等法吏发起抓捕行动，刘迁、王后以及刘安父子的门客都被一一拘捕，企图用于谋反的器物也被查缴出来。武帝把此案交给公卿大臣审理，与案件有牵连的数千官员，都根据其各自的罪行轻重予以严惩，很多人被判了死刑。有人提出，刘安的几个弟弟也应被处死，武帝则认为在这起案件中，各诸侯王都以自己的封地为根本，没有串连在一起，可以不被处死。而对于刘安，众人认为他废弃法纪，行为邪恶，伪造奏章，背叛祖宗，制造邪说，其罪行比发动大规模的叛乱还要严重，必须处死，且把罪状公诸天下。武帝听从了，遂派人持符节前去审办刘安。还没有到刘安面前，刘安已经自杀身亡。接着，王后、太子刘迁以及直接参与谋反的人都被诛杀。

淮南王刘安谋反一事震动了朝廷，使得汉武帝极为警觉。为了保持淮南的安定，武帝废除了淮南国，并把它改为九江郡。由此表明，企图谋反的刘安父子最后的结局竟是国破家亡。

从此，汉武帝加紧了对各诸侯国的控制，并推行废国为郡的政策。中央集权的制度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史记卷一百二十三　大宛列传·张骞出使

张骞（qiān）是汉中成固县（今陕西省成固县）人，在汉武帝建元年间担任郎官一职。那段时间，武帝从被俘的匈奴士卒口中，得知了匈奴军队刚刚击败了同是北方少数民族部落的月氏（zhī）国，还拿月氏王的头颅当做喝酒的酒碗。月氏人败退以后，整个民族都十分仇视匈奴，只是没人与他们一起对匈奴作战。此时的汉朝，日夜想着如何击败匈奴，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就想派使者出使月氏国。但去月氏国非得经过匈奴地界，具有相当的危险性，朝廷便公开招募甘愿充当使者的人。

张骞是以郎官的身份去应招的，最后被朝廷选中，很快就向月氏国出发。不料就在经过匈奴地界时，被匈奴人抓获，并被送到匈奴单于那儿。匈奴单于把张骞以及随从扣留下来，说：“月氏国还在我们的北面，汉朝怎么可以派使者去那儿呢？如果我想派使者去汉朝南面的越地，汉朝会任凭我这样做吗？！”就这样，张骞竟然被匈奴人扣留了十多年。他们让他在那儿娶了妻子，生了儿子。可张骞仍然手持汉朝的符节，从来没有丢失过。

由于在匈奴待久了，匈奴人对张骞的管束也渐渐放松了，张骞趁机带着他的随从逃往月氏国。他们朝西走了几十天，来到了另一个北方少数民族部落小国大宛国。大宛王早就听说汉朝物产丰饶，渴望互相交往，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回见了张骞，十分高兴，问：“您究竟要到哪里去呢？”张骞回答：“我是汉朝的使者，准备出使月氏国，却被匈奴人扣留。现在好不容易逃出来，希望您能派人引路，送我们去月氏国。我如果能完成这次出使任务，返回汉朝，汉朝一定会重谢您。”大宛王觉得张骞说得非常诚恳，就派人一路引路、护送，来到了又一个北方少数民族部落小国康居国，并又由康居人把他们送到了月氏国。可是，月氏国的太子继位之后，征服了大夏国，还把整个部落迁移到了土地肥沃、少有贼寇的地方，如今的月氏王安于现状，贪图安逸，何况与汉朝的距离更远了，已经不想再与匈奴作战了。

张骞在月氏国待了一年多，然后准备回国。他沿着昆仑山、阿尔金山的北麓往东行走，经过羌族人的地界回京城长安，不料又被匈奴人抓住，并被扣留了一年多。就在这段时间里，匈奴单于去世，首领之间发生内乱，张骞带着他的匈奴妻子和随从趁乱逃离，终于回到了长安。回长安后，鉴于张骞的功绩，武帝任命他为太中大夫。

张骞的个性坚毅刚强，宽厚待人，非常讲究诚信，连少数民族的人士都很喜欢他。正是凭着这些优点，他才能在外度过十三年，最后返回汉朝。张骞亲身到过的少数民族部落国家有大宛、月氏、大夏、康居，还通过他们的叙述知道了别的少数民族部落国家的情况。张骞把这些情况都向武帝作了详细的禀报，使汉朝直接了解到许多少数民族部落国家的真实情况。

张骞向武帝禀报说：“我在大夏国的时候，在那儿看到邛地的竹杖、蜀地生产的布料。我问他们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他们告诉我，是由他们的商人去身毒国购买的。身毒国在大夏国东南约几千里的地方，那儿地势低，临近大海，天气潮湿而炎热。人民过着定居生活，打仗时还骑着大象。根据我的判断，邛地和蜀地距身毒国不远。如果从羌族人和匈奴人的地界去大夏国，再从大夏国去身毒国，会遭遇很多凶险，但如果往汉朝的东南方向行走，直接到邛地、蜀地和身毒国，再去大夏国，那么既可以走直路，还不会遇上强盗。”

武帝听完，觉得张骞的话十分有理。武帝早就听说大宛、大夏以及安息等都是大国，有很多奇珍异宝，生活方式与汉朝较为接近，但兵力薄弱；而北边的康居、月氏等国军队强大，但可以用财物使他们归顺。如果真能让这些国家朝拜汉朝，汉朝天子的声威和恩德就可以遍及四海。于是他便命令张骞选择并派遣秘密使者，从蜀郡的犍（qián）为（今四川省犍为县）分四路出发，朝着不同的方向行走一两千里。这四支使者队伍，有的遭少数民族阻拦，未能抵达目的地，有的则打通了汉朝通往外界的道路。从此，汉朝开始与滇越等西南夷国家交往，这也是张骞竭力主张和努力沟通的结果。

武帝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张骞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攻打匈奴。张骞知道哪儿水草丰美，因而能使军队不受水源的困乏，张骞因此被提升为博望侯。次年，张骞担任卫尉，与大将李广一起率兵攻打匈奴，不料被匈奴的重兵包围，李广的部队损失惨重，张骞因耽误了时间未能及时救援，被朝廷判为斩刑。家人后来花了赎金才保住他的性命，成为平民。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武帝连续派遣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率强兵攻打匈奴，把匈奴的军队击退到大沙漠以北的地方。

张骞虽然已是一介平民，但武帝仍然经常向他询问有关北方民族部落的事。张骞便对武帝说：“我在匈奴的时候，听说过乌孙国国王昆莫的事。昆莫的父亲曾是匈奴西边的一个小国的首领，匈奴人攻打了那个小国，杀死了昆莫的父亲。昆莫出生才不久，被匈奴骑兵扔在荒野上。但鸟竟然会叼着肉去喂他，狼也会给他喂奶。匈奴单于奇怪极了，认为他是神，就把他收养下来，长大后让他去领兵作战，果然立下了多次战功。单于又把原来属于昆莫父亲的人民和土地归昆莫治理，让他守卫在匈奴的西边。昆莫在那儿安抚百姓，训练将士，善战的士卒有几万人。匈奴单于死后，昆莫率领着自己的人民迁移到更远的地方，也不再朝拜匈奴。匈奴曾经派兵攻打，被昆莫打败，就更认为昆莫是神人，只能制约他，再也不敢攻打他。我认为，如果我们用丰厚的礼物馈赠乌孙王昆莫，招引他往东迁移，并与汉朝友好，然后再通过他招引更多的北方小国，就能牵制住匈奴，并能招引大夏等更多的北方部落国家，让他们作为汉朝的外臣属国。”

武帝听了很感兴趣，于是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随带众多的马匹、牛羊和钱财布帛作为礼物，前往北方。武帝还特意为张骞配备了很多副使，一旦需要，就可以把他们派往附近的各个北方国家去。

张骞到了乌孙，乌孙王昆莫以接待匈奴单于的规格接待了他，使张骞很惶恐。张骞把从汉朝带来的礼物送给了他，并把自己这次出使的目的告诉他，说：“乌孙国若能往东迁移居住，汉朝还愿意与乌孙国结亲。”可这时的昆莫已经年老，由于臣服匈奴的时间过久，对匈奴还有惧怕，不敢往东迁移，何况由于立太子一事，他儿孙们矛盾重重，乌孙国也已一分为三，昆莫也不能对如此重大的事情作决定。但昆莫非常感谢汉朝的好意。

与此同时，张骞已派出各位副使，分赴附近的各个北方国家，如大宛、康居、月氏、安息、身毒、于阗等国。出使任务完成之后，乌孙国特意派出向导和翻译护送张骞回汉朝，还派出一支颇具规模的使者队伍，跟随张骞来到汉朝，拜见武帝，游览汉朝，感受汉朝的广阔和强盛。

张骞回到汉朝后，被武帝任命为大行，官位列于九卿。一年多以后，张骞在长安病逝。

张骞虽已去世了，但汉朝与北方少数民族的交往日益频繁。乌孙的使者回去之后，向自己的君主兴奋而详尽地禀报，乌孙国与汉朝的关系便愈发密切。张骞派出去的各位副使，回国时都带来了各个北方国家的使者，这些国家都与汉朝建立了联系。没有张骞的努力，这些交往和联系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以后出使北方及西域的使者都被称作是博望侯，借此来取信于对方，而北方及西域的国家也因为张骞而更加信任这些使者。

史记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淳于髡进谏

司马迁曾经感叹地说：“天地之间的道义宽广无边，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而言语却能从细微处切中事理，排解纠纷，这同样是了不起的事。”这句话他是针对战国时期的齐国人淳于髡（kūn）的故事说的。

淳于髡是齐国的一名赘（zhuì）婿。所谓赘婿，就是说并不是他把妻子迎娶进家门，而且自己到女方家里生活。在以前，对于男人这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入赘为婿的男人往往地位颇低。

淳于髡虽然身高不足七尺，但善于表演滑稽和辩论。被召入齐国王宫后，他多次受委派出使诸侯各国，从来没有遭受过屈辱。齐威王喜欢使用隐语，又爱好彻夜宴饮，沉湎在酒杯中，以至于不理国政，把处理国政一事全盘交给公卿大夫。结果文武百官贪利枉法，诸侯各国常来进犯，国家危难到随时都有灭亡的可能。可齐威王又是一个暴虐的人，容不得他人非议。淳于髡却用隐语劝谏齐威王道：“有一只鸟，就栖息在大王的院子里，三年时间来不飞又不叫，大王知道这是一只什么鸟吗？”齐威王大笑道：“我早就听说这段隐语了！这只鸟三年不飞，一飞就能冲破云霄；三年不鸣，一鸣就十分惊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齐威王当即就命令各县的长官共计七十二人马上来见他，根据他们以前的表现，奖赏了一人，诛杀了一人。然后激励军队，出兵迎战敌人。齐国显示了它应有的风采，诸侯各国无不惊慌，纷纷把所占领的齐国土地归还。从这时开始，齐威王的声威一直持续了三十六年。

齐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楚国强兵进犯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出使赵国，并让他带上黄金百斤，驷马车十辆，作为送给赵国的礼物，请求赵国出兵救援。淳于髡看到这些礼物，仰天大笑，笑得连帽子上的带子都绷断了。齐威王问：“你难道觉得这些礼物太轻了么？”淳于髡说：“我哪里敢呢？”齐威王又问：“你的大笑有什么含义吗？”淳于髡回答：“我今天从东边过来，看到路旁有一个正在祭祀田神的人，一只手拿着一只猪蹄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对着田地祈祷说：‘请让我高地上的麦子能盛满筐，低洼地里的稻谷装满车，使我五谷丰登，粮食吃不完。’我想，他要的东西这么多，祭品竟这么少，所以大笑。”齐威王明白了，于是把礼品增加到黄金一千镒，白璧十对，驷马车一百辆。淳于髡这才与齐威王告别，出使赵国。赵国很快给齐国派来精兵十万，战车一百辆。消息传到楚国军队的营地，楚军连夜撤退。

齐威王看见这个结果，非常高兴，便在后宫摆下酒宴，召来淳于髡，赏赐他美酒。齐威王问他：“你喝多少酒才会醉倒？”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会醉，喝一石也会醉。”齐威王惊讶地问：“你喝了一斗已经醉了，怎么可能喝一石呢？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道理，说来给我听听。”

淳于髡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承蒙大王赐酒，我的身旁有执法官，我的身后有御史，我必定感到惶恐不安，只得俯在地上喝酒，这样的话，一斗酒肯定醉了。如果我的父母来了尊贵的客人，我必须卷袖屈身，跪在地上，为客人侍奉酒菜。客人如果赏我一些残酒，我喝了之后还得不断起身，向他们祝寿请安，这样的话，两斗酒还没有喝完，我肯定已经醉了。如果朋友之间久别重逢，凑在一起喝酒，叙述着往事，倾诉着互相的情谊，这样的话，喝了五六斗肯定醉了。如果在乡里聚会，男女坐在一起，不时走来走去敬酒，或者还赌上几局，玩几轮投壶游戏，即使喝上七八斗，我的醉意也才只有两三分。如果在太阳即将下山之时，把剩下的酒都倾倒在一起，男女同席，促膝畅谈，没有太多的人打扰，静静地体味人生之妙，这个时候的我心里肯定最欢畅，就可以喝下一石了。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酒不能随意地喝到极点，否则就会失礼；快乐不能过分地享用，必须看准了场景和时机，否则反而带来悲哀；一切事物都是这样，凡事没有分寸，一概贪图快乐甚至胡闹，就会走向衰败。”

齐威王认真地听着，他早已意识到淳于髡又在用隐语劝谏自己了。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对！”便停止了原本准备彻夜进行的宴饮，同时任命淳于髡为接待各国宾客的官员，每当王宫举行酒宴活动，淳于髡必须陪伴在侧，掌握分寸。

事实上，这时的淳于髡不仅仅在酒宴活动中掌握分寸，对于政务国事，也发挥着更大的进谏作用。淳于髡就是这样的人，外表的滑稽以及所擅长的隐语，其实表明了他是一个最懂得在什么样的场合说什么样的话的人，以细微的言语切中事理，从而影响君主的思想，达到兴国利民的目的。

世说新语

刘义庆 原著　潘　勇 译注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世说新语／刘义庆原著,潘勇译注.—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90.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7-3
Ⅰ.(1)世…　Ⅱ.(1)刘…(2)潘…　Ⅲ.(1)笔记小说-中国-南朝时代-缩写本　Ⅳ.(1)I24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75号

书　名：世说新语
作　者：刘义庆 原著　潘　勇 译注
责任编辑：王宜清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9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7-3

目　录

译者前言

第一　德　行

第二　言　语

第三　政　事

第四　文　学

第五　方　正

第六　雅　量

第七　识　鉴

第八　赏　誉

第九　品　藻

第十　规　箴

第十一　捷　悟

第十二　夙　惠

第十三　豪　爽

第十四　容　止

第十五　自　新

第十六　企　羡

第十七　伤　逝

第十八　栖　逸

第十九　贤　媛

第二十　术　解

第二十一　巧　艺

第二十二　宠　礼

第二十三　任　诞

第二十四　简　傲

第二十五　排　调

第二十六　轻　诋

第二十七　假　谲

第二十八　黜　免

第二十九　俭　啬

第三十　汰　侈

第三十一　忿　狷

第三十二　谗　险

第三十三　尤　悔

第三十四　纰　漏

第三十五　惑　溺

第三十六　仇　隙

译者前言

《世说新语》编于南北朝时期（公元420年—589年），主要记述了东汉末年至东晋时豪门贵族和官僚士大夫的言谈轶事，是我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志人小说”的代表作。

《世说新语》的编纂者是刘宋宗室临川王刘义庆。《宋书·宗室传》说他爱好文学，喜欢交接文士，他的门客中也有不少文人。刘义庆与这些人切磋交流，获益匪浅。后来，他参照晋朝裴启的《语林》、郭澄之的《郭子》，主持编纂了这本《世说新语》。

西汉时，著名文人刘向曾著《世说》，但早已亡佚。刘义庆编纂的这本，原名也叫《世说》。为与刘向的书相别，后人把刘义庆这本命名为《世说新语》。大约到宋朝后，《世说新语》这个名称才确定下来。

《世说新语》全书分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方正、雅量、识鉴等三十六门，记述着汉魏两晋时有关人物的言行举止、德行功业以及品格操守的故事。它为我们了解当时的时代状况、政治环境、文艺创作和日常生活等方面，提供了难得的线索。《世说新语》有关人物的记载，丰富而真实，很好地避免了一般史书的呆板僵化，增加了后人对历史人物的认识。影响中国文化巨大的所谓“魏晋风骨”，是这本书的主体。此书多层面、多角度地向世人展示了“魏晋风骨”的外在形式和精神内涵，熟读此书，全面理解所谓“魏晋风骨”将不再是空中楼阁。

在文学价值上，《世说新语》行文善用对照、比喻、夸张与白描的文学技巧，保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佳言名句，更为全书增添了无限光彩。它的文字质朴而隽永，特色鲜明，历来为人们所喜读，其中有不少故事，更成为诗词中常用的典故。

依据现存的唐代写本残卷，能发现现今流传的《世说新语》已不是原貌，不少地方改动很大。此外，参照历史事实，也能发现此书的部分内容有不确切之处，这是要特别提醒读者注意的。

《世说新语》问世以来，为其作注者很多。较早的一位，乃是梁朝时的刘峻（字孝标）。他效仿裴松之注《三国志》的方法，为《世说新语》查实补缺，使其平易畅达，便于后来者学习。刘峻严谨治学，据统计，他在注释过程中参照的相关书籍达四百余种，可谓旁征博引。近现代以来，注释《世说新语》著名的有余嘉锡、徐震堮以及杨勇三位。余嘉锡的《世说新语笺疏》、徐震堮的《世说新语校笺》、杨勇的《世说新语校笺》，称得上此书注释领域的鼎立三足。其余版本，多半取法自他们的成果。当然，本书的注释所依据的文本，也不出例外。

由于《世说新语》收录丰富，才情俱盛，应让读者全窥其貌为佳。但由于时代背景、思想文化、生活习俗等的变迁，今之读者难以完全消化。故本书在选文方面，择取了其中最脍炙人口、流传甚广的代表篇章，尽可能使三十六门中的精彩佳作得以保留。

在体例上，本书对每章的基本内容先做一简要分析和介绍，置于前，权作题解。本书的译注，包括三部分：原文、注释和译文。由于今人读《世说新语》，常觉得在语言词汇、人名地点、典章制度、生活习俗等方面存在障碍，难以理解，因此本书的注释便在这几方面注意补充资料，力争解释详实。另外，为方便小读者阅读，对文中出现的大量生僻字、难字，也加注了拼音，原则上也是在初次出现时注音。

由于才疏学浅，这次选注中定有不当之处，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潘勇

第一　德　行

在古代中国，人们受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说的影响巨大，儒家提倡的忠、孝、仁、义、礼、智、信等观念深入人心。儒家最重视人的道德品行，在品评和考察人物优劣好坏时，德行被作为最主要的考校标准，列为“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之首。作者开篇把德行放在第一位，即是当时这种社会现实的反映。

本篇共47则，其中有多则是趣味盎然的小故事，本书选择了其中28则供大家欣赏阅读。这28则，有关于“孝顺”的，有关于“义气”的，有关于“诚信”的，有关于“慈爱”的，也有关于“谦恭”的，可谓花团锦簇。

陈仲举言为士则（1），行为世范（2），登车揽辔（3），有澄清天下之志（4）。为豫章（5）太守，至，便问徐孺子（6）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7）：“群情欲府君先入廨（8）。”陈曰：“武王式商容之闾（9），席不暇暖（10）。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注释】

（1）陈仲举：即陈蕃，字仲举，东汉桓、灵帝时的名臣，清廉方正。灵帝继位后，宦官曹节、王甫等专权乱政。陈蕃与窦武、刘淑谋划诛杀曹、王诸人，不成，惨遭杀害。言：言论、见解。则：准则。（2）行：品性、品德。范：规范。（3）登车揽辔（pèi）：此处指上任为官。辔：驾驭牲口用的嚼子和缰绳。（4）澄清天下：匡正时弊，使得天下政治清明。（5）豫章：东汉地方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6）徐孺子：即豫章人徐稚，东汉贤士，博学绝俗而清妙淡泊，终生未出仕做官。（7）主簿：古代的属官名，掌管文书、簿籍、印信等，类似幕僚之类。白：禀告说。（8）群情：大家。府君：汉晋时期对太守的尊称。廨（xiè）：汉代官员办公之官署，又称作郡廨、公廨。（9）武王：周武王。式：同“轼”，用作扶手的横木，古代车辆的部件，位于车厢前。此处用作动词，意为凭轼而立，表示周武王尊重商容。商容：商周时的贤人，传为老子的老师。闾：里巷的门。（10）席不暇暖：连席子都未坐暖，形容匆忙或行动快。礼贤：礼敬贤人。

【译文】

东汉末年，名臣陈蕃的言论见解与品德操行皆为天下士人的准则和规范，他自开始做官起，就有匡扶天下、澄清宇内的远大志向。陈蕃出任豫章太守，一到南昌，便询问当地贤人徐孺子的住处，想去拜访他。可主簿却禀告说：“大家希望您还是先去官署。”于是，陈蕃便说：“连周武王经过商容家前的里巷门时都凭轼而立，席不暇暖，向商容表示尊重。我去拜访一下徐孺子，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郭林宗至汝南，造袁奉高（1），车不停轨，鸾不辍轭（2）；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3）。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4），澄之不清，扰之不浊（5），其器（6）深广，难测量也。”

【注释】

（1）郭林宗：即郭泰，字林宗，太原人，东汉名士，博通经典，为蔡邕等名臣硕儒所推赏，《后汉书》有传。造：造访、拜访，下文“诣”与之同义。袁奉高：即袁阆（láng），汝南人，与黄宪等交好。（2）车不停轨，鸾不辍轭（è）：指车驾停留时间短。轨：轨辙。鸾：鸾铃，悬于轭下，车行则铃响。轭：套在牲口上的车具。（3）黄叔度：即黄宪。

弥日：整天。信宿：连住两夜。（4）汪汪：形容人的胸怀宽广、气度宏大。陂（bēi）：湖泊。（5）扰：搅扰。浊：浑浊。（6）器：气度、胸怀。

【译文】

郭林宗到汝南拜访袁奉高，车驾仅停留了很短时间便离开了；而他去拜访黄宪，却逗留了整整两天。有人问郭林宗其中的原由，他回答道：“黄宪这个人仿佛万顷的大湖，他的气度宏大，胸怀宽广，澄之不清浅，扰之不浑浊，实在是令人难以度量啊！”

陈太丘（1）诣荀朗陵（2），贫俭无仆役，乃使元方将车，季方持杖后从，长文尚小，载著（3）车中。既至，荀使叔慈应门（4），慈明行酒（5），余六龙下食（6），文若亦小，坐著膝前。于时太史（7）奏：“真人东行。”

【注释】

（1）陈太丘：指东汉末年曾任太丘长的陈寔（shí），字仲弓，许昌人，在世时享有高名。下文的“元方”是陈寔的长子陈纪，“季方”是陈寔的次子陈谌（chén）。当时人称陈寔父子三人为“三君”。下文中“长文”，是陈纪的儿子陈群，后来成为曹魏名臣。（2）荀朗陵：即东汉末年曾官任朗陵侯相的荀淑，字季和，颖阴人，方正贤良，生子八人，皆有所成，人称“八龙”。下文的“叔慈”是荀淑的三儿子荀靖，“慈明”指荀淑的六儿子荀爽；“文若”是荀淑的孙子荀彧（yù），其父为荀淑的次子荀绲。荀彧后为权臣曹操的重要谋士。（3）载著：载之于。（4）应门：在门口迎候。（5）行酒：为客人斟酒。（6）下食：为酒宴上菜。（7）太史：汉代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兼任修史的职责。

【译文】

陈寔去探访荀淑，因陈家贫穷，没有仆从，所以陈寔就让长子陈纪在前面驾车，让次子陈谌持杖随后跟从。其孙陈群尚小，陈寔便把他放在车中，一同前往。等陈寔到了荀家，荀淑则安排三子荀靖在门前迎接，六子荀爽在酒宴上斟酒劝饮，其他六个儿子则上菜伺候。荀彧那时也小得很，进餐时，荀淑就把荀彧抱在膝前照管。对于这件事，当时的太史记奏道：“真人东行。”

客有问陈季方（1）：“足下家君太丘（2）有何功德而荷（3）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4），上有万仞之高（5），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6）。当斯之时（7），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注释】

（1）陈季方：即陈谌，才识过人。（2）足下：您，敬词，多为同辈之间使用。家君：尊称别人的父亲或称自己的父亲。太丘：即太丘长陈寔。（3）荷：承受、享有。（4）阿：角落或山坡。（5）万仞：形容泰山之高大。古代一仞为七尺或八尺。（6）沾：滋润、浸润，与下文“润”同义。陈谌这句话以桂树喻其父，以高山深渊喻儒学大道，意指其父是因大道滋养而闻名。《礼记》云：“礼不妄说人。”此处，陈谌不便议论其父，便含蓄地以物喻人来称扬父亲有功有德。（7）当斯之时：在这时。斯：这。

【译文】

有人问陈谌道：“您父亲陈寔因何功德而享有如此盛名呢？”陈谌回答说：“我父亲就好像生长在泰山山坡上的桂树，它头顶有高达万仞的山峰，脚下有难以测量的深渊，上天的甘露将它滋养，深渊的泉水将它润泽。这时，桂树哪里知道泰山的高大和渊泉的幽深？有鉴于此，所以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否有功德。”

陈元方子长文（1），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2），各论其父功德（3），争之不能决（4）。咨于太丘（5），太丘曰：“元方难为（6）兄，季方难为弟。”

【注释】

（1）陈元方：即陈寔的长子陈纪。长文：即陈群，曹魏文帝时官任尚书令。（2）季方：即陈寔的次子陈谌。孝先：即陈谌的儿子陈忠，字孝先，未出仕为官。（3）论：评论。功德：功业成就与品德操行。（4）决：分出高下优劣来。（5）咨：问询、请教。（6）难为：难以视为，意为陈纪、陈谌兄弟功德难分高下。

【译文】

陈纪之子陈群颇有才干，某次，他与堂兄弟陈谌之子陈忠争论各自的父亲功德高下，两人争执不下，就去请爷爷陈寔来决断。陈寔说：“你父亲陈元方和他父亲陈季方，两人的功德不相上下，难分高低啊。”

荀巨伯（1）远看友人疾，值胡贼攻郡（2），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3），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4），而敢独止（5）？”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6）之，宁以吾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吾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7）而还，一郡并获全（8）。

【注释】

（1）荀巨伯：生平失考，传为东汉桓帝时颍川人。（2）胡贼：指胡人，或为匈奴军队。郡：郡城。（3）败：毁弃。义：道义。求生：得以活命。（4）汝何男子：你是什么人？男子：古代对不做官无爵位的平民男性的称呼，是轻视的语气。（5）独止：独身留下不逃走。（6）委：抛弃、撇下。（7）班军：撤军。（8）一郡并获全：郡城得以保全，未遭胡人践踏。

【译文】

荀巨伯远道去探望一个生病的友人，到了友人家，正好遭遇到胡人军队前来攻打。友人劝荀巨伯说：“我如今难以活命了，你赶紧逃难走吧。”荀巨伯回答道：“我远道来探望您，您让我赶紧离开，不讲朋友道义而求活命，那不是我荀巨伯所为！”胡兵进入郡城后，抓住荀巨伯问话：“我大军一到，城中的人一散而逃。你是什么人，竟敢独自留在城中？”荀巨伯回答道：“我的朋友生病，实在不忍心撇下他而去。我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他的安全。”胡兵听完，互相交谈道：“我们这些不讲道义之人，却侵犯了这等有道义之国啊！”于是，胡兵撤军而去，整个郡城得以保全，未遭屠戮。

管宁（1）、华歆（2）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3），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4）读书，有乘轩冕（5）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6）书出看。宁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

【注释】

（1）管宁：东汉末年北海人，春秋战国时名臣管仲的后代，字幼安，为人淡静，终生未入仕。（2）华歆（xīn）：字子鱼，平原人，汉桓帝时官任尚书令，后来在曹魏政权中任司徒、太尉等。华歆与友人邴原、管宁一起求学，时人称三人为“一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3）片金：一片金子。（4）席：席子，古代的坐具。（5）轩冕：古代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这里代指达官贵人。（6）废：放下。

【译文】

某日，管宁、华歆一起在园子中耕锄菜地，发现地里有一小片金子。管宁像对待砖头瓦块一样平常，没有理会，继续耕锄。华歆则把那片金子捡起来瞅瞅，才扔到一边去。管宁、华歆二人某天同席读书时，有达官贵人经过书室门口，管宁像先前一样专心读书，不为所动；而华歆却放下书本去观看。于是，管宁把坐席割开，与华歆分坐，并对华歆说：“我们不是志同道合的人啊！”

华歆、王朗（1）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2）。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3），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4），宁可以急（5）相弃邪？”遂携拯（6）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注释】

（1）王朗：东汉末年东海人，字景兴，博学多才。从汉末至曹魏年间，数次为官，有美誉。（2）难（nàn）：发难，阻拦。（3）本：原来、先前。疑：犹豫。（4）纳其自托：接纳这个人，使他托身于我们。（5）以急：因为事态紧急。（6）携拯：携带着这人并搭救他。

【译文】

华歆与王朗一道坐船躲避战乱，途中有一个人想搭他们的船避难。华歆拒绝了这个人的请求，王朗则说：“这艘船正好有空间，为什么不搭载他呢？”不久，贼兵追赶了上来，船行驶太慢，王朗想甩掉那个搭船的人，华歆说：“先前我有些犹豫，正是担心出现这种情况。既然我们已接纳他在船上，怎么又可以因情况紧急而抛弃他？”于是，华歆仍带着他一同逃难。事后，世人用这件事来评定华、王二人的高下优劣。

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1）。家有一李树，结子殊（2）好，母恒（3）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4）之。值祥私起（5），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6）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注释】

（1）王祥：东汉时琅邪临沂人，位列二十四孝之中，曾为尖刻的后母朱氏“卧冰求鲤”而传孝名于千载。事：侍奉、伺候。（2）殊：非常，十分。（3）恒：经常，总是。（4）斫（zhuó）：用刀斧等利器砍剁。（5）私起：起来大小便。（6）憾：以……为憾。

【译文】

王祥侍奉继母朱氏十分小心谨慎。王家有棵李子树，结的果子特别香甜好吃，后母便吩咐王祥一直看护着。某天，突然风雨大作，王祥抱着树痛哭起来。晚上，王祥在床上睡觉，朱氏偷偷前来想砍杀他。碰巧王祥出去小便，朱氏仅仅砍破了被子。王祥回转来一看，知道朱氏心中有憾，不会对他善罢甘休，于是，王祥便走到朱氏跟前请求一死。朱氏见王祥如此对待自己的恶行，猛然间感动得醒悟了，此后她对待王祥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王戎（1）、和峤（2）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3）。王鸡骨支床（4），和哭泣备礼（5）。武帝谓刘仲雄（6）曰：“卿数省王、和不（7）？闻和哀苦过礼（8），使人忧之。”仲雄曰：“和峤虽备礼，神气不损；王戎虽不备礼，而哀毁骨立（9）。臣以和峤生孝，王戎死孝。陛下不应忧峤，而应忧戎。”

【注释】

（1）王戎：魏晋时琅邪临沂人，字濬冲，与嵇康等交游，为“竹林七贤”之一，至晋朝官任司徒等职。他曾被封为安丰侯，故又被人称为“王安丰”。（2）和峤（qiáo）：汝南西平人，字长舆，为人吝啬，晋武帝时曾官任中书令等职。（3）称：称闻、著名。（4）鸡骨支床：干瘦得像鸡骨头支在床上，形容王戎哀伤之深。（5）备礼：服丧的礼法齐备。（6）武帝：指西晋武帝司马炎。公元265年，他废除曹魏皇帝自立，攻灭蜀、吴，统一全国。刘仲雄：即刘毅，东莱人，汉皇室后裔，清良方正，在晋朝官任司隶校尉等职。（7）数：多次，经常。省（xǐng）：探望、看望。不：同“否”。（8）过礼：超出了哀丧的礼数。（9）哀毁骨立：指居丧时因悲哀过度而损害了健康，消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

【译文】

王戎、和峤两人同时遭遇大丧，治丧时，两人都因孝顺而称闻。当时，王戎衰弱异常，瘦如鸡骨；而和峤则痛哭流涕，哀悼治丧的礼数一应俱全。晋武帝问询臣子刘毅：“爱卿你常去看望王戎、和峤二人吗？我听说和峤悲哀伤痛得超过了礼数，真令人担心。”刘毅回答说：“和峤虽然礼数周到，可他的精神很好；而王戎尽管礼数上不够齐备，但他却因哀伤而消瘦异常。臣认为和峤虽尽孝但不损毁身体，王戎不仅尽了孝更为此形销骨立。陛下您不应该担心和峤，而应该为王戎忧虑。”

梁王（1）、赵王（2），国之近属（3），贵重当时。裴令公岁请二国租钱数百万（4），以恤中表之贫者（5）。或讥之曰：“何以乞物行惠（6）？”裴曰：“损有余，补不足，天之道也（7）。”

【注释】

（1）梁王：即司马彤，司马懿之子，张夫人生，官至太宰。（2）赵王：即司马伦，司马懿的桓夫人所生，官至相国，晋惠帝时起兵造反被杀。（3）国之近属：晋朝皇帝的宗亲贵族。国：代指皇帝、皇室。（4）裴令公：即裴楷，字叔则，河东闻喜人，官至中书令，所以又被称为“裴令公”。岁请：每年请调。二国：指司马彤、司马伦二人的封国。（5）恤：抚恤、救济。中表：中表亲戚，指姑、舅、姨的子嗣这类亲友。（6）乞物：乞讨来的物资。行惠：施行恩惠。（7）损：减损。天之道：天理，世间的生息规律。

【译文】

梁王司马彤、赵王司马伦是皇帝的近亲宗室，在当时既显赫又富贵。裴楷每年都向他们征收郡国租钱数百万，用来救济晋国皇室那些贫穷的中表亲戚。有人讥讽裴楷道：“为什么用从别人那里讨来的钱物施行恩惠？”裴楷回答说：“减损富裕有余的，弥补贫困不足的，这是天理啊。”

郗公（1）值永嘉丧乱（2），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3）。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4），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5），解职归，席苫（6）于公灵床头，心丧（7）终三年。

【注释】

（1）郗（xī）公：即郗鉴，西晋时高平人，儒雅端正，永嘉之乱后官至太尉。下文中“兄子迈”即郗迈，字思远，才干甚佳，官至中护军。（2）永嘉丧乱：晋怀帝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在山西割据的汉政权刘聪，派遣石勒领兵攻晋。同年，刘聪又派遣刘曜攻陷西晋都城洛阳，俘虏了晋怀帝，屠戮了三万余王公士民。（3）名德：有名望有德行。传：轮流。共饴（sì）之：共同来养活。饴：同“饲”，养活，给人东西吃。（4）外生：即外甥。周翼：字子卿，陈郡人，历任剡县令、青州刺史等。（5）为剡（shàn）县：做剡县县令。剡：即今浙江嵊县。（6）席苫（shān）：苫席，守丧时睡的草垫子、草席子，此处作动词用。（7）心丧：不是孝子，不穿孝服，但在心中悼念。

【译文】

郗鉴在永嘉之乱时居住在乡间，非常贫穷，时常挨饿。乡民知道他有德行名望，就轮流供给他吃喝。郗鉴常常带着年幼的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一起进食，乡民便对郗鉴说：“我们大家都在受饥困，因先生您有贤德，所以大家才一起周济你。现在多了这两个孩子，恐怕大家就很难兼顾养活你们了。”于是，郗鉴以后就独自前去吃救济饭，每次他都把一些饭团含在两颊边不咽下，等返回后吐出来给两个孩子吃。郗迈、周翼二人因而没饿死，并得以渡江南下。郗鉴去世时，周翼是剡县县令，他立刻辞职归乡，在郗鉴的灵床前铺设草席守孝，诚心守满三年。

顾荣（1）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2），因辍己施焉（3），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4），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己（5），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注释】

（1）顾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人，永嘉之乱后渡江，官至散骑常侍。（2）行炙人：做烤肉的厨子。炙：烤肉。欲炙：想吃些烤肉，“炙”在此用作动词“吃烤肉”。（3）施焉：送给那个厨子吃。（4）遭乱渡江：指西晋政权被刘汉攻灭，东晋在江南建立。（5）左右己：帮助自己。

【译文】

顾荣在洛阳时，曾应邀去赴宴。席间，顾荣察觉烤肉的厨子流露出想吃烤肉的神色，就端起自己的那份烤肉给了厨子吃，同座的客人都嗤之以鼻。顾荣却说：“哪里有让人家整天操持烤肉，而不让他尝尝烤肉滋味的道理呢？”后来，顾荣在永嘉之乱中，过江去往东晋，每遇到危难，身边都会有个人帮助他。顾荣向这人询问缘由，原来他就是洛阳酒宴上的那个烤肉的厨子。

祖光禄（1）少孤贫，性至孝，常自为母炊爨（2）作食。王平北（3）闻其佳名，以两婢饷（4）之，因取为中郎（5）。有人戏之者曰：“奴价倍婢（6）。”祖云：“百里奚亦何必轻于五羖之皮邪（7）？”

【注释】

（1）祖光禄：即祖纳，范阳人，家教良好，以德行著称。东晋时，曾任光禄大夫，所以被称为“祖光禄”。（2）炊爨（cuàn）：烧火做饭。（3）王平北：即王乂（yì），琅邪临沂人，因征战有功，被封为平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4）饷：赠与。（5）因：随之，乘机。中郎：即从事中郎，是三公郡王及州郡所设置的属官。（6）奴价倍婢：你的身价值两个奴婢。奴：你，对人的鄙称。（7）百里奚：字井伯，春秋时楚国人，贤能之人。百里奚在晋国做了战俘后，被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换到秦国，任用他为大夫，秦国因之逐渐强大。五羖（gǔ）之皮：五张黑公羊皮。羖：黑色的公羊。

【译文】

祖纳幼年丧父，家境一直很贫寒，但他极为孝顺，常常亲自为母亲烧火做饭服侍她。平北将军王乂听说了祖纳的孝名，就赠给祖纳两个婢女，让她们替祖纳照看母亲，并随之招任祖纳为从事中郎。有人便调侃祖纳说：“你的身价可值两个奴婢呢！”祖纳回答道：“百里奚不也仅仅值五张黑公羊皮？”

周镇（1）罢临川郡还都（2），未及上住（3），泊青溪渚（4），王丞相（5）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6）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无复坐处。王曰：“胡威之清（7），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

【注释】

（1）周镇：东晋时陈留尉氏人，字康时，清正廉明，颇有政声。（2）都：京城，指东晋都城建康。（3）上住：上岸居住。（4）青溪：三国孙吴政权开掘的河渠，位于今南京东南。渚：小洲。（5）王丞相：即王导，琅邪临沂人，字茂弘，出身仕宦，年少成名，恬畅乐道。曾任东晋朝丞相。（6）卒（cù）：同“猝”，突然。（7）胡威：字伯虎，淮南人，以为官清正廉明著称。清：清廉。

【译文】

周镇从临川郡太守的官位上罢职后，返回到京城，没来得及上岸居住，便把船停泊在青溪的一个小洲边。王导丞相前来看他。当时正是夏天，正逢暴雨倾盆而下。周镇的船很小，又漏得厉害，船舱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见此情景，王导感叹说：“就是清廉的胡威也不过如此吧！”随后，王导很快便奏请朝廷启用周镇为吴兴郡太守。

邓攸（1）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2）。既过江，取一妾（3），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妾具说（4）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5），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6）妾。

【注释】

（1）邓攸：平阳人，字伯道，年幼便父母双亡，性行清慎，渡江后任东晋尚书左仆射。（2）弃己子，全弟子：丢弃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儿子。（3）取：同“娶”。（4）具说：详细陈说。（5）玷：德行上的污点。（6）畜：养。

【译文】

邓攸在永嘉丧乱中避难时，半路上丢弃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儿子。过江入东晋以后，邓攸续娶了一个小妾，对她很是宠爱。一年后，邓攸问小妾的身世来历，小妾讲自己是北方人，因战乱到了江南来。小妾说了父母亲的姓名，邓攸才发现她竟是自己的外甥女。一直操守清高、言行无污的邓攸，弄清此事后终生哀伤痛悔不已，从此，他再也不养小妾。

王长豫为人谨顺（1），事亲尽色养（2）之孝。丞相（3）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4）。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5）。丞相还台（6），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当箱箧（7）。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8），封而不忍开。

【注释】

（1）王长豫：即王悦，王导的长子，官至中书侍郎。谨顺：谨慎而和顺。（2）色养：指孝顺父母，承顺父母的心情。色：颜色，神情。（3）丞相：即王导。（4）敬豫：即王恬，王导的次子，尚武不羁，多才艺，能书善弈。下文中的曹夫人，即王导的妻子曹淑，为彭城曹韶的女儿。嗔：嗔怒，生气。（5）端：原则。（6）台：朝廷禁省，此处指尚书省。一般禁城就称做台城，禁城门称台门。（7）并当：收拾或料理。箧（qiè）：小箱子。（8）作簏（lù）：整理竹箱。簏：竹箱。

【译文】

王悦为人谨慎和气，侍奉父母也很孝顺，事事按父母的意愿办。所以，王导见到王悦心情就好，见到王恬心情就很坏。王悦跟王导交谈，一般都会以谨慎为原则。王导去尚书省，临走前，王悦都会送父亲到车驾前。王悦还经常跟母亲曹夫人一起收拾、整理衣物。王悦死后，王导回尚书省途中，登上车后，想起王悦就会一直哭到禁城城门口；而曹夫人整理箱簏，想起王悦，便难过得不愿打开那些封着的箱子。

庾公（1）乘马有的卢（2），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3）于他人哉？昔孙叔敖（4）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5）乎？”

【注释】

（1）庾公：即庾亮，字元规，东晋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司马睿庾皇后的哥哥，被封为征西大将军，并先后任中书令、司徒、扬州刺史等官职，曾权倾朝野，引起内乱。（2）的（dì）卢：据传为一种凶马，乘坐它将给主人、宾客或奴仆带来伤害。（3）安己：使自己安然无事。移：转嫁。（4）孙叔敖：潘乡（今河南固始县）人，楚国名相，出身世家。孙叔敖孩提之时，路遇两头蛇。民间认为见两头蛇的人一定会死，于是孙叔敖决定斩杀此蛇，以一人之死，换取其他人的安全。少年孙叔敖这种舍己为人的勇毅一直为后人称颂。（5）达：通达。

【译文】

征西大将军庾亮有一匹的卢凶马，有人建议他把这匹马卖掉，庾亮说：“卖了它，就肯定有买主，那它就会伤害这个买主。怎么可以只考虑自己的安全而把危害转嫁给他人？从前，小孙叔敖舍己为人杀了两头蛇，被后世称颂。如今我学习他，不卖这匹凶马，不也能算作通达事理吗？”

阮光禄（1）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2）。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

【注释】

（1）阮光禄：即阮裕，东晋陈留尉氏人，颇有学识，曾被征召为金紫光禄大夫。阮裕曾经因养病在剡县居住。（2）给：借出。

【译文】

阮裕居住在剡县时，家里有一辆好车，只要有来借车的都能借到。有个人母亲去世了，想借阮裕这辆车用，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后来，阮裕听说了这事，就感叹道：“我有车子，人家却不敢来借，这车还要它做什么？”于是，阮裕就把车子烧掉了。

谢奕（1）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2）罚之，乃至过醉，而尤未已。太傅（3）时年七八岁，著青布绔（4），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5），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6）曰：“阿奴（7）欲放去邪？”遂遣之。

【注释】

（1）谢奕：东晋名臣谢安的哥哥，字无奕，陈郡阳夏人，自年少便气宇不凡。（2）醇酒：烈酒。（3）太傅：即谢安，字安石，为人温雅畅达，学行俱佳，官至太傅。（4）绔：满裆裤或开裆裤。（5）可念：可怜，哀怜。（6）改容：因受触动而神色有变。（7）阿奴：长对幼、尊对卑的称呼，即第二人称“你”。

【译文】

谢奕任剡县县令时，有个老翁犯法，谢奕便以灌烈酒的方式来惩罚他，结果老翁喝得大醉，谢奕也不让停止。太傅谢安那时才七八岁，还穿着开裆裤，在谢奕膝边坐着，他劝谢奕道：“哥哥，这老人多可怜，何必这样惩罚他！”谢奕听罢神色大变说：“你想放了他吗？”于是，老人便被释放了。

谢公夫人（1）教儿，问太傅（2）：“那得初不（3）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4）教儿。”

【注释】

（1）谢公夫人：指谢安的妻子刘夫人，乃名士刘真长的妹妹。（2）太傅：即谢安。（3）那得：哪得，怎么。初不：从不。（4）常自：常常。“自”：没有实意，词缀。

【译文】

谢安的子女大多由谢夫人刘氏来教育，她有次问谢安：“怎么从来不见夫君你教育孩子们？”谢安回答说：“我常常以身作则来教育他们啊！”

晋简文（1）为抚军（2）时，所坐床上（3），尘不听（4）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5）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6）杀之，抚军意色不说（7）。门下起弹（8），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9）不可乎？”

【注释】

（1）晋简文：即晋简文帝司马昱，桓温废掉海西公司马奕后，立他为帝，在位不足三年。此人懦弱，一直被桓温掌控。（2）抚军：官职名，即抚军将军，司马昱曾任此职。（3）床：古代指坐榻。（4）听：准许或接受。（5）参军：晋朝时王国、军府中的属官，位置重要。（6）手板：类似朝臣上殿时所持用的笏板。批：反手打，或解释为打。（7）意色不说：神色不高兴。说：同“悦”，高兴。（8）门下：门客，奴仆。起弹：出来弹劾。（9）无乃：恐怕，作为委婉的语气词。

【译文】

晋简文帝任抚军将军时，他的坐榻布满灰尘，但也不让人收拾干净，若见到有老鼠爬过的痕迹，他就更喜欢。一次，他的参军见到有只老鼠白天在坐榻上爬来爬去，便用手板打死了它，晋简文帝因此不太高兴。他的一些门客就出来弹劾这个参军失礼，但晋简文帝却说：“老鼠被打死，我们尚且不能释怀，现今又因之来处罚参军，恐怕不合适吧？”

范宣（1）年八岁，后园挑菜（2），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不敢毁伤，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3），韩豫章遗绢百匹（4），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5）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6）邪？”范笑而受之。

【注释】

（1）范宣：字子宣，陈留人，家境贫寒，精通儒学经典。多次被召为官，他都推辞不就。（2）挑菜：挖菜。（3）洁行廉约：高洁清廉。（4）韩豫章：即韩伯，字康伯，东晋颍川人，曾任豫章太守。遗（wèi）：赠送。匹：按东晋度量衡，一匹为四丈。（5）既：副词，表示动作已做完，无实意。（6）裈（kūn）：裤子。

【译文】

范宣八岁时，在家里后园子挖菜，误伤了手指，便大哭起来。别人问他：“痛吗？”他回答说：“我哭不是因为指伤太痛。身体发肤是父母所赐的，不敢毁伤。如今我哭是因为伤了手指，而不是因为疼痛。”范宣做官后高洁清廉，有一次，豫章太守韩伯赠给他一百匹绢，他不肯收；减到五十匹，他还是不收。这样一直往下减半，减至一匹，范宣最终仍不肯接受。随后，韩伯与范宣一同乘车，在车中撕了两丈绢给范宣，说：“一个人怎能让自己的妻子没有裤子穿呢？”范宣笑了，就把两丈绢收下了。

王子敬（1）病笃（2），道家上章（3），应首过（4），问子敬：“由来（5）有何异同得失？”子敬云：“不觉有余事，唯忆与郗家离婚（6）。”

【注释】

（1）王子敬：即王献之，字子敬，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亦善书法，与其父并称“二王”。先娶郗昙之女，离异，后娶晋室公主。王献之信奉五斗米道。（2）笃：沉重，危急。（3）道家：此处指做法事的五斗米道士。上章：道教中，五斗米一派为人驱除病灾的一种方式。道士依照阴阳五行之理，推测人的年命，写成表章，焚香朗读，就可以上奏到天曹，为民除害驱病。（4）首：坦白，自己交代。过：过失，过错。（5）由来：向来，一直以来。（6）与郗家离婚：王献之娶郗昙之女郗道茂，两人关系融洽。咸安年间，皇帝降诏命王献之娶余姚公主，因与郗道茂离异。

【译文】

王献之病入膏肓，道士们为他上章做法事，祈福驱病。到了首过的时候，道士问他：“你一直以来有什么过失和错漏吗？”王献之回答道：“除了与郗道茂离婚以外，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失。”

殷仲堪既为荆州（1），值水俭（2），食常五碗盘（3），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4），亦缘其性真素（5）。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6），云我豁（7）平昔时意，今吾处之不易（8）。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其本（9）？尔曹其存之（10）。”

【注释】

（1）殷仲堪：东晋时陈郡人，早年被谢玄聘为长史。晋孝武帝时受到重用，曾出任荆州刺史。后来，殷仲堪与桓玄交战。兵败，被桓玄追兵俘获，自杀于柞溪。既为荆州：做了荆州刺史后。（2）水俭：因水灾而农作物收成不好。俭：歉收。（3）五碗盘：东晋时南方一种成套食器，由一个托盘和放在其中的五只碗组成，形制不大。（4）率物：为人表率。（5）缘：因为。真素：本性朴素简省。（6）方州：大州大郡。（7）豁：抛弃。（8）易：改变。（9）登枝：登上高枝，比喻释褐做官，脱离平民身份。捐：舍弃。本：根本，本源。（10）尔曹：你们。一般是尊长对卑幼者的称呼。

【译文】

殷仲堪做了荆州刺史后，恰逢水灾而年成不好。每顿饭，殷仲堪只吃五碗盘，此外就没有其他菜肴了。吃饭时掉了饭粒，殷仲堪总是拾起来吃掉，虽说他有意在为别人做表率，也因为他的本性就是简省朴素。殷仲堪经常对子弟们说：“不要以为我在大州做官，我就会抛弃先前的操守，如今我还会坚持不变的。清贫，是读书仕宦之人的本分，怎么能一发达就忘了根本呢？我说的这些，你们一定要记住啊。”

桓南郡（1）既破殷荆州，收殷将佐（2）十许人，咨议罗企生亦在焉（3）。桓素待企生厚，将有所戮，先遣人语云：“若谢（4）我，当释罪。”企生答曰：“为殷荆州吏，今荆州奔亡（5），存亡未判，我何颜谢桓公？”既出市（6），桓又遣人问：“欲何言？”答曰：“昔晋文王杀嵇康（7），而嵇绍（8）为晋忠臣。从（9）公乞一弟以养老母。”桓亦如言宥（10）之。桓先曾以一羔裘与企生母胡，胡时在豫章，企生问至，即日焚裘。

【注释】

（1）桓南郡：即桓玄，谯国龙亢人，字敬道，七岁继承父亲的爵位，被封为南郡公。桓玄与殷仲堪是好朋友，后来两人为权利互相攻杀。（2）将佐：副将佐吏。（3）咨议：即咨议参军，郡府长官的幕僚官。罗企生：字宗伯，豫章人，在殷仲堪幕府任咨议参军，为殷仲堪亲随。桓玄与殷仲堪作战，殷仲堪败逃，殷仲堪的手下将佐只有罗企生愿意跟从。后来，罗企生因故未能与殷仲堪同行，被桓玄俘虏杀害。（4）谢：向……谢罪，向……承认错误。（5）奔亡：逃亡。（6）出市：到东市去行刑。魏晋时，行刑在集市举行。（7）晋文王：即司马昭，司马懿之子，为其子司马炎篡夺曹魏政权奠定了政治军事基础。嵇康：谯郡人，字叔夜，在曹魏政权任中散大夫，与阮籍、山涛等并称“竹林七贤”。嵇康崇尚老庄，反对篡夺曹魏政权的司马氏。公元263年，钟会诬蔑嵇康，嵇康被当时的执政司马昭处死。（8）嵇绍：嵇康之子，字延祖。嵇康被杀后，嵇绍在晋朝任职。晋朝内乱时，嵇绍为保护晋惠帝，被叛军乱箭射杀，故此后人视嵇绍为忠臣。（9）从：向。乞一弟：请求放过一个弟弟。（10）宥（yòu）：宥免，饶恕之意。企生问：指罗企生被杀的消息。问：消息。

【译文】

桓玄打败了殷仲堪后，俘虏了殷仲堪手下将佐十来个人，其中有咨议参军罗企生。桓玄平日对罗企生非常好，在斩杀他之前，桓玄派人去告诉罗企生：“你如果向我谢罪的话，我就会饶恕你，让你活命。”罗企生回复说：“我是殷仲堪的参军，如今殷仲堪正在逃亡，生死不明。假如我就此投降，向你桓玄谢罪，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殷仲堪呢？”罗企生被押上刑场，桓玄又派人来传话：“你还有什么遗言？”罗企生说道：“以前，司马昭杀了嵇康，可他的儿子嵇绍却成了晋室的忠臣。有鉴于此，我希望桓玄你能放过我一个弟弟，好让他奉养我的老母亲。”于是，桓玄就照罗企生的遗愿做了。先前，桓玄曾经送给罗企生的母亲胡氏一件羔羊皮衣，当罗企生被杀的消息传到豫章，胡氏当天就把那件皮衣烧掉了。

王恭（1）从会稽（2）还，王大（3）看之。见其坐六尺簟（4），因语恭：“卿（5）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6）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7）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8）不悉（9）恭，恭作人无长物（10）。”

【注释】

（1）王恭：字孝伯，太原晋阳人，出身仕宦之家，曾任青州、兖州刺史等职，为人清廉。晋安帝时起兵反对帝室，被杀。（2）会稽：魏晋时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3）王大：即王忱，字元达，平北将军王坦之第四子。他与王恭是好友，又是王恭的同族叔父。王忱小名佛大，也称阿大，官至荆州刺史。（4）簟（diàn）：竹席子。（5）卿：您，第二人称敬辞，尊长辈称晚辈，或同辈间的亲热称呼。（6）荐：草席子。（7）谓：以为，认为。（8）丈人：敬辞，您老人家。（9）悉：了解。（10）长物：多余的物件。

【译文】

王恭从会稽返回建康，族叔王忱来看望他。看到王恭坐着一张六尺的竹席，便说道：“你从东边的会稽回来，家里自然会有竹席了，送一张给我好了。”王恭没说什么。在王忱走了之后，王恭便把那张竹席送了过去。王恭没有多余的竹席了，就只好坐在草席上。后来王忱听说这件事，很吃惊，就对王恭说：“我本以为你有多余的，所以才向你要。”王恭回答说：“您老人家不了解我王恭，我在生活上，不会备有多余的东西。”

吴郡陈遗（1），家至孝，母好食铛（2）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3）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贼出吴郡（4），袁府君即日便征（5）。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6），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7）也。

【注释】

（1）陈遗（wèi）：生平不明，以孝名世。（2）铛（chēng）：平底的浅锅，烙饼或做菜用。铛底焦饭，也就是锅巴。（3）贮录：收集并储藏。（4）孙恩贼：即举兵反东晋的五斗米道士孙恩。孙恩祖籍琅邪，他的叔父孙泰在隆安二年（398年），召集徒众数千人，准备起事反晋，被司马道子父子杀害。孙恩逃入海岛，立志为孙泰复仇，聚众数万，攻陷郡县，在临海郡被打败，无奈跳海而死。孙恩对东晋贵族与平民的危害都极大，所以世人称其为“贼”。出：攻陷，攻入。吴郡：今江苏苏州。（5）袁府君：即袁山松，或为袁崧，字桥孙，东晋陈郡阳夏人，博学，曾任职吴郡太守。据记载，袁山松擅长音乐，曾经唱作《行路难》，催人泪下，被称为一绝。征：讨伐。（6）沪渎：水名，在今上海东部。（7）纯孝：纯正、淳厚的孝心。报：回报，馈赠。

【译文】

吴郡郡府的主簿陈遗，在家非常孝顺，他母亲喜欢吃锅巴，他就常带着一个布囊，每当做饭有了锅巴，他都把这些锅巴收集起来，带回家给母亲食用。后来，叛贼孙恩带兵攻打吴郡，吴郡太守袁山松立即发兵去抵抗。那时，陈遗已收集了很多锅巴，因来不及送回家，陈遗就带着它随军打仗去了。吴郡的军队与孙恩的兵丁在沪渎交战，官军大败，四散奔逃。那些逃奔于山林水泽的士兵很多都饿死了，但陈遗却靠着随身带的那些锅巴而活了下来。事后，人们认为这是对陈遗笃行孝道的回报。

第二　言　语

言语，是“孔门四科”之一，这里的“言语”指辩论才能。魏晋时期，玄学兴盛，当时人们在“言语”方面更多地追求简约机巧而内涵丰富，富有哲理并意味深长。这是对“孔门四科”中“言语”要求敏捷机变、善于选择辞令等这些内容的扩充。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08则，本书选取了46则。它们大都表现出言语精妙、生动有趣的风貌来，充分展现了魏晋时期仕宦学人的才情。

边文礼（1）见袁奉高，失次序（2）。奉高曰：“昔尧聘许由（3），面无怍色（4）。先生何为颠倒衣裳（5）？”文礼答曰：“明府初临（6），尧德未彰（7），是以贱民（8）颠倒衣裳耳。”

【注释】

（1）边文礼：即边让，字文礼，东汉末年陈留郡人，闲雅之士，为大将军何进招为幕僚，后任九江太守，为魏武帝曹操所杀。（2）失次序：官场上的举止失措。次：等第。序：官吏等级系列中的位次。（3）聘：探访，延请。许由：我国三皇五帝时期的贤者，相传为尧、舜两位君主的老师，尧甚至把领袖的位置让给他，但他不愿意担任，后来便隐居于箕山。（4）怍（zuò）色：惭愧的神色。（5）颠倒衣裳：古时，衣为上装；裳为下装。颠倒衣裳，形容慌忙失措，乱了顺序。（6）明府：汉魏两晋时对太守、郡守的尊称。（7）尧德：如尧之德，指圣德、大德。彰：显现出来。（8）贱民：谦称，我。地位卑微的人对尊贵者的自称。

【译文】

边文礼拜见袁奉高时举止失措，乱了等级规矩。袁奉高便说道：“以前尧帝探访许由，许由没有丝毫惭愧不安，边先生你为何这么慌张失措乱了规矩呢？”边文礼回复道：“府君大人您刚到这里，您的圣德还没显现出来，所以小民我才如此慌张失措的。”

徐孺子（1）年九岁，尝月下戏（2），人语之曰：“若令月中无物（3），当极明邪（4）？”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5），无此必不明。”

【注释】

（1）徐孺子：即徐稚，东汉贤士。（2）戏：游戏，玩耍。（3）物：指月亮上的神仙和事物，传说月亮里有嫦娥、玉兔、桂树等。也有人认为是指月亮中的黑影，也就是传说中嫦娥奔月后的化身。（4）邪：疑问词，同“耶”。（5）瞳子：瞳仁、瞳孔。

【译文】

徐稚九岁那年，有次在月光下玩耍，有人问他说：“假如月亮中没有东西，它是否会更明亮呢？”徐稚回答说：“不会的，就像是人的眼中有瞳孔一样，没有它，眼睛就肯定明亮不了。”

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1）。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2）。诣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3）。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4）。”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5）？”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6）。”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7）。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8）。”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9）。

【注释】

（1）孔文举：即孔融，字文举，东汉鲁国人，汉末名士、文学家，孔子的第二十代孙，历任北海相、少府、太中大夫等职。因在政治上反对曹操，被曹操借故杀害。洛：洛阳，东汉当时的都城。（2）李元礼：即李膺（yīng），字元礼，东汉颍川襄城人，官任司隶校尉等。为人高雅，做事严谨，因参与铲除惑乱政治的宦官们，未成功，被杀。司隶校尉：官职名，负责察举文武百官，以及京城地区的违法乱纪行为。（3）诣门者：前来拜谒、探访的人。清称：被人视为清良的、口碑很好的人。通：通禀，通报。（4）李府君亲：李元礼的亲戚。（5）君与仆：您与我。仆：第一人称，谦辞。（6）先君仲尼：我的祖先孔子。孔子，字仲尼。君先人伯阳：您的祖先老子。据记载，道学宗师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师资之尊：孔子曾经到老子处，求教关于“礼”的知识。师资：老师。奕世：累世，世代。通好：通家之好。古时，人们以师友为通家。（7）莫不奇之：没有不为孔融的回答惊奇的。（8）太中大夫：官职名，东汉时，一般作为皇帝的顾问。陈韪（wěi）：生平不详。了了：聪明伶俐。大未必佳：长大了未必有出息。（9）踧踖（cùjí）：尴尬，窘迫。

【译文】

孔融十岁那年，跟随父亲到了洛阳。当时，李膺名望很大，担任着司隶校尉。来他府上拜访的，只有有才有德的名士以及李膺的内外亲属，李府的下人才会去通报。孔融到他家，对李府的门吏说：“我是你们老爷的亲戚。”门吏通报后，孔融入门就坐。李膺问道：“您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呢？”孔融答道：“从前，我的祖先孔子曾拜您的祖先老子为师，这样看来，咱们就是老世交了。”李膺和宾客们均对孔融的回答很惊奇，暗地里赞赏他的聪颖。随后，太中大夫陈韪来到陈府，别人就把孔融所说的话告诉了他，陈韪说：“小时候聪明伶俐，大了未必有大出息。”孔融听了，回答说：“您小时候，想必一定很聪明了。”陈韪听了，尴尬万分。

孔文举有二子，大者六岁，小者五岁。昼日（1）父眠，小者床头盗酒饮之，大儿谓曰：“何以不拜（2）？”答曰：“偷，那得（3）行礼！”

【注释】

（1）昼日：白天。（2）何以不拜：为何不行礼？儒家礼法中，有些场合饮酒要行拜礼等。（3）那得：哪里还需要。

【译文】

孔融有两个儿子，大的六岁，小的五岁。一天白天，小儿子趁孔融小睡休憩的时候，偷床头的酒喝。大儿子见到了便说：“为什么不行拜礼？”小儿子回答道：“偷酒喝哪还要行什么礼！”

孔融被收（1），中外惶怖（2）。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3），了无遽容（4）。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5）？”儿徐进（6）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7）？”寻亦收至（8）。

【注释】

（1）被收：指建安十三年，孔融被曹操以“诽谤朝廷”等罪名逮捕下狱。收：逮捕。（2）中外惶怖：朝廷内外惊慌震怖。（3）故琢钉戏：依然玩着琢钉游戏。琢钉戏：一种古代的儿童游戏，类似现代的剟（duō）刀子。（4）遽（jù）：害怕，恐惧。（5）全：活命。不：同“否”。（6）徐进：慢慢向前，表示从容的样子。（7）覆巢：被打翻的巢窠、鸟巢。完卵：完好的鸟蛋。（8）寻：不久，很快。

【译文】

孔融被逮捕收监，朝野上下惊慌不安。在去逮捕孔融时，孔融的大儿子九岁，小儿子八岁，两个孩子仍然玩着琢钉游戏，没有丝毫恐惧之色。孔融对前来逮捕他的人说：“希望所有罪责让我一个人承担，能否放过我的两个儿子？”孔融的一个儿子却从容地走上前说道：“父亲，难道您见过打翻的鸟巢下，还有完好无损的鸟蛋吗？”没多久，两个孩子也被逮捕了。

钟毓（1）、钟会（2）少有令誉（3），年十三，魏文帝（4）闻之，语其父钟繇（5）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6）。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7），汗出如浆（8）。”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注释】

（1）钟毓（yù）：钟繇（yáo）的长子，颍川长社人，字稚叔。钟毓十四岁任散骑侍郎，官至车骑将军。（2）钟会：钟繇的另一个儿子，字士季，少年时便展露其不凡，历任镇西将军、司徒等官职。后来，钟会谋反帝室，被杀。（3）令誉：好名声。令：美好。（4）魏文帝：即曹丕。（5）钟繇：字元常，博学多才，善书法，历任大理、相国等职，辅佐过曹魏武、文、明帝三代，封太傅。（6）敕见：下诏召见。敕：皇帝的命令。（7）战战惶惶：因恐惧而发抖。与下文“战战栗栗”的意思相同。（8）浆：水。

【译文】

钟毓、钟会兄弟年少时才华出众，名声在外。钟毓十三岁时，魏文帝曹丕听说了他们俩，便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把钟毓、钟会带来给我见见吧！”于是诏令觐见。二人见到皇帝，钟毓紧张得满脸大汗，曹丕问道：“你脸上为什么出汗？”钟毓回答说：“紧张又害怕，所以浑身出大汗。”曹丕又问钟会：“你为何一点汗都没有？”钟会回答说：“害怕又紧张，汗都不敢出。”

司马景王（1）东征，取上党李喜（2），以为从事中郎（3）。因问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4），今孤召君，何以来？”喜对曰：“先公以礼见待，故得以礼进退（5）；明公以法见绳（6），喜畏法（7）而至耳。”

【注释】

（1）司马景王：即司马师，司马懿的长子，字子元，封长平乡侯，曾任曹魏政权的大将军。他废掉曹芳，立曹髦（máo）为君。镇东大将军毌（guàn）丘俭等人起兵反对他，被他打败。文中的“东征”，指的就是此事。后来，晋朝建立，他被追封为景王，上尊号为景帝。（2）李喜：字季和，上党郡人，性行高雅。司马懿任相国时，召辟他任职，他借口生病推辞。司马师召辟他，他出来任职，后来官至光禄大夫，赠太保。（3）从事中郎：官名，一般为幕僚类的属官，参与谋议等事。（4）先公：称自己或他人的亡父，此处指司马懿，被后世子孙封为“宣帝”。辟：召辟，延揽。就：答应，就命。（5）以礼见待：用“礼”来对待我。以礼进退：以“礼”来决定是否出来任职。礼：礼数。（6）明公：阁下，一般表示对尊贵者的敬称。以法见绳：用“法”来约束、要求我。（7）畏法：害怕被整治。

【译文】

司马师东征，迎战反对者毌丘俭等人，传召上党郡的李喜为帐下的从事中郎。李喜到任，司马师问李喜：“先前我父亲召辟您，您不肯任事；现在我召辟您来，为什么肯来呢？”李喜答道：“当年令尊以礼相待，所以我能按‘礼’来决定进退。如今您用法令来限制我，我怕被整治，所以来了。”

邓艾（1）口吃，语称“艾艾”（2）。晋文王（3）戏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4），故是一凤。”

【注释】

（1）邓艾：字士载，棘阳人，在曹魏为官，司马懿召辟他为属官。因伐蜀有功，邓艾被封关内侯，后任镇西将军，又封邓侯。（2）艾艾：古代，跟别人说话时，多自称名。邓艾口吃，自称时就会连说“艾艾”。（3）晋文王：即司马昭，司马懿的次子，封晋王，谥号文王。（4）凤兮凤兮：出自《论语·微子》。书中讲楚国的隐士接舆，走过孔子身旁时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这里以凤比喻孔子。邓艾引用来说明“凤兮凤兮”只是指一只凤，他自己说“艾艾”，也只是一个艾罢了。

【译文】

邓艾说话结巴，称呼自己的名字时，总会重复说“艾艾”。司马昭和他开玩笑说：“你说‘艾艾’，到底是几个艾？”邓艾回答说：“‘凤兮凤兮’，也就一只凤罢了。”

嵇中散（1）既被诛，向子期（2）举郡计（3）入洛，文王（4）引进，问曰：“闻君有箕山之志（5），何以在此？”对曰：“巢、许狷介之士（6），不足多慕。”王大咨嗟（7）。

【注释】

（1）嵇中散：即嵇康。（2）向子期：即向秀，河内人，字子期，和嵇康、山涛等人友好，名列“竹林七贤”。嵇康被杀后，他出来做官，历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等。向秀出来做官的行为，被人耻笑。（3）举：应举。郡计：郡中掌管计簿的小吏，每年要带着计簿送到京城去。（4）文王：即司马昭。（5）箕山之志：向往着去隐居，有隐居的志愿。（6）巢、许：即巢父、许由。狷介之士：不沉沦于浊世、孤高自守的人。（7）咨嗟：叹服，赞赏。

【译文】

嵇康被杀以后，向秀出来做了郡吏，而且还要呈送计簿到京都洛阳去。司马昭接见了他，询问道：“听说你志在隐居不仕，那为何来到京城公干？”向秀回答说：“像巢父、许由这些孤高的人，不值得称赞、羡慕。”司马昭听完，对他大为叹赏。

满奋（1）畏风。在晋武帝（2）坐，北窗作琉璃屏（3），实密似疏（4），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5）。”

【注释】

（1）满奋：高平人，曹魏政权的太尉满宠之孙，字武秋，体量清雅，多知多识，曾任尚书令、司隶校尉等官。（2）晋武帝：即司马炎。（3）琉璃屏：用琉璃做成的屏挡，类似如今的玻璃。汉晋时，琉璃这种矿物石料从西域传进中原，在装饰物中属贵重物品。（4）疏：空疏，没有遮挡。（5）吴牛：江淮一带的牛，指水牛。水牛怕热，夏季白天在太阳下气喘，到了晚上月亮出来，水牛以为是太阳，依然会喘。后人用“吴牛喘月”形容见到曾经因之受苦的事物，就会不自觉地有疑惧。

【译文】

满奋很怕吹风。一次他在晋武帝司马炎旁侍坐，房间的北窗是琉璃窗，其实很密实，但看上去空疏疏的像透风似的。于是，满奋面有难色，不想就坐。武帝就笑他。满奋回答说：“臣好比是吴地的牛，看见月亮也不由自主就喘起来了。”

王武子（1）、孙子荆（2）各言其土地人物（3）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贞（4）。”孙云：“其山嶵巍（5）以嵯峨（6），其水□渫而扬波（7），其人磊砢而英多（8）。”

【注释】

（1）王武子：即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人，西晋司徒王浑次子，喜好弓马，善清谈辩论，历任中书郎、太仆等官。（2）孙子荆：即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人，官至冯翊太守。（3）土地人物：自然风貌与人才气质。（4）廉且贞：廉洁而且正直。（5）嶵（zuì）巍：同“崔嵬”，形容山势险峻的样子。（6）嵯峨（cuóé）：形容山势高峻。（7）□渫（yāxiè）：即浃渫，水波重叠连续、汹涌的样子。（8）磊砢（lěiluǒ）：高大，或者众多，形容人才卓越众多。英多：杰出众多。

【译文】

王济和孙楚各自谈论家乡的自然风貌与人才气质的出色之处。王济说：“我们那里的土地平坦，河水清淡，人才廉洁又正直。”孙楚说：“我们那里的山势险峻巍峨，河水浩荡汹涌，人才杰出又众多。”

乐令（1）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颖（2），王兄长沙王（3）执权于洛，遂构兵（4）相图。长沙王亲近小人，远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怀危惧。乐令既允朝望（5），加有婚亲，群小（6）谗于长沙。长沙尝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徐答曰：“岂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释然，无复疑虑。

【注释】

（1）乐令：即乐广，西晋南阳人，字彦辅，为人清旷，有理识，历任河南尹、中书令等职。（2）成都王颖：即司马颖，晋武帝第十六子，封成都王，后进位大将军。八王之乱中（公元301年前后），长沙王司马乂（yì）入京都，拜抚军大将军。公元303年8月，司马颖等人认为司马乂专权，领兵讨伐。上文就是讲这一时期内的事。（3）长沙王：即司马乂，晋武帝第六子，被封为长沙王，后入洛阳专权，在与司马颖等人的斗争中被杀身亡。（4）构兵：组织军队，即交战。（5）允朝望：在朝中有名望。允：确实。（6）群小：长沙王下属中的一干小人。

【译文】

乐广的女儿嫁给了成都王司马颖。长沙王司马乂在洛阳专政，司马颖便举兵讨伐司马乂。司马乂亲近小人，疏远正人君子，朝中的大臣们个个对此心怀恐惧。乐广在朝中名望很高，跟司马颖又有姻亲关系，于是司马乂周围的那些小人们便诬陷乐广与司马颖有关联，说他的坏话。司马乂便问乐广怎么回事，乐广神色自如地从容回答说：“我怎会拿五个儿子的性命跟一个女儿的性命交换呢？”司马乂听完后神色释然，也就不再怀疑乐广了。

陆机（1）诣王武子（2），武子前置数斛（3）羊酪（4），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5），但未下盐豉（6）耳。”

【注释】

（1）陆机：字士衡，吴郡人，西晋著名文学家，祖父陆逊为孙吴政权的丞相。陆机在吴亡后入晋，官至平原内史，在随成都王司马颖讨伐司马乂时遇害。（2）王武子：即王济。（3）斛（hú）：古代量器，十斗为一斛。（4）羊酪：用羊乳做成的凝固食品。（5）千里莼（chún）羹（gēng）：用千里湖出产的莼菜做的羹。莼菜：多年生水草，浮在水面，叶子椭圆形，开暗红色花。茎和叶背面都有黏液，嫩叶可食，味道鲜美。（6）豉：豆豉，用作调味的作料。陆机这句话讲：没下作料的莼菜，就比得上羊酪鲜美，如果加上作料，莼菜味道会比羊酪更鲜美。

【译文】

陆机拜访王济时，王济在酒席上摆了几斛羊奶酪，他指着羊酪向陆机炫耀道：“你们江南有什么名菜能和这个相比呢？”陆机说：“我们那儿千里湖出产的莼羹，没放上盐豉等调料时，就能跟它比美了！”

中朝（1）有小儿，父病，行乞药（2）。主人问病，曰：“患疟（3）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疟？”答曰：“来病君子（4），所以为疟耳。”

【注释】

（1）中朝：东晋把渡江前称为中朝，当时定都洛阳，所以又称洛阳为中朝。（2）行乞药：出去乞医讨药。（3）疟：疟疾。（4）病君子：使君子生病。在中国古代，人们迷信地认为疟疾由小鬼造成，但不会侵害大人物。

【译文】

西晋时，洛阳有个小孩，因为他父亲病了，就外出求医讨药。主人询问病情，小孩说：“我父亲患了疟疾。”主人说道：“令尊是位德行高洁的君子，怎会染上疟疾？”小孩回答说：“正因为它来祸害君子，所以才称它为疟疾啊！”

庾公（1）造周伯仁（2），伯仁曰：“君何所欣说（3）而忽肥？”庾曰：“君复何所忧惨而忽瘦？”伯仁曰：“吾无所忧，直是（4）清虚（5）日来，滓秽（6）日去耳。”

【注释】

（1）庾公：即庾亮。（2）周伯仁：即周□（yǐ），汝南安城人，字伯仁，方正清良。因袭父爵武城侯，世称周侯，曾任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为大将军王敦所害。（3）欣说：快乐开心。说：同“悦”。（4）直是：只是。（5）清虚：清正淡泊的思想与行为。（6）滓秽：污浊肮脏的思想与行为。

【译文】

庾亮去拜访周□，周□问：“您因何而如此喜悦并忽然胖起来了？”庾亮反问道：“您又因何郁郁寡欢并忽然瘦下去了？”周□说：“我没有什么可忧伤的，只是近来清正淡泊之志天天增加，污浊的思虑天天消减罢了！”

过江诸人（1），每至美日（2），辄相邀新亭（3），藉卉饮宴（4）。周侯中坐（5）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6）！”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7）：“当共戮力王室（8），克复神州（9），何至作楚囚相对（10）！”

【注释】

（1）过江诸人：指东晋政府中那些从北方渡江到南方的朝臣与名士。（2）美日：风和日丽的日子。（3）新亭：也叫劳劳亭，三国时吴国修建，故址在今南京市南。（4）藉卉：坐在草地上。藉：坐卧其上。卉：草。（5）周侯：即周□。中坐：在座中。（6）殊：不同。山河之异：山河变异之感。（7）王丞相：即王导。愀（qiǎo）然：神色改变的样子。（8）戮（lù）力王室：合力辅佐皇帝。（9）克复神州：收复失去的江北故地。（10）楚囚相对：像楚囚那样垂泪相对，一筹莫展。楚囚：楚国的俘虏。楚国伐郑国，郑国为诸侯所救，楚国的战俘钟仪被献给了晋景公。钟仪身处晋国，行动不自由，但他不忘故土，时常思念故国。

【译文】

随晋皇室来到江南的那些士大夫们，每逢风和日丽的日子，就相约到新亭去，坐在草地上喝酒宴乐。有一次，武城侯周□叹着气说：“这里的风景和中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山河不一样了！”酒宴上的众人听完周□的话，相视而纷纷泪下。只有丞相王导神色变得严肃愤慨，他对大家说：“我们这些人应当为朝廷齐心合力，收复中原，干吗要像楚囚似的相对流泪呢！”

刘琨（1）虽隔阂寇戎（2），志存本朝（3）。谓温峤（4）曰：“班彪识刘氏之复兴（5），马援知汉光之可辅（6）。今晋祚（7）虽衰，天命（8）未改，吾欲立功于河北（9），使卿延誉（10）于江南，子其行乎？”温曰：“峤虽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岂敢辞命！”

【注释】

（1）刘琨：中山魏昌人，字越石，出身仕宦，封广武侯。西晋末年，出任并州刺吏，都督并、冀、幽三州军事，有志辅佐帝室，平定北方。两京陷落时，他率军对抗石勒等人，因孤立无援被害。公元316年，京都失陷。317年，司马睿在江南称晋王，刘琨在北方曾派下属温峤（qiáo）到建康上表劝进。（2）寇戎：指石勒等乱晋的政权。戎：原义指我国西北部和西部各族。（3）志存本朝：志在恢复晋朝的统治。（4）温峤：字太真，在刘琨手下任右司马，为重要的幕僚。到江南后，受晋元帝重用，官至中书令，为东晋名臣。（5）班彪：东汉扶风人，字叔皮，追随大将军隗嚣等，为隗嚣谋划归附汉光武帝刘秀，志在复兴刘家政权。（6）马援：东汉茂陵人，字文渊，封新息侯，拜伏波将军，辅佐汉光武帝刘秀屡建战功。他认为刘秀是“前世无比”的帝王。汉光：即汉光武帝刘秀。（7）晋祚（zuò）：晋朝的国祚、皇位。（8）天命：封建社会中，统治者宣扬皇权神授，做皇帝是上天安排的。（9）河北：黄河以北，指西北地区以及陕西、河南等部分中原地带。（10）延誉：传播美好的声誉。明公：指刘琨，温峤对他的尊称。桓、文之姿：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才干。姿：才干，才能。□匡立之功：匡正天下的功勋。

【译文】

刘琨虽然被石勒、刘曜等人的部队阻隔在黄河以北，但他希望能报效晋朝，恢复晋朝旧土。他对温峤说：“班彪认识到刘氏王室能够复兴，马援知道汉光武帝是可以辅佐的明君。我觉得现在晋室的国运虽然衰微，但天命还没有改变。我想在黄河以北建功立业，而且想让你在江南扬名，你应该会去吧？”温峤说：“我虽然不聪敏，才能也比不上前辈，然而明公您想用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才智，建立救国中兴的功业，我怎么敢不受命呢！”

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于时，江左（1）营建始尔，纲纪（2）未举。温新至，深有诸虑。既诣王丞相，陈主上幽越（3）、社稷焚灭（4）、山陵夷毁（5）之酷，有《黍离》（6）之痛。温忠慨（7）深烈，言与泗（8）俱；丞相亦与之对泣。叙情既毕，便深自陈结（9），丞相亦厚相酬纳（10）。既出，懽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复何忧！”

【注释】

（1）江左：长江下游以东的地区，这里指东晋政府。（2）纲纪：指政权所需用的纲领法纪等上层建筑。（3）陈：陈说。主上幽越：指西晋的怀帝、愍帝被刘曜、石勒俘虏，远迁囚禁的事情。（4）社稷焚灭：指国家败亡。社稷：土、谷之神，封建统治者立社稷坛为之祭祀。社稷坛被毁坏，代指国家被灭。（5）山陵夷毁：皇家的陵墓被夷平，被摧毁。（6）《黍离》：《诗经·王风》中写道：犬戎攻破镐京，周幽王被害，周王室迁到洛邑。此后，周朝的大夫行役到了镐京，看到周朝的宗庙宫室都已被毁为平地，种上了黍稷等作物。他满怀忧伤地哀叹周王室的衰微，便作了这首诗。（7）忠慨：满怀忠诚，慷慨激昂。（8）泗：涕泗，鼻涕和眼泪。（9）深自陈结：各自发自肺腑地表达相交之意。（10）酬纳：致谢接纳。懽然：高兴的样子。懽：同“欢”。管夷吾：即春秋时齐国大夫管仲，贤能之人，辅助齐桓公九合诸侯，称霸天下。

【译文】

温峤出任刘琨的使节刚到东晋来，此时东晋政权刚刚建立，国法纲纪等还没完善，社会很不稳定。刚到此地，温峤对此非常忧虑。不久，他去拜访丞相王导，诉说晋朝败亡时，皇帝囚禁被害、宗庙社稷被焚烧、先帝陵墓被毁坏的惨烈情况，表达了亡国的哀痛。温峤慷慨激昂，满怀忠诚，边说边哭，王导也随着他一起流泪。温峤抒发了忧国思君之情后，就真诚地诉说结交之意，王导也深情地接纳了他的心愿。告辞而出后，温峤高兴地说：“东晋自有管仲那样的人，这还担心什么呢！”

郗太尉拜（1）司空，语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2），值世故纷纭（3），遂至台鼎（4）。朱博翰音（5），实愧于怀。”

【注释】

（1）拜：就任，拜官。（2）意不在多：志向并不高远，并不在意做官要做多大。（3）世故纷纭：世事纷乱，国家动荡不安之际。（4）台鼎：古代称三公为台鼎，他们是朝廷的重臣。人们拿三台（星名）和鼎足来比喻三公，说成台鼎。汉晋时，三公分别为太尉、司徒、司空。（5）朱博：汉代人，曾官至丞相，据说他任职时，空中传来钟声，这是名不副实的人登上高位的征兆。郗鉴用此典故来表示自己的谦逊。翰音：空中之音。

【译文】

郗鉴就任司空时，对同座的人说：“我平生志向不高，只不过正巧遇上世事纷乱，才升到三公的官位。想起朱博徒有空名的典故，我内心实在有愧。”

周仆射雍容好仪形（1）。诣王公，初下车，隐数人（2），王公含笑看之。既坐，傲然啸咏（3）。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4）？”答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注释】

（1）周仆射：即周□。雍容：举止文雅尊贵。好仪形：相貌俊美、仪表堂堂。（2）隐数人：被几个人簇拥、搀扶着。隐：依凭。（3）啸咏：啸指吹口哨，咏指歌咏，即吹出曲调。啸咏是两晋文士的一种习俗，是放诞不羁、傲世的文人表现其名士风流的一种姿态。（4）希：效仿。嵇、阮：即嵇康、阮籍两位西晋名士。

【译文】

尚书仆射周□气质高贵，举止文雅，并且仪表堂堂。他去拜访王导，刚下车，就由几个人搀扶着。王导含笑看着他。入座后，周□旁若无人地吹奏口哨。王导便说：“你这是想效仿嵇康、阮籍吗？”周□回答说：“我怎敢舍去眼前的丞相不学，却去学前代的嵇康、阮籍！”

庾公尝入佛图（1），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2）。”于时以为名言。

【注释】

（1）庾公：即庾亮。佛图：梵语直译，即佛教寺院，又称浮屠。（2）津梁：桥梁，起桥梁作用。佛教用语中表示接引的意思，指佛普度众生，拯救受难的人脱离苦海。

【译文】

庾亮曾到过一所佛寺，看见了一尊卧佛，庾亮就说：“他躺下，乃是因普度众生太劳累了。”当时，人们把这句话看成是名言。

挚瞻（1）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复出作内史（2）。年始二十九。尝别王敦，敦谓瞻曰：“卿年未三十，已为万石（3），亦太早。”瞻曰：“方于（4）将军，少为太早；比之甘罗（5），已为太老。”

【注释】

（1）挚瞻：字景游，京兆长安人，善文章。西晋末，在王敦的幕府中任户曹参军，历任安丰、新蔡、西阳等郡太守，后与王敦不合，被贬为随郡内史。（2）内史：晋朝时，王国内设置内史，掌管郡国内的政务。（3）万石（dàn）：年俸有万石的高官。（4）方于：和……相比较。（5）甘罗：战国时人，秦相甘茂的孙子，十二岁被封为上卿。

【译文】

挚瞻曾担任过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又要出京去做内史。当时挚瞻才二十九岁。他去向王敦辞别，王敦说：“你年龄不到三十岁，已做到年俸万石的显贵高官，这也太早了吧。”挚瞻回答说：“我跟将军比，确实是太早了。但是跟甘罗比，就太晚了。”

梁国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1）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2），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3）家禽。”

【注释】

（1）孔君平：即孔坦，会稽山阴人，字君平，历任太子舍人、廷尉卿。（2）设果：奉上果实供客人享用。（3）夫子：您，对成年男子的尊称，多用于读书人。

【译文】

梁国一户姓杨的人家，有个儿子才九岁，非常聪慧。一次孔坦去拜访他父亲，他父亲不在，家里人便叫这个小儿出来招呼孔坦，为他奉上果品，招待孔坦的果品中有些杨梅。孔坦便指着杨梅对杨家的小孩说道：“这是你家的果子。”孩子应声回答说：“没听说过孔雀是您家的鸟。”

孔廷尉以裘与从弟沈（1），沈辞不受。廷尉曰：“晏平仲（2）之俭，祠其先人，豚肩不掩豆（3），犹狐裘数十年（4），卿复何辞此！”于是受而服（5）之。

【注释】

（1）孔廷尉：即孔坦。从弟沈：孔坦的堂弟孔沈，山阴人。（2）晏平仲：即晏婴，东莱人，辅佐过齐灵公、庄公，因节俭力行而著称。（3）豚肩：猪肘子。豆：古代盛食物的器皿，形似高脚盘，多用于祭祀。（4）狐裘数十年：数十年穿着狐裘。（5）服：穿上。

【译文】

孔坦把一件皮衣送给堂弟孔沈，孔沈辞谢不收。孔坦说：“晏婴非常俭省，祭祀祖先的时候，所用的猪肘子小得都填不满一豆，可他还是穿了几十年狐皮袍子。你又为什么不肯收下呢！”就这样，孔沈才把皮衣收下来穿上。

谢仁祖（1）年八岁，谢豫章将送客（2）。尔时语已神悟（3），自参（4）上流。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5）。”仁祖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6）？”

【注释】

（1）谢仁祖：即谢尚，谢鲲的儿子，以孝顺著称，后任镇西将军、豫州刺史。（2）谢豫章：即谢鲲，字幼舆，曾在大将军王敦手下任长史，后出任豫章太守，喜好玄学，擅长音乐。（3）尔时：那时候。神悟：显示出很高的悟性与反应能力。（4）参：达到。（5）一坐：所有在座的人，满座。颜回：孔子的学生，字子渊，好学，有德行，不幸早亡。（6）尼父：指孔子孔仲尼。父：对男子的美称。别：辨别，区别出。

【译文】

谢尚八岁时，父亲豫章太守谢鲲有次带着他送客。谢尚那时的言谈便显示出超凡的悟性，可算是难得的人才。大家都夸他说：“你真是座中的颜回啊。”谢尚却说：“座中没有孔子，怎么能识别出颜回？”

陶公（1）疾笃，都无献替之言（2），朝士以为恨（3）。仁祖（4）闻之，曰：“时无竖刁（5），故不贻陶公话言（6）。”时贤以为德音（7）。

【注释】

（1）陶公：即陶侃，寻阳人，字士衡。陶侃少有大志，为张华等人赞赏，后历任湘、广、荆等州刺史。晋成帝时，封长沙郡公、大将军，赠大司马，进太尉，谥封桓公。（2）献替之言：一般指重臣去世前，向君主谏言谁能提拔、谁需罢黜等内容。（3）朝士：朝中大臣。恨：遗憾。（4）仁祖：即谢尚。（5）竖刁：春秋时期齐桓公手下的宦官。管仲临死前，齐桓公问他是否可以任命竖刁来代替他，管仲认为不可。果然管仲死后不久，竖刁就与易牙、开方等人专权乱政。（6）贻：遗留，留下。话言：言语，指前面所讲的献替之言。（7）时贤：当时的贤达能人。德音：有德者的话语。

【译文】

陶侃病入膏肓，但有关兴利除弊、官吏升降等国家大事，他却没有一句遗言。朝中官员都认为这是件颇为遗憾的事。谢尚听闻，就说道：“现在朝中没有竖刁那样的奸臣，所以陶公不用留下遗训。”当世的贤达认为这是有德者的善言。

竺法深（1）在简文坐（2），刘尹（3）问：“道人（4）何以游朱门（5）？”答曰：“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户（6）。”或云卞令（7）。

【注释】

（1）竺法深：即竺道潜，字法深，又被称为“深公”，晋朝名僧。永嘉之乱后渡江，与东晋前几位帝王交情很好，后来他隐居剡县。（2）在简文坐：是晋简文帝的座上客。这时简文帝尚未称帝。（3）刘尹：即刘惔（tán），字真长，曾官任丹阳尹，所以人称其为“刘尹”。（4）道人：僧人，六朝时期称僧人为“道人”，僧人有时也自称“贫道”。（5）游朱门：与官宦富贵之人来往。朱门，代指官宦富贵之家。（6）蓬户：用蓬草编织成的门户，形容贫寒之家。蓬：蓬蒿。（7）卞令：即卞壶，字望之，曾任尚书令。（这个说法不正确，因为简文帝即位时，卞壶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译文】

竺法深是简文帝的座上客。一次丹阳尹刘惔问他：“身为僧侣为何同官宦富贵之人交往？”竺法深回答道：“您认为那是官宦人家，我却视之同贫苦人家一样。”也有人说，调侃竺法深的人是尚书令卞壶。

庾法畅造庾太尉（1），握麈尾至佳（2）。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畅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3）。”

【注释】

（1）庾法畅：生平不详，有人认为是晋朝僧人。造：拜访。庾太尉：即庾亮。（2）麈（zhǔ）尾：形制如同羽扇。在魏晋六朝，名士们大多喜欢手拿麈尾。至佳：非常好。（3）廉者：清廉的人。贪者：贪婪的人。

【译文】

庾法畅去拜访太尉庾亮，手里拿的麈尾极好。庾亮问道：“这么好的麈尾，你怎么能留得住？”法畅回答说：“心底清廉的人不会向我要，贪婪龌龊的人我也不会给，所以我一直都能保留着它啊。”

庾稚恭（1）为荆州，以毛扇上武帝（2），武帝疑是故物（3）。侍中刘劭（4）曰：“柏梁云构（5），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钟、夔（6）先听其音。稚恭上扇（7），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注释】

（1）庾稚恭：即庾翼，鄢陵人，庾亮的弟弟。庾亮死后，庾翼在朝中为重臣，都督七州，并任征南将军、荆州刺史。（2）武帝：指晋武帝司马炎。（这里庾翼上供羽扇的应该是晋成帝。晋武帝在世时，庾翼还没有出生。）（3）故物：使用过的物件。（4）刘劭：字彦祖，彭城丛亭人，博学多才，历任侍中、豫章太守等。（5）柏梁：汉武帝时期所建造的楼台，汉武帝经常在台上赋诗宴客等。云构：形容建筑物高大壮观。（6）钟、夔（kuí）：指钟子期和夔。钟子期：春秋时期的音乐家，相传与伯牙友好。夔：相传为舜帝时管理乐礼的乐师。（7）上扇：上供羽毛扇。

【译文】

庾翼任荆州刺史时，向晋成帝进献羽毛扇。晋成帝怀疑是用过的。侍中刘劭说：“柏梁台那种高大壮丽的楼台，工匠要先进驻其中；管弦乐队宏大的合奏，也要乐师们先来预演。庾翼进献扇子，是因为它好，不是因为它新。”庾翼后来听说这件事，便说：“刘劭这人适合安排在皇帝身边任职。”

桓公北征（1），经金城（2），见前为琅邪（3）时种柳，皆已十围（4），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5）！”攀枝执条，泫然（6）流泪。

【注释】

（1）桓公北征：指桓温北伐，这次北伐时间在公元369年。桓温：字元子，谯国龙亢人，受温峤赏识，后来官任征西大将军、大司马等职，死后封谥为宣武侯。（2）金城：在今天江苏省句容县以北。（3）为琅邪：做琅邪内史。桓温曾经在公元341年出任此官职。他这次北伐路过此地，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4）十围：五尺粗。一围为五寸。（5）堪：经受，耐得住。（6）泫（xuān）然：眼泪流出的样子。

【译文】

桓温北伐的时候，经过金城，看见自己二十几年前任琅邪内史时所种的柳树，那些树如今都已有十围粗了。桓温于是感慨道：“树木尚且这样，人怎么经受得起时光的流逝呢！”说罢，他攀着树木，抓着柳条，泪流不止。

顾悦（1）与简文（2）同年（3），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4）；松柏之质，经霜弥茂（5）。”

【注释】

（1）顾悦：字君叔，晋陵人，原为殷浩的属官，后官至尚书左丞。（2）简文：即晋简文帝。（3）同年：同岁，年龄一样大。（4）蒲柳之姿：如同蒲柳一般的柔弱气质。望：接近、临近。（5）松柏之质：像松柏一样的质地坚实。弥茂：更加茂盛。

【译文】

顾悦和简文帝同岁，而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简文帝便问他：“为什么你的头发比我的先白呢？”顾悦回答说：“我是蒲柳一般的柔弱资质，秋天一到就会凋零；而您像松柏般质地坚实，经历过秋霜反而更加茂盛。”

桓公入峡（1），绝壁天悬（2），腾波迅急，乃叹曰：“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3），如何！”

【注释】

（1）桓公：即桓温。永和二年（公元346年），桓温率领兵将七千伐蜀，路经长江三峡。峡：长江三峡。（2）天悬：悬在半空中。（3）既为忠臣，不得为孝子：桓温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忠孝不能两全：做忠臣就要抛头颅洒鲜血，为国家慷慨赴难；而做孝子则需要保全性命，侍候在父母身边。要同时做到这两个方面是困难的。

【译文】

桓温率兵伐蜀，进入三峡后，看见两岸峭壁高挂半空，峡中江涛迅猛飞奔，于是长叹道：“既然要去做忠臣慷慨赴难，就不能做孝子侍奉床前，有什么办法呢！”

谢太傅（1）语王右军（2）曰：“中年伤于哀乐（3），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4）。”王曰：“年在桑榆（5），自然至此，正赖丝竹陶写（6），恒恐儿辈觉损（7）欣乐之趣。”

【注释】

（1）谢太傅：即谢安。（2）王右军：即王羲之，字逸少，琅邪临沂人，曾任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等官职，他也是著名的书法家，被尊为“书圣”。（3）伤于哀乐：为悲哀所伤。（4）作数日恶：数日内心情都不好。恶：心情很差。（5）桑榆：太阳西下时，阳光洒在桑树、榆树的树梢。人们用桑榆晚照来比喻人的晚年。（6）丝竹：竹丝管弦一类的管乐器与弦乐器，代指音乐。陶写：同“陶泻”，陶冶性情，抒发郁闷。（7）觉损：减损。觉：减少，此处与“损”作同义并列复合词。

【译文】

太傅谢安对右军将军王羲之说：“我自步入中年以来，常常受到哀伤情绪的困扰。比如和亲友话别后，总会好几天闷闷不乐。”王羲之说：“人到快老的时候，自然会这样的，只能借助音乐来寄兴消愁，即使这样，也还常常担心子孙们来减损这欢乐的情趣。”

刘真长（1）为丹阳尹，许玄度出都（2），就刘宿（3），床帷新丽（4），饮食丰甘（5）。许曰：“若保全此处，殊胜东山（6）。”刘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7）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8），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注释】

（1）刘真长：即刘惔。（2）许玄度：即许询，字玄度，高阳人，自幼聪慧，年长后以清简朴素知名，擅长五言诗，与王羲之、谢安等人交好。出都：经过京都。（3）就刘宿：在刘家住宿。（4）床帷：床铺帷帐。（5）丰甘：丰盛甘美。（6）殊胜东山：胜过在东山隐居。东山：在现今浙江省上虞县西南，谢安早年时曾在此处隐居。此处代指隐居。（7）王逸少：即王羲之。（8）巢、许：即上古隐士巢父、许由。稷：周朝的始祖，名弃，尧帝的农官，贤臣。契：舜帝的司徒，帮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封到商地，商人把他看做始祖。王羲之在刘惔、许询谈论衣食、安逸等事时，用古人来间接讽刺刘惔、许询二人的庸俗。

【译文】

刘惔任丹阳尹时，许询有事要经过京都，便到他那里住宿。刘惔为许询铺设了崭新华丽的床上用品，招待许询的饮食也十分丰盛美味。于是，许询说：“如果能一直住这个地方，那将比隐居东山强得多了。”刘惔回复道：“如果祸福能由人来决定，我怎么会不保全这里呢！”刘惔、许询两人说话时，王羲之也在座，他说道：“如果巢父、许由遇见稷和契，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刘惔、许询两人听了，满脸愧色。

王右军与谢太傅（1）共登冶城（2），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3）。王谓谢曰：“夏禹勤王（4），手足胼胝（5）；文王旰食（6），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7），宜人人自效（8）；而虚谈废务（9），浮文妨要（10），恐非当今所宜。”谢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注释】

（1）王右军：即王羲之。谢太傅：即谢安。（2）冶城：故地在今南京市，原为孙吴政权冶炼铸造的处所。（3）高世之志：超脱尘俗凡世的志向。（4）夏禹勤王：夏禹是勤于国事的君王。（5）胼胝（piánzhī）：手脚掌内生出了老茧子，形容非常劳苦。（6）旰（gàn）食：天黑了才吃饭，指周文王勤于国事，很难按时吃饭。旰：天色已晚。（7）四郊多垒：四处都是堡垒，形容国家处在敌人的威胁当中。（8）自效：自觉地为国家效命。（9）虚谈废务：空谈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或指因空谈而荒废了政事。（10）浮文妨要：华而不实的文辞妨害主旨的表达，或指因华而不实的行为耽误了军国大事。任商鞅：任用商鞅为相。商鞅：战国中期法家的代表人物，辅佐秦孝公实行变法革新，使秦国强大。到秦始皇时，秦统一中国。二世而亡：经历两代统治者就灭亡了。二世：指秦始皇和秦二世两代。□清言：即清谈，一般表现为不务实际，空谈玄学等等。此处谢安的回答较为偏颇，有强词夺理为自己辩护的嫌疑。

【译文】

王羲之和谢安一起登上冶城。谢安悠闲地远望遐想，显示出超尘脱俗的志趣来。王羲之对谢安说：“夏禹操劳国事，手脚掌都磨出了老茧；周文王处理政务，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忙到天黑才能吃上饭。现在国家危机四伏，我们人人都应当自觉地为国效力。如果因空谈而荒废政务，因浮辞矫饰而妨害了国家大事，恐怕不是当前所应该做的吧。”但谢安却回答说：“秦国任用务实的商鞅为相，然而秦却只传两代就灭亡了，这难道也是清谈所造成的灾祸吗？”

谢太傅（1）寒雪日内集，与儿女讲论文义（2）。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3）曰：“撒盐空中差可拟（4）。”兄女（5）曰：“未若（6）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7）女，左将军王凝之（8）妻也。

【注释】

（1）谢太傅：即谢安。（2）文义：诗文义理等。（3）兄子胡儿：即谢朗，字长度，谢安的二哥谢据的长子，长于文学，官至东阳太守。（4）差可拟：大约可以拿来形容了。拟：比拟，形容。（5）兄女：即谢道蕴，谢安的大哥谢奕的女儿，颇有文采，嫁给了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6）未若：比不上。（7）无奕：指谢奕，字无奕。（8）王凝之：字叔平，王羲之的次子，善书法，官任江州刺史、左将军等职。他笃信五斗米道，在孙恩造反攻打会稽时，因相信鬼兵鬼将可以抵挡叛军，不设城防而被杀。

【译文】

某个寒冷的下雪天，谢安把家中的儿女子侄诸人聚集在一起，同他们讲解、谈论诗文义理。不一会儿，雪下得又大又急，谢安兴致勃勃地问儿女子侄们：“这纷纷的白雪用什么比拟才合适呢？”小侄子谢朗说：“差不多可比成空中撒盐吧。”接着，小侄女谢道蕴说：“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听了高兴得大笑起来。谢安的这位侄女是大哥谢奕的女儿，她长大后嫁给了左将军王凝之。

荀中郎（1）在京口，登北固（2）望海云：“虽未睹三山（3），便自使人有凌云意（4）。若秦、汉之君（5），必当褰裳濡足（6）。”

【注释】

（1）荀中郎：即荀羡，颍川人，字令则，以清和著名，官任北中郎将、徐州刺史等。（2）北固：即北固山，故地在今江苏省镇江市北，临靠着长江。（3）三山：指传说中的海上三山，蓬莱、方丈、瀛洲，为神仙居处的境界，山上有所谓的长生不老药。（4）凌云意：登上云霄、超绝尘世的意愿。（5）秦、汉之君：指秦始皇、汉武帝这两位热衷于求仙求道、并因之想长生不老的皇帝。（6）褰（qiān）裳濡（rú）足：掀起下衣，涉水渡海。褰：提起、掀起。濡：沾湿。

【译文】

北中郎将荀羡在京口任职时，曾登上北固山远望东海，他感慨道：“我虽然没看见海上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但这里的景色已让人有超尘出世的想法。如果秦始皇和汉武帝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提起衣裳下水渡海而去的。”

支公（1）好鹤，住剡东岇山（2）。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其翮（3）。鹤轩翥（4）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5），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6）！”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注释】

（1）支公：即支遁，字道林，东晋时著名的僧人，与当时的高官名流交往频繁。（2）岇（áng）山：山名，在剡县内，离会稽二百里。（3）铩（shā）：伤残。这里应为剪短。翮（hé）：羽毛中间的硬管，此处指翅膀。（4）轩翥（zhù）：振翅向上飞。（5）陵霄之姿：高飞于云霄的资质。陵：升，登。姿：资质。（6）耳目近玩：近在耳目边的玩物。

【译文】

支遁非常喜欢鹤。他住在剡县东面的岇山时，有人送给他一对小鹤。不久，这对小鹤翅膀长成，想要飞走。支遁舍不得它们，就剪短了它们的翅膀。这下子那对鹤再怎么高举翅膀也不能飞了，它们回头看看翅膀，低垂着头，看上去非常懊丧。支遁感慨道：“它们既然有着直冲云霄的资质，怎么肯当做被人观赏的玩物呢？”于是，支遁把它们喂养到翅膀再长起来后，就放飞了它们。

袁彦伯（1）为谢安南（2）司马，都下（3）诸人送至濑乡（4）。将别，既自凄惘（5），叹曰：“江山辽落，居然（6）有万里之势！”

【注释】

（1）袁彦伯：即袁宏，字彦伯，陈郡人，有辩才，机敏耿直。因受谢安的赏识，被安置为东阳郡守，死于任上。（2）谢安南：即谢奉，字弘道，会稽山阴人，曾任安南将军等职务。（3）都下：京都。（4）濑乡：东晋京城建康附近的一个地方。（5）凄惘：心境凄凉失落。（6）居然：显然，确实。

【译文】

袁宏即将出任安南将军谢奉的司马，京都的友人为他送行，一直送到京郊濑乡。临近分手时，袁宏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伤，他慨叹说：“江山如此辽阔遥远，确实有万里纵横的气势啊！”

孙绰（1）赋《遂初》，筑室畎川（2），自言见止足之分（3）。斋前种一松树，恒自手壅治（4）之。高世远（5）时亦邻居，语孙曰：“松树子非不楚楚可怜（6），但永无栋梁用耳！”孙曰：“枫柳虽合抱，亦何所施（7）？”

【注释】

（1）孙绰：太原中都人，字兴公，羡慕老庄之道，历任太学博士、散骑常侍等职。（2）筑室：建筑房屋。畎（quǎn）川：山谷之间的平地。也有人说畎川是会稽的一个地方。（3）止足：指知止知足，不求名利。分：本分。（4）壅（yōng）：把土或肥料培在植物根部。壅治：对植物树木进行栽培、管理。（5）高世远：即高柔，字世远，乐安人，曾任安固县令。（6）楚楚可怜：茁壮可爱的样子。楚楚：茁壮的样子。（7）施：使用。

【译文】

孙绰作了一篇《遂初赋》，并在畎川修筑了房子居住，自己认为已经明白了淡泊知足、不求名利。他的屋前种着一棵松树，孙绰时常亲自来培土灌溉。高柔当时与之为邻，对他说：“小松树并非不茁壮可爱，只是它永远不能用做栋梁呀！”孙绰说：“枫树、柳树尽管能长得合抱粗，但它们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简文崩（1），孝武年十余岁立（2），至暝不临（3）。左右启（4）：“依常（5）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注释】

（1）简文：即晋简文帝司马昱（yù）。崩：古代称皇帝去世的专用名词。（2）孝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立：登上皇位。（3）至暝不临：到了晚上也不去哭吊。临：古代一种丧葬礼仪，亲人死去，要按时哭丧。（4）启：奏启。（5）常：常理，规矩。

【译文】

简文帝驾崩，孝武帝十多岁就登上了帝位。在服丧期间，有一次，天色已晚孝武帝也不去哭丧。侍从们启奏说：“按规矩应该去哭吊了。”孝武帝说：“悲痛到来时我自然就会哭，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孝武（1）将讲《孝经》，谢公兄弟与诸人私庭讲习（2）。车武子难苦问谢（3），谓袁羊（4）曰：“不问则德音有遗（5），多问则重劳二谢（6）。”袁曰：“必无此嫌（7）。”车曰：“何以知尔？”袁曰：“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8），清流惮于惠风（9）？”

【注释】

（1）孝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2）谢公兄弟：指谢安与谢石。私庭讲习：在自己家中讲论研习。（3）车武子：即车胤，字武子，南平人，博学多闻，历官辅国将军、吏部尚书等。难：为难。苦问：一直问，一再问。谢：指谢安两兄弟。（4）袁羊：即袁乔，字彦升，陈郡人，官至益州刺史，封湘西伯。（5）德音有遗：遗漏掉善言，会对《孝经》中的善言有不理解的地方。（6）重劳：太劳烦谢安兄弟俩。（7）嫌：避忌。（8）屡照：一照再照。（9）惮：害怕、畏惧。惠风：柔和的风。

【译文】

晋孝武帝将要研讨《孝经》，谢安、谢石兄弟和众人先在家里研讨学习。车胤有不少疑难问题，想来请教谢安兄弟，但他怕麻烦他们。于是，他对袁乔说：“不问他们，我怕漏掉那些精湛的善言；可问得多了，又怕劳累他们。”袁乔说：“多问不会引起他们的不满。”车胤说：”你怎么知道会是这样呢？”袁乔说：“何曾见过明镜会因为一再被照而疲劳，那清澈的流水又怎么会害怕和煦的微风？”

王子敬（1）云：“从山阴（2）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3），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

【注释】

（1）王子敬：即王献之。（2）山阴：县名，东晋时属会稽郡管辖，在会稽山北。（3）映发：辉映。

【译文】

王子敬说：“在山阴道上穿行时，满眼山光物色交相辉映，使人眼花缭乱，看不过来。如果是秋冬之交，则更是让人难以表达美景带来的感受。”

司马太傅（1）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净，都无纤翳（2），太傅叹以为佳。谢景重（3）在坐，答曰：“意谓（4）乃不如微云点缀。”太傅因戏谢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5）邪？”

【注释】

（1）司马太傅：即司马道子，简文帝的五儿子，被封会稽王，官至太傅。晋武帝时，司马道子辅政，后来被桓玄所杀。（2）纤翳（yì）：一丝纤小的遮蔽。翳：遮掩，遮蔽。（3）谢景重：即谢重，字景重，陈郡人，谢朗的儿子，官至骠骑长史。（4）意谓：我觉得，我认为。（5）滓秽：玷污，弄脏。太清：天空。古人认为天乃是清气所构成，所以称其为太清。

【译文】

太傅司马道子夜晚在屋里闲坐，这时夜空明朗，月光皎洁，一点云彩也没有，太傅赞叹不已，认为月夜的景色美极了。当时，谢重也陪坐在旁边，他对司马道子说：“我认为夜空中不妨有点微云点缀。”于是，太傅便调侃谢重说：“你自己心地不净，还硬要老天也不干不净吗？”

宣武移镇南州（1），制街衢（2）平直。人谓王东亭（3）曰：“丞相初营建康，无所因承（4），而制置纡曲（5），方（6）此为劣。”东亭曰：“此丞相乃所以为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国（7）。若使阡陌（8）条畅，则一览而尽，故纡余委曲（9），若不可测。”

【注释】

（1）宣武：即大司马桓温。南州：即姑孰，在现今安徽当涂。（2）街衢（qú）：街道。衢：泛指道路。（3）王东亭：即王珣，字元琳，王导的孙子，他父亲是领军王洽。桓温召辟他为主簿，后被封为望海县东亭侯，官至尚书令。（4）因承：因袭、效仿。（5）制置：所设置建造的。纡曲：迂回曲折。（6）方：跟……比较。（7）中国：中原地带。（8）阡陌：本来指田间的小路，南北方向称作“阡”，东西方向称做“陌”。这里代指城市中的道路。（9）纡余委曲：曲折盘旋，绕来绕去。

【译文】

桓温被换到南州镇守，将南州城中的街道修筑得很平直。有人对王珣说：“王导丞相当初筹划修筑京都建康的街道时，没有现成的图样来仿效，所以他把城中的道路修得迂回曲折，跟南州这里的道路相比，就明显差一些。”王珣说：“这正是丞相规划得巧妙之处。江南地域狭窄，比不上中原。如果街道畅通无阻，就会一眼看到底；特意拐弯抹角，就给人一种幽深莫测的感觉。”

桓玄既篡位后，御床微陷（1），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2）进曰：“当由圣德渊重（3），厚地（4）所以不能载。”时人善之。

【注释】

（1）陷：下陷、塌陷。（2）殷仲文：字仲文，陈郡人，桓玄的姐夫。此人贪婪吝啬，人品低下。公元402年至403年间，桓玄造反称楚帝后，他投奔桓玄，做了咨议参军。桓玄失败，他又投奔义军，官至尚书，后被揭发诛杀。（3）渊重：深厚沉重。（4）厚地：大地。

【译文】

桓玄篡位后，他的坐床稍微陷下去一点，大臣们大惊失色。这时，侍中殷仲文上前说道：“这是因为皇上德行深厚，以致大地承受不起。”当时不少人认为这话说得非常得体。

第三　政　事

政事，“孔门四科”中列第三位，指官员处理政事的能力，也是儒家评论人物的标准之一。

《世说新语》收录的“政事”原有26则，本书选了其中10则，选择的偏重点在官员们的勤政爱民、忠于职守等正面形象。在东汉末年到东晋时期，政治腐败、战乱交加、奸佞弄权的时代背景下，这些故事多少让人产生一点安慰。

陈仲弓（1）为太丘长，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2），收（3）之，令吏杀焉。主簿请付狱考众奸（4），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5）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注释】

（1）陈仲弓：即陈寔。（2）觉：被发觉、被查出。（3）收：逮捕。（4）付狱：交给狱吏。考众奸：审问其他方面的罪责。奸：罪责。（5）病母：妄说母亲生病，咒母亲生病。病：在此处是名词作动词用。

【译文】

陈寔做太丘县令时，他手下有个官吏，谎称母亲有病来请假。事情被发觉后，陈寔就逮捕了他，并命令狱吏将他处死。主簿请求陈寔把这个罪人交给狱吏，查清他的其他罪责，再作处罚。陈寔说：“欺骗上司，说明他不忠诚；诅咒母亲生病，说明他不孝。没有比不忠不孝更恶劣的了。他的其他罪状，难道还能超过这两点吗！”

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主者捕之。未至发所（1），道闻民有在草不起子者（2），回车往治（3）之。主簿曰：“贼大（4），宜先按讨（5）。”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6）？”

【注释】

（1）发所：案发现场。（2）在草：产妇分娩。不起子者：溺杀婴儿的人。起：养活，抚养。（3）治：办理。（4）贼大：盗贼杀人的事情严重。大：严重。（5）按讨：办理，审查。（6）骨肉相残：有血亲关系的人互相杀害。这里指溺杀婴儿。

【译文】

陈寔任太丘县令时，有个强盗劫财害命，被官吏捕获。陈寔便前去案发现场处理。途中听说有位老百姓把新生的婴儿溺杀了不肯养育，陈寔便掉头去处理这件事。主簿说：“盗窃杀人的事严重些，应该先查办它。”陈寔说：“强盗杀人，怎么比得上骨肉相残这种事严重？”

贺太傅（1）作吴郡，初不出门，吴中诸强族轻之，乃题府门云：“会稽鸡，不能啼。”贺闻，故（2）出行，至门反顾，索笔足之（3）曰：“不可啼，杀吴儿。”于是至诸屯邸（4），检校诸顾、陆役使官兵及藏逋亡（5），悉以事言上，罪者甚众。陆抗（6）时为江陵都督，故下请（7）孙皓，然后得释。

【注释】

（1）贺太傅：即贺邵，字兴伯，会稽山阴人，三国时在吴国任吴郡大守，后升任太子太傅。（2）故：故意，特地。（3）足之：增添上。（4）屯邸：指东汉魏晋时期的封建庄园。它是一种以屯田为基础的经济体系，兼营各种商业。江东豪强大族在庄园里还拥有自己的军队，这些军人成分复杂，其中就包括文中提到的官兵以及逃亡的罪人等等。（5）藏逋（bū）亡：隐藏失籍逃亡的人丁。那些失籍逃亡的人，会影响政府的租税收入以及户籍管理等。（6）陆抗：吴郡人，字幼节，孙吴丞相陆逊的儿子，孙策的外孙。（7）下：陆抗从江陵到建康是从上游到下游，所以这么说。请：向孙皓求情。

【译文】

贺邵出任吴郡太守，刚到任那段时间，他足不出门。吴郡中那些豪门士族，都轻视他，有人竟在郡府大门上题字：“会稽鸡，不能啼。”贺邵听说后，就故意外出，他走到门口后又回转过来，用笔在那句题词下补了一句：“不可啼，杀吴儿。”不久，他命令属下到顾姓、陆姓等家族庄园，查实奴役官兵和窝藏逃亡户口的情况，然后把其详情本末一一报告朝廷。因此，大家族中获罪的人非常多。当时，江陵都督陆抗也受到牵连，他便特意往建康向孙皓求情，这才得以了结。

王安期为东海郡（1）。小吏盗池中鱼，纲纪推之（2）。王曰：“文王之囿（3），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注释】

（1）王安期：即王承，字安期，晋阳人，淡泊清静，颇有政声，曾官任东海内史。东海郡：治所在今山东郯城。（2）纲纪：州郡主簿类的官。推：查办。（3）文王之囿：周文王的园囿。

【译文】

王承做东海郡内史时，有个小吏偷了池塘中的鱼，纲纪要查办这个人。王承阻止说：“周文王的猎场也是跟老百姓共用的，我们郡内池塘里的几条鱼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王安期（1）作东海郡，吏录一犯夜（2）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3），不觉日晚。”王曰：“鞭挞甯越（4）以立威名，恐非致理（5）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注释】

（1）王安期：即王承。（2）录：拘留、捉拿到。犯夜：犯夜禁出行。（3）受书：听老师讲授诗书。（4）甯（níng）越：现称“宁越”，战国时期的好学之人，曾做过周威公的老师。（5）致理：管理政事。致：同“治”。唐代人避讳高宗李治，把“治理”改为“致理”。

【译文】

王承担任东海郡内史时，一次，差役抓了一个犯夜禁的人。王承问他：“你从哪里来的？”那个人回答说：“从老师家听讲回来，没意识到时间已经太晚了。”了解到这个情况，王承便说：“处分一个读书人来树立威名，恐怕不是让社会安定清明的根本办法。”于是，他就派差役送那个学生回家了。

陶公性检厉（1），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2）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3），值积雪始晴，听事前除（4）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5），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6），装船（7），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8）。乃超两阶（9）用之。

【注释】

（1）陶公：即陶侃。检厉：节俭严谨。（2）敕：命令、敕令。悉录：全部收集。（3）正（zhēng）会：正月初一时，皇帝或主官大会僚属，互相道贺。（4）听事：办公署、官署的厅堂。前除：厅堂前的台阶。（5）厚头：粗厚的竹头。（6）桓宣武伐蜀：晋惠帝太安元年，西蜀的李特建立成汉政权，前后经历了四十余年，六代领导人。晋穆帝永和初年，桓温讨伐西蜀，成汉灭亡。（7）装船：制造船只。（8）仍：同“乃”，于是。当足：当做是竹篙的裹铁。（9）两阶：两级。阶：官阶。

【译文】

陶侃生性严谨认真，勤于政事。他担任荆州刺史时，曾下令负责建造船只的官员把碎木屑全部收存起来，多少不限。大家都不明白他什么用意。后来，一次正月初一贺年节，正碰上连日下雪刚刚转晴，官厅前的台阶雪后还湿漉漉的，陶侃就命令用木屑铺上，出入也就没什么妨碍了。官府用的竹子，他也安排把剩竹头收集起来，以至那些竹头堆积如山。永和年间，大司马桓温兴兵讨代西蜀成汉政权，要建造战船，陶侃收集的那些竹头全部用做了船钉。另外有人说，陶侃曾经征调过当地的竹篙，有一个主管官员把竹子连根砍下使用，节省了竹篙的裹铁，陶侃便把这个官员连升两级。

王、刘与林公共看何骠骑（1），骠骑看文书，不顾（2）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3）常务，应对玄言（4），那得方（5）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6）？”诸人以为佳。

【注释】

（1）王、刘：即王濛、刘惔。林公：即名僧支遁。何骠骑：即何充。（2）顾：招呼、招待。（3）摆拨：推掉、摆脱。（4）玄言：玄妙的言论、玄学。魏晋间的名流士大夫喜欢谈玄说理。（5）方：表示时间，正在。（6）得存：得以存活，得以空闲。

【译文】

王濛、刘惔、支遁三人一起去探访何充。何充正在批阅公文，没有答理他们。王濛便对何充说：“我们特意和林公来看望你，希望你把政务放在一边，和我们谈谈玄学论论道，不要再看这些公文了！”何充回复道：“我不看这些东西，你们又怎么能生存呢！”大家认为何充说得很好。

桓公在荆州（1），全欲以德被江、汉（2），耻以威刑肃物（3）。令史受杖（4），正（5）从朱衣上过。桓式（6）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7）。”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8）其重。”

【注释】

（1）公元345年，桓温被调任为荆州刺史。（2）全：一心，满怀热情。德：德政，施行德政。江、汉：即荆州地区。（3）耻：以……为耻，不愿意。肃物：整肃百姓。物：众人，黎民百姓。（4）令史：晋时中央、地方政府中的低级官吏，一般掌管文书与物资等。受杖：即受杖刑。（5）正：仅仅。（6）桓式：即桓歆，字叔道，桓温的三儿子，官至尚书。（7）捎：擦过。云根：云脚。拂：轻拂。地足：地边。（8）患：担心。

【译文】

桓温任荆州刺史时，一心想在江、汉地区施行德政，不愿采用严刑暴政来治理民众。有一次，一位犯错的令史被罚受杖刑，棍棒仅是毫不用力地从他的衣服上擦过。这时，桓温年轻的三儿子桓歆走进来，他对桓温说：“我刚才从官署门前走过，看见一个令史受杖刑，行刑的人不着边际，他的棒子可谓高拂云脚，下擦地面。”桓歆这么说，其实是讽刺棒子没打在令史身上。桓温回答道：“就这样我还担心打得太重呢。”

殷浩始作扬州（1），刘尹（2）行，日小欲晚，便使左右取袱（3）。人问其故，答曰：“刺史严，不敢夜行（4）。”

【注释】

（1）作扬州：担任扬州刺史。（2）刘尹：即丹阳尹刘惔。（3）袱：包袱，代指衣被铺盖。（4）不敢夜行：按照东晋当时法律，夜行会被罚。

【译文】

殷浩刚担任扬州刺史的时候，刘惔有事要外出，天刚刚黑，刘惔便吩咐随从，取出被褥铺盖来要住下。随从问他早歇脚的原因，刘惔说：“殷刺史严厉，我不敢夜间赶路。”

谢公（1）时，兵厮逋亡（2），多近窜南塘（3）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4）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注释】

（1）谢公：即谢安。此时，晋孝武帝刚刚即位，谢安辅政，掌管朝中行政大权。（2）厮：奴仆。逋亡：逃亡，逃跑。（3）南塘：地名，在建康城的秦淮河南岸。（4）一时：同一时间。

【译文】

谢安辅政时，不少兵士与奴仆逃亡，他们大多就近躲藏在南塘一带的船里。官府有人主张同时搜索那里的船只，捉拿那些逃亡的人，谢安不答应，说：“连这些人都不能被包容宽免，又怎么能治理好京都？”

第四　文　学

“孔门四科”中，文学排在最后一位，它主要指学问、文采，核心是礼乐制度以及经传典章，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文学”和“文艺”。《世说新语》中收录的“文学”，记述了汉魏两晋士大夫在儒学、玄学、佛学等方面的研究、辩论与探讨，其中相当大的部分是时人的玄学清谈，这是它对儒家“文学”的发展与延伸。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04则，本书精选了19则，来表现他们的才识修养和学术精神，剔除掉了那些不易理解的篇章。

郑玄（1）欲注《春秋传》（2），尚未成。时行（3），与服子慎（4）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5）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6），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注释】

（1）郑玄：字康成，高密人，活动在东汉末年，我国著名经学家，遍注群经，精通历算，在东汉学术史上，他被尊为一代宗师。（2）《春秋传》：即《春秋左氏传》，相传为鲁国左丘明作。（3）行：在路上，在旅途中。（4）服子慎：即服虔，河南荥阳人，字子慎，历任尚书郎、九江太守，对《春秋左氏传》作过注解。（5）《传》：即《春秋传》。（6）向言：刚才说的话。向：刚刚，此前。

【译文】

郑玄打算注释《春秋传》，但仅仅注解了一部分。某日，他与服虔在旅途中相遇，并且住同一家客店。那时，两人并不认识。服虔在店外的车子上，和别人谈到自己注《春秋传》的想法。郑玄听了很久，他认为服虔的见解多数和自己相同，就走到车前对服虔说道：“我早就想注释《春秋传》，还没有完成。听您刚才的谈论，大多和我相同，我决定把自己作的注解全部送给您。”于是，服虔的《春秋左氏传解谊》很快就完成了。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1）一婢，不称旨（2），将挞（3）之。方自（4）陈说，玄怒，使人曳著（5）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6）？”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7）。”

【注释】

（1）使：使唤，支使。（2）称旨：合意，听从安排。（3）挞：鞭打。（4）方自：仍，还。（5）曳著：拽到。曳：同“拽”。（6）胡为乎泥中：出自《诗经·邶风·式微》，意思是：为何在泥水中？（7）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出自《诗经·邶风·柏舟》，意思是：我前去诉说，正碰上他发火。薄：靠近，接近。言：助词，没有实际词义。愬（sù）：同“诉”，申诉，诉说。

【译文】

郑玄家的奴婢们都读书。一次他曾使唤一个婢女，事情干得不称心，郑玄要责打她。她还为自己辩解，郑玄生气了，叫人把她拉到泥水里。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走来，问她：“胡为乎泥中？”她回答说：“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服虔既善（1）《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2），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3）。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4）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5）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早往，及未寤（6），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注释】

（1）善：擅长。（2）崔烈：字威考，高阳安平人。东汉灵帝时，他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讲传：讲论、解释经义。（3）赁：被雇用。作食：做饭。（4）户壁：房间的墙壁。（5）叙：谈论，评论。（6）寤（wù）：睡醒。

【译文】

服虔对《春秋左氏传》深有研究，打算为它作注释，希望参考一下其他学者对《春秋左氏传》的注释。听说学者崔烈正在召集门人弟子讲解《春秋左氏传》，服虔便隐姓埋名，被崔烈的弟子们雇用了去当厨子。一到崔烈讲授，服虔就躲在屋外偷听。不久，了解到崔烈超不过自己以后，服虔便逐渐和那些学生谈论优劣短长。崔烈听说后，判断不出是什么人。但他听到过服虔的名声，就猜想这个人是他。第二天一大早，崔烈来到服虔的房间，趁服虔还没睡醒，便突然叫：“子慎！子慎！”服虔惊醒了，连忙答应。从此，崔、服两人就结为好友。

中朝（1）时，有怀道之流（2），有诣王夷甫（3）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4），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少恶（5），裴逸民（6）亦近在此，君可往问。”

【注释】

（1）中朝：一般指东晋未渡江前的西晋政权。（2）怀道之流：信奉老庄学说的人。流：一类人。（3）王夷甫：即王衍，字夷甫，琅邪临沂人，喜好老庄，善谈玄学，曾任太尉等官。（4）小极：身体不太舒服。（5）身：谦称，第一人称，我。恶：不适。（6）裴逸民：即裴□（wěi），河东闻喜人，善谈名理，他死后被谥字为“成”，后人又称他为“裴成公”。

【译文】

西晋时，有一位信奉老、庄学说的人，登门向王衍请教疑难问题。可王衍因前一天辩论了太久，身体不太舒服，便不想再和这位客人应对，于是，王衍对他说：“今天我有点不舒服，难以应对您。裴□在我附近住，您可以去请教他。”

庾子嵩（1）读《庄子》，开卷一尺许（2）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

【注释】

（1）庾子嵩：即庾敳（ái），字子嵩，颍川人，阔达有度，官至豫州长史。（2）一尺许：一尺左右。许：左右。古代的书多为卷轴形式，很容易计算出尺寸来。这里“一尺许”，意思是没看几页。

【译文】

庾敳读《庄子》，读了一尺左右的篇幅就放下了，他说：“和我的想法没什么不同。”

卫玠（1）始度江，见王大将军（2）。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3）。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4）微言，王永夕不得豫（5）。玠体素羸（6），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7），于此病笃，遂不起（8）。

【注释】

（1）卫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人，好玄学，官任太子洗马，所以又称他为“卫洗马”。（2）王大将军：即王敦。（3）谢幼舆：即谢鲲。（4）达旦：通宵，一整夜。（5）永夕：一整夜。豫：同“预”，干预，插嘴。（6）素羸：平时就很瘦弱多病。羸：羸弱。（7）尔夕：这一夜。极：疲惫，疲乏。（8）不起：卧床不起，或解释为去世。

【译文】

卫玠避乱渡江之初，去拜见王敦。由于是夜坐清谈，王敦便召来谢鲲一同加入。卫玠愉快地与谢鲲谈玄论道，几乎没时间理会王敦。两人一直畅谈到第二天早晨，王敦整夜也插不上嘴。卫玠向来体质虚弱，他母亲常怕他太劳累，严禁他多清谈。与谢鲲一夜畅谈后，卫玠突然感到疲乏，从此他病情加重，不久便去世了。

褚季野语孙安国（1）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2）。”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3）。”支道林（4）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5）。自中人（6）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7）中窥日。”

【注释】

（1）褚季野：即褚裒（póu）。孙安国：即孙盛。（2）渊综广博：深厚广博。（3）清通简要：专一简明。（4）支道林：即支遁。（5）忘言：即“得意忘言”，玄学的基本命题，指摆脱了“言”、“象”这些工具而得到“道”。（6）中人：资质中等的人。（7）牖（yǒu）：窗户。

【译文】

褚裒对孙盛说：“北方人的学问，广博而深厚。”孙盛则说：“南方人的学问，专一而简明。”支遁听到他们的言论后，说：“那些得意忘言的圣贤们就不用说了。对于中等资质以下的人而言，北方人读书求学，仿佛是在开阔的空间仰望月亮；而南方人则像是从窗户里看太阳。”

殷中军尝至刘尹（1）所清言。良久，殷理小屈（2），游辞（3）不已，刘亦不复答。殷去后，乃云：“田舍儿强学人作尔馨语（4）！”

【注释】

（1）殷中军：即殷浩。刘尹：即刘惔。（2）理小屈：辩论所持的理论有点不顺畅。（3）游辞：绕圈子，辩来驳去。（4）田舍儿：乡巴佬、乡下人。强：勉强。尔馨语：这般的清言妙论。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曾到刘惔那里去清谈。两人谈了很久，殷浩逐渐有点理亏，他就用些浮辞来绕圈子，刘惔也没有再答辩什么。等殷浩走了以后，刘惔就说：“乡巴佬竟要硬学人家作如此清言！”

王逸少（1）作会稽，初至，支道林（2）在焉。孙兴公（3）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4），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王都领域（5），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6），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7）。”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8）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9），留连（10）不能已。

【注释】

（1）王逸少：即王羲之。（2）支道林：即支遁。（3）孙兴公：即孙绰。（4）一往：一贯。隽（jùn）气：同“俊气”，清高之气，傲气。（5）都：全部，一直。领域：名词作动词用，设置领域。这里指王羲之有些拒客。（6）当行：正要出门。（7）小语：随便聊聊，稍微谈谈。（8）才藻：才思与言辞。（9）披襟解带：解开袍带，敞开衣襟。形容王羲之因谈论的畅快而放松下来。（10）留连：沉浸于其中，留恋于聆听中。

【译文】

王羲之刚刚出任会稽内史时，名僧支遁也住在郡城中。孙绰曾对王羲之说：“支遁这人在学术上标新立异，他胸怀高妙，你想认识他吗？”王羲之骨子里天生一股傲气，当然瞧不上支遁。不久，孙绰和支遁一起坐车到王羲之那里，王羲之设界自守，不愿意和支遁谈玄说理。没多久，支遁他们就起身告退了。再后来，他们正碰上王羲之要外出，车子已经在门外等着，支遁就对王羲之说：“您暂时不要离开，我跟您随便聊会儿。”于是，支遁就谈论起《庄子·逍遥游》来。他一口气洋洋数千言，才气纵横，辞藻新奇，像灿烂的繁花交映生辉。而王羲之听到畅快时，便解衣宽带让自己放松下来，他深深地被支遁的言谈吸引住了。

林道人诣谢公（1），东阳时始总角（2），新病起，体未堪劳（3）。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4）。母王夫人在壁后听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5），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慷慨，致（6）可传述，恨不使朝士（7）见！”

【注释】

（1）林道人及下文“林公”：即支遁。谢公及下文“太傅”：皆是指谢安。（2）东阳：即东阳太守谢朗，谢安的侄子。总角：古代儿童未成年前，扎左右两个发束，如同角状，故称为总角。（3）未堪劳：不堪劳累。（4）相苦：互相攻击诘难，形容辩论激烈。（5）少遭家难：年轻时就死了丈夫。据史载，谢朗的父亲谢据早卒。（6）致：通“至”，很、极。（7）朝士：朝廷官员们。

【译文】

某次，支遁和尚去拜访谢安。东阳太守谢朗当时还是个少年，他害了病，刚刚恢复，不能太过劳累。谢朗与支遁见了面，两人你来我往地辩论玄理，言辞激烈时，他们甚至于相互诘难。谢朗的母亲王夫人，在隔壁听到了两人的争论，就一再派人叫谢朗回来，可是谢安总是把他留住。王夫人便只好亲自出来，她说道：“我年轻守寡，这辈子的寄托，就只在这个孩子身上。”她哭着就把儿子抱了回去。她一离开，谢安就对同座的人说：“我大嫂言辞感人，情绪激昂，很值得被人传诵，可惜没能让朝官听见！”

殷中军读小品（1），下二百签（2），皆是精微（3），世之幽滞（4）。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今小品犹存。

【注释】

（1）殷中军：即中军将军殷浩。小品：佛经的选本，或者佛经的简本。（2）下二百签：做了二百个标记。签：标记，标注。（3）精微：精妙幽微。（4）幽滞：晦涩难解。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阅读佛经小品，作了两百处标注。这些被标明的地方，文意精深奥妙，都是当时人们感到晦涩难解的地方。殷浩曾想和支遁讨论并辩明它们，但终究未能如愿。这本小品现在还留存着。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1），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泄水著地，正自（2）纵横流漫，略无（3）正方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

【注释】

（1）自然无心于禀受：这是古代颇具代表的一种哲学观——万物的存在发展是自然而然的，不受任何意志支配。此处是指人的天性不受任何意志的支配。禀受：承受，继承。（2）正自：只，只是。（3）略无：完全没有。

【译文】

某次，中军将军殷浩问道：“既然万物的存在与发展都是自然的，不受任何意志支配，为什么世上只是好人少，坏人多？”在座的人相顾无言。但刘惔却回答说：“这好比把水倾泻地上，水流只是无拘无束地四处流淌，绝没有恰好流成正方形或正圆形的。”当时，众人赞赏连连，认为这是至理名言。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1），将得财而梦矢秽（2）？”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3）。

【注释】

（1）得位：得到官职、职位。棺器：棺材。（2）矢秽：屎粪一类的污秽。矢：同“屎”。（3）名通：名言。通：解释。

【译文】

有人问殷浩：“为什么将得到官爵会梦见棺材，将得到钱财会梦见粪便？”殷浩回答说：“官爵本来就是腐臭的东西，因此将得到它就会梦见棺材尸体；钱财本来就如同粪土，因此将得到它就会梦见屎尿。”时人认为殷浩的解释真是至理名言。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1），便觉舌本间强（2）。”

【注释】

（1）三日：并不是确指三天，而是指好几天。三：表示多。《道德经》：老子著，道家学说的基本著作，也是魏晋时期玄学人士依据的理论文本。（2）舌本：舌根。强：同“僵”，僵硬。

【译文】

殷仲堪说：“几天不读《道德经》，我就会觉得舌根发硬。”

孙子荆除妇服（1），作诗以示王武子（2）。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3）！览之凄然，增伉俪（4）之重。”

【注释】

（1）孙子荆：即孙楚。除妇服：为妻子守完一年丧。除服：除去丧服。（2）王武子：即王济。（3）文：诗文。情：感情。（4）伉俪：夫妇。王济这句话是赞扬孙楚的诗歌写得情文交融，让人认识到他们夫妇的感情深厚。同时，他也由孙楚的诗歌认识到夫妻感情的重要性。

【译文】

孙楚为妻子服丧期满后，写了一首悼亡诗，拿给王济看。王济看后说：“真不知是文由情生，还是情由文生！看了你的诗感到悲伤，也增加了我对夫妻情义的珍重。”

庾仲初（1）作《扬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2），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3）。于此人人竞写（4），都下（5）纸为之贵。谢太傅（6）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7），而不免俭狭（8）。”

【注释】

（1）庾仲初：即庾阐，字仲初，颍川人，庾亮的族人，九岁能文。他所作《扬都赋》，在当时很有名气。（2）亲族之怀：同宗亲戚的情分。（3）三《二京》：与《二京赋》并列为三。三：作动词用，与……并列为三。《二京赋》是东汉的张衡所作。四《三都》：与《三都赋》并列为四。四：作动词用，与……并列为四。《三都赋》是西晋的左思所作。这两句话都是赞扬《扬都赋》的文学水平比较高。（4）竞写：竞相抄写。（5）都下：都城，这里指建康。（6）谢太傅：即谢安。（7）拟学：模仿，效仿。（8）俭狭：乏味而狭隘。

【译文】

庾阐的《扬都赋》一写完，他便把这篇文章呈给庾亮。庾亮出于与庾姓同宗的情分，极力称赞《扬都赋》，说它可与《二京赋》、《三都赋》这些大作比美。自此，京都内人人竞相传抄《扬都赋》，使得城内的纸价也随之大涨。太傅谢安说：“不能这样做啊，这是屋内架屋没有意义。如果写文章都去模仿别人，就免不了会内容乏味，题材狭隘了。”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1）：“张凭何以作母诔（2），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3）之德，表（4）于事行；妇人之美，非诔不显。”

【注释】

（1）陆退：字黎民，吴郡人，东吴显族陆氏的后人，官至光禄大夫。据记载他是张凭的女婿。（2）诔（lěi）：古代的一种文体，用来记述死者事迹、哀悼死者、颂扬死者德行等。（3）丈夫：男子，男人。（4）表：显露。

【译文】

太傅谢安问主簿陆退：“您岳父张凭为何给母亲写了诔文，而未给父亲写？”陆退回答说：“这应当是因为男子的品德能通过他的事迹功德表现出来，而妇女们的美德非诔文不能显扬吧。”

袁虎（1）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2）。谢镇西经船行（3），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4），甚有情致（5）；所咏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6），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7）诗。因此相要（8），大相赏得。

【注释】

（1）袁虎：即袁宏，他小名叫虎。（2）佣载运租：被人雇用去运送租粮。（3）谢镇西：即谢尚、谢仁祖。经：曾经。船行：乘船出行。（4）江渚：江河中的小洲。间：没有具体词义，表示处所、方向。估客：商人，商贩。（5）情致：文采韵致。（6）委曲：委婉，不直接。讯问：问询，打听。（7）《咏史》：内容不详。咏史诗一般以历史事件、人物为题材。（8）要：同“邀”。

【译文】

袁宏年少时家里穷，曾被人雇去运送租粮。某天，镇西将军谢尚乘船出游。入夜后，江上清风习习，皓月当空。谢尚忽然听见江上小洲中的商船上有人吟诗，词句很有文采和韵致。被吟诵的是首五言诗，是谢尚以前没听过的，他不禁赞叹不绝。他派人去悄悄打听这究竟是谁，原来是袁宏在吟咏自作的《咏史》诗。于是，谢尚便邀请袁宏过来相见，两人由此相识相知。

或问顾长康（1）：“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2），深识者亦以高奇见贵（3）。”

【注释】

（1）顾长康：即顾恺之，东晋时著名画家，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今江苏无锡）人。顾恺之才华横溢，有“文绝、画绝、痴绝”三绝之称。曾任参军、散骑常侍等职。（2）相遗：抛弃它，扔到一边去。（3）见贵：珍视它，看重它。

【译文】

有人问顾恺之：“您的《筝赋》和嵇康的《琴赋》相比，哪一篇更出色些？”顾恺之回答说：“不欣赏《筝赋》的人，会认为它是后出世的作品而遗弃它；鉴赏力深厚的人，会因为它的高妙新奇而珍惜它。”

第五　方　正

方正，指人的品行纯正刚直。在中国，它是人们评价世人、判断官吏优劣的重要标准。在中国整个封建社会进程里，它甚至被发展成为选拔官吏的制科。

《世说新语》中有关方正的故事原有66则，本书选择其中的23则，这些故事描述了汉魏两晋时期不同级别的官吏与士人在“方正”上的不同表现。他们或耿直，或狷介，或装腔作势，或发自真心，可谓是千载而下，如在眼前。

陈太丘与友期行（1），期日中（2）。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3）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4）？”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5）！与人期行，相委而去（6）！”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7）；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8）之。元方入门不顾。

【注释】

（1）陈太丘：即陈寔。期行：相约一同出行。（2）日中：中午。（3）元方：即陈寔的儿子陈纪。（4）尊君：您父亲。不：同“否”。（5）非人哉：真不是人啊！（6）委：委弃，扔下。（7）无信：毫无诚信。（8）引：拉，牵。

【译文】

太丘长陈寔和朋友约好一同外出，约定的时间在中午。但中午到了，那位朋友还没来，陈寔便不再等他，自己先走了。陈寔走后，那位朋友才到。陈寔七岁的儿子陈纪正在门外玩耍，陈寔的朋友就问：“令尊在家吗？”陈纪回答说：“家父等了您很久，见您不来，已经走了。”那人便生气地说：“真不是人呀！本约定好一起走，现在却扔下我，自己走了！”陈纪说：“您跟家父约定的时间在中午。到了中午您还不来，这就是不守信用；对着儿子骂他父亲，这就是不讲礼貌。”那位朋友听了很惭愧，就下车来招呼他，但陈纪却头也不回地进门了。

南阳宗世林（1），魏武（2）同时，而甚薄（3）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4），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柏之志犹存（5）。”世林既以忤旨见疏（6），位不配德（7）。文帝兄弟（8）每造其门，皆独拜床下。其见礼如此。

【注释】

（1）宗世林：即宗承，南阳安众人，自年少便卓尔不凡，后官至司空。曹魏政权时，他深受曹丕等人喜爱。（2）魏武：即魏武帝曹操，谯郡人，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东汉末年的枭雄。他起家于镇压黄巾军起义，后挟汉献帝专政，为东汉末代政权的稳定作出过贡献。他的儿子曹丕废除东汉皇帝自立，尊奉他为武帝。（3）薄：瞧不起，鄙薄。（4）总朝政：总揽朝政，掌握行政大权。（5）松柏之志：指一个人具有松柏般的品质追求，希望拥有它们枝叶繁茂，经历霜雪严寒而不凋零的坚贞清高的品行。（6）忤旨：忤逆上司的命令与想法。见疏：被疏远。见：被。（7）位不配德：官职地位与他的高尚品德不般配，即德高而位低。（8）文帝兄弟：指曹丕与曹植等曹操的儿子们。

【译文】

南阳人宗承与魏武帝曹操同在朝中做官，可他一直瞧不起曹操的为人，不肯和曹操结交。等曹操做了司空，总揽朝廷大权后，他曾得意地问宗承：“现在我们能结交了吗？”宗承回答说：“我的松柏之志依然不变。”就这样，宗承触怒了曹操，他被疏远，他那小小的官职与高尚的德行一点也不般配。然而，曹丕、曹植兄弟等却常去登门拜访，每次他们都以晚辈的身份在宗承坐床下拜叩行礼。宗承受到的敬重由此可见一斑。

魏文帝受禅（1），陈群有慽容（2）。帝问曰：“朕应天受命（3），卿何以不乐？”群曰：“臣与华歆服膺（4）先朝，今虽欣圣化（5），犹义形于色（6）。”

【注释】

（1）魏文帝受禅（shàn）：即曹丕在公元220年废掉汉帝，建立曹魏政权。禅：政权更替，旧统治者把大权交给新统治者。（2）陈群：即陈长文，陈寔的孙子，本为曹操的属官，后来升至尚书令等。他与华歆等人一直忠心跟随曹操等人。这里说他们还惦记东汉的恩惠，其实这是他们或者他们的子孙后人，为他们粉饰伪装。慽容：忧伤哀愁的神色。（3）应天受命：顺应天道，承受天命。这里是曹丕对篡夺东汉政权的体面说辞。天命：上天的命令、旨意。曹丕借以说明自己政权的合法性。（4）服膺（yīng）：信服，拥护。膺：心中，胸臆。（5）欣：为……而欣喜。圣化：圣明君主的更化降临，指曹魏政权建立。（6）义：指对东汉旧主的恩情念念不忘。

【译文】

曹丕称帝，陈群面带哀伤忧戚的神色。曹丕问他：“朕顺应天命，登上皇帝宝座，你为何闷闷不乐？”陈群回答说：“臣和华歆一直铭记着先朝的恩惠，虽然如今欣逢盛世，但怀念故主恩义的心情，还是不免要流露出来啊。”

诸葛亮之次渭滨（1），关中（2）震动。魏明帝深惧晋宣王战（3），乃遣辛毗为军司马（4）。宣王既与亮对渭而陈（5），亮设诱谲万方（6），宣王果大忿，将欲应之以重兵。亮遣间谍觇（7）之，还曰：“有一老夫，毅然仗黄钺（8），当军门立，军不得出。”亮曰：“此必辛佐治也。”

【注释】

（1）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被刘备礼用为谋士，官拜丞相，后病死沙场。次渭滨：屯兵、驻扎在渭水河边。这里是指诸葛亮北伐曹魏。（2）关中：本为函谷关以西的地区，这里也可代指曹魏政权。（3）魏明帝：即曹叡（ruì），魏文帝曹丕之子。晋宣王：即司马懿。（4）辛毗（pí）：字佐治，颍川阳翟人，曾担任司马懿的行军司马，作战时负参谋之责。《魏志·辛毗传》记载：“明帝……乃以毗为大将军军师，使持节。”（5）陈：通“阵”，对阵，列阵布营。（6）诱谲（jué）：引诱、欺骗等作战计策。万方：数种，很多种。（7）觇（chān）：侦察，侦测。（8）仗黄钺（yuè）：手执黄钺。黄钺：用黄金装饰的斧钺，天子所使用，象征着皇权。行军打仗时，皇帝派遣大臣携带黄钺来监军，纠正将领的错误行为。

【译文】

诸葛亮渭水南岸屯兵，准备攻打曹魏政权，关中地区人心震动。魏明帝非常担忧司马懿轻率出战，便派辛毗担任军司马前去监军。司马懿和诸葛亮在渭水两岸列阵后，诸葛亮千方百计地设法诱骗司马懿出战，司马懿果然愤怒异常，打算立刻用重兵来对付诸葛亮。诸葛亮派间谍去侦察司马懿军中的情况，不久，间谍回报说：“曹魏军中，有一个老人手执金钺，坚定地站在军营门口，军队都出不来。”诸葛亮感慨道：“这一定是辛佐治呀。”

诸葛靓后入晋（1），除（2）大司马，召不起（3）。以与晋室有仇（4），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5）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6）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7），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8）。帝于是惭悔而出。

【注释】

（1）诸葛靓（jìng）：字仲思，诸葛诞之子，曾在孙吴政权做官。入晋朝后，被授官而不赴任。（2）除：被任命为。（3）召不起：不去任职。起：任职，出去做官。（4）仇：仇恨。这里指公元257年诸葛靓的父亲诸葛诞被司马昭在寿春一战中杀害。（5）诸葛妃：诸葛靓的姐姐，琅邪王司马伷（zhòu）的王妃，晋武帝司马炎的婶母。（6）竹马之好：小时候的友谊。竹马：古代的一种儿童玩具，典型的式样是一根竹竿，一端有马头模型，有时另一端装轮子，孩子跨立上面，假作骑马。（7）吞炭漆身：典故出自《史记·刺客列传》。战国时，晋智伯被赵襄子所杀，晋智伯的门客豫让吞下热炭，满身涂漆，使自己的外形和声音不可辨认，并伺机刺杀赵襄子。（8）百行：形容流泪之多，并非仅仅一百行。

【译文】

诸葛靓在东吴灭亡后到了晋朝，被任命为大司马，他没有赴任。因为和晋室朝廷有杀父之仇，诸葛靓常背对洛河的方向坐着。他和晋武帝司马炎是旧交，武帝很想见他，却又找不到借口，于是，武帝就请婶母诸葛太妃招诸葛靓到她家来。诸葛靓到姐姐家后，武帝就过来和他见面。行礼毕，就开始饮酒，喝到痛快的时候，武帝问：“您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情谊吗？”但诸葛靓却回复道：“我没勇气学豫让吞炭漆身，所以今天又看到了圣上。”说完便涕泪交流。武帝听罢既惭愧又懊悔地退了出去。

杜预（1）拜镇南将军，朝士（2）悉至，皆在连榻坐（3），时亦有裴叔则（4）。羊稚舒（5）后至，曰：“杜元凯乃复连榻坐客（6）！”不坐便去。杜请裴追之，羊去数里住马，既而俱还杜许（7）。

【注释】

（1）杜预：字元凯，京兆杜陵人，有智谋，政治才能突出，历官河南尹等。（2）朝士：朝中的大臣。（3）连榻：古代一种坐具，狭长而矮小，可坐数人。用它来招待客人，不如单独的坐榻显得尊重客人，所以羊琇有些不高兴，就有意见要离开。（4）裴叔则：即裴楷。（5）羊稚舒：即羊琇，泰山人，有才干，官至左将军。（6）坐客：招待客人坐下，让客人坐。（7）许：住处，住所。

【译文】

杜预被任命为镇南将军，朝廷的大臣们前来祝贺。大家到杜家后，都坐在连榻上，裴楷当时也在座。羊琇来得晚，他一到就埋怨说：“杜预他竟然用连榻来待客！”于是他不落座就走了。杜预连忙请裴楷去追他回来，羊琇已骑马走了好几里，裴楷追来劝说，他停下了，接着两人一起又回到了杜预家。

山公大儿著短帢（1），车中倚。武帝欲见之，山公不敢辞，问儿，儿不肯行（2）。时论乃云胜山公（3）。

【注释】

（1）山公：即山涛。这里说不愿见司马炎的是山涛的大儿子山该，但据记载，不愿见司马炎的是山涛的三儿子山允。短帢（qià）：一种轻便小帽。魏晋时期，戴帢帽见客，是一种不讲究礼节的做法。（2）行：前去参见。（3）胜山公：在对礼节的重视上胜过山涛。

【译文】

山涛的大儿子戴着小便帽，靠在车上。晋武帝想召见他，山涛不敢拒绝，就出来问儿子的意见，但他儿子不肯去。当时人们就认为山涛这个儿子胜过山涛。

向雄为河内（1）主簿，有公事不及雄，而太守刘淮横怒（2），遂与杖遣（3）之。雄后为黄门郎，刘为侍中，初不（4）交言。武帝闻之，敕雄复君臣之好（5）。雄不得已，诣刘，再拜曰：“向受诏而来，而君臣之义绝，何如？”于是即去。武帝闻尚不和，乃怒问雄曰：“我令卿复君臣之好，何以犹绝？”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6）；今之君子，进人若将加诸膝（7），退人若将坠诸渊（8）。臣于刘河内，不为戎首（9），亦已幸甚，安复为君臣之好？”武帝从之。

【注释】

（1）向雄：字茂伯，西晋河内人，气节颇高，官至护军将军等。河内：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泌阳县。（2）刘淮：字君平，沛国人，历任河内太守、侍中、尚书仆射等。横怒：暴怒。（3）杖遣：杖打他，并且把他辞退。（4）初不：从不，一点也不。（5）敕：皇帝的敕令。君臣之好：君臣之间的情谊。这里指上下级之间的关系。（6）进：延揽，选拔。退：辞退，罢黜。（7）加诸膝：抱到膝上，表示亲密与喜爱。诸：之于。（8）坠诸渊：推到深渊里去。（9）戎首：发动战争的人，这里指刀兵相见、搏斗。

【译文】

向雄任河内郡主簿时，有件公事跟他无关，但太守刘淮却大发雷霆，对他动了杖刑，并且把他罢黜了出去。此后，向雄在朝中任黄门郎，刘淮任侍中，两人虽同在朝中，但一直都不交谈。晋武帝司马炎听说了这件事，便命令向雄去主动恢复与刘淮的关系。向雄不得已去拜见刘淮，行了两次礼后，他说道：“我这是刚刚奉皇上的旨令前来的，我们之间的情谊早已断绝了，怎么办？”说完，向雄立即就告辞了。司马炎后来听说两人仍没有和解，就生气地问向雄：“我令你去恢复与刘淮的关系，为什么你们还要绝交？”向雄说：“古时的上司，按礼数聘用官员，也按礼数贬黜官员。如今的上司，启用人才时，对他们亲近得想抱到怀里；贬黜他们时，凶狠得就像要把他们推下深渊。有鉴于此，我与刘淮如果不刀兵相见，就已算不错了，我怎么还能去与他修复关系呢？”晋武帝听后，就不再勉强他了。

羊忱（1）性甚贞烈。赵王伦（2）为相国，忱为太傅长史，乃版以参相国军事（3）。使者卒（4）至，忱深惧豫（5）祸，不暇被马（6），于是帖骑而避（7）。使者追之，忱善射，矢左右发，使者不敢进，遂得免。

【注释】

（1）羊忱：字长和，泰山平阳人，出身仕宦之家，历任太傅长史、扬州刺史等官职。（2）赵王伦：即赵王司马伦。（3）版：版赐，版授。参相国军事：官职名，简称参军事或参军。（4）卒：通“猝”，突然。（5）豫：参与，被牵涉。（6）不暇被马：没工夫备马。被：通“备”。（7）帖骑：“贴骑”，骑着不带缰绳和马鞍的马匹。

【译文】

羊忱生性坚贞刚烈。赵王司马伦自任相国时，羊忱任太傅府长史，司马伦很快就任命羊忱为参相国军事。传令的使者猛然间前来，羊忱非常怕祸患缠身，他来不及备马，就骑着没有鞍勒的马逃避而去。使者去追羊忱，但羊忱箭法精妙，他不断向使者左右射箭，使者便不敢再追，羊忱因而得以逃脱。

阮宣子（1）论鬼神有无者。或（2）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3），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注释】

（1）阮宣子：即东晋著名无神论者阮修，字宣子，阮籍的侄子，精通《周易》，生性简约。（2）或：有人。（3）见鬼者：见到过鬼的人。

【译文】

阮修曾参与谈论有无鬼神的问题。有人认为人死后有鬼，而唯独他认为没有，他说：“如今有自称看到过鬼的人，说鬼穿着在世时的衣服，如果人死了变成鬼，难道衣服也变了鬼吗？”

王丞相初在江左（1），欲结援（2）吴人，请婚陆太尉（3）。对曰：“培□（4）无松柏，薰莸不同器（5）。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6）之始。”

【注释】

（1）王丞相：即王导。江左：长江下游的东部地区，一般代指东晋政权。（2）结援：结识，联姻。（3）陆太尉：即陆玩，吴郡人，江左地区的豪门世家，晋元帝时任为丞相参军，后来官至尚书令、司空等。他去世后，被晋朝赠封为太尉。（4）培□（lóu）：小山丘，小山。（5）薰：香草。莸（yóu）：臭草。器：器物，器皿。（6）义：按道理，坚持道义。乱伦：搅乱人伦。人伦：封建社会中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这里指的是门第的高低关系。陆氏在江左是大家望族，但王家是从北方来的外族。两家通婚的话，陆氏以为自己家被降低了等级。

【译文】

丞相王导刚到江南时，想与吴地的世家联姻，便向陆玩请求结成儿女亲家。陆玩回复说：“小土丘上长不了松柏，香草和臭草不能同放于一个器皿。我虽然没有什么才能，可按道义也不能带头来做破坏人伦的事情。”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1），周侯、仲智往别（2）。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3）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奴好自爱（4）。”

【注释】

（1）周叔治：即周谟，周□的二弟，官至中护军。晋陵：郡名。在如今江苏镇江、常州、无锡三市以及周边地区。（2）周侯：即周□。仲智：即周嵩，字仲智，周□的大弟弟，恃才傲物，颇有侠气，为王敦嫉恨并杀害。（3）恚（huì）：生气，恼怒。（4）奴：你，昵称。自爱：自我爱惜。

【译文】

周谟即将出任晋陵太守，周□和周嵩两个哥哥去和他话别。周谟因为就要与兄弟们离别，便哭个不停。周嵩生气地说：“你怎么像个妇女，在分别时只知道哭哭啼啼的！”随后，他便不再理会周谟走了。周□独自留了下来，和周谟喝酒说话，临别时他流着泪，拍着周谟的背说：“阿奴你要好好珍重啊！”

周伯仁（1）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2）。时刁玄亮（3）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4），良久小损（5）。明旦，报仲智，仲智狼狈（6）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7）之，刁为辟易于户侧（8）。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9）齐名，那与佞人（10）刁协有情！”径便出。

【注释】

（1）周伯仁：即周□。（2）省内：官署内。省：指尚书省。夜疾：夜里生病。（3）刁玄亮：即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博学，官至尚书令，因王敦追杀而死。（4）备亲好之至：极尽亲朋好友之间的情谊。（5）小损：稍稍减轻了病情。小：同“稍”。（6）狼狈：慌慌张张，匆忙。（7）手批：用手推开。（8）辟易：闪避，退避。户侧：门旁。（9）和长舆：即和峤。（10）佞人：奸佞小人，阿谀奉承之辈。

【译文】

周□任吏部尚书时，有一夜，他在官署里得了急病，生命垂危。当时，刁协任尚书令，他对周□多方抢救，极尽亲朋好友之情，过了好一会儿，周□的病情才稍稍减轻。第二天一早，他派人通知周嵩，周嵩急急忙忙赶来。刚进门，刁协就离座，对周嵩哭泣，讲述周□夜里病危的情况。周嵩扬手把他推开，刁协退闪到门边。周嵩走到周□床前，一点也不问病况，只是说：“您未渡江前跟和峤齐名，如今怎么会跟刁协这种谄佞的人有交情！”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含作庐江郡（1），贪浊狼籍（2）。王敦护其兄，故于众坐称：“家兄在郡定佳（3），庐江人士咸称之！”时何充为敦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庐江人，所闻异于此！”敦默然。旁人为之反侧（4），充晏然（5），神意自若。

【注释】

（1）王含：即前文王光禄。庐江郡：今安徽省舒城及周边地区。（2）贪浊狼籍：贪污腐败，政事混乱。（3）定佳：一定政绩不错。（4）反侧：不安的样子。（5）晏然：平静、安然的样子。

【译文】

王含任庐江郡太守时，贪赃枉法，政务荒废。他弟弟王敦袒护他，有一次，王敦特意在大家面前赞扬说：“我哥哥在庐江一定政绩很好，庐江知名人士都称颂他！”说这话时，王敦的主簿何充正好在场，他严肃地说：“我就是庐江人，但所听到的和您说的不一样！”王敦无言以对，默不作声。旁人都替何充捏一把汗，何充却十分坦然，神态自若。

顾孟著（1）尝以酒劝周伯仁，伯仁不受。顾因移劝柱，而语柱曰：“讵可便作栋梁自遇（2）！”周得之欣然，遂为衿契（3）。

【注释】

（1）顾孟著：即顾显，字孟著，吴郡人，顾荣的侄子，有才名，早卒。（2）讵（jù）：怎么。自遇：自视，自己以为是。遇：对待。（3）衿（jīn）契：意气相投的朋友。衿：襟怀，胸怀。

【译文】

有一次，顾显向周□劝酒，周□不愿意喝。于是，顾显便转而对着梁柱劝酒，并且对它说道：“你怎么能以栋梁自居呢！”周□听到顾显这句话如此婉转有趣，便高兴起来，接受了顾显的酒，此后两人就成了颇为相知的好友。

明帝在西堂（1）会诸公饮酒，未大醉，帝问：“今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周伯仁为仆射（2），因厉声曰：“今虽同人主（3），复那得等于圣治（4）？”帝大怒，还内（5），作手诏（6）满一黄纸，遂付廷尉令收（7），因欲杀之。后数日，诏出周。群臣往省之，周曰：“近知当不死（8），罪不足至此。”

【注释】

（1）明帝：即晋明帝司马绍，晋元帝的儿子，东晋第二任皇帝。西堂：这里指东晋皇宫太极殿的西大厅。（2）仆射：尚书省的行政主官。按照史实，这时招宴群臣的是晋元帝。晋明帝即位做皇帝时，周□已经被王敦害死。（3）同人主：同为皇帝，同为国家领导者。人主：君主。（4）圣治：政治开明的统治时期。（5）还内：还归内宫。（6）手诏：皇帝亲自书写的诏书。（7）廷尉：掌管刑狱的官员。收：收押，收捕。（8）近知：早已明白，早料到。

【译文】

晋元帝在太极殿西厅召集群臣举行宴会，酒喝到尚未大醉时，晋元帝就问：“今天，如此众多的贤士名臣聚会在一起，与尧、舜时相比怎么样？”尚书仆射周□闻言，便严肃地回答说：“虽然皇帝您和尧、舜同是天下的君主，可我们这个时代又怎么能和那个太平盛世等同呢？”晋元帝大怒，回到内宫，亲手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诏令，然后命廷尉逮捕周□，打算就此杀掉他。然而仅过了几天，晋元帝就下诏释放了周□。朝中的大臣去探望周□，周□对大家分析说：“这事一发生，我就知道自己不会被杀，我的罪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苏峻（1）既至石头，百僚奔散，唯侍中钟雅（2）独在帝侧。或谓钟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君性亮直，必不容于寇雠（3）。何不用随时之宜（4），而坐待其弊邪？”钟曰：“国乱不能匡（5），君危不能济（6），而各逊遁（7）以求免，吾惧董狐将执简（8）而进矣！”

【注释】

（1）苏峻：字子高，长广掖人，因讨伐王敦有功，被迁为历阳太守。公元327年，已官任冠军将军的苏峻兴兵造反，攻打都城建康，晋成帝被逼迁都石头城。后来，陶侃、温峤率兵迎击，苏峻兵败被杀。（2）钟雅：字彦胄，颍川长社人，官至侍中，苏峻作乱时被杀害。（3）寇雠（chóu）：反贼敌寇。（4）随时之宜：即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时：时机。宜：合适。（5）匡：匡正，匡扶。（6）济：救济，帮助。（7）逊遁：退让躲避。（8）董狐：春秋时期晋国的史官，他刚正不阿，记录史实从不歪曲粉饰，被后人称为良史。简：竹木简，古代书写所用的载体。

【译文】

苏峻率叛军到了石头城后，朝廷文武大臣一哄而散，仅有侍中钟雅陪伴在晋成帝身边。有人对钟雅说：“察觉到形势大好便向前，遇到困难就退缩，这是人之常理。您生性忠诚耿直，那些反贼敌寇一定容不下你。你为什么不见机行事，为自己捞取好处，反而要坐以待毙呢？”钟雅说：“作为臣子，国家丧乱如此不能拯救，君主有危难也不能救助，却各自逃避以求免祸，我不能这样做，我害怕身后有董狐般的良史秉笔直书啊！”

王中郎（1）年少时，江虨（2）为仆射，领选（3），欲拟之为尚书郎。有语王者，王曰：“自过江来（4），尚书郎正用第二人（5），何得拟我！”江闻而止。

【注释】

（1）王中郎：即王坦之。（2）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人，博学多才，官至护军将军，为晋朝中兴名臣。（3）领选：掌管选拔官吏的事情。选：选曹，即吏部。（4）过江来：指东晋政权建立后。（5）正：一般，只是。第二人：二流的人才，这里指出身寒门的人。王坦之是世家子弟，出身高贵，因此他不屑于做这个官职。

【译文】

王坦之年轻时，尚书左仆射江虨兼管吏部，负责选拔任命官员。江虨想任命王坦之为尚书郎。有人把消息告诉了王坦之，王坦之说：“自从朝廷南迁以来，尚书郎这个官职一般只任命寒门出身的人，江虨怎么能考虑我呢！”后来，王坦之的话被江虨听闻，江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孙兴公作《庾公诔》（1），文多托寄之辞（2）。既成，示庾道恩（3）。庾见，慨然送还之，曰：“先君与君自不至于此（4）。”

【注释】

（1）孙兴公：即孙绰。庾公：即庾亮。（2）托寄之辞：攀附寄托的文辞。（3）庾道恩：即庾羲，字叔和，小名道恩，是庾亮的三儿子，官至建威将军、吴国内史。（4）先君：称呼自己的亡父。自：本来，应当。

【译文】

孙绰所作的《庾公诔》中有不少攀附的言辞。他写成以后，拿给庾羲看。庾羲看后，愤慨地送还给他，说：“先父和您的交情应当没到这一步。”

刘真长、王仲祖（1）共行，日旰（2）未食。有相识小人贻（3）其餐，肴案甚盛（4），真长辞焉。仲祖云：“聊以充虚（5），何苦辞（6）？”真长曰：“小人都不可与作缘。”

【注释】

（1）刘真长：即刘惔。王仲祖：即王濛。（2）日旰：天晚。（3）小人：仆从，或者贫寒阶层的人。贻：赠送。（4）肴案：盛菜肴的几案。这里代指菜肴。（5）充虚：充饥。（6）苦辞：坚决推辞。

【译文】

刘惔、王濛两人一起外出，天色很晚了还没吃晚饭。有个认识他们的下人送来饭食给他们吃，菜肴非常丰盛，刘惔却坚决辞掉了。王濛问他：“只是暂且充饥而已，何苦如此却人好意？”刘惔回答道：“不要跟这些低贱的人打交道。”

韩康伯（1）病，拄杖前庭消摇（2）。见诸谢（3）皆富贵，轰隐交路（4），叹曰：“此复何异王莽时（5）？”

【注释】

（1）韩康伯：即韩伯。（2）消摇：即“逍遥”，指散步。（3）诸谢：谢氏家族的子弟们。（4）轰隐交路：车驾在大路上来往穿梭。（5）王莽时：指西汉王莽专权，其家族中亲戚皆富贵，后来王莽乱政，自立为皇帝。韩伯说谢安家族的这段话，后代的学者认为他对谢安有私人恩怨，他是在诽谤谢家。

【译文】

韩伯在家中养病，经常拄着拐杖，到庭院前散步游逛。他看到谢家的子弟一个个富贵逼人，出入谢家的车驾络绎不绝，便叹息道：“这和王莽专权时又有什么两样呢？”

太极殿始成，王子敬时为谢公长史（1），谢送版（2）使王题之。王有不平色，语信（3）云：“可掷著门外。”谢后见王，曰：“题之上殿何若？昔魏朝韦诞（4）诸人亦自为也。”王曰：“魏祚（5）所以不长。”谢以为名言。

【注释】

（1）王子敬：即王献之。谢公：即谢安。（2）版：做匾额用的木板。（3）信：信使，来使者。（4）韦诞：曹魏时期的著名书法家，字仲将，三国曹魏京兆人，官至光禄大夫。关于题写匾额一事，《文章志》中有记载。据说，题写完陵云阁的匾额后，韦诞须发皆白，气息奄奄。王献之认为曹魏政府这么对待韦诞是不仁道的，是不爱惜人才的表现，所以，王献之也因之理直气壮地不愿意为太极殿书写匾额。（5）祚：国祚，国家的命数。

【译文】

太极殿建成之时，王献之正担任丞相谢安的长史。谢安想让王献之书写太极殿的匾额，就派人送木板到王献之处。王献之十分不满，就斥责来人说：“你给我把它扔到门外去。”于是，王献之就没有书写匾额。后来，谢安与王献之见了面，谢安问：“为什么您不愿意给皇家的正殿题匾呢？以前曹魏朝的大书法家韦诞等人也曾经写过呀。”王献之回答道：“这就是魏朝的国运不能长久延续的原因啊。”谢安认为王献之这句话是名言。

王爽与司马太傅（1）饮酒，太傅醉，呼王为“小子（2）”。王曰：“亡祖长史（3），与简文皇帝为布衣之交（4）；亡姑（5）、亡姊（6），伉俪二宫。何小子之有？”

【注释】

（1）王爽：字季明，小字睹，王恭的弟弟，官至侍中，此人忠正孝直。司马太傅：即司马道子。（2）小子：蔑称，一般是尊者对卑下者的称呼。（3）长史：即长史王濛，王爽的祖父。（4）布衣之交：做官发迹以前就是好朋友。布衣：即平民。（5）亡姑：指王濛的女儿王氏讳穆之，王爽的姑姑，她是晋哀帝的皇后。（6）亡姊：指王蕴的女儿王氏讳法惠，王爽的姐姐，她是孝武帝的皇后。

【译文】

王爽和太傅司马道子在一起饮酒，司马道子喝多了，便随意称呼王爽为小子。王爽诘问他说：“我祖父王濛，与你父亲简文皇帝是布衣之交；我已故的姑母、姐姐是你司马皇室的皇后。你怎么能称我为小子呢？”

第六　雅　量

雅量，指人的胸襟宽广，气度恢弘。汉魏两晋时，因玄学思想的广泛传播，人们更加推重“雅量”这个精神特质，并把它上升到哲学的高度。

《世说新语》中，有关雅量的故事共42则，本书选择了12则，这些故事描写了名士高官们高远淡泊、宠辱不惊、粪土钱财的事迹，为我们展现出了一幅空灵而浓烈的人物画卷。

豫章太守顾劭（1），是雍（2）之子。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3），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4）。宾客既散，方叹曰：“己无延陵之高（5），岂可有丧明之责（6）！”于是豁情散哀（7），颜色自若。

【注释】

（1）顾劭：字孝则，三国时吴郡人，以善施仁政著名，在豫章任上去世。（2）雍：即顾雍，字元叹，累迁尚书令，位至丞相。（3）外：男仆。启：禀告。信：信使。（4）爪：手指甲。褥：坐垫。（5）延陵：即春秋时吴国人季札，被封在延陵，所以称为延陵季子。《礼记·檀弓下》记载，他儿子去世，季札旷达知命，并不悲伤，而且按照礼仪安葬了儿子。高：高逸脱俗。（6）丧明之责：《礼记·檀弓上》记载，子夏的儿子去世，子夏非常哀伤以致瞎了眼。曾子前往吊唁，他责备了子夏的不能忘情，以致伤害了身体，不符合儒家礼制。（7）豁情散哀：敞开胸怀，驱散悲哀。

【译文】

豫章太守顾劭，是顾雍的儿子。顾劭在任上去世时，顾雍正召集了一帮同僚们下围棋。门吏禀报说豫章郡的信使到了，可顾劭的书信却没有到。顾雍心里清楚儿子已去世了，但他假装镇定，神态不变，因为悲痛，他狠狠地用指甲紧掐手掌，鲜血流出来沾染了坐垫。宾客散去后，顾雍才悲叹说：“我不能够像延陵季子那么放达脱俗，但我也不愿像子夏那样哭瞎了眼而受人责备！”随后，他就放开胸怀，驱散了哀痛之情，神色自若。

嵇中散临刑东市（1），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2）。曲终，曰：“袁孝尼（3）尝请学此散，吾靳（4）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5）。

【注释】

（1）嵇中散：即嵇康。嵇康遭钟会诬陷，被斩杀。东市：刑场。自汉代，长安东市都被用于处决犯人，后来人们用东市代指刑场。（2）《广陵散》：古代琴曲名。散：如同操、养、序、引等曲类名称。（3）袁孝尼：即袁准，字孝尼，陈郡人，官至给事中。（4）靳：吝啬，吝惜。（5）文王：即曹魏权臣晋文王司马昭。寻：不久。

【译文】

嵇康即将在刑场被杀，但他神情自若，并索琴来弹奏《广陵散》。曲终，嵇康说：“袁孝尼曾请求我教他这支曲子，我那时吝惜它，坚决不肯传给他，看来《广陵散》今后要失传了！”嵇康被杀前，三千名太学生上书朝廷，请求放过嵇康，诸生奉他为师，然而朝廷不准许。嵇康被杀后，文王司马昭没多久就后悔了。

王戎（1）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2）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3）。

【注释】

（1）王戎：即王安丰，“竹林七贤”之一。（2）竞走：竞相跑上前。竞：争先恐后。（3）信然：确实。

【译文】

王戎七岁那年，曾和一群小孩儿出去玩。大路边有棵李树，结了很多李子，树枝都被压弯了。孩子们争先恐后跑去摘李子，只有王戎站着不动。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摘李子，他回答说：“树长在路边，果子还剩这么多，那李子肯定是苦的。”摘来李子一尝，真是苦的。

有往来者（1）云：“庾公有东下（2）意。”或谓王公（3）：“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4）。若其欲来，吾角巾径还乌衣（5），何所稍严（6）？”

【注释】

（1）往来者：指往来于建康和武昌之间的人。（2）庾公：即庾亮。下文中“元规”也是指他。东下：顺江东下。这里指陶侃死后，在武昌都督军事的庾亮想要废黜王导，但被人劝阻。（3）或：有的人。王公：即王导。（4）布衣之好：朋友间还是当平民百姓时的情谊。（5）角巾：古代男人所戴的方巾，隐居者经常会戴着它。径：直接。乌衣：即乌衣巷，晋朝都城建康的一条街巷名，在朱雀桥南边，多为东晋豪门世家的聚居地。“角巾径还乌衣”，指弃官回家。（6）何所稍严：为什么要加强戒备。

【译文】

有往来于建康和武昌之间的人传言说：“庾亮有意起兵东下。”于是，有人提醒王导说：“您应该悄悄地增加些戒备，以防有什么不测。”王导回答道：“我和庾亮虽然同朝为臣，但我们之间本来就是布衣之交。如果他想来都城，那我就径直回乌衣巷当老百姓去，所以我为什么要加强戒备呢！”

祖士少（1）好财，阮遥集好屐（2），并恒自经营（3）。同是一累（4），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诣祖，见料视（5）财物。客至，屏当（6）未尽，余两小簏，著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7）。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8），因叹曰：“未知一生当著几量屐（9）！”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10）。

【注释】

（1）祖士少：即祖约，字士少，范阳人，曾任晋朝的豫州刺史等官职。他跟随苏峻造反，后来投奔石勒，被石勒诛杀。（2）阮遥集：即阮孚。屐：木屐。（3）恒：经常。经营：打理。（4）一累：一种拖累。（5）料视：料理，打理。（6）屏当：收拾，打理。（7）平：舒缓，平和。（8）蜡屐：给木屐打蜡。蜡：作动词用，打蜡。（9）著：穿着。量：同“两”，量词，“双”的意思。（10）胜负始分：两个人境界的高下才分清。

【译文】

祖约爱财，阮孚爱木屐，两人通常都是亲手料理。爱财和爱鞋子，同是一种嗜好之累，因而两人境界的高下很难分清。有人到祖约家，看见他正在料理财物。客人到时，祖约还剩下两小箱没收拾完，于是他就将小箱子放在背后，不仅侧身挡住，还有些心神不定。又有人到阮孚家，看见阮孚正亲自点火给木屐打蜡。他一边干着活，一边叹息着：“不知这一辈子还会穿几双木屐啊！”说这话时，他神态舒适自如。就此，两人境界的高下才见分晓。

褚公于章安令迁太尉记室参军（1），名字已显而位微（2），人未多识。公东出（3），乘估客船（4），送故吏（5）数人投钱唐亭住。尔时，吴兴沈充为县令，当送客过浙江，客出，亭吏驱公移牛屋（6）下。潮水至，沈令起彷徨（7），问：“牛屋下是何物？”吏云：“昨有一伧父（8）来寄亭中，有尊贵客，权移之。”令有酒色，因遥问：“伧父欲食饼不？姓何等？可共语。”褚因举手答曰：“河南褚季野。”远近久承（9）公名，令于是大遽，不敢移公，便于牛屋下修刺（10）诣公，更宰杀为馔具，于公前鞭挞亭吏，欲以谢惭。公与之酌宴，言色无异，状如不觉。令送公至界。

【注释】

（1）褚公：即褚裒（póu）。于：从。太尉记室参军：指褚裒做了郗鉴的记室参军。（2）位微：地位卑微。（3）东出：从章安到建康。章安在建康东南，所以称为东出。（4）估客：商人们。（5）送故吏：远来送别的属下。魏晋时期，长官去职后，他的下属都会长途送别。（6）亭吏：管理钱唐亭的地方小官吏，唐亦作“塘”。牛屋：牛棚。（7）彷徨：散步，漫步。（8）伧父（cāngfǔ）：北方佬。六朝时期，南方人称呼北方的男子为伧，带有轻贱的意味。（9）承：听闻，听说。（10）修刺：写名片。修：写。刺：名帖，类似现代的名片。谢惭：谢罪道歉。酌宴：饮酒享宴。

【译文】

褚裒从章安县令升任太尉郗鉴的记室参军时，他名声已经很大，但官位卑微，很多人还不认识他。上任途中，褚裒坐着商船往建康来，他和几位送行的旧吏到钱唐亭投宿。吴兴人沈充此时任钱唐县令，正好要送客人过浙江，他和客人一到，钱唐亭的官吏就把褚裒给赶出来，让他住到牛棚里。夜晚，江水涨潮，沈充出来散步，顺便就问了问牛棚里住的是什么人，亭吏说：“一个北方佬，昨天来寄宿的，因贵客们来了，就让他暂且挪到牛棚里去了。”当时，沈充已有几分酒意，就远远地向牛棚里问道：“北方佬，想吃饼吗？你姓什么？可以出来跟我们聊聊。”褚裒闻言，拱手回答道：“我是河南褚季野。”褚裒的大名那时早已远近闻名，沈充听罢大为惶恐，他不敢支使褚裒挪动地方，而是先呈上名片行礼拜谒褚裒，再整治酒食来招待褚裒，此外还当着褚裒的面鞭责亭吏，想以这些做法来向褚裒谢罪道歉。和沈充对饮时，褚裒言语神色一如平常，好像对这一切都没在意似的。最后，沈充把褚裒礼送出了钱唐县界。

郗太傅（1）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2），求女婿。丞相语郗信（3）：“君往东厢（4），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5），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6），因嫁女与焉。

【注释】

（1）郗太傅：即郗鉴。（2）王丞相：即王导。书：书信，信件。（3）郗信：郗鉴派来的信使。（4）东厢：东厢房。（5）东床：东厢房里的床。坦：同“袒”。（6）逸少：即王羲之。

【译文】

太傅郗鉴在京口时，曾派手下人送信给丞相王导，打算从王导家挑个女婿。王导便告诉信使说：“您自己到东厢房去，随便去挑挑吧。”事后，信使回京口禀告郗鉴说：“王导家那些公子个个都不错，都值得赞扬，但听说郗家来挑女婿，他们大多就拘谨起来了，只有一位公子在坐床上袒胸露腹神态自若地倚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郗鉴说：“就是这个最合适！”两家一核对，原来那个公子是王羲之，郗鉴便把女儿嫁给了他。

周仲智饮酒醉，瞋目还面谓伯仁（1）曰：“君（2）才不如弟，而横得重名（3）！”须臾，举蜡烛火掷伯仁，伯仁笑曰：“阿奴火攻（4），固出下策耳！”

【注释】

（1）周仲智：即周嵩。伯仁：即周□。这里是另一条关于周嵩的性格狷介的札记。（2）君：古人对尊长的称呼，也用在兄弟同辈间。（3）横：意外，无缘无故。重名：大名，天下大名。（4）阿奴：你，亲昵的称呼，用于年长者称呼幼小者，或者尊长者称呼卑下者。

【译文】

某次，周嵩喝醉了，扭头瞪着他哥哥周□说：“您没有我这么大才干，可您竟然如此意外地闻名天下！”说着，他拿起一支正燃烧着的蜡烛朝哥哥周□扔去。周□见状，笑着说：“阿奴你用火攻攻我，这实在是下策啊！”

顾和（1）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2），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3），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4）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5）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6）。”

【注释】

（1）顾和：字君孝，少有才名。为王导所赏识，官至尚书令。（2）月旦：每月初一。当朝：参加议事，参加政府工作会议。（3）周侯：即周□。丞相：即王导。（4）夷然：泰然，旁若无人的样子。（5）搏虱：抓虱子。（6）卿：您，第二人称称呼，敬称。令仆：尚书令和仆射，一般代指那种能主持国家大政的人才。

【译文】

顾和刚刚担任扬州从事时，有一次去参加州府每月初一的例会，他到了以后没有直接进府，而是暂时在州府门外停下车。武城侯周□恰好也到王导这里来，他经过顾和的车子旁，顾和正安闲自在地捉着衣服上的虱子。周□本来已走过去了，但他又折返了回来，指着顾和的胸口问道：“您这里面装着些什么？”这时，顾和逮着虱子，慢吞吞地回答说：“这里面乃是最难捉摸的地方。”周□进府后，告诉王导说：“我刚才看到您手下有个能堪当重任的人才。”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1），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2）。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3），便唱（4）使还。太傅神情方王（5），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6），犹去不止（7）。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8）归！”众人即承响（9）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10）。

【注释】

（1）盘桓东山时：指谢安在东山隐居时。盘桓：逗留，居留。（2）孙兴公：即孙绰。戏：游览，游玩。（3）并：都，全都。遽：惊慌。（4）唱：呼喊，高叫。（5）方王：即“方旺”，正旺盛。王：同“旺”。（6）舟人：船夫。说：同“悦”，愉悦。（7）去：往前去，向前划去。（8）将无：是不是。（9）承响：回应。（10）镇安：使镇定安宁。朝野：朝廷与民间，代指国家。

【译文】

太傅谢安在东山隐居的那段时间，经常和孙绰等人坐船到海上游玩。有一次，海上风大，海面上浪涛汹涌，孙绰、王羲之等人惊恐失色，便高声提议掉转船头回去。这时，谢安的游兴正高，一会儿朗吟一会儿长啸，就是不提回去的事。船夫看谢安神态安闲，心情舒畅，便仍驾船向前。不久，海上风势更急，波浪更猛，孙绰等人都坐不住了，他们喧嚷起来要回去。谢安这时才慢条斯理地说：“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回去！”大家立即热烈响应而回。通过这件事，人们认识到了谢安的气度胸襟，足以安邦定国。

谢安南（1）免吏部尚书，还东；谢太傅赴桓公（2）司马，出西。相遇破冈（3），既当（4）远别，遂停三日共语。太傅欲慰（5）其失官，安南辄引以它端（6）。虽信宿中涂（7），竟不言及此事。太傅深恨在心未尽，谓同舟（8）曰：“谢奉故（9）是奇士。”

【注释】

（1）谢安南：即谢奉。（2）桓公：即桓温。（3）破冈：即破冈渎，水渠的名称，三国时期开掘而成，故址在今南京东。（4）既当：即将。当：将要。（5）慰：安慰。（6）它端：其他的事情。（7）信宿：连续两夜的住宿。中涂：即“中途”。涂：同“途”。（8）同舟：同船的人。（9）故：确实，副词，有加强语气的作用。

【译文】

谢奉被免去吏部尚书后，向东回老家山阴去；谢安因被召任桓温的司马，就向西往建康去。他们两人在破冈渎相遇，因为就要久别，他们便停留了三天，在一起叙旧交谈。谢安本想安慰一下谢奉，可谢奉总是转向别的事情，不谈这个问题。两人就这么同住了两夜，却始终没有谈到这件事。认为自己没有尽到朋友之谊的谢安，对没有机会安慰谢奉深感遗憾，他对同船的人说：“谢奉确实是奇伟之士啊。”

太元末（1），长星见（2），孝武心甚恶（3）之。夜，华林园（4）中饮酒，举杯属（5）星云：“长星，劝尔（6）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注释】

（1）太元：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年号之一。（2）长星：彗星。古人认为它的出现将会引起不好的事情发生，比如君王、重臣等将会遭遇灾难或者去世。在下文晋孝武帝向它劝酒，一方面说明他的豁达，一方面也表现出他的感伤。有人认为他这段时间正担心出现皇位被废的情况。见：同“现”，出现。（3）恶：憎恶。（4）华林园：东晋的皇家林园，晋渡江后，仿照洛阳园修建而成。（5）属：同“嘱”，劝请。（6）尔：你，第二人称。

【译文】

太元末年，彗星出现，晋孝武帝十分厌恶它。入夜，他在华林园里饮酒，举杯向彗星劝酒道：“彗星，劝你饮一杯酒。从古到今，什么时候有过万岁天子呢！”

第七　识　鉴

识鉴，一般指对人对事的判断与识别。古代中国，人们对识鉴能力一直非常重视，尤其在尊重人性、崇拜天才神鉴的魏晋时期，识鉴更成为评价人物高下的一个视点。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28则，本书选择了其中8则。这些故事虽然短小，但魏晋士大夫犀利精辟的预见力、洞察力以及他们趋利避害的聪明才智，我们从中可见一斑。

曹公少时见乔玄（1），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2），拨而理之（3），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4）。恨（5）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6）。”

【注释】

（1）曹公：即曹操。乔玄：字公祖，梁国人，严明而有才干，长于知人，官至尚书令。（2）虎争：如老虎相争。（3）拨而理之，即拨乱反正，安定天下。拨：治理。（4）乱世：动乱年代。治世：安定时代。（5）恨：遗憾。（6）累：拖累，托付给。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天下正动乱不定，众多割据的豪强如虎相争，能拨乱反正、平定天下的，不正是您吗！然而，您其实是乱世中的英雄，盛世中的奸贼。我老了，很遗憾看不到您富贵那一天，我就把子孙的前途托付给您了。”

曹公问裴潜（1）曰：“卿昔与刘备（2）共在荆州，卿以备才（3）如何？”潜曰：“使居中国（4），能乱人（5），不能为治（6）；若乘边守险（7），足为一方之主。”

【注释】

（1）裴潜：字文行，河东人，有才干，善于识人，曾在荆州避战乱，后投奔曹操。（2）刘备：字玄德，涿郡人，汉皇室后人，曾参与镇压黄巾军，后占据四川，建蜀汉，称帝，在位三年。（3）备才：刘备的才干。（4）居：占据，统治。中国：中原地带。（5）乱人：使民众遭遇祸乱。（6）为治：使政治民生安定。（7）乘边：占据边疆地区。乘：占据。守险：镇守地势险要的地区，这里指四川等地。

【译文】

曹操问裴潜：“你过去曾和刘备在荆州有过接触，你认为刘备的才干怎么样？”裴潜说：“以他的才干，如果让他占据中原，那他会使社会民生纷乱不安；如果让他占据边疆，镇守险要地区，那他完全能够雄霸一方。”

潘阳仲（1）见王敦小时，谓（2）曰：“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3）。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注释】

（1）潘阳仲：即潘滔，字阳仲，荥阳人，西晋文学家潘尼的侄子，有才识，善文学，曾任东海王司马越的幕僚。（2）谓：评论，评价。（3）蜂目：长着胡蜂一样的眼睛。豺声：如豺狗一样的声音。古代人认为蜂目豺声的人都是很凶狠残忍的。振：震动，爆发。潘滔这里并非确指王敦“蜂目豺声”，而是形容王敦的精神气质与待人接物的方式，以显示出其凶狠与不义。

【译文】

潘滔接触到少年时的王敦后，就评论他说：“您已经露出了胡蜂一样的眼神，只是还没有嗥出豺狼般的声音罢了。您将来一定能吃人，也会被别人吃掉。”

石勒不知书（1），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2），刻印将授之，大惊曰：“此法当失（3），云何得遂有天下？”至留侯（4）谏，乃曰：“赖（5）有此耳！”

【注释】

（1）石勒：字世龙，上党武乡人，羯族人，勇武，善骑射，后来起兵反叛晋朝，攻占了晋朝淮水以北的大片土地，建立了后赵，并自称皇帝。书：文字。（2）郦（lì）食（yì）其（jī）：秦朝末年陈留高阳人，后来成为刘邦手下谋臣，他曾经劝说刘邦扶持齐、楚、燕、韩等六国的后代，让这些人建立武装来对抗项羽。（3）当失：肯定会失败。（4）留侯：即张良，他帮助刘邦获取天下，被封为留侯。（5）赖：幸亏，仰赖。

【译文】

石勒不识字，就叫别人读《汉书》给他听。听到郦食其劝刘邦扶持六国的后代，刘邦马上要刻印授爵给他们时，石勒大惊失色道：“这样的做法肯定会失败，哪能靠它得到天下呢？”可当他听到留侯张良劝谏成功时，石勒高兴地说：“幸亏有张良啊！”

张季鹰（1）辟齐王（2）东曹掾（3），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4），曰：“人生贵得（5）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6）？”遂命驾（7）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8）。

【注释】

（1）张季鹰：即张翰，字季鹰，博学，擅文学，甚有名望。（2）齐王：即司马冏（jiǒng），晋朝皇室诸王之一。公元300年，赵王司马伦废除晋惠帝自立，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联兵，讨伐赵王司马伦，使晋惠帝复位。后司马冏专权，被长沙王司马乂杀害。（3）东曹掾（yuàn）：即大司马府的属官。（4）菰（gū）菜羹：茭白熬制的菜汤。菰：茭白。另有一说为莼菜羹。鲈鱼脍：把鲈鱼肉细细切制而做成的菜肴。（5）贵得：最可贵的。（6）羁宦：为宦海沉浮所羁绊，为功名利禄所牵绊。要：索求，追求。（7）命驾：命令御者驾驭车马。（8）见机：能看清事情发展的苗头。这里说张翰有审时度势的才能，他能察觉出齐王司马冏在政治上的不利。当然，现在人们多用这个故事来说明张翰不眷恋官位、不以功名为怀的节操。

【译文】

张翰被齐王司马冏召辟为东曹属官，住在洛阳。秋风吹起后，他便想吃家乡的菰菜羹和鲈鱼脍，他说道：“人生最可贵的就是畅心快意了，我怎么能远离家乡到几千里外做官，来追求名声和爵位呢？”不久，他备好车驾就南归了。没隔多长时间，齐王司马冏因专政被杀，人们都认为张翰是明智之人，能见微知著。

周伯仁母（1）冬至（2）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3），尔家有相（4），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志大而才短（5），名重而识暗（6），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7）之道；嵩性狼抗（8），亦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9），当在阿母目下耳。”

【注释】

（1）周伯仁母：晋安东将军周浚的妻子，汝南李氏女，名络秀，生周□、周嵩、周谟三兄弟。（2）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古人很重视冬至节，此日要举行祭祖、家宴、庆贺往来等活动，像过年节一样重要。（3）度江：指西晋灭亡，东晋建立时，一些原江北的王公贵族，跟随东晋皇室渡江南下。度，通“渡”。托足无所：没有立锥之地，无法生活下去。（4）有相：有福相，命运好。（5）才短：才能不够。（6）识暗：见识不明。（7）自全：自我保全，自我保护。（8）狼抗：狷狂高傲。（9）阿奴：这是周嵩对弟弟周谟的爱称，一般人都可以通用。碌碌：平庸。周嵩说周谟平庸多半是指他的气节胸怀，不是批评周谟碌碌无为。实际上，周谟历任侍中、中护军等要职。

【译文】

周□的母亲李夫人在冬至那天，赐酒给她三个儿子，并对他们说：“我本以为过江后咱们周家没有立锥之地。好在周家有福气，你们三兄弟全都在我眼前，我心满意足没什么好忧愁的了！”话音刚落，周嵩就起身长跪，流着泪对母亲说：“我们家并不像阿母您说的那样。我大哥他志向很大但才能不足，名重天下却见识不明，他喜欢乘人之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可不是保全自我的良法。我生性狷狂，多半不为俗世所容。只有三弟平平常常，他将会待在母亲的眼前吧。”

谢公（1）在东山畜妓（2），简文（3）曰：“安石必出（4），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注释】

（1）谢公：即谢安。文中所记述的这段时间，谢安正在会稽的东山隐居。（2）畜妓：蓄养歌舞伎。（3）简文：即晋简文帝。（4）出：出仕做官。

【译文】

谢安在东山隐居时养着不少歌舞女伶，简文帝听说这事，就断言：“谢安他一定会出仕做官的，他既然愿意跟人同享欢乐，那他也就不得不跟人共担忧愁。”

王恭随父在会稽（1），王大自都来拜墓（2），恭暂（3）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4）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爱好（5）。”果如其言。

【注释】

（1）王恭：即王孝伯。父：指王恭的父亲王蕴。（2）王大：即王忱。拜墓：拜谒家族陵墓。（3）暂：匆匆。（4）蝉连：连续不断。（5）终乖爱好：最终会因为爱好不同而相互背离。这里是说后来王恭、王忱被王绪离间，而产生了不愉快，成为仇家。

【译文】

王恭随父亲王蕴住在会稽郡，王忱从京都来会稽扫墓，王恭急忙到墓地去看望他。他两人一向很要好，索性在一起住了十多天才分手回家。王蕴问王恭：“为何住了这么多天？”王恭回答说：“和阿大谈话，谈起来一直没完，没法回来。”然而王蕴却告诉他说：“我觉得阿大恐怕不是你的朋友，你们会因爱好不同而背离对方。”后来，果然被王蕴言中。

第八　赏　誉

赏誉，即赞赏称誉别人，一般情况下，它都结合着时代和个人的审美观念、标准、趣味等等。魏晋时期，人们在对人物赞赏时比较看重人的精神境界，也比较看重才性（才能和品质），这与两汉时期人们更注重德行截然不同。魏晋人甚至在赞赏人物时所采用的语言，也与两汉泾渭分明——魏晋简练，两汉繁琐。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56则，本书选择了其中21则。这些故事充分表现出魏晋人品评人物的格调，故事中的一些经典言论被化为成语、谚语等，被国人代代相传，他们的精神内涵也演变成为中国文化审美领域的基因。

公孙度目邴原（1）：“所谓云中白鹤，非燕雀之网所能罗（2）也。”

【注释】

（1）公孙度：字叔济，曹魏时襄平人，历任冀州刺史、辽东太守等官职。目：品评，评价。邴原：字根矩，东管朱虚人，有德有行之士，与管宁等齐名，曾在战乱中投奔公孙度，后官任五官中郎将长史。（2）罗：罗致，用网网到。

【译文】

公孙度评价邴原说：“他就是所谓的云中白鹤，不是用捕燕雀的网所能捕捉的。”

羊公（1）还洛，郭奕（2）为野王（3）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4）郭太业！”复往羊许（5），小悉（6）还，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7）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8）免官。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9）！”

【注释】

（1）羊公：即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人，曾官任尚书仆射等官职，镇守过荆州，人称其为羊公。（2）郭奕：字泰业，太原阳曲人，出身世家，历任雍州刺史、尚书等官职。（3）野王：晋郡县名称，属于河内郡。（4）减：不如，比不上。（5）许：住处，处所。（6）小悉：过了一会儿，少顷。（7）去人远：高出一筹。（8）出境：擅自离开辖区。古代官员若擅自出境，会受到惩罚，重罪的会免去官职。（9）颜子：即颜回，春秋时鲁国人，孔子最著名的学生之一，以德行著称。

【译文】

羊祜回洛阳去，要路过野王县，郭奕那时任野王县令。羊祜到了野王县界时，郭奕派人邀请他，并亲自前去相见。两人见面交谈后，郭奕赞叹道：“羊叔子哪里不如我郭奕呢！”过后，他再前往羊祜的住所交谈，不多久就回去了，他又赞叹道：“羊叔子远远超过一般人啊！”羊祜要离开了，郭奕又送了他一整天，一下子送出了几百里，结果，郭奕由于擅离县境而被免官。他仍旧赞叹道：“羊叔子比颜子也不差啊！”

卫伯玉（1）为尚书令，见乐广与中朝名士谈议（2），奇之，曰：“自昔诸人没（3）已来，常恐微言（4）将绝，今乃复闻斯言于君矣！”命子弟造（5）之，曰：“此人，人之水镜（6）也，见之若披（7）云雾睹青天。”

【注释】

（1）卫伯玉：即卫瓘，字伯玉，河东安邑人，擅长草书，官至尚书令。（2）乐广：即乐令。中朝：晋朝渡江以前的时候。（3）没：同“殁”，去世。（4）微言：这里指玄言、玄学。（5）造：造访，登门拜访。（6）水镜：比喻人的性格爽朗清明。有时也形容人的明鉴。（7）披：拨开。

【译文】

卫瓘任尚书令时，看见乐广和朝中那些名士清谈，认为他不寻常，卫瓘对他说：“自以前那些名士去世到现在，我常担心玄学清谈将会绝迹，没想到今天竟从您这里再次听到！”此后，卫瓘还吩咐子侄们去拜访乐广，并对子侄们说：“乐广这个人，是人中的水镜，拜会他，就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一样。”

王夷甫（1）自叹：“我与乐令谈，未尝不觉我言为烦（2）。”

【注释】

（1）王夷甫：即王衍。（2）烦：烦琐。

【译文】

王衍曾感叹说：“我和尚书令乐广清谈时，每次都感觉我的言辞太烦琐。”

太傅东海王（1）镇许昌，以王安期（2）为记室参军，雅相知重（3）。敕世子毗（4）曰：“夫学之所益者浅，体之所安者深（5）。闲习礼度，不如式瞻仪形（6）；讽味遗言，不如亲承音旨（7）。王参军人伦之表（8），汝其师之。”或曰：“王、赵、邓三参军（9）人伦之表，汝其师之。”谓安期、邓伯道、赵穆（10）也。袁宏作《名士传》，直云王参军。或云赵家先犹有此本。

【注释】

（1）太傅东海王：司马越。（2）王安期：即王承、王蓝田。（3）雅：极，非常。知重：赏识器重。（4）敕：告诫。世子毗：即司马毗，司马越之子，永嘉五年，被石勒俘虏。（5）学：通过书本来学习。所益：所收获到的。体：身体力行，通过实践学习到的。所安者：所得到的。（6）闲：同“娴”，熟练。式瞻：现场观看。式：发语词，无实际词义。（7）讽味：诵读玩味。遗言：贤哲的高论。音旨：言辞旨趣。（8）人伦之表：人们的表率。（9）王、赵、邓三参军：即王承、赵穆、邓攸三人，他们都做过司马越的参军。（10）赵穆：字季子，汲郡人，有才学，性格清通，曾官任吴郡太守、冠军将军等职。直：仅仅，只是。先犹有此本：先前还有司马越这条语录的抄本。

【译文】

太傅司马越镇守许昌时，任用王承做记室参军，并对他非常赏识。司马越曾告诫儿子司马毗说：“直接学习书本收益很浅，身体力行得来的成果才感受深刻。对书本上礼制法度的熟悉，不如亲眼观看礼仪形式；老是诵读玩味前人的遗训，不如亲自去聆听贤哲的言辞旨趣。王承是人们的榜样，你要向他学习。”司马越的这番话，有人认为是这样的：“王、赵、邓三位参军，他们的言行道德是人们的榜样，你要向他们学习。”司马越所说的三位参军，指王承、邓攸、赵穆。而袁宏写《名士传》时，只说到王承参军。此外，也有人说赵穆家原先尚保存着这个抄本。

庾太尉少为王眉子所知（1）。庾过江，叹王曰：“庇其宇下（2），使人忘寒暑。”

【注释】

（1）庾太尉：即庾亮。王眉子：即王玄。（2）庇：庇护于。宇下：屋宇下。这里暗喻受到王玄的照顾。

【译文】

太尉庾亮年轻时深得王玄的赏识。避难过江后庾亮功成名就，他赞扬王玄说：“在他的庇护下，使我忘掉了人间的冷暖。”

王丞相召祖约夜语（1），至晓不眠。明旦有客，公头鬓未理（2），亦小倦（3）。客曰：“公昨如是（4）似失眠。”公曰：“昨与士少语，遂使人忘疲。”

【注释】

（1）王丞相：即王导。祖约：即祖士少。夜语：夜谈。

（2）头鬓未理：未洗脸梳头。（3）小倦：同“稍倦”。（4）如是：像这样。

【译文】

王导邀祖约夜间来清谈，两人一直谈到天亮，不曾睡觉。次日一早有客人来，王导就出来接待，既没梳洗，身体也有点困倦。客人见状就问道：“丞相您昨晚好像失眠了。”王导回答说：“昨晚和祖约的清谈，让我忘了疲劳。”

王蓝田（1）为人晚成（2），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子，辟为掾（3）。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4）曰：“主（5）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注释】

（1）王蓝田：即王述，东海太守王承的儿子。所以文中讲他是“东海子”。（2）晚成：指成名较晚。（3）辟：征召。掾：下属掾曹、属官。（4）末坐：末座。（5）主：指王导，王述是下属，王导是他的长官，所以他称王导为“主”，这里并非为皇帝、君王之意。

【译文】

蓝田侯王述成名比较晚，当时，人们一度认为他是痴呆。王导因为他是王承之子，就把他召辟为属官。在许多次的聚会中，王导每次一发言，同僚下属们就都争着赞美他。远在末座的王述见状则说：“主公不是尧、舜，怎么能事事都对！”王导听了非常赞赏他。

庾公为护军（1），属桓廷尉觅一佳吏（2），乃经年（3）。桓后遇见徐宁（4）而知之，遂致于庾公，曰：“人所应有，其不必有；人所应无，己不必无。真海岱（5）清士。”

【注释】

（1）庾公：即庾亮。护军：护军将军。庾亮在晋明帝太宁年间曾担任过这个职务。（2）属：同“嘱”，嘱托、委托。桓廷尉：即桓彝，谯国人，字茂伦，官至散骑常侍，在苏峻作乱时被害。（3）经年：历时一年。（4）徐宁：字安期，东海剡人，德行美好，年少成名，与桓彝交好，后被推荐为庾亮的幕僚，历任吏部郎、左将军、江州刺史等。（5）海岱：魏晋时期的东海郡与泰山这一带地区。

【译文】

庾亮任护军将军时，委托廷尉桓彝代为寻觅一名优秀的属官。过了一年，桓彝都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来，桓彝碰见徐宁，很赏识他，便把他推荐给庾亮，桓彝介绍说：“人应该有的，他不一定有；人不应该有的，他不一定没有。真正是海岱地区的高洁之士啊。”

王仲祖称殷渊源（1）：“非以长胜人，处长（2）亦胜人。”

【注释】

（1）王仲祖：即王濛。殷渊源：即殷浩。（2）处长：对待自己的长处。

【译文】

王濛称赞殷浩说：“他不但凭自己的长处胜过别人，而且在对待自身的长处上也胜过别人。”

谢太傅为桓公司马（1）。桓诣谢，值谢梳头，遽取衣帻（2）。桓公云：“何烦此！”因下共语至暝（3）。既去，谓左右曰：“颇曾见如此人不（4）？”

【注释】

（1）谢太傅：即谢安。桓公：即桓温。（2）遽：急忙，慌忙。衣帻（zé）：穿外衣、戴头巾，此处名词作动词用。（3）下：放下。瞑：天黑。（4）颇曾：可曾。不：同“否”。

【译文】

谢安曾出任桓温手下的司马。桓温有次到谢安那里去，正碰上谢安在梳头，谢安就匆忙去取外衣戴头巾。桓温说：“不必为这种事麻烦了！”于是，谢安便放下外衣和头巾去和桓温一直谈到天黑。桓温离开后，谢安对随从说：“你们可曾见过这样的人吗？”

谢公作宣武（1）司马，属门生数十人于田曹中郎赵悦子（2）。悦子以告宣武，宣武云：“且为用半（3）。”赵俄而悉用之（4），曰：“昔安石在东山，缙绅敦逼（5），恐不豫（6）人事。况今自乡选（7），反违（8）之邪？”

【注释】

（1）宣武：即桓温。（2）属：同“嘱”，托付。门生：门客、门人。田曹中郎：又名田曹从事中郎，掌管农政的官吏。赵悦子：即赵悦，下邳人，历任大司马参军、左卫将军。（3）用半：录用其中一半。（4）俄而：不久。悉用：全部录用。（5）缙（jìn）绅：士大夫们。敦逼：一再敦促。（6）不豫：不参与。（7）自乡选：亲自从乡间选拔人才。（8）违：违逆、触逆。

【译文】

谢安出任桓温的司马时，把几十个门生托付给田曹中郎赵悦，让他给这些人安排职位。赵悦把这事告诉桓温，桓温说：“姑且用一半人吧。”赵悦不久就把这些人全部录用了，他说：“过去安石在东山隐居时，士大夫们敦促、逼迫他出仕，唯恐他不过问政事。现在他想使用亲自从家乡选来的人，怎么反而不依从他呢？”

桓大司马（1）病。谢公往省病（2），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3）！”

【注释】

（1）桓大司马：即桓温。（2）省：探望，看望。（3）如此：像这样的。桓温这里指谢安气质不凡。

【译文】

大司马桓温生病，谢安前来探望。桓温远远望见谢安从东门进来，就叹息说：“我家里已很久不见这样的人来了！”

桓公语嘉宾（1）：“阿源有德有言（2），向使作令仆（3），足以仪刑百揆（4）。朝廷用违其才（5）耳！”

【注释】

（1）嘉宾：即郗超。（2）阿源：即殷浩，字渊源，桓温用“阿源”称呼他，有亲昵的意味。言：口才。（3）向使：假使。令仆：尚书令和仆射的合称。（4）仪刑：同“仪型”，可以作为模范、模型。百揆（kuí）：百官。揆：指宰相或相当于宰相的官职。（5）违其才：用错了他。桓温这句话是指殷浩擅长文职，不是将才。但晋朝廷竟委任他为中军将军，都督五州军事，结果殷浩举兵北征，大败而还。

【译文】

桓温对郗超说：“殷浩有德行有口才，如果让他做尚书令或仆射，那他足以领袖百官。可惜朝廷没按他的才能使用他啊！”

谢太傅道安北（1）：“见之乃不使人厌（2），然出户去，不复使人思（3）。”

【注释】

（1）安北：即王坦之，他曾经担任安北将军。（2）厌：厌烦，厌恶。（3）思：想念，惦记。

【译文】

谢安评论王坦之说：“跟他在一起，你不会厌恶他，可他离开后，你也不会惦记他。”

刘尹（1）云：“见何次道（2）饮酒，使人欲倾家酿（3）。”

【注释】

（1）刘尹：即刘惔。（2）何次道：即何充。（3）倾：倾尽，倒尽。家酿：指家中酿的酒。此外，另有一种解释为“使人想把家产倾尽来酿酒给他喝”。

【译文】

丹阳尹刘惔说：“看何充喝酒时的风度，真让人想把家里的酒都倒出来给他喝。”

刘尹道江道群（1）：“不能言而能不言（2）。”

【注释】

（1）江道群：即江灌，字道群，陈留人，官至尚书、中护军。（2）能：擅长。能不言：指擅长以沉默胜人。

【译文】

丹阳尹刘惔称赞江灌说：“他不善言辞，而更长于沉默。”

许掾尝诣简文（1），尔夜风恬月朗（2），乃共作曲室中语（3）。襟情之咏（4），偏是许之所长，辞寄清婉（5），有逾平日。简文虽契素（6），此遇尤相咨嗟，不觉造膝（7），共叉手（8）语，达于将旦。既而曰：“玄度才情，故未易多有许（9）。”

【注释】

（1）许掾：即许询。他曾经被召辟为掾曹，所以称其为许掾。诣：拜访。简文：即晋简文帝。（2）风恬月朗：晚风习习，月光清朗。（3）曲室中语：在密室中清谈。曲室：幽深隐秘的居室。（4）襟情之咏：吟咏胸襟怀抱。（5）辞寄：言辞主旨。清婉：清新婉约。（6）契素：即“素契”，关系一向很好。契：默契，友好。（7）造膝：接触到对方膝部，表示亲近。（8）叉手：拱手。表示谈话时双方的欢洽。（9）故：的确，确实。许：语气词，用在句末，无实意。

【译文】

许询曾去谒见简文帝，那夜月朗风清，两人就一起到密室中清谈。吟咏抒情是许询最擅长的，那天晚上他言辞主旨都清新婉约，远远超过了平时的水准。简文帝虽一向与许询关系密切，但他对许询这次表现出的水准也倍加赞赏。那晚，两人促膝相谈，执手共语，一直谈到天快亮了。简文帝事后说：“许询的才华，确实是不易多得啊！”

谢公领中书监（1），王东亭有事应同上省（2）。王后至，坐促（3），王、谢虽不通（4），太傅犹敛膝容之（5）。王神意闲畅（6），谢公倾目（7）。还谓刘夫人（8）曰：“向见阿瓜，故自（9）未易有。虽不相关，正自使人不能已已（10）。”

【注释】

（1）谢公：即谢安。领：这里指谢安在晋孝武帝时兼任中书监。（2）王东亭：即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又名阿瓜，官至尚书令，被封为东亭侯。所以文中有“阿瓜”这个称呼。上省：到省台，到尚书省去。（3）坐促：座位狭窄。坐：同“座”。（4）不通：互相不通好，有仇恨。这里指王珣、谢安两家因猜嫌而生成仇恨。（5）容之：腾出空间使王珣坐下。（6）闲畅：闲适安畅。（7）倾目：为之侧目，为王珣的风度侧目。（8）刘夫人：指谢安的妻子，她是沛国刘耽的女儿，刘惔刘真长的妹妹。（9）故自：确实，的确。（10）正自：确实。已已：羡慕不止，不能不羡慕。

【译文】

谢安兼任中书监时，王珣某次有公事，需要同谢安一起坐车到省台。王珣来晚了，他在车上的座位就很拥挤局促。王、谢两家那时虽然互不通好，可谢安还是收紧腿，腾出地方来给王珣坐。只见王珣神态闲适安畅，风度翩翩，使得谢安对他长久注目。后来，谢安回到家，对刘夫人说道：“我刚才看见了阿瓜，他的确是不易多得的人才。虽然我和他已毫无关系了，可还是使我情不自禁。”

范豫章谓王荆州（1）：“卿风流俊望（2），真后来之秀（3）。”王曰：“不有此舅，焉有此甥？”

【注释】

（1）范豫章：即范宁。王荆州：即王忱，他是范宁的外甥。（2）俊望：俊逸且有名望。（3）后来之秀：后起之秀，后辈中的人才。

【译文】

豫章太守范宁对荆州刺史王忱说：“你风雅过人，俊逸有名，真是后起之秀。”王忱说：“如果没你这样的舅舅，哪会有我这样的外甥？”

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1），后遇袁悦之间（2），遂致疑隙（3）。然每至兴会（4），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5），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6），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7）。”

【注释】

（1）王恭：即文王孝伯。王建武：即王忱，他曾官任建武将军，所以此处这样称呼他。文中“王大”，是称呼他的小名佛大。他是王恭的同族长辈。（2）袁悦：字元礼，阳夏人，受司马道子宠爱，后来被杀。袁悦曾在司马道子面前责备王恭，王恭以为是王忱假手袁悦来陷害自己，二王两人的交情因此产生裂痕。间（jiàn）：离间，拨弄是非。（3）疑隙：猜忌仇隙。（4）兴会：感情被触动时。（5）行散：吃五石散后，外出散步以消去药力。京口射堂：京口城中的文武官员和士大夫们射箭博戏的场所。（6）初引：初发。（7）故自：确实。濯濯：清朗明净。

【译文】

王恭起初和王忱交情不错，后来因为袁悦挑拨，二人便产生了猜疑与裂痕。可每到感情被触动时，王恭还是会想起王忱。有一次，王恭服药后行散，走到京口的射堂，当时，清露在晨光中闪动，新桐初吐嫩芽，王恭想起王忱，便感叹：“王大他确实清朗明净啊。”

第九　品　藻

品藻，指评论人物，鉴别流品。《世说新语》中，这一章可以与“赏誉”一章相互补充，而品藻更偏重的是冷静全面地评价人物，分辨其流品的高下。魏晋时期，人们沿袭两汉的清议传统，将品藻人物的水平提升到更高水准。

《世说新语》中本章原有88则，本书选择了其中14则，这些故事充分反映了当时品藻人物的不同层面，是对那个时代各色人物的全面而真实的写照。

汝南陈仲举、颍川李元礼（1）二人，共（2）论其功德，不能定先后。蔡伯喈（3）评之曰：“陈仲举强于犯上（4），李元礼严于摄下（5）。犯上难，摄下易。”仲举遂在“三君”之下，元礼居“八俊”（6）之上。

【注释】

（1）陈仲举：即陈蕃。李元礼：李膺，汉末名臣。（2）共：大家一起。（3）蔡伯喈：即蔡邕，陈留人，博学多能，为天下仰敬，官至左中郎将，为王允所杀。（4）犯上：触犯上司。（5）摄下：管理属下，威慑部下。（6）三君、八俊：汉魏社会中，人们对有德有行的人给予的评价和称号。从文意中可以看出，“八俊”的地位略低于“三君”。

【译文】

汝南郡陈蕃、颍川郡李膺两人，人们谈论起他们的成就和德行时，难以判定两人的先后与高下。蔡邕评论他们说：“陈仲举敢于冒犯上司，李元礼严于统摄下属。冒犯上司难，统摄下属容易。”于是，人们把陈蕃排在“三君”之后，把李膺排在“八俊”之前。

顾劭尝与庞士元宿语（1），问曰：“闻子名知人（2），吾与足下孰愈（3）？”曰：“陶冶（4）世俗，与时浮沉（5），吾不如子；论王霸之余策（6），览倚伏（7）之要害（8），吾似有一日之长（9）。”劭亦安（10）其言。

【注释】

（1）庞士元：即庞统。宿语：夜间谈话。（2）名知人：长于鉴别、品评别人。（3）孰愈：哪个更强。愈：更，胜过。（4）陶冶：给……良好的影响，为……作出良好表率。（5）与时浮沉：顺应潮流，与时俱进。（6）王霸之余策：为统治者的王霸事业出谋划策。（7）倚伏：指祸福荣败，出自《老子》中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8）要害：关键，奥秘。（9）一日之长：稍稍强一些。（10）安：认同。

【译文】

顾劭曾与庞统有过一次夜谈，他问庞统说：“听说您擅长鉴识人才，那我和您两人谁更出色呢？”庞统说：“移风易俗，顺应潮流，这些方面我比不上您；检讨统治者王霸事业的策略，分析事物因果变化的要害，这些方面我也许比你稍强一点。”庞统的这些话，顾劭也认同。

明帝问周伯仁（1）：“卿自谓（2）何如郗鉴（3）？”周曰：“鉴方（4）臣如（5）有功夫（6）。”复问郗，郗曰：“周□比臣，有国士门风（7）。”

【注释】

（1）明帝：即晋明帝司马绍。周伯仁：即周□。（2）自谓：自己认为，自度。（3）郗鉴：字道徽，高平人。仕晋，历惠、元、明、成数朝，封县公，官至司空太尉。（4）方：比，对比。（5）如：好像，似乎。（6）有功夫：有造诣。（7）国士：国内德才出众的人。门风：气派，风度。

【译文】

晋明帝问周□：“你认为自己和郗鉴相比谁更出色些？”周□回答道：“郗鉴和臣相比似乎更有功德。”明帝又问郗鉴，郗鉴说：“周□比我更有国士风度。”

王大将军下（1），庾公（2）问：“闻卿有四友（3），何者是？”答曰：“君家中郎（4）、我家太尉（5）、阿平（6）、胡毋彦国（7）。阿平故当最劣。”庾曰：“似未肯（8）劣。”庾又问：“何者居其右（9）？”王曰：“自有人。”又问：“何者是？”王曰：“噫！其自有公论。”左右蹑（10）公，公乃止。

【注释】

（1）王大将军：即王敦。下：王敦这时在武昌，他往建康来，是从长江上游到下游，所以这里说他是“下”。（2）庾公：即庾亮。（3）四友：周文王以闳夭、太公望、南公适、敬宜生为四友；孔子以颜回、子贡、子张、子路为四友。后代帝王将相多效仿，以结交四友为尚。（4）君家中郎：指庾□（ái）、庾子嵩。（5）我家太尉：即太尉王衍。（6）阿平：即王澄。（7）胡毋彦国：即胡毋辅之，字彦国，泰山人，嗜酒，不拘小节，与王敦等人为友，官至湘州刺史。（8）未肯：未必。（9）居其右：居尊，称第一。（10）蹑：踩，踢。

【译文】

大将军王敦从武昌东下建康后，庾亮有次问他：“听说你有四位好友，是哪几位？”王敦答道：“您家的中郎庾□、我家的太尉王衍、阿平王澄和胡毋彦国。阿平当然是最差的。”庾亮说：“好像他还不差。”庾亮又问：“哪一位最出色？”王敦说：“自然有人。”庾亮再追问：“究竟是哪位呢？”王敦说：“呵！自然会有公论的吧。”这时，手下人踩了一下庾亮的脚，庾亮才没有再问下去。

王丞相（1）云：“顷下论（2）以我比安期（3）、千里（4），亦推此二人。唯共推太尉（5），此君特秀（6）。”

【注释】

（1）王丞相：即王导。（2）顷下：时下。论：舆论界。（3）安期：即王承。（4）千里：即阮瞻。（5）太尉：即王衍。（6）特：尤其。秀：优秀。

【译文】

王导丞相说：“时下，舆论界把我和安期、千里相提并论，我也推重这两个人。我希望大家共同推重太尉王衍，他尤其出类拔萃。”

卞望之（1）云：“郗公（2）体中（3）有三反（4）：方于事上（5），好下佞己（6），一反；治身清贞（7），大修计校（8），二反；自好读书，憎（9）人学问，三反。”

【注释】

（1）卞望之：即卞壶，字望之，晋明帝、成帝二朝为尚书令。（2）郗公：即郗鉴。（3）体中：身上。（4）反：矛盾，自相矛盾的地方。（5）方：方正。事上：对待上级。（6）好：喜欢。佞：谄媚，讨好。（7）清贞：廉洁清贞。（8）计校：算计，计较个人得失。（9）憎：嫉妒。

【译文】

卞壶说：“郗公为人处世上有三个矛盾：侍奉上级方正耿直，却喜欢下级奉承自己，这是第一个矛盾；很注意廉洁清贞的修养，但也喜欢计较利害得失，这是第二个矛盾；自己喜欢读书，却嫉妒别人有学问，这是第三个矛盾。”

桓公（1）少与殷侯（2）齐名，常有竞心（3）。桓问殷：“卿何如（4）我？”殷云：“我与我周旋（5）久，宁（6）作我。”

【注释】

（1）桓公：即桓温。（2）殷侯：即殷浩。（3）竞心：竞争之心。（4）何如：比……如何。（5）周旋：交往，应酬。（6）宁：甘愿，宁愿。

【译文】

桓温年轻时和殷浩名望相当，所以他常怀着跟殷浩竞争的心态。一次，桓温问殷浩：“你和我相比，谁强些？”殷浩回答说：“我跟自己长时间打交道，我宁愿做我自己。”

殷侯（1）既废（2），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3），我弃去，己辄（4）取之，故当出我下。”

【注释】

（1）殷侯：即殷浩，“渊源”是他的字。（2）废：罢官。永和六年，殷浩率军北伐，攻打晋朝洛阳等失地，但一再兵败。永和十年，一向嫉妒他的桓温，上书弹劾他，朝廷把殷浩贬为庶民，羁管于东阳。（3）竹马：古代儿童的一种游戏，以竹竿为马骑乘玩耍。（4）己：第三人称，他。辄：总是。

【译文】

殷浩被废为庶民后，桓温对大家说：“小时候，我和渊源一道骑竹马玩，我扔掉后，他总是拾来骑，可知他本就不如我。”

谢公（1）与时贤共赏说（2），遏、胡儿（3）并在坐，公问李弘度（4）曰：“卿家平阳（5）何如乐令（6）？”于是李潸然（7）流涕曰：“赵王（8）篡逆，乐令亲授玺绶（9）。亡伯雅正（10），耻处乱朝，遂至仰药。恐难以相比！此自显于事实，非私亲之言。”谢公语胡儿曰：“有识者果不异人意□。”

【注释】

（1）谢公：即谢安。（2）赏说：评论谈说。（3）遏：谢玄的小名。胡儿：谢朗的小名。（4）李弘度：即李充，字弘度，晋江夏人，官至中书郎。（5）平阳：即李重，字茂重，江夏人，李充的伯父，历任吏部郎、平阳太守，所以此处称其为“平阳”。司马伦叛乱之后，逼他做官，他忧疾而死。（6）乐令：即乐广。（7）潸然：流泪的样子。（8）赵王：即司马伦。（9）绶：国玺上的彩色绶带。此处“玺绶”合用，代指国玺。（10）雅正：正直。仰药：服药自杀。私：出于私心、偏爱。□不异人意：中人意。

【译文】

某次，谢安和当世贤达们一起评说人物世事，谢玄和谢朗都在座。谢安问李充：“你叔叔李重和乐广相比，怎么样？”只见李充泪流满面地回复谢安说：“赵王司马伦叛逆篡位时，乐广他可是亲自奉献出国玺的人。而我亡伯为人正直，耻于在逆朝做官，以至于服毒身亡。他们两人恐怕难以相比！这是有事实证明的，并非我偏袒他。”事后，谢安对谢朗说：“有识之士果然和我心意相通。”

庾道季（1）云：“廉颇（2）、蔺相如（3）虽千载上死人，懔懔（4）恒如有生气；曹蜍（5）、李志（6）虽见在（7），厌厌（8）如九泉下人。人皆如此，便可结绳（9）而治，但恐狐狸猯狢啖尽（10）。”

【注释】

（1）庾道季：批庾龢（hé），字道季。（2）廉颇：战国时期赵国的大将，勇冠三军，在抵御秦国的战争中战功卓著。（3）蔺相如：战国时期赵国的著名文臣，曾任宰相，为保护赵国的利益立了大功。文中这两个人离晋朝并不遥远，并非是“千载”上的死人，庾龢这么说有点夸张。（4）懔（lǐn）懔：严正的样子。懔，同“凛”。（5）曹蜍：即曹茂，字永世，东晋彭城人，官至尚书郎。（6）李志：字温祖，东晋江夏人，官至员外常侍。他与曹蜍两人皆资质平平，乏善可陈。（7）见在：现在依然活着。见：同“现”。（8）厌厌：毫无生气。（9）结绳：原始人类用来记数的方法。（10）猯（tuān）：猪獾。狢（hé）：类似狐狸的小野兽。啖：吃。

【译文】

庾龢说：“廉颇和蔺相如虽然是千年以上的古人，依旧正气凛然，使人感到虎虎有生气；曹蜍、李志虽然现在还活着，却精神萎靡像九泉之下的死人。如果人人都像曹蜍、李志，就会回到结绳而治的原始时代去，那样的话，人的归宿恐怕只会被狐貉猪獾吃光。”

王黄门兄弟（1）三人俱诣谢公（2），子猷、子重（3）多说俗事，子敬寒温（4）而已。既出，坐客（5）问谢公：“向三贤孰愈（6）？”谢公曰：“小者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7）。推此知之。”

【注释】

（1）王黄门：即王徽之，字子猷，放诞不羁，官至黄门侍郎。文中“兄弟三人”，按年龄大小排列，分别指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2）谢公：即谢安。（3）子重：即王操之，字子重，官至豫章太守。（4）寒温：寒暄一下，见面说客套话。（5）坐客：在座的客人。（6）向：刚才。孰：哪一个。愈：更好。（7）“吉人”此句：出自《周易》。吉人：有吉相的贤人。躁人：浮躁的庸人。

【译文】

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兄弟三人一同去拜访谢安，王徽之、王操之大多说些日常俗情，王献之不过寒暄几句罢了。王家兄弟三人离开后，在座的客人问谢安：“刚才三位王家贤士哪个更出色？”谢安说：“小的最好。”客人问道：“怎么知道的呢？”谢安说：“有吉相的贤者话少，急躁的庸人话多。依照这两句《周易》上的话，就能推断出来。”

谢公（1）问子敬（2）：“君书（3）何如君家尊（4）？”答曰：“固（5）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6）不尔。”王曰：“外人那得知！”

【注释】

（1）谢公：即谢安。（2）子敬：即王献之。（3）书：书法。（4）家尊：家父。（5）固：本。（6）殊：很，甚。

【译文】

谢安问王献之：“您的书法成就比起令尊怎么样？”王献之回答说：“本来是不同的。”谢安说：“我听别人的议论可不是这样。”王献之说：“外人哪里会懂得！”

王珣（1）疾，临困（2），问王武冈（3）曰：“世论以我家领军（4）比谁？”武冈曰：“世以比王北中郎（5）。”东亭（6）转卧向壁，叹曰：“人固不可以无年（7）！”

【注释】

（1）王珣：字元琳，王洽之子，王导之孙。以才学、文章知名，官尚书左仆射、尚书令，封东亭侯。（2）临困：临危，死前。（3）王武冈：即王谧，字雅远，王导的孙子，与王珣是堂兄弟。有才有度，官至司徒，袭爵武冈侯。（4）我家领军：即王洽，王珣的父亲，曾担任领军将军。（5）王北中郎：即王坦之，他曾经担任北中郎将。（6）东亭：即王珣。（7）无年：没有年寿，不长寿。这则语录中，王珣认为他父亲王洽的人品才德超过王坦之，只是因为死得早，所以声望不大，世人才拿他与王坦之并列。

【译文】

王珣病重，临死前，他问武冈侯王谧说：“舆论界把我父亲和谁相题并论？”武冈侯说：“世人把他和王坦之并列。”王珣闻言，翻身面向墙壁叹气说：“人确实不能短命呀！”

桓玄问刘太常（1）曰：“我何如谢太傅（2）？”刘答曰：“公高（3），太傅深（4）。”又曰：“何如贤舅子敬？”答曰：“楂梨橘柚，各有其美（5）。”

【注释】

（1）刘太常：即刘瑾，字仲璋，南阳人，王羲之的外孙，王献之的外甥，官任尚书、太常卿等。（2）谢太傅：即谢安。（3）高：高远。（4）深：深沉。（5）各有其美：各具美味。

【译文】

桓玄问刘瑾说：“我和谢太傅相比，怎么样？”刘瑾回答说：“您性格高远外向，太傅则深厚内敛。”桓又问：“比起您的舅舅王献之怎么样？”刘瑾又回答说：“楂、梨、橘、柚，各有各的美味吧。”

第十　规　箴

规箴，规劝进谏之意。劝人之过，谏君之失，需要劝谏者拥有正直、勇敢、真诚等良好品德，同时也需要规劝者讲究有效方式与方法。《世说新语》所记载的原有27则故事，正恰当地表现了这两个方面，本书选择了其中8则供读者参阅。这些发生在君臣、同僚、亲友、师徒、夫妇间的故事，或婉言相劝，或直言进谏，或引喻告诫，简略生动又妙到毫端，极具教育价值。

京房（1）与汉元帝（2）共论，因问帝：“幽、厉之君（3）何以亡？所任何人？”答曰：“其任人不忠（4）。”房曰：“知不忠而任之，何邪？”曰：“亡国之君各贤其臣（5），岂知不忠而任之！”房稽首（6）曰：“将恐今之视古（7），亦犹后之视今（8）也。”

【注释】

（1）京房：字君明，顿丘人，著名经学家，精通音乐和占卜，举孝廉，曾任魏郡太守。（2）汉元帝：西汉第八任皇帝，他施政注重任用儒者，在位时国势渐衰。（3）幽、厉之君：指周幽王、周厉王，他们是周朝非常荒淫暴虐的皇帝。厉王被国人放逐，幽王被外敌逐杀。（4）任人不忠：任用不忠的人。（5）贤其臣：认为他任用的臣子是贤臣。（6）稽首：跪拜。（7）视古：看待古时的事情。（8）视今：看待今天的事情。

【译文】

京房和汉元帝在一起谈话，他趁机问元帝：“周幽王和周厉王为什么会灭亡？他们所任用的是些什么人？”元帝回答说：“他们任用的人不忠。”京房又问：“既然知道他们不忠还要任用，为什么呢？”元帝说：“那些亡国的君主，自认为他任命的人都很贤能，根本不是明知不忠还要任用！”京房闻言跪拜道：“臣担心我们今天如此评价古人，后代们也一样评价我们啊。”

孙休（1）好射雉（2），至其时，则晨去夕反（3）。群臣莫不上谏曰：“此为小物，何足甚耽（4）？”休曰：“虽为小物，耿介（5）过人，朕所以好之。”

【注释】

（1）孙休：字子烈，孙吴政权的皇帝，孙权的第六子，政绩平平。（2）雉：鹑类，又叫野鸡，这种鸟如果被人抓获，就会闭气而死，因此人们认为它很“耿介”。（3）反：同“返”。（4）耽：沉迷。（5）耿介：耿直狷介。

【译文】

孙休喜欢射猎雉鸡，每到射猎季节，他就清早出去晚上才归。群臣怕他耽误政事，都劝谏说：“雉鸡这种小东西，哪值得迷恋？”孙休却回复说：“它虽然小，但它比人还耿直，因此我喜欢它。”

孙皓（1）问丞相陆凯（2）曰：“卿一宗在朝（3）有人几？”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4），覆亡是惧（5），臣何敢言盛！”

【注释】

（1）孙皓：字元宗，孙权的孙子，孙吴政权的末代君主。（2）陆凯：字敬风，陆逊的后人，正直刚强，能抗言上谏。（3）一宗：整个宗族。在朝：指做官的。（4）政荒民弊：政事荒废，民生凋敝。（5）覆亡：灭亡。是：助词，起提前宾语的作用，表示强调。

【译文】

孙皓问丞相陆凯：“你陆氏家族在朝中做官的有多少人？”陆凯回禀道：“有两个丞相、五个侯爵、十几个将军。”孙皓说：“真兴盛啊！”陆凯回复道：“君主贤明、臣下尽忠，国家就将兴旺；父母慈爱、儿女孝顺，家庭也将兴旺。但现在政务荒废、百姓困苦，我唯恐国家将会灭亡，不敢说什么兴旺啊！”

王夷甫（1）妇，郭泰宁（2）女，才拙而性刚（3），聚敛无厌（4），干豫（5）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6）幽州刺史李阳（7），京都大侠（8），犹汉之楼护（9），郭氏惮之。夷甫骤（10）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为之小损。

【注释】

（1）王夷甫：即王衍。（2）郭泰宁：即郭豫，字太宁，太原人，官至相国参军，可惜早死。（3）拙：低劣。刚：刚愎。（4）聚敛：搜刮财富。厌：满足。（5）干豫：干预。（6）乡人：老乡，同乡。（7）李阳：字景祖，高平人，武帝时为幽州刺史，生性有游侠气质。（8）大侠：豪客，豪侠。（9）楼护：字君卿，西汉时齐人，官至天水太守，好交游，甚有声誉，他母亲去世时，前来送葬的车辆有三千辆。（10）骤：反复。小损：稍加收敛。

【译文】

王衍的妻子是郭豫的女儿，她愚拙而又刚愎，爱财而又贪婪，还经常干涉别人的事。王衍对她很伤脑筋却又制止不了。当时，幽州刺史李阳是京都的豪侠，如同汉代的楼护一样，郭氏很怕他。王衍常劝诫郭氏说：“不只我说你不能这样做，连李阳也认为你不能这样做。”后来郭氏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元帝（1）过江犹好酒，王茂弘（2）与帝有旧（3），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4）酒，一酣，从是遂断。

【注释】

（1）元帝：即东晋第一任皇帝司马睿。（2）王茂弘：即王导。（3）有旧：有交情。（4）酌：斟，倒。

【译文】

晋元帝到建康称帝后还是喜欢喝酒，王导和他交情甚好，常流着泪劝他戒酒，元帝答应了，命人倒酒来喝个痛快，此后他就把酒戒了。

陆玩拜司空（1），有人诣（2）之，索美酒，得，便自起，泻著（3）梁柱间地，祝（4）曰：“当今乏才，以尔为柱石（5）之臣，莫倾人栋梁（6）。”玩笑曰：“戢卿良箴（7）。”

【注释】

（1）陆玩：字士瑶，吴郡吴人。晋成帝六年，陆玩拜侍中、司空。拜：被任命为，拜命。（2）诣：拜访。（3）著：之于。（4）祝：向神灵说的告辞、祝词。（5）柱石：作为支柱的基石。（6）栋梁：房屋的大梁。（7）戢：记住。箴：箴言，规谏。

【译文】

陆玩就任司空后，有位客人来看望他，客人要了一杯美酒，酒拿来后，客人站了起来，把酒洒在顶梁柱旁的地上，并祝告道：“当前缺少良材，才拿你做柱石，你千万不要使人家的栋梁塌下来啊。”陆玩听了就边笑边说道：“我会谨记你的忠告。”

远公在庐山中（1），虽老，讲论不辍（2）。弟子中或有惰者，远公曰：“桑榆之光（3），理（4）无远照，但愿朝阳之晖（5），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诵朗畅（6），词色甚苦（7）。高足之徒，皆肃然增敬。

【注释】

（1）远公：即慧远，西晋名僧，雁门人，出身世家，南渡后隐居在庐山，人称远公。（2）辍：停止。（3）桑榆之光：比喻人的垂暮之年。（4）理：按理说。（5）朝阳之晖：比喻人的青壮年时光。（6）朗畅：响亮流畅。（7）词色：言词神色。苦：努力，尽力。

【译文】

慧远和尚隐居在庐山，虽然年老，可他还一直为弟子们宣讲佛经。弟子中有懈怠的，慧远就说：“我是落日余晖了，按理说不会照得久远了，但愿你们像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呀！”说完，他手拿佛经登上讲坛开讲，他的声音响亮而流畅，言辞神态诚恳尽力。高足弟子由此对他更是肃然起敬。

桓南郡（1）好猎，每田狩（2），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3）。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4）所指，不避陵壑（5）。或行陈（6）不整，麏兔腾逸（7），参佐无不被系束（8）。桓道恭（9），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10），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玄问：“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

【注释】

（1）桓南郡：即桓玄，字敬道，袭封南郡公。（2）田狩：打猎，田猎。（3）隰（xí）：低洼的湿地。（4）双甄：即“两甄”，军队列阵的两翼。（5）陵壑：山陵沟壑。（6）行陈：即“行阵”，兵马的队列阵式。（7）麏（jùn）：獐子。腾逸：逃散的，逃逸的。（8）系束：抓起来治罪。（9）桓道恭：字祖猷，桓玄的叔祖，官任淮南太守。（10）贼曹参军：王府、军府中掌管盗贼等事的属官。绛绵：大红色的绵绳。会当：总归要。□小差：稍微收敛。

【译文】

桓玄喜欢打猎，他每次打猎，随行车马非常多，五六十里的地面，旗帜铺天盖地。骏马奔驰，飞一般地追击着猎物。队伍所向之处，不管山坡山沟，一往无前。有时队列不整齐，或者让獐、兔等野物逃脱了，下属们没有不被抓起来问罪的。桓道恭是桓玄的叔祖，当时任贼曹参军，很有直言的胆量。打猎时他常常随身携带着一条红绵绳，缠在腰间，桓玄问他：“带它做什么用？”桓道恭回答说：“您打猎时喜欢捆人，我总归会被捆的，我担心我的手受不了你捆人的粗绳上的芒刺啊。”此后，桓玄捆人的事就少些了。

第十一　捷　悟

捷悟，即是思路敏捷，善于领悟他人的意图。汉魏两晋的士大夫重视人的精神个性，崇拜天才，谈玄析理、讲经参禅都极为讲求悟性，很注重人物的捷悟特质，他们中那些能审时度势、机敏聪颖的人，也很受后人推赏。不过，参照汉魏两晋政治斗争严酷的事实，在政权更迭、社会矛盾错综复杂、权力斗争尖锐激烈的情况下，这些所谓的“捷悟”人士，也大半境遇不佳。

本章原有7则故事，本书选择了3则，它们可读性强，对读者不无裨益。

杨德祖（1）为魏武（2）主簿，时作相国门（3），始抅榱桷（4），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正（5）嫌门大也。”

【注释】

（1）杨德祖：即杨修，字德祖，才思敏捷。曹操担任丞相时召辟他为主簿，后来被曹操杀害。（2）魏武：即曹操。（3）相国门：相国府的府门。（4）抅：通“构”，构建。榱桷（cuījué）：椽子，放在檩子上架屋瓦的木条。

（5）正：正是。

【译文】

杨修担任曹操的主簿，当时正修建相国府大门，刚架椽子的时候，曹操亲自出来看，看完就叫人在门上写个“活”字，就走了。杨修看见后，立刻叫人把门拆了。拆完后，他说：“门里加个‘活’字，是‘阔’字。魏王正是嫌门太大了。”

人饷魏武（1）一杯酪（2），魏武啖（3）少许，盖头（4）上题“合”字以示众，众莫能解。次至（5）杨修，修便啖，曰：“公教人啖一口也，复何疑？”

【注释】

（1）魏武：指曹操。（2）酪：乳酪。（3）啖：吃。（4）盖头：食盒的盖子。（5）次至：轮到。次：依次。

【译文】

有人送给曹操一杯奶酪，曹操吃了一些，就在盖头上写了一个“合”字给大家看，大家都没能了解曹操的用意。轮到杨修，他便吃了一口，说：“曹公让大家每人吃一口，还犹豫什么？”

郗司空（1）在北府（2），桓宣武（3）恶其居兵权（4）。郗于事机（5）素暗（6），遣笺（7）诣桓：“方欲共奖王室，修复园陵（8）。”世子嘉宾（9）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10）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注释】

（1）郗司空：即郗愔，字方回，信奉道教，曾兼任徐、兖二州刺史，都督徐、兖、青、幽诸州军事。因为桓温想控制朝政，握有重兵的郗愔就成为他的眼中钉，桓温一直想除掉他以扫除专权的障碍。后来他被桓温安排为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太守。（2）北府：东晋的一个军事建制机构，治所在京口，所辖徐州精兵，战斗力十分强。（3）桓宣武：即桓温。（4）恶：嫉妒，憎恨。居：掌握。（5）事机：世事的机谋。（6）暗：糊涂，愚笨。（7）遣笺：送信，修书。笺：书信。（8）共奖：共同护卫，共同辅助。修复园陵：西晋的中原地区为胡人占据，皇室的陵墓在洛阳。修复园陵，在此比喻收复国土。（9）世子：嫡长子。嘉宾：即郗超。（10）更作：重新写。人间：在世为官的繁杂劳累。乞：乞求。闲地：闲散、清闲的职务。自养：退休养老。□诏转：下诏升任。

【译文】

郗愔镇守北府时，桓温厌恶他掌握兵权。郗愔对官场的权谋纵横一向糊涂，他寄信给桓温说：“正想和您一起辅佐晋朝王室，收复中原失地。”当时，他的嫡长子郗超正出行在外，他半路听说信使到了，就先拿过信来看，看完后，他把信撕得粉碎，返回去代他父亲另写了一封信，信中他替父亲诉说：自己年老多病，经不住繁重政务的烦扰，想找个闲散的官位来养老。桓温收到信，很高兴，立刻下诏升郗愔为都督浙江东五郡军事、会稽太守。

第十二　夙　惠

夙惠，也即少年儿童早慧。在汉魏两晋时，人们对天赋秉异者的推崇达到极致，社会上一度形成崇拜天才的风气。他们认为天才必然早慧，于是对少年儿童的言行举止，他们也特别关注，因此就演化出了《世说新语》中原有的7则记载。本书选择了其中6则。在《世说新语》中，其他章节如“言语”、“政事”、“排调”等，都有关于早慧少年的聪明故事的记载，可参考阅读。

宾客诣陈太丘（1）宿，太丘使元方、季方（2）炊（3）。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4），俱委（5）而窃听。炊忘著箅（6），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7）？”元方、季方长跪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箪，饭今成糜（8）。”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9）？”对曰：“仿佛志（10）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注释】

（1）陈太丘：指陈寔，汉末颍川人，曾任太丘长。（2）元方、季方：即陈寔的儿子陈纪、陈谌。（3）炊：做饭。（4）进火：烧火，往炉灶里添柴火。（5）委：委弃。（6）著箅（bì）：放竹箅子。箅子：蒸饭用具，可以使米粒不掉进锅底水中。（7）馏：蒸饭。（8）糜：粥，稀粥。（9）尔：你们。不：同“否”。（10）志：记得。俱说：一一陈说。易夺：修正补充。夺：失误，遗漏。

【译文】

有客人到太丘长陈寔家留宿，陈寔吩咐儿子陈纪、陈谌做饭待客。客人和陈寔清谈时，陈纪、陈谌兄弟俩烧火做饭，然而他们却去偷听父亲和客人的谈话。由于做饭时忘了放上竹箅子，结果米粒落到了锅里变成了稀粥。陈寔问他们：“为什么没蒸成饭？”陈纪、陈谌长跪着说：“父亲和客人清谈，我们偷听了，蒸饭时忘了放箅子，所以饭如今成了粥。”陈寔问：“你们能记住什么吗？”两人回答说：“似乎还能记住那些话。”于是，兄弟俩一起复述起来，还互相修正补充，一句话也没有漏掉。陈寔说：“既然这样，我们只吃粥也是高兴的，何必今天一定要吃饭呢？”

何晏七岁，明惠（1）若神，魏武（2）奇（3）爱之，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4）。晏乃画地令方（5），自处（6）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7）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注释】

（1）明惠：聪明颖悟。惠：同“慧”（2）魏武：即曹操。（3）奇：非常。（4）以为子：认作干儿子。何晏自幼丧父，他的母亲后来改嫁给了曹操，何晏一直在曹操家中长大。（5）画地令方：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框。（6）处：居于。（7）庐：房屋。

【译文】

何晏七岁时，就聪明过人，曹操特别喜爱他。因为何晏是在宫里长大的，曹操就想认他做儿子。可何晏听说这件事后，就在地上画了个方框，自己站在里面。别人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这是我何家的房屋。”曹操知道了后，随即就把他送了回去。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张玄之（1）、顾敷是中外孙（2），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3）。暝（4）于灯下，二小儿共叙（5）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6）而提其耳曰：“不意（7）衰宗（8）复生此宝！”

【注释】

（1）张玄之：即张玄。（2）中外孙：孙子和外孙子。儿子所生为中，女儿所生为外。（3）相属：专注于，留意于。（4）暝：晚上。（5）叙：复述。（6）越席：离开座位。（7）不意：想不到。（8）衰宗：衰落的家族。

【译文】

司空顾和同贤达们在一起清谈。他七岁的孙子顾敷和七岁的外孙张玄，就在旁边玩耍。两个孩子听着谈论，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然而到了晚上，他们却在灯下复述起顾和等人的谈话来，一句也没有漏掉。顾和听见了，便离开座席爱怜地拉着他们的耳朵说：“想不到我们这衰落的家族又出了这样的宝贝！”

韩康伯（1）年数岁，家酷（2）贫，至大寒（3），止得襦（4），母殷夫人自成（5）之，令康伯捉（6）熨斗，谓康伯曰：“且着襦，寻作复裈（7）。”儿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尚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8）。

【注释】

（1）韩康伯：即韩伯。（2）酷：非常，很。（3）大寒：二十四节气之一，每年最冷的一段时间。（4）止：仅仅，只能。襦（rú）：短袄。（5）自成：自己缝制的。（6）捉：拿着。（7）寻：不久后。复裈（kūn）：夹裤。（8）国器：是治理国家的人才。

【译文】

韩伯几岁时，家里非常贫苦。到了隆冬，只能穿着件小短袄，还是他母亲殷夫人亲手做的。做这件小袄时，母亲叫韩伯拿着熨斗，她对韩伯说：“你暂时先穿着短袄吧，不久就给你做夹裤。”韩伯说：“穿短袄就行了，不要夹裤了。”母亲问为什么，他回答说：“火在熨斗里，熨斗柄就会热了，现在我穿上短袄，那下身也会暖和的，所以不要再做夹裤了。”殷夫人很惊奇，知道儿子将来应是个治国的人才。

晋孝武（1）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著复衣（2），但著单练衫（3）五六重（4）；夜则累茵褥（5）。谢公谏曰：“圣体（6）宜令有常（7）。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8）。”帝曰：“昼动夜静。”谢公出，叹曰：“上理（9）不减先帝（10）。”

【注释】

（1）晋孝武：即司马曜。（2）著：穿。复衣：夹衣。（3）单练衫：单衣。练：熟绢。（4）重：层。（5）累：重叠。茵褥：床垫子。（6）圣体：对帝王身体的尊称。（7）常：规律。（8）摄养之术：养生的道理。（9）理：论理，讲起道理来。（10）先帝：即简文帝司马昱。

【译文】

晋孝武帝十二岁那年，冬天里他白天不穿棉衣，只穿五六件单薄的绢衣，但夜里却铺着几张褥子睡觉。谢安劝谏他说：“陛下应该让您身体符合自然规律。您白天过冷夜里过热，这恐怕不是养生之道。”孝武帝却说：“白天活动着就不会冷，夜里不动弹就不会热。”谢安退朝后赞叹说：“皇上说理的水准不比先帝差。”

桓宣武薨（1），桓南郡（2）年五岁，服（3）始除（4），桓车骑（5）与送故（6）文武别，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7）。”玄应声恸哭，酸感傍人（8）。车骑每自目（9）己坐（10）曰：“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过于所生。

【注释】

（1）桓宣武：即桓温。薨（hōng）：帝王、诸侯、重臣等去世。（2）桓南郡：即桓玄，他的小名叫灵宝。（3）服：丧服。（4）除：去除，脱下。（5）桓车骑：即桓冲，字玄叔，桓温的弟弟，官至车骑将军。（6）送故：长官离任、升迁或者死亡，他的属下会送财物或随着迁转，或送丧归故里。（7）吏佐：部下，佐吏。（8）傍人：同“旁人”。（9）目：看着。（10）己坐：自己的座位。坐：同“座”。这里是用座位来代指官位。鞠爱：抚养疼爱。

【译文】

桓温去世时，桓玄只有五岁，他守孝期满，刚脱下丧服，他叔叔桓冲和前来送别的文武官员道别，并指着他父亲这些旧部对桓玄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老下属。”桓玄闻言就恸哭起来，使得旁边的人都心酸落泪。后来，桓冲每每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我就要把这个座位交还给他。”桓冲抚养、疼爱桓玄胜过自己的儿女。

第十三　豪　爽

豪爽，指性格豪迈，为人爽朗有气魄。魏晋时期，不少名士崇尚老庄，追求人性解放和个性发展，他们对无拘无束的率真、豪迈这些品质非常推崇，因此“豪爽”也成了品评人物的重要标准。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3则故事，本书选择了其中4则，其中所涉及的人物都是些当时的权臣，他们中不少人所表现出来的豪迈爽朗，尽管字面上名副其实，但总觉得差些内涵，因为在政权复杂、动辄得咎的魏晋时期，尽管可以放浪形骸狂饮醉酒，或者无视礼法任性放达，但真正做到豪爽不羁，却并不那么容易。

王大将军（1）年少时，旧有田舍名（2），语音亦楚（3）。武帝（4）唤时贤共言伎艺事（5），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6），意色殊恶（7），自言知打鼓吹（8），帝即令取鼓与之。于坐（9）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10），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注释】

（1）王大将军：即王敦。（2）有田舍名：被人称为乡巴佬，有乡巴佬之称。（3）楚：楚地、楚地人的口音。（4）武帝：即晋武帝司马炎。（5）伎艺事：歌舞宴乐之事。（6）关：了解，关联。（7）殊恶：特别难看。（8）打鼓吹：打鼓。鼓吹原来指鼓箫等乐器合奏，这里两词合用，偏重于打鼓。（9）坐：同“座”，座位。（10）谐捷：和谐急速。豪上：豪迈激越。傍：同“旁”，旁边。雄爽：雄武豪气。

【译文】

王敦年轻时就有“乡巴佬”这个外号，他说话时也是不雅正的楚地口音。某次，晋武帝与诸位名流一起谈论歌舞伎乐的事，别人都有不少见解，唯有王敦完全不懂，他无话可说，神色很难堪。后来，他自己说懂得打鼓，武帝叫人拿鼓给他。他在座位上振臂站起，扬起鼓槌打起鼓来，鼓音急促和谐，王敦气概豪迈，旁若无人。满座的人都赞叹他的威武豪爽。

晋明帝（1）欲起池台（2），元帝（3）不许。帝时为太子，好养（4）武士。一夕中（5）作池，比晓（6）便成。今太子西池便是也。

【注释】

（1）晋明帝：即司马绍，东晋的第二个皇帝。（2）池台：兴修池沼楼台。（3）元帝：即司马睿。（4）养：雇养，招养。（5）夕中：夜间。（6）比晓：接近天亮。

【译文】

晋明帝想兴修池沼楼台，他父皇晋元帝不答应。当时，明帝还是太子，喜欢招养武士。某一晚，他半夜派武士们挖池塘，天亮就挖成了。这就是现在的太子西池。

王大将军（1）始欲下都（2），处分树置（3），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4）时贤。祖车骑（5）尚未镇（6）寿春，瞋目厉声语使人（7）曰：“卿语阿黑：何敢不逊（8）！摧摄面（9）去，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10）令上！”王闻之而止。

【注释】

（1）王大将军：即王敦，他的小名叫阿黑。（2）下都：到都城。（3）处分：处理，安排。树置：设置。这里指王敦想重新安置朝中的官位，以利于他专权。（4）讽旨：委婉地传达旨意，暗示自己的意图。（5）祖车骑：即祖逖，字士稚，曾对抗石勒等东晋强敌，战功卓著，死后赠车骑将军。（6）镇：镇守。（7）使人：使者。（8）不逊：不谦逊，很放肆。（9）摄面：指收起嘴脸，老老实实的。（10）槊脚：用槊戳王敦的脚。槊：在这里作动词用。因为王敦在上游，所以祖逖说用槊戳他让他回上游去。

【译文】

王敦起初打算领兵东下京都，他想重新安置朝臣，安插亲信，他先派手下的参军入朝，向朝中的贤达们暗示自己的意图。那时，祖逖还没去镇守寿春，他对那位参军怒目而视，厉声训斥说：“你去告诉阿黑，他怎敢如此放肆！叫他老实一些！如若不然，我马上率领三千兵马用长矛戳他的脚赶他回去。”王敦听说后，就打消了进军的念头。

桓石虔（1），司空豁（2）之长庶（3）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4），而童隶（5）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6）。从征枋头（7）。车骑冲没陈（8），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9），汝知不（10）？”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

【注释】

（1）桓石虔：桓温的侄子，矫健绝伦，并且有史才，官至豫州刺史。（2）司空豁：即桓豁，字朗子，桓温的弟弟，曾任荆州刺史，赠司空，所以叫他司空豁。（3）长庶：庶出的长子，由妾所生。（4）举：正式承认庶出子女的身份地位。（5）童隶：年轻的仆人们。（6）宣武：即桓温。斋头：书斋。（7）从征枋头：随同出征枋头之战。公元369年，桓温北伐燕国，在枋头（今河南浚县西南）大败。（8）车骑冲：即桓冲，桓温的弟弟，官至车骑将军。没陈：陷入战阵中不能突围出来。陈：同“阵”。（9）落贼：落入敌军阵中。（10）不：同“否”。朱辟：生平失考。致：带领，导引。□河朔：黄河以北的地区。断疟：断绝疟鬼。古人认为疟疾是厉鬼作怪，去除疟鬼必须用刚猛勇毅的人或事物。

【译文】

桓石虔是桓豁的庶出长子，小名叫镇恶，已经长到十七八岁。虽然他的身份地位还没得到承认，但年轻的奴仆们已称他为镇恶郎了。他曾住在桓温家里。他跟随桓温出征到枋头。战斗中，桓冲陷入敌阵，他的部下没人能前去救他。于是，桓温对石虔说：“你叔叔落入敌人阵里，你知道不？”桓石虔闻言，勇气激增，命令朱辟做副手，跃马冲入敌军重围。敌人没谁能抵挡他，他径直把桓冲救了回来。桓石虔所为，晋军都十分称赞佩服。后来，黄河以北的人民就拿他的名字来驱赶疟鬼。

第十四　容　止

容止，即容貌举止，它不仅涉及人物的外在容貌，也涉及其“神韵”等内在美。《世说新语》本章原有39则，我们选择了其中5则。从这5则故事中，我们能看出汉魏两晋时，士大夫品评人物对外貌和风神都很注意，但他们更稍微偏重于人物的内在美。这一特点又与魏晋人物品评时重精神、重才性这一标准相一致。并且在品鉴人物的“容止”时，常以大自然之风物来比喻，贴切又生动。

魏武（1）将见匈奴使（2），自以形陋，不足雄（3）远国，使崔季珪（4）代，帝自捉刀（5）立床（6）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7）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注释】

（1）魏武：即曹操。（2）匈奴使：匈奴派过来的使者。（3）雄：威震，震慑。（4）崔季珪：即崔琰，字季珪，清河人，先后在袁绍、曹操手下任职。《三国志》中称他仪容威重，朝士瞻望。（5）捉刀：佩着刀。（6）床：坐榻。（7）雅望：仪容美好。

【译文】

曹操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自认为相貌丑陋，不能对匈奴显示出自己的威严，便叫崔琰代替，他自己却握着刀站在崔琰的坐床边。事后，曹操派密探去问匈奴使节说：“你看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节回答说：“魏王美好的仪容非同一般，可坐榻边握刀而立那个人，才是真英雄。”曹操听说后，就在匈奴使节回国的途中追杀了他。

嵇康身长（1）七尺八寸，风姿特秀（2）。见者叹曰：“萧萧肃肃（3），爽朗清举（4）。”或云：“肃肃（5）如松下风，高而徐引（6）。”山公（7）曰：“嵇叔夜之为人（8）也，岩岩（9）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10）若玉山之将崩。”

【注释】

（1）嵇康：字叔夜，善言玄理，能著文，“竹林七贤”之一。仕魏为中散大夫，后遭钟会诬陷，被司马昭所杀。身长：身高。（2）风姿：姿容风度。秀：出众。（3）萧萧肃肃：潇洒庄严。（4）清举：俊逸。（5）肃肃：象声词，风声。（6）高而徐引：高远而且绵长。（7）山公：即山涛。（8）为人：此处指嵇康的容貌。（9）岩岩：高峻的样子。（10）傀（guī）俄：身子将要倒下的样子。

【译文】

嵇康身高七尺八寸，姿容风度皆冠绝群伦。见到他的人都赞叹说：“他的举止既潇洒又庄严，他的气质既豪爽又清逸。”也有人说：“他像松树间肃肃的风声，高远而绵长。”山涛评论他说：“嵇康像挺拔的孤松傲然独立；他若醉倒，就像高大的玉山将要倾倒一般。”

潘岳（1）妙有姿容，好神情（2）。少时挟弹（3）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4）之。左太冲（5）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6）齐共乱唾之，委顿（7）而返。

【注释】

（1）潘岳：西晋时文学家，字安仁，荥阳人，姿容英俊，风度闲畅，官至给事黄门侍郎，后来被孙秀杀害。（2）好神情：神采动人。（3）挟弹：挟着弹弓。（4）连手：手拉手。萦：围着。（5）左太冲：即左思，他容貌丑陋而且口吃，善著文。（6）群妪：那些女人们。妪：女子的通称。（7）委顿：狼狈不堪。

【译文】

潘岳长得英俊，风度优雅。他年轻时夹着弹弓走在洛阳大街上，遇到他的妇女们都手拉手地围住他观看。左思长得极其丑陋，可他也学潘岳到处游逛，于是妇女们一起向他乱吐唾沫，弄得他狼狈不堪地回来。

卫玠从豫章（1）至下都（2），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3）。玠先有羸疾（4），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时人谓看杀卫玠。

【注释】

（1）豫章：豫章郡，在今南昌一带。（2）下都：即建康。（3）堵墙：墙壁，比喻人多。（4）羸（léi）疾：瘦弱多病。

【译文】

卫玠从豫章郡到京都时，人们早已听闻他的名声，来观看他的人围得像一堵墙。卫玠本来就体弱多病，他的身体受不了这种劳累，终于因此得重病而死。当时的人说卫玠是被看死的。

庾长仁（1）与诸弟入吴，欲住亭（2）中宿。诸弟先上，见群小（3）满屋，都无相避意。长仁曰：“我试观之。”乃策杖（4）将（5）一小儿（6），始入门，诸客望其神姿，一时（7）退匿。

【注释】

（1）庾长仁：即庾统，字长仁，小名赤玉，庾亮之侄，风姿严正，官至寻阳太守。（2）亭：公家办理的旅舍、客舍。（3）群小：众多平民百姓。小：小民。（4）策杖：携杖。（5）将：带着。（6）小儿：仆人。（7）一时：一下子。

【译文】

庾统和弟弟们到吴地去，途中想在驿亭里住宿。几个弟弟先进去，看见满屋都是百姓，这些人一点也不想避让。庾统说：“我暂且进去看看。”于是他就拄着拐杖，带着一个仆人进门了，那些旅客望见他的派头神采，一下子都赶紧躲到一边去了。

第十五　自　新

自新，指改正错误、重新做人，这种品质和勇气是世人非常看重且津津乐道的。《世说新语》中，“自新”的故事原有2则，一则关于周处，一则关于戴渊。周处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而戴渊的故事估计读者就知之甚少了，因此本书将它录出。

戴渊（1）少时，游侠不治（2）行检（3），尝在江、淮间攻掠（4）商旅。陆机赴假（5）还洛，辎重（6）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7）指麾（8）左右，皆得其宜（9）。渊既（10）神姿峰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非常，机弥重之，定交，作笔荐焉。过江，仕至征西将军。

【注释】

（1）戴渊：字若思，晋广陵人，年轻时为豪侠之人，行为不端，过江入东晋后辅佐晋元帝，官至征西将军，王敦乱政时被害。（2）治：注意，修炼。（3）行检：品行操守。（4）攻掠：抢劫。（5）赴假：销假赴任。（6）辎重：出行者在旅途中的行李和物品。（7）据胡床：坐靠在胡床上。（8）指麾：同“指挥”。（9）得其宜：安排得恰当合适。（10）既：本来，本就。神姿峰颖：神态姿容不同一般。峰颖：不同一般，杰出。处鄙事：处置的是抢劫这类的坏事。□船屋：船舱。亦复：也。其中“复”是词缀，无实际词义。辞厉：言词慷慨。定交：结为好友。作笔荐焉：写推荐书荐举他。

【译文】

戴渊年轻时，过着游侠生活，不注意品行操守，他曾在长江、淮河间抢劫商人和旅客。某次，陆机度假后回洛阳，携带的行李很多，戴渊便指使手下的年轻人去抢劫他。戴渊在岸上，坐靠在胡床上指挥手下的人，安排得头头是道。戴渊风度仪态原本就挺拔不凡，虽然是处理抢劫这种事，他的神气仍旧与众不同。陆机在船舱里远远地对他说：“你有这样的才能，还要做强盗吗？”戴渊感悟流泪，便扔掉剑投靠了陆机。因他的谈吐慷慨非同一般，陆机更加看重他，与他结为好友，并写信向朝廷推荐他。过江以后，戴渊官至征西将军。

第十六　企　羡

企羡，仰慕之意，一般也属于颂扬别人的范畴。与《世说新语》“赏誉”一章的客观评价相比，原有6则故事中，有的显得主观一些，有过分崇拜的味道。但在表现士大夫们的审美趣味等方面，本章则与“赏誉”一章相互呼应，这也是本书挑选下文2则故事的缘由。

王丞相（1）拜司空，桓廷尉（2）作两髻（3），葛裙（4）、策杖，路边窥（5）之，叹曰：“人言阿龙超（6），阿龙故自（7）超！”不觉至台门（8）。

【注释】

（1）王丞相：即王导。王导的小名叫赤龙，在名字前加“阿”，是当时人的习惯，所以文中有“阿龙”的叫法。（2）桓廷尉：指桓彝，一代名士，死后追赠廷尉。（3）作两髻：梳着两个发髻。（4）葛裙：穿着葛布裙。（5）窥：窥视。（6）超：超拔，卓越。（7）故自：确实。（8）台门：朝廷的禁省称为台，禁城的城门称为台门。

【译文】

丞相王导被封为司空，他就任时，桓彝梳着两个发髻，穿着葛裙，拄着拐杖，在路边观看。桓彝赞叹说：“人们说阿龙出众，阿龙确实出众！”他不知不觉跟随到了禁城的大门口。

孟昶（1）未达（2）时，家在京口。尝见王恭乘高舆（3），被鹤氅裘（4）。于时微雪（5），昶于篱（6）间窥之，叹曰：“此真神仙中人！”

【注释】

（1）孟昶：字彦达，平昌人，为人严谨，官至尚书仆射，后抵挡卢循攻打石头城，战败自杀。（2）达：显达，飞黄腾达。（3）高舆：高高的肩舆。（4）鹤氅（chǎng）裘：用鸟羽制作的外套。（5）微雪：下着小雪。（6）篱：篱笆墙。

【译文】

孟昶还没有发达显贵时，家住京口。一次，他曾看见王恭坐着高车，穿着鹤氅裘。当时天空飘洒着小雪，孟昶在竹篱后偷看着他，并赞叹说：“王恭真是神仙中的人！”

第十七　伤　逝

伤逝，指悼念死去的人，为死去的人而哀伤。在古代中国，这是个严肃的哲学问题，尤其是魏晋时期，士大夫们在玄学思想影响下，还把它作为一个辩论玄谈的品目。本章原有19则，本书选择了其中6则。这些故事真情尽现，生动感人，读来令人黯然神伤。同时，故事中名士们不拘于礼教的率真多情、放任自然，在故事中也描述得十分真切。

王仲宣（1）好驴鸣（2），既葬，文帝（3）临其丧（4），顾语同游（5）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6）皆一作驴鸣。

【注释】

（1）王仲宣：即王粲，高平人，出身贵族，为蔡邕赏识，归附曹操，官任侍中，病死在征途上。他擅长文学，是“建安七子”之一。（2）好驴鸣：喜欢听驴叫或者喜欢学驴叫。（3）文帝：即曹丕。（4）丧：丧礼。（5）同游：同行的人。（6）赴客：为王粲送葬的人。

【译文】

王粲生前喜欢听驴叫，他被安葬时，魏文帝曹丕去参加葬礼，曹丕回头对同行的人说：“王仲宣喜欢听驴叫，大家应该各学一声驴叫来为他送葬。”于是来吊丧的客人都各学了一声驴叫。

王濬冲（1）为尚书令，著公服（2），乘轺车（3），经黄公酒垆（4）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5）、阮嗣宗（6）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亦预其末（7）。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8）。今日视此虽近，邈（9）若山河。”

【注释】

（1）王濬冲：即王戎，字濬冲，曾作荆州刺史、尚书左仆射，官至司徒。为“竹林七贤”之一。（2）公服：官服。（3）轺车：轻便的马车，用一匹马来拉。（4）酒垆：本为放酒瓮的土台，这里代指酒馆。（5）嵇叔夜：即嵇康。（6）阮嗣宗：即阮籍。（7）预其末：指忝陪末座。预：参与，与……一起。王戎在“竹林七贤”中年纪最小，所以他这么说。（8）羁绁（jīxiè）：羁绊，束缚。羁：笼头。绁：缰绳。（9）邈：遥远。

【译文】

王戎任尚书令时，穿着官服，坐着轻便马车，从黄公酒垆旁经过。当时，他回头对后一辆车的客人说：“我从前和嵇康、阮籍一起在这个酒店畅饮过。竹林同游的人中，我也忝陪末座。但自从嵇康早逝、阮籍亡故以来，我就被尘世间的俗事束缚住了。今天这间酒店虽然近在眼前，但追怀往事却像隔着山河一样遥远。”

孙子荆（1）以有才少所推服（2），唯雅敬（3）王武子（4）。武子丧时，名士无不至者。子荆后来，临尸恸哭（5），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床曰：“卿常好我作驴鸣（6），今我为卿作。”体（7）似真声，宾客皆笑。孙举头曰：“使君辈（8）存，令此人死！”

【注释】

（1）孙子荆：指孙楚，西晋名士，有才气，为人孤傲不群。（2）推服：推崇佩服。（3）雅敬：极其敬重。雅，极其，非常。（4）王武子：即王济，善清淡，好弓马，性极奢豪。娶晋室公主，名位显赫。（5）恸哭：悲痛号哭。（6）作驴鸣：学驴叫。（7）体：模仿，仿效。（8）君辈：你们这些人。

【译文】

孙楚仗着自己有才能，很少推重佩服别人，只是很尊敬王济。王济去世时，名士闻人都前来吊丧。孙楚后到，对着王济的遗体放声痛哭，宾客都感动得流泪。他哭完后，朝着灵床说：“你平时喜欢听我学驴叫，现在我为你学一学。”孙楚学得驴叫声跟真的一样，宾客们都笑了。孙楚抬起头说：“怎么让你们这类人活着，却让这个人死了！”

王戎丧儿万子（1），山简（2）往省（3）之，王悲不自胜。简曰：“孩抱中物（4），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5），最下不及情（6）。情之所钟（7），正在我辈。”简服（8）其言，更为之恸。

【注释】

（1）万子：即王绥，王戎之子。（2）山简：山涛的儿子，字季伦，河内怀人，温文尔雅，好酒，官至尚书左仆射。（3）省：探视，吊唁。（4）孩抱中物：小孩子，还在怀抱中的孩子。王绥死时十九岁，这里用此来形容他年纪小。（5）圣人忘情：圣人能不为世俗之情所困扰。圣人：修炼到很高境界的人。（6）最下：最下等的人。不及情：谈不到有什么真性情。（7）情之所钟：指钟情的人，一往情深的人。（8）服：信服。

【译文】

王戎的儿子王绥死了，山简前来探望，王戎悲伤难忍。山简说：“一个怀抱中的孩子死了，何必悲痛到这个地步！”王戎说：“圣人不为情所困，最下等的人谈不上有真感情。感情最专注的，正是我们这一类人啊。”山简很敬佩他的话，更为王戎悲痛。

顾彦先（1）平生好琴，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上。张季鹰（2）往哭之，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3），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4）？”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5）而出。

【注释】

（1）顾彦先：指顾荣，东吴丞相顾雍之孙，归晋后，官至尚书郎。（2）张季鹰：指张翰，性旷放不羁，与顾荣同乡。（3）竟：弹完。（4）颇：是否，依然。赏：欣赏。（5）不执孝子手：古代的丧礼中，要执孝子的手来表示慰问。这里张翰不执孝子手，一来表现出他的不拘于礼法，更表现出他与顾荣的感情之深挚，对顾荣去世感到悲伤难抑。

【译文】

顾荣在世时喜欢弹琴，他死后，家里人为他设葬礼，把他的琴放在灵床上。张翰来吊丧，心中悲痛异常，便径直坐在灵床上弹起琴来。几曲弹完，张翰抚摸着琴说：“顾彦先，您还能再欣赏这些曲子吗？”于是他又伤心痛哭起来，随后他没握孝子的手就离开了。

王子猷、子敬（1）俱病笃（2），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3）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4）不悲。便索舆（5）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6），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7）良久。月余亦卒。

【注释】

（1）王子猷：即王徽之。子敬：即王献之。（2）病笃：病重。（3）都：完全。“都”和“不”连用，表示“一点不”的意思。（4）语：说话。了：完全。（5）索舆：安排车辆。（6）不调：不协调，走调。（7）恸绝：悲痛而昏厥。

【译文】

王徽之和王献之都病得很重，王献之先去世了。一天，王徽之问手下人说：“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听到我弟弟的音讯？这表明他已去世了啊！”说话时，王徽之一点也不悲伤，他随后就安排车去奔丧，一点也没有哭。王献之喜欢弹琴，王徽之便径直进去坐在灵床上，拿过弟弟的琴来弹，但琴弦怎么也调不好，他就把琴扔到地上说：“子敬，子敬，人和琴都不在了啊！”说完，他就悲痛得昏了过去，很久才醒过来。一个多月后，王徽之也去世了。

第十八　栖　逸

栖逸，指隐居或退隐。汉魏两晋时，政治斗争严酷，各种政治势力为自身利益的实现，展开着激烈的争斗拼杀。很多士人为明哲保身，便退隐山林，悠游世外。同时，社会思想以老庄、玄学为基础与主导，也使得士大夫们纷纷以寄情山水间为大道。隐居，在当时成为社会风尚。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7则，本书选择了其中有代表性的4则。需要说明的是，不少隐居者其实是欺世盗名之辈，在本书的其他章节中，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类例子有很多。

阮步兵啸（1），闻数百步。苏门山（2）中，忽有真人（3），樵伐者（4）咸共传说。阮籍往观，见其人拥膝岩侧，籍登岭就（5）之，箕踞（6）相对。籍商略终古（7），上陈黄、农玄寂之道（8），下考三代（9）盛德之美以问之，仡然（10）不应。复叙有为之教、栖神导气之术以观之，彼犹如前，凝瞩□不转。籍因对之长啸。良久，乃笑曰：“可更作。”籍复啸。意尽，退，还半岭许，闻上□然有声，如数部鼓吹，林谷传响，顾看，乃向人啸也。

【注释】

（1）阮步兵：即阮籍，他曾任步兵校尉。啸：歌啸。魏晋时期，文人名士们认为啸咏是一种养气术，而且他们也为这种行为飘逸出尘的气质而倾倒。（2）苏门山：太行山支脉，又名苏岭、百门山，在今河南辉县。（3）真人：得道的人，有修为的人。（4）樵伐者：樵夫。（5）就：接近。（6）箕踞：伸开两足屈膝而坐。这个动作有傲慢、不经心之态。（7）商略：评价，品评。终古：古往今来之事。（8）黄、农：黄帝、神农。玄寂之道：清静无为、顺应自然的理论。（9）考：研讨，商讨。三代：人们称夏、商、周三个上古朝代为三代。（10）仡（yì）然：仰着头。有为之教：即儒家及其学说。栖神导气之术：道家修炼养生的内容，一般指养元神、导引、炼气、胎息等。□凝瞩：凝视，凝神。更作：再做，重复做。□（qiú）然：声音悠长。数部鼓吹：多个乐队。鼓吹：本为合奏的军中之乐，后来引申为音乐或乐队。向人：刚才那个人。

【译文】

阮籍的啸咏声，能传出数百步远。某时，苏门山里忽然来了个得道的真人，樵夫们都传说着他的故事。阮籍便去探寻，他看见那个人抱膝坐在山岩上；于是，阮籍就登山去见他，并伸开腿和他对坐着。阮籍对他评论起古往今来的事，上至黄帝、神农的清静无为的主张，下至夏、商、周三代淳厚的美德，但那人仰着头并不回答。阮籍又另外说到儒家入世有为的主张，还有道家栖神导气的方法，但那个真人还是像原先那样，目不转睛地凝神不动。于是，阮籍便对着他长长地啸咏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真人才笑着说：“可以再来一次。”阮籍又长啸了一次。他的意兴已尽，就下山了，他大约走到半山腰处，听到山顶上众音齐鸣，好像几部乐队在合奏，整个树林山谷都传着回声。阮籍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真人在悠长地吟啸。

孔车骑（1）少有嘉遁（2）意，年四十余，始应安东命（3）。未仕宦（4）时，常独寝歌吹（5）、自箴诲（6）。自称孔郎，游散名山。百姓谓有道术，为生立庙（7）。今犹有孔郎庙。

【注释】

（1）孔车骑：即孔愉，早年隐居在新安山，因与晋元帝司马睿有旧情，他死后被赠封车骑将军。（2）嘉遁：一直都未出仕的隐居生活。（3）安东：即晋元帝司马睿。他曾做过安东将军。孔愉在这个时期做了司马睿的参军。应……命，就是应……召辟的意思。（4）仕宦：出仕做官。（5）歌吹：歌咏啸傲。（6）箴诲：箴诫。（7）为生立庙：为还活着的他建庙宇、修祠堂。

【译文】

孔愉年轻时本打算终生隐居，到了四十多岁，才接受安东将军司马睿的召辟出来做官。在没有做官时，他一直独居山中，歌咏啸傲，告诫自己要谨言慎行。他自称孔郎，漫游于山川间。当地的老百姓认为他有道术，还给他立了生祠。至今还有孔郎庙在。

孟万年（1）及弟少孤（2），居武昌阳新县。万年游宦（3），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4）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5）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6）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7）。因相谓（8）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

【注释】

（1）孟万年：即孟嘉，字万年，江夏人，庾亮曾召他任从事，桓温曾召他任长史。（2）少孤：即孟陋，字少孤，博学，孝顺，品行高洁，一生隐居不做官。（3）游宦：出外为官。（4）京邑：京城。（5）遣信：信使，使者。（6）狼狈：慌张，急忙。（7）嗟重：赞赏推重。（8）相谓：互相交流说。

【译文】

孟嘉和他弟弟孟陋，住在武昌郡阳新县。孟嘉外出做官，享有盛名。孟陋隐居，没有外出做官。京都的名士们想见见孟陋，便派信使给他报信说：“你哥哥病重。”孟陋急忙赶到京都，当代贤达得以见到他的风采，大家都赞叹、敬重他。他们互相论说道：“孟陋如此出色，孟嘉假使死了也应该无憾。”

许掾（1）好游山水，而体便登陟（2）。时人云：“许非徒（3）有胜情（4），实有济胜之具（5）。”

【注释】

（1）许掾：即许询，他做过司徒掾。（2）登陟（zhì）：攀登。陟：登上。（3）徒：单单，仅仅。（4）胜情：登山揽胜的情致。（5）济胜之具：实现登山揽胜的条件。济：成功。

【译文】

许询喜欢游览山水，他的身体也健壮敏捷，便于登高。人们说：“许询不只有高雅的情趣，实在他也有便于游览胜境的好身体啊。”

第十九　贤　媛

贤媛，即贤慧聪颖的女人们。《世说新语》本章原有32则故事，本书选择了其中9则，它们比较全面地描述了汉魏两晋时一些优秀妇女的形象，她们有的德行优良，有的才识过人，有的姿容曼妙，有的识鉴非常等等。这些人为中国古代女性形象增添了多样色彩。其中班婕妤与赵飞燕的故事，尤为精彩。

陈婴（1）者，东阳人。少修德行，著称乡党（2）。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3）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4）贫贱，一旦（5）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6）人，事成，少（7）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注释】

（1）陈婴：秦末东阳人，曾率领起义的东阳民众，归属到项梁的部下，后来他又归顺刘邦，被封侯。（2）乡党：乡里人，乡间人。（3）奉：推举。（4）少：年轻时。见：遭受。（5）一旦：一夕间，一下子。（6）属（zhǔ）：同“嘱”，交付，托让。（7）少：同“稍”，稍微。

【译文】

东阳人陈婴，从小就注意道德品行的修养，在家乡很有名望。秦代末年，天下大乱，东阳人想拥护他做首领，但他母亲却反对说：“不行！自从我做了你家的媳妇，自年轻起就贫贱受穷，一下子富贵起来，不吉利。你不如把军队交托给别人。事成了，就稍微得些好处；事败了，灾祸自有他人承担。”

汉成帝（1）幸（2）赵飞燕（3），飞燕谗（4）班婕妤（5）祝诅（6），于是考问。辞（7）曰：“妾闻死生有命（8），富贵在天（9）。修善尚不蒙福（10），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注释】

（1）汉成帝：即刘骜，西汉第九位皇帝，荒淫不理朝政，使得外戚专权，国势日衰。（2）幸：宠爱，宠幸。（3）赵飞燕：本为长安宫女，擅长歌舞，深为汉成帝宠爱，立为皇后。（4）谗：诬陷，诬告。（5）班婕妤（jiéyú）：汉成帝的宠姬，遭赵飞燕的诬陷后失宠。婕妤是后宫妃嫔的一种称号。（6）祝诅：诅咒的一种，向鬼神祝请降祸于被诅咒的人。（7）辞：供辞。（8）有命：由命数决定。（9）在天：由天命决定。“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出自《论语·颜渊》。（10）蒙福：蒙受福祉，享福。

【译文】

汉成帝很宠爱赵飞燕，飞燕诬陷班婕妤利用鬼神诅咒她，于是班婕妤遭到审问。她的供辞说：“我听说死生由命数决定，富贵随天意安排。做好事尚不一定得到福祉，作恶又能指望得到什么？假使鬼神有知，就不会接受邪恶小人的谄告；如果鬼神没有知觉，诅咒又有什么用！所以我不做这种事的。”

王经（1）少贫苦，仕至二千石（2），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3），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4）。为尚书（5），助魏，不忠于晋（6），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敕（7），以至今日！”母都无（8）慽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

【注释】

（1）王经：字彦伟，清河人，三国时曹魏政权的尚书，为人正直，因偏向曹魏政权，不满司马氏专权，被司马昭杀害。（2）二千石：汉魏时的俸禄级别，一般为九卿郎将、郡守、知府等享有。（3）寒家子：贫寒出身的孩子。（4）用：采纳，听取。（5）为尚书：做了尚书。尚书：尚书省的列曹长官，如吏部尚书。（6）不忠于晋：在政治上不倾向于专权的司马氏。这时晋朝还没有建立。（7）敕：告诫，劝告。（8）都无：全无，一点都不。

【译文】

王经年少时家境贫寒，他做到俸禄二千石的官职时，他母亲对他说：“你本是贫寒人家的子弟，现在做了俸禄二千石的官，已经可以止步了！”王经没听取母亲的意见，后来担任尚书，偏向于曹魏政权，反对司马昭，遭到司马氏的逮捕。当时，他流着泪辞别母亲说：“后悔没听从您的教导，以至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他母亲没显出一点悲伤，并且对他说：“做儿子要孝顺，做臣子要忠诚。现在你已有孝有忠了，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

王汝南少无婚（1），自求郝普（2）女。司空（3）以其痴，会（4）无婚处（5），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6），生东海（7），遂为王氏母仪（8）。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9）不失常（10），未尝忤观，以此知之。”

【注释】

（1）王汝南：即王湛。少无婚：年轻未婚。（2）郝普：字道匡，太原襄城人，官至洛阳太守。（3）司空：即王湛的父亲王昶，官至司空。（4）会：恰好。（5）无婚处：无结婚的对象。（6）令姿淑德：美好的姿容，贤淑的品德。（7）东海：即王承，字安期，官至东海太守。（8）母仪：做好母亲的范本、良母的仪范。（9）容止：容貌举止。（10）常：规矩。忤观：直视。古人认为女子要低眉顺眼、温顺、守妇道。

【译文】

王湛年轻未婚，便自己提出向郝普的女儿求亲。他父亲王昶认为他痴呆，恰好没有婚配对象，便随他的心意，答应了这门亲事。王、郝两人婚后，郝氏不仅美貌贤淑，后来还生了王承，甚至成了王氏家族良母的典范。有人问王湛：“你根据什么识别她的？”王湛回答道：“我曾看她在井边打水，她举止从容，仪态自然，也不直视别人，我因此了解了她。”

周浚（1）作安东时，行猎，值暴雨，过（2）汝南李氏。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络秀，闻外有贵人，与一婢于内宰猪羊，作数十人饮食，事事精办（3），不闻有人声。密觇（4）之，独见一女子，状貌非常，浚因求为妾。父兄不许。络秀曰：“门户殄瘁（5），何惜一女？若联姻贵族，将来或（6）大益。”父兄从之。遂生伯仁（7）兄弟。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8）为汝家作妾，门户计（9）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10）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齿遇。

【注释】

（1）周浚：字开林，汝南安成人，晋武帝时任侍中，后都督扬州诸军事，加封安东将军。（2）过：拜访，过访。（3）精办：精心操办。（4）觇（chān）：观察，查看。（5）门户殄瘁（tiǎncuì）：门户衰败，没有社会地位。殄瘁：衰微。（6）或：也许，或许。（7）伯仁：见前文周伯仁。（8）屈节：降低节操来顺从。（9）门户计：出于对娘家的门户提高而考虑。（10）作亲亲：做亲戚，相互亲善。不惜余年：不愿再活于世上。方幅：正确的，正当的。齿遇：得到礼遇，受到任用。

【译文】

周浚任安东将军时，某次他外出打猎，正逢暴雨倾盆，他就去过访李氏家族。李家富有，只是那天李家的男人都不在家。李家有个叫络秀的女儿，听说外面来了贵人，就和一个婢女在后院杀猪宰羊，准备周浚等几十人的饮食。她把招待的事样样都做得细致精到，却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周浚觉得奇怪，便偷看了一下，他看见一个女子，相貌非同一般。事后，周浚请求娶她为妾，然而她父兄不答应。可是络秀说：“我们李家门第卑贱衰微，为何吝惜一个女儿？如果和周浚这样的贵族连姻，将来也许大有益处。”后来，她被父兄嫁给了周浚，并生养了周伯仁几兄弟。她曾对伯仁兄弟说：“我降低身份给你家做妾，是为李家的门第作想。你们兄弟如果不肯和李家人亲善互助，我是不想再活下去的！”后来，周伯仁兄弟没有违背母亲的意愿，李氏家族也在社会上得到了公正的礼遇。

陶公（1）少时，作鱼梁吏（2），尝以坩□饷母（3）。母封□付使，反书（4）责侃曰：“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

【注释】

（1）陶公：即陶侃，字士衡，晋庐江寻阳人，官至荆州刺史。（2）鱼梁吏：管理鱼梁的官吏。鱼梁，一种捕鱼设备，用土石截断水流，形成一条堰，辅以竹笱，鱼就顺水流入竹笱。（3）坩（gān）：盛装食物的陶器。□（zhǎ）：加工过的鱼制品，如糟鱼、咸鱼。饷：送给……享用。（4）反书：回信。反：通“返”。

【译文】

陶侃年轻时做过监管鱼梁的小吏，他曾送了一罐腌鱼给母亲。然而他母亲却把腌鱼封好，交给来人带回去，并写信责备陶侃说：“你身为官吏，却拿公家的东西送给我，这不仅对我毫无益处，反而增加了我的忧虑。”

桓宣武（1）平蜀，以李势（2）妹为妾，甚有宠，常著斋后（3）。主（4）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5）之。正值李梳头，发委藉地（6），肤色玉曜（7），不为动容（8），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9），乃是本怀（10）。”主惭而退。

【注释】

（1）桓宣武：即桓温。（2）李势：十六国之一的汉政权的第二代君主，被桓温攻灭，归顺了晋朝。据说他的妹妹成为桓温的小妾。（3）斋后：书斋后。（4）主：即南康长公主，晋明帝的女儿，嫁给了桓温。（5）拔白刃：拔刀。袭：袭击，袭杀。（6）委：坠落，披散。藉地：铺到地面。（7）玉曜：如玉一样润泽光亮。（8）动容：改色，惊慌。（9）见杀：被杀。见：被。（10）本怀：原本的期望，内心所愿。

【译文】

桓温平定了蜀汉，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妾，很宠爱她，总把她安置在书斋后住。南康公主起初不知道，后来听说了，就带着几十个婢女提着刀去袭击李氏。到了书斋，正遇到李氏在梳头，她的长发披散，垂铺到地上，肤色像玉石一样润泽洁白，并不为公主的袭击而惊恐。她从容地说道：“我已国破家亡，并无心到这里来；今天你们如能杀了我，这倒是合了我的夙愿。”公主闻言，惭愧地退了出去。

王江州夫人（1）语谢遏（2）曰：“汝何以都（3）不复进（4）？为是（5）尘务（6）经心（7），天分（8）有限？”

【注释】

（1）王江州夫人：即王凝之的妻子谢道蕴。王凝之曾任江州刺史，所以称他为王江州。（2）谢遏：即谢玄，他的小名叫遏，谢道蕴的弟弟。（3）都：完全。（4）复进：进步。（5）为是：是因为。（6）尘务：俗事。（7）经心：烦心，乱了心思。（8）天分：天资。

【译文】

谢道蕴曾问弟弟谢玄道：“你为何一点也不再长进了？是世俗事务烦心，还是你的天资有限？”

郗嘉宾（1）丧，妇兄弟（2）欲迎妹归，终不肯归。曰：“生纵不得与郗郎同室，死宁（3）不同穴（4）？”

【注释】

（1）郗嘉宾：即郗超。（2）妇兄弟：周家兄弟。郗超娶汝南周闵的女儿周马头，两人关系融洽。（3）宁：难道。（4）同穴：同一个墓穴，葬在一起。

【译文】

郗超死了，他妻子周马头的弟兄们想把妹妹接回去，周马头却始终不肯返回娘家。她说：“活着虽已不能和郗郎同居一室，难道死后也不能和他同葬一穴？”

第二十　术　解

术解，即精通方术，能解人疑难问题。古代的方术包括医药、风水环境、占卜算卦，甚至是相马等，今天看来，这些方术有的有科学的成分，也有很多是迷信和糟粕。在魏晋，通晓方术被看做是一种特殊的才能。郭璞、阮咸、殷浩等都是当时著名的玄学家、名士，他们有的善占卜，有的解音律，有的善相马，有的精医术。《世说新语》中，原有11则这方面的故事，本书选择其中较为合理的6则供大家阅读，希望大家从中得到些许乐趣。

王武子（1）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2）连钱障泥（3），前有水，终日（4）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5）渡。

【注释】

（1）王武子：即王济。（2）著：披戴着。（3）连钱障泥：马匹用具，带着连钱花纹的挡泥板。（4）终日：整日。（5）径：直接，一下子。

【译文】

王济善懂马性。某次，他骑马外出，马匹身上披戴着很漂亮的镶连钱花纹的障泥。恰好途经一条小河，那匹马却迟迟不肯渡过去。王济说：“它一定是舍不得弄脏障泥。”叫人解下障泥后，那匹马一下子就渡了过去。

陈述为大将军掾（1），甚见爱重。及亡，郭璞往哭之，甚哀，乃呼曰：“嗣祖（2），焉知非福（3）！”俄而大将军作乱，如其所言。

【注释】

（1）大将军：即王敦。掾（yuàn）：掾吏，将军府的属官。见：被。（2）嗣祖：陈述的字。（3）焉：哪里。非福：不是福气。

【译文】

陈述做大将军王敦的属官时，特别受王敦的赏识和重用。他死后，郭璞去他家哭丧，非常哀痛。他哭喊着说：“嗣祖，怎么知道这不是福气呢！”不久，王敦就叛乱了，陈述没有受到牵连，这正如郭璞所说的那样。

郭景纯（1）过江，居于暨阳（2），墓去（3）水不盈（4）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5）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6）。其诗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磊磊三坟，唯母与昆（7）。”

【注释】

（1）郭景纯：即郭璞，据传他善于占卜。（2）暨阳：晋代的县名，今江苏江阴县。（3）去：离，距离。（4）盈：满，足够。（5）将当：将会。（6）桑田：田地。（7）阜：土山。烈烈：高峻的样子。混混：波涛滚滚的样子。磊磊：堆积相联的样子。昆：哥哥。“北阜”此句大意是：北山险峻陡峭，大海波涛滃滃。“磊磊”此句大意是：三座坟墓高耸，那里埋着母亲和哥哥。

【译文】

郭璞到了江南，住在暨阳县，他选择的墓地离大江不足百步远，有人认为离江水太近了。景纯说：“那里不久将成为陆地。”如今因泥沙沉积，离坟墓几十里远的地方都变成了农田。这种情况，郭璞曾在诗中预测到：“北阜烈烈，巨海混混；垒垒三坟，唯母与昆。”

王丞相（1）令郭璞试作一卦。卦成，郭意色甚恶（2），云：“公有震厄（3）！”王问：“有可消伏（4）理不？”郭曰：“命驾（5）西出数里，得一柏树，截断如公长，置床上常寝处，灾可消矣。”王从其语，数日中，果震柏粉碎。子弟皆称庆（6）。大将军云：“君乃复（7）委罪于树木。”

【注释】

（1）王丞相：即王导。（2）恶：难看。（3）震厄：震灾，也就是指雷灾或遭受雷击。震：为八卦之一，对应于“雷”。厄：灾难。（4）消伏：消灭降服，消除。（5）命驾：命人驾着马车。（6）称庆：互相道贺。（7）乃复：竟然。

【译文】

王导叫郭璞试着占了一卦，卦象出来后，郭璞的神色很难看，他说：“您有雷灾。”王导问：“有办法消除灾难吗？”郭璞说：“命人坐车往西走数里地，会遇到一棵柏树，把柏树截得和您一样高，放在你床上常睡的地方，灾难就可消除。”王导就照他说的去做了。几天后，雷电果然把那段柏木击得粉碎，子侄们都来表示庆贺。大将军王敦则对王导说：“您竟然能把罪过推给树木！”

郗愔信道甚精勤（1），常患腹内恶（2），诸医不可疗（3），闻于法开（4）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5），云：“君侯（6）所患，正是（7）精进（8）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9）与之。一服，即大下（10），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注释】

（1）精勤：虔诚勤奋。（2）腹内恶：腹疾，闹肚子。（3）疗：治愈。（4）于法开：传为东晋僧人，有学问，医术高超，生平籍贯不详。（5）脉：把脉，此处名词作动词用。（6）君侯：尊称，一般用来称呼诸侯、丞相等尊贵者。（7）正是：只是，就是。（8）精进：过度热衷于从事道教的各项活动。（9）合：配制。汤：汤药。（10）大下：大泻。下：腹泻。数段许：数段。许：无实义，在数量词后，表示约数。符：符纸、符箓，也叫丹书，是道教用来实现法术的工具，一般用在去病延年、消灾除魔、役神遣鬼等方面。

【译文】

郗愔虔诚而精勤地信奉着道教。然而他常闹肚子，很多医生都治不好。他听说于法开有名气，就去接他来。于法开到后就给他把脉，随后就说：“君侯您害的病，不过是过分虔诚修道所引起的而已。”他配了一副汤药给郗愔，郗愔服药后就大泻一场，拉出几段像拳头那么大的纸团，剖开一看，原来是他先前所吃下的那些符箓。

殷中军（1）妙解（2）经脉（3），中年都废。有常所给使（4），忽叩头流血。浩问其故，云：“有死事（5），终不可说。”诘问（6）良久，乃云：“小人母年垂（7）百岁，抱疾来久（8），若蒙官一脉（9），便有活理。讫（10）就屠戮无恨。”浩感其至性，遂令舁□来，为诊脉处方。始服一剂汤便愈。于是悉焚经方。

【注释】

（1）殷中军：即殷浩。（2）妙解：精通。（3）经脉：即中医中的经脉之学。（4）给使：供差遣、使唤的人。（5）死事：关于死亡的事情。（6）诘问：追问，责问。（7）垂：接近。（8）来久：很久了。（9）一脉：给号号脉。（10）讫：事后。屠戮：被杀。至性：至孝的真性情。舁（yú）：抬。处方：写方开药。经方：统称古代的医药书籍。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精通经脉之学，中年后，他全都荒废不用了。有个常在身边的仆人，忽然来给他磕头，磕到头破血流。殷浩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件人命关天的事，可终究不该对主人你说。”追问了很久，他才说：“小人的母亲年近百岁，生病已很长时间了，如果承蒙主人您诊一次脉，她就能活下去。事后，您就算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殷浩被他的至孝感动，就叫他把母亲抬来，给她诊脉开药方。才服了一剂汤药，她的病就好了。从此，殷浩就把医书全都烧了。

第二十一　巧　艺

巧艺，指精妙的技艺。《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4则，记述了魏晋时期士大夫在绘画、书法、棋类等领域的精湛技术。由于书画艺术在我国艺术史上的重要性，并且魏晋时是我国书画艺术的转型期，所以本书主要选择了5则关于书画的故事。这些故事短小精悍，把“意境”、“传神”这些书画理论描述得生动而具体。

韦仲将（1）能书。魏明帝（2）起殿，欲安榜（3），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4），因敕（5）儿孙：“勿复学书（6）。”

【注释】

（1）韦仲将：即韦诞。（2）魏明帝：即曹睿。（3）榜：匾额。（4）头鬓：头发鬓角。皓然：雪白的样子。（5）敕：敕戒，严令。（6）书：书法艺术。

【译文】

韦诞擅长书法。某次，魏明帝修建宫殿，要挂匾额，就派韦诞登上梯子去题写匾额。韦诞写完从梯子上下来后，鬓发全变白了，因此他告诫子孙：“不要学习书法。”

钟会是荀济北从舅（1），二人情好不协（2）。荀有宝剑，可直（3）百万，常在母钟夫人许（4）。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5）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6）之。后钟兄弟千万起（7）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8）往画钟门堂，作太傅（9）形象，衣冠状貌如平生（10）。二钟入门，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注释】

（1）钟会：字士季，魏太傅钟繇少子，官至司徒，后因谋反被杀。荀济北：即荀勖，晋武帝即位时，封为济北郡公。从舅：堂舅。（2）情好不协：感情不和。（3）直：通“值”，价值。（4）许：住所，住处。（5）仍：于是，就。（6）报：报复。（7）钟兄弟：指钟毓、钟会兄弟。起：修建，建造。（8）潜：暗地里，偷偷地。（9）太傅：指钟毓、钟会的父亲钟繇。（10）平生：往昔，活着的时候。

【译文】

钟会是荀勖的堂舅，两人感情不和。荀勖有把价值百万的宝剑，常放在他母亲钟夫人处。钟会擅长书法，就模仿荀勖的笔迹，写信给荀勖的母亲，向她要宝剑，于是宝剑就被钟会骗去了。荀勖知道是钟会干的，可他没法要回来，就想法报复他。后来，钟家兄弟花费巨资千万修建了一所精美异常的住宅，刚建成，还没搬去居住。荀勖擅长绘画，就偷偷地潜进钟会的新居，在门堂的墙上画了钟繇的像，衣帽相貌跟钟繇生前一模一样。等钟氏兄弟来新居，一见画像，他们就哀痛非常。于是，那座宅院就一直被闲置了。

顾长康画裴叔则（1），颊上益（2）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3），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4）觉益三毛如有神明（5），殊胜未安时（6）。

【注释】

（1）顾长康：即顾恺之，晋代画家。裴叔则：即裴楷。（2）益：添加。（3）识具：识见与才具。（4）定：确实，的确。（5）神明：人的神韵。（6）殊：尤其，特别。未安：未添加时。

【译文】

顾恺之给裴楷画像，脸颊上多画了三根胡子。有人问他为何如此，顾恺之说：“裴楷俊逸爽朗，很有才识。只有这样做，才能表现出他的才识来。”后来，看画的人观赏裴楷的画像时，确实觉得那三根胡子增加了他的气韵，远比没添上时生动传神。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1）。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2），本无关于妙处（3），传神写照（4），正在阿堵（5）中。”

【注释】

（1）或：有些，有时。目精：瞳仁。（2）四体：手足四肢。妍蚩：美丑。（3）妙处：传达人物风神的奥妙之处。（4）写照：写真，画肖像画。（5）阿堵：这，这个。

【译文】

顾恺之画人像，有的几年都不点画瞳仁。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形体四肢的美丑，本就跟描摹传达人物的神妙没什么必然关系；画像能传其神与否，妙处全在这里呢。”

顾长康道：“画‘手挥五弦’（1）易，‘目送归鸿’（2）难。”

【注释】

（1）手挥五弦：指人物弹五弦琴的动作。（2）目送归鸿：遥望归鸿远去的苍茫意境。这两句话出自嵇康的《送秀才入军诗》。顾恺之曾根据这首诗作画。他的这条语录里，表达了自己对绘画艺术的认识——注重传神，注重意境的表达。

【译文】

顾恺之说过：“画‘手挥五弦’的动作容易，表达出‘目送归鸿’的意境就太难了。”

第二十二　宠　礼

宠礼，即受宠幸、受礼遇的意思。古代中国，封建帝王将相一般会用此手段，来笼络人心，稳定政局。《世说新语》本章原有6则，而且都发生在东晋时期。这个现象多少能印证东晋的各级政权需要依靠士族大家来维持的状况。本书选择了其中3则，以便读者获得直观印象。

元帝正会（1），引王丞相（2）登御床，王公固（3）辞，中宗引之弥苦（4）。王公曰：“使太阳与万物同晖（5），臣下何以瞻仰？”

【注释】

（1）元帝：晋元帝司马睿，也称中宗。正会：元旦时皇帝朝会群臣。（2）王丞相：即王导。（3）固：坚决。（4）弥苦：更苦苦相劝。（5）使：假使。同晖：即“同辉”，同样光芒万丈。

【译文】

晋元帝在正月初一朝会时，拉着王导一起同登御座，王导坚决推辞，元帝于是更恳切地拉他。王导说：“如果太阳和万物一起发光，那让臣子们瞻仰什么呢？”

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1）所眷拔（2）。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3）多髯（4），珣状短小，于时荆州（5）为之语曰：“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注释】

（1）大司马：即桓温。（2）眷拔：喜爱并重用。（3）为人：长相。（4）髯：胡须。（5）荆州：荆州人。

【译文】

王珣和郗超两人有奇才，深受桓温的喜爱和重用。王珣担任主簿，郗超担任记室参军。郗超长着浓密的胡须，而王珣身材矮小。当时荆州人给他们编了顺口溜：“大胡子参军，矮个子主簿；能令桓公欢喜，能令桓公发怒。”

许玄度（1）停都（2）一月，刘尹（3）无日不往，乃叹曰：“卿复少时不去（4），我成轻薄京尹（5）！”

【注释】

（1）许玄度：即许询。（2）停都：在京都居住。（3）刘尹：即刘惔。（4）复：再。少时：短时间内。去：离开。（5）轻薄：不务正业。京尹：即“京兆尹”，京都地区的行政长官。

【译文】

许珣在京都居住了一个月，刘惔天天来看他。期间，刘惔对许珣感叹说：“你过些天再不走，我就成了不务正业的京兆尹了！”

第二十三　任　诞

任诞，任性放纵，不被世俗的礼法规范局限。这一点是魏晋士大夫们留给后人的主要印象，其代表人物有“竹林七贤”之称的嵇康等人。他们蔑视儒、佛、道诸家存在的虚伪，向往天真淳朴、一任自然，他们中有不少人怪诞轻慢，甚至超出常人想象。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53则，本书选择了13则，不少故事以“饮酒”为核心，或幽默，或严肃，或超脱，显示出“酒”对魏晋士大夫标榜的“风度”的重要性。当然，不涉及到“酒”的那些，可读性也极强。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1），康年少（2）亚（3）之。预此契（4）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5），故世谓“竹林七贤”。

【注释】

（1）相比：差不多，接近。（2）年少：年纪最小。（3）亚：次于。（4）预：参与。契：聚会。（5）肆意：尽兴，任意。酣畅：开怀畅饮。

【译文】

陈留的阮籍、谯国的嵇康、河内的山涛，这三个人年纪都相近，嵇康比他们稍微小几岁。与他们一起聚会交游的还有：沛国的刘伶、陈留的阮咸、河内的向秀、琅邪的王戎。七个人常在竹林下聚会，开怀畅饮，因此世人把他们称做“竹林七贤”。

阮籍遭母丧，在晋文王（1）坐，进（2）酒肉。司隶何曾（3）亦在坐，曰：“明公（4）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5）显（6）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7）之海外（8），以正风教（9）。”文王曰：“嗣宗（10）毁顿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注释】

（1）晋文王：即司马昭。（2）进：吃喝。（3）何曾：字颖考，阳夏人，曾在曹魏政权任司隶校尉，至晋朝任侍中等官，是司马氏的死党。（4）明公：对司马昭的尊称。（5）重丧：父母的丧事。（6）显：公然。（7）流：流放。（8）海外：边远地区。（9）风教：风俗教化。（10）嗣宗：阮籍的字。毁顿：因居丧哀痛而身体憔悴，健康损坏。何谓：什么道理。□“有疾”句：出自《礼记·曲礼》，讲居丧时，身体有病可以吃酒肉，是不违背礼法的。

【译文】

阮籍为母亲服丧期间，在晋文王司马昭的宴席上喝酒吃肉。何曾当时也在座，就对司马昭说：“您正用孝道治理天下，可阮籍身居重丧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应把他流放到边地去，以端正风俗教化。”然而司马昭却说：“他如此哀伤劳损，您不和我一道为他担忧，是什么道理？再说居丧时若有病，是允许喝酒吃肉的，他这样做本来就合乎丧礼。”他们交谈时，阮籍吃喝不停，神色自若。

刘伶病酒（1），渴甚，从（2）妇求酒。妇捐（3）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4）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5）鬼神自誓断之耳！便（6）可具（7）酒肉。”妇曰：“敬闻命（8）。”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9），一饮一斛（10），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

【注释】

（1）病酒：醉酒后，身体困乏不适。（2）从：向。（3）捐：洒掉。（4）摄生：养生。（5）祝：向鬼神祷告。（6）便：现在，立即。（7）具：备办，准备。（8）敬闻命：遵命。敬：妻子向丈夫表示尊敬。（9）为名：为命。也有人解释为因喝酒而出名。（10）一斛：十斗。解酲（chéng）：解除酒病。酲：酒醒后神志不清，有如患病。隗（wěi）然：颓然醉倒的样子。

【译文】

刘伶患酒病，渴得厉害，就向妻子要酒喝。妻子把酒倒掉，毁了酒壶，并哭着劝他：“您喝得太多了，这不是养生之道，你必须把酒戒掉！”刘伶说：“好！但我不能自戒，我在鬼神前祷告发誓后就能戒掉了。你赶快准备酒肉，我要发誓祷告。”他妻子说：“遵命。”并很快把酒肉备好，让刘伶来祷告发誓。刘伶跪下，并祷告说：“天生我刘伶，靠喝酒出名；一喝就十斗，五斗除酒病。妇人的话，千万不要听。”说完，他便奔到供桌前又喝酒又吃肉，很快便又醉倒了。

刘伶恒纵酒放达（1），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2）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3），屋室为裈（4）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注释】

（1）放达：放旷。（2）讥：讥笑，讽刺。（3）栋宇：房屋。（4）裈：裤子。

【译文】

刘伶经常纵情狂饮，任性不羁，有时他会光着身子赤裸裸地待在屋里。有人看见，便讥笑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做房屋，把这间屋当做下裤，诸位为何要钻进我裤子来？”

阮公（1）邻家妇，有美色，当垆（2）酤（3）酒。阮与王安丰（4）常从妇（5）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6）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注释】

（1）阮公：即阮籍。（2）垆：酒垆，放酒坛的土墩，这里指酒馆。（3）酤（gū）：卖。（4）王安丰：即王戎。（5）从妇：到妇人这里。（6）殊：非常，特别。

【译文】

阮籍的邻家主妇，长得很有几分姿色，在酒馆卖酒。阮籍和王戎常到她店里买酒喝，阮籍喝醉了，就睡在她身旁。她丈夫起初很怀疑阮籍，后经他探察，发现阮籍对他妻子没有丝毫不礼之处。

阮仲容、步兵（1）居道南，诸阮（2）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3）晒衣，皆纱罗锦绮（4）。仲容以竿挂大布（5）犊鼻裈（6）于中庭（7）。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8），聊复尔耳（9）。”

【注释】

（1）阮仲容：即阮咸。步兵：即阮籍。（2）诸阮：阮氏家族的其他人。（3）盛：大量，大规模。（4）纱罗锦绮：各种漂亮的丝织物。（5）大布：粗布。（6）犊鼻裈：围裙。（7）中庭：庭中。（8）免俗：免除习俗。（9）聊复：姑且。尔：这样做。

【译文】

阮咸、阮籍住在街道南边，其他阮姓人家住在街北。街道北边的阮家都很富，街道南边的阮家都很穷。七月七日那天，街道北边阮家大晒衣服，都是些绫罗绸缎。阮咸却用竹竿挂起一条粗布围裙晒在院中。有人对此感到奇怪，阮咸回答说：“我不能免除习俗之事，姑且做做样子罢了。”

阮宣子（1）常步行，以百钱挂杖（2）头，至酒店，便独酣畅（3）。虽当世贵盛（4），不肯诣也。

【注释】

（1）阮宣子：即阮修，阮籍的侄子，放荡不羁，善清谈。（2）杖：手杖。（3）酣畅：畅饮。（4）贵盛：贵族显达。

【译文】

阮修常步行外出，并在手杖上挂着百文钱，遇到酒店，他就独自开怀畅饮。而当时的显贵之家和盛名之士，他却不肯登门拜访。

张季鹰（1）纵任不拘（2），时人号为“江东步兵”。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3）一时，独（4）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5）一杯酒！”

【注释】

（1）张季鹰：即张翰。人们把他与步兵校尉阮籍相比，称他为江东的“阮步兵”。（2）纵任不拘：放纵任性，不拘于礼法。（3）纵适：纵情享乐。（4）独：难道。（5）即时：当时。

【译文】

张翰放纵不羁，不拘礼法，时人比之阮籍，称他为“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这样能享乐一时，难道你就不考虑后世的名声？”他却回复道：“让我后世留名，还不如此刻有杯酒喝！”

毕茂世（1）云：“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2）酒池中，便足了（3）一生。”

【注释】

（1）毕茂世：即毕卓，字茂世，新蔡人，放达好酒，被温峤赏识，官至吏部郎。（2）拍浮：游泳。（3）了：完结。

【译文】

毕卓说：“一手拿蟹腿，一手举酒杯，游泳于酒池中，便可了结这一生了。”

王子猷（1）诣郗雍州（2），雍州在内，见有毾□（3），云：“阿乞那得有此物！”令左右送还家。郗出觅之，王曰：“向（4）有大力者负之而趋（5）。”郗无忤（6）色。

【注释】

（1）王子猷：即王徽之。（2）郗雍州：即郗恢，字道胤，高平人，官至雍州太守。阿乞是他的小名。（3）毾□（tàdēng）：细彩纹毛毯。（4）向：刚才。（5）趋：跑开。（6）忤：反对，不高兴。

【译文】

王徽之拜访郗恢，郗恢还在里屋没出来，王发现客厅中有细彩纹的毛毯，就说道：“阿乞怎能得到这样好的东西！”他便叫随从把毛毯偷回家。郗恢出来找毛毯，王说：“刚才有个大力士背着它跑了。”郗恢听完并无什么不满。

罗友作荆州从事，桓宣武（1）为王车骑，集别（2）。友进，坐良久，辞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3），何以便（4）去？”答曰：“友闻白羊肉美（5），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6）前耳，无事可咨。今已饱，不复须驻（7）。”了无（8）惭色。

【注释】

（1）桓宣武：即桓温。此时他任荆州刺史，罗友是他的从事。王车骑：即王洽。（2）集别：设宴饯别。（3）咨事：问事。（4）便：就。（5）美：鲜美好吃。（6）冒：冒失。求前：求见。（7）驻：停留。（8）了无：全无。

【译文】

罗友任荆州从事时，刺史桓温有次给王洽设宴送别，罗友前来，坐了很久才告辞。桓温问他：“你刚才像是有事要问的样子，为何这就走呢？”罗回答说：“我听说白羊肉味道鲜美，我从没吃过，所以就冒昧前来，尝尝酒宴上的白羊肉。其实没事要商量的。现在我已吃饱，没必要再留下了。”罗说时潇洒自如，毫无愧色。

王子猷（1）尝暂寄（2）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3）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4）！”

【注释】

（1）王子猷：即王徽之。（2）寄：寄居。（3）烦：麻烦，劳烦。（4）此君：因喜爱竹子而对它的爱称。

【译文】

王徽之曾短暂借住别人的空房，便立即叫家人种竹子。有人问：“你暂时住一下而已，何必这样麻烦？”王啸歌了好一会儿，直指竹子说：“怎能一天都看不见它！”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1），四望皎然（2）。因起彷徨（3），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4）。时戴在剡（5），即便（6）夜乘小舟就（7）之。经宿（8）方至，造门（9）不前（10）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注释】

（1）酌酒：备酒，斟酒。（2）皎然：皎洁明亮。（3）彷徨：徘徊。（4）戴安道：即戴逵，谯国人，著名书画家，隐居不出。（5）在剡（shàn）：居住在剡县。（6）即便：立即就。（7）就：寻访。（8）经宿：经过一夜。（9）造门：到门口。（10）前：进前会面。

【译文】

王徽之住在山阴县，某夜下大雪，他醒了，就开门叫人拿酒来喝。往户外眺望，只见天地间皎洁空明，他便起身徘徊，边走边朗诵左思的《招隐》。忽然，他怀念起戴逵来。当时，戴逵住在剡县，王就立即乘着夜色坐小船到戴家去。船行了一夜到了戴家门口，王没进去见面，就原路返回了。别人问王为何不见戴逵，王说：“我本是趁一时兴致去的，我也因兴致没了就回来，为何一定要见到戴逵呢！”

第二十四　简　傲

简傲，即自傲自大，轻贱他人。在魏晋时期，“简傲”的表现因人而异。一般有贵族子弟盛气凌人的，有名士贤达不拘礼法的，也有无耻小人扭捏作态、自命清高的，等等。毫不夸张地说，“简傲”算得上是影响魏晋社会进程的风气之一。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17则，本书选择了其中有代表性的4则供大家阅读。这些故事可与“任诞”等章节互相参看，以加深对魏晋士大夫的认识。

晋文王（1）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2）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3），酣放（4）自若。

【注释】

（1）晋文王：即司马昭。（2）拟于：如同，可与……比拟。（3）箕踞：屁股着地，摊开双腿，状若簸箕。这是不礼貌的一种坐姿。啸歌：长啸歌吟。正规场合中也是一种放诞行为。（4）酣放：酣饮放诞。

【译文】

曹魏末年，司马昭功高德大。在他面前，座客们很严肃庄重，如同在君主面前一样。只有阮籍敢坐在座上伸开两腿，边长啸歌吟，边痛饮放纵，神情泰然自若。

王平子（1）出为荆州（2），王太尉（3）及时贤送者倾路（4）。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5），径上树取鹊子（6），凉衣拘阂（7）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8）若无人。

【注释】

（1）王平子：即王澄。（2）为荆州：任荆州刺史。（3）王太尉：即王衍，王澄的哥哥。（4）倾路：满路。（5）衣巾：衣服和头巾。（6）鹊子：小喜鹊。（7）凉衣：贴身单衣，汗衫。拘阂（hé）：被挂住。（8）傍：同“旁”。

【译文】

王澄外出任荆州刺史那天，王衍和当代名流都来送行，挤满了道路。当时，他院里有棵大树，树上有个喜鹊窝。王澄脱去上衣和头巾，径直爬上树去掏小喜鹊，贴身汗衫被树枝挂住，他就又脱掉。掏到了小喜鹊后，他下树后继续把玩，神态自若，旁若无人。

谢万在兄前，欲起索便器（1）。于时阮思旷（2）在坐，曰：“新出门户（3），笃而（4）无礼。”

【注释】

（1）索：找，要。便器：便壶。（2）阮思旷：即阮裕。（3）新出门户：谢家在谢鲲、谢尚以前并不是贵族门第，所以阮裕称谢家为新出门户。（4）笃而：甚，深。

【译文】

谢万在他兄长面前，想起身找便壶。当时阮裕在座，他说：“你谢家不过是个新兴门第而已，真是无礼。”

王子敬（1）兄弟见郗公（2），蹑履（3）问讯，甚修外生（4）礼。及嘉宾（5）死，皆著高屐（6），仪容轻慢（7）。命坐，皆云：“有事，不暇（8）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注释】

（1）王子敬：即王献之。（2）郗公：即郗愔，王羲之娶了他姐姐。（3）蹑履：穿着鞋子。在正规场合，必须穿鞋子表示恭敬。（4）外生：即外甥。（5）嘉宾：即郗超。（6）著：穿着。高屐：高齿木屐，在晋朝时属于便装，面见长辈时穿高屐，属于不敬行为。郗超死后，郗家没有太有权势的人，故实力强大的王家子弟看不起舅舅郗愔。（7）轻慢：轻浮傲慢。（8）不暇：没工夫。

【译文】

平时，王献之兄弟去见舅舅郗愔，都穿着鞋子去问候，很注意做外甥的礼节。然而郗超死后，王献之兄弟再去见舅舅郗愔时，都穿着高底木屐，态度轻浮傲慢。郗惜让他们坐，他们就说：“有事，没时间坐。”他们走后，郗愔感慨道：“如果郗超活着，这班鼠辈敢这样对我！”

第二十五　排　调

排调，即打趣、调笑。《世说新语》中，这个部分极具价值。《世说新语》原收录了65个故事，这些故事斗智、斗学、斗辩，充分显示了魏晋人的渊博、机敏、幽默、多情等。它们妙趣横生，读来令人有如在眼前之感。本书选择了其中颇具代表性的9则，希望大家从中得到收益和快乐。

王浑（1）与妇钟氏（2）共坐，见武子（3）从庭过，浑欣然谓妇曰：“生儿如此，足慰人意。”妇笑曰：“若使新妇得配（4）参军（5），生儿故可不啻（6）如此！”

【注释】

（1）王浑：字玄冲，王济的父亲，官至司徒、尚书仆射。

（2）钟氏：王浑的妻子，名臣钟繇的曾孙女，贤惠聪敏。（3）武子：即王济。（4）配：婚配。（5）参军：即王浑的弟弟王沦，字太冲，少年聪慧，善老庄学说，曾官任大将军参军，可惜二十五岁就死了。（6）不啻：不仅仅。

【译文】

王浑和妻子钟氏在一起坐着，看见王济从院中走过，王浑高兴地对妻子说：“生个这样的儿子，我心满意足了。”钟氏却笑着说：“如果我能嫁给参军，生的儿子本来可以不止是这样的。”

元帝（1）皇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2）谢曰：“皇子诞育（3），普天同庆。臣无勋（4）焉，而猥颁厚赉（5）。”中宗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注释】

（1）元帝：即司马睿，他的庙号为中宗。（2）殷洪乔：即殷羡，字洪乔，长平人，在晋朝官至豫章太守、光禄勋。（3）诞育：诞生。（4）勋：功劳。（5）猥：谦词，表示使尊贵者屈尊。颁：颁赐。厚赉（lài）：丰厚的赏赐。

【译文】

晋元帝的皇子降生，元帝遍赏群臣。殷羡谢恩时说：“皇子诞生，普天同庆。臣没丝毫功劳，却多蒙重赏。”元帝笑着说：“这事难道岂能让你有功劳？”

王丞相（1）枕周伯仁（2）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3）无物，然容卿辈（4）数百人。”

【注释】

（1）王丞相：即王导。（2）周伯仁：即周□。（3）空洞：空空。（4）卿辈：你这类人。

【译文】

王导枕着周伯仁的膝部，指着周的肚子说：“你这里有什么东西？”周回答说：“这里空洞无物，但能容纳下数百位你这样的人。”

何次道（1）往瓦官寺礼拜（2）甚勤，阮思旷（3）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终古（4）。”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5）？”阮曰：“我图（6）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乃图作佛（7），不亦大乎？”

【注释】

（1）何次道：即何充。（2）礼拜：顶礼膜拜。（3）阮思旷：即阮裕。（4）迈：超越。终古：往古。（5）忽：突然。见推：被你推重。（6）图：追求。（7）乃：竟然。作佛：成佛。

【译文】

何充去瓦官寺烧香拜佛非常精勤，阮裕对他说：“你的志向大过宇宙，你的勇气超越往古。”何充问他：“你今天为何忽然推重起我来？”阮裕回答说：“我谋求几千户的郡守官职尚且得不到；你却希图成佛，这不也是很大吗？”

张吴兴（1）年八岁，亏齿（2），先达（3）知其不常（4），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5）？”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出入！”

【注释】

（1）张吴兴：即张玄之。（2）亏齿：掉了颗牙。（3）先达：先贤，有学问道德的知名前辈。（4）不常：非同常人。（5）狗窦：狗洞。

【译文】

张玄之八岁那年，掉了牙，某个前辈知道他不平凡，就故意戏弄他说：“您嘴里为什么开了个狗洞？”张应声回答说：“正是让你们这类人从这里出入啊！”

郝隆（1）七月七日（2）出日中（3）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注释】

（1）郝隆：字佐活，汲郡人，曾做过征西参军等官职。

（2）七月七日：古人在这天晒书和衣服，以防止生虫发霉。（3）日中：太阳下。

【译文】

郝隆七月七日那天，到太阳下仰面躺着，有人问他干什么，他回答说：“我晒书。”

张苍梧（1）是张凭之祖，尝语凭父曰：“我不如汝。”凭父未解所以，苍梧曰：“汝有佳儿。”凭时年数岁，敛手（2）曰：“阿翁（3），讵（4）宜以子戏父？”

【注释】

（1）张苍梧：即张镇，字义远，吴国吴人，忠简宽明，曾任苍梧太守。（2）敛手：拱手。（3）阿翁：爷爷。（4）讵（jù）：哪里，怎能。

【译文】

张镇是张凭的祖父，他曾经对张凭的父亲说：“我比不上你。”张凭的父亲没弄明白原因，张镇说：“你有个出色的儿子。”当时，张凭只有几岁，他拱手说：“爷爷，怎能拿儿子来开他父亲的玩笑呢？”

顾长康（1）啖甘蔗，先食尾（2）。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注释】

（1）顾长康：即顾恺之。（2）尾：甘蔗梢。

【译文】

顾长康吃甘蔗，先从蔗梢吃起。有人问他原因，他说：“这叫渐至佳境。”

孝武（1）属王珣求女婿，曰：“王敦、桓温，磊砢之流（2），既不可复得；且小如意（3），亦好豫（4）人家事，酷（5）非所须。正如真长、子敬（6）比，最佳。”珣举（7）谢混（8）。后袁山松（9）欲拟谢婚，王曰：“卿莫近禁脔（10）！”

【注释】

（1）孝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2）磊砢之流：有奇异才能的人。（3）小如意：稍一得意。小：稍微。（4）豫：干预。（5）酷：极。（6）真长、子敬：即刘惔、王献之。（7）举：推荐。（8）谢混：字叔源，谢安的孙子，官至中领军、尚书仆射，娶孝武帝女晋陵公主。（9）袁山松：见袁府君。（10）禁脔（luán）：本意是“皇家的肉块”，后来成为“皇帝女婿”的代名词。

【译文】

晋孝武帝嘱托王珣为公主选婿，并说：“王敦、桓温这种才能卓越的人，已不可再得，而且稍一得意，他们就好干预别人的家事，实在不是我需要的。像真长、子敬这样的人最理想。”王珣于是推荐谢混。后来，袁山松打算把女儿嫁给谢混，王珣就对袁山松说：“你别想沾禁脔的边。”

第二十六　轻　诋

轻诋，即轻视并诋毁。《世说新语》中，这类轻诋的言语，大多起因于士大夫间的相互轻视、意气所挟以及利害冲突。尽管有些言论显得刻薄，但这种直抒胸臆、一任自然的行为，也甚为后人称赏。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33则，本书选了其中6则，这些故事虽然篇幅短小，但含义深刻。如第一则，就很好地讽刺了魏晋士大夫部分人的“空谈”。针对本章中所提到的人物，建议参看“赏誉”等几章，如此一来，这些人物就会显得“全面”了。

王太尉（1）问眉子（2）：“汝叔（3）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4）？”

【注释】

（1）王太尉：即王衍。（2）眉子：即王玄，王衍的儿子。（3）汝叔：即王澄，王衍的弟弟。（4）妄语：胡言乱语，胡说八道。

【译文】

王衍问眉子说：“你叔叔王澄是名士，你为何不推重他？”眉子说：“哪有名士整天胡说八道的呢？”

庾元规（1）语周伯仁（2）：“诸人皆以君方（3）乐（4）。”周曰：“何乐（5）？谓乐毅（6）邪？”庾曰：“不尔，乐令（7）耳。”周曰：“何乃刻画无盐（8），以唐突西子（9）也。”

【注释】

（1）庾元规：即庾亮。（2）周伯仁：即周□。（3）方：比作。（4）乐：姓乐的人。（5）何乐：哪个姓乐的。（6）乐毅：战国时中山人，后任燕国大将，曾打败齐国，封昌国君。（7）乐令：即乐广。（8）无盐：春秋战国时的奇丑女子。（9）唐突：冒犯。西子：即西施。这句话中，周认为庾亮把他比做乐广，是对自己的冒犯。

【译文】

庾亮对周□说：“大家都拿你和乐某相比。”周问：“哪个乐氏？是乐毅吗？”庾说：“不是他，是乐广啊。”周说：“你怎么为了美化无盐，而来亵渎西施呢？”

深公（1）云：“人谓庾元规（2）名士，胸中柴棘（3）三斗许。”

【注释】

（1）深公：即竺道潜。（2）庾元规：即庾亮。（3）柴棘：木柴荆棘，比喻人的心机重，狭隘。

【译文】

竺道潜说：“有人认为庾亮是名士，可他胸中的‘柴棘’有三斗之多！”

褚太傅（1）初渡江，尝入东（2），至金昌亭，吴中豪右（3），燕集（4）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5）不相识别。敕（6）左右多与茗汁（7），少著粽，汁尽辄益（8），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云：“褚季野。”于是四坐（9）惊散，无不狼狈。

【注释】

（1）褚太傅：即褚裒。（2）入东：到吴郡。因金昌亭在苏州城。（3）豪右：豪门望族。（4）燕集：办宴会。（5）造次：仓促。（6）敕：命令。（7）茗汁：茶水。（8）益：再给，增加。（9）四坐：四座。

【译文】

褚裒刚到江南时，曾到吴郡去，在金昌亭歇脚，吴地的豪门望族，正在亭中聚会宴饮。褚裒虽一向有很高的名声，可当时那些豪族还不认识他。他们吩咐下人多给褚裒茶水，少上粽子，茶喝完了就添，让他总吃不上粽子。褚裒喝足了茶，慢慢地向大家举手作揖说：“我是褚季野。”在座的豪族闻言一哄而散，个个惊慌狼狈。

蔡伯喈（1）睹睐（2）笛椽（3），孙兴公听妓振且摆折（4）。王右军（5）闻，大嗔（6）曰：“三祖寿乐器（7），虺（8）瓦吊（9）孙家儿打折。”

【注释】

（1）蔡伯喈：即蔡邕。（2）睹睐：观察，忖度。（3）笛椽：即“椽笛”，蔡邕在江南躲避战祸时，看到旅舍的椽子适合做笛子，就因之做了支声音出色的笛子。也就是文中孙绰弄坏的这支。（4）听：听任。振：敲打。摆折：断了。（5）王右军：即王羲之。（6）嗔：怒。（7）三祖寿乐器：传了三代的乐器。（8）虺（huī）：摔。（9）瓦吊：陶制的纺锤。

【译文】

蔡邕用旅馆中的椽子做成的上好竹笛，被孙兴公听凭歌伎敲打给弄断了。王羲之听说后大怒道：“那是保存了三代的上好乐器啊，竟被孙家那小儿像摔瓦吊一样打断了。”

王北中郎（1）不为林公（2）所知，乃著论《沙门（3）不得为高士（4）论》，大略云：“高士必在于纵心调畅（5）。沙门虽云俗外，反更束于教（6），非情性（7）自得之谓也。”

【注释】

（1）王北中郎：即王坦之。（2）林公：即支遁。（3）沙门：梵语音译，和尚。（4）高士：志行高洁的士人。（5）纵心：纵逸，开放。调畅：调和畅达。（6）束于教：被佛教教义束缚。（7）情性：本性。

【译文】

王坦之不被支遁赏识，王便写了篇《沙门不得为高士论》，文章大意说：“高士一定要纵逸开放、调和畅达。和尚虽是出家人，反而更容易受到佛教教义教条的束缚，他们的本性并不能悠然自得。”

第二十七　假　谲

假谲，诡诈、虚伪的意思。《世说新语》中本章原有14则，本书选择了其中7则。这一章与“捷悟”有共通之处，都反映了人物的机智和应变能力，但“假谲”中更多地突出了诡诈与欺骗，更多地突出了个人目的的达到，例如我们所选的曹操、温峤的故事等。其中，关于“心无义”的那则故事，或许能让我们从另外一些层面去认识某些“宗教”。

魏武行役（1），失汲道（2），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3），饶（4）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5）。

【注释】

（1）魏武：即曹操。行役：行军。（2）汲道：取水的道路。（3）梅林：杨梅林。（4）饶：多。（5）源：水源。

【译文】

曹操某次行军途中，找不到水源，军兵们都很渴。他于是传令说：“前面有大片的杨梅林子，梅子很多，味道甜酸非常解渴。”士兵们听了这番话，口水都流出来了。曹操乘此，抓紧时间找到了前面的水源。

魏武（1）常云：“我眠中不可妄（2）近，近便斫（3）人，亦不自觉（4）。左右宜深（5）慎此！”后阳（6）眠，所幸（7）一人窃（8）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9）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注释】

（1）魏武：即曹操。（2）妄：随意。（3）斫：砍倒。（4）自觉：自己能察觉。（5）深：特别。（6）阳：同“佯”。（7）幸：宠幸。（8）窃：私下。（9）自尔：自此。

【译文】

曹操曾说过：“我睡觉时旁人不可随便靠近，如果靠近，我就会砍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在我身边的人应该特别小心。”某天，曹操假装睡熟了，有个亲信悄悄地拿条被子给他盖上，曹操趁机把他杀了。此后，曹操每次睡觉，手下人没谁敢靠近他了。

袁绍年少时，曾遣人夜以剑掷（1）魏武（2），少（3）下，不著（4）。魏武揆（5）之，其后来必高。因帖（6）卧床上，剑至果高。

【注释】

（1）掷：投刺。（2）魏武：即曹操。（3）少：同“稍”。（4）著：刺中。（5）揆（kuí）：推算。（6）帖：同“贴”。

【译文】

袁绍年轻时，曾派人在夜里投剑刺杀曹操，剑稍低了一些，没有刺中曹操。曹操推算下面一剑肯定会偏高，便紧贴着床。下一剑投来时果然偏高了。

王右军（1）年减（2）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3）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4）入，屏（5）人论事，都（6）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7）。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8）吐污头面被褥，诈孰（9）眠。敦论事造半（10），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纵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注释】

（1）王右军：即王羲之。（2）减：小于。（3）置：让，安置。（4）钱凤：字世仪，王敦的铠曹参军，参与王敦造反，被诛杀。（5）屏：屏退。（6）都：完全。（7）逆节之谋：谋反。（8）阳：同“佯”，假装。（9）孰：同“熟”。（10）造半：到中途。纵横：乱七八糟。得全：得以活命。□智：智谋。

【译文】

王羲之不满十岁时，王敦很喜爱他，常安置他在自己的床帐中睡觉。一次，王敦先出帐，王羲之则没起床。一会儿，钱凤进来，他俩屏退他人，商议谋反的事，完全忘了王羲之还睡在床上。这时王羲之已醒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论，明白自己没法活命了。于是，他假装熟睡时呕吐，把头脸和被褥都弄得很脏。王敦议事到中途，才想起王羲之没起床，他们两人十分惊慌，说：“不得不把他杀了。”等到掀开帐子，王敦看见王羲之吐得到处都是，便相信他真的睡得很熟，王羲之因此保住了命。当时人们都称赞他有智谋。

温公（1）丧妇。从姑（2）刘氏家值乱（3）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4）公觅婚，公密（5）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6），云何？”姑云：“丧败之余（7），乞粗（8）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9）？”却后少日（10），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长史，北征刘聪所得。

【注释】

（1）温公：即温峤。（2）从姑：堂姑。（3）值乱：遭遇战乱。（4）属：同“嘱”。（5）密：私下，内心。（6）比：同类。（7）丧败之余：遭丧乱而存活的人。（8）粗：将就着，马马虎虎。（9）希：希求。汝比：你这样的人。（10）却后：过后。少日：几天。婚处：结婚对象。门地：即“门第”。□名宦：名声官位。尽：全。不减：不比……差。交礼：结婚时的结拜礼。披纱扇：拨开纱扇。纱扇：古代婚礼上，用来遮住新娘的脸面，拜礼结束才会撤去。老奴：老东西：老家伙。卜：猜想。刘越石：即刘琨。温峤曾任刘琨的左长史。刘聪是刘渊的儿子，十六国中汉政权的君主。

【译文】

温峤很早丧妻。他堂姑刘氏家遭遇战乱，漂泊离散，只剩一个漂亮聪明的女儿。刘氏嘱托温峤给女儿找个女婿。温峤有意娶她女儿，就回答说：“如意郎君不容易找了，找个和我一样的行不？”姑母说：“我家经战乱而不死，现在只求能生活下去，让我晚年安适，哪敢希求和你一样的优秀人物。”过后几天，温峤来回复说：“已找到人家了，门第还可以，女婿的名声官位不比我差。”温同时还送了个玉镜台做聘礼。刘氏很满意。等两人结婚行了交拜礼后，新娘拨开纱扇，拍手大笑说：“我本就怀疑是老家伙你！果然不出所料。”玉镜台是温峤做刘琨的长史期间，跟他北伐刘聪时得到的。

愍度道人（1）始欲过江，与一伧道人（2）为侣，谋曰：“用旧义（3）在江东，恐不办得食（4）。”便共立“心无义”。既而（5）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6）。后有伧人（7）来，先道人（8）寄语云：“为我致意愍度，无义那可立？治此计（9），权救饥尔！无为遂负如来（10）也。”

【注释】

（1）愍（mǐn）度道人：晋朝著名僧人，创立“心无说”，著有《传译经录》。道人：和尚。（2）伧道人：中州和尚、中原和尚。伧：南方人对北方中原地区人的称呼。（3）旧义：老旧的佛教教义。（4）不办：不能。得食：吃上饭。（5）既而：后来。（6）积年：多年。（7）伧（cāng）人：北方人。（8）先道人：没渡江的那个和尚。（9）治此计：出此计谋。（10）无为：不要。遂：因此。负：背负，辜负。如来：佛祖释迦牟尼的法号之一。

【译文】

愍度和尚打算过江到江南前，邀请一个中州和尚做伴，两人商量道：“在江南讲旧教义的话，恐怕吃不上饭。”于是，他们就一道创立了“心无义”。后来中州和尚没过江，愍度果然在江南讲了多年的“心无义”。多年后，有个中州人到江南，没渡江的那个和尚请他传话给愍度：“替我问候愍度，‘心无义’怎能成立呢？当初想这个办法，为的是暂时糊口，还是不能瞎说教义而辜负如来佛呀！”

谢遏（1）年少时，好著（2）紫罗香囊，垂覆手（3），太傅患（4）之，而不欲伤其意。乃谲（5）与赌，得即烧之。

【注释】

（1）谢遏：即谢玄。（2）著：佩戴。（3）垂：悬挂。覆手：汗巾，手巾。（4）患：认为不好。（5）谲：耍诈。

【译文】

谢玄年轻时，喜欢带紫罗香囊，挂着香巾。谢安为此很担忧，又不想伤他的心。于是，他就骗谢玄跟他赌这些东西，赢来后，谢安就马上烧掉。

第二十八　黜　免

黜免，即官员被罢免。封建社会中，被罢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不过各人被罢的缘故、途径、结局不同而已。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9则，本书选择了其中4则，这四则故事各有特色，其中“母猿断肠”令人唏嘘，“同盘不助”发人深省。至于邓遐和殷仲文之事，则让我们看到了封建官吏在被罢之后的期期艾艾以及愤恨不平。

桓公（1）入蜀（2），至三峡中，部伍（3）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4）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5），遂（6）跳上船，至便即绝（7）。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8）其人。

【注释】

（1）桓公：即桓温。（2）入蜀：讨伐蜀汉李势政权。（3）部伍：部、伍都是军队的基本编制单位，这里代指军队。（4）缘：沿着。（5）去：离开。（6）遂：遂后，后来。（7）绝：死去。（8）黜：贬斥。

【译文】

桓温进军蜀汉，过三峡时，军中有人抓了只小猿，母猿沿江岸尾随悲啼，跟船走了一百多里也不离开，随后它跳上了船，并立刻死去了。有人剖开母猿的肚子，发现它的肠子全断成了一寸一寸的。桓温听说后大怒，贬斥了那个抓小猿的人。

桓公坐（1）有参军掎（2）蒸薤（3）不时解（4）；共食者又不助，而掎终不放（5）。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6）危难乎？”敕令免官。

【注释】

（1）坐：同“座”，宴席上。（2）掎（jī）：用筷子夹菜。（3）蒸薤（xiè）：蒸薤菜。薤：即蕌（jiào）头，一种蔬菜。《齐民要术·素食篇》上有薤白蒸，把米和薤同蒸，加上油豉来食用。这个菜蒸熟后会粘在一起，不容易夹取。（4）不时解：没当即分开。（5）掎终不放：筷子拔不出来。（6）况复：何况。复：词缀，无词义。

【译文】

桓温的宴席上有个参军，他夹烝薤，烝薤粘在一起不好夹，同桌们又不帮忙，于是他的筷子被粘住，拔不出来了，满座人都笑起来。桓温见此，感叹说：“同桌吃饭，你们尚不能互相帮助，更何况到了危难时刻呢？”于是，他罢免了那些看笑话的人。

邓竟陵（1）免官后赴山陵（2），过见大司马桓公（3），公问之曰：“卿何以更瘦？”邓曰：“有愧于叔达（4），不能不恨于破甑（5）！”

【注释】

（1）邓竟陵：即邓遐，陈郡人，勇武冠世，做过桓温的参军和竟陵太守。曾被桓温免官。（2）赴山陵：参加皇帝的葬礼。山陵：皇帝的陵墓。这里指公元372年简文帝去世。（3）桓公：即桓温。（4）叔达：即孟敏。孟敏在太原时，曾买过餐具，餐具破了，他就扔下不回头看一眼。名士郭林宗认为他很豁达，劝他读书，最终孟敏名闻天下。（5）恨于破甑（zèng）：怀恨于甑摔破了。甑：蒸饭用的陶器。邓遐这么说，是他对桓温罢他的官职耿耿于怀，既有遗憾也有怨恨。

【译文】

邓遐被罢官后，要去参加皇帝的葬礼，他抽空拜见了桓温，桓温问：“你为何更瘦了？”邓遐说：“我有愧于豁达的孟敏啊，我不能不因打破饭甑而耿耿于怀。”

殷仲文既素有名望，自谓必当阿衡朝政（1）。忽作东阳太守，意甚不平，及之郡（2），至富阳，慨然叹曰：“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3）！”

【注释】

（1）阿衡朝政：主持朝政。阿衡：辅佐帝王。（2）之郡：到郡府去。（3）孙伯符：即孙策，孙坚的儿子，富春人，东汉末占据江东，为孙吴政权奠定了基础。这里失意的殷仲文借孙策来自比，后来他也造反了。

【译文】

殷仲文一向很有名望，他自认会主持国政，叱咤风云。可突然间他被调任东阳太守，心里就忿忿难平。当上任途中经过富阳时，他感叹道：“看这里的山河地理形势，应将要再出一个孙伯符！”

第二十九　俭　啬

俭啬，节俭、吝啬的意思。在《世说新语》这一章中，作者似乎更倾向于吝啬这一层意思。我们从原有的9则故事中发现，近6则是描写吝啬的。此外，作者通过郗超、庾亮等的故事，也向我们表明了对节约和慷慨等品质的赞扬。

在本书所选择的4则中，相信王戎的抠门一定会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

和峤性至俭，家有好李（1），王武子（2）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3），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4），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5）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注释】

（1）李：李子树。（2）王武子：即王济，和峤妻子的弟弟。（3）上直：上朝值班。直：同“值”。（4）伐：砍倒。（5）何如：与……相比怎么样。

【译文】

和峤生性极为吝啬，他家有上好的李树，王济向他讨要些李子，他仅仅给了几十个。某日，王济趁他上朝值班，带领一些爱吃李子的少年，拿着斧子去他果园里，一起饱餐一顿后，把李树砍倒了。王济给和峤送去一车李树枝。并问道：“和你的李树比这又如何？”和峤收下树枝，只是笑笑作罢。

王戎俭吝（1），其从子（2）婚，与（3）一单衣，后更责（4）之。

【注释】

（1）俭吝：吝啬。（2）从子：侄子。（3）与：赠与。（4）责：索要回来。

【译文】

王戎很吝啬，他侄子结婚，他仅赠送单衣一件，而且婚后他又要了回去。

王戎有好李（1），卖之，恐人得其种，恒（2）钻（3）其核。

【注释】

（1）好李：良种李树。（2）恒：总。（3）钻：钻透。

【译文】

王戎家有良种李子，卖李子时，他怕别人得到李种，总把每个李核都钻破。

郗公（1）大聚敛（2），有钱千万。嘉宾（3）意甚不同。常朝旦（4）问讯（5）。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6），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7）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谓损数百万许，嘉宾遂（8）一日乞与（9）亲友、周旋（10）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注释】

（1）郗公：即郗愔。（2）聚敛：储积。（3）嘉宾：即郗超。（4）朝旦：早晨。（5）问讯：请安。（6）倚语：站着说。移时：很长时间。（7）正当：正谓。（8）遂：竟然。（9）乞与：给与。（10）周旋：朋友们。已已：停止。

【译文】

郗愔聚敛储积的钱财有几千万钱，儿子郗超不同意他这样做。一日早晨，郗超来问安，按他家的规矩，子弟不能坐着，于是他便站着跟父亲谈了好久，最后谈到钱财的事。郗愔说：“你只是想要我的钱罢了！”于是他就打开钱库一天，让儿子随意取用。他原以为将损失几百万钱，而郗超竟在一天内把钱送给亲友和与他有交往的人，用尽了那些钱。郗愔听说后，惊诧不止。

第三十　汰　侈

汰侈，骄纵奢侈之意。有人认为我国封建历史上，奢侈风最盛的是两晋，骄纵奢侈最典型的事也以两晋为最。通过《世说新语》，我们觉得这个评判不无道理，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晋武帝司马炎，身为天子的他贪财好利，竟至于“卖官”求财。

本章原有12则故事，本书选择了其中3则，其中王济以“人奶”喂养小猪来蒸食的事最令人啧舌。至于石崇杀婢、王济的豪宅之大等，则让我们体会了魏晋社会的奢靡成风。

石崇（1）每要客（2）燕集（3），常令美人行酒（4）；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5）交（6）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7）尝共诣崇。丞相素不善饮，辄（8）自勉强，至于沈（9）醉。每至大将军，固（10）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不肯饮。丞相让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注释】

（1）石崇：字季伦，青州人，曾任荆州刺史，靠劫掠暴富，后来被司马伦斩杀。（2）要客：同“邀客”。（3）燕集：燕同“宴”，宴会。（4）行酒：斟酒并劝酒。（5）黄门：仆役中被阉割的那些人。（6）交：轮流，接连。（7）王丞相：即王导。大将军：即王敦。（8）辄：就。（9）沈：同“沉”。（10）固：坚决。故：平常。让：责备。□伊家：他家。预：关联。

【译文】

石崇每次请客宴会，常让美人劝酒；如果客人不干杯，他就叫家奴接连杀掉劝酒不成功的美人。王导和王敦曾同到石崇家赴宴，王导向来不能喝酒，这时总努力喝，直到大醉。轮到王敦时，他坚决不喝，来观察情况的变化。当时，石崇已连杀了三个美人，而王敦神色不变，还不肯喝。王导就责备王敦，王敦却说：“石崇杀他家里的人，关你什么事！”

武帝（1）尝降王武子（2）家，武子供馔，并用琉璃器（3）。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4），以手擎饮食。烝豚（5）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豚。”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石（6）所未知作。

【注释】

（1）武帝：即司马炎。（2）王武子：即王济。（3）琉璃器：琉璃做的餐具。（4）绔□：衣装。绔：同“裤”。□：女子的上衣。（5）烝豚：蒸小猪。烝：同“蒸”。（6）王、石：王恺、石崇，当时的两位巨富，生活奢华。

【译文】

晋武帝曾到王济家，王设宴侍奉，餐具全用琉璃器皿。宴会还使唤婢女一百多个，都穿着绫罗绸缎，用手托着食物让武帝等客人进食。其中，蒸小猪又肥嫩又鲜美，不同于一般的味道。武帝感到奇怪，问王怎么做的，王回答说：“用人的乳汁来喂小猪。”武帝很愤慨，没吃完就离开了。这道蒸小猪，既使是富奢的王恺、石崇也不知道做法。

王君夫（1）尝责一人无服（2）余衵（3），因直（4），内（5）著曲阁重闺（6）里，不听（7）人将出。遂饥经日，迷不知何处去。后因缘（8）相为（9），垂死，乃得出。

【注释】

（1）王君夫：即王恺，字君夫，司马炎的舅舅，巨富，生活奢华，得到司马炎的资助，常与石崇比富。（2）无服：不穿。（3）余衵（nì）：贴身内衣。（4）直：同“值”，值班。（5）内：同“纳”。（6）曲阁重闺：深宅内院。曲：曲折蜿蜒。重：层层叠叠。（7）听：准许。（8）因缘：亲近的人或同伴。（9）相为：相助，相救。

【译文】

王恺曾处罚一个不穿内衣的下人，在上朝值班时，把此人关在层层叠叠的深宫内院里，不准别人带他出来。在宅院中，此人饿了好几天，恍惚中迷了路，不知哪儿是出口。后来靠亲近的人帮忙，几乎要没命的他才得以出来。

第三十一　忿　狷

忿狷，即急躁易怒、脾气古怪的意思。魏晋时期，政权更迭，社会动荡，人心浮动，士大夫们容易产生急躁情绪。比如连袁耽这样的名士，也会因为掷骰子不合，莫名地勃然大怒。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8则，本书选择了其中3则供大家阅读，其中桓玄杀鹅很有代表性，有人认为这是社会心态在儿童身上的反映，这或许不无道理。

魏武（1）有一妓（2），声（3）最清高，而性情酷（4）恶。欲杀则爱才，欲置（5）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6）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注释】

（1）魏武：即曹操。（2）妓：歌伎。（3）声：歌声。（4）酷：非常。（5）置：留下。（6）一时：同时。

【译文】

曹操有名歌伎，歌声最为清脆高亢，可她性情极恶劣。曹操想杀了她，却又怜惜她的才华；想留住她，又难以忍受她的情性。于是，曹操挑选了一百名歌女同时调教。不久，果然有名歌女水平赶上了她，曹操便把她杀了。

桓宣武与袁彦道樗蒱（1）。袁彦道齿（2）不合（3），遂厉色掷去五木（4）。温太真（5）云：“见袁生迁怒（6），知颜子（7）为贵。”

【注释】

（1）桓宣武：即桓温。袁彦道：即袁耽，阳夏人，为人倜傥多才，擅樗蒱，官至从事中郎。樗（chū）蒱（pú）：古代的一种博戏。（2）齿：色子，骰子。（3）不合：不合意。

（4）五木：樗蒱使用的子，多为木质。（5）温太真：即温峤。（6）迁怒：把怒气撒到其他事物上，借其他事物撒气。（7）颜子：即颜回，他因不迁怒而被孔子称赞。

【译文】

桓温和袁耽赌博，袁掷色子点数不合意，竟板着脸把五木子扔到一边。温峤说：“看见袁生把怒气撒到五木子上，就明白颜回不迁怒是可贵的了。”

桓南郡（1）小儿时，与诸从兄弟（2）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3）不如，甚以为忿（4）。乃夜往鹅栏（5）间，取诸兄弟鹅悉（6）杀之。既晓，家人咸以（7）惊骇，云是变怪（8），以白车骑（9）。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10）耳！”问，果如之。

【注释】

（1）桓南郡：即桓玄。（2）诸从兄弟：诸位堂兄弟。（3）每：常常，每次。（4）忿：愤怒。（5）鹅栏：鹅圈。（6）悉：全，都。（7）以：因之。（8）变怪：怪异灾变。（9）车骑：即桓冲，桓玄的叔叔。（10）戏：恶作剧。

【译文】

桓玄还是小孩子时，和诸位堂兄弟各自养鹅来斗着玩。他的鹅常斗输，就非常恼恨。某夜，他到鹅栏把堂兄弟的鹅全杀掉了。天亮后，家人全被这事吓坏了，以为这是灾变异相，便去告诉桓冲。了解情况后，桓冲说：“没什么能引来灾异的怪事，这是桓玄的恶作剧罢了！”追问桓玄，果然如此。

第三十二　谗　险

谗险，谗言陷害或恶语中伤。有关这个主题，《世说新语》中原有4则故事，记述了王绪、王国宝等嫉贤妒能，以及殷仲堪等与之对抗的事情。本书选择了其中2则，为大家认识当时的政治斗争提供一个样本。其实，魏晋时期的谗险小人何止二王！嵇康、陆机等一大批人的被害，都是小人所为。

孝武（1）甚亲敬（2）王国宝（3）、王雅（4）。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及雅相对（5），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至，已闻卒传声（6），国宝自知才出（7）珣下，恐倾夺（8）要宠（9），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召之。”帝然其言，心（10）以为忠，遂不见珣。

【注释】

（1）孝武：即晋孝武帝司马曜。（2）亲敬：亲近敬重。（3）王国宝：王坦之之子，官至中书令，与司马道子关系密切，后被杀。（4）王雅：字茂建，东海沂人，任侍中、尚书左仆射等，被孝武帝赏识。（5）相对：座谈。（6）卒传声：下人的传禀声。（7）出：处在。（8）倾夺：全部被夺走。（9）要宠：宠幸。（10）心：内心。

【译文】

晋孝武帝很亲近敬重王国宝和王雅，王雅向孝武帝荐举王珣，孝武帝很想召见王珣。某夜，孝武帝和王国宝、王雅对谈，孝武帝有点醉意，便命人传召王珣。王珣到了，吏卒传话的声音也传来了，但王国宝自知才华不如王珣，怕王珣尽夺孝武帝对自己的宠幸，于是就说：“王珣是当今名流，陛下不宜带着酒意见他，可另找时间再召见。”孝武帝认为他说得对，觉得他很忠心，便没有召见王珣。

王绪（1）数谗殷荆州（2）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3）。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4），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离（5）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6）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7）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8）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注释】

（1）王绪：字仲业，太原人，历任琅邪内史等官职，与王国宝弄权，被王恭等斩杀。（2）殷荆州：即殷浩，字仲堪。（3）术：对策。（4）辄：就。屏人：屏退其他人。（5）离：将被分离。（6）比：近来。（7）故：确实。（8）谓：认为。

【译文】

王绪屡屡在王国宝面前说殷仲堪的坏话，殷对此很担忧，便向王珣询问对策。王珣说：“你只要多次去拜访王绪，一去就屏退旁人，单独和他谈别的事情。这样的话，二王的交情就疏远了。”殷照着去做了。后来，王国宝见到王绪便问：“你近来和殷仲堪单独在一起，避开他人，都说些什么？”王绪回答说：“不过是一般往来而已，没别的事。”王国宝认为王绪对自己有隐瞒，两人的感情果然日渐疏远了，有关殷仲堪的谗言这才平息下来。

第三十三　尤　悔

尤悔，指过失和后悔，出自《论语·为政》：“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世说新语》中原有17则此类故事，本书选择了其中7则。这些故事中当事人的过失和后悔，实际上大多反映了魏晋时期严酷的政治斗争，同时它们也显现出当事人的个性特征与才能智力。《世说新语》的作者把“尤悔”作为审视人物的视点，此举颇有见地，这是世人公认的。

陆平原（1）河桥败（2），为卢志（3）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4），可复得乎！”

【注释】

（1）陆平原：即陆机。（2）河桥败：指公元302年晋皇室内乱时，陆机在河桥被司马乂打败。（3）卢志：字子道，成都王司马颖的长史，后来官至尚书。（4）华亭鹤唳：陆机曾隐居于华亭，并养鹤怡性。这里他是感悔不该出来做官，以致被杀。

【译文】

陆机在河桥兵败后，遭卢志谗害，被司马颖杀害。临刑前，他叹息说：“想再次听华亭的鹤鸣，还能够吗！”

刘琨善能招延（1），而拙于抚御（2）。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3），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4）无所建（5）。

【注释】

（1）招延：招揽延纳。（2）抚御：安抚任用。（3）归投：归顺投奔。（4）卒：最终。（5）建：建树，成就。

【译文】

刘琨擅于招揽人才，却不善于安抚任用他们。虽然一天里有数千人来投奔他，可后来逃跑的也这么多，因此他最终没什么建树。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1），帝问温前世（2）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3），臣为陛下陈（4）之。”王乃具叙宣王（5）创业之始，诛夷名族（6），宠树同己（7）。及文王（8）之末高贵乡公事（9）。明帝闻之，覆面（10）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注释】

（1）明帝：即晋明帝司马绍。（2）前世：晋朝前代的帝王。（3）谙：熟悉。（4）陈：陈述。（5）宣王：即司马懿。（6）诛夷：杀害。名族：名臣。（7）宠树：宠幸并扶植。同己：拥护自己的人。（8）文王：即司马昭。（9）高贵乡公事：司马昭除掉曹髦的事。（10）覆面：掩着脸。祚：国运。

【译文】

王导、温峤一起谒见晋明帝。晋明帝问温峤前代帝王得到天下的原因。温峤没回答。不久，王导说：“温峤年轻，不熟悉旧事，我来为陛下陈述。”王导一一就把司马懿创业时诛灭异己名臣，扶植爪牙心腹，以及司马昭晚年杀掉曹髦的事说了出来。晋明帝听后，掩面伏在坐床上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晋朝的国运怎能长久呢！”

温公（1）初受刘司空（2）使劝进（3），母崔氏固驻（4）之，峤绝裾（5）而去。迄（6）于崇贵，乡品（7）犹不过（8）也。每爵（9）皆发诏（10）。

【注释】

（1）温公：即温峤。（2）刘司空：即刘琨。（3）劝进：刘琨写表章劝晋元帝即位，温峤为使者。（4）驻：劝阻。（5）绝裾：割去衣裾，形容他走得坚决。（6）迄：到。（7）乡品：乡评。晋人做官，被授予职位的高低，要参考地方民众的评价。（8）犹：仍。不过：通不过。（9）爵：授予官爵。（10）发诏：皇帝下诏特别授予，不用考核。温峤不听从母亲的命令，乡人认为他不孝，并一直不原谅他离开母亲渡江而去。

【译文】

温峤当初被刘琨委派，过江表奏晋元帝即位，他母亲崔氏坚决阻止他离开自己，但温峤还是割断衣袖决然地走了。他显贵后，还是不能被乡评通过。他被加官晋爵，皇帝都会对他下诏特进。

庾公（1）欲起周子南（2），子南执辞（3）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4）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至（5），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6）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7），极欢；并语世故（8），约相推引（9），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10），而不称意。中宵慨然曰：“大丈夫乃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而卒。

【注释】

（1）庾公：即庾亮，字元规。（2）周子南：即周邵，字子南，隐居在寻阳，后出仕，官至西阳太守。（3）执辞：抱回绝的态度。（4）南门：正门。（5）一往：径直。奄至：突然而至。（6）从：向。（7）强饭：努力进餐。（8）世故：政局时事。（9）推引：推荐引进。（10）二千石：晋朝地方州郡太守级的俸禄，一般代指太守。中宵：半夜。发背：患背疽。

【译文】

庾亮想起用周邵做官，志在隐居的周邵坚决推辞。庾亮每次去拜访周邵，他从大门进来，周邵就从后门出走。一次，庾亮突然直闯进来，周邵来不及躲开，就和庾亮对坐了一整天。庾亮向周邵要饭吃，周邵拿出粗茶淡饭，庾亮也吃得很香，很高兴；两人谈论世事，约定要互相推荐，共担辅佐国家的重任。周邵出仕做官，官至将军、郡守，极不称心。某日，他半夜感慨说：“大丈夫竟被庾亮出卖了！”随后，他长叹一声，并在不久后发背疽而死。

阮思旷（1）奉大法（2），敬信甚至。大儿年未弱冠（3），忽被笃疾（4）。儿既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5），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6），必当蒙佑（7）。而儿遂不济（8）。于是结恨释氏（9），宿命（10）都除。

【注释】

（1）阮思旷：即阮裕。（2）奉：信奉。大法：佛教。（3）未弱冠：不到二十岁。（4）笃疾：重病。（5）三宝：三宝的神灵。佛教称佛、法、僧为三宝，佛指释迦牟尼，法指佛教教义，僧指佛教徒。（6）至诚有感者：诚心有情的人。（7）蒙佑：蒙受庇护，被保佑。（8）不济：死掉。（9）释氏：佛教。（10）宿命：佛教教义中前生后世等宿命论。

【译文】

阮裕信奉佛教，极度虔诚。某天，他不到二十岁的大儿子忽然患了重病。阮裕极喜爱和看重他，就为他昼夜不懈地祈请三宝神灵。阮裕以为只要自己至诚有情，儿子就必定会得到保佑。但他儿子还是死了。于是阮裕就恨上了佛教，佛教的那些宿命论全被他抛弃。

简文（1）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2）有赖其末（3）而不识其本（4）？”

【注释】

（1）简文：即简文帝。（2）宁：哪里。（3）赖其末：以它的果实生存。末：稻米。（4）本：稻子的植株。

【译文】

简文帝看见田里的稻子，不认识，问是什么草，属下回答是稻子。简文帝回宫后，惭愧得三天没出门，他说：“哪里有依赖它的果实生存，而不认识它的植株呢？”

第三十四　纰　漏

纰漏，一般指生活中不起眼的过失。《世说新语》中这类故事原有8则，它们从不同方面记述了魏晋士大夫生活中的过失，反映了鲜活的社会历史背景。比如，王国宝的贪婪在主簿的失误中尽显无遗。

本书选择出4则供大家阅读，其中，王敦、蔡谟的故事使人莞尔，但贺劭之死却令人不寒而栗。

王敦初尚主（1），如厕（2），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3），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4），因倒著（5）水中而饮之，谓（6）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注释】

（1）尚主：娶南康公主。（2）如厕：去厕所。（3）下果：摆设果品供食用。（4）澡豆：古代的洗涤用品。（5）著：之于。（6）谓：认为。

【译文】

王敦刚和南康公主结婚时，某次他上厕所，看见漆箱里装着干枣，这本是塞鼻子用的，他以为厕所里也摆设果品，便把枣都吃光了。出来后，侍女端着装水的金澡盘和装澡豆的琉璃碗，让他洗手，他却把澡豆倒入水里吃了，以为是干粮。侍女们都捂着嘴笑他。

元皇（1）初见贺司空（2），言及吴时事，问：“孙皓烧锯截一贺头（3），是谁？”司空未得言（4），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5），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6）。”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注释】

（1）元皇：即司马睿。（2）贺司空：即贺循。（3）贺头：姓贺人的头颅。指贺劭因劝谏被孙皓杀害。（4）得言：回答。（5）无道：暴虐无良的君主。（6）仰答：回答。仰：敬辞。明诏：问话。明：敬辞。

【译文】

晋元帝初次召见贺循，谈到吴国时的事，他问：“孙皓烧热锯条锯了哪个姓贺的头颅？”贺循还没回答，元帝回忆起说：“是贺劭。”贺循流着泪说：“我父亲碰上无道昏君，我为他的死哀痛至深，我无法仰答陛下的垂问。”元帝很羞愧，三天没上朝。

蔡司徒（1）渡江，见彭蜞（2），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3）。”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顿（4），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5）说此事，谢曰：“卿读《尔雅》（6）不熟，几为《劝学》死。”

【注释】

（1）蔡司徒：即蔡谟，字道明，陈留人，蔡邕的堂曾孙，博学多才，官至司徒。（2）彭蜞：即蟛蜞，一种体形小的蟹类。（3）“二螯”句：出自《劝学章》，蔡邕作。文中《劝学》就是指这本书。（4）吐下：上吐下泻。委顿：疲乏狼狈。（5）谢仁祖：即谢尚。（6）《尔雅》：古代的分类辞书，在《释鱼》部分讲到彭蜞。

【译文】

蔡谟到江南后，有天见到蟛蜞，高兴地说：“螃蟹八只脚，还有两个夹钳。”他命人煮来吃，吃完就上吐下泻，疲乏酸软，这才知道它不是螃蟹。后来他向谢尚说起这事，谢尚说：“你《尔雅》读得不熟，险些被《劝学章》害死。”

王大（1）丧后，朝论或云：“国宝（2）应作荆州（3）。”国宝主簿夜函（4）白事（5），云：“荆州事已行。”国宝大喜，而夜开□唤纲纪（6），话势（7）虽不及作荆州，而意色甚恬。晓（8）遣参问（9），都无此事。即唤主簿数（10）之曰：“卿何以误人事邪？”

【注释】

（1）王大：即王忱。（2）国宝：即王国宝，王坦之之子，官至中书令，与司马道子关系密切，后被杀。（3）作荆州：担任荆州刺史。（4）函：写信。（5）白事：报告此事。（6）纲纪：主簿。（7）话势：谈话的趋向、内容。（8）晓：天亮。（9）参问：打听。（10）数：责备。

【译文】

王忱死后，朝中有人提议：“王国宝应出任荆州刺史。”王国宝的主簿就连夜修书报告说：“荆州的事已定下了。”王国宝很高兴，当夜就打开门叫主簿进来议事，他们的话题虽没涉及荆州刺史的事，可王国宝的神色安适，显示出志得意满的样子。天亮，他派人求证，却完全没这回事。王国宝立即叫那位主簿来，数落他说：“你怎能误报我的事情呢？”

第三十五　惑　溺

惑溺，即沉迷于女色。在古代中国，文人士大夫一直抱着否定的态度来对待男女感情，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男女之事大半打入肮脏境地，实在令人遗憾。

《世说新语》中，本章原有7则故事，本书选择了其中3则，其中郭氏善嫉是典型的惑溺之事，但另外两则却是颇具情趣的爱情故事，耐人寻味。

贾公闾（1）后妻郭氏酷妒（2）。有男儿名黎民，生载周（3），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4），儿见充喜踊（5），充就乳母手中呜（6）之。郭遥望见，谓（7）充爱乳母，即杀之。儿悲思啼泣，不饮它（8）乳，遂死。郭后终无子。

【注释】

（1）贾公闾：即贾充。（2）酷妒：非常小心眼，极爱嫉妒。（3）载：始。周：周岁。（4）中庭：庭中。（5）喜踊：欢喜踊跃。（6）呜：亲吻。（7）谓：以为。（8）它：其他人。

【译文】

贾充的后妻郭氏极爱嫉妒。她生了一个男孩名叫黎民，刚满周岁。某天，贾充从外面回来，奶妈抱着黎民在院子里玩，他看见贾充，非常高兴。贾充过去，在奶妈怀抱里亲了儿子一下。郭氏远远望见了，认为贾充喜欢奶妈，立刻把她杀了。黎民想念奶妈，不停地啼哭，也不吃别人的奶，最后竟饿死了。此后郭氏再没生儿子。

孙秀（1）降晋，晋武帝（2）厚存宠（3）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4）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蒯氏大自（5）悔责，请救于帝。时大赦，群臣咸见。既出，帝独留秀，从容（6）谓曰：“天下旷荡（7），蒯夫人可得从其例（8）不？”秀免冠而谢，遂为夫妇如初。

【注释】

（1）孙秀：字彦才，吴郡人，孙吴政权的宗室，掌握兵权，投降了晋朝，官至骠骑将军，封会稽公。（2）晋武帝：即司马炎。（3）厚：非常。存宠：宠爱。（4）室家：夫妻关系。（5）大自：极其。（6）从容：委婉。（7）旷荡：宽宏大量。（8）从其例：遵从这个恩例。指皇帝大赦天下。

【译文】

孙秀投降了晋国，晋武帝非常关怀宠爱他，把姨妹蒯氏许配给他，他们夫妻感情也很深厚。蒯氏曾因嫉妒，骂孙秀是“貉子”。孙秀非常不满，就不再进内室。蒯氏很悔恨自责，便求武帝帮助。那时全国正实行大赦，群臣都受到召见。召见后，武帝单独把孙秀留下，委婉地说：“国家如今宽大为怀，对有罪的人实行大赦，蒯夫人是否可援例得到宽恕呢？”孙秀赶紧脱帽谢罪，夫妻随后和好如初。

王安丰（1）妇，常卿安丰（2）。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3）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注释】

（1）王安丰：即王戎。（2）卿安丰：以“卿”称呼王戎。“卿”这里作动词用。文中“卿婿”、“卿卿”的第一个“卿”，意思相同。（3）亲卿：与您亲近。“卿”，这里作代词用，夫妻间用它来表示亲爱，类似“亲爱的”。文中“爱卿”、“卿卿”的第二个“卿”，意思相同。

【译文】

王戎的妻子常称王戎为卿。王戎说：“妻子称丈夫为卿，礼节上算不够敬重，不要再这样称呼了。”妻子说：“亲卿爱卿，因此称卿为卿；我不称卿为卿，谁该称卿为卿？”此后，王戎索性随便她这样称呼。

第三十六　仇　隙

仇隙，即仇怨、仇敌。魏晋时期，因政治动荡，统治阶级内部矛盾尖锐，各官僚阶层为了权势利益等，相互之间产生了各种仇恨。有些仇恨由于各种内外因素的影响，发展到双方你死我活的地步。

《世说新语》本章原有8则，本书选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2则供读者阅读，以便更好地理解当时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刘玙兄弟（1）少时为王恺（2）所憎，尝召二人宿（3），欲默（4）除之。令作坑，坑毕，垂（5）加害矣。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6），知当有变（7），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8）不得讳（9），答云：“在后斋中眠。”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注释】

（1）刘玙兄弟：指刘玙、刘琨。（2）王恺：字君夫，晋武帝的舅舅，巨富，官至后军将军。（3）宿：住宿。（4）默：暗地里。（5）垂：将。（6）就恺宿：到王恺家住宿。（7）变：变故。（8）卒迫：匆忙。卒：同“猝”。（9）讳：隐瞒。

【译文】

刘玙兄弟年轻时被王恺憎恨，王恺曾请他们到家里过夜，打算暗地里害死他们。王恺命人挖坑，挖好后，就准备下手。石崇向来和刘玙兄弟要好，听说他们到王家过夜，知道会有意外，就连夜去拜访王恺，问刘氏兄弟在何处。王恺匆忙间没法隐瞒，只得回答说：“在后面卧室睡觉。”石崇就径直进去，亲自把他们拉出，一同坐车走了。石崇对他们说：“小伙子，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到别人家去过夜！”

王大将军（1）执司马愍王（2），夜遣世将（3）载王于车而杀之，当时不尽知也。虽（4）愍王家亦未之皆悉（5），而无忌兄弟（6）皆稚。王胡之（7）与无忌长甚相昵（8）。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9）。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10）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注释】

（1）王大将军：即王敦。（2）司马愍王：即司马丞，字元敬，官至湘州刺史，封谯王。（3）世将：指王廙（yì），王导的堂弟，曾帮王敦作乱，官至平南将军、荆州刺史。（4）虽：即使。（5）悉：了解。（6）无忌：即司马无忌，司马丞的儿子，承谯王爵位。（7）王胡之：字修龄，王廙的儿子，官至司州刺史。（8）长：成年后。昵：亲昵、交好。（9）为馔：准备饭菜。（10）肆酷：肆意残害。假手：借……之手。积年：长年，多年。□著：张扬出来。惊号：震惊而号哭。

【译文】

王敦抓住反抗他的愍王司马丞，夜里派王廙把他弄到车里杀死了。人们不了解内幕，即使司马丞家的人也不全了解。那时，司马丞的儿子无忌等兄弟年纪尚小。司马无忌长大后，与王廙的儿子王胡之非常亲密。某次，两人一起游玩，无忌回家告诉母亲，请她准备饭菜来招待王胡之。母亲流着泪说：“王敦从前肆意残害你父亲，借王廙的手杀了你父亲。因王家势力大，我多年来都没告诉你们。你们兄弟还年幼，我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开来，是为了避祸啊。”司马无忌很震惊，号哭起来，拔出刀来就跑了出去，可王胡之已走远了。

水浒传

施耐庵 原著　郭　梅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水浒传/施耐庵原著；郭梅改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86-7
Ⅰ.水…　Ⅱ.(1)施…(2)郭…　Ⅲ.章回小说-中国-明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86号

书　名：水浒传
作　者：施耐庵 原著　郭　梅 改写
责任编辑：王宜清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4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86-7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杨志大名府校场比武

宋江浔阳楼题反诗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目　录

第一回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第二回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第三回　鲁智深相国寺拔柳

第四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第五回　汴京城杨志卖宝刀

第六回　梁山泊设计杀王伦

第七回　宋江怒杀阎婆惜

第八回　武松杀嫂祭兄长

第九回　武松醉打蒋门神

第十回　花荣大闹清风镇

第十一回　宋江浔阳楼题反诗

第十二回　黑旋风李逵杀四虎

第十三回　杨雄石秀结义上梁山

第十四回　梁山泊三打祝家庄

第十五回　二解越狱、二孙劫牢

第十六回　梁山泊智破祝家庄

第十七回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第十八回　卢俊义被逼上梁山

第十九回　大聚义英雄排座次

前　言

中国古典文学内蕴深厚，四大古典文学名著更是蜚声中外。成书于十四世纪初的《水浒传》被誉为我国古典白话长篇小说的奠基之作，同时也是文学史上首部以社会底层人物为主角的长篇章回体小说。它以高度的艺术表现力，展示了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塑造了一群既富传奇色彩，又真实可感的人物形象，作为青少年文学普及读物非常合适。

本书以明末清初才子金圣叹的腰斩七十回本《水浒》为纲，精选了《水浒传》中的经典人物故事，集中展示了全书精华。《水浒传》前七十回，从楔子“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始，到“忠义堂石碣受天文，梁山泊英雄排座次”终，来自五湖四海的一百零八位好汉粉墨登场，演绎出了一段段曲折的传奇故事。剑拔弩张的战斗、跌宕起伏的情节，无不引人入胜。一百零八位绰号响亮的人物，一百零八个鲜活独特的个性，令人叹为观止。“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武松醉打蒋门神”、“梁山泊三打祝家庄”等等经典情节，令人回肠荡气，热血沸腾。品味水浒英雄，咀嚼侠义故事，阅读的快感油然而生，如醇酒一般，越品越厚重。

作为一部面向青少年朋友的书籍，改写者考虑到明代的白话小说语言虽不像文言文那样艰深，但对于青少年而言，阅读障碍仍旧不小。为了让读者更简易地领略到中国传统小说的魅力，我们将水浒故事前七十回中最精彩的人物和故事一一挑选出来，并在保持作品原貌的基础上采用现代白话文叙事，帮助青少年读者通过这些著名的人物故事领略《水浒传》的魅力，从而达到管中窥豹、以见一斑的效果。

惜笔者功力尚浅，虽在改写过程中力图尽量保持原著风貌，但改换语言对古典文学作品仍大有损伤，实为憾事。愿此书能够激发青少年朋友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热爱，待学力可及之日能亲自一睹原著风貌。

郭　梅

第一回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话说北宋哲宗时，东京开封府汴梁县有一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游手好闲，喜好刺枪使棒，尤其精通蹴鞠（踢球），所以大家都不叫他高二，却唤做高球。他自己干脆将“球”字换成“人”字旁，取名高俅。

此人不学无术，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王员外的儿子，每天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员外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状。知府判了高俅重打二十大板，并流放出界。

高俅无可奈何，只得来淮西，投奔了个开赌坊的闲人柳世权，人称柳大郎，一住就是三年。随后遇上哲宗大赦天下，高俅便在临淮州得了赦免，寻思着要回东京。那柳大郎与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便写了一封书信，收拾些行李盘缠，打发高俅去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高俅辞了柳大郎，回到东京，迳直到金梁桥下董家投了这封信。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置得了他？若是个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子们学些好；但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没信用的人，亦且当初犯过事儿。被发配的人，死性难改，若留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若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子。”

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留高俅在家里住下，每日酒食款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子，拿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前途。我转荐足下去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董将仕派个人拿着书简，领高俅径直到了学士府内。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知道他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想：“我这里如何安置他？不如做个人情，叫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驸马王晋卿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最欢喜这样的人。”于是当时回了董将仕书信，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派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的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身怀绝技的人，正用得上这样的人。小苏学士差人持信送这高俅来，他见了十分欢喜，便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了个亲近随从。

一日，小王都太尉庆生辰，吩咐府中安排筵席，专请小舅端王赴宴。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的弟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了丰盛的筵宴，款待端王。

席间，那端王起身去茅房解手，完了就在书院里稍事歇息，猛见书案上一对羊脂玉雕成的镇纸狮子，细巧玲珑，做得极好。端王拿起狮子，看了一会儿，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十分中意，便说道：“还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同一个玉石匠做的，不过不在这儿，明日一并取来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那笔架必是更妙。”

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看了便知。”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酒，至暮方散。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用一个小盒子盛了，用黄罗包袱包了，写了一封书呈，派高俅去送。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拿着两件玉器，怀中揣着书呈，径直到了端王宫中通报。

院公出来问道：“你是哪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罢礼，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人，特送玉器来进献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子里和小厮们踢蹴鞠，你去吧。”

高俅道：“烦请领路。”

院公便引他至庭门。高俅一看，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足穿一双嵌金线皂靴，三五个小厮正陪着他踢球。也合当高俅发迹，正在那时，那只球腾地起来，端王一脚接空，那球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高俅见球滚过来，便顺势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什么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都尉差遣来向大王进献两件玉器。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真如此挂心？”

端王打开盒子看了一会儿那玉器，便都递给堂候官收了去。端王回过头来问高俅道：“你会踢球？你叫什么？”

高俅叉手跪复道：“小的叫高俅，胡乱踢得几脚。”

端王道：“好，你下场来与我踢一回。”

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人，敢与恩王踢球！”

端王道：“这里是踢球的齐云社，有何妨？”

高俅再拜道：“小人不敢。”

推辞了三五次，端王定要他来，高俅只得叩头谢罪，更衣下场。才踢几脚，端王便高声喝彩，高俅见状便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讨端王欢心，这球似胶水粘在他身上一般。端王大喜，哪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

次日，端王安排酒席，专请王都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随即入宫，　二人相见，端王大喜，称谢了两件玉玩。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球踢得好，我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既然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吧。”端王大喜。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便命他每日跟随，寸步不离。不到两个月，哲宗皇帝驾崩，因为没有立太子，大臣们便拥立端王为新皇，帝号为徽宗。

登基之后，忽一日，徽宗与高俅道：“朕欲提拔你，但要有军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为你入名，做个随驾之人。”高俅连连谢恩。就这样，没半年工夫，高俅便做到了殿帅府太尉的职位。

那高俅升任太尉，便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赴任。当日所有公吏、衙将、监军等都来参拜他。高殿帅一一清点，发现唯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没来。原来王进半个月之前就已有病状在身，尚未痊愈，所以不曾到衙门当差。高殿帅大怒，喝道：“不是那家伙抗拒官府、搪塞本帅是什么？此人定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捉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见差人来，只得捱着病前去。进了殿帅府，参见了太尉，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这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你爹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你有什么武艺，叫你做个教头？你如何敢小看我！推病在家安闲享乐？”

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实在是患病未愈。”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现今如何又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与我用力打这厮！”

在场的众多将士都是和王进熟识的，都替他求情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和你理会！”

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一看，方认出是高俅，走出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难保了！俺道是什么高殿帅，原来是东京帮闲的高二！那厮先前曾学使枪弄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起不了床。有此旧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怎生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乐。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过六旬。老母问他何事发愁，方对娘说出此事。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地方去！”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也这么寻思。眼下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疆，他手下许多官兵曾到京师来，见了儿子耍枪弄棒，都夸儿子枪棒功夫好。咱们何不逃去投奔他？如今正是边疆抗击外敌入侵之际，儿子前去效力，一来可以安身立命，二来可以报效国家，一展平生抱负。”

当下母子二人商议定了，夜里趁五更天色未明，急忙出了西华门，直奔延安府去了。

第二天，高太尉升堂，叫人去抓王进来问罪。前去的差人见母子二人没了踪影，知道两人已经逃走，立即到太尉处禀报。高俅闻知王进带着母亲逃走了，大怒道：“贼配军逃走了，看他逃到哪里去！”随即发放文书，传令各州府捉拿王进。

那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上走了一月有余。

忽一日，母子来到一所大庄院，便前去投宿，庄主唤做史太公，款待甚周。史太公之子史进喜好舞枪弄棒，武艺高超，刺了一身花绣，肩、胸膛上共有九条龙，满县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敬佩王进武艺超群，便拜了师父，专心学艺。

王进住在史进家，每日点拨史进，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光阴荏苒，不觉半年过去了，王进见史进十八般武艺学得精熟了，便辞别史进父子，带着母亲上延安府去了。

只说王进去后，不到半年，史进父亲史太公病逝了。史进备棺椁盛殓，请僧人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埋在村西山上祖坟内。史家家业自此疏于管理。

六月中旬的一天，天气炎热，史进无可消遣，提个凉椅坐在打麦场柳树荫下乘凉，忽见一人在林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史进喝道：“谁在那里张望俺宅院？”一看是附近专捕兔子的猎户李吉，史进喝道：“李吉，张望我庄园做什么？莫不是想探路偷盗！”

李吉上前道：“大郎，小人想找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

史进道：“我问你，往常时你都挑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为何现在不拿来卖给我？欺负我没钱吗？”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因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林木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不知。如今山上来了一伙强盗，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人为首打家劫舍，华阴县令悬赏三千贯钱捉拿他们，都奈何不了他们，谁还敢上去？因此，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哪有猎物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说有强盗，不想那厮们如此作恶。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拿些来。”李吉连声称是。

史进回到厅前，寻思道：“这厮们大闹，必然前来骚扰我村，既然如此……”当日便叫庄里下人选两头肥水牛杀了，准备了好酒，请这村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集会。

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说少华山上有三个山贼，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打家劫舍，这厮们早晚必然要来俺村中作恶。我今天特请众人来商议：各家准备武器，倘若那厮们来时，我庄上敲起梆子，你们便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相互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盗首领来，都由我来出马。”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

当晚众人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修整门户院墙，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准备兵器马匹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一天，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聚在一起商议山寨事务，朱武对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说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恐怕到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何不去抢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官军来攻打，也好和他们对抗。”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去华阴县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去华阴县，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厉害人物，不可去撩拨他。他断不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子都过去不得，还说什么抵抗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看了他！那人十分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听闻他的英雄故事，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别去了吧。”

陈达哪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个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往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理兵器，见庄客报知有山贼来犯，便立刻敲起梆子来。那庄前、庄后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一起都到史家庄上集合。

只见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镶铁皮带；挂着一张弓，一壶箭，手拿一把三尖两刃刀。庄客牵来那匹火炭赤马，史进纵身上马，提着刀，前面站着三四十个健壮的庄客，后面跟着八九十个乡夫及史家庄户。众人一齐呐喊，直走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啰摆开阵势。史进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一支钢矛。小喽啰在一旁高声呐喊助威。

史进喝道：“你们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声！好大胆！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借一条路，不敢动你村一根草。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经过我村，不捉拿你，倒放你过去，衙门知道，还不问罪于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什么闲话！就算我肯，它也不肯。你问问它去。”

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把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放马过来与史进交手，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朝自己心窝里搠来，史进却猛地一弯腰，陈达便连枪一起扑倒进他怀里来。史进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丢落在地。

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小喽啰见头领被擒，惊得一哄而散。回到庄上，史进把陈达绑在庭院内柱上，等待一并捉住了贼首，好送官请赏。众人欢天喜地，饮酒庆功。

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焦急地等候，只见去打探的小喽啰牵着空马回来，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劝说，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叹道：“怎敌得过史进英雄！”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休息，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来了。”

史进道：“这厮们！待我捉住把他两个一并押送官府！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众人很快到了。史进上了马，正欲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已步行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脸上挂着眼泪。

朱武哭诉道：“小人等三个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曾经发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死在英雄手中，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还真义气！我若抓他们去见官请赏，岂不叫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

于是对三人说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你们见官，非好汉所为。我放了陈达与你，如何？”

朱武道：“休连累了英雄，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

史进道：“这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吗？”

朱武道：“一死尚且不惧，何况酒肉乎！”

史进大喜，连忙为陈达松绑，在后厅上座置酒设席款待三人。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史进大恩。

却说朱武等三人回到寨中后，朱武道：“若非我们这条‘苦肉计’，怎救得你性命在此？虽只是救你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义气放了我俩。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不杀之恩。”

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了三十两黄金，使两个小喽啰送去史家庄上，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又过半月余，朱武三人将掳掠所得宝石珠子之物，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口，将大盒子盛了，叫庄上为头的庄客王四，人称“赛伯当”的送去，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光阴荏苒，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信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王四径到山寨里，朱武看了来书大喜，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王四下了山，正遇上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就又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别了那个小喽啰往庄上走，走着走着酒劲涌了上来，没走到十里路，见了座林子，奔到里面扑地倒下睡了。

猎户李吉正在那坡下捕兔儿，看见王四走路东倒西歪，急忙赶入林子里来扶他。喝醉酒的人身子异常沉，李吉用力扶了几下，哪里扶得动。却见王四布搭里露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哪里讨得这许多银子？何不拿他些？”李吉解开那搭，往地上一抖，那封回信和银子都抖了出来。李吉将信拆开一看，大部分字都不认得，单单认得‘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几个字。李吉暗想：“我做猎户，几时能够发迹？算命先生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华阴县官府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找矮邱乙郎喝酒，他骂我是去探路偷盗的，原来他倒和贼人来往！”遂将银子和书信都拿去华阴县里告发史进。

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往腰里一摸，银子和信都不见了。王四连声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回信不见了怎么好？不知被什么人拿去了？……”不一会儿，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自言自语道：“若回去庄上说丢了回信，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走。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信，他也不知道。”想定了他便飞也似的赶路回庄，正好五更天。

进了庄，史进问：“曾有回信吗？”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信，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信？小人又喝了些酒，怕路上有什么闪失，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

不觉中秋节已至，史进准备下酒食筵宴。看天色晚了，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人吩咐小喽啰看守山门，只带三五个随从，步行下山到史家庄上。四人相见欢喜，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正叙旧话新，忽然院外人声嘈杂，火把乱晃。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我去看看！”同时吩咐庄客不要开门。他爬上梯子一看，只见是华阴县尉带着两个都头和三四百士兵，将庄院团团围住。史进及三个头领叫苦不迭。

院外两个都头口里叫嚷道：“不要放跑了强贼！”

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不要让我们连累了你。大郎可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你受牵连。”

史进道：“如何使得！”

他出门爬上梯子问道：“你们两个何故半夜三更来扰乱我庄园？”

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别想赖了！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

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到王四的回信，让官府看了，把你的事情揭发了出来。”

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信，如何又有信？”

王四道：“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信之事。”

史进大喝道：“畜生！你坏了大事！”

外面都头等人惧怕史进武艺高强，不敢闯入庄里来捉人。

史进在梯子上叫道：“两个都头不必动手，等我绑了贼人出来见官请赏。”

那两个都头都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听你的，等你绑他们三个出来，同去请赏。”

史进下了梯子，来到厅前，先将王四带进后园一刀杀了。随即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的细软财物打点起来带走，又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各人拿了武器，便把庄后草屋点着。外面见庄里起火，都奔来庄后看。史进又在中堂放了把火，大开庄门，和朱武、杨春、陈达和众小喽啰并庄客冲杀出来。

史进当头，正迎着两个都头和李吉，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吉正欲逃走，史进早已手起刀落，把李吉斩成两段。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转身便走。陈达、杨春赶上将两个都头一人一刀，结果了性命。县尉惊得骑马落荒而逃。众士兵哪里敢上前抵抗，各自逃命似的散了，不知去向。

史进领着一行人，且杀且走，直到少华山山寨内坐下。数日后，史进对朱武等说道：“我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当差，我原先本想去找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都被烧尽，我如今要去他处。”朱武等苦留不住，只得任他去了。

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他独自收拾了些散碎银两，放进包袱，剩余的全寄留在山寨。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来。独自行了半月之久，来到渭州，见此处也有个经略府，心想：“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便进城来。

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走进茶坊里挑一个座位坐下，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

倒茶的小二答道：“前面便是。”

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吗？”

倒茶的小二答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是哪个王进？”

第二回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且说那“九纹龙”史进正向倒茶的小二打探王进下落，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走进茶坊里来。

史进一看，是个军官打扮的人：头戴芝麻罗万字顶头巾，上穿一领鹦哥绿丝战袍，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圈络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那人径直走进来坐下。

店小二说：“客官，你要找王教头的话，问这位提辖，他一定知道。”

史进忙起身对那人说：“客官，请坐！小二，上茶。”

那人见史进高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跟他坐下。史进道：“敢问你高姓大名？”

那人道：“我是本地官府的提辖，姓鲁，名达。请问你姓什么？”

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你们经略府中不？”

鲁提辖道：“兄弟，你不会就是史家村的‘九纹龙’史大郎吧？”

史进拜道：“正是在下。”

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如闻名。你找的王教头是在东京得罪了高太尉的王进？”

史进道：“正是那人。”

鲁提辖道：“我只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他不在这里当差。久仰你的大名，和我上街喝杯酒去。”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走出茶坊来，并回头道：“茶钱改天给吧。”

店小二应道：“不妨事，提辖只管走吧。”

两人出了茶坊，上街走了三、五十步，只见一群人正在一处围观。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分开人众一看，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启蒙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史进在人群中叫道：“师父，好久不见。”

李忠道：“贤弟怎么来这儿了？”

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也和我去吃三杯。”

李忠道：“等我卖了膏药，再跟你们去。”

鲁提辖道：“谁奈烦等你！同去！”

李忠道：“小人的生计全靠这买卖。提辖先去，小人一会就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

鲁提辖焦躁，把那围观的人推开，骂道：“你们还不散开，休怪我拳脚无眼！”众人吓得赶紧离开。

李忠见鲁提辖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赔笑道：“好急性的人！”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三个人一道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有名的潘家酒楼喝酒。

三人来到潘家酒楼济楚阁里坐下。酒保见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提辖道：“先打四坛酒来。”酒保又问道：“官人，吃什么菜？”

鲁提辖道：“问什么！有什么只管拿来，一起算钱给你！少啰唆。”

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下酒肉食摆了一满桌子。三人酒至数杯，正讨论枪法，说得兴起，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鲁提辖焦躁，便把酒碗砸碎在楼板上。酒保听见，慌忙上来，见鲁提辖十分生气，忙问道：“官人，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

鲁提辖道：“要什么？！是什么人在隔壁吱吱地哭，搅我弟兄们吃酒？”

酒保道：“官人息怒。啼哭的是卖唱的父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想起自己的苦恼便啼哭起来。”

鲁提辖道：“给我叫他们过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来到面前。那个妇人，虽不十分漂亮，却也有几分姿色，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向前来给三人行了礼。

鲁提辖问道：“你两个是哪里人？为何啼哭？”

那妇人答道：“奴家是东京人氏，跟随父母来渭州投奔亲戚，不料他们搬到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我父女二人便流落在此。这里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见了奴家，便强娶去做妾。写了三千贯钱的文书，却不曾给钱。嫁去他家不到三个月，便被他老婆赶了出来，还吩咐客栈老板向我们追要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不敢和他争，他又有钱有势。当初没有得到他一文钱，现在去哪找钱来还他？我们父女俩无计可施，只得来这里酒楼上卖唱，每日挣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一点养家。这两天，酒楼客人很少，没多少收益，怕他来要钱时没钱给他，又受他羞辱。父女俩想起这苦楚无处诉说，因此啼哭。不想冒犯了官人，万望恕罪，高抬贵手！”鲁提辖又问道：“你姓什么？在哪个客店里住？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哪里住？”

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镇上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身。”

鲁提辖听了道：“呸！我还以为是哪个郑大官人，原来是那个杀猪的郑屠！这个无耻流氓，在我老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卖肉的屠户，敢这样欺负人！”说完回头看着李忠、史进说：“你两个在这里，等我去打死了那杂种就来！”史进、李忠忙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再说。”

鲁提辖哪里肯听，又道：“老头儿，你过来。我给你些盘缠，你俩明日就回东京去，如何？”

父女俩答道：“如果能回家乡去，官人就是我父女俩的再生父母。只是那客店老板怎肯放我们走？郑大官人命他看住我们。”

鲁提辖道：“这个不碍事，我有办法。”伸手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看着史进道：“我今日只带了这些，你要是有银子，借些与我，明日便还你。”

史进道：“那值什么钱，不要哥哥还。”立即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鲁提辖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给我。”

李忠只得摸出二两来银子，鲁提辖看了嫌少，便道：“不是个爽利的人！”

鲁提辖把十五两银子给了金老，吩咐道：“这些钱你父女两个拿去做盘缠，回去收拾行李，我明日清早来送你二人，看哪个店主敢留你！”父女俩感激不尽，拜谢去了。

鲁提辖把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三人又吃了两碗酒，下得楼来鲁达叫道：“主人家，酒钱我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管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人出了潘家酒肆，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鲁提辖回到经略府，晚饭也不吃，气呼呼地倒头睡了。

再说金老得了这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租下一辆车。回来又收拾行李，算清了房钱，只等天明。次日五更，父女二人吃罢早饭，收拾停当。

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步走进店里，高声叫道：“店小二，哪里是金老住处？”

小二道：“金公，鲁提辖找你。”

金老立刻挑了担儿，带着女儿，谢过鲁提辖，便要出门。那店小二拦住道：“金公，哪里去？”

鲁提辖问道：“他欠了你房钱？”

小二道：“房钱昨夜都算清了。但他们欠郑大官人典身钱，大官人吩咐小人看住他哩！”

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我还他，你放他们还乡去！”那店小二哪里肯放。提辖大怒，抄手向那小二脸上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打落了两颗门牙。小二爬起来，一溜烟躲到店里去了。店主人见状也不敢出来拦他。

金老父女俩匆忙离了客店，出城去找昨日订下的车去了。鲁提辖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便端了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估计金公去得远了才离开，径直到状元桥去了。

那开猪肉铺的郑屠正在门前坐着，看那十来个帮手卖肉。鲁提辖走到门前，叫声“郑屠”。郑屠见是鲁提辖，慌忙起身，道：“提辖恕罪。”回头忙叫人拿条凳子来，道：“提辖请坐。”

鲁提辖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肉馅，不要见半点儿肥的在上面。”

郑屠道：“好！你们快选上好的切十斤去。”

鲁提辖道：“不要他们动手，你给我亲自切。”

郑屠道：“说得是，小人亲自去切。”忙去肉案上挑了十斤精肉，细细切着。郑屠整整切了半个时辰才罢，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

鲁提辖道：“送什么！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肉馅。”

郑屠道：“刚才是精肉的，想是府里要包馄饨。肥的肉馅何用？”

鲁提辖瞪了一眼，道：“相公吩咐我，谁敢问他？”

郑屠道：“小人马上切。”又选了十斤肥肉也细细地切做肉馅，用荷叶包了，整整弄了一早上。郑屠道：“小的叫人帮提辖拿了，送到府里去可好？”

鲁提辖道：“再要十斤软骨，也要细细剁做馅儿，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你不是特地来消遣我的吧！”

鲁提辖听到，跳起身来道：“我就是特地来消遣你！”把两包肉馅劈头盖脸砸向郑屠，好似下了一阵“肉雨”。

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脑门，从肉案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腾地跳将起来，右手拿刀，左手欲要揪鲁提辖，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往小腹上一脚踢去，郑屠腾地倒在当街上。

鲁提辖再一脚踏住他胸脯，提着醋坛子大小的拳头，看着这郑屠道：“我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你如何骗娶了金翠莲？”噗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郑屠鲜血迸流，鼻子歪在一边，好似开了个调料店：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郑屠爬不起身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鲁提辖骂道：“贼配军！还敢还口！”提起拳头来往眼眶眉梢一拳打去，打得眼棱缝裂，眼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绸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都不敢向前来劝阻。郑屠难当铁拳，只得讨饶。

鲁提辖喝道：“呸！你要是和我硬到底，我还会饶你，你如今对我讨饶，我偏不饶你！”又一拳，正打在太阳穴上，好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动弹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我再打！”见他脸色渐渐变了，心中暗想：“我只想打这混蛋一顿，不想三拳真打死了他。要是坐牢，没人给我送饭，不如赶快逃走。”于是起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指着郑屠的尸体骂道：“你装死！我以后再来收拾你！”旁边没有敢来拦他的。

鲁提辖回到住处，急忙拿了些衣服银两，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溜烟跑了。

第三回　鲁智深相国寺拔柳

且说郑屠被鲁达三拳打死了，他家人立即去衙门告状。等府尹派人去捉拿时，早已不见了鲁达人影。于是当即下达了缉捕文书，悬赏一千贯，捉拿逃犯。

那鲁达自离开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饥不择食，寒不择衣，一连走了半个月，来到代州雁门县。这里市井热闹，人口众多，生意兴隆。

鲁达正四处闲逛，见一群人围着十字街口看榜文。鲁达不识字，便钻在人堆里听人念道：“代州雁门县依律捉拿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窝藏逃犯者，与犯人同罪；捕获告官者，赏钱一千贯……”

正听到那里，忽听到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鲁达转身一看，原来是自己在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那金老将鲁达带到僻静的地方，说道：“恩人！你好大胆！明明看见官府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干吗还去看榜？榜上见写着你年龄、相貌和籍贯呢。”

鲁达道：“不瞒你说，因为那天三拳打死了郑屠，因此跑到这里来了。你为什么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我父女俩本想回东京去，又怕那厮赶来，因此没上东京去。路上遇见一个往日在东京的邻居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个到这里。他给我女儿做媒，嫁给了这里的大财主赵员外做小妾，衣食无忧。女儿常常对赵员外说起提辖救命之恩，那个员外也爱枪棒武术。就请恩人到我家住几天，再商议对策吧。”

鲁达听完，便和金老去了。大约半里路程来到金老家中，父女二人拜谢了恩人，便请鲁达到楼上，好酒好菜招待。三人慢慢地饮酒，将近天黑，忽听见楼下人声嘈杂，鲁达趴到窗户上一看，只见楼下二三十来人，各执棍棒，口里叫道：“捉住贼人！”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千万别让那厮跑了！”

鲁达见状，拿起凳子，从楼上冲下来。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一面拼抢着跑下楼去，跑到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话。那官人马上笑起来，遣散了那二三十人，下马来请鲁达进屋里坐。

金老道：“这个便是我女儿的丈夫赵员外。刚才他误以为我女儿带了什么私下相好之人在楼上喝酒，因此带家丁来捉奸。听了我的解释，才知是恩人提辖大人。”

赵员外道：“在下久仰提辖仗义豪杰，今日相见，实为万幸。”

鲁达道：“我是个粗鲁的人，又犯了死罪，员外要是不嫌弃，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员外大喜，细问了打死郑屠一事，两人又议论了几回枪法，喝酒到半夜才休息。

次日天明，赵员外担心住处不安全，便带鲁达到他庄院——七宝村住下，一连住了六七日。

忽一日，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见了赵员外和鲁达，便道：“恩人前日在老汉楼上吃酒，员外带庄客来闹，街坊们都起了疑心。昨天有三四个衙役来隔壁打听消息，恐怕想要来缉捕恩人，怎么办才好？”

鲁达道：“我马上就走。”

赵员外道：“赵某有个法子，叫提辖安身避难，万无一失，但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我是个犯了死罪的人，只要有个安身处，做什么不肯？”

赵员外道：“这样最好。离这儿三十余里，有座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本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几百个僧人，为首的智真长老是我兄弟。我祖上曾捐钱给寺里，是本寺的大施主。我曾许愿要剃度一人进寺里，只不曾有心腹之人了却这个愿。提辖要是肯，所有费用都由赵某承担。”

鲁达道：“我情愿做和尚，听凭员外安排。”

次日一早起来，两人乘轿子上到五台山来。寺内智真长老带领着寺里的和尚出山门来迎接。

见过智真长老，赵员外道：“赵某曾许愿要剃度一个和尚在贵寺，但一直没有实现这个心愿。我这个表弟姓鲁，情愿出家，望长老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收留他为僧。一切花销，由我准备。万望长老成全！”

长老答道：“这个容易，容易。”

智真长老便叫来寺里其他僧人商议这件事。有人说道：“这个人不像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异常凶恶！”

众僧人商量道：“刚才那个要出家的人，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能剃度他，以后肯定会连累我们寺院。”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的兄弟。我们怎么能不给他面子？”

一炷香过后，长老诵经回来，对众僧说道：“只管剃度他。此人心地刚直，虽然生性凶顽，但修炼久了必成正果，你们都比不上他。”

几天后长老在法堂内集合全体五六百名僧人，给鲁达剃了头发、胡须，赐名为智深。那鲁达从此便在五台山出家，人称鲁智深。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待了四五个月。一日天晴，他大踏步走出寺门来，来到半山亭子里坐下，寻思道：“我往常每天肉不离口，现在做了和尚，饿得都瘦了！赵员外这几天又不叫人送些东西来给我吃。有些酒喝就好了！”

正想酒呢，突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挑着两桶酒走过来。鲁智深忙前去问：“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会开玩笑。我这酒是挑去给寺内火工做饭的。寺院长老早有法旨：如果卖给和尚们吃，我们都会被长老责罚，赶出屋去。我们住着本寺的房子，哪敢卖给你喝？”

鲁智深见那汉子打死不卖，便走上前去，一脚踢倒那人，把两桶酒都提到亭子里用瓢舀来喝。一会儿工夫就喝完了一桶。那人怕寺里长老知道，只得忍住疼痛，把剩酒分成两半桶挑着，飞也似的下山去了。

鲁智深在亭子里坐了半天，酒劲上来，便把衣服脱了，光着膀子上山去。两个看门的和尚远远望见鲁智深喝得烂醉，便拦住去路，不让他进门，喝道：“你眼睛瞎了，不见寺里贴着寺规：只要和尚破戒吃酒，重打四十竹条，赶出寺去；如看门人允许醉酒僧人进寺，也打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条！”

那鲁智深瞪着双眼，骂道：“秃驴！你们两个门子想要打我，我跟你们没完！”

门子见势不妙，一个飞也似的跑去报信，一个拖着竹棍来拦他。鲁智深一巴掌打在那个门子脸上，将他打倒在地。

鲁智深道：“饶你狗命！”便踉踉跄跄地进了寺里。寺里火工、轿夫等二三十人手执棍棒，来挡鲁智深。鲁智深大吼一声，大踏步跑过来。众人见他凶悍，慌忙都退进殿里去了，把门关上。鲁智深上前，一脚踢烂那门，二三十人无处可躲只得从殿里出来。这时长老赶到，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鲁智深虽然醉了，但还认得是长老，便放下棍棒，对长老道：“智深喝了酒，又没惹他们，他们都叫人来打我。”

长老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快去睡觉，我明天再跟你说。”

鲁智深道：“不是看在长老面子上，我今天打死你们这些秃驴！”

次日一早，长老找来鲁智深，对他说：“你虽是个武夫出身，但出了家，就应该守佛门规矩：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好色，四不可喝酒，五不可说假话——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昨夜喝得大醉，打伤守门的门子，打烂殿上的大门，又把做饭的人都打走了，这怎么行！”

鲁智深跪下道：“以后再也不敢了。”

长老道：“不是看在你施主赵员外面子上，早就赶你出寺了。以后不能再犯了。”

鲁智深自从喝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

一天，鲁智深心情愉快，便带了些银两下山去闲逛。鲁智深来到镇上，看见酒店便又想喝酒。途经一家铁匠铺，鲁智深便问道：“有什么好钢铁，我要打一根禅杖，一把戒刀。可有上等货？”

那铁匠道：“小人这里正好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

鲁智深道：“要一根一百斤重的。”

铁匠笑道：“太重了，恐怕师父拿不动。就是关羽的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重。四五十斤的就已经非常沉了。”

鲁智深道：“那就跟关公一样，打八十一斤的。”

铁匠道：“师父，粗了不好看又不好用。依小人看，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给你。戒刀不用你多吩咐，小人一定用上好的钢铁打造。”

鲁智深道：“两件一共要几两银子？”

铁匠道：“五两银子，不讲价。”

鲁智深道：“就依你，五两银子。你要是打得好，我还多赏你钱。你们给我打家伙，我先去喝点酒。”

说完鲁智深来到街上，走进一个酒家坐下来，卖酒的老板说道：“师父恕罪，小人住的房屋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如卖酒给寺里僧人吃，便要赶我们走。所以不敢卖酒给你喝。”

鲁智深一连走了三五家，都没有肯卖的。鲁智深寻思了一会儿，想出一条计策来。

鲁智深又往前走，来到一家小酒店。他走进店里便叫道：“主人家，我是路过这里的僧人，想买碗酒喝。”

店家看了一看问道：“和尚，你是哪里来的？如果是五台山寺里，我可不敢卖给你喝。”

鲁智深道：“我是行脚僧人，云游四方，路过这里，买碗酒喝。”于是智深坐下来，一连喝了几十碗酒，又吃了几斤狗肉，醉醺醺地回五台山去了。

鲁智深走到半山亭子，借着酒力，砸烂了亭子打烂了寺门前金刚，还打伤了几个同住的和尚。鲁智深闯下如此大祸，长老见继续收留他难平众怒，只得打发他去自己师弟的寺庙出家。他师弟正是东京大相国寺住持，叫做智清禅师。

鲁智深临行前恭恭敬敬地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和长老写的书信，辞别了长老和众僧人，离开五台山，径直来到铁匠隔壁客店里住下了，等候禅杖、戒刀都打好了才走。

寺内众僧看鲁智深走了，没一个不欢天喜地的。过了几天，赵员外拿钱来五台山重塑了鲁智深打烂的金刚佛像和半山腰的亭子，不在话下。

一天，鲁智深行路天色已晚，赶不上住客栈，只得找了个就近的庄园借宿。庄主招待鲁智深吃了饭，吩咐道：“师父你在我庄园房中将就住一夜。今晚如果听见外面吵闹，你不要出来看热闹。老汉我有个独女，今年十九岁。这附近有座桃花山，山上有两个大王，聚集着六七百人，时常打家劫舍，官府又制不服他们，十分猖狂。前几天他们来我庄上索要银两，看见我女儿生得美丽，便扔下二十两金子、一匹红锦做定礼，说今夜就要来娶我女儿。我们斗不过这伙强盗，虽不愿意，但也只能同意。可怜我没了这独女，以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鲁智深听了道：“我在五台山智真长老那里学了说姻缘，就算是石头人也能劝他改变心意。今晚你可以把你女儿藏到其他地方。我在你女儿房中跟那贼说姻缘，劝劝他就会回心转意了。”

太公听了十分高兴，连忙把女儿送到邻庄里去。鲁智深酒足饭饱后，便躲进新娘房中，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收拣起来，把戒刀、禅杖放在床边。自己脱掉衣服，放下蚊帐坐在床上。

太公见天色渐渐黑了，叫家丁点起灯火，在打麦场上摆下香花灯烛和酒肉等那伙人来。约莫初更时分，那伙人敲锣打鼓下山来到庄上。

刘太公和家丁看见远远地四五十个火把照个夜晚通亮，一队人马飞奔到庄上来。小喽啰们头上乱插着野花，马上那个大王，头上也插着花，身穿一件金绣绿罗袍，来到庄前下了马便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哪里？”

太公道：“她害羞不敢出来。”

大王笑道：“我去房中看我夫人，回来再跟你喝酒。”

刘太公拿了烛台，领着大王到了房门外，说道：“就是这间屋子，请大王自己进去吧。”说完自己走了。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黑乎乎的没有点灯。大王道：“我这丈人房里怎么连个灯也不点，让我夫人坐在黑屋子中。明天我叫小喽啰从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做灯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听得直想笑。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怎么不出来接我？你不要害羞，我明天叫你做压寨夫人。”

一边叫，一边摸。摸到床上帐子便揭起来伸手去摸，正摸着鲁智深的肚皮，鲁智深就势把那大王按倒在地，一拳捶在头上，那大王大叫一声道：“什么人打老公？”

鲁智深喝道：“叫你认得老婆！”

他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直呼救命。外面听得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点了灯烛，引了小喽啰，一齐抢进屋来看，只见一个大胖和尚，骑在大王身上正用力挥拳。

众小喽啰一齐拖枪扛棒围住鲁智深，智深见他们人多，住了手。小喽啰见这个和尚十分凶猛，救了大王便跑了。

且说这桃花山的大头领正在山寨里坐着，久不见动静，正打算派人下山打听二头领娶亲的情况，只见几个小喽啰气喘吁吁地回来报信。

大头领大惊，正想细问，二头领也回来了。大家一看二头领的头巾也没了，身上绿袍被扯得粉碎。听他讲完事情原委，大头领道：“岂有此理。你去房中养伤休息，我去给你把那秃贼抓来报仇。”大头领上了马，手里拿着枪，带了小喽啰一齐下山来。

鲁智深听外面吼，急忙出来迎战。只见大头领骑在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秃驴过来受死！”

智深大怒，大声痛骂那头领，正欲上前打斗，那大头领大叫道：“和尚，先别动手，你的声音好熟。你且通个姓名。”

鲁智深道：“老种经略相公麾下提辖鲁达就是我。现在出家做了和尚，叫做鲁智深。”

那大头领呵呵大笑，忙下马来拜，说道：“哥哥，别来无恙？”

鲁智深定睛一看，原来此人正是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李忠问道：“哥哥为何做了和尚？”鲁智深回到屋里，穿了衣服和李忠到厅上叙旧，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李忠道：“小弟自从那天和哥哥在渭州酒楼上同史进三人分别，第二天听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找史进商议，他又不知去了哪里安身。小弟听说衙门要来抓人，只好慌忙走了。经过这山时，被刚才哥哥打的那汉拦住去路要抢我钱财，我赢了他，他便把我留在山寨，让我做了大头领。那汉子叫做‘小霸王’周通。”

随后鲁智深、太公跟李忠一起去了山寨。李忠请周通出来。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不给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他坐在上面！”

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吗？”

周通道：“我要是认得他，就不会被他打了。”

李忠笑道：“这和尚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啊！”

周通一听，忙过来拜见了鲁智深。

鲁智深答礼道：“请不要怪我误打了你。”

三人坐定，刘太公站在一旁。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刘太公只有这一个女儿，养老送终、传宗接代全靠她。你要是娶了她，他老人家就没人赡养，他心里不情愿。你可否放弃这门亲事，另选一个好的。你原先留下的金条和红锦缎都在这里。你意下如何？”

周通道：“我听大哥的，决不反悔。”当即折箭为誓。

刘太公拜谢了三人，还了金条锦缎，独自下山回庄去了。

鲁智深住了几天，觉得李忠、周通做事吝啬，不是慷慨之人，便要下山。那两个苦留，他推辞道：“我已经出了家，也不能再落草了。”

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那等我俩明天下山打劫些东西来，送给哥哥做路费。”

次日，鲁智深想这两个人，山寨里有的是金银，非要下山去抢来送自己，真不仗义，于是趁那两人带着喽啰下山打劫，拿了桌子上的金银酒器沿着后山跑了。

再说鲁智深离开了桃花山，走过数个山坡，来到一所败落寺院，看见门上匾额写着“瓦官之寺”四个大字，鲁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怎么败落得这种地步？”

鲁智深进去发现寺中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和尚，于是向他们打听。一个老和尚道：“这里来了两个贼人。一个是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一个是道士，姓邱，排行小乙，绰号‘飞天夜叉’。这两个表面上是出家人，实际上只是绿林强贼，把我们寺院抢占了来住，弄得这里破败不堪。我们饿得几天都没有吃饭了。”

正讲着，只听见门外有人唱着歌走了进来。鲁智深出来一看，是个道人，头戴皂巾，身穿布衫，脚穿麻鞋，拿着个竹篮，里面露出鱼尾，手上用荷叶托着些肉和一瓶酒。那几个老和尚悄悄对鲁智深说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邱小乙！那崔道成在屋子里面。”

鲁智深一心要除去这两个祸害，便和屋中崔道成打起来。两个斗了十四五个回合，那崔道成打不过鲁智深，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这时邱道人也来帮忙，两人合力打鲁智深，斗了十几个回合。鲁智深几天来一直赶路，也没有吃什么东西，渐渐体力不支，只好虚晃一招，赶紧逃走。

跑了很远，见那两人没有追上来，鲁智深方才停下来歇息，寻思道：“我的包裹放在寺庙中了，现在没有一点盘缠，肚子又饿，该如何是好？要是回去拿，又打不过他两个。”只好慢慢往前走了几里，不想在路上赤松林中遇见史进。

鲁智深跟史进讲了刚才发生之事，两人一起饱饱吃了一顿，各拿了兵器，又回到瓦官寺，见那几个老和尚因见鲁智深输了，怕崔道成、邱小乙来杀他们，已一起上吊自杀了。

鲁智深、史进看了气愤，便合力杀死了两个贼人，拿回包裹。临走之前又仔细搜查了一遍房间，拿了贼人留下的衣裳和金银，放火烧了寺庙。

随后鲁智深取道东京，去投奔相国寺住持，史进回华山投奔朱武，各自分路而行。

鲁智深来到东京，见了智清长老，呈上智真书信。智清长老看过书信，信中详细说明了鲁智深出家的缘由和投奔相国寺的原因，智清长老便安排鲁智深在寺内岳庙隔壁的大菜园做看管，每天上交十担菜蔬给寺庙，其余的便可自己使用。

鲁智深谢了长老，背了包裹，挎了戒刀，提了禅杖，便到菜园去了。

且说菜园附近住着二三十个赌博成性的泼皮，常在园内偷菜蔬吃。这天又来偷菜，看见庙门上新挂一道榜文，上面写着：“大相国寺派僧人鲁智深前来管理菜园，从明天起上任，闲人免进。”

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回去跟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新派一个叫鲁智深的和尚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把他打一顿，好叫那家伙服我们，以后便可随便拿菜吃。”

其中一个道：“我有一个法子。等他来了，我们引他去粪池边，假装拜贺他新来上任，趁他不备，我们一起把他掀进粪池去，耍耍他。”

众泼皮道：“好！”

话说鲁智深来到菜园，正四处查看，忽见一群人朝他走来。为首的泼皮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这两个走在最前面。两人走过来对鲁智深说他们是住在附近的人，拿了贺礼来恭贺鲁智深上任。

鲁智深跟他们两个走到粪池边，看见这伙人都不上前来，只站在一边齐声说道：“我们特地来祝贺你，大家给你下拜了。”张三和李四嘴里说着，却猛地扑上前去，一个来抱左脚，一个来抱右脚，便要把鲁智深往粪池中掀。

鲁智深不等他俩抱紧，早已抬起右脚，腾地把李四踢进粪池去了。张三见状想跑，鲁智深左脚一抬也将他踢进粪池里。剩下那二三十个泼皮惊得目瞪口呆，都转身想跑。

鲁智深喝道：“跑一个下去一个！跑两个下去两个！”吓得众泼皮都不敢动弹。

只见那张三、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一身臭屎，满头是蛆，站在粪窖里叫道：“师父！饶恕我们吧！”

鲁智深喝道：“你们这些泼皮，快扶那两个鸟人上来，我饶你们不打！”

两人出来，身上臭气熏天。鲁智深呵呵大笑，道：“蠢货！去菜园池里洗了再来和你们说话。”两个泼皮洗了一遍，其他人脱了几件衣服给他俩穿了。

鲁智深制服了泼皮，便跟他们一起喝酒玩耍，大家有说有笑十分开心。正玩得起劲，忽听见门外老鸦哇哇地叫。种地的小僧说道：“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来了只乌鸦做窝，一天到晚乱叫，十分吵闹。”

众泼皮道：“拿个梯子来，我们去端掉那鸟巢便是。”

鲁智深看了一看，走到树前，把衣服脱了，双手抱树，一使劲，便将那株碗口粗的绿杨树连根拔起。

众泼皮见了，一齐拜倒在地，说道：“师父不是凡人，是罗汉转世！身上要是没有千万斤的气力，怎么拔得起这么大一棵树！”

从此，这二三十个破落户深深地佩服鲁智深，每天拿酒肉来请鲁智深吃喝，看他打拳舞刀。一天，大家正吃得开心，众泼皮道：“这几天见师父耍拳，却不曾见师父耍兵器，今天耍一回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鲁智深道：“说得是。”于是去房内取出禅杖。

众人看那禅杖长五尺，重六十二斤，都道：“两条手臂没有水牛大的气力怎么舞得动这样重的兵器！”

鲁智深拿起来，舞得嗖嗖生风，众人看了，齐声喝彩。这时墙外一个人看见，喝彩道：“舞得真是极好！”

鲁智深听见，收住了手。转头一看，只见墙边站着个官人，头戴一顶青纱头巾，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腰系一条银带，手执一把折叠纸扇，长得虎背熊腰，八尺长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纪，他口里说道：“这个师父武艺超群，禅杖使得极好！”

众泼皮道：“这位官人喝彩，必然是好。”

鲁智深问道：“那军官是谁？”

众人道：“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

第四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话说林冲在墙外叫好，鲁智深问林冲为何来到庙中，林冲答道：“刚才我带我夫人来到隔壁岳庙还愿，我见你棍棒耍得十分好，就让婢女锦儿跟夫人去庙里烧香，我独自在此观看，看得入神，不觉大声叫好，惊扰了高僧。”

两人于是坐下来喝酒，刚喝了两杯，只见婢女锦儿急急忙忙来找林冲，说有人调戏夫人，快去解围。林冲听了，急忙和锦儿来到岳庙，只见一个年少的后生和几个仆人围着林冲娘子，强要拉她到茶楼上去说话，林冲娘子百般挣扎，但摆脱不了无赖的纠缠。

林冲看见十分气愤，上前一把拽住那后生的肩膀喝道：“调戏良家妇女该当何罪！”正欲举拳打下去时，却发现那人正是高太尉高俅的养子高衙内，外号叫做“花花太岁”。

原来高俅发迹后，又没有儿子，就把他叔叔高三郎的儿子过继到自己家当干儿子，疼爱有加。这高衙内倚仗高俅权势，在京城作恶多端，专门淫人妻女，但京师人惧怕他的权势，因而无人敢管。当时林冲见是高衙内调戏妻子，虽十分气恼，但也不敢冲撞他，只得忍气吞声，带妻子和婢女锦儿回家去了。

且说那高衙内垂涎林冲娘子美色，却又没能得手，心中烦闷，竟生了重病。他身边有个帮闲的叫做“干鸟头”富安，明白高衙内害的是相思病，便与衙内商议，设下一条毒计，勾结林冲最好的朋友陆谦，一起谋害林冲。那陆谦自幼和林冲一起长大，十分要好，但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不惜出卖朋友。

第二天，高衙内来到陆谦家中，布置了酒宴，便叫陆谦去请林冲到酒楼喝酒，一面又派人去林冲家，谎称林冲和陆谦喝酒时身体不适，突然晕倒，叫林冲娘子快去陆谦家看望丈夫。

林冲娘子听了，慌忙去了陆谦家，却发现是高衙内设计骗她，想要脱身离开，已被高衙内死死缠住，锦儿趁人不备跑出去找到了林冲。幸亏林冲及时赶到，救回了娘子。林冲一怒之下把陆家打得粉碎，又一连找了陆谦几天，想要报仇。

这陆谦躲在高衙内府中不敢回家，又和富安定下毒计，要置林冲于死地。

一天，林冲和鲁智深同行到阅武坊巷口，遇见一个卖刀人。那人口里自言自语说道：“遇不到识货的人，委屈了我这把宝刀啊！偌大一个东京，竟没一个认得兵器的！”

林冲听见，便和鲁智深一起来看，果然是一把上好宝刀。一番讨价还价，花了一千贯钱买了下来。林冲把那把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喝彩道：“真是把好刀！高太尉府中有一把宝刀，我几次想借来看看，他都不肯。今天我也买了这样一把好刀，日后慢慢和他比试。”

第二天，两个衙役来到林冲家传令道：“林教头，太尉听说你买了一把好刀，叫你拿去看看，正等你呢！”

林冲听了，拿了那把刀，跟衙役来到衙门，等了很久不见高太尉出来，林冲心中犯疑，探头往门帘里一看，只见檐前匾额上写着四个字——白虎节堂。林冲大吃一惊，心中暗想：“这白虎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不允许擅自进入，而且带兵器进入的话，是要杀头的。”想到这里，正要赶快离开。只听见脚步声响，太尉从外面走进来，厉声喝道：“林冲！你怎敢擅闯白虎节堂！你手里拿着刀，是不是想来行刺我！”

林冲忙躬身回答道：“刚才是您的手下传令我带新买的宝刀前来。”可是那两个衙役早已不知去向，没有对证，太尉喝令左右将林冲绑了，送进官府。

那府尹惧怕高俅权势，林冲又找不到那两个衙役作证，于是被屈打成招，胡乱认了罪。高俅本想置林冲于死地，但府尹只判他重打二十大板，刺配沧州牢城。

负责押解林冲的两个公差一个叫董超，一个叫薛霸。他俩早已收取了陆谦十两金子的贿赂，要在押解途中找个僻静的地方结果林冲。

在路上走了两天，天气酷热难当。林冲出发前受了棒打，伤口化脓，身体十分虚弱。当天晚上，三人住在客栈，董超、薛霸用酒把林冲灌醉后，烧了滚烫的开水，将林冲双脚烫得全是燎泡。第二天又拿了一双新草鞋强迫他穿上，林冲走了不到二三里，脚上的水泡被新草鞋磨破了，鲜血淋漓，疼痛不已。

不久来到野猪林，两个差人见林冲走不动了，便假意允许他靠着一株大树休息，趁机用绳子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木枷捆在树上，然后薛霸提起棍子便往林冲脑袋上劈下去。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刚举起来，一条铁禅杖嗖地飞过来，把那棍子打到三丈开外去了。两人回头一看，只见跳出一个挎着戒刀的大胖和尚。林冲睁眼一看，原来是鲁智深。

鲁智深提起禅杖，想要解决掉董、薛二人，林冲连忙叫道：“兄弟！手下留情。他两人是受高太尉和陆谦指使，情非得已，饶了他们吧。”鲁智深拔出戒刀，把绳子割断，扶起林冲说道：“兄弟，我因担心他们路上害你才特地跟来。昨晚见这两个鸟人用开水烫你的脚时，就想杀他们，又怕客店里人多，只好忍了。你五更出门时，我便先来到这个林子里来等着救你，他俩倒想来这里害你，正好让我杀死这两个狗贼人！”

林冲劝道：“既然你救了我，就放过他们吧。”

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救到底。我放心不下你，送你到沧州我再走。”

两个差人拣回条命，只得听从鲁智深使唤。一路上，鲁智深不断打骂董、薛二人，两个都不敢做声。鲁智深见林冲双脚流血，步行疼痛，就在路上找了辆轿子，命两个差人抬着林冲走。这样走了十七八天，离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时，鲁智深打听清楚一路下去再没有僻静处了，才和林冲分手，自己走了。

临走之前，智深抡起禅杖，只一下，便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截成两段，怒喝道：“你两个鸟人，再敢加害我哥哥的话，教你们的头也跟这树一样下场！”两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声称是。

林冲并董、薛三人当下离开松林，来到一座酒店，只见那店里的酒保都不来招呼他们，十分生气。店主人道：“你不知道，我们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大家都称他做‘柴大官人’，江湖人称‘小旋风’。他是周朝柴世宗的子孙，专门招集天下好汉，家里还养了三五十个庄客。他嘱咐我们酒店，凡是有流放的犯人，都叫去他庄上找他，他会出钱资助。如果我现在卖酒肉给你吃得脸红了，他会认为你有盘缠，便不资助你了。我是一片好心。”

林冲听了，对两个差人道：“我在东京时常听军中人说起大官人名字，原来他住在此地。我们何不去投奔他？”说完便收拾包裹，按照店主人的介绍走了二三里地，果然找到了那座庄院。谁知庄客却说柴大官人早上打猎去了，还没回来。林冲听了，觉得十分遗憾，只得和两个差人重新上路。

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队人马远远地从林子深处奔庄上过来。中间那人骑一匹雪白的卷毛马，生得龙眉凤目，齿皓朱唇，三十四五年纪。他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什么人？”

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只因得罪了高太尉，被诬陷定罪，刺配沧州。听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的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投奔，谁知没有缘分，不得相遇。”

那官人听罢急忙下马，飞奔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远迎啊！”原来他正是柴进。

说完便拉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好酒好菜，厚礼相待。

柴进的武术教师洪教头看见柴进如此礼待林冲十分忌妒，定要和林冲比试枪棒。林冲起初怕伤了柴进和洪教头的面子，不肯比试。

柴进叫庄客拿十两银子来给董超、薛霸，让他们把林冲身上的枷开了。又叫庄客取出二十五两银子来，说道：“二位教头比试，谁赢了就拿这些银子去作为奖赏。”柴进一心想要林冲使出真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

洪教头忌妒林冲抢了自己风头，又要争这二十五两银子的赏钱，于是拿起棍子直朝林冲扑来。林冲往后退一步，洪教头就进逼一步。林冲看他脚步已乱，把棒从地下一挑，洪教头措手不及，忙转身跳起，林冲顺势一棒打在洪教头腿上，将他打倒在地，轻松取胜。柴进大喜，赏了林冲银子，众人一起大笑。洪教头满脸羞愧，马上离开了柴进的庄园。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冲依旧戴上枷，辞别了柴进，来到沧州城里。林冲到了牢城营，被关在单身房里听候发落。那里的囚犯看见有新人进来，对林冲说道：“这里的监狱主管和狱卒都是贪财之辈。如果送钱，他们便好好待你；若是没钱，就被关进土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不使银子的人，进门就要打一百杀威棒，不死也要脱三层皮。使了钱便可免去挨打。”

林冲听了众人之言，给了狱卒五两银子，又拿出十两银子和柴大官人写的书信让狱卒呈给监狱主管。那狱卒满心欢喜地去了，自己留了十两银子，只将五两和柴进的书信给主管。

因林冲花钱贿赂了监狱中人，所以他被派到天王堂做看管，每天早晚烧香扫地就行，十分清闲。加上日子久了，和狱卒、主管混得熟了，差人们也不大管他，随他四处走动。柴大官人时常叫人送冬衣和日用品、银两给他，林冲也常救济营中犯人。

一天，林冲无事出营闲逛，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怎么在这里？”

林冲回头一看，原来是酒保儿李小二。当初在东京时，他偷了酒店主人家钱财被捉住了，全靠林冲帮他赔了钱给店家，才免于送官坐牢。后来他在京中无法安身，又亏林冲给他盘缠，便出来自谋生路。李小二一路来到沧州，找到本地一家酒店帮工，店主姓王，见他踏实勤谨，饭菜又做得好，来吃的人都喜欢，就招赘了他做了女婿。后来丈人丈母都死了，夫妻两个就开了个茶酒店。今天出来收债，不料竟遇见恩人。

林冲跟李小二讲了自己如何被诬陷，如何被发配到沧州种种情形。李小二听完就请林冲到家里吃饭玩耍，晚上才送他回天王堂。此后，林冲便和店小二家常相来往，李小二不时送汤送水来营里给林冲吃，林冲见他两口子恭敬孝顺，也常拿些银两给他们做本钱。

一天，李小二店里来了个军官打扮的人，带着个仆人，操东京口音。坐下便拿出一两银子给李小二，要他拿三四坛好酒来，并去牢城营里请监狱主管和狱卒来议事。

李小二按照吩咐请了那些人来，等他们喝上酒后，把老婆叫到一边小声说道：“我听这两个人口音是东京人。刚才端菜过去听见牢城营狱卒嘴里冒出‘高太尉’三个字来。这些人莫不是来害恩公林冲的？你偷偷去阁子背后听他们说些什么。”

老婆道：“你去营中找林教头来认一认，看是不是仇家。”

李小二道：“使不得！你不知道，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若叫了他来，如果那人正是前日说的什么陆谦，他怎会罢休？杀了人又会连累你我。你只去听一听再说。”

老婆道：“说得是。”

李小二老婆去偷听了一个时辰，出来说道：“听不大清楚，那个军官模样的人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送给主管和狱卒三人，估计是钱。狱卒说了句：‘包在我身上。一定结果他性命！’”

李小二听了心下疑惑，决定抽时间去告诉林冲一声。

那五个人又吃了半个时辰，随后各自离开了。

五个人离开不一会儿，一个人掀开门帘进来店里便问：“小二哥，连日生意可好？”

李小二抬头一看正是林冲，于是慌忙请林冲坐下，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林冲问道：“那军官长得什么样子？”

李小二道：“五短身材，肤色白净，没什么胡须，约有三十来岁。跟着他的那个人也年纪不大，古铜色皮肤。”

林冲听了大惊道：“这三十来岁的正是陆谦！那狗贼敢来这里害我！叫我撞见，定叫他骨肉为泥！”林冲怒气冲天地离开了李小二家，去街上买了把尖刀带在身上，前街后巷地找了一遍，不见陆谦，当晚无事。

林冲一连在街上找了三五天，不见陆谦。到第六天，牢城营主管叫林冲去点视厅，说他们决定派他去管理东门十五里外的大军草料场。林冲虽心中犯疑，不知为何突然给他这个美差，但也容不得多想，于是回到天王堂，取了包裹，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辞别了主管和狱卒来到了草料场报到。

当时正值严冬，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林冲来到草料场与前任看管的老军交接完毕，便放了包裹被褥在床上，生了堆火来烤。林冲抬头看那个草屋破旧不堪，被寒风吹得吱吱作响。林冲心想：“这草屋怎么熬得过一个冬天？等雪停了，得去城里找个泥水匠来修理修理。”

烤了会儿火，林冲仍觉得十分寒冷，寻思道：“刚才老军说二里路外有个市井，干脆去买些酒来喝，暖暖身子。”于是拿了些碎银子，把酒葫芦挑在花枪上，锁了门出来。

走了不到半里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拜了一拜，道：“神明庇佑，改天来烧些纸钱。”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酒店。店家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给林冲吃喝。他吃完又买了些牛肉，喝了几杯酒，付了酒钱，飞也似的奔回到草料场去。

赶回草屋时，林冲发现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真是上天保佑，他出去喝酒，拣了一条命。不过这样一来，晚上就没有地方歇息了。林冲忽然想起半路上那个古庙可以暂住一晚，于是拿了被褥、花枪和酒葫芦，锁了草料场门来到庙中。关了门，用被子盖了下半截身子，慢慢地一边吃牛肉，一边喝葫芦里的酒。

正吃时，忽听见外面噼噼啪啪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趴在门缝边往外看，只见草料场里燃起了火，风助火势烧得正猛。

林冲立刻拿了花枪，正要开门出去救火，却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林冲伏在门边仔细一听，有三个人的脚步声，正朝庙门口而来。三人来到庙檐下站着看火。其中一个说道：“这条计好吗？”

一个应道：“亏得主管你们用心！在下回到京师，一定禀告太尉，保你二位做大官。这下林冲他娘子只能乖乖嫁给高衙内了！”

一个道：“林冲今番被我们收拾了，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

又一个道：“林冲那混账岳父，我们几次托人去说‘你女婿死了’，他就是不信，不肯把女儿嫁给衙内，因此衙内的病一天天加重。太尉特派我俩前来办理此事，今天总算达成所愿。”

又一个道：“我刚才爬到墙里去，四下草堆点了十来把火，量他也无处可逃！”

另一个道：“这里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又听见一个道：“就算没烧死他，烧了大军草料场已是死罪！”

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吧。”

一个道：“再等一等，拣两块林冲的骨头回京复命，太尉和衙内看了，肯定夸我们会干事。”

林冲听声音，认得那三个人一个是狱卒，一个是陆谦，一个是富安，心想：“天可怜我林冲！要不是草屋倒了，我肯定被这帮贼人烧死了！”

想到这儿，林冲左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奸贼哪里走！”

三人正欲离开，听了这声吼都惊呆了。

林冲嚓的一枪，撩倒了狱卒。陆谦叫声“饶命”，吓得手脚不听使唤。那富安跑了不到十步，被林冲赶上，一枪刺中后心，倒地死了。

那陆谦见势不妙，正想跑，林冲赶上去，一把抓住他，按倒在雪地上，用脚踏住胸口，从身上取出那把尖刀搁在陆谦脸上呵斥道：“我跟你无冤无仇，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你却这样来加害我！吃我一刀！”说完把陆谦上衣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一剜，挖出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见那狱卒正爬起来要走，又一刀结果了他性命。

林冲把富安、陆谦和狱卒的头都割下来，提进庙里，摆在山神面前的供桌上，重新穿上白布衫，带上斗笠，将葫芦里的酒一口喝尽，提了枪，大步走出庙门，往东走去。

走了不到三五里，林冲见前面树林深处有几间草屋，壁缝里透出烛光。林冲径直投那草屋走去，推开门，只见屋中间烧着柴火。林冲走上前去说道：“小人是牢城营里的差人，被雪打湿了衣裳，借你们的火烤一烤，可好？”

庄客说好，林冲便借着火烘身上的湿衣服，等略有些干了，看见火炭里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来。林冲便道：“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能否卖点酒给我喝？”

那老庄客偏不给他。林冲心中气恼这人没道理，便用手中的枪挑了块红红的火炭往老庄客脸上一靠，那老庄客的胡须忽地烧着了。林冲顺势抢过酒来，一口气全部喝完，便离开了草屋。走了不远，醉倒在雪地上。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循着雪上的脚印找到了林冲，用一条绳子绑上，押到一个宅院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林冲酒醒，发现自己被吊在一所大庄院中，急忙大叫道：“什么人敢吊我在这里！”那庄客听见，手拿柴棍便要来打他。正在那时，一个庄客叫道：“大官人来了。”林冲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小旋风”柴进，连忙叫道：“大官人救我！”

柴进问道：“教头为何在此受村夫侮辱？”林冲于是把火烧草料场一事详细地告诉柴进。

柴进说：“兄长如此多灾多难！这里有个地方名叫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现在有三个好汉在那里占山为王。为头的叫做‘白衣秀士’王伦，第二个叫做‘摸着天’杜迁，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个小喽啰。凡是犯了大罪的人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那三位好汉与我交情很深，常有书信来往。我写一封信给他们，介绍你去入伙可好？”

林冲道：“如此最好。”

柴进道：“只是沧州道口张贴了缉拿你的榜文，又有两个军官在那里把守道口。而那是去梁山的必经之路。”柴进低头苦思，想出一条送林冲出关的计策来。

次日柴进备了二三十匹马，带了弓箭旗枪，牵着猎狗，装作出城打猎模样，把林冲杂在队伍里面，一起骑马往关外跑去。

那守关口的军官在没找到这差使前，也曾在柴进庄上住过，因此两人十分熟识。两个军官见是柴进，只当他出城打猎，并没阻拦便放他们过去了。因此，林冲顺利出关，别了柴进，独自向梁山泊进发。

且说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一连走了数十天。一天，林冲顶着大雪赶路，眼看天色渐渐晚了，又十分寒冷，远远看见靠湖边有一个酒店，便急忙奔去店里坐下。

林冲喝了三四碗酒，只见店里一个人背着手，走到门外去看雪。

林冲看那人头戴深檐暖帽，身穿貂皮袄，身材高大魁梧，正仰着头看雪。

林冲叫酒保过来坐下喝酒，趁机问道：“此处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程？”

酒保答道：“只有数里，但全是水路，必须坐船才行。”

林冲问道：“你能否帮我找条船？”

酒保道：“雪大夜黑，无法找船。”

林冲道：“我多给你些钱，找只船来渡我过去。”

酒保道：“只怕有钱没地方找。”

林冲无法可想，只好又喝了几碗闷酒，蓦然想起自己本是京师八十万禁军教头，曾经统领百万大军，威风八面，生活好不自在。谁想今日被高俅老贼陷害，文了脸，刺配到这里，有家难回，有志难伸，好生受气。想到这里顿感悲凉，叫酒保拿来笔砚，乘着酒兴在墙壁上写下八句诗：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誉望，京国颢英雄。

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写完又继续喝酒。只见那个穿皮袄的汉子向前来把林冲揪住，说道：“你好大胆！你在沧州犯下弥天大罪，今官府出三千贯赏钱捉你，原来你在这里。”

林冲道：“你真想抓我？”

那汉突然笑了，道：“我抓你做什么！”于是邀他到屋后一个水亭上坐下。

那汉说道：“小人是王伦的手下，姓朱，名贵，山东沂水县人，江湖人称‘旱地忽律’。山寨叫我在此以开酒店为名，专门探听过往客商情况，发现有钱的，便去山寨里通报。如果是孤单客人到此，没钱的便放过去；有钱的轻则用蒙汗药麻翻，重则杀人取财，把肥肉煎了油点灯。刚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怎么走，因此不敢下手。随后见你写出大名来，才知是林冲林教头。你既有柴大官人书信推荐，又威名远播，王头领必当重赏。”

两人在水亭上喝了半夜酒，睡到五更时分，朱贵叫起林冲来，到水亭上取出一张弓，搭上一支响箭，对着芦苇荡对面射去。

林冲道：“这是什么意思？”

朱贵道：“这是山寨里的信号箭。一会儿就有船来接我们。”

没多时，只见芦苇泊里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只快船过来，径直到水亭下。朱贵当时引了林冲上船过去了。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当中交椅上坐着一个好汉，正是“白衣秀士”王伦，左边交椅上坐着“摸着天”杜迁，右边交椅坐着“云里金刚”宋万。

王伦问了林冲上山的经过原因，暗自寻思道，自己只不过是个不及第的秀才，倚仗杜迁、宋万聚集这么多人马在山寨。自己没什么过人的本事，杜迁、宋万也都武艺平常。如今这林冲是京师禁军教头，武艺必然好。如果他要抢寨主的位置，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不如打发他下山去，以绝后患。只是柴进面子上不大好看，不过如今也顾不得了。

于是王伦叫小喽啰安排酒食，请林冲赴宴。快吃完饭时，王伦叫小喽啰拿出五十两白银、两匹绢来，起身说道：“柴大官人举荐教头来敝寨入伙，无奈我们小寨粮食缺少，人力单薄，怕日后误了足下。这里有些薄礼，恳请笑纳。还请你找个大山寨安身，休要见怪。”

林冲道：“三位头领，小人千里专程来投奔你们，并非为钱而来，林冲虽不才，但还请你们勉力收留，在下愿为山寨肝脑涂地。”

王伦道：“此地庙小，怎么留得住你这尊大佛？休要怪我。”

朱贵见了便道：“哥哥在上，莫怪小弟多嘴。这位是柴大官人举荐来的人，如何教他别处去？柴大官人与我们有恩，日后得知不收留此人，面子上过不去。况且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对山寨也有好处。”

杜迁、宋万也劝道：“看柴大官人面子，留他做个头领也好。若我们不讲义气，定会惹江湖好汉见笑。”

王伦又道：“兄弟们不知，他虽在沧州犯了大罪，今日上山，若是为官府派来打探我们虚实的，该如何是好？”

林冲道：“小人已犯了死罪，因此前来入伙，并非官府派来的探子，请毋疑心。”

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就拿个投名状来吧。”

林冲便道：“小人会写字，拿纸笔来写就是了。”

朱贵笑道：“教头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交投名状——就是叫你下山去杀一个人，把人头拿来献给头领，大家也就不再疑心，这便是‘投名状’。”

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我马上下山去等。只怕没人经过。”

王伦道：“给你三天期限。限期内拿了投名状来，便让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有，那就别怪我了。”林冲答应了。

林冲次日早起，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从早晨到傍晚，等了一整天，也没有一个孤身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回到山寨中，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啰吃了早饭，林冲又拿了朴刀下山，来到林子里等候到中午。有一伙客人约有三百余人结伴而过，林冲不敢动手，只能眼睁睁看他们过去。

又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林冲挎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喽啰下山，坐船到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天要是还取不到投名状的话，就只有去别处安身立命了！”两人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人远远地从山坡下走来，等那人走近了，林冲拿着刀腾地跳出树丛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了声：“有贼人！”便扔下担子，转身跑了。林冲赶紧去追，哪里追得上，那人早一溜烟跑得不知去向了。林冲叫苦道：“这可如何是好？”

那小喽啰道：“虽然没能杀人，但这一担财物已经足以入伙了。”

林冲道：“你先挑上山去，我再等一会儿。”

小喽啰正想把担子挑走，只见山坡下跳出一个大汉来，那人手持朴刀，吼声如雷，喝道：“狗贼！杀不尽的强盗！把我的行李挑到哪里去！竟敢来老虎嘴上拔胡须！”

林冲一看，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毡笠，穿一领白缎子短衫，腰间挎着腰刀，手拿朴刀，七尺五六身材，脸上有很大一块青色胎记，腮边有少许红色胡须。

那汉子怒声喝道：“强盗，你们把我的担子抢到哪里去了？”林冲正没好气，也不答应，瞪着眼睛，拿着朴刀，便跟那个大汉打斗起来。两人一往一来，斗到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又打了十几个回合。

两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忽听见山上有人叫道：“两位好汉，不要打了！”

两人收住手中朴刀往山上一看，原来是“白衣秀士”王伦和杜迁、宋万，以及一群小喽啰一行人走下山来，划船过了河，来到两人面前。王伦说道：“两位好汉武艺超群，朴刀使得神出鬼没！这位是我的兄弟‘豹子头’林冲。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汉子道：“我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姓杨名志，流落至此。曾做过官，不想宫廷里修‘万岁山’，派遣我和另外九人去太湖运‘花石纲’回京，我时乖命蹇，渡黄河时被风浪打翻了船，‘花石纲’沉入河底，高太尉虽免我罪罚，但不留我继续当差，只能离开京城。我今日叫人挑了财物准备去东京枢密院，从这里经过，不料被你们抢了去，可否还我？”

王伦道：“你就是外号‘青面兽’的杨志？”

杨志道：“正是。”

王伦道：“既然是杨兄弟，就请到我山寨喝几杯酒，再还你行李怎么样？”杨志听他这样说了，只得跟王伦一行人过了河，上山寨去了。

大家一起来到寨中聚义厅，左边一排四把交椅，依次坐着王伦、杜迁、宋万、朱贵。右边一排两把交椅，依次坐着杨志、林冲。王伦叫手下杀羊备酒，安排筵席，招待杨志。

王伦心里暗想：如果留下林冲，实在显得我们几个没什么本事，不如我做个人情，把杨志一起留下，好制约住他。于是指着林冲对杨志道：“这个兄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唤做‘豹子头’林冲。只因那高太尉诬陷，所以刺配沧州。不想在沧州又犯了事新来山寨落草。杨兄弟你丢了官职，也得罪了高俅，他肯定容不下你，不如留在我们山寨，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怎么样？”

杨志答道：“感谢头领如此器重在下，只是我还有亲戚住在东京，前次的官事连累了他，还没有酬谢过他，今天我得去他那里一趟。还请众头领还我行李，我好早些上路。”

王伦笑道：“杨兄弟不肯留下，我们也不强求。你请宽心住一晚，明日再走。”

杨志大喜，当日饮酒到二更方各自去歇息了。次日早起，山寨又置酒为杨志送行。众头领叫一个小喽啰挑上杨志的担子送下山去。众人送走了杨志回到山寨，王伦这才让林冲在山寨中坐第四位，朱贵坐第五位。

从此，林冲上了梁山泊落草为寇，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不在话下。

第五回　汴京城杨志卖宝刀

话说杨志当日在高俅手下当差，被高俅派去押解花石纲，本想借此机会好好大干一场，以得到高俅赏识。谁知押运花石纲渡黄河时遇到大风浪，一船花石纲全部掉进河中，自己费了老大的劲才游回岸上，保住一条性命。

杨志回到东京，一连几天多次求见，好不容易才见到太尉高俅。高俅一见到他就大骂道：“派了十个人押运花石纲，九个都顺利运回到京师，偏你一个人丢失了花石纲，又逃出去这么久才回来！虽然我可以赦免你的罪行，但是也不会再用你了！”随即写了一纸文书将杨志赶出了殿帅府。杨志在客店里住了几天，盘缠都用光了，只好将祖上留下的宝刀拿到街上卖，指望卖个好价钱，好做盘缠，找个安身之处。谁知道却碰上京师有名的泼皮牛二来捣乱。

牛二听说这把刀卖三千贯时，便喝道：“什么鸟刀，要卖这么贵！我三十文的刀，又能切肉又能切豆腐！你的刀凭什么叫做宝刀？”

杨志道：“我的刀，第一，能砍铜剁铁，刀口不卷；第二，毛发落下，断成两截；第三，杀人刀上不沾血。”

牛二趁着酒性，撒起泼来，欲过来抢刀。杨志一时性起，手起刀落杀死了这个泼皮，随即自己到开封府自首。府尹见杨志是条好汉，又帮东京除了一害，便从轻发落，判了他杖击二十，在脸上刺两行金印，发配到大名府留守司充军。街上几个大户为感谢杨志为民除害，凑了一些银两，送给杨志做盘缠。

大名府留守司很有权势，既可以管理地方事务，手中又握有兵权。那留守梁中书，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杨志到了大名府把丢失花石纲、高太尉不让他复职、卖刀杀死牛二之事，如实禀告了梁中书。梁中书十分赏识杨志，当堂命人除去枷锁，留他在厅中做事。从此，杨志便在梁中书府中早晚听候使唤。

梁中书见杨志勤快，想让他做个军中副牌，但又怕其他军官不服，便想了个办法。梁中书知道杨志自小学习十八般武艺，身手不凡，于是传下号令，让大小诸将第二天到校场去比试武艺。

次日风和日丽，梁中书带领杨志来到校场。此时，校场左右两边已齐刷刷地排着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台上立着两个都监：一个叫“李天王”李成，另一个叫“闻大刀”闻达。

梁中书先让副牌军周谨展示武艺。周谨得了将令，手拿缨枪，一跃上马，把手中的枪左盘右旋，右旋左盘，漂亮地耍了几招，赢得众人高声喝彩。随后梁中书命杨志与周谨比试武艺，并下令：赢的人便升任军中副牌。

首先比试的是长枪，枪头上蘸满石灰，点到即止，身上白点多的为输。杨志穿上铠甲，带上头盔，手持长枪，纵身上马。周谨也横枪立马，准备与杨志一决高下。

两个人激斗了四五十个回合，周谨身上像打翻了豆腐一般，斑斑点点；而杨志身上只有左肩胛下一点白。

第二回比箭。周谨原以为此番比试定能取胜，不想连射三箭都没能伤到杨志半点，反被杨志一箭射中左肩，翻身掉下马去。

梁中书心中大喜，起身对周谨说：“你这般武艺，怎么能南征北讨？让杨志代替你担任军中副牌之职吧！”于是立刻命军政司来写任命状。

这时一个人站出来叫道：“等一等！我要跟杨志比试比试。”此人乃是大名府留守司军中正牌索超。

李成见状对梁中书说：“杨志一身好武艺，周谨不是他的对手。现在让他与索正牌比试，更能试出他的身手。”

梁中书听了，心想：“我想重用杨志，就是怕众将不服。如果他赢了索超，其他人就无话可说了。”于是下令比试。

两人得到传令后，骑马飞奔到校场中心。索超怒目圆睁，抡起手中的大斧，此时杨志也发起威来，扬起长枪来迎索超。两人都使出了平生所学，一来一往，四臂交错，大战五十回合仍不分胜负。众将士看得入迷，不住地喝彩叫好。闻达担心两人受伤，便让他们收了手，并禀告梁中书说：“相公，他俩的武艺相当，都应加以重用。”

梁中书很是高兴，每人赏赐两锭白银和两套衣服，同时升任管军提辖使。自打比武之后，梁中书更加器重杨志。

一天，梁夫人提醒梁中书：“我的父亲对你有恩，休要忘记他的生辰。”梁中书说：“我怎会忘记？丈人是六月十五日的生日，我已派人用十万贯白银买好了珍宝器玩，准备送上京师为丈人贺寿。只是还有一件事还在犹豫：去年送去的贺礼，不到半路便被强盗给劫了，到现在还没抓到那些强盗。今年叫谁去押运这‘生辰纲’呢？”梁夫人提醒梁中书可用杨志。梁中书一听正合适，便决定派杨志前去押送生辰纲。

话又分两头说，那边杨志还没上路，这边已经有人打起了生辰纲的主意。

话说山东济州郓城县有两个都头，一个叫做朱仝，另一个叫做雷横。一天，知县派两人巡察。雷横巡察到灵官庙时，看见供桌上睡着一个赤条条的大汉，样子像个强盗，便把那人绑了起来，押到东溪村的保正家。保正姓晁，名盖，是本县本乡的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只要有人来投奔，他都会留在庄上住，走时还会给银两做盘缠。雷横因在东溪村抓到人，按理应让此地的保正知道，所以将抓来的大汉送到晁盖家，吊在晁家门房里。

晁盖在雷横喝酒的时候，拿了个灯笼到门房里，看见那大汉被高高地吊了起来，露出一身黑肉，下面两条黑黑的毛腿，赤着一双脚。晁盖把灯靠近大汉，只见他紫黑阔脸，鬓边一颗朱砂痣，上面长着一撮黑黄毛。

晁盖问道：“汉子，你是哪里人？我在村里从未见过你。”

那汉道：“我来这里是要投奔一个好汉的，他叫做晁保正。如今我有一笔好生意，要跟他说。”

晁盖说：“我便是，有何事吩咐？”于是那汉子便把劫生辰纲一事说了个大概。

晁盖等到雷横喝完酒准备押这大汉走时，谎称这是自己姐姐的孩子，来投奔他的路上喝醉了酒，所以睡在庙里。雷横听说是晁盖的亲戚，便把这汉子放了。晁盖又取出十两银子，送给雷横作为答谢。

雷横走后，这个大汉道：“小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因为鬓边有这颗朱砂痣，别人都叫我做‘赤发鬼’。今日特地送一笔好生意来给晁兄，却因喝醉了倒在庙里，被他们抓了来。”

晁盖道：“你说的那笔买卖现在什么地方？”

刘唐道：“小弟打听到北京大名府梁中书，买了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送上东京，给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不日便要启程，要赶六月十五日之前送到东京。小弟想，这是官府搜刮百姓得来的不义之财，取之无碍，上天也不会怪罪。听闻晁兄是真英雄，武艺过人。小弟不才，但也学得点本事，别说三五个大汉，就是一两千军马，我拿条枪，也不怕他。若哥哥不嫌弃，愿做这笔生意，小弟愿助一臂之力。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晁盖道：“好！此事我们从长计议。你来到这里一路劳顿，先行休息，你我明日再议。”

刘唐到了客房，想到雷横平白无故把自己当贼给抓了，吊了一夜，还讹了晁盖的银子，越想越觉得气不过，便冲出房门，从枪架上拿了一把刀，出门去追雷横。走了五六里地，刘唐赶上了雷横，大喝一声：“休走！留下那十两银子，否则休想离开。”雷横听了大怒，两人就在大路上打斗，斗了五十多个回合仍不分胜负。

忽然一人舞着铜链，从中间将两人分开，此人原来是“智多星”吴用。吴用在自家篱门看见两人打斗，便来劝解，他在两人中间百般劝阻，两人根本不听。正欲再次交手，幸而晁盖及时赶到教训了刘唐，方才止住了打斗。

随后晁盖请吴用到家中商议刘唐所说之事。吴用笑道：“这虽然是件好事，但是人多怕走漏风声，人少又不能做。现在只有晁兄、刘兄、小生三人，即便晁兄和刘兄功夫高强，也不能把这笔生意拿下。这件事，人不能太多，但要七八个好汉才行。”

吴用继续说道：“我认识三个人，一身义胆，武艺出众，敢赴汤蹈火，可同死同生。有这三个人一起行动，才能完成此事。这三人是弟兄仨，平时靠打鱼为生：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还有一个叫做‘活阎罗’阮小七。我曾在他们那里住过几年，与他们交情不浅。”

晁盖道：“我也听说过阮家三弟兄，但不曾见过。何不请他们来一同商议？”

于是吴用连夜赶到阮小二家。此时，这三人正为梁山泊被王伦、杜迁等人占去，无法打鱼而犯愁。想到王伦心胸狭窄，容不得能人，三兄弟也断了上梁山的念头。

吴用见到三阮，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我现在晁保正庄上住，他有一笔生意，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晁保正看你们弟兄三人英雄仗义，个个都是好汉，特地让我来请你们。”弟兄三个一听便很高兴，马上喝酒立誓，愿把一腔热血报效晁盖。

第二天，三人随吴用来到晁盖家里商议具体事宜。正在商议的时候，一个道士求见，原来他也是为生辰纲而来。那道士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胜字，号一清先生，自幼学习枪棒，会多般武艺，人称公孙胜大郎。当时七人打探到生辰纲要路经黄泥冈，便决定让住在离黄泥冈不远的闲汉“白日鼠”白胜一起行动。

话又说回杨志这头。杨志在梁中书处领了生辰纲，装做十担，加上梁夫人的一担礼物，共十一担，派十一个军汉挑了。杨志、老管家和两个下人都打扮成商人模样，连同军汉一行十五人离了大名府，向东京进发。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十分炎热。这一行人每天五更便起来，趁早上凉快赶路，中午热的时候停下来休息。一连走了六七天后，行人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难走。那十一个军汉挑着很重的担子日日赶路，已经坚持不住了，看见树林就想停下休息。杨志催促着大家赶路，看到有人停住，轻则痛骂，重则用藤条鞭打，大伙都十分埋怨杨志，但因梁中书命大家听从杨志指挥，只好忍气吞声。

六月初四那天，天气酷热难耐，一行十五人走到了黄泥冈。大伙一见松树林便放下担子歇息，十四个人一起睡倒在树下。

杨志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

军汉们道：“你即使是把我们剁成七八段，我们也不走了！”

杨志拿起藤条，劈头盖脸地打过去。但是把这个打起来，那个就又倒下去，弄得杨志无可奈何。老管家看到杨志打军汉，不满地说：“大家都热得都走不动了，何苦打他们？”

杨志道：“管家你有所不知，这里是强盗经常出没的地方，叫做黄泥冈。平时的太平时节，他们白天都出来抢劫，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谁敢在这里休息！”

两个下人听说要继续赶路都很不高兴，众军汉也坚持要在林中歇息，便与杨志争吵起来。杨志正欲教训他们，忽见对面松树林里有一个人探头探脑四处张望。

杨志叫道：“什么人！”马上撇下藤条，拿了大刀，赶入松林里来。赶来看时，见七辆车子，一字儿摆着，七个人，打着赤膊，赤条条地在那里乘凉。看见杨志赶来时，都被吓了一跳。杨志问七人来历，他们自称是濠州人，结队贩枣子到东京去卖，天热在林子里乘凉休息。杨志听了提着刀走了回来。

老管家问到：“是贼吗？我们走。”

杨志说道：“不是，原来是几个卖枣子的客人。”

老管家转头跟军汉讽刺杨志：“要像你刚才说的那么危险，我们早都没命了！”

杨志道：“不要闹，没事就好。你们休息一下，等凉快一点再走。”

没过多久，一个汉子挑着两个桶，边唱歌边走上冈子来：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那汉子走上冈子，到松林里头放下担子，坐在地上乘凉。众军汉见了，问桶里装的什么？那人说是酒，准备挑去前面村子里卖，五贯钱一桶。众军汉商量了一下，都想买些来吃，也解解暑气。正在凑钱，杨志见了，喝道：“你们又做什么？”

军汉说：“买碗酒吃。”

杨志拿过刀把子便打，骂道：“好大胆！没有我的允许就买酒吃！”

军汉说：“我们自己凑钱买，干你何事？还来打人！”

杨志说：“你们不知道路途凶险，无数好汉被蒙汗药麻翻送命。”

那挑酒的汉子看着杨志，冷笑道：“我又不卖给你，你为何说这样没道理的话！”

正在拌嘴的时候，对面松林的那伙贩枣的客人都提了刀赶过来问何事争吵。挑酒的汉子说：“我挑酒过冈去卖，在这里休息，又没卖给他们，却被此人说酒里下了蒙汗药，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客人们说：“他们疑心，我们不怕，卖一桶给我们吃吧？”

那挑酒的说：“不卖不卖！”

七个贩枣的客人说：“我们又没得罪你。你过冈也是卖，在这里也是卖，我们又不少你的钱。”

挑酒的说：“卖一桶给你们可以，只是怕被他们说，又没碗瓢舀来喝。”

那卖枣人道：“你莫太认真，人家说的话不打紧？我们自己带有瓢。”两个客人去到车子前取来两个瓢，又捧来一大捧枣子。七个人揭开桶盖，吃着枣子送酒。一会儿工夫就把一桶酒喝光了。

七个客人说：“酒喝完了还没问价，多少钱？”

那汉子说：“我说过，五贯一桶，十贯一担。”

一个客人把钱给他，另一个客人顺手打开另一桶的桶盖兜了一瓢，拿去便喝。挑酒的想要阻拦，那客人已经拿着半瓢酒跑到林子里去了。这时，又一个客人从松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瓢，伸到桶里便舀。那挑酒汉子一把抢过瓢来，将酒倒进桶里，盖了桶盖，把瓢扔到地上，口里骂道：“你们这些客人，怎能如此贪小便宜！”

众军汉看见别人喝酒，嘴馋得慌，都想喝酒。一个军汉对老管家说：“老爷爷，你帮我们说一声，那卖枣子的都买一桶吃了，我们也买一桶吃吧！天热口渴，冈子上又没水喝。”

老管家也想喝酒，便对杨志说：“杨提辖，你看呢？贩枣子的已经喝了一桶，并无不妥，我们也买一桶吧？”

杨志想，两桶酒，卖枣的喝了一桶，另一桶他们也喝了半瓢，应该是好的。刚才打了他们半天，让他们买碗酒喝算了，于是说：“既然老都管说了，你们就买了喝吧。”

众军汉忙凑了五贯钱买酒，卖酒的却捂着桶说：“不卖不卖！这酒里有蒙汗药！”

军汉赔笑道：“休要见怪，是我们多虑了。”贩枣客人也帮着劝说卖酒的，并把瓢借给军汉们用。买下那桶酒后，贩枣的又送来一些枣子给大家下酒。军汉问价钱，贩枣的并不肯收，只说是不值什么钱，送给他们吃。老管家等十四人吃了枣子和酒，又喊杨志吃。杨志也是口干舌燥，见众人喝了酒没事，也喝了几口。

卖酒汉子说：“这桶酒被那客人舀走半瓢，少给半贯酒钱吧！”退了半贯钱给军汉们，卖酒的挑着空桶，依然唱着山歌下冈去了。

那七个贩枣客人，却站在松林边不走。一会儿，便指着他们十五人说：“倒呀！倒呀！”这十五个人，头重脚轻，一个看着一个，口不能言，瘫倒在地。那七个贩枣客人见他们倒了，便把七车枣子倒了，装上那十一担金银财宝，叫声“走啦”，便推着车子下了冈。

这七位是谁？正是晃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挑酒的就是白胜。

蒙汗药是怎么下的呢？原来，挑上冈的两桶酒都是好酒。七个人先吃了一桶，刘唐揭起另一桶的桶盖，又舀了半瓢吃，故意要他们看见，让他们没有疑心。然后，吴用去松林里取出药来抖在瓢里，用这瓢假装来多舀他的酒时，便趁势将药搅进酒里。那白胜劈手夺过瓢，把酒倾进桶里，所以七人并不曾喝到下了药的酒。这些，都是吴用设下的智取生辰纲之计。

杨志喝的酒不多，最早醒来，挣扎着爬了起来。只见另外十四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杨志想到生辰纲被劫没有脸见梁中书，就想自寻短见。正准备往黄泥冈下跳时，猛然想到爹娘生养不易，如今长成堂堂男子汉，又有十八般武艺在身，这样白白死了，实在不甘心。于是转身回去，再看那十四个人时，杨志气不过，骂道：“都是你们这帮人不听我的话，连累了我！”杨志叹了口气，独自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半夜才醒过来，商议回去怎么向梁中书交代。看到杨志跑了，又没有什么证据，众人决定把这件事都推到杨志身上，说是杨志勾结强盗，劫走了生辰纲。第二天，天一亮，老管家他们一行人便来到济州官府报官。

话说杨志提着刀，离开了黄泥冈，来到一酒家吃饭。吃完了却没钱给，想先欠着酒钱。店家不肯，被杨志一拳打倒在地。店中的其他人要一起上来打他，这时有人认出杨志来。原来店家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徒弟，姓曹，名正，屠户出身。此人有一手宰杀牲口的好技术，人称“操刀鬼”。夫妻二人一起经营这家酒店。

杨志听了曹正之言道：“原来你是林教头的徒弟。你师父被高太尉陷害，现在梁山泊落草。我曾经过那里，还和他交过手。梁山寨主王伦见我二人武功相当，便想就留我在寨子里落草，当时我不肯。如今走投无路再去投奔他，太没志气，真是进退两难啊。”

曹正说道：“我也听说王伦心地狭窄，容不下能人。这里离青州不远，那里有座山叫做二龙山，山上有座宝珠寺。寺里住持叫做‘金眼虎’邓龙。他还了俗，留了头发，其余和尚也跟着他还了俗。听说他聚集了四五百人，打家劫舍。如果你真的想落草，就到那里入伙，可以有个安身之处。”

杨志在曹正家里住了一宿，借了些银两，拿了朴刀，直奔二龙山。没料到，却在山下遇见了鲁智深。

鲁智深道：“我在野猪林救了林冲，高俅便吩咐相国寺长老不许收留我，还派人来捉我。幸亏菜园里那伙泼皮通风报信，我才免于被捉。我一怒之下，放火烧了菜园子，从此行走江湖。路过孟州十字坡时，被酒家用蒙汗药麻翻了，险些被酒店的妇人杀了。幸亏她丈夫回来，认得我的禅杖和戒刀，连忙给我吃了解药。我在店里住了几天，跟店家结拜为兄弟。他们夫妻俩在江湖上有些名气：店家叫‘菜园子’张青，他老婆叫‘母夜叉’孙二娘，都是仗义之人。我打听到此地的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特意前来投奔，谁料邓龙忌贤妒能不肯收留我。他打不过我，就把上山的三个关口关了。那鸟人任凭你骂，就是不出来打。我一直在此等他出来，不想碰到大哥你！”

杨志便引鲁智深下山见了曹正。曹正道：“我帮智深师父保管着禅杖和戒刀，杨大哥你换上农户人家的衣服。待会我用绳子将师父绑起来，打上一个活结，叫小舅子带上几个人把师父送到二龙山下，就说他来我店中喝酒，吃得大醉，又不肯给酒钱，口里说要打大王的山寨，我们就把他绑了去献给大王。小喽啰必定放我们上山。等进山寨见到邓龙时，便把绳子的活结打开，我递给你禅杖，两位好汉一起上，把邓龙杀了，手下的其他人自然俯首听命。”大家觉得此计甚好，于是依计行事。杨志、鲁智深、曹正等六七个人直奔二龙山来。鲁智深被绳子绑着，另外两人牵着绳子的另一头。

来到山寨前，小头目问什么事，曹正答道：“小人等是这山下附近的农户，开着一个小酒店。这个胖和尚来我店中吃酒，吃得大醉，不肯付钱，口里还叫嚷着要从梁山泊叫千百个人来打你的二龙山，要把这附近村坊都洗劫一空。因此小人只好用酒将他灌醉，趁他醉了用绳子绑来献给大王，也表示我们村民的一点心意。”

两个小头目上山来通报邓龙，说捉到那胖和尚了。邓龙听了大为高兴，叫到：“把他押上山来！我要取他的心肝来下酒，以解我心头之恨！”

一进山寨大门，鲁智深两眼一瞪，大喝一声。另两个人把绳索一拽，活结顿时松了。鲁智深从曹正手里接过禅杖，举过头顶舞了几圈。杨志也摘下头上的斗笠，挥动手中的朴刀，曹正则抡起棍棒，众人一起向前冲去。邓龙准备迎战，早被鲁深智当头一禅杖将脑袋劈成两半，连椅子都一起被打碎了，他手下的小喽啰也被杨志打翻了四五个。

曹正叫道：“快来投降！否则，立刻处死！”寺前寺后五六百小喽啰和几个小头目都吓呆了，赶紧出来投降。两人随即叫人把邓龙等人的尸首抬到后山火化了。

从此，鲁智深和杨志便留在山寨里做了头领。

第六回　梁山泊设计杀王伦

话说那日劫取了生辰纲，几个军汉回到大名府，见到了梁中书，便将罪责全部推到杨志身上。

梁中书大怒，立刻写了文书，派人上报给蔡太师。蔡太师看了，大吃一惊，马上限济州府府尹十日破案。府尹召来三都缉捕使臣何涛，让他十日之内捕获这伙强盗，并押解到东京。

恰巧何涛的弟弟何清前几日去安乐村赌钱，正碰上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车子。他认出了为首的是晁盖。后又在三岔路口看见一个汉子挑着两个桶，听认识的人说那人是“白日鼠”白胜，也是个赌徒。后来，何清又听说有贩枣子的客人用蒙汗药把杨志他们麻翻了，劫了生辰纲，他便把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哥哥何涛。

何涛赶快把情况报告给府尹。府尹马上派八个官差，和何涛、何清一起，连夜抓了白胜。

白胜在衙门里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出实情：“为首的是晁盖，其他六个人我也不认识。”

知府派何涛连夜赶到郓城县，联合当地衙门一起缉拿晁盖。

到达郓城县时已快近中午，知县刚好退了早衙，离开了衙门。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正碰到当日值班的押司宋江。

宋江祖居郓城，面黑身矮，人称黑宋江。加之极为孝顺，为人仗义疏财，人又称孝义黑三郎。他任县衙押司，文武双全，爱习枪棒，学得多般武艺。他常救济穷人，雪中送炭，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有人投奔他，便留在庄上，好好款待，没有嫌弃的意思，要走时，还尽力资助。别人向他借钱也从不推脱，常为人排忧解难，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因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为“及时雨”。

何涛找到宋江，讲了来由，希望押司能赶快协助他办公。宋江听罢大吃一惊，心里寻思道：“晁盖与我是挚交，如今他犯了滔天大罪，我不救他，若被捕快抓去，性命难保。”

于是便对何涛说：“我忙了一早上，正在小歇。我也要去自己家里办一点小事。大人先在此处休息片刻，我去去就回。”

宋江起身离开座位，吩咐卖茶的：“那位官人的茶钱，都算到我账上。”说完便离开茶坊，叫人去通知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又一面牵了马，慢慢地离开县城。直到出了东门才快马加鞭，朝东溪村方向赶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晁盖府上。

这时，晁盖正在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树下饮酒。晁盖得知宋江拜访，立刻到大厅会见，宋江匆忙告知一切。晁盖大惊，说：“幸得贤弟报信，大恩难报。”

宋江说：“哥哥不用多说了，快快走吧。”

晃盖说：“我们一共七个人，有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分了财物自回石碣村去了；后园还有三个，贤弟见他们一面吧。”

晃盖引宋江至后园，指着说：“这三位，一个是吴用，本县人；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

宋江略施一礼，嘱咐大家赶快逃命。说完便上马扬鞭，飞也似的奔回县里。

晁盖三人略一商议，决定收拾财物，一起投奔石碣村三阮家。石碣村不远便是梁山泊。现在梁山泊名声在外，官兵也不敢惹他们，若是官兵追得紧还可以上梁山入伙。

宋江急忙回到茶楼，引何涛去到衙门。知县马上下令朱仝、雷横两人带领一百来个官兵，与县尉、何涛他们一起前去抓人。

这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让雷横去攻前门。这雷横也有心要救晁盖，因此也争着来攻后门。两人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催着晁盖赶快逃。

朱仝到达庄后时，晁盖还没收拾好东西。庄客看见，赶快来报告晁盖，说道：“官兵到了！事不宜迟！”

晁盖叫庄客在院子里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数十个庄客拿起朴刀，从后门杀出去，大喝道：“快让开！挡我者死！”

朱仝在黑影里悄声叫道：“保正快走！朱仝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晁盖根本听不到，只顾与公孙胜杀出重围。朱仝往边上一闪，故意放开路让晁盖走。晁盖让公孙胜带了庄客先走，他一个人在后面掩护他们离开。

朱仝命令手下从后门扑进去，叫道：“他们往前门跑了，快追！”

雷横听见，转身便跑到庄门外，叫手下赶过去。雷横带兵打着火把，东观西望，假装正在找逃犯。朱仝跑了出来，拿着刀去追晁盖。晁盖一面跑一面叫道：“朱都头为何要一直追我？我又没害过你！”

朱仝见后面没人才说：“保正，你怎么不明白我的用意呢？我是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才要他打前门，我打后门。等你出来，好给你开条路，让你出去。你不要去别的地方，梁山泊是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

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正在这时，只听见背后雷横大叫道：“别让犯人跑了！”

朱仝叮嘱晁盖道：“保正，你别慌，只管走，我会把他引开的。”

朱仝回头叫道：“那三个贼顺着东边的小路跑了！雷都头，你快追啊！”雷横带上人，往东边追了过去。

朱仝一路假装追赶逃犯，实则护送晁盖逃跑。见晁盖渐渐跑得远了，朱仝假装脚滑了一下，扑倒在地。众兵士随后赶来，将他扶起。两队官兵忙了一夜，没有捉到一个贼人。

县尉道：“这些主要犯人都跑了，这怎么办啊！”于是再叫士兵去追。

众兵士心里想：“两个都头都拿他没有办法，我们怎么能抓得到！”假装去追了一下就转回来道：“天太黑，不知道他们往哪条路跑了。”

雷横也追了一下就回来了，心里想道：“朱仝和晁盖最好，他放了晁盖，让他做了人情，我却什么都没有捞到。”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山庄时，已经是四更了。何涛看到这些人，赶了一夜，却抓不到一个主犯，连连叫苦：“这让我怎么回济州跟府尹交差啊！”

县尉只好抓了几个晁盖的邻居去县里交差。知县一夜都在等候消息没有睡，听说抓到了几个村民，便马上命人把这些人带到大厅审问。

村民说：“我们虽然住在晁保正家邻近，但是远的隔了两三里地，近的也隔了些村坊。他庄上平时有什么人来往我们怎能知道。你要问，也要问他的庄客们啊。有些不愿跟他们走的庄客还留在这里。”

知县听了，立刻让两个邻居带路到东溪村捉人。不到两个时辰，就抓到两个庄客。

当厅审问时，那庄客刚开始还抵赖，后来经不住打，只好招了：“他们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这个乡里教书的先生，叫吴用；一个叫做公孙胜，又叫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还有三个人，小人不认得，是吴用叫来的。听说是弟兄三个，打鱼的，住在石碣村。”

知县把两个庄客交给何涛，回了一道公文给济州府。何涛押解了白胜和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碰上府尹升堂。他马上禀告了晁盖逃跑的情况，又把庄客的供词说了一遍。府尹马上审问白胜，让他说出其他人的下落。白胜经不住大刑，只好招供了七个人的姓名。知府立刻命何涛带人赶去石碣村捉拿阮氏兄弟。

何涛领了知府的命令，随即与手下到机密房里商议。手下说道：“这个石碣村四面是水，紧靠着梁山泊，都是芦苇荡。如果没有大队官军，谁敢去那里捕捉贼人！”何涛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禀告府尹。府尹同意了他们的意见，派了一名能干的捕快，又派了五百官兵，让他们跟何涛一起去抓人。

第二天，何涛和捕快，带领着五百官兵一起奔向石碣村。

话说晁盖和公孙胜自从烧了山庄，带同十数个庄客来到石碣村，半路上便撞见三阮弟兄各拿着兵器，将他们迎接到家里来。阮小二也把老小搬入湖泊里来，七个人都住在阮小五庄上，商议着去投梁山泊一事。

吴用道：“在李家道口，有一个叫朱贵的在那里开酒店，招纳四方好汉。如果要投梁山泊的话，要先投奔他。现在我们安排好船只，把贵重的物件装在船里，并送他一些做人情，好让他帮我们引荐。”

大家正在商议着，这时，几个打鱼的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说到：“官府的人马正朝这里杀过来！”

阮小二道：“不要紧！我自会对付他！把那些狗兵都杀死在水里，剩下的再砍死他们！”公孙胜也道：“别慌！让他们看看贫道的本事！”

晁盖吩咐刘唐和吴用把财物装船，让他们带着老人和孩子直接坐着船到李家道口。剩下的人留下来抵御官兵，随后便到李家道口汇合。

阮小二马上选了两只船，把家中老小和钱物送到船上。吴用和刘唐各押一只船先到李家道口去等。阮小五、阮小七撑着小船准备迎敌。

何涛和捕快带领官兵渐渐接近石碣村。一路上只要见到河埠有船就抢过来，让懂水性的官兵摇船向目的地进发；岸上的则继续骑着马前进。

船骑相迎，水陆并进。到了阮小二家，官兵们一起叫喊着扑进房去，但这早是一所空房，里面只有一些粗重的家具。

何涛让手下到附近的渔民家打听，他们说阮小五和阮小七都住在湖泊里，只有坐船才能去。何涛与捕快商议道：这湖泊里港口多，路很复杂，而且不知道水的深浅，如果让人马分开过去的话，怕中了他们的奸计。干脆把马匹放在村子里，叫人好生看管，所有人一起上船去捉三阮。于是所有的人都上了船，一起向阮小五的打鱼庄进发。划了不到五六里路，忽听得芦苇中间有人唱歌。众人一听，那歌唱道：

打鱼一世蓼儿洼，不种青苗不种麻。

酷吏赃官都杀尽，忠心报答赵官家！

何涛等人听了，大吃一惊，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撑着一只小船儿，唱着歌儿划过来。有认得的马上说道：“这个便是阮小五！”

何涛把手一挥，手下纷纷拿起武器，向前迎了过去。

阮小五大笑起来，骂道：“你们这些残害百姓的狗官，竟敢来跟我斗！”

何涛背后的弓箭手纷纷放箭。阮小五一翻跟头，钻到水里去了，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船。

官兵们只好往前划，还没划过两个港口，就听见芦苇荡里传出阵阵声响。这时，只见一只小船慢慢驶来，上面站着两个人。站在船头的那个，头戴青斗笠，身披绿蓑衣，口里唱道：

老爷生长石碣村，禀性生来要杀人。

先斩何涛巡检首，京师献与赵王君！

众官兵一听，又吃了一惊。有认得的说道：“这人正是阮小七！”

何涛大喝道：“大家赶快往前划，把这贼人捉住，别让他跑了！”

阮小七听到大骂一声“狗官”，便掉转船头，划进狭窄的小港去了。众官兵大声喊着，追赶过去。但是阮小七和摇船的吹着口哨，飞也似的摇着船往小港走了。

众官兵追来赶去，看见那水港越来越窄狭，都停了下来。何涛下令把船停在岸边。大家上岸看时，只见到处都是芦苇，看不到一条旱路。何涛拿不定主意，便向当地的村民问路。那些村民都说，这里地形很复杂，有很多地方他们也都没去过。何涛便让手下划着两只小船，每只船上各载三个官兵去前面探路。

去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见人回来。于是，又派了五个人去探路。这几个人也去了半个多时辰，不见有任何音信。

天色渐渐晚了，带来的官兵也乏了，何涛觉得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便决定亲自走一趟。他挑了一条速度很快的小船，选了几个比较能干的手下，拿上武器，划起桨，往芦苇荡里驶去。大约走了五六里，忽见岸上走来一个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锄头。何涛忙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回答道：“这里叫做‘断头沟’，前面没有路了。”

何涛又道：“你在这里看到过两只船吗？”

那人道：“是不是来捉阮小五的？他们正在前面树林里厮打。”

何涛道：“离这里还有多少路？”

那人道：“不远了，在这里就能望见。”

何涛听了便让大家赶快划船，好去接应他们。等靠了岸，两个官兵马上拿了武器跑上岸来。这时，那大汉突然提起锄头，一锄头一个，把这两个官兵打翻到水里去。何涛见状大吃一惊。这时，从水底下钻出一个人来，把何涛两腿一扯，将他拉进水里。随后将他拖上岸来，用绳子捆住。剩下几个还留在船里的，想赶快划船逃跑。这时，那提锄头的大汉已经赶到船上来，又是一锄头一个。原来，这水底下的人正是阮小七，而岸上提锄头的大汉便是阮小二。

兄弟两个看着何涛骂道：“你这狗官，吃了豹子胆，敢来抓我们弟兄三个！”

何涛道：“好汉！小人也是奉命办事，逼不得已啊。小人怎敢大胆要来捉好汉！我家中还有八十多岁的老娘无人赡养，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阮家弟兄把何涛像捆粽子一样捆起来，扔到船舱里，然后把那几具尸首都丢进水里。这时，从芦苇丛中钻出四五个打鱼的人来一起上了船。阮小二和阮小七各驾了一只船划了出去。

话说这捕盗巡检领着官兵坐在船里，心想何涛为何去了这么久不回。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吹得船绳都快断了。只听见后面扬起一阵口哨声，随后，芦苇丛中射出一道火光来。原来是一只小船，上面堆满了芦苇草，正熊熊地烧着，顺着风直向众官兵冲过来。官兵们的船大概有一百多只，刚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我撞你的，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那点着火的小船已来到面前。百十来只官船堵做一堆，港口又小，根本没有躲的地方。大火迅速蔓延，烧得船上的官兵都跳上岸来。河岸四周也尽是芦苇，一点就着，很快都猛烈地燃烧起来，捕盗官兵被困在芦苇中无路可走。

这时，晁盖和阮小五带领着四五个打鱼的从东岸过来，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西岸也走来两个人，也带领着四五个打鱼的，正是阮小二和阮小七，手里都拿着飞鱼钩。这几个好汉一齐动手，没多少工夫便把这些官兵都杀死了。几个好汉留下了何涛的性命，只割了他的两只耳朵，让他回去转告蔡京。何涛捡回了一条命，赶快逃回济州去了。而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等数十个打鱼的驾着六七只小船离开了石碣村，前往李家道口与吴用、刘唐他们会合。

大家会合后一同来到朱贵的酒店。朱贵知道了他们来的目的后非常高兴，立刻好酒款待，并答应引荐他们。

第二天一早，朱贵便同众多好汉一起坐船到了寨子里。王伦杀猪宰羊，设宴迎接他们。

在酒席上，晁盖把事情从头至尾告诉王伦等人。王伦听了，半晌都不说话，自己心里又在暗自盘算着。

筵席散了以后，晁盖心里很高兴，对吴用等六人说道：“我们犯下这等弥天大罪，王头领还肯收留我们，真是感恩不尽啊！”

吴用却不同意晁盖的说法，说道：“刚开始交谈时，他对我们还挺热情，但是当他知道我们杀了许多官兵，又放了何涛，知道阮氏三兄弟是如此豪杰时，脸色就变了。虽是嘴巴上答应着，但是心里却另有想法。如果他有心收留我们的话，早上就会议定座次。杜迁、宋万这两个是粗人，根本不懂得什么用人之道，只有那林冲是位真英雄，却只排在第四位。今天，林冲看到王伦随便应付我们的模样，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我看他也有反抗之心，只要我略施小计，便可叫他们自相火并。”

晁盖道：“全靠先生你的妙策了。”

第二天天一亮，就听见人来报：“林教头来访！”

吴用便对晁盖道：“此人来相探，中我的计了。”

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邀请林冲进到客馆里面。晁盖再三谦让林冲上坐，林冲不肯，推晁盖上首坐了，自己便在下面的位子坐下。随后，吴用等六人依次坐下，八人开始慢慢攀谈起来。

吴用问林冲道：“小生久闻您的大名。在东京时是位英雄豪杰，不知为何会被高俅陷害？后来听说在沧州火烧草料场一事又是他策划的。不知是谁引荐您上山呢？”

林冲道：“高俅陷害我这件事就不提了！能来到这里，是柴大官人引荐的。”

吴用道：“是江湖上人称‘小旋风’的柴进吗？”

林冲道：“正是此人。”

晁盖道：“我听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如果能见他一面便是我的荣幸了！”

吴用又对林冲道：“柴大官人是声名远播的人，如果不是教头您武艺超群，他又怎么会引荐您上山？不是我吴用夸奖您，按理说，王伦这第一把交椅的位置应该是您坐的。”

林冲道：“先生太抬举我了。现在在山寨里，我并不是嫌自己地位太低，而是王伦这人心术不正，心胸狭窄，忌贤妒能。”

吴用又道：“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怎会心胸狭窄？”

林冲道：“山寨幸亏有众多豪杰的帮助，才会锦上添花。但王伦这人却对贤才有妒忌之心，担心其他豪杰抢夺自己的位置。昨晚晁兄说了杀死众多官兵一事后，他便露出不肯留下你们的意思。”

吴用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只能投靠别处了。”

林冲道：“你们休要见外，林冲自有分寸。我正是怕你们离开才一早来访。等会儿若王伦对你们依旧像昨天那样，那一切就相安无事；若他有半句不对，林冲自会站出来。”

晁盖道：“得林教头如此信任，我们不胜感激。”

吴用又道：“林教头为我们这班人与旧弟兄闹不和，实在不敢当。这里如果容不下我们，到时我们还是自行告退为好。”

林冲道：“古人说：‘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诸位请放心。”说完起身离开，众人一起将他送到门外，目送他离开。

没过多久，王伦便派人来请晁盖他们到山南水寨亭见面。晁盖等担心会发生火并，所以都偷偷带了兵器。七人上了轿子来到南山水寨，王伦、杜迁、林冲、朱贵都出来迎接，邀请晁盖等人到亭子里按主宾位置坐好。王伦与四个头领——杜迁、宋万、林冲、朱贵坐左边主位，晁盖与六位好汉——吴用、公孙胜、刘唐和三阮坐右边客席。酒席间晁盖等人一提入伙之事，王伦便把话题支开。吴用偷偷观察林冲，看到他一脸怒容，十分不满于王伦的推脱。

中午时分，王伦命手下拿出五锭大银，一边向晁盖敬酒，一边说道：“感谢诸位英雄来到山寨，但是此处地小，只怕委屈了几位英雄，你们应该去更大的山寨。在下略备薄礼，万望笑纳。”

晁盖道：“我等也是慕名前来投奔贵山寨。若不收留，我们兄弟几个就自行告退了。大王所赐银两我们不能要。”

王伦道：“不是我这里不接纳各位豪杰，只是我们的粮少财薄，怕亏待了各位，因此不敢留你们。”

这时林冲再也按捺不住，瞪着眼睛大喝道：“之前我上山时，你也推脱粮食太少，房子不够住！今日晁兄与众豪杰来到山寨，你也如此说。你这个笑里藏刀的无能之人，怎能做山寨之主！”

吴用见机又说道：“晁兄，都因我们上山投靠才引出这些矛盾。小弟已备好船只，咱们速速离去吧！”说罢晁盖等七人起身便要下亭子。

这时，林冲把桌一踢，从衣袖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来。晁盖、刘唐见势假装来拦王伦，吴用也假装去劝林冲。公孙胜夹在中间劝说。那阮小二拉住杜迁，阮小五拉住宋万，阮小七拉住朱贵，名为劝解，实为看管。林冲上前扯住王伦骂道：“柴大官人有恩于你，他推荐我来时，你万般推却。现在如此多英雄来到这里相聚，你又想赶他们下山。难道梁山泊是你一个人的？像你这般嫉妒贤能，留着也没什么用！”杜迁、宋万、朱贵本想过来劝说，但是被阮氏兄弟紧紧拉着，根本无法上前。王伦见大势不妙，想要逃跑，也早被晁盖、刘唐阻住。王伦急忙叫心腹来救他，可那些心腹都惧怕林冲，不敢靠近半步。林冲痛骂，提起刀子就朝王伦心窝捅去，随即又把王伦的脑袋割了下来提在手里，杜迁、宋万、朱贵吓得跪倒在地。晁盖等慌忙将他们三人扶起。

林冲大声宣布：“今日我杀王伦并非觊觎寨主之位。晁兄仗义疏财，智勇双全，天下闻名，理应立他为山寨之王，大家意下如何？”众人齐声称好，于是林冲将晁盖推到正中的交椅坐下。

林冲又说道：“吴用先生善于用兵，足智多谋，应当坐第二把交椅。公孙先生神机妙算，江湖上闻名，应坐第三位。”吴用和公孙胜推辞不过，便答应了下来。

林冲再要推让时，七位好汉都坚决反对。这样林冲便坐了第四位，刘唐坐了第五位，阮小二坐了第六位，阮小五坐了第七位，阮小七坐了第八位，杜迁坐了第九位，宋万坐了第十位，朱贵坐了第十一位。

至此，梁山十一位好汉排定了座次。随后，山寨立刻杀猪宰牛，大摆筵席，庆祝各位好汉重新结义。山前山后的七八百个喽啰也都过来参拜了众头领。

第七回　宋江怒杀阎婆惜

话说晁盖等好汉在梁山泊聚义，排定了座次后，济州府派官兵几次前去围剿。全寨上下齐心协力，一举歼灭了前来围捕的官兵，并活捉了主将黄安。

消息传到东京，蔡太师震惊不已，责怪济州府尹围剿不力，便奏明朝廷，将其革职，另派一名府尹到济州。新任府尹上任后一面加紧招兵买马，集草屯粮，准备再次围剿梁山泊，一面发布公文，责令所辖州县守御本境，防备梁山贼人。

郓城县知县看了公文后，吩咐宋江抄成告示发到各村。宋江从公文中得知晁盖等人犯下了滔天大罪，暗暗为他们捏了把冷汗。这天傍晚，宋江从衙门里出来，准备到附近茶房喝茶，正巧碰到“赤发鬼”刘唐。原来是晁盖派刘唐带来一封书信和一百两黄金答谢宋江冒死报信之恩。宋江看完信，只取了一根金条，用那封信包了装进随身带的招文袋内，随即又写了回信让刘唐交给晁盖，剩下的金条宋江坚决不肯收。刘唐急了，问他何故。

宋江说道：“你们弟兄初到山寨，正是要用钱之际。我现在并不急着用钱，只留下这一条黄金，当是领情，若日后需要，我自会去取，并非见外。兄弟，我不敢留你到家中住，怕有人认出来。你现在连夜赶回山寨吧，以免节外生枝。”

刘唐是个直性子的人，见宋江百般推却，不肯收下金条，便起身拜了宋江四拜，背上包袱，拿了朴刀，连夜回梁山泊去了。见刘唐去了，宋江不慌不忙地往家里走。

没走多远就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阎婆。

且说那阎婆的丈夫前不久死了，没钱买棺材。街坊们都知道宋江为人慷慨，乐善好施，故而叫她去找宋江。宋江看她可怜，便送了一口棺材给她，又给了十两银子做安埋钱，阎婆感激不尽。

过了不久，阎婆听说宋江尚未娶妻，便央媒婆为自己的女儿阎婆惜说媒。宋江起初并不答应，但经不住媒婆再三撮合，只好同意了。于是宋江便在县西巷内置办了楼房，买了些家具，安顿她们娘儿俩住下。开始宋江还常去，后来渐渐地去得少了，阎婆惜十分不满。

有一日，宋江带了同在衙门里当差的张文远去家里喝酒。不想，那阎婆惜生性放荡，加上宋江一直冷落她，便在吃饭时对张文远眉目传情。那张文远也是个风月场中的浪荡子弟，对这暗示心领神会。没过多久，两人就勾搭成奸了。时间长了，宋江对这事也有些耳闻，他半信半疑，不过想到这个女人并非父母之命订下的，她若不想留在身边，自己不去找她就行了，何苦为这等女人怄气，于是一连数月不曾踏进阎婆惜的门槛。阎婆派人来请，他都找借口推脱不去。

不想今晚半道上碰上了阎婆。阎婆说什么也要宋江去她女儿婆惜那儿过夜，死拽硬拉地把宋江往楼里扯。宋江缠不过这老太婆，只好跟她去了。

阎婆一进屋就冲着阁楼上喊：“婆惜，三郎来了！”

婆惜正在等那张三郎来私会，听见说“三郎来了”便兴冲冲地下楼来。一看却是“黑三郎”宋江，顿时拉长了脸，转身上楼去了。

阎婆讪讪地对宋江说：“这丫头，不见你时天天念叨；现在你来了，她倒害起羞来了。”

宋江看了浑身不自在，无奈阎婆拉扯着不放他走，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楼。上楼一看，阎婆惜正躺在床上生气。阎婆把女儿从床上拖起来，让她陪宋江好好说话。婆惜却把阎婆的手甩开，说道：“你自己把他找来的，关我何事？他自己不上门，叫我怎么陪他说话？”

宋江听了，也不做声。那婆惜闷了半晌才勉强起来陪宋江坐下，却把脸扭在一旁。阎婆见宋江面色愠怒，有要走的意思，便赶快把他反锁在房内，自己下楼去准备酒菜。

阎婆准备好酒菜后，端进房里，见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自己就端起酒杯来，劝两人喝酒。宋江勉强喝了一杯。而那妇人一心在张三郎身上，哪有心思陪他喝酒，后来转念又一想，还不如把宋江灌醉比较省事，所以也拿起酒杯喝了半杯。阎婆见女儿回心转意，满心欢喜，连连劝酒，自己也满满饮了几大杯。

正在这时，一个叫唐牛儿的上门来找宋江。这唐牛儿是卖货的小哥，在街上跑腿帮闲。平时宋江常常帮他，所以宋江要用他时，他都是二话不说，拼命去做。今天他赌钱输了银子来向宋江借，听说宋江被阎婆拉走了，就找了过来。

宋江正苦于不得脱身，一见到唐牛儿，便对他使眼色道：“可是衙门里有紧急的事务？”

唐牛儿心神领会，马上回答说：“宋押司，你倒喝得安稳，知县派人到处找你，正在厅上发脾气呢！”

宋江一听，连忙站起身说：“公事要紧，我赶快去。”

不料，阎婆一把拦住道：“不能走，不要听他胡说。这个时候知县大人早和夫人回家喝酒取乐去了，哪有什么公事！”

说着，便把唐牛儿推下楼去。唐牛儿见阎婆阻拦，十分生气，也不肯罢休，破口大骂起来。阎婆哪里怕他？趁着酒兴在唐牛儿脸上打了两巴掌，把他赶出了门去。

宋江叹了一口气，只好又坐下喝酒。约莫二更时分，阎婆惜和衣自顾自倒床睡了。宋江熬不住，也除下头上的巾帻，解下系着解衣刀和招文带的鸾带，挂在床栏上，在另一头躺下睡了。刚睡下便听见阎婆惜冷笑，宋江心中气恼，根本睡不着。好容易挨到五更，宋江酒也醒了，便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取过头巾戴上。出门前望了一眼那妇人，愤愤地骂道：“你这婆娘也太不懂礼数了！”

那阎婆惜也没睡着，回骂道：“哼，自己不知羞！”

宋江出了门，经过衙门口，看见一盏小油灯忽闪着，一看是赶早去卖汤药的王老汉。老汉见是宋江，连忙打了声招呼，递上一碗浓浓的“醒酒二陈汤”。宋江喝着汤，想起自己曾答应将来送王老汉一副棺材，自己正巧昨天拿了根金条，干脆送给他算了。于是伸手去掏，这一掏发现招文袋不在身边。宋江大吃一惊，这才想起招文袋忘在阎婆惜那里了。丢了金子事小，但袋里晁盖的那封信非同小可！宋江不敢耽误，急忙往阎婆惜家跑去。

话说这婆惜听见宋江出了门，便爬了起来脱衣服睡觉。铺被子时，她看到搭在床栏上的鸾带，于是拿手一提，发现上面系着招文袋和解衣刀。又用手一掏，掏出金条和书信来。

这阎婆惜识得几个字，打开书信看到落款是“晁盖”二字，心中窃喜抓到了宋江的把柄。正在这时，听到楼下有动静，知是宋江回来了。那阎婆惜慌忙把鸾带、解衣刀和招文袋卷作一团，藏在被子里，然后赶快上床，面朝墙壁躺下，假装睡着。

宋江急冲冲地奔上楼，直接跑到床栏去取招文袋，却发现不见了。他心中发慌，只好忍住气去摇阎婆惜，好声好气地说：“你可曾看见我的招文袋，快给我吧！”

阎婆惜眼也不睁，说道：“干吗问我？你又没交给我保管。”

宋江说：“一定是你刚才起来铺床时见了便藏起来了！”

那婆娘柳眉倒竖，怒喝道：“老娘是拿了，就是不还你，你去叫官府的人来抓我啊！”

宋江心里更加慌了，忙说道：“我从未亏待你娘儿俩，快把招文袋还给我，我还要去办公。”

阎婆惜哪里肯听，只管数落宋江，还叫嚷着要把他勾结梁山贼寇的事报告官府。宋江连忙捂住她的嘴，央求道：“别喊，让人听见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快把招文袋还给我！”

阎婆惜说：“还你招文袋不难，但你须答应我三件事。”

宋江说：“不要说三件，三十件也答应。”

阎婆惜说：“第一，我要改嫁给张三郎，你不得阻拦。第二，这屋里的财物和我身上的穿戴虽然是你买的，但是都要归我所有，不得讨回。第三，晁盖送的一百两金子全部都给我。”

宋江说道：“前面两件都可以答应你，唯独最后一件不行，因为那一百两金子我并没有收，只收了一根金条。”

阎婆惜嚷道：“你们这些衙门里办事的人，哪有到手的钱不要的？你休要骗我不给我金子。”

宋江解释了半天阎婆惜也不信。宋江无奈只好说，过几天变卖家产凑齐一百两金子送过来给她。但这泼妇横竖不答应，并威胁说：“今天要是不给我，明天咱们到公堂上见，我倒要看看你交不交出那一百两金子。”

一听到“公堂”二字，宋江心中的怒气腾地直冲脑门，他上前一把掀开被子，看见招文袋正藏在阎婆惜怀里，就狠命地去抢，招文袋没抢到，却把那刀子抢了过来。那婆娘看见宋江拿了刀在手上，便高声喊道：“黑三郎杀人啦！”这一喊提醒了宋江，不等她叫第二声，便手起刀落结果了那贱人。

宋江杀了阎婆惜后，立刻拿过招文袋，抽出那封信，拿到灯前烧掉。阎婆在楼下听见女儿喊了声“杀人”，连忙上楼看发生了什么事，正好与宋江撞了个满怀。

宋江说道：“你女儿太无礼，被我杀了！”

阎婆不信，推门一看，却见女儿倒在血泊中，已经断了气。她老泪纵横，抽泣道：“这贱人无理，被押司杀了也没有错。只是我老了无人赡养啊。”

宋江说：“这个好办，我去买一口棺材，再送十两银子给你做家用。”

阎婆又说：“现在趁天还没亮，我们赶快一起去置办棺材吧。”宋江也觉得有理。于是两人下了楼。走到衙门前时，天色已亮。阎婆见县衙门已经开门了，就一把抓住宋江，喊道：“快来人啊，这里有个杀人犯！”宋江被她这一叫，慌作一团。

衙门里几个当差的听到了，过来一看，认出是宋江，大家都不相信。正在这时，凑巧唐牛儿从这里路过，看到这婆子抓住宋江在大喊大叫。唐牛儿还在为昨晚的事情生气，看见阎婆又扯住押司，就冲了上去还了阎婆两巴掌。阎婆被打得头昏脑涨，只好放手。等她再想去揪宋江时，宋江早已没了踪影，她只好扭住唐牛儿进了衙门。知县听说出了人命，急忙升堂。

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叫做婆惜，典押给宋江作妾。昨晚，我女儿和宋江一起喝酒，这个唐牛儿却跑来闹事，被我打了出去。今早宋江出去了一趟，然后又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把宋江骗到衙门口，却被这唐牛儿给放跑了。大人要给我做主啊！”

知县问唐牛儿道：“你怎敢放了凶手？”

唐牛儿告道：“小人并不知情。只因昨晚去找宋江时被这阎婆打了出来，心中有气。今早又看到这婆子拉住宋押司不放，就打了她两巴掌，宋押司便跑了。小人并不知道杀人的事。”

知县喝道：“胡说！宋江是个君子，怎会杀人？人肯定是你杀的！”随即下令把唐牛儿押下堂去，关入大牢。

张文远得知阎婆惜被宋江杀了，便替阎婆写了状子，状告宋江。随即让验尸官和附近邻舍一起到阎婆家验尸取证，然后又把证据和邻舍一起带到了衙门里。

知县平时和宋江关系很好，有心要帮他脱罪，便把罪名推到唐牛儿身上。唐牛儿直是喊冤。知县见他不肯招供，喝令衙役把唐牛儿按在地上，连打了四五十大板，唐牛儿仍不招供。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但一心想救宋江，仍把他关进牢里。

但张文远并不肯就此罢休，他三番五次催知县办案。知县招架不住，只好派官差去宋江家抓人。宋江早已逃走，邻居们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张文远又向知县禀告：“宋江的父亲宋太公和他的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宋江可能逃到那里去了，应该到那里搜查。”

知县本不肯去办，只想把此事稀里糊涂地推在唐牛儿身上。可张文远却唆使阎婆不断地到衙门来告，知县无奈，只好写了一纸公文，派了两三个官差去宋家庄审问宋太公和宋清。

官差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告诉官差，宋江是个不孝子，早就将他除出户籍，现在已经与家里没有任何关系了，并向官差出示了正式的官府文件。

这些官差平时跟宋江的关系都很好，虽然知道这个文件是事先故意做好的，但是大家都不愿捅破，就把文件抄了一份拿回衙门里交差。宋太公随即杀了些鸡鸭，拿出好酒，好好款待了官差，又给了每个人十两银子。

若问这开除宋江户籍的文书之事，原来在宋朝，做官容易，做吏最难。为何说做官容易？只因当时朝廷里奸臣当道，非亲不用，非财不取，只要朝中有靠山便官运亨通。为何说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如果惹上官司，轻则刺配充军，重则满门抄家。所以，宋江怕日后连累家人，便让爹娘告他忤逆，除了他的户籍，自己另立门户居住，因此才有这份文书。

这几个官差回到衙门，向知县一一禀报了。知县本就想帮宋江脱罪，便道：“既然他有公文做凭证，现在又没有什么别的亲属可以追查，那就悬赏一千贯，贴出通缉令吧。”

但是张文远又怂恿阎婆到衙门去告。阎婆说：“谁不知道宋江叫做孝义黑三郎，这个凭证定是假的，他现在肯定藏在宋家村。大人若不为我做主，我就到州里去告！”

张文远在一旁帮腔，说道：“大人若不去抓人的话，阎婆继续上告，定会有麻烦。”

知县只好又写下一纸公文，让朱仝、雷横两个都头带四十来个兵士到宋家村抓人。宋太公见了朱仝、雷横带兵来大惊失色。二人说道：“太公不要怪我们。这是上司差遣，身不由己。宋江现在何处？”

宋太公道：“逆子宋江和我并无联系，三年前便自立门户了。”

朱仝道：“虽然这样，我们也要搜一搜，回去好向上头交代。”

说完便叫士兵把这庄院围了起来，自己搜前面，让雷横到屋子里搜。雷横进到屋里，把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对朱仝说没有发现人犯。

朱仝道：“我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好门，我要亲自细细地搜一遍。”

朱仝走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墙边，把门闩了，走到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到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下有一条绳索，轻轻一拉绳索，就听见一声铜铃响，宋江便从地窖里钻了出来。他一见是朱仝，大吃一惊。原来，宋江曾经对朱仝说过这个藏身之地，朱仝记在心上了。朱仝劝宋江快走，最好是今晚就动身，找个安身的地方。宋江也交代朱仝帮他打点官司的事，若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尽管来取。宋江谢过朱仝仍钻进地窖。朱仝依旧把地板盖上，又用供床压上，打开门，拿上朴刀，出来对众人说没有发现人犯。

然后又假装叫道：“雷都头，我们把宋太公带回衙门去交差吧。”

雷横见说要捉宋太公去，一想朱仝平日和宋江最好，怎会如此，必是说反话。于是说道：“朱都头，宋押司虽然犯了罪，但这其中必有缘故。既然太公已有公文，又不是假的，还是看在往日同押司的交情上，把公文抄了，拿回去交差就行了。”

朱仝道：“既然兄弟你这样说了，我也没有必要做什么恶人。”

宋太公慌忙拿酒款待众官兵，又拿出二十两银子分给大家。朱仝和雷横抄了一张执凭公文，别了宋太公，离开了宋家村，回去复命。

回到县里，朱仝和雷横对知县禀报道：“庄前庄后，左邻右舍，仔仔细细搜了两遍，都没找到人。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弹。宋清上个月外出，一直未归。因此，只把文书抄下带回来。”知县也就不再追究了。

衙门里那些以前和宋江有交情的官差都替宋江去张文远那里说情。张文远也顶不住众人劝说，而且阎婆惜已经死了，他也只好罢了。朱仝又凑些钱物给阎婆，让她不要去州里告状。这婆子得了钱物，便答应了。知县也趁势解脱，一面申报州府，一面发出通缉文书，把唐牛儿判了个“故纵凶身在逃”的罪，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

宋江等官兵走后和父亲商议，觉得要躲过这场祸事只有外出逃难。当下商定，兄弟俩一起逃走。当晚弟兄俩收拾好包裹，四更时分动身，洒泪告别了宋太公，离开了宋家村。这时，正是秋末冬初。兄弟二人离开宋家村后，还没决定投奔谁。

宋清说：“江湖上传闻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我们何不去投奔他呢？”

宋江说：“正合我意。我俩虽然素未谋面，但常有书信来往。”两人商定后直奔沧州而去。

宋江兄弟两人风雨兼程，终于到达沧州，来到柴大官人的山庄。不巧，柴大官人到四十里外的东庄收米租去了。庄客一问，知道来者是“及时雨”宋江，不敢怠慢，便直接把他们领到东庄。

不出三个时辰，兄弟俩来到东庄。庄客请他们先在亭子上休息，随后便去通知柴大官人。没过多久，柴大官人便引着三五个庄客，从中间的大门慌忙跑出来与宋江相见。柴大官人见了宋江，立刻拜倒在地，说道：“柴进今日得见兄长，乃是今生之福。不知大哥为何到此？”

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小可宋江今天特来投靠大官人。”

柴进听了立刻让人安置宋江的行李，安排他们在后堂西轩住下，然后拉宋江到正厅坐下，细问缘由。宋江便把杀阎婆惜之事详细告诉了柴进。

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就是杀了朝廷命官我也敢收留。你尽管在庄里住下。”说罢请宋江兄弟沐浴更衣，又在后堂摆了酒席，为宋江接风。

三人在酒席上坐定，数十个庄客作陪，把酒言欢。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多喝几杯，宋江也连连回敬。酒至半酣，三人互诉敬佩之情，直到初更方散。

宋江起身净手，一个庄客提着灯笼给他引路。这时宋江已有八分醉了，脚步有些摇晃，准备转过前面的走廊。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挡不住寒冷，正围在火堆前取暖。

宋江没有注意，仰着脸，踏了过去，正好踩在柴火棒上，一团炭火顿时飞到那大汉的脸上。汉子被这一惊，气得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宋江，大喝道：“是什么鸟人！敢来惹我！”宋江也吃了一惊。

那人正不依不饶，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劝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的贵客。”那汉哪肯罢休，挥拳就要打宋江。庄客扔下灯笼上来劝架。正在这时，柴大官人赶到了，看到这个情形，便跟大汉介绍说：“这位便是江湖上闻名的‘及时雨’宋公明，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

那大汉定睛看了看，立刻行礼，说道：“不想今日能与兄长相见！刚才是我无礼，还望恕罪！”说完便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宋江慌忙扶他起来，问道：“敢问英雄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那大汉道：“此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在庄上已经一年了。”

宋江道：“江湖上多闻你武二郎名字，今日真是幸会！幸会！”

柴进道：“豪杰相聚，实在难得，就请大家一起到酒席上说话吧。”

宋江大喜，拉住武松的手，一同到酒席上坐下，介绍武松给宋清认识。四人又开始痛饮起来。

宋江觉得跟武松一见如故，便问道：“二郎为何到此啊？”

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醉与人打斗，一拳打得那人不动弹了。我以为误伤了人命，于是逃到大官人庄上一年有余。近日听说那人没死，被救活了，所以正想回乡去找哥哥，不想染了疟疾，不能动身回去。刚才身上发冷，就在廊下烤火，被你一吓，病倒好了。”

宋江听了大喜，当天晚上一直喝到三更。喝完酒，宋江又留武松在西轩一起住下。第二天起来，柴进又安排酒席，杀猪宰羊，盛情款待宋江。

武松陪伴宋江住了十数日，心中思念家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苦留不住，只好送他上了路。柴进取出些银两送给他作盘缠，武松感激不尽。

宋江和宋清坚持要送武松一程，一直送出了十几里路，武松说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哥哥请回。若哥哥不嫌弃武二，请受武松四拜，结为异姓兄弟。”宋江大喜，武松跪地便拜。

宋江让宋清从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给武松作盘缠，说道：“贤弟，不要见外。你若不要便是不认我这个兄弟。”武松听宋江这么一说，只好收下了。

三人洒泪而别。宋江和宋清直到望不见武松的身影，才转身往回走。从此，宋江兄弟两人就住在柴大官人庄上。

第八回　武松杀嫂祭兄长

武松与宋江分别后，心中寻思道：“江湖人称赞的‘及时雨’宋江，果然名不虚传！能结识这样的弟兄死而无憾！”

武松赶了几天路，来到阳谷县，但离县城还远。到了中午，肚中饥渴难耐，望见前面有一家酒店，酒旗上写道：“三碗不过冈”。武松到店里坐下，把哨棒倚在一旁，叫道：“主人家，快上酒。”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筷、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拿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好酒！主人家，拿些下酒菜来。”店家去里面切出两斤熟牛肉放在武松面前。武松随即再饮下一碗酒，叫道：“好酒！”又饮下一碗。

恰好饮下三碗酒，就再也没见店家来添酒。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么不来添酒？”

酒家道：“客官，要肉的话这就拿来。”

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

酒家道：“肉这就拿来，酒就不能再添了。”

武松觉得奇怪，问道：“为何不肯卖酒给我？”

酒家道：“客官，我门前的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我家的酒虽是村酒，但比老酒还要醇香。客人只要来我店中吃三碗便会醉，过不了前面的山冈，因此称作‘三碗不过冈’。”

武松笑道：“我吃了三碗，为何不醉？”

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称作‘出门倒’。初入口时，醇浓好吃，一会儿便倒。”

武松道：“不要胡说！再上三碗来！”

酒家见武松不依不饶，便又上了三碗。

武松饮下，道：“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便给你一碗酒钱，只管上酒。”

酒家道：“客官不可喝太多。被此酒醉倒无药可医。”

武松道：“不要胡说！除非你在酒里下了蒙汗药！”

店家见说不过，又上了三碗。武松一饮而尽，店家又切了两斤熟牛肉，又上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尽兴，从身边取出一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来看这些银子够你酒肉钱吗？”

酒家看了道：“有余，这就给你找钱。”

武松道：“不要你找钱，只管把酒拿来。”

酒家哪肯再添。武松急了，说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不要惹我发脾气，否则打翻你的店！”酒家又只好再上了六碗酒。武松前后共吃了十八碗，提了哨棒，起身道：“不是说‘三碗不过冈’吗？”说完大踏步便要出门。

店家拉住武松说：“客官，天色已晚，不可过冈。官府已贴出榜文，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老虎，晚上出来伤人，已坏了二三十条大汉性命。冈子路口有榜文，规定只能在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他时辰不得过冈；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现在已经过了过冈的时辰，而且你单身一人，不如就在我的店里休息，等明天慢慢凑得二三十人，再一起过冈。”

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这条景阳冈少也走过了一二十回了，从没听说过有老虎。就算真是有虎，我也不怕！你让我在店里休息，莫非想半夜三更谋我钱财，害我性命？”酒家见好心反被当恶意，就生气不再理会武松。

武松提了哨棒，大步上冈子去了。约走了四五里路，看见一棵大树，被刮去了皮，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老虎伤人，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请勿自误。”武松看了心想，这是酒家的诡计，用老虎吓唬人，好让过往客人到他店里住宿。于是武松乘着酒兴，拖着哨棒，只管走上冈子。不一会儿，他走到一个败落的山神庙前，又见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

武松读了榜文，方知真的有虎，想转身再回酒店，又怕被店家耻笑，只好借着酒劲继续上冈。这时，酒涌上来，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他一只手提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溜溜的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旁，准备要睡。忽见发起一阵狂风，只听背后乱树作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来。武松见了，啊呀一声，从青石上翻下来，将那条哨棒拿在手里，闪到青石边。

那只猛虎又饿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按一按，往上一扑，从半空蹿下。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老虎扑来，闪到老虎背后。老虎最难背后看人，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要将他掀起。武松又一闪。老虎见掀不着他，大吼一声，振得那山冈颤动，把铁棒似的虎尾倒竖起来，又一剪。武松却闪到一边。原来那老虎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招不见效时，便没了一半气势。那老虎又扑不着，再吼了一声，兜转回来。

武松见那老虎又翻身回来，双手轮起哨棒，使尽平生力气，从半空劈下。只听得一声响，树连枝带叶劈脸打下。定睛看时，这一棒没劈着老虎，却打在枯树上，把那条哨棒打折了，只剩一半在手里。那老虎大吼一声，翻身又扑上来。武松一跳，退了十步远，那老虎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揪住老虎头顶的花皮，一把将它按下。那只老虎急得要挣扎，却被武松用尽力气按住，半点也不肯放松。

那老虎咆哮起来，但却动弹不得。武松左手紧紧地揪住头顶虎皮，空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使尽平生之力连打猛击，打到五六十拳，那老虎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已经不能动弹，只剩下半口气了。

武松怕老虎不死，又找回那根被打折的哨棒，猛打了一阵。见老虎彻底断了气，才丢了棒。武松去提血泊中的老虎，但因刚才使尽了力气，手脚都酥软了，哪里还提得动？

武松看天色渐黑，想到：若又跳出一只老虎来，怎斗得过它？不如先下冈子去，明早再来处理这只老虎。于是拿上毡笠儿，疲倦地走下山去。

还走不到半里路，枯草中又钻出两只老虎，在黑影里直立起来。武松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却是两个人，用虎皮缝作衣裳，紧紧绷在身上，手里各拿着一把打虎叉。一问，才知是两个猎户，正与数十个村民在此埋伏捕老虎。随即，武松把打虎的经过说了一遍。众人听了，又喜又惊，但都不敢相信，便点起五七个火把，都跟着武松一同再上冈子。猎户看见那老虎已经死了，都很高兴，急忙去通知本乡里正。

村民把老虎捆了起来，下了冈子。本乡里正设酒席款待武松，大家都称赞武松是个英雄好汉。并马上派人上报知县。

第二天一早，武松身披大红花，坐着乘凉轿，被乡亲们迎到阳谷县里来。到县衙门，知县早已在厅上等候。知县赐了几杯酒，并要奖赏一千贯钱给武松，却被武松拒绝了。

知县见武松忠厚仁德，有心重用他，当日便封他做了步兵都头。武松本想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就这样到了阳谷县做了都头。

又过了两三天，一日那武松正在阳谷县街上闲走，忽听背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亲哥哥武大郎。

这武大郎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但是武松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百斤力气，而这武大郎却身高不满五尺，短矮可笑，面目丑陋。

清河县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将家里的一个丫鬟许配给了武大郎。这丫鬟姓潘，名金莲，二十多岁，颇有些姿色。武大郎娶了这妇人后，清河县常有地痞流氓来家里捣乱，因此武大郎在清河县住不下去，就搬到这阳谷县紫石街租了房子居住，每天挑着担子卖烧饼来维持生计。

见了武松，武大道：“我前几天听到街上沸沸扬扬地传：景阳冈上出了一个打虎英雄，姓武，我猜出大概是你，不想今天碰到你，到家里坐坐吧。”

武松替武大郎挑了担子，直接往紫石街的家走。进了门，武大郎对潘金莲说道：“原来景阳冈上打死老虎的新都头正是我兄弟呢。”

那妇人向武松行了礼，武松也磕头拜见嫂嫂。武大郎忙不迭地在楼下准备酒菜，潘金莲在楼上陪武松聊天。这妇人见武松一表人材，心里暗暗想道：“我嫁给武大郎，真是倒霉，如果能嫁给武松这样的人，我也不枉为一世人了。现在他尚未娶妻，何不叫他搬到家里住？”

于是就对武松说道：“叔叔在衙门里住，那些士兵怎么能服侍好叔叔？还是搬来家中跟我们一起住，一日三餐都由嫂嫂准备。”

武松道：“多谢嫂嫂。”

正在说话的时候，武大郎已经准备好了酒菜。吃饭的时候，那妇人一直看着武松，武松只好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吃了十几杯酒，武松起身要走了。临走时潘金莲又劝武松搬到家中住，武大郎也劝他搬过来，一来不让街坊邻居笑话，二来也可以帮他们撑腰。武松经不住劝，就答应了，当晚就到衙门里收拾了行李铺盖，搬了过来。

武松自从在哥哥家住下。武大郎每天都挑烧饼到集市上卖，武松每天到衙门里当差。不论武松回来得早还是晚，那妇人都欢天喜地地做饭，服侍武松，平时也常说些话来挑逗武松。武松却是个磊落的汉子，也不理会。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一天，武松清早就到衙门里报到，一直到中午都没有回来，武大郎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了。潘金莲准备了一些酒菜，又在武松房里放了一盆炭火，心里想道：“今天我要撩逗他一番，我就不信他不动情。”

武松一进门，潘金莲就让他坐下吃饭，连向武松敬酒。几杯酒下肚后，那妇人就将衣服微微打开，酥胸半露，云鬓歪斜。武松心里也知道了四五分，低下头去不作理会。那妇人起身去烫酒。回到房里后，她一只手拿着酒壶，一只手故意在武松肩上捏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点衣裳，不冷吗？”

武松心里有六七分的不快，但也不做声。那妇人见他不应，就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一口，剩了大半杯，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就吃我这半杯儿酒。”

武松劈手夺了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这么不知羞耻！”手一推，潘金莲差点跌了一跤。武松怒瞪双眼，喝道：“武松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做那些伤风败俗的事！嫂嫂再要不知廉耻，我的拳头可是不认人的！”

那妇人顿时满脸通红，嘴里说道：“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自己当真了起来！”然后收了碗筷到厨房去了。

过了不久，武大郎挑着担回来了，看到老婆双眼哭得红红的，就问发生了什么事。那妇人便说武松见家里没人，就调戏她。武大郎不信，叫武松过来喝酒。武松不做声，过了一会儿，换上衣服就出了门。武大郎想叫住武松，却招来潘金莲的破口大骂，武大郎也不敢再开口。

片刻工夫，武松带了一个小兵，拿着一条扁担，径直来到房里，收拾了行李就出门去。武大郎也不敢出来拦，只是心中闷闷不乐，放心不下武松。

武松搬到县衙里住后，武大郎还是每天挑烧饼到街上卖，本想到衙门里找武松说说话，但是被潘金莲管着，也不敢去。

过了十几天，阳谷县的知县因为到任两年多来，赚得不少银两，想送到东京亲戚处，帮自己谋个好差事，但是又怕路上被人抢了去，便派武松前往。

武松随即到武大郎家，与哥嫂作别。武松知道潘金莲为人不端，临走前特意交代武大郎，让他即使不做买卖也要经常在家，每天晚出早归，遇到事情不要与人争执，等他回来再说，他自会安排手下送银两过来。武大郎一一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武松带上四个随从，押着一辆装满财物的车子上了路。

自从武松去了东京，武大郎按武松的嘱咐每天晚出早归，回到家里就关上门。潘金莲见了极不高兴，骂他窝囊。

这一日，潘金莲正在叉帘子，手一滑，叉竿掉了下去，正打在一个男子头上。那人正想发作，抬头一看，见是一个颇有风韵的妇人，立刻换成了笑脸。此人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叫做西门庆，人们都叫他“西门大官人”。他在城里开了个药铺，为人奸诈，心狠手黑，会使一些拳棒。近来发迹有了钱，也在衙门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滥，排陷官吏。

这西门庆自从见了潘金莲一面之后，就念念不忘。一连几天都到隔壁王婆的茶坊里坐着，两眼望着潘金莲家。西门庆的心思，被王婆看穿了。王婆答应帮西门庆从中撮合，事成之后给她十两银子作为答谢。

第二天，王婆去潘金莲家，说最近刚有一个财主送了她一块送终衣料，想请潘金莲到她家帮她做一套衣服。潘金莲就答应了，第二天就到王婆家里做针线活儿。武大郎看她是到王婆家帮忙，也没有阻拦。

过了两三天，西门庆假装去找王婆。王婆买了些酒菜招待他。吃饭时，王婆借口说去烫酒，就把门一关，把西门庆和潘金莲单独留在房里。一个本来就有意，一个本来就风骚，没过一会儿两人就勾搭上了。从此，潘金莲每天借口到王婆家做衣服，与西门庆私会。自古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个月，街坊邻舍都知道了，只有武大郎一人被蒙在鼓里。

县城里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卖梨小哥叫郓哥，家中只有一个老爹。一天，他去找西门庆要卖梨钱，打听到西门庆正在王婆的茶坊里和武大郎的老婆私会，便提着梨筐去了王婆家。

到了茶坊，郓哥要进去，被王婆拦了下来，说西门庆不在茶坊里。郓哥不信，继续往里走。这下惹恼了王婆，便一顿暴打将这郓哥赶到街上去了。郓哥气不过，便跑去找武大郎，向他说了潘金莲正和西门庆在王婆家偷情的事。武大郎听了，想到潘金莲每次从王婆家回来都是面色发红，也起了疑心，便商议明天一起到王婆家捉奸。

第二天早饭过后，武大郎只做了少许烧饼去卖。潘金莲一心想去跟西门庆约会，也顾不上这么多，一心等着武大郎出了门，就赶去王婆家。

武大郎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看见郓哥提着篮子在那里张望。两人商议好：武大郎先挑着烧饼去集市上走一趟，等西门庆大概已经到的时候，就到王婆家附近守着。郓哥先到王婆家里闹，武大郎看到他扔出篮子时就冲进去。

郓哥提着篮儿走到茶坊门前，大声骂着王婆。王婆听了大怒，揪住郓哥就打。郓哥叫了一声“你打我！”就把篮子丢到街上来，把王婆死死地顶在墙上。

武大郎趁机大步跑进茶坊。王婆看见武大郎来了，急着去拦，却被这郓哥死命顶住，动弹不得，只好大声叫道：“武大郎来了！”

西门庆和潘金莲两人在屋里听到，赶忙把门顶住。武大郎用力推门，却推不开。这时，西门庆突然把门打开，飞起左脚，向武大郎踢去。武大郎长得矮短，正被踢中心窝，扑地倒在地上。

武大郎口吐鲜血，脸色蜡黄，被抬回家后一连几天都下不了床。西门庆和潘金莲都觉得武大郎是他们之间的阻碍，又害怕他把事情告诉武松，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王婆一起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

三个人怕事情泄露，就想赶快把尸首火化掉，又送了十两银子给验尸的何九叔。何九叔来到家里，看到武大郎脸色发黑，七窍流血，觉得事情可疑，便假装自己中了邪，让那些火化的人自己去验尸。等武大郎火化后，他又去偷了两块遗骨，留作证据。

转眼过了四十多天。武松从东京回来，先到衙门里向知县交了回信，回到住处，换了衣服鞋袜，就直接到紫石街看望哥哥。附近的邻居看到武松回来了，大家心里都暗暗捏了两把汗，担心会闹出什么事来。

武松到了门前，掀开帘子，进了房，看到屋子里放着灵床，牌子上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住了，怀疑是自己眼花，连忙叫道：“嫂嫂，武松回来了。”

这时，西门庆正和潘金莲在楼上取乐，听到武松这一声叫喊，惊得屁滚尿流。西门庆慌忙从后门出去，打王婆家走了。那妇人自从毒死了武大郎，每天都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取乐，听到武松回来了，慌忙去洗掉脂粉，拿掉了首饰，换上孝衣，从楼上哭哭啼啼地走下来。

武松问道：“嫂嫂先别哭。我哥哥什么时候死了？得的是什么病？吃了谁的药？”

那妇人一边哭，一边说道：“你走了一二十天后，你哥哥突然得了心疼病，病了八九天，求神问卜，什么药都吃了，也没治好。他这一走，留下我一个人，好苦啊！”

隔壁王婆听到哭声，怕潘金莲说漏了嘴，就赶紧来帮腔。

武松又问道：“哥哥从不曾有这样的病，为何心疼就死了？”

王婆道：“都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担保自己没事？”

武松又问：“我哥哥现在埋在哪里？”

妇人道：“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去哪里找坟地，留了三天，只好火化了。”

武松想了一会儿便出了门，回到县衙，进房里换了一身素白衣服，腰上系了一条麻绳，藏了一把短刀在身上，又带上些银子，买了香烛冥纸，晚上又来到哥哥家。武松在灵床前点上灯烛，摆了酒菜，烧了纸钱，奠祭武大郎。直到三更的时候，才在灵床旁边铺张席子睡下。这一夜，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哥哥的死不明不白，决定明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武松起床洗漱完毕，潘金莲也下楼来。武松问道：“嫂嫂，哥哥得的什么病死的？”

那妇人道：“叔叔，我昨天已经说了，是得心疼病死的。”

武松道：“去哪里抓的药？”

那妇人道：“现在有药方在这里。”

武松道：“是谁买的棺材？”

那妇人道：“求隔壁王婆去买的。”

武松道：“谁来抬出去？”

那妇人道：“是何九叔安排人抬的。”

武松道：“原来这样。我先去衙门报到，很快回来。”

武松出了门便找到何九叔家。何九叔听到武松来了，吓得手忙脚乱，急急取了银子和遗骨藏在身边。两人一同来到巷口酒店坐下，上了两壶酒。何九叔心里已猜出八九分。武松也不开口，只顾喝酒。何九叔见他不做声，更紧张，想找些话来说说，但是武松还是不说话。

喝了几杯酒后，武松“嗖”地从腰间拔出刀子来插在桌子上，指着何九叔道：“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别害怕，只要你对我说出我哥哥死的真正原因，我就饶了你。如有半句假话，我就用这把刀在你身上添几个窟窿！”说完，武松紧紧地瞪着何九叔。何九叔吓得发抖，赶快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子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里的东西就是证据。”

武松打开袋子，里面有两块黑黢黢的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为什么说是证据？”

何九叔便把王婆请他去验尸，西门庆给了这十两银子的经过讲了。他告诉武松，当时武大郎的尸体七窍内有淤血，嘴唇上有齿痕，定是中毒死的。当时自己不敢声张，就趁火化时偷偷拿了两块骨头包了起来。这酥黑的骨头便是毒药致死的证据。

武松又问：“奸夫是何人？”

何九叔道：“小人不知。小人听说曾有个卖梨的郓哥曾和武大郎去茶坊捉奸。都头要知道详情，可以去问他。”

武松便叫九叔同他一道去找郓哥。走到郓哥家门前，正好碰见他买米回来。郓哥看到武松来找他，心里也猜出了八分，就把和武大郎去茶坊抓奸的经过告诉武松，又说他只知道奸夫是西门庆，但是武大郎是怎么死的，他却不知道。听完，武松就拉着何九叔和郓哥一同到衙门告状。

知县先叫人录了何九叔、郓哥的证词，之后便与衙门里的其他人商议。但是这些县衙里的人大都和西门庆有关系，因此都说这个案子很难再审。知县于是对武松道：“自古云：‘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没了，你又不曾捉到奸，光凭这两人的话便断定他们杀人，恐怕难以服众。”

武松从怀里取出那两块酥黑的骨头和十两银子道：“大人，这便是证据。”

知县看了道：“你先起来，待我商议商议，若此案可以审理就通知你。”

武松无奈，只好退下，何九叔和郓哥都被武松留在家中。当日西门庆听说武松在追查此事，立即派人到县里贿赂了上下官吏。

第二天一早，武松又催促知县抓人，但是知县已得了西门庆的银子，便就推说此事不能立案审理。武松见状也猜到几分了，于是把银子和骨头让何九叔收起来，回到自己房里，叫士兵安排饭菜给何九叔和郓哥吃，并吩咐他们在房里等候。说完带着几个士兵离开了县衙。

武松吩咐士兵拿了笔、墨、纸、砚，买了三五张纸和酒菜，送到武大郎家中。到了家里，武松对潘金莲说前几天办理哥哥丧事给邻舍街坊添了麻烦，所以今天特地准备了酒菜请邻居们来吃饭。于是叫两个士兵在灵堂前点起蜡烛和香，摆下一堆纸钱，又把祭祀用的物品摆在灵前，铺下酒菜果品之类的。又叫另外三个士兵去烫酒、安排桌椅。还留了两个士兵把守前后门。

武松安排妥当后，就去请邻居过来。第一个请的就是王婆，又请了隔壁开银店的姚二郎，对门开店的赵四郎和卖酒的胡正卿，接着把王婆隔壁的张公也拉了过来。这几个人坐在武大郎的灵堂前，又尴尬又担心，但是前后门都有士兵把守，没办法走开。

武松搬了条凳子，坐在前面，对众人说道：“众位高邻，休怪武松粗鲁，今日请大家吃个便饭。”这些人心中害怕，都不知如何是好。喝了三杯后，胡正卿找借口要走，武松拦住他说，今天没问清楚事前谁也不能走，大伙都不敢再走了，更加惶恐不安。

喝完第七杯酒，武松叫士兵撤了盘子、酒杯，抹干净桌子。众邻舍起身要走，武松厉声说道：“我还有话要说。哪位高邻会写字？”大家便推举了胡正卿。武松卷起袖子，从衣裳里“嗖”地拔出那口尖刀来，怒瞪双眼，道：“众位高邻在此，‘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我只要众位做个见证！”

这时，武松左手揪住嫂嫂，右手抓住王婆，众邻惊得目瞪口呆，都不敢做声。武松道：“各位不要害怕，武松虽是个粗鲁汉子，但是并不会伤害诸位，麻烦众邻做个见证。若有哪位想走，休怪武松翻脸！”众邻人都不敢再动。

武松审问王婆和潘金莲是如何谋害哥哥性命的，两人忙争辩说武大郎是得心疼病死的，与她们无关。话没说完，武松把刀插在桌子上，左手揪住那王婆的头发，一脚踢翻桌子，隔着桌子把这王婆提了过来，一把掀翻在灵堂前用脚踩住，右手拔起刀来，指着王婆叫她招供。那婆子看抵赖不了，只好同意招供。

武松叫士兵拿出纸墨笔砚，用刀指着胡正卿，让他听到一句记一句。胡正卿连连点头。武松又提起刀，把刀往那妇人脸上晃了一晃。妇人慌忙求饶，只好把她与西门庆通奸并谋杀武大郎的经过招了。她说一句，武松就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见潘金莲已然招供，也只得招认了。武松让胡正卿把王婆的口供也记下来。写完让她俩在证词上按了手印，又叫四家邻舍签了名，画了押。

武松把供词状卷起来藏在怀里，命令士兵把潘金莲和王婆捆起来跪在武大郎灵前。武松叫士兵端来酒供在灵桌前，流着泪说道：“哥哥在天有灵，兄弟今日为你报仇雪恨！”说完一把揪过潘金莲，两脚踩住她的两条胳膊。潘金莲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武松已把尖刀朝她心口戳去。邻舍们吓得遮住眼睛不敢看，潘金莲一命呜呼。

杀完淫妇，武松洗了手，对众人道：“有劳各位，请到楼上坐一坐，武松去去就回。”邻居们不敢不依，连忙上楼去了。武松叫士兵把王婆押上楼，派两个士兵在楼下看守。

一出了门，武松就直奔西门庆的药铺，打听到西门庆正在狮子楼和人吃酒，便直接冲到狮子楼。上了楼，武松趴在窗户上，打缝里往里一看，只见西门庆正和一个人喝酒，两个唱戏的女子陪坐在两边。武松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了进去。西门庆见是武松，大吃一惊，叫声“哎呀”，便跳到凳子上，一只脚跨过窗户打算往外跳，但看见下面是街道，心中发慌不敢跳。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用手一撑跳到桌子上，把碗碟都踢下来。西门庆见武松来势汹汹，便朝武松一脚踢过来。武松不提防，手中的尖刀被踢中飞出窗外，落到街上去了。

西门庆看武松手中没了刀，心里就不怕他了。他右手虚晃一下，左手照着武松心窝打过去。武松躲过这一拳，乘势往西门庆的肋下一钻，左手揪住西门庆的头，右手抓住西门庆的左脚，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便头朝下，脚朝上，被扔到街心去了。

武松也从窗户纵身一跳，跳到街上。此时西门庆已摔得半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武松捡起刚才被踢落的尖刀，上前按住西门庆，一刀割下他的头来提在手里，直奔回紫石街。到了家门口武松叫士兵开了门，把邻居们从楼上请下来，将两颗人头供在灵桌前，流着泪说道：“哥哥，兄弟杀了这对奸夫淫妇，给你报仇了。”

武松对邻居说道：“小人今日为兄报仇，死而无怨。刚才惊吓了各位，请诸位见谅。我现在到衙门去自首，这一去生死未卜，烦请各位帮我变卖家中产业，日后打官司用。不管小人的罪是轻是重，希望各位帮小人作证。”随即提了两颗人头，到衙门里自首。众邻居也一同前去县衙为他作证。

此事轰动了整个阳谷县，大家争相到衙门听审。知县立刻升堂审理。武松押着王婆在堂上跪下，杀人的尖刀和两颗人头放在一旁，四位邻舍跪在右边。武松从怀中取出胡正卿记下的供词，从头至尾念了一遍。知县问了王婆，四位邻舍证实了证词属实。随后又传何九叔、郓哥，都取了供状。当晚，知县又派人到紫石街和狮子街验了潘金莲和西门庆的尸体，命人将武松和王婆戴上枷，关进牢房里。其相关人等也暂时收监。

知县念及武松是个英雄好汉，加之武松上东京为自己办了一趟事，便有心轻判他，就把罪名改作“武松欲祭拜亡兄武大郎，其嫂不容，因而发生争执，妇人将灵床推倒，武松救护亡兄心切，失手将嫂杀死。后与此妇通奸的西门庆前来寻仇，与武松打斗，两人扭打到狮子桥，西门庆被打致死”。随即又写了一道公文把武松、王婆和证人都押到东平府请府尹发落。

东平府府尹陈文昭是个聪明人，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因也看重武松仗义，便替他周旋，把卷宗都改轻了，又派人到京师知会刑部官员。不久，刑部批下公文：王婆凌迟处死；奸夫淫妇虽应判重罪，已死勿论；武松脊杖四十，发配到孟州牢城营；其他证人，释放回家。

次日武松带上行枷，准备上路。邻居姚二郎把变卖武大郎财产所得的银两交给武松，让他当做盘缠，武松便和两个押解官前往孟州。

第九回　武松醉打蒋门神

话说武松与两个押解官一道前往孟州。两名官差敬重武松是条好汉，一路都小心地服侍着。武松见两人一路十分照顾他，路过酒家时也常买酒买肉给他们吃。

这时正是六月前后，天气炎热。三人每日清晨赶路，中午歇息，大约走了二十多天。一日中午，三人翻过一条岭，远远望见土坡下有几间草房，傍着溪边柳树上挑着个酒帘儿。武松见了道：“前面有家酒店。天气炎热，正好进去歇息。”

三个人便奔下岭来。这时山冈边走来一个樵夫，武松叫道：“汉子，请问这里叫做什么地方？”

樵夫道：“这岭叫孟州道。岭前面那个大树林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问了，便和两个公差直奔下去。来到十字坡边一看，正有一株参天大树，四五人合抱不得，上面缠着许多枯藤。绕过那棵大树便是刚才望见的那家酒店。

三人只见酒店门前坐着一个妇人，搽得一脸胭脂水粉，胸脯微露，插着满满一头钗环，鬓边还插着些野花。她见武松和两个公差来到门前，便起身前来迎接，说道：“客官远行必定劳累，请里面歇息。本店有好酒、好肉。若要吃点心，有大个儿馒头！”

两个公差和武松进到里面，挑了张桌子坐了。武松先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又脱下了布衫。两个差人道：“这里没什么闲杂人等，我们暂时给你开了枷锁，你好快活喝两碗酒。”于是揭了枷上封条，卸下枷来放在桌子底下。

这时只见那妇人笑容可掬地说道：“客官，要打多少酒？”

武松道：“不要问多少，只管拿来。再切三五斤肉来，吃完一并算钱给你。”

那妇人又道：“还有大个儿馒头。”

武松道：“也拿二三十个来做点心。”

那妇人听了，笑嘻嘻地进去拿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三只大碗，三双筷子，又切了两盘肉端来。随后又去灶上取了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两个公差饿了，拿起来便吃。

武松取一个馒头掰开看了，说道：“酒家，这馒头是人肉的，还是狗肉的？”

那妇人嘻嘻笑道：“客官休要取笑。清平世界哪里有人肉做的馒头？我家馒头是黄牛肉的。”

武松道：“我行走江湖，常听人说：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扔了去填河！”

那妇人道：“客官，哪有这样的话？定是你自己编造出来的。”

武松又问道：“娘子，怎么不见你家丈夫？”

那妇人道：“我的丈夫外出走亲戚未回。”

武松道：“原来如此，你孤身一人在家岂不冷落？”

那妇人脸上挂着笑，心里寻思道：“这贼配军不是找死吗！敢来戏弄老娘，正是‘飞蛾扑火，惹火烧身’，这可是你自找的。看我怎么对付你！”

妇人便道：“客官休要取笑，再喝几碗酒，可去后面树下乘凉。若要住店，也可在我家安歇。”

武松听了这话，知道妇人不怀好意，因此故意问道：“娘子，你家这酒味道太淡，可有什么好酒，请我们喝几碗。”

妇人听了道：“还有十分香醇的好酒，只是酒色浑浊了些。”

武松道：“好，越浑越好。”

那妇人心里暗笑，便去里面拿出一坛浑酒来。武松看了，连声称好，叫妇人拿去烫热了再喝。那妇人暗想，热了喝药力发作得更快，活该那下流胚子认栽。于是烫了三碗，笑着端去给三人喝。两个公差腹内饥渴，拿起来便喝了。武松又道：“娘子，我从来不喝寡酒，你再切些肉来给我下酒。”

等那妇人转身进去，武松悄悄把酒泼在墙脚，假装咂舌道：“好酒！”

那妇人根本没去切肉，进去虚转一遭便出来拍手叫道：“倒也！倒也！”

两个公差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倒地不起了。武松也假装自己被麻翻了，倒在地上。

老板娘看他们三个都倒了，便叫出两个店小二把人扛进去。两个小二来抬武松时，却似有千百斤重，根本抬不动。这时，老板娘大骂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非要让老娘亲自动手！这等肥胖，好做黄牛肉卖。那两个瘦官差只好做水牛肉卖。”她一边说着，一边来提武松。武松就势抱住妇人，一把将她按在地上。正在那时，妇人的丈夫回来了，看到这个情形，赶忙叫道：“好汉息怒！有话慢慢说。敢问好汉大名？”

武松跳起来，左脚踏住妇人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武松是也！”

那人一听武松的大名，赶忙行礼，说到：“原来是景阳冈的打虎英雄。我家娘子有眼不识泰山，触犯了都头，万望恕罪。”

武松慌忙放开那妇人，便问：“我看你夫妻二人也非等闲之辈，敢问尊姓大名？”

那人道：“小人姓张，名青，江湖人称‘菜园子’。我娘子姓孙，人称‘母夜叉’孙二娘。本来我交代过娘子不能对发配之人下手，因为这些人里有些是好汉。不想娘子不听我的叮嘱，今日冲撞了都头，休要怪罪。”孙二娘听了满脸羞愧。

武松也道：“适才也冲撞了嫂嫂，还望海涵。”

张青请武松到后面大厅坐下，让手下拿解药给那两个官差喝下，又让人杀鸡宰鹅，准备上好的酒菜招待武松。当晚，两人相谈甚欢，结拜为兄弟。武松住了三日，告辞要走。张青苦留不住，便置备酒菜为他送行，还送了银两给武松和官差。武松心中感激万分，洒泪别了夫妻二人，离开了十字坡。

又经过数日，武松和两个官差来到孟州。府尹当厅写了回文，打发两个官差回去，把武松发配到牢城营。当日，武松来到牢城营前，看见一座匾额，上面写着“平安寨”三个大字。

武松进了牢房，不一会儿，就有十几个囚犯围过来对他说：“好汉，你新到这里，如果包裹里有银两，赶快拿出来，等会儿差拨来时送些给他，这样被棒子打时会打得轻些。若不送他些，往后日子难熬。”

武松是条硬汉子，嘴上感谢囚犯指点，心里却想：如果他好言好语问我，我便送一些给他；若是强来索要，一文也不给。

差拨大人说到就到，一来就问道：“哪个是新到的囚徒？”

武松道：“小人便是。”

差拨道：“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不需要我多言。要是不懂规矩，你这个打虎英雄到了我这儿，连只猫儿也打不死了。”

武松听了，道：“你莫不是指望大爷送你点好处？半文也没！只有一副拳头送你！”差拨听完生气地走了。

众囚徒又走过来说道：“好汉！为何与他斗气，若他和管营相公说了，会要了你的性命的！”正在那里说着，就来了三四个狱卒把武松带走了。

武松被带到点视厅上，管营相公正在厅上坐着。五六个军汉押着武松，准备大打一百大板。这时，只见管营相公身边一个二十四五年纪、六尺多高、长得挺白净的人跟管营相公耳语了几句，那管营便吩咐把武松送回牢房。

回牢房不一会儿，一个军汉恭恭敬敬地送来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大壶酒、一盘肉、一盘面和一大碗汤。武松心想，他们想用软招儿算计自己，才不怕他。于是将酒一饮而尽，把肉与面吃了个精光。

傍晚时分，军汉又送酒菜来。武松暗想：看来是要等我吃完饭再把我杀了。死也做个饱死鬼吧！”于是又将酒菜一扫而光。

没过多久，送饭之人和另一个军汉提着水和浴桶来伺候武松洗了澡。又帮他挂起蚊帐，铺上凉席，放上凉枕。武松心中纳闷，不知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那人又来伺候武松洗漱。完了又送来好酒好菜。一连数日都是如此。武松心里更加迷惑。

一日晌午，那人又送酒菜过来，武松忍耐不住，按住盒子问道：“你是谁家的仆人？为何每日好酒好菜伺候？”

那人答道：“我是管营相公家的仆人，是管营相公家的小管营差小人每天送饭来。”武松听了更觉诧异，问了半天，那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小管营相公就是那天站在管营相公身边的年轻人，姓施，名恩，使得好拳棒，人称“金眼彪”。

武松听了，觉得此人是条好汉，便要请小管营相公相见。那人害怕，不肯去叫。武松发起脾气来，那人只好去了。片刻工夫施恩来到牢中，见了武松跪地便拜。

武松慌忙答礼，说道：“在下是个罪犯，前日承蒙英雄相助，免于棍棒之刑。这几日每天好酒好菜招待，常言道无功不受禄，在下着实寝食难安。”

施恩答道：“小弟久闻兄长大名，如雷贯耳，只恨路程相隔，不能够相见。今日兄长来到孟州，正要拜识，只恨没什么东西款待，所以不敢相见。兄长是个大丈夫，真汉子，小弟正有一事相求。”于是施恩请武松到自家堂上坐下。

武松问到底是何事。施恩说孟州东门外有个镇子叫做快活林，山东、河北的客商都到那里做买卖。往常时，他一来仗着有点本事，二来靠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有功夫的囚徒，在那里开了一家酒店，每月能有二三百两银子进账。

不想近日从东潞州来了个张团练到营内，那人带了一个人到此地，名叫蒋忠，有九尺多高，江湖上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蒋门神”。那家伙一身好本领，自称天下无敌，一来就夺了施恩的酒店。

当时施恩被他打伤，两个月起不了床。本想派人去和他打，他又有张团练一班军汉撑腰，若自己人打起来，也不好向上面交代。所以想请武松为自己夺回酒店。

武松听罢，哈哈大笑道：“不是我自夸，我这一身本领正是用来打无赖的。咱们现在就去对付他！若把他打死了，我自己偿命！”说完拉上施恩就要走。施恩觉得就这样去太仓促，会打草惊蛇，想等明天打探好情况再去，但又拦不住武松。多亏老管营出面才将武松劝住了。

第二天，施恩怕武松昨夜喝得太多，想等过一日再去。心想见了武松就说蒋忠不在家，明日再去。过去一看，原来武松性急，头天晚上一夜没睡好，天一亮就起了床。洗漱过后，找了块小膏药把脸上金印贴了。施恩便请武松去家里吃早饭。

吃过早饭，武松对施恩说：“今日去打蒋门神，兄弟须答应我一件事。我俩出城后，遇见一个酒店便要请我吃三碗酒。”

施恩道：“这快活林离东门有十四五里地，卖酒的人家有十二三家，若每个店吃三碗，便有三十五六碗。哥哥醉了可怎么办？”

武松笑道：“你怕我醉了没本事，我却是没酒没本事。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便有五分本事。”

施恩听了，只好答应，便叫两个仆人挑了自家的好酒好菜，去前边路口等候。老管营又暗暗挑选了一二十个壮汉随后接应。

一切都安排妥当，施恩和武松离了安平寨，走了有三五百步，只见官道旁有座酒店，那两个挑酒菜的仆人早已在那里等候。仆人安排好下酒的菜，便来斟酒。武松也不谦让，连吃了三碗便起身。仆人慌忙收拾了碗筷，赶到前边去了。

施恩和武松出了酒店，走了不到一里路，看见林木丛中有个小酒店。两人进来坐下，仆人摆上酒菜果品，武松又连吃三碗，起身便走。仆人急忙收拾了东西，又赶往前面。

就这样，武松和施恩一路走，看见酒店便进去吃三碗，已经吃了十来家酒店。施恩看那武松，还不十分醉。武松问施恩道：“到快活林还有多远？”

施恩道：“没多远了，就在前面，远远望见的那个林子便是。”

武松道：“既然到了，你就去别处等我，我自去找他。”

施恩道：“兄长小心，切不可轻敌啊。”

武松道：“兄弟放心，你叫仆人送我，前面再有酒店时，我还要吃。”施恩叫仆人仍旧送武松，自己到别处去等。

武松又行了不到三四里路，吃了十多碗酒。此时已是晌午，武松酒劲涌了上来，便把布衫解开，虽然只有六七分醉，却装做十分醉，东倒西歪地来到林子前。仆人用手指道：“前面的丁字路口便是‘蒋门神’酒店。”

武松道：“既然到了，你等到远处躲着，等我把他打倒了再过来。”

武松绕到林子后，看见一个壮汉，披着白布衫，坐在绿槐树下乘凉。武松斜着眼看了一看，心想：“这个大汉一定是蒋门神了。”

又走了不到三五十步，看见丁字路口一家酒店，酒旗上写着“河阳风月”四个大字。店里一字儿摆着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的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是蒋门神到孟州后新娶的小妾。

武松眯着眼走进酒店里来，到柜台对面的位子上坐下，双手按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妇人。那妇人见了，就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武松扫视四周，店里有六七个酒保。于是敲着桌子叫人拿酒来，一个酒保忙跑来招呼他。武松命他拿两壶酒来尝尝，酒保立刻去柜台拿了酒，烫了一碗过来请武松尝。

武松拿起来闻一闻，摇着头道：“不好！不好！换酒！”

酒保换了上等的酒，给武松端来。武松提起来咂一咂，道：“这酒也不好！快换！”

酒保忍气吞声，又给他换了一等的好酒。

武松吃了，道：“这酒还有些意思，叫柜台里那妇人来陪我喝酒。”

酒保喝道：“满嘴胡言！这是我们主人的娘子！”

武松道：“主人的娘子又怎样？陪我喝喝酒打什么紧！”

那妇人听了大怒，一边骂一边推开柜子奔武松过来。武松早把布衫脱下，系在腰间。他把一桶酒泼在地上，抢入柜台里，一把揪住那妇人的发髻，隔着柜台一扔，便将妇人扑通一声丢进了大酒缸。几个酒保见状，围过来打武松。武松只轻轻一提，双手揪住一个，扔进大酒缸里。又一个酒保跑过来，也被丢在酒缸里。后面跑来的两个酒保，被武松一拳一脚打倒了。一个机灵点的酒保赶快跑了出去。

武松想他必是去给蒋门神报信。干脆跟过去，在大路上把蒋门神打倒，好让他被众人笑话。

武松大步赶了出来，正好与蒋门神在大路上相遇。蒋门神虽然高大，却不如武松这般有力。蒋门神见了武松，看他醉了，就冲了过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在蒋门神脸上晃一晃，突然转身又走。

蒋门神大怒，追过来被武松猛一回身一脚踢中小腹，痛得他双手按住肚子蹲了下去。武松又飞起右脚，踢在蒋门神额头正中。蒋门神顿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武松上前，一脚踏在蒋门神的胸脯上，提起钵儿大小的拳头，往蒋门神脸上打。武松的这套拳脚，叫做“玉环步”、“鸳鸯脚”，是武松的真功夫，非同小可，打得蒋门神连声求饶。

武松喝道：“若要我不杀你，你须答应我三件事！”

蒋门神叫道：“好汉饶我！不要说三件，就是三百件，我也答应！”

武松踩住蒋门神，道：“第一件，我要你离开快活林，将酒家还给‘金眼彪’施恩。第二件，你去请快活林里有头有脸的英雄豪杰来，你当面向施恩赔礼道歉。第三件，你还了酒店就连夜回乡去，不许在孟州住。如不回去，轻则打你个半死，重则要了你命！景阳冈上的老虎也只三拳两脚就被我打死了，还奈何不了你？”蒋门神连声说是。武松从地上提起蒋门神，蒋门神这才知道来人正是打虎武松。

这时施恩带领着二三十个军汉赶了过来。看到武松打赢了蒋门神，十分高兴，把武松团团拥定。蒋门神此时哪里还敢做声，立刻收拾好东西，还了施恩酒店，羞惭满面地离开了快活林。

快活林一带的人见识了武松的厉害，大家都来拜见他。自此，施恩重整店面，开张买卖。老管营自回平安寨理事。

施恩派人打听到蒋门神带了老小不知去向，就安心做买卖，也把武松留在店里住，买卖比往常增加了三五分，别家的店也会送一些银两过来。施恩感激武松为他争回了这口气，对他也更似爷娘一般地敬重。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施恩和武松正在店里谈论拳棒枪法。这时，来了两三个军汉，牵着一匹马，问道：“哪个是打虎的武都头？”

施恩认出这是孟州守御兵马的张蒙张都监的随从。原来是张都监听说武松是个好汉，特地派人来请武松。

施恩心想：“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武松又是发配来的囚徒，也应属他管，只能让他跟他们去了。”施恩便不做阻拦了。武松是个直性子的人，也没有多考虑，就跟着他们来到孟州城里。那张都监早就在大厅上等候，武松来到厅上拜见了张都监。张都监对武松说：“我听说你是个大丈夫，英雄无敌，敢与人同死同生。我身边正缺人手，不知你可愿做我的贴身随从？”

武松跪下，称谢道：“小人是个牢城营的囚犯，承蒙大人抬举，情愿服侍大人。”

张都监大喜，便叫人上果上酒，又亲自赐酒给武松，武松吃得大醉。张都监又让人在前厅廊下收拾一间房间给武松住下。

第二天，张都监又派人去施恩那里取了武松的行李过来。从此，张都监早晚都叫武松到后堂饮酒吃饭，放他随意进出，又叫裁缝给武松做新衣服，把他当亲人一样看待。武松也自欢喜。

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住下后，很受都监的偏爱。凡是有人来托武松办事，只要武松对张都监说了，没有不答应的。张都监也经常会送一些银两、布匹给武松，武松就买了个柳藤箱子，把这些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

转眼到了八月中秋，张都监在后堂的鸳鸯楼安排筵宴，庆赏中秋，叫武松到里面饮酒。武松看到张夫人和家眷都在座，吃了一杯酒准备转身出来。

张都监叫住武松，不让他走，又让丫环和养娘过来劝酒。武松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已经吃得半醉，忘了礼数，只顾痛饮。张都监又叫来一个心爱的养娘玉兰出来唱曲。

张都监指着玉兰对武松说：“此女很聪明，如果你不嫌她地位低微，就许配给你做个妻室吧。”武松起身拜谢张都监，又一连饮了十数杯酒。武松觉得酒力涌了上来，怕自己失了礼节，就起身拜谢了大人和夫人，回到自己房里。

他正欲脱衣睡觉，听见后堂里有人喊“抓贼”。武松立刻提了一条哨棒，径直跑进后堂。只见玉兰慌慌张张走出来说贼人奔入后花园去了。武松听完，赶到花园里去找。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准备转身出来，冷不防被一条板凳绊了一跤。这时走出七八个军汉，叫了一声“捉贼”，就用麻绳把武松绑了。

武松急忙叫道：“是我！”那众军汉根本不容他争辩。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

张都监坐在厅上，变了脸色骂道：“贼配军，我抬举你做人，你却做出这种事！”

武松大呼冤枉，张都监根本不听他解释，叫人把武松押着去搜他的房间。到了武松房里，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搜出了银制器皿，还有一二百两的赃物，武松连连叫屈。张都监大骂道：“贼配军！赃物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看你还怎么抵赖！”

众军汉扛了赃物，把武松关了起来。张都监连夜派人去跟知府说了，并且上下都用钱打点好了。第二天一早升堂，知府严刑拷打，妄加定罪，武松知道申辩也没用，只得屈招了罪行。知府让人给武松上了长枷，押去死囚牢里监禁。

施恩得知武松被抓之事，慌忙进城和父亲商议。老管营道：“必是蒋门神要报仇，收买了张都监，设这条毒计陷害武松。蒋门神定会用钱贿赂知府，好置武松于死地。我们必须赶紧想办法救他。”

施恩找到一个十分要好的弟兄去知府打听情况，知道背地里全是由张都监和张团练干的，他二人是结拜兄弟。现在蒋门神就躲在张团练家里，是他央求张团练买通张都监，商量出这个计策来的。孟州府上上下下都被蒋门神用钱买通了，撺掇知府要判武松死罪。

在办这个案子的人中，只有一个姓叶的官吏耿直仗义，知道武松是被人陷害，有心想保全他。

施恩赶快找到那个姓叶的官吏，让他帮忙。那人也敬重武松是个好汉，有心帮他，就把那文案尽量做得灵活些，好让案子判得轻些。那知府虽然收了贿赂，但是武松既使偷盗并不能判死罪，所以案子一直没有最后判决。

前后过了快两个月，这姓叶的官吏倾力帮忙，早晚都去知府那里为武松申辩。知府得知张都监拿了蒋门神的银子，与张团练一起设计诬陷武松，就想，自己没拿到银两，凭什么替他们害人，因此也不想做恶人。等到六十日期满时，从牢中取出武松，当厅就开了枷。知府判他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赃物归还给原主。张都监只好先领了赃物去了。

那武松被当厅执行了二十脊杖，又在脸上刺了“金印”，戴了枷锁，两个健壮的官差押送武松出了孟州衙门。

那行脊杖的官差被老管营用钱买通了，所以都下手很轻，武松并没有受伤。武松忍着气，带上枷锁，出了城，两个官差押在后面。

走了一里多路时，施恩正在路边等候。武松看施恩包着头和手，便问他为何受伤。施恩说半个月前蒋门神又领着一伙军汉到店里厮打，自己抵挡不过，被痛打一顿，酒店又被抢了过去。今日他听说武松刺配到恩州，特地送衣服和熟鹅给哥哥送行。

施恩想请两个官差到酒店坐坐，但两个官差不肯，催促武松赶快上路。

施恩又取出十来两银子送给两人，他们也不要，押着武松就走。施恩赶忙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枷上，低声嘱咐武松提防两个官差。武松点头答应。施恩辞别武松，哭着走了。

武松和两个官差继续上路，走了不到几里，这两个官差悄悄地商议道：“怎么不见那两个人来？”武松听了，暗自冷笑，自顾吃施恩送的熟鹅。

又走了几里地，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提着朴刀，在那里等候，官差押着武松走过来时，便走在他们旁边。武松看到这两个官差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打着暗号，便明白了七八分。

又走不到几里地，前面茫茫荡荡的，四面都是大河。五个人走到一座桥上时，看到一块牌额，写着“飞云浦”三字。武松见了，假装问公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两个公差答道：“你又不眼瞎，没见上面写着‘飞云浦’吗！”

武松站住，道：“我要净个手。”那两个提朴刀的刚走近来，被武松一脚踢下水去一个。另一个转身要跑，武松又一脚将他也踢下水里去了。另外两个官差慌了，赶快跑下桥去。武松大喝一声，把枷一扭，折成两半，追下桥去，在水边拿起朴刀，将两人杀了。那两个被踢下水去的公差刚刚挣扎起来准备要走，被武松追上，砍倒一个。

他揪住另一个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说实话我就放了你！”

那人吓得浑身哆嗦，道：“我两个是蒋门神的徒弟。师父派我们来是要帮助两个官差杀了好汉。”

武松道：“你师父蒋门神现在何处？”

那人道：“小人出门前，他正和张团练都在张都监家里后堂的鸳鸯楼上吃酒，专等小人回去报告消息。”

武松听了手起刀落，也把这人杀了。心想：“虽然杀了这四个人，但是不杀了张都监、张团练和蒋门神，难消心头之恨。”于是，便提着朴刀奔回孟州城里来。

进到城里时，已经黄昏了，武松径直来到张都监家后花园的墙外，在马院埋伏着，换上施恩送的棉衣，把刀插在腰上，把那十几两银子装在包裹里，放在马院里。武松趁着月光，跳进墙里，慢慢走近后堂。

武松因在这宅子里住过，对这里的路十分熟悉，他径直来到鸳鸯楼，蹑手蹑脚地摸上楼去。

楼上服侍的随从都已经退下，只剩张都监、张团练和蒋门神三人在喝酒说话。武松在楼梯口，听到蒋门神口里称赞道：“多亏了大人给小人报仇，我应当重重地报答您啊！”

这张都监道：“如果不是看在义兄弟张团练面子上，谁肯为你干这种事！你虽花了一些银子，却也安排得很好！让人在飞云浦杀了他，现在可能已经下手了。等明早那四个人回来，便知道结果了。”

张团练道：“四个对付他一个有什么不能的？再多杀几个都没有问题。”

蒋门神道：“小人也吩咐徒弟，让他们得手后立即报告消息。”

武松听了，心头那把无名火熊熊地燃烧了起来，右手持刀，闯进楼里。蒋门神坐在椅子上，看到武松进来，吓得魂飞魄散。说时迟，那时快，蒋门神待要挣扎的时候，武松早已朝着他劈面一刀，连那椅子都被砍翻了。武松又马上转过身来，那张都监才想跑时，就被武松当头一刀，砍在脖子上。

张团练终究是个武官出身，虽然已经酒醉，但还有些力气，提起一把椅子就扔了过来。武松一把接住，就势一推，张团练便扑地往后倒了。武松赶过去，一刀割下他的头。蒋门神挣扎着要起来，武松左脚一踢，将他按住把头割了下来，又转身把张都监的头也割了下来。

杀完三人，武松撕下尸身上的衣襟，蘸血在墙壁上写下八个大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正当武松准备下楼的时候，有两个亲随听到声响赶了进来。看到三个尸首倒在血泊中，惊得面面相觑，说不出半句话来。武松在背后，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武松出了心中这口恶气，心满意足，便提了朴刀，顺原路出了后花园，翻到墙外，在马院拿上包裹，连夜出了城。他顺着城外东面的小路走去，一直走到五更，天开始蒙蒙亮了。

武松一夜未睡，身体劳累，已经体力不支了。路过一个古庙时，便奔了进去，把朴刀放了，解下包裹来做枕头，倒下就睡。正要合眼，从庙外伸入两把挠钩，把武松钩住，又冲进来两个人把武松按住，用绳子捆了起来。这四个人道：“这汉子这么肥，送给大哥去！”说完抢了武松的包裹和朴刀，把他拖到村里来。

走了不到三五里，到了一间草屋，这四人把武松推了进去，剥了衣裳，把他绑在柱子上，口里叫道：“大哥！大嫂！快起来！我们弄到了好货！”

只听见有人答应道：“我这就来！你们不要动手，我亲自剥。”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人走进屋里，背面跟着一个大汉。两人定睛一看，认出是武松，便赶快松了绑。原来这两人正是“菜园子”张青和“母夜叉”孙二娘。那四个人赶快跪下向武松请罪。

武松到前面客厅坐下，便把从上次分别后所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们。张青夫妻二人听了，不胜感叹。孙二娘看武松连夜赶路，已经很疲倦了，就带他到客房休息。夫妻二人又下厨准备好酒好菜，款待武松。

话说孟州城里，天刚刚亮，张都监家里的人就跑到孟州府告状。知府听了，大吃一惊，火速派人到张都监家清点杀死人数，了解案件的情况。看到墙壁上写着：“杀人者，打虎武松也！”知府马上派人守住孟州的四个城门，让官兵在城里一家一家地搜查。

第二天，又有人来报告在飞云浦发现四具尸首，其中两个是本府的官差。知府大为震惊，立刻下文书，责令各乡、各保、各村，都要挨家搜查，缉捕凶手。又写下武松的籍贯、年龄、模样，画出相貌，悬赏三千贯捉拿逃犯。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休息了几天，打听到事情紧急，张青夫妇怕有疏忽，就想为武松安排一个好去处。

张青对武松说：“在青州的地盘上有一座二龙山，上面有一座宝珠寺。我哥哥鲁智深和青面好汉杨志在那里打家劫舍，独霸一方，青州的官兵都不敢招惹他们。贤弟去那里方可安身。我写一封书信，他们看了一定会收留你的。”武松称是。

张青随即写了书信，又准备好酒菜为武松送行。孙二娘怕武松被人认出来，把他的头发剪短了，用金箍儿箍住，遮住额头上的金印，又在脖子上挂上佛珠，扮成头陀行者的模样。这样一来，官兵便认不出他来了。

武松吃了酒饭，腰里别上戒刀，拜别张青夫妻二人，投奔鲁智深和杨志去了。虽然一路上都贴着捉拿武松的榜文，但是他已扮成了行者模样，无人认得，故而一路上都没有人盘问他。

第十回　花荣大闹清风镇

话说武松打扮成行者模样上了路。一日，在酒馆里喝酒时碰上了正在孔太公庄里做客的宋江，两人便一同在孔太公庄上住了十多日。

清风寨副知寨“小李广”花荣频频写信来请宋江，宋江看路途并不遥远，便决定前去。武松则继续赶路，二人就此分别了。

话说宋江在去找花荣的路上，正遇上清风山上王矮虎带着小喽啰要劫持一个妇人上山做压寨夫人。宋江一问才知道那妇人本是清风镇知寨的老婆，转念一想，花荣是清风镇副知寨，此人便是他上司的老婆，不如帮她脱身，改日花荣见了上司脸上也有光，便劝王矮虎放了她。王矮虎敬重宋江，便听他劝说，放走了那妇人。

随后宋江又独自上路，一人来到清风镇上，四处打听花荣住处。镇上的人告诉他这清风寨衙门在市镇中间。南北有两个小寨，南边的寨是刘知寨的住处；北边那个小寨才是副知寨花荣的住宅。宋江听了，直接到北寨找到了花荣。

花荣见到故人十分高兴，便请宋江到屋里坐下，拜了四拜起身道：“自从与兄长分别之后，一晃五六年过去了，心中时常挂念。听说兄长杀了一个贱妇人，官府四处张贴告示追捕。小弟得知如坐针毡，一连写了数十封信给哥哥家中，也没有回信。今天终于见到哥哥，实在是大幸。”说罢再拜了宋江。

宋江忙扶住花荣一道坐下，将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以及在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等事细细说了一遍。花荣听罢说道：“兄长如此多难，今日仁兄到此，就在这里住几年再作打算吧！”

宋江道：“若非兄弟宋清来孔太公庄上送信，在下也要特地来贤弟这里相聚。”

叙罢旧事花荣便请宋江去后堂坐下，叫出妻子崔氏来拜见了宋江，又叫妹妹出来拜了哥哥。随后请宋江更衣沐浴，在后堂安排酒宴为他接风洗尘。当日酒席上，宋江把救了刘知寨夫人之事对花荣说了一遍。花荣听罢，皱起眉头说道：“兄长你不该救那个女人，应该一刀杀了，正好灭口。”

宋江不解地问：“那是为什么？我听她说是清风寨刘知寨的夫人，看在贤弟同僚的面上才劝王矮虎放了她，贤弟为何觉得这样不妥呢？”

花荣道：“兄长不知：往日小弟一人独自把受这清风山路口，远近山贼都不敢来犯。近日上面派了这个穷酸鬼来做正知寨。他自到任之后便在乡间敲诈勒索，无视朝廷法度。无奈小弟是个副知寨，管不了他，每每见他做恶，心中怄气，恨不得杀了这狗官。他那老婆极不贤惠，老是挑拨他丈夫残害良民，贪图贿赂。兄长真是错救了坏人哪！”

宋江听了便劝道：“贤弟差矣！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和你是同僚，虽有些过错，你也只原谅他便是，不要如此计较。”

花荣道：“兄长英明。来日小弟见了刘知寨，告诉他哥哥救了他家人之事。”

宋江道：“贤弟这样说也让他记得你的好处。”

于是宋江便在花荣寨里连住了四五天。花荣每天用好酒好菜招待宋江，又专门派手下细心周到的人每天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村落、寺院游玩，饿了便在茶坊酒楼吃饭，照顾得十分周到。

那宋江为人又十分慷慨，出去吃喝都自己掏钱，不要陪同的人花费一分一毫，回来又不对花荣说。同去的人个个欢喜，既从花荣那里得了银子，又落得清闲，不用当差，因此全寨兵士都敬重宋江。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眼看元宵节到了，清风寨镇上居民便商议在土地大王庙前举办一个元宵灯会，庆祝佳节。元宵当晚，天空晴朗，皓月当空，宋江对花荣说道：“听说今晚市镇上有花灯会，我想去看看。”

花荣答道：“小弟本想陪兄长去，可惜我今夜还要当差，不能与哥哥同往。今夜兄长可带我家人去看灯会，早些回来便好。小弟在家等哥哥回来饮酒，以庆佳节。”

宋江觉得这样安排极好，便和花荣家人及几个随从一起去看灯会。

到了清风镇上一瞧，还真是热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花灯十分好看。一行人走了没多远，只见前面一大群人围在一个大院子外看热闹。那里锣鼓声喧天，众人发出阵阵喝彩。宋江挤进去一看，原来在演滑稽戏。台上的男角插科打诨，滑稽可笑，引得宋江哈哈大笑。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原来那刘知寨夫妻俩正在院子里看戏，刘知寨夫人听见宋江笑声，一眼便认出是宋江，便指着他对丈夫说道：“那个哈哈大笑的矮黑汉子就是前日我在清风山遇见的贼人首领。”

刘知寨听了大吃一惊，立刻叫身边士兵上去捉了宋江，用麻索绑了押到寨中。一回到衙门，刘知寨立刻叫人押来宋江跪在厅前。刘知寨喝道：“你是清风山上打劫行人的强盗，还敢来我镇上看花灯？今天被我抓获，看你有什么话说？”

宋江道：“小人是郓城县客人张三，与花知寨是好朋友，来这里多日了，并未在清风山打劫过。”

刘寨主的老婆气势汹汹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喝道：“狗杂种还想抵赖！还记得我吗？”

宋江回道：“那时小人不是对你说过‘小人是郓城县人，也是被掳掠在山上，不能下山去’吗？”

那妇人又道：“你在山上坐在中间的交椅上，山贼都管你叫‘大王’，以为我不知道？”

宋江道：“难道你就不记得是我好言相劝，他们才肯放你下山的。为何你今天反倒恩将仇报，一定要把我和山贼说成一伙呢？”

那妇人听了大怒，指着宋江骂道：“你这贱骨头，嘴还挺硬，不打你是不肯招的了！”

刘知寨道：“说得是。”于是喝令左右用刑，将宋江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用完刑又命人给他戴上枷锁，等明天押到州府里去。

却说花荣听了士兵报告，知道宋江被刘知寨抓了，大惊失色，连忙写了一封信派两个能干的亲信送去刘知寨家中。谁知刘高看了来信并不买花荣的账，把书信撕得粉碎，喝令左右把送信人推出门去。

花荣听了回报，连声叫道：“苦了我的哥哥！快给我备马。”于是花荣披挂上马，带了三五十名军汉直奔刘高寨里去，将他的寨子团团围住。刘高被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见花荣。

花荣见刘高不出来，等了一会儿，便喝令左右房里搜人。那三五十个军汉一起去搜，很快从牢房里找到宋江。当时宋江被绳索吊在房梁上，双手又被铁锁锁着，两腿被打得皮开肉绽。几个军汉赶紧割断了绳子，打开铁锁，救出宋江。花荣见了，便叫军士先送他回家治疗。

花荣立在马上，口里发话道：“刘寨主！你就是个正寨主又能把我花荣怎么样？谁家没个亲戚？你是什么意思？把我表哥抓进家里，硬说人家是山贼，还用了大刑，太欺负人！明天再跟你算账。”说完带了众人回寨里看宋江去了。

这刘寨主见花荣闯进家里救走了人，十分生气，又叫了一两百个士兵去花荣寨中把人抢回来。那些人都知道花荣武艺高强，虽不愿去，但因不敢违抗刘高只能奔花荣寨里去，一起将花荣寨子团团围住。

渐渐天大亮了，花荣开着寨门在正厅上坐着，左手拿着弓，右手拿着箭。那一两百个士兵拥在门前不敢轻举妄动。花荣竖起弓大喝道：“你这帮军汉，不知‘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吗？刘高叫你们来替他出气你们就来。你这两个新来的教头可能还没见识过我花荣的武艺，今天叫你们看看我的弓箭功夫。看我先射寨门上左边门神的头。”说罢搭上箭，拽满弓，喝声：“着！”那箭正射中门神的头。众人心中都吃了一惊。

花荣又取出第二支箭，大喝道：“再看我第二支箭要射右边门神头盔上的红缨！”说罢又嗖地一箭，不偏不倚正中帽缨上。

花荣又取出第三支箭喝道：“看我第三支箭要射你们队伍里穿白衣服的教头的心窝。”

那人大叫一声“啊呀！”转身便跑。众军汉都生怕那一箭射中自己，吓得落荒而逃，不战自败。

花荣见那伙士兵跑了，才叫人关了寨门，去后堂看宋江伤势。花荣见宋江浑身是伤，心疼地说道：“小弟没能及时救出大哥，害你受这样的苦。”

宋江答道：“我不妨事。只是那刘高恐怕不肯善罢甘休。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花荣道：“小弟不要这破官职了，怕他什么？”

宋江道：“不想那妇人恩将仇报，唆使她丈夫毒打我。若非贤弟舍命相救，只怕我就是有铁齿铜牙，也辩不清啊！今晚我先躲到清风山去，你明日只管抵赖就是，反正他抓不到我，没有证据。我要是再被他抓住，你也和他说不清。”花荣听了有理，于是叫人为宋江包扎了伤口，收拾了包裹，带了酒肉盘缠，在黄昏前派两个军汉将宋江送出镇去。

再说那些吓得落荒而逃的军汉回到刘知寨寨里，报告了情况，刘高心里寻思道：“花荣抢走了人，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去了，明天没有对证，就算闹到上司那里，也没有办法治他。我今夜派二三十名军汉去五里路口埋伏，若能捉到那人，悄悄带回来关在家里，暗地派人连夜去州里报知府衙来取犯人，这样就可以连花荣一起定罪，结果他性命。到时我独霸这清风寨，省得受那鸟人的气！”想到这里，刘高当即点了二十余人去五里路口抓人。

约莫二更时分，去的军汉果真抓到宋江回来。刘高见了大喜道：“不出所料！给我把他关在后院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马上写了一封信派两个心腹之人快马飞报州府。此时花荣还被蒙在鼓里，以为宋江上清风山去了，刘高来找茬也奈何不了他。

且说青州府的知府叫做慕容彦达，是当今天子慕容贵妃的哥哥，仗着妹妹的势力在青州横行霸道，残害良民，无恶不作。他接到刘高书信，看完吃了一惊，说道：“花荣是功臣之子，怎会勾结清风山强盗？这罪非同小可，需要审查落实。”于是派他的手下黄信去清风寨调查。

这个黄信武艺高强，威镇青州。那青州辖区内有三座大山：第一座便是清风山，第二座叫二龙山，第三座叫桃花山。这三座山都是草寇出没的地方，黄信发誓要捉尽三座山上的强盗，因此大家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镇三山”。

黄信领了知府的命，点了五十名壮健军汉连夜赶到清风寨刘高寨前。刘高出来迎接了黄信，一面安排酒食管待，一面犒劳军士。然后又带出宋江来给黄信看了。

黄信道：“把这个人装进囚车，我要连夜押回府衙。”并将一条写着“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字样的头巾绑在宋江头上。宋江哪里敢争辩，只得任由他们处置。

黄信又问刘高道：“你抓到张三的事花荣知不知道？”

刘高道：“下官将张三悄悄藏在家里，花荣还以为他上了清风山，蒙在鼓里呢。”

黄信道：“这样最好。明早你安排一只全羊和酒抬去公堂上摆着，四周埋伏下三五十人。我去花荣家请他过来，就说是慕容知府特地派我来化解你二人矛盾。骗到公堂时，见我砸碎酒杯众士兵就一起出来抓住花荣，将他二人一起押去州里。”

刘高听了喝彩道：“相公高明，用这一计保证手到擒来。”

次日天亮，黄信、刘高二人依计行事。黄信来到花荣寨中，将花荣骗到了大寨。下马之后，黄信拉着花荣的手一起走进公堂。刘高早已在公堂等候，三个人互相行了礼，黄信叫人拿酒来喝。这时，外面已有士兵悄悄将花荣的马牵了去，关闭了寨门，花荣一点也没有察觉，只以为二人是真心来请，并无歹意。

黄信端起一杯酒先劝刘高道：“知府听说你两人不和，十分忧心，今日特派黄信为你们和解。望两位以报答朝廷为重，其他事情大家好商量。”

刘高答道：“刘高不才，但也懂得这些道理，不敢让知府如此挂心。我二人没什么争执，都是外人胡言乱语。”黄信大笑，刘高饮了酒。

黄信又倒了第二杯酒来劝花荣道：“既然刘知寨这样说了，那必然是外人妄言，既然如此，请花寨主喝了这杯酒。”

花荣接过酒，刘高忙为黄信倒了一杯。黄信接过酒来拿在手里，猛地将酒杯砸到地上。这时从后堂帐幕里跑出三五十个健壮军汉，把花荣按倒在地。

黄信喝道：“绑了！”

花荣连忙问道：“我犯了何罪？”

黄信大笑，喝道：“你还敢问？你勾结清风山强盗，反叛朝廷，该当何罪？我念你是功臣之后，才不去惊动你家老小！”

花荣叫道：“抓我也得有个证据才行。”

黄信道：“叫你看看贼人也不委屈你。”于是命人推来囚车，花荣定睛一看，正是宋江。

黄信又道：“这就是原告刘高抓到的贼人。”

花荣道：“相公误会了。他是我的亲戚，郓城县人，并不是贼人，就算押到州府也说得清楚！”

黄信道：“既然如此，我就押你去州里，你自己去解释清楚吧！”于是当即押解宋江和花荣往青州府去了。

众人离开清风寨，走了不到三四十里路来到一座大林子里。前面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道：“林子里好像有贼人。”

黄信喝令众士兵赶快赶路，正在那时，只听见林子里当当地响起锣鼓声来。那些军汉都慌了手脚，拔腿便跑。黄信喝令众人不要惊慌。但那刘高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口里不停地念佛，脸色像霜打的冬瓜，青一块白一块。

原来是“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和“白面郎君”郑天寿等前来救宋江。黄信在马上大喝道：“不得无礼！‘镇三山’在此！”

三个好汉睁眼看清了黄信，大喝道：“你便是‘镇三山’。留下三千两黄金便放你过去。”

黄信大怒，骂道：“山贼胆敢如此无礼！”说罢拿刀便杀了过去，谁知这三人个个武艺高强，黄信斗不过他们，心里怕抓不住三人坏了自己名声，便掉转马头，独自往清风镇飞奔去了。

众军汉见黄信已跑，便撇了囚车各自逃命去了。那刘高见势不妙也想跑，却被一个小喽啰拽起绊马索掀翻了他的马，滚倒下来。众小喽啰一拥而上，抓住了刘高，又从囚车中救出了花荣和宋江。

原来清风山的三位好汉因担心宋江安危，特派了几个能干的小喽啰下山打听消息，正好打听到黄信、刘高设计捉了宋江、花荣二人，一路往青州押去。因此三个好汉带领山寨人马前来搭救。

救得两人后，大家一起来到山寨。花荣在厅上拜谢了三位好汉，说道：“花荣与哥哥皆得三位壮士搭救才保全了性命。此恩难以报答。只是花荣还有妻子和妹妹在清风寨中，相信已被黄信捉住，怎样救得了她们呢？”

燕顺道：“花寨主请放心，料那黄信也不敢去捉你家人。就算捉了也必须从这条路经过。我明天派几个弟兄下山去接你夫人和妹妹上山来团聚。”于是马上派了小喽啰下山先去探听消息。

花荣谢道：“感谢壮士大恩！”

宋江这时站起身来，叫人押刘高过来，一刀杀了报仇雪恨。杀完又说道：“今天虽杀了这狗贼，可惜没能杀死那个淫妇，出这口怨气。”

王矮虎道：“哥哥放心，我明天亲自下山去拿那妇人来给我们消遣。”众人听了大笑。

且说那黄信逃回清风镇上，大寨内立刻点齐了寨中兵马，日夜加紧看守。一面又写了信派人快马送交慕容知府，信上写道：“花荣造反，勾结清风山强盗，清风寨时刻不保。事情十万火急，请知府早派猛将来保清风镇。”

知府见军情紧急，立刻召来他的军队统领秦明，派他带兵前去清风寨平乱。这秦明使一条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因性格急躁，声如雷霆，因而人称“霹雳火”。秦明一听花荣勾结山贼造反，怒不可遏，立刻点齐一百马兵、四百步兵赶往清风镇。

清风山众好汉正欲出发去打清风寨时，突然一个探子回来禀报道：“秦明带着五百兵马到了清风镇！”大家听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花荣便道：“大家不要慌。三位头领只管叫小喽啰吃饱了便跟我走。咱们先须力敌，后用智取……如此这般，你们看好吗？”

宋江听了道：“好计策！”当下花荣选了一匹好马，穿上盔甲，拿了弓箭上路。花荣来到清风镇寨前，摆开人马求战。秦明见了大喝道：“花荣！你祖上是将门之子，朝廷命官，你怎敢勾结贼寇，反叛朝廷？我今日特来捉你，识趣的就自动下马受绑，免得我动手。”

花荣纵马前去战秦明，两人交手打了四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败。花荣无心恋战，手里虚晃一枪，回马便往山下小路跑去。秦明大怒，急忙追上去。花荣跑到半路，当道把马勒住，左手拿弓，右手拔箭，回身朝秦明头盔上就是一箭，正射落上面那顶红缨。

秦明吃了一惊，不敢继续向前追赶，正欲原路返回，只见一群小喽啰正往山上跑去，花荣也转上山寨去了。

秦明见状，又命军汉一起来追，谁知追上山去竟看不到一个人。这时秦明听到林中锣鼓声响又带着士兵循声去找，在林子中转了大半天也没见到一个人影。眼看天色渐渐黑下来，众人在林子里走得人困马乏，却发现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大家正心中焦急，只见山上火把乱舞，锣声乱鸣。秦明怒气冲天，带着兵马跑上山来。刚爬上山顶，只见树林里万箭齐发，不少士兵不提防便中箭倒下了。

秦明纵马跑了一气，又见前面林中有火把忽明忽暗，急忙过去一看，只见花荣正陪着宋江在那里饮酒。秦明看了心中怒气不打一处来，勒住马就开始大骂。

花荣笑答道：“秦统领你不必着急。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拼个你死我活吧！”

秦明一听更加气恼，想杀过去，又怕花荣放箭，于是只管叫骂。正大声叫骂，忽听见自己的兵士发出喊叫声。秦明急忙下山去看，原来众军马刚躲过乱箭，又被山上推下来的巨石逼得掉进河里。一行人马全在河里挣扎，爬得上岸的都被小喽啰活捉去了，爬不上岸的都淹死在水中。

秦明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便想骑马上山找花荣拼命。刚行了不到三五十步，便连人带马掉进陷阱里去了。埋伏在陷阱边的小喽啰一起拥上去，擒住了秦明，捉到山寨里。

宋江向秦明介绍了三位寨主，秦明看着宋江说道：“这三位我认识。阁下难道就是山东‘及时雨’宋江吗？”宋江点头称是。

秦明连忙下拜道：“久仰阁下威名，不想今日得以相见。”宋江扶起秦明，对他细细讲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秦明这才明白事情的真相。燕顺三人见秦明是条好汉，便想留他在山寨中落草，秦明哪里肯，定要回青州府去。大家苦苦相劝，仍留不住他，只好送秦明下了山。

秦明下山之后，一路飞奔回青州府。来到城外只见城边吊桥升起，城墙上的人看见是秦明便擂起鼓来。秦明叫道：“我是秦总管，怎么不放我进城？”

这时慕容知府来到城墙边大喝道：“反贼！你昨夜带了人马来攻城，杀了许多百姓，又烧了房屋，今天还敢回来。看我抓住你，把你碎尸万段！”

秦明连忙解释，知府根本不信，又喝道：“你别指望骗我开了城门你好来接你家中老小。他们都被我杀了。如果不信，拿头给你看。”

说完命士兵把秦明妻子的首级挑在城墙上给秦明看。秦明是个性急的人，看了妻子首级，心中悲痛，连声叫屈。这时城上弓箭如雨点般射下来，秦明无奈，只得连忙逃走。

没走多远，正遇上宋江等五人，带着一百多小喽啰。秦明无处可去，只得跟他们上了山。

宋江见秦明没了夫人，就替花荣的妹妹做媒，两人结为夫妻。秦明见众人如此敬重他，方才放心归顺了山寨。次日秦明又快马赶去清风镇，劝黄信一道归顺了山寨。

隔天，宋江、花荣和燕顺、王矮虎各带一百五十人马，与黄信、秦明一起攻入清风寨，抢了刘高家中金银财物，又杀了刘高一家老小报仇。花荣回到家里，将所有财物装载上车，接了妻子妹妹一起上山去了。

次日，宋江和黄信主婚，为秦明和花荣妹妹办了婚礼酒席，山寨里接连庆贺了三五天。

又过了五六天，一个小喽啰急急忙忙上山来报：“青州慕容知府向朝廷上奏了军情，说花荣、秦明、黄信反了，上面要派大军来征讨。”

众人听罢商量道：“这个小寨不是久留之地，倘若大军到来，将山四面包围，大家如何应对。”

宋江道：“往南方走有个地方叫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地势易守难攻。‘晁天王’晁盖聚集着三五千军马在那里，官兵都奈何不了他。我等何不去那里入伙？”

秦明道：“既然是这么好个去处。要是没人引荐，他怎么肯接纳我们？”

宋江大笑，把劫“生辰纲”和与晁盖的交往说给大家听。秦明听了大喜道：“如此说来，兄长正是他的大恩人哪！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收拾财物，带了喽啰们去投奔晁盖入伙。”于是当下大家把妻儿老小，连同金银、财物、衣服等都装上了车子。不愿跟去的小喽啰就打发他们些银两让他们另投别主。愿意去的就编成军队，由秦明带领，假扮成剿灭山贼的军队。

一路上，周围的人见这一大队兵马打着“抓捕草寇官兵”的旗号，也没人敢阻拦。

路上走到一个叫对影山的地方，在一个山寨结识了‘小温侯’吕方和‘赛仁贵’郭盛二位头领。两人见了宋江等好汉十分高兴，也愿意跟他们一道去投奔梁山泊晁盖。宋江听了说好，便叫他们打点人马，收拾财物集合喽啰，准备启程。

启程前，宋江忽然想到：“我这里四五百人前去投奔梁山泊，他那里肯定在路上道旁设有人探听消息，若是真以为我们是来抓捕他的，打斗起来可不是好玩儿的。不如自己先跟燕顺一起去通报此事，大部队随后赶到，也好有个准备。”花荣、秦明等认为宋江说得有理，于是宋江和燕顺各骑了马，带了数十个随行，先往梁山泊去了。

宋江等人一连赶了两天路，第三天晌午时分，正来到一家大酒店旁。宋江道：“兄弟们一路走得困乏了，都进去喝些酒，吃饱了，休息足了再赶路不迟。”于是宋江和燕顺一起下了马，走进酒店里，回头叫随从们也拴好了马一起进酒店里吃饭。

宋江和燕顺进店一看，发现店里有许多小桌子，但只有一张大桌子能容下他们一行人坐在一起，可惜已有一个人先把那张桌子占了。宋江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人，只见那人头戴一顶黑色头巾，身穿一件罩衫，桌边倚着一根短棒，棒子旁放着一个包袱。身高约八尺，淡黄色皮肤，两眼有神，脸上没有胡须。宋江于是叫过酒保来说道：“我们人数太多，你能不能去请那位客人把那张大桌子让给我们，让他换张小的桌子坐？”

酒保应道：“小人这就去。”

说完，宋江与燕顺先进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了酒来，吩咐道：“先给我那些随从每人三碗酒，有肉卖的话便拿些来给他们。完了再来我这里斟酒。”酒保见那些随从都站着，坐不下，便上去给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行了个礼，说道：“有劳大人把这张大桌子给那两位官人的随从坐吧！请大人到里面小桌子坐。”

那汉子听了，不耐烦地说道：“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是什么官人的随从要换位置？老爷我偏不换！”

燕顺听了便对宋江道：“你看他，怎么那样无礼？”说完就要起身过去。

宋江道：“随他吧，别跟他一般见识。”忙把燕顺按住了。两人只见那汉子转过头来，看了宋江、燕顺一眼，冷笑了一声。

酒保又赔小心道：“大人，望你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位置又何妨呢？”

那汉子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人好不识相！欺负老爷我独身一人便要换座位吗？就是赵官家在此，老爷也不换。再敢多嘴，我的拳头可不认得你！”酒保连忙道歉，那汉子又骂了酒保一回。

燕顺听了，哪里还忍耐得住？跳起身来便说道：“那汉子，你不换座位便罢，干什么吓唬一个酒保。”

那汉子见了也腾地跳起身来，提了短棒在手便应道：“我骂他要你多管闲事！老爷我这普天之下只让两个人，其余的都只当是脚底下的泥。”

燕顺怒气冲天，提起板凳便要过去打那汉子。宋江见那人出语不俗，忙起身劝解，拉住燕顺。一面问那汉子：“我来问你，这普天之下你肯让的是哪两个人？”

那汉道：“说出来，吓破你的胆。”

宋江道：“在下愿听那两位好汉的大名。”

那汉子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子孙，叫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听了暗暗点头。

又问：“那另一个是谁？”

那汉子道：“另一个便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宋江。”

宋江看了燕顺一眼，暗自发笑。燕顺听了，早已把板凳放下。

那汉子继续说道：“老爷我除了这两个人，就是大宋皇帝也不怕。”

宋江问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我正好都认识。你在哪里见过他俩？”

那汉子道：“你既然认得，那我也不说谎。三年前我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多月，只是不曾当面见过宋江。”

宋江道：“你真想认识‘黑三郎’吗？”

那汉子道：“我正是要去找他。”

宋江问道：“谁叫你找他？”

那汉子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托我寄家书给他。”

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拉住他的手道：“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我就是‘黑三郎’宋江。”

那汉子仔细看了宋江相貌，蓦地醒悟过来道：“天可怜小弟我，在这里遇上哥哥！险些错过，白去孔太公那里跑一遭。”

宋江急忙把那汉子拉进里面坐下，问道：“家中近日没什么事吧？”

那汉子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平常以赌博为生，大家便给我起了个诨名，叫‘石将军’。我因赌博之事，失手打死了个人便逃到柴大官人庄上，在那里听见江湖上来往的人都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地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去了才知道哥哥出事外逃，只见到了四郎。听说你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便特写了这封家书，要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给哥哥，还嘱咐我‘如果找到哥哥，叫他立刻回家来’。”

宋江听罢心中疑惑，便问道：“你在我家住了几日？可曾见过我父亲？”

石勇道：“小人只在你家住了一夜，不曾见过太公。”

宋江于是把大家准备上梁山的事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开柴大官人，一直仰慕哥哥大名。如今哥哥要去那梁山泊入伙，也请带上石勇。”

宋江道：“这个不必你说，我答应你。快来见过燕顺大哥。”说完叫酒保进来添了酒杯碗筷，三人一起喝了。喝完三杯见面酒，石勇慌忙从包裹中拿出家信递给宋江。宋江接过来一看，见信封逆封口，又没写“平安”二字，心里顿感不安，连忙扯开封皮来看，上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一，因病身故，如今在家举丧，专等哥哥回来安葬。千万千万不可误了时间！弟清泣血奉书。”

宋江读罢，连声叫苦，举起拳头便捶起胸来，一面自骂道：“不孝逆子，老父身亡，都不在身旁尽孝，与畜生有何分别！”一边哭，一边拿头往墙壁上撞。燕顺、石勇连忙抱住。宋江哭得昏迷过去，半晌方才苏醒。

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节哀顺变。”

宋江便吩咐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不亲自跟弟兄们上山见晁天王，无奈老父亡故，我要星夜赶回家去，兄弟们自己先上山去吧。”

燕顺劝道：“哥哥，太公已经去逝了，你现在赶回家里也见不了他最后一面了，请节哀。等我们弟兄上山安顿好了再陪哥哥一起回去奔丧也不晚。自古道：‘蛇无头不行。’若无哥哥举荐，那梁山怎么肯收留我们？”

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了山再回去，只怕耽误时间太长，万万使不得。我马上修书一封，细说你们上山之意，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写进去，你们带着石勇一起入伙。我今日要是不知此事便罢了，既然上天叫我知道了，我这心里煎熬，度日如年。我现在立刻启程，不带任何随从，连夜赶回家中置办丧事。”说完宋江问酒保要了笔砚，一面哭一面写，在信中再三恳请晁盖收留这些人。他写好了交给燕顺收了，拿了些银两藏放在包袱里，挎了一口腰刀，拿了石勇的短棒便要出门。

燕顺道：“哥哥等秦总管、花大哥来了再去也不迟。”

宋江道：“我不等了。你们带我的信去，晁天王一定收留。石勇贤弟，你见了秦明、花荣等弟兄，帮我向他们解释清楚，别有什么误会。可怜我宋江要急着回家奔丧，大家休要怪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的独自一个去了。

且说燕顺和石勇在那家酒店里了吃了酒食点心，付清了酒肉钱。石勇骑了宋江的马，带了随从，在离酒店三五里路的地方找了个大客店歇息等候其余人马。

次日早晨，秦明部队全部赶到，燕顺、石勇见了他们，将昨日宋江哥哥回家奔丧之事详细说给众人听了。众人都埋怨燕顺道：“你为何不留住他？”

石勇忙解释道：“他听说父亲没了，恨不得自己也去寻死，哪里肯多在这里待一天？巴不得飞到家里。临走前写了一封详细书信在此，叫我们只顾拿去给晁盖头领看，晁天王见了一定会接纳我等入伙。”

花荣与秦明看了书信，与众人商议道：“事到如今，我们进退两难，回也回不得，又不可能大家散了。我们姑且拿着这封信上山去试试。若是那里不容我们，咱们再做别的打算。”于是九个好汉带了四五百人马一起上路，往梁山泊走去。

且说这一行人马来到梁山芦苇泊时，听见水面上锣鼓齐响，众人一看，漫山遍野都是彩旗。水泊中蹿出两只快船来：一只船上载着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中间坐着“豹子头”林冲。另一只船上也有三五十个小喽啰，船头坐着“赤发鬼”刘唐。林冲在船上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军汉？敢来抓我们，叫你们有来无回！”

花荣、秦明等连忙下马站到岸边应道：“我等不是官兵。我们有山东‘及时雨’宋江哥哥的书信在此，特来投奔山寨入伙。”

林冲听了忙上岸将九个好汉带到朱贵酒店里，看过书信，杀猪宰羊款待这九人。第二日早晨，军师吴用亲自来朱贵酒店里迎接众人上山。晁盖带着寨中头领敲锣打鼓来迎接他们，直到聚义厅上。大家分两边坐了，中间烧了一炉香，各自发了誓。又杀牛宰马设宴为九名好汉及那四五百喽啰接风，欢迎新到伙伴。

秦明、花荣在酒席上交口称赞宋江，又将清风山报仇一事详细说了，众头领听了大喜。

大家听说花荣箭法了得，想射哪里都没有不中的。晁盖不信，非要花荣射来看。花荣也不推辞，拿了一把弓箭过来，抬头看见天上远远地飞来一行大雁，花荣说：“我这支箭要射雁行内第三只雁的头。要是射不中，众头领不要取笑。”说罢搭上箭，拽满弓，往空中一箭射去，果然正中雁行内第三只大雁。晁盖急忙叫士兵捡来大雁查看，那支箭果真穿过大雁的头。满座的人齐声叫好，梁山泊无一人不敬佩花荣的箭法。

次日，山寨中又办了筵席，商议座次。众人推花荣坐林冲下手，花荣便坐了第五位，秦明坐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二十一位头领，全部安排坐定。

随后山寨中添造房屋车辆，打造刀箭兵器，准备抵抗官兵，不在话下。

第十一回　宋江浔阳楼题反诗

话说宋江与大闹清风镇的众好汉一起去投奔梁山泊晁盖，不想在去梁山的途中遇到来送信的石勇，知道父亲去逝了，伤心欲绝，连夜往家里赶去。

宋江日夜兼程，回家心切。这天下午，到了村口，宋江决定先到村口的酒店里坐下，一来歇歇腿脚，二来也想探探消息。却听酒店老板说宋太公刚和东村王大公吃了酒回去。宋江听了，十分诧异，等到天色黑了，才连忙奔回家中。

宋江进了庄门，见一切平静如常。宋江走进草堂，宋清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宋江见他果然并未戴孝，心中大怒，指着宋清骂道：“父亲如今健在，为何要写信来戏弄我？”

宋清正要辩解，宋太公已从屏风背后转出来，叫道：“这个不关你兄弟之事，是我想见你一面，因此叫四郎写信说我病故了，让你尽快回来。”

宋江听了父亲这番话，纳头便拜，又问起官司方面的事。

宋太公道：“最近听说朝廷册立皇太子，下了一道赦书，所有民间犯了大罪的人，全都依据律法减一等判刑。你的事现在也只该判个徒流之罪，不会有性命之忧。”

宋江又问朱、雷二都头的近况，宋清说：“我前日听说这两个人都被调出去了，如今县里又新添了两个姓赵的都头。”

宋太公道：“我儿远道赶路，一路辛苦了，先去房里好好休息吧。”全家上下，这时都十分欢喜。

到了夜里一更时分，庄上的人都睡了，忽然听到前后门有人叫喊起来：“不要放走了宋江！”他们起床一看，只见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庄院。

宋太公连声叫苦，急忙叫庄客搬个梯子，攀上墙头察看。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领头的正是新来的都头赵能、赵得兄弟二人。

宋江便攀上梯子，向外叫道：“你们先不要闹，我所犯的罪现在能赦免，请二位都头进庄喝几杯酒，明日和你们一同去见官。”

宋江下了梯子，打开庄门，请两个都头到家里坐下，连夜杀鸡宰鹅，好酒招待。又拿了二十两银子送给两位都头。当夜两个都头就在庄上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把宋江押到县里来。知县责令宋江写下供状后，吩咐关进牢里。

县里的人听说宋江被捉，都去知县那里帮他求情。知县心里也有开脱他的意思，加上宋太公又送来些银两，而且阎婆惜也死了半年多，于是县里就写好文书，等六十日限期满后，便押他上济州府听候审判。

府尹看了文案后，因大赦减罪，便从轻罚落，判处宋江脊杖二十，刺配到江州牢城。于是当厅为他带上行枷、押了一道公文，派两个官差押解宋江前往江州。

宋江洒泪拜别了父亲。那两个官差得了宋江的银两，又因为他是个好汉，一路上都加倍用心服侍宋江。

第二天，大约走了三十里的时候，刘唐带着几十个人来接宋江上山。两个官差看到，吓得腿都软了，赶快求饶。刘唐举起刀，却被宋江拦下，说：“弟兄们若是可怜我宋江，就让我去江州牢城，等期限满了我再回来与你们相会。”

刘唐说道：“小弟不敢做主。军师吴用和花荣寨主在前面大路迎候哥哥，请让小弟派人前去与他们商议。”

没过多久，便见吴用跟着众兄弟骑着马飞奔过来，吴用笑道：“我知道兄长的意思了。只是晁头领很久都没有与仁兄相会了，这次也只是要和您聊聊心里话。请哥哥到山寨小叙片刻，便会送您上路。”

宋江听了，便答应到梁山上坐坐。晁盖叫许多头领都来给宋江行礼参拜，然后分两行坐下，轮流给宋江敬酒。

没坐多久，宋江便要起身告辞，晁盖赶忙拦住，说道：“仁兄是责怪我们行事粗鲁吗？虽然仁兄不肯伤害两个官差，但是我们可以多给他些银两，放他们回去，就说我梁山泊把你抢了去，这样也不至于治他们什么罪。”

宋江说道：“并非如此。宋江临行之前，老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为了自己快乐而害苦家人。我若顺从众位留在山寨，便违背了父训，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如果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就请众位动手杀了我吧！”说完，便拜倒在地。

晁盖、吴用、公孙胜一齐上前扶起宋江，说道：“既是哥哥执意要往江州，今天就放心在山寨里住一晚，明早再送哥哥下山。”

三番五次劝说，好歹留住宋江，在山寨里吃了一天酒。当晚宋江在山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起来，执意要走。

吴用说道：“兄长，我有个交情十分深厚的朋友，现在在江州担任两院押牢节级，此人姓戴，名宗。因为他会一种道术，一天能走八百里路，人们都称他为‘神行太保’。这人十分仗义。昨晚我写了一封书信，请兄长带去，到那里后可与戴宗做个朋友。如果有什么事，也好让山上的兄弟们知道。”

众头领看挽留不住，便安排宴席为宋江送行，又取出一盘金银送给宋江，拿出二十两银子送给两个官差。吃完饭，就命喽啰替宋江挑了行李，一起送下山去。吴用和花荣一直送宋江到大路二十里外，才回山上去。

走了半个多月，宋江到了江州牢城营。从管营、差拨、牌头到营里管事的人以及使唤的军汉等，宋江都送了银子，弄得众人都很高兴，不仅被管营借故免打了一百大棒，而且还派他到营里的抄事房做事。

宋江身边有的是银两，经常请人吃喝，送钱送礼，住了半个月，满营里没一个人不喜欢他。

这日宋江见到节级，通了姓名，那节级听了大惊，连忙作揖，说道：“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又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请宋江进城，边喝边聊。

宋江回房拿了吴用写的书信，又带上些银两，便和他来到江州城里，在一个临街酒店的楼上坐下。宋江把书信拿出来，递给他。那节级拆开信封，读完信后起身便拜宋江。原来这人正是吴用所说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

这戴宗有一样惊人的功夫，如果有紧急军情需要报告，他只用在腿上贴上两道符纸，一天就能跑五百里；要是贴四道符纸的话，则一天能跑八百里，人们把他这种本事叫做“神行法”，因此，江湖称他为“神行太保”戴宗。

两人把酒言欢，相见恨晚。才饮了两三杯，又遇李逵来此，戴宗把李逵介绍给宋江认识。宋江看到李逵是个直率爽朗的汉子，心里十分喜欢，三人便一同饮酒。

不想当晚宋江喝多了辣鱼汤，得了痢疾，一连休息了五六天，病症方才渐渐痊愈了。

这天宋江又出营去找戴宗、李逵喝酒，可是不巧一个也没找到。宋江只得一个人闷闷地在街上走，来到一座酒楼前，抬头看见匾额上写着“浔阳楼”三字。宋江道：“我在郓城县时就听说江州有座浔阳楼，原来在这里。”

于是宋江信步走上楼去，点了好酒菜，一边吃，一边等戴宗、李逵来。等了半天那两人不见来，宋江便独自倚栏畅饮，不知不觉竟然醉了。他猛然想到：“我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虽赢得一个虚名，但事业无成，现在三十来岁的人了，还被发配，真是无脸见家乡父老啊！”想到这些顿时觉得心中悲痛，即兴做了一首《西江月》词，便叫店小二拿了笔砚来，乘着酒兴，在墙壁上写道：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

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

不幸刺文双颊，哪堪配在江州！

他年若得报仇，血染浔阳江口！

宋江写完，十分痛快，又拿起笔来，在那首《西江月》后又写了四句诗：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江写完诗，在后面题上“郓城宋江作”五个大字。又喝了些酒，渐渐支持不住，于是付了酒钱，踉踉跄跄回到营中。开了房门，倒床便睡，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昨晚在浔阳江楼题诗之事。

且说这江州对岸住着个姓黄名文炳的人。这人虽读圣贤书，学孔孟之道，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狭窄，忌贤妒能，凡是有人胜过他，他便要用计去加害别人。他闻知江州的蔡九知府是当朝太师蔡京的儿子，就常常去讨好知府，指望能得个官职。

那天夜里，这黄文炳正好到浔阳楼喝酒，看见墙上宋江写的《西江月》词和诗大惊道：“这不是一首反诗吗？这句‘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不是说要学黄巢谋反朝廷吗？”于是黄文炳马上报告了蔡九知府。

知府听了马上派人抓了宋江，准备问斩。

晁盖听了官府要斩宋江的消息大惊失色，立刻命令众头领点了人马，下山去打江州，好救宋江上山。

军师吴用建议说：“哥哥，不可轻举妄动。这里离江州路途遥远，我大军杀过去，恐怕长途行军，军队疲倦，而且这样会惊动官府，打草惊蛇，反倒害了宋江性命。这件事，我们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我有一个小计，只用在戴宗身上，定可以救宋江性命。”

晁盖道：“愿闻军师妙计。”

吴用道：“如今蔡九知府派戴宗送信上东京去等太师批复，我们在中途把信换成假的叫他送回去。信上只说‘犯人宋江需派人解到东京，审问了详细情况，抓住余党，再行处决示众。’等他们押解宋江经过这里，我们再派人下山劫持，把人救上山来，这样可好？”

晁盖道：“要是他们不上当，那不是要误了大事啊？”

公孙胜道：“这个不难！我们一路派人打听，随时准备救人。我认得一个叫萧让的，人称‘圣手书生’，会模仿蔡京笔迹，还认识一个叫金大坚的，人称‘玉臂匠’，能刻好章，可以仿制一个印章，这样书信不由那蔡九知府不信。”

晁盖道：“妙极了！”

商量妥当，次日大家依计行事，带了萧让、金大坚上山假造了蔡京书信，找到戴宗带了书信回复蔡九知府。

谁知那蔡九知府和黄文炳诡计多端，识破了书信有假，将戴宗打得皮开肉绽，将他与宋江决定一起问斩。

梁山好汉听到消息，马上倾巢出动，赶到江州城，晁盖、花荣、刘唐、燕顺、杜迁、朱贵、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胜等十七人劫了法场，救走宋江和戴宗；张顺、张横等九个好汉带着四十余人，撑着三条大船，前来浔阳江上接应；“黑旋风”李逵带领众好汉杀死城里无数官兵，宰了蔡九知府，最后这三路人马共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龙庙里聚义。李逵将黄文炳带上梁山杀死泄恨，他就此跟了宋江上了梁山。

第十二回　黑旋风李逵杀四虎

前文说李逵跟着宋江一道上了梁山落了草。此处重叙一段宋江、李逵二人结识之事：宋江被发配到江州牢城营中，因有梁山泊吴用的推荐，所以管营等一干人都十分照顾他。宋江又结识了戴宗，十分投缘，于是去酒楼上喝酒。宋江诉说了一路上遇见的好汉，以及众人相会的事情。戴宗也把和吴用交往的事从头细说了一遍。两人正推心置腹地说话，忽听楼下有人吵闹。

戴宗的随从急忙进来酒楼禀报道：“楼下一个人说一定要见戴总管，不让他上来，他非不依。”

戴宗问道：“何人在楼下吵闹？”

随从道：“就是叫铁牛的李大哥，他在这里找店主人借钱。”

戴宗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宋兄长你稍稍坐一坐，我去叫了他上来。”

戴宗便起身下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上楼来。戴宗说道：“这是现在小弟身边牢里的一个小牢子，姓李名逵，祖贯山东沂水县，江湖人称‘黑旋风’李逵。他家乡的人都叫他李铁牛。因为打死人所以逃出家乡，如今流落在这江州，没有回乡。他酒性不好，能使两把板斧，又会拳棍，人们都惧怕他，现在在牢城里当差。”

李逵问戴宗道：“哥哥，这黑汉子是谁？”

戴宗对宋江笑道：“你看这个粗鲁的家伙！一点礼貌都没有！”

李逵道：“我问大哥他是谁，怎么是粗鲁呢？”

戴宗笑道：“兄弟，你应该问‘这位官人是谁’才对。你却说‘这黑汉子是谁’，这不是粗鲁是什么？这位就是你平时常嚷嚷着要去投奔的‘义士哥哥’。”

李逵道：“难道你就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

戴宗喝道：“呔！你这混球如此无礼，敢直呼姓名，不分大小！还不快快给哥哥下拜！”

李逵道：“真是宋公明的话我就拜，若是其他闲人，才不拜呢！”

宋江道：“我正是山东的黑宋江。”

李逵拍手叫道：“我那爷，你怎么不早说，也叫铁牛高兴一下！”说完跪地便拜。

宋江连忙答礼，说道：“壮士请坐。”

戴宗叫李逵坐下来喝酒，李逵嫌酒碗太小，要用大碗喝。坐下之后，宋江便问道：“刚才贤弟为何在楼下发怒？”

李逵道：“我想找店主人借十两银子去赎我的一锭银子，这鸟主人说什么也不肯借给我！正想生气，却被大哥叫了上来。”

宋江听罢，立刻取出十两银子递给李逵，说道：“有银子在此，你拿去用吧。”

戴宗正想阻拦，李逵已接过银子，说道：“这也好！两位哥哥在这里等我一会。我赎了银子便来。”说完急忙下楼去了。

戴宗道：“兄长不该给他银子，我刚想阻拦，无奈你已经给了他了。”

宋江道：“为什么不该？”

戴宗道：“这混球虽然耿直，但却贪酒好赌。他拿了银子慌忙出去，必定是去赌钱。要是赢了，会回来还钱给哥哥，要是输了，去哪里找十两银子来还你？到时我面子上也不好看。”

宋江笑道：“尊兄何必见外。些许银子，何足挂齿。由他去赌吧。我看这人倒是个耿直的汉子。”

戴宗道：“他本事倒是有，只是粗心又大胆妄为。一喝醉酒，不打犯人，偏去打狱卒，我也被他多有连累。他又好打抱不平，江州城满城人都怕他。”

宋江、戴宗二人又喝了一会酒，便去江州城外看风景去了。

那李逵拿了银子，心里寻思道：“难得宋江哥哥跟我并无深交，却借给我十两银子。果然仗义疏财，名不虚传！可惜我这几天手气不好，输了钱。不如拿这十两银子去赌一赌，赢了钱回来好请他吃顿饭……”想到这里，李逵飞快地跑到城外小张乙赌房中去了。不过，李逵的时运确实不好，很快又输掉了十两银子。这下他可急了，抢回输给小张乙的钱便想走。那小张乙自然不肯，两人便打了起来。那赌徒哪里是李逵的对手，店里的十来个伙计一起上也都被他打得东倒西歪，不敢还手。李逵正想走时，忽然背后一人扳住他肩臂喝道：“你这混球怎么抢别人钱财？”

李逵口里应道：“干你鸟事！”回头一看原来是戴宗，宋江站在一旁。

李逵见了，满脸羞愧。宋江叫过小张乙来，给了十两银子，带李逵到靠江的琵琶亭酒馆喝酒去了。

当时三人来到琵琶亭上，戴宗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三个坐定，便叫好酒好菜上了一大桌子。李逵嚷着要用大碗喝酒，戴宗叫他不要无礼。宋江却立刻吩咐酒保道：“给我俩用酒杯装酒，给这位大哥用大碗装。”

李逵笑道：“好个宋哥哥！看来江湖传闻不假。能结识这样的人死也甘愿！”

宋江也十分喜欢这两个人，高高兴兴喝了好几杯，忽然想喝辣鱼汤，戴宗便叫店小二上了鱼汤来喝。宋江和戴宗各自喝了些汤，李逵只顾用手抓汤里的鱼来吃，宋江看他一派天真，忍不住直笑。不过那煮汤的鱼并不新鲜，戴宗便叫小二重新拿新鲜鱼烧汤。店小二说今天的活鱼还在外面船上，要等卖鱼的主人回来才能有。李逵不耐烦，自己跑到江边去要鱼。

那李逵走到江边一看，有八九十条渔船，便随便上了一条船，对船上渔夫说要拿条活鱼，可是渔夫却不肯，说一定要等卖鱼主人回来烧了纸钱才能开始卖。李逵大怒，忿忿地要打那渔夫，正欲动手，一个三十二三岁的汉子跳了出来，跟李逵对打起来，好在宋江、戴宗及时赶到，劝开了两人。三人正准备离开，谁知那渔夫心里不服，叫骂道：“该死的黑鬼！今天一定要和你分个输赢！”

李逵回头一看，那人手持一条木棍，只穿一条裤衩，站在渔船上。李逵大怒，吼了一声，腾地跳到船上。原来那人只是想引诱李逵上船，见他上当，便把竹篙望岸边一撑，那渔船便箭似的驶到江心里去了。那汉子一到江心，便晃动船只，两人一起掉进水中。李逵水性不好，宋江、戴宗在岸上只见那人把李逵提起来又淹下去，李逵被浸得两眼发白，喊不出声来，喝了一肚子水。宋江忙问那汉子是谁，旁边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好汉就是这里的卖鱼主人，叫张顺。”

宋江猛省道：“难道就是绰号‘浪里白条’的张顺？”

众人道：“正是，正是。”

宋江对戴宗说道：“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

戴宗听了，便向岸边高声叫道：“张二哥不要动手！有你哥哥张横写的家信在我们这里！那黑汉子是我们的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吧！”

张顺见是戴宗，方才住手，把李逵拖上岸来。江边围观的人见张顺水性十分了得，个个喝彩叫好，李逵也狼狈地爬上了船。

上岸后，四人一起重新回到琵琶亭酒楼，戴宗向张顺介绍了宋江和李逵各自的身份，张顺一直仰慕宋江大名，如今见了也十分高兴。宋江又把自己前些日子在浔阳江遇见张横，并带来了张横的家书等事告诉了他。张顺听了大为感激，便跟李逵手挽着手来到渔船要了四条金色大鲤鱼去，两条煮来吃了，另外两条让宋江带回营中慢慢吃。

宋江回到营中，把一条鱼送给了管营，留下一条自己吃。当天夜里，肚子疼痛，一连泻了二十来回，原来是吃鱼吃得太多。休息了五六天，病症方才痊愈。随后便有了浔阳楼题反诗，梁山好汉劫法场，宋江、李逵同上梁山一节。

话说自宋江上山之后，梁山好汉无不欢欣，日日宴饮，为他庆贺。宋江却十分想念父亲，担心官府对父兄不利，于是对众好汉道：“宋江承蒙各位搭救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可好。诸位在江州冒死劫了法场救我，官府必定派人捉拿我父亲！宋江想回家接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同意否？”

晁盖道：“贤弟，这是件大事！众兄弟这几天十分辛苦，可否休息几天再去？”

宋江道：“再过几日不妨。但是我怕江州文书一到济州，官兵就会立刻追捉家人，所以我必须马上去救父亲上山。你也不要派兵送我，我自己悄悄回家，和弟弟宋清一起接老父连夜上山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免得惊动了官府。”

大家听了觉得有理，便同意了。李逵听了，蓦地想起自己的母亲，也嚷嚷着要去接母亲上山享福。

宋江道：“兄弟，你不要急躁。你若要去接你娘，必须答应我三件事，我就放你去。”

李逵道：“你说，哪三件事？”

宋江道：“你要去沂水县接母亲，第一件，接了就马上回来，不可喝酒；第二件，你脾气暴躁，没人愿意跟你一起去，你只悄悄地接了娘便回来。第三件，你使的那两把大斧头，不要带去，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李逵道：“这三件事有什么依不得！哥哥放心。我今日便去。”李逵当即收拾了行李，挎一口腰刀，提一把朴刀，带了盘缠，别了众人便下山去了。

宋江放心不下，对众人说道：“我这李逵兄弟生性粗鲁，此去必有闪失，不知哪位兄弟跟他是同乡，帮我去他家乡打听一下消息。”

杜迁便道：“只有朱贵原是山东沂水县人。”

宋江听罢，便叫人去请朱贵。朱贵来到寨中，听了宋江之言答道：“小弟有一个兄弟叫做朱富，在沂水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这李逵，他在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有个哥哥唤做李达，专给人做长工。这李逵自小凶顽，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向不曾回家。如今叫小弟我回家去探听也不妨，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也想回家探望兄弟。只是这里的店没人看管。”

宋江道：“看店不必你忧心，我叫侯健、石勇替你看管。”于是朱贵直奔沂州去了。

且说李逵独自一人离开梁山泊，风雨兼程来到了沂水县。一路上他遵照宋江的嘱咐，没有喝酒，因此平安无事。一天走到沂水县西门外，李逵看见城墙上张贴着悬赏抓捕宋江、戴宗和他的榜文，正在看时，朱贵从身后叫他，两个一同悄悄来附近一个酒店内，避开闲人坐下。朱贵指着李逵道：“你好大胆！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五千贯捉戴宗，三千贯捉李逵，你还敢站在那里看榜文？若是被人认出抓去送官怎么办？幸好宋江哥哥怕你出事，派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

李逵道：“哥哥吩咐我不要喝酒，因此路上走得慢。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酒店？你家在哪里住？”

朱贵道：“这个酒店是我兄弟朱富开的。我今天也顺便回来看他们。”于是朱富安排饭菜款待李逵，李逵谨记宋江嘱咐没敢喝酒。第二天吃过早饭，李逵赶紧上路去接母亲。

朱贵吩咐道：“你不要从小路去。从那棵大树处拐过去，向东走大路，一会儿就到董店东了。回家接了母亲立刻上路回山寨去吧。”

李逵道：“我要从小路去，不从大路去！太远！”

朱贵道：“走小路，有老虎；又有抢劫的贼人。”

李逵应道：“我怕什么！”于是戴上斗笠，提了朴刀、腰刀，别了朱贵、朱富，便出门往百丈村去了。约走了数十里，来到一个茂密的林子中，当时正值深秋，林中红叶片片，煞是好看。李逵正看得入迷，忽然从路旁草丛中跳出一个大汉，口中喝道：“识相的乖乖留下买路钱，免得我动手！”李逵定睛一看，那人头戴红绢头巾，穿粗布棉袄，手里拿着两把板斧，脸上擦着黑墨。

李逵大喝一声：“你这厮是什么鸟人，敢在这里抢劫！”

那汉道：“要问我的名字，说出来吓破你的胆！爷爷我叫做‘黑旋风’！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袱，便饶了你性命，容你过去！”

李逵大笑道：“你是哪里来的，也学爷爷我的名号，在这里胡作非为！”

李逵挺起手中朴刀奔那汉扑去，那汉子哪里抵挡得住，被李逵一刀砍中大腿，倒在地上。那汉子连连求饶，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你这杂种怎敢辱没爷爷我的名字！”

那汉求饶道：“我确是冒充爷爷名号在这里抢劫，路人一听爷爷你的名字便仍了行李就逃，我以此得些钱财，但并不敢害人。小人贱名叫李鬼，就在前面的村子住。”

李逵大怒，举刀要杀李鬼。李鬼慌忙叫道：“爷爷饶命！你杀我一个，便是杀我两个！”李逵听见住了手，问道：“为什么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

李鬼道：“我本不该干这种勾当，但家中有九十岁的老母，无人赡养，因此只能借着爷爷你的大名吓唬人，抢些钱财来赡养老母，但是从未杀过人。今天爷爷要是杀了我，家中老母必定无人养活，只能饿死！”

李逵听了这些话，暗自寻思道：“我特地回家来接娘，要是杀了这个孝敬娘的人，天地不容！罢！饶了他性命！”

李鬼道：“我从今后再也不敢在这里抢劫，败坏爷爷名声了。”

李逵道：“你很有孝顺之心，我给你十两银子做本钱，去谋个正经事做吧。”说完便取出一锭银子给李鬼，他千恩万谢别过李逵自己走了。李逵又继续赶路，天色不早，觉得腹中饥渴，但这山野小路上没有一家酒店饭店。

正饿得慌，突然看见山坳里露出两间草屋。李逵高兴地奔到那户人家里来，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发际插着一簇野花，脸上擦满胭脂。李逵放下朴刀道：“嫂子，我是过路人，肚中饥饿，寻不着酒店。我给你几钱银子，请你给我做些酒菜吃。”那妇人见了李逵模样凶狠，不敢说不，只得答道：“这里没处买酒，做点便饭可以。”

李逵道：“那你多做些，饿得不行了。”

那妇人道：“做一升米够不够？”

李逵道：“做三升米饭才够。”

那妇人便去生火淘米做饭。李逵独自转过屋后山边去解手，正巧看见刚才那个李鬼从山后归来。李逵不动声色，悄悄转过屋后偷听。那汉子进屋对妇人说道：“老婆，我险些再也见不到你啊！今天我出去整整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人来，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人正要下手，谁想却是真正的‘黑旋风’！我打不过他，险些被他杀死。多亏我急中生智，假意说家中有九十岁的老母，无人赡养，没有我只能饿死，他信了我的话才放我回来。又给我一锭银子做本钱，教我改邪归正。我躲了好久才敢从山后走回家来。”

那妇人道：“小声点！刚才来了一个黑大汉，叫我做饭给他吃，难道就是他？他就坐在门口，你悄悄去看看。要是的话，你去买些蒙汗药来放在菜里，等麻翻他我们把他干掉，再拿了他那些金银，搬去县里住，做些买卖，强过在这里抢东西。”

李逵听完暗道：“这对狗夫妻！我给了他一锭银子，又饶了他性命，他反倒要害我！真是天地不容！”于是冲进门去，一把揪住李鬼，手起刀落割下头来。那妇人趁乱慌忙逃了。李逵找不到那妇人，便在李鬼家中找到些衣物和银两，一起拿了装在包里。又把锅里煮好的三升米饭吃完，放了把火烧了房子和尸首，提了朴刀，赶到董店东去了。

太阳落山之前，李逵赶到家中，推门进去，只听娘在床上问道：“是谁呀？”

李逵一看，原来娘双眼都瞎了，正坐在床上念佛。李逵道：“娘，铁牛回家来了！”

娘道：“我儿，你这几年在哪里安身啊？你大哥在别人家做长工，只够养活自己，没什么钱养我！我天天想你，把眼睛都哭瞎了。你现在好吗？”

李逵寻思道：“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娘肯定不愿跟我去。”就应道：“铁牛如今做了官，特来接娘去快活。”

娘道：“这下可好了！那你怎么带我去啊？”

李逵道：“铁牛背娘到前面找辆车好赶路。”

娘道：“等你大哥回来商议一下吧！”

李逵道：“等他做什么？我们俩去就行了。”

正想出门，只见李达提一罐子饭进来。李逵见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见！”

李达骂道：“你这混蛋回来干什么？又来连累我们！”

娘便道：“铁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回家来接我，不要骂他。”

李达道：“娘呀！别听他放屁！他如今劫了江州法场，上了梁山泊做了强盗，官府正四处悬赏捉拿他。前几天官府派人来抓我，幸亏我干活的那家财主替我说好话，说：‘他兄弟已十来年不知去向，也不曾回家，肯定是同名同姓的人冒充的。’又替我用钱打点上下，我才没被抓去。你今天回家来想害死我们啊！”

李逵道：“哥哥不要急躁，你干脆跟我一起上山吧！”李达大怒，想打李逵又敌不过他，便把饭罐撇在地下，气呼呼地走了。

李逵心想：“他这一去，肯定报告官府来捉我，不如及早逃走。我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在床上给大哥。”

于是李逵解下腰包，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又当下急急忙忙背了娘，提了朴刀，出门直奔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眼看天色晚了，李逵认得这条岭叫做沂岭，要翻过这座山才有人家，他也不敢歇息，只好加紧赶路。走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娘因眼睛瞎了，不知天时。她中午吃了干饭，口渴得要命，要李逵去找点水来喝。

李逵道：“娘，等翻过这山岭，我们找个人家再喝水歇息吧。”无奈娘十分口渴，直要喝水，李逵只好把老母放在一棵大松树边的青石上坐下，自己去找水。李逵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找到一处溪水，先捧起水来喝了几口，寻思道：“我怎么把这水拿去给娘喝呢？”四下一观望，看见不远处山顶有一座庙，急急赶去，发现有个石香炉，把那香炉拿到溪边洗干净，装了半香炉水沿着原路返回。

好容易回到松树边，却不见了娘，只见朴刀还插在那里。李逵大声叫娘，却没有回应。李逵顿时慌了，丢了香炉，睁大眼睛四下寻找，还是不见娘。走了不到三十来步，忽见草地上有血迹。李逵见了惊得浑身发抖，他顺着那血迹找去，来到一个山洞，只见两只小虎崽身边有一条人腿。

李逵惊得浑身止不住地抖，道：“我远道从梁山泊来接老娘。千辛万苦才背到这里，谁知竟被你们吃了。”心头火起，须发竖起，两下砍死了那两只小虎。

李逵并不立即离开，趴在那老虎洞内等母虎回来，一会儿工夫，母虎便往洞口走来。那母虎到了洞口，转过后半身坐了下来。李逵看准时机，使尽平生气力一刀戳进母虎屁股。那母虎惨叫一声，滚下山去了。李逵急忙出去追赶，忽的从身后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那猛虎朝李逵猛地一扑，李逵不慌不忙，顺着那老虎一刀砍去，正中猛虎下颔，不一会儿便倒地死了。

这样李逵一气杀了母子四虎，他担心还有老虎，又去虎窝搜了一遍，没有任何发现，这时他已经耗尽全身气力，便走到先前山上那间庙里睡到天明。

次日早晨，李逵来收拾亲娘的遗骸，用布包了埋在庙后。李逵大哭了一场，拜别了母亲，慢慢走下山岭去。路上遇见几个猎户，他们见李逵一身血迹，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敢独自过岭来？”

李逵见问，暗自寻思道：“如今沂水县悬赏三千贯钱捉我，我可不敢讲实话。”便答道：“我是过路的人。昨夜和娘经过这山岭，我娘口渴想喝水，我去岭下取水，谁知娘竟被老虎拖去吃了。我找到虎窝，先杀了两个小虎，后杀了两个大虎。在山上大圣庙里睡到天亮，这才下来。”

众猎户都不相信他能一人杀死四虎。

李逵道：“我又不是这里人，骗你们做什么？你们不信，我带你们上山去扛老虎尸体下来。”

众猎户道：“真是这样的话，我们自当重重地谢你为民除害。”

众猎户叫了三五十人，跟着李逵，上到山岭，果真找到四只老虎的尸体。众猎户大喜，便将虎尸抬下岭，邀李逵去村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唤做曹太公的庄上。那曹太公曾当过县令，家中颇有些浮财，常把忠孝挂在嘴上，但却口是心非。当时曹太公亲自来迎接李逵，邀请他到家中坐客，李逵把杀虎经过说了一遍，众人都惊呆了。李逵谎称自己叫张大胆，便在曹太公庄上住下了。

且说当时村里人得知有人杀了沂岭四虎，都来曹太公家看热闹，这些人中正有李鬼的老婆。她那日逃回邻村娘家，拣了一条命。她看见李逵，慌忙回家对爹娘说道：“这个杀虎的黑大汉便是杀我老公、烧我房屋的梁山泊‘黑旋风’。”她爹娘当即去报了官。县官听了暗地派人去曹太公家商议捉拿李逵之事。

曹太公道：“你们要打听仔细了，如果不是就不好了。我们今晚摆酒请他，问他要不要去县里请功讨赏。要是不肯去县里，那就证明他是‘黑旋风’了。我就安排人把他灌醉，绑了送去你府衙，以保万无一失。”

商量定后，曹太公便回家来款待李逵。李逵不知有计，只顾开怀畅饮，全不记得宋江的吩咐，不到两个时辰就被灌得酩酊大醉，站立不稳。众人便将他扶到后堂，用绳子连板凳一起绑住送了官。

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到这个消息，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李逵被官府抓住，我们怎么救得了他啊？如今他被捉了，我若救不了他怎么回寨去见哥哥？怎么办才好啊！”

朱富道：“你先不要慌。我认识那个负责押解李逵的都头李云，平日里常教我使些器械，我自有办法对付他，只是这样以来我便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今晚我们煮二三十斤肉，带十几瓶酒去，放些蒙汗药拌在里面，去半路僻静处等他来押解犯人来，假装恭喜他们抓到梁山强盗，骗他们吃下酒肉，等他们被麻翻了，便可救了李逵。”

商量定计，朱富连夜叫人去找了车子，把家中值钱财物收拾了，叫老婆和儿女先往梁山逃去。朱贵、朱富兄弟俩当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块，拌了蒙汗药在里面，挑了两担酒去路口等着。

到了天明，两人远远地看见有三十来个士兵押着李逵走了过来。朱富便上前拦住，叫道：“恭喜各位，抓到贼人。”便从桶内舀了一碗酒，敬李都头喝。

李都头见了，慌忙下马，说道：“贤弟，何劳如此！”

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顺之心。”

李云接过酒来但并不喝。朱富跪下道：“小弟知道师父不喝酒，但这碗贺喜酒请你勉强喝半碗吧。”李云推不过，只得略微呷了两口。

朱富便道：“师父不饮酒请吃点肉吧！”

李云道：“昨夜吃得太饱，吃不下了。”

朱富道：“师父走了这么远的路，肚里肯定饿了。虽然做的不好吃，但请你不要嫌弃，勉强吃点。”于是挑了两块好肉递给他。李云见他如此，只得接过吃了。朱贵便叫士兵和庄客都来喝酒。这伙人一起上来，把酒肉一口气吃了个精光。李逵看是朱贵两兄弟，便故意道：“你们也给我吃些吧！”

朱贵喝道：“闭嘴！你是个贼人，怎么能给你吃。”

李云看士兵吃喝完了，便叫大家赶紧上路，才发现那些官兵和庄客全都口颤脚麻，跌倒在地。李云急叫：“中了计了！”不觉自己也头重脚轻，睡倒在地。朱贵、朱富各夺了一把朴刀救了李逵。李逵也夺过一把刀，正想杀李云，朱富慌忙拦住，叫道：“不要无礼！他是我的师父，为人最好。你只管先走。”

李逵应道：“不杀曹太公这头老驴难解我心头之恨！”于是揪出曹太公一刀杀了，又杀了李鬼的老婆、押解他的士兵和那几个猎户。朱贵拦住李逵，他方才停手，没有继续杀人。

朱富道：“是我害了师父！等他醒来，怎么敢回去见知县？你两个先走，我等他醒来，劝他一起上山入伙，也算报答他对我的恩德。”

朱贵道：“兄弟说得是。我先去追上嫂子的车子，留李逵在路上等你。若是他不愿上山，你也别硬劝，赶紧来找我们。”朱富点头称是。当下朱贵去了。

只说朱贵、李逵坐在路边等候，不到一个时辰，李云醒来，大叫道：“狗贼别跑！”李逵见状，也拿起刀来斗李云。两人打了五六个回合，不分胜败。朱富挑刀从中间隔开二人，叫道：“两位且听我说。”二人都住了手。

朱富道：“小弟多蒙师父错爱，教我武艺，并非我不感激师父，只是我哥哥朱贵现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今‘及时雨’宋公明命他照管李大哥。师父你押解李大哥，我们只得救人为先。师父你是个聪明的人，如今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又跑了‘黑旋风’，你怎么回去见知县？你要是回去，必定被重重治罪。不如今日和我们一同上山，投奔宋江入伙。”

李云寻思良久，便道：“贤弟，只怕他那里不肯收留我。”

朱富笑道：“师父，你如何不知山东‘及时雨’大名，他专门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

李云听了，叹口气道：“你们害得我有家难回啊！幸好我并无妻子儿女，只好跟你们去了！”

李逵笑道：“我的哥！你怎么不早说？”当下三人上路，很快赶上了朱贵。四个好汉一路直上梁山去了。

几天后，四个好汉和朱富家眷，都来到梁山泊聚义厅，朱贵向前先引李云拜见晁、宋二位头领，说道：“此人是沂水县都头，姓李，名云，绰号‘青眼虎’。”然后朱贵引朱富参拜众位，说道：“这是舍弟朱富，绰号‘笑面虎’。”大家相见了，言谈甚欢。

李逵拜了宋江，宋江给还了他的两把板斧，李逵这才将这一路的经历细细说给大家听，讲到娘在沂岭被老虎吃了，说罢杀四虎之事，不觉流下泪来。

第十三回　杨雄石秀结义上梁山

话说宋江并李逵等上了山，李逵讲述母亲被老虎吃掉之事，伤心得掉下眼泪。众人劝了一会儿，大家重又摆开筵席，欢喜喝酒。宋江想起公孙胜没有回来，便派“神行太保”戴宗和“锦豹子”杨林前去寻找。

戴宗使用神行法，带着杨林披星戴月赶路，很快到了蓟州城。两人在城中客栈一连住了两天，也没有打听到公孙胜的消息。

第三天，两人来到街上，准备继续打听消息，忽见一人在几个衙役的簇拥下，风风光光地走来。

那人长得一表人材，剑眉凤眼，淡黄肤色。两人听旁边观看的人说，此人祖籍河南，姓杨名雄。因一个叔伯来蓟州做知府，便来到此地，不想叔伯很快死了。随后来接任的新知府认识他，便任命他做了处决人犯的刽子手。因为他一身好武艺，面貌微黄，因此人称“病关索”杨雄。今天他刚处决一个大罪犯，知府赏了钱物，并派人送他回家去。

正听人说，忽见一群泼皮拦住了杨雄去路，想敲诈杨雄财物，杨雄不肯，双方打拼起来。幸而人群中杀出一个武功十分好的汉子，帮杨雄打跑了泼皮，保住了钱物。

戴宗、杨林看在眼里，心中佩服那人是条好汉，便上前邀入酒店来，问那汉子姓名。

那汉子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籍南京，从小学武，好抱打不平，人都称小弟为‘拼命三郎’。我随叔父来此贩卖羊马，不想叔父中途死了，我又赔了本钱，回不了家，只好流落在蓟州，卖柴为生。”

戴宗听了道：“兄弟是条好汉，在这里卖柴太屈才了。时下世道黑暗，朝廷昏庸，奸臣当道，不如上梁山泊投奔宋江入伙，衣食无忧。等朝廷招安了，大家都可做官。”

石秀叹口气道：“小人就算想要去也没有门路啊！”

戴宗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叫杨林拿了十两银子送给石秀做本钱，叫他日后需要上山便去找他。石秀再三推辞，戴宗、杨林坚持要给那银子，他最后只得收下了。

片刻工夫杨雄赶来酒楼找石秀，戴宗二人怕暴露了身份，慌忙走了。

杨雄见到石秀便说：“大哥，刚才多蒙你拔刀相助，保住了我的钱物，我特来找你致谢。”

两人互相介绍了自己姓名、籍贯，于是把酒言欢，言语十分投机。杨雄便说：“我看你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人，不如我俩今天结义做兄弟怎样？”

石秀听了大喜，便说道：“敢问贵庚多少？”

杨雄道：“我今年二十九岁。”

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岁，请受小弟一拜。”两人就在酒楼上结拜为异姓兄弟。正高兴喝酒，杨雄的丈人潘公带着几个人，来酒店找杨雄。原来潘公听说有人打杨雄，慌忙找了人来帮忙。

杨雄便把石秀出手相助，两人结拜为兄弟的事讲了一遍，潘公连声称好，于是三人坐下一起喝酒。潘公见石秀真是英雄好汉，心中十分欢喜，便说道：“我女婿跟你做了兄弟也是有幸！你原来是干哪一行的？”

石秀道：“我原先是个卖肉的屠户。”

潘公道：“我原先也是屠户出身，现在年纪大了做不得事了才停手。你就去我家住下，开个肉铺，谋个职业吧。”石秀一想，这样也好，反正自己没有去处。三人喝完酒一起回家去了。

杨雄进门便叫：“娘子，快出来见我兄弟。”石秀见屋子里走出一个女人来，正是杨雄的媳妇，叫做潘巧云。潘巧云先前嫁了个本地姓王的小官吏，不想两年前死了，方改嫁了杨雄。

石秀拜了潘巧云，那妇人还了礼，便收拾一间空房，留石秀在家中居住。

次日，杨雄到官府当差。戴宗、杨林找不到公孙胜，只好火速赶回梁山。杨雄的丈人潘公和石秀一起雇了几个屠宰师傅，开了屠宰作坊，由石秀掌管账目。

时间过得飞快，不觉过了两个多月。冬天到了，天气转凉，石秀里里外外都买了新衣服穿。一日，石秀早起去外县买猪，过了三天才回家。到家一看，店没有开，肉店里砧板、刀具都收了。

石秀是个精明的人，看了心中忖道：“哥哥每天在衙门当差不管家事，必是嫂嫂见我做了这身新衣裳背后说我。又见我两日不回，肯定疑心我拿了钱去自己乱花，不做买卖。我不如自己离开，省得被人说。”石秀便把猪赶进圈里，去房中收拾了行李，记清了账目，交给潘公。

潘公知道石秀误会了，便大笑起来，道：“你不要多心，老汉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这两天不在家，今日回家，见我收拾了开店用的东西，是不是心里想我不准备开店了，所以要离开？别说眼下生意很好，就算不开店，我家也要留你住下啊。明天是我女儿前夫两周年祭日，请了报恩寺的僧人明天来做功德法事，所以这几天不做生意。我年纪大了，熬不得夜，还请你帮我照看管理。”石秀这才放心留了下来。

第二天，果然有僧人来铺设坛场，摆放佛像供器和香花灯烛。杨雄因夜里要当差，只得委托石秀照看。

杨雄去了官府，石秀自己在家里看管。晌午时分，一个年轻的和尚进来向潘公问好。原来那和尚叫裴如海，出家在报恩寺中。出家前，他师父是潘公的徒弟，所以裴如海认潘公做了干爹，潘巧云便叫他师兄。

石秀见潘巧云和裴如海暗地里眉来眼去，心中十分不快，心想哥哥杨雄是个大英雄，怎么娶了这样一个不检点的女人回来。当天石秀一直仔细观察，他二人的私下勾当全看在了眼里。

那和尚见潘巧云生性放荡，也大胆前去勾引，两人约好第二天假装去报恩寺还愿再相见。当夜五更时分，做完法事，众僧拿了功德钱回去了。

第二天潘巧云对潘公说她娘生前许过愿，今天寺里有法事，正好去还愿，好了却娘生前遗愿。潘公听了便叫石秀照看家里和肉铺，带了女儿去报恩寺还愿。

到了寺中，那裴如海把潘公和这妇人领到水陆道堂上，上了香烛，化了纸钱，拜完菩萨便请父女俩到屋里吃斋菜。那贼和尚有心要把潘公灌醉，便猛地劝潘公喝酒，潘公推辞不了，喝了好些，不一会儿便醉了。

这和尚叫人把潘公扶去禅房睡了，自己便和那潘巧云到卧房中偷情。事后两人商量计策，好长期幽会。

那淫妇道：“我老公一个月中有二十来天需要在牢里值班，以后只要晚上他不在，我就叫我的丫环迎儿在门外烧一炷香作为信号，你就可以来找我。你再花钱收买一个报晓的僧人，只要看见我丈夫回来，就叫他在后门敲木鱼，高声念佛经，你便马上离开，以免被发现。”商量定后，两人便依照所议行事，只要杨雄不在家他们便夜夜私会，只把潘公、杨雄和石秀瞒着，如此一月有余。

且说石秀自上次看见嫂子言行，便心生警惕，只是没有什么凭据。

一天五更时分，石秀正睡不着，忽听见巷子里传来木鱼声，一个和尚在后门高声叫道：“普渡众生救苦救难诸佛菩萨！”

石秀听得蹊跷，便从床上爬起来从门缝往外看，只见一个黑影从杨雄屋中闪了出来，跟那敲木鱼的和尚去了，随后便是迎儿关门。

石秀看得真切，第二天天一亮，他三两下卖了猪肉，便径直到州衙找杨雄。兄弟两人找了一个僻静的酒店坐下，石秀将这些天和尚跟潘巧云勾搭成奸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杨雄大怒。石秀劝他不要生气，先假装不知，等捉奸在床才好对付那二人。正在那时，几个衙役来找杨雄，说知府叫他去，石秀于是自己回到家里，杨雄自随衙役去了。

当晚杨雄在知府家中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回家。他喝得醉了，回家一见到潘巧云便骂骂咧咧，说要惩治这淫妇云云。

潘巧云听了大惊失色，心想，一定是石秀发现了她的事情，告诉了杨雄。

第二天杨雄醒来，已不记得昨晚醉酒所说的话了。潘巧云便假装痛哭，说石秀趁杨雄不在，调戏非礼她。杨雄听了，心头火起，便骂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差点信了他的谎话，错怪了夫人！”口里恨恨地说道：“他又不是我亲兄弟！我明天就把他赶走！”

杨雄天一亮就起来，下楼对潘公说：“杀掉那些牲口吧，从今日起不做买卖了！”一会儿工夫就把柜子和肉案都拆了。

石秀天亮下来，看见肉案和柜子都拆了，当即明白一定是杨雄醉后出言，走漏了消息，那女人从中挑拨，撺掇她丈夫收了肉店。

石秀想，要是现在去和杨雄说话，他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信，反倒让哥哥没面子。于是他立刻去作坊里收拾了包袱，带了把尖刀，交清账目，辞别潘公走了。因为女婿事先已经吩咐过，潘公也不敢留他，就由他去了。

石秀寻思道：“杨雄与我结义，我若不帮他，只怕要枉送了他的性命。他虽一时听信了那这妇人挑拨，心中恨我，我也不能不管他，一定要跟他说清楚。”

于是他就在杨雄家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住了两日，石秀等到杨雄去衙门值夜班，睡到四更便起了床，带了把防身尖刀，悄悄离开了客栈，埋伏在杨雄家附近巷口。

五更时候，只见一个和尚手里拿着木鱼，来到巷口探头探脑。石秀从背后一把扯住和尚，一手拿刀架在和尚脖子上，低声喝道：“你不要挣扎！要是敢喊我便杀了你！你如实告诉我，如海和尚叫你来干什么？”

那和尚道：“好汉！你饶我便说！”

石秀道：“你快说！我不杀你！”

和尚道：“那如海与潘公女儿有染，每夜来往，叫我五更里来敲木鱼念佛，好叫醒他离开，免得被杨雄撞见。”

石秀道：“他现在在哪里？”

和尚道：“他还在杨雄家里睡觉，我一敲木鱼，他便会出来。”

石秀道：“你把你的衣服木鱼给我。”说完从和尚手里夺了木鱼。那和尚正脱衣服，被石秀顺手一刀杀死。

石秀穿上那和尚衣服，收起尖刀，敲着木鱼径直走进巷子里来。那如海和尚正在睡觉，听见木鱼咯咯地响，连忙起来披衣下楼，迎儿先来开门，他随后从门里悄悄闪出来。

石秀也不理他，一直走到巷口，猛一回身，一把将如海和尚放翻在地，按住喝道：“不准喊叫！敢出声便杀了你！把衣服全部脱下来！”

那秃贼知道是石秀，哪里敢挣扎做声，石秀三下五除二剥光了他的衣裳，悄悄从膝边拔出刀来，三四下戳死了他。又把刀拿去放在敲木鱼的和尚身边，脱下两件衣服，卷做一捆包了回到客房，悄悄地关上门，仍旧睡觉。

却说城中有个卖粥的王公，早上五更挑着担粥，点着个灯笼，带着个小毛孩出来赶早市。走着走着脚底下被绊了一跤，连人带粥翻倒在地。小毛孩见状叫道：“倒霉啊！一个和尚醉倒在这里，绊倒了我们的粥啊！”王公爬起来，一摸两手都是血，吓得高声呼救。

附近的几户居民听见了，忙开门出来，点火把一照，只见遍地都是血，两个尸首躺在血泊之中。众人一把拖住老头直到蓟州府里报官，知府急忙升堂办理。

众人向知府禀报了当时在命案现场看见的情况，知府叫老头回话。

王公吓得浑身发抖，答道：“老汉每天靠卖粥为生，今天本想趁五更天早出来好多卖些。当时天色未亮，我爷俩只顾赶路，没看脚下，被一跤绊翻，碗碟都打碎了。只见地上血淋淋的两个死人，浑身一丝不挂，唬得我大喊起来，惊动了邻舍，便被他们抓来见官！望大人明察！”

知府随即记了供词，发出公文，叫人前来验尸。王公和众人等到验尸结果出来一看，上面写道：“被杀死的僧人系是报恩寺裴如海，旁边和尚是寺中头陀胡道。和尚不穿一丝，身上三四处致命刀伤。胡道身边有凶刀一把，头顶上有刀伤一道。应该是胡道拿刀杀死裴如海，然后畏罪自杀而死。”

知府派人传唤了报恩寺僧人前来问话，没有任何人知情。知府的师爷建议说：“这两个和尚死时一丝不挂，必是干了什么下流的事，互相杀死，不干公家的事。干脆叫寺院住持，准备棺木办理后事，写个互相杀死的文书便了。”

知府道：“也说得是。”随即发落了王公等人，了结了案子。

那潘巧云得知如海和尚被杀，惊得目瞪口呆，嘴上不敢说，只是心里暗暗地叫苦。杨雄在蓟州府里，有人告知和尚被杀之事，他寻思道：“此事准是石秀做的。我前日错怪了他。我今天无事，干脆去找他，问个究竟。”

正走过州桥，忽听见背后有人叫道：“哥哥，去哪里？”

杨雄回过头来一看，正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不知该上哪儿找你去。”

石秀道：“哥哥跟我去我住的客栈吧，我有话和你说。”

石秀把杨雄带到客店里房间内，说道：“哥哥，兄弟我上次并没有说谎，从不敢欺瞒哥哥。”

杨雄道：“兄弟，你不要怪我。是我一时愚蠢，酒后失言，反被那婆娘猜破了，说了兄弟许多坏话。我今日特来向贤弟负荆请罪。”

石秀道：“哥哥，兄弟虽没什么本事，但却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会做出不顾礼义廉耻的事情？我担心哥哥日后中了奸计，因此来找哥哥，有凭据叫哥哥看。”于是拿出和尚跟头陀的衣裳给杨雄看。杨雄见了，怒火中烧，说夜里便要杀那贱妇出这口恶气。

石秀笑道：“你是衙门中当差之人，怎能知法犯法？你又不曾将她捉奸在床，怎能杀人？如果是我胡说八道的，你不是要错杀好人了吗？”

杨雄忙问：“那如何是好？”

石秀道：“此间东门外有一座翠屏山，十分僻静。哥哥明天只对那妇人说‘我多时不曾烧香，今天和你同去寺庙烧香还愿’，把那妇人骗出来，带了迎儿一起到山上来。小弟先在那里等候，当面对质，把是非问明白了。如果属实，哥哥到时写一纸休书，休了这妇人便是。这样也免得是小弟胡说，冤枉了好人。”

杨雄道：“兄弟怎么这样说，你一身清白，我都已清楚。都是那贱人说谎。”

石秀道：“我也要哥哥知道她怎样与那奸夫往来的详情。”

杨雄当下别了石秀，离了客店，回去府里办事，到晚上才回家，对白天和石秀见面的事只字不提，只当和平时一样。

次日清晨，杨雄对那妇人说道：“我昨夜梦见神人怪我，说以前许了愿没有去庙里还愿。我先前在东门外岳庙里许过愿，未曾去还。今日我不用当差，你跟我一同去庙里还愿。”

那妇人道：“你独自前去便可，何须我陪伴？”

杨雄道：“这心愿是当初向你提亲前许下的，所以必须和你同去。”

那妇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待会吃点素菜饭，沐浴更衣了再去。”

杨雄道：“我去买香烛纸钱，雇轿子。你自己洗浴完了，带上迎儿一起去。”杨雄又来客店里告诉石秀。

石秀道：“哥哥，你们上山在半山腰下轿，步行上来。我在上面一个僻静处等你，不要带闲人上来。”

杨雄答应了，买了纸烛回家，吃了早饭。那妇人不知有此事，只顾打扮得整整齐齐。迎儿也穿戴整齐了。轿夫扛了轿子，早在门外等候。杨雄道：“请岳父照看家里，我和巧云烧了香就回来。”潘公点头称好，嘱咐他们早去早回。

那妇人上了轿子，迎儿和杨雄跟在后面。出了东门，杨雄低声吩咐轿夫道：“你把轿子抬到翠屏山上去，我多给你些钱。”不到两个时辰，来到翠屏山上。

原来这座翠屏山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是个乱坟岗子，四周都是坟墓青草，并无寺院。当下到了半山，杨雄叫轿夫停下轿子，叫那妇人出轿来。

妇人问道：“怎么来这里？”

杨雄道：“你只管上山去。轿夫，你在这里等候，不要跟来，过会我回来赏你酒钱。”

轿夫道：“这个不妨，小人在此等候便了。”

杨雄领着那妇人和迎儿，三个人上了四五个山坡。那妇人道：“为何没带香纸来？”

杨雄道：“我先叫人送上去了。”

一会工夫，三人来到一处古墓边，只见石秀坐在那里。石秀上前问道：“嫂嫂近来可好？”

那妇人惊惶失措，忙应道：“叔叔怎么也在这里？”一边说，一边吓得不敢看石秀。

石秀道：“在此等候嫂嫂多时了。”

杨雄道：“你前日对我说，叔叔多次用言语调戏你，又用手摸你胸，今日这里无人，你俩当面对质吧。”

那妇人道：“哎呀！都过去了的事，还提它做什么？”

石秀睁着眼道：“嫂嫂！你倒是说清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道：“叔叔，你没事自己把这种事拿出来讲做什么？”

石秀道：“嫂嫂！请看！”便打开手中的包裹，取出两个和尚的衣服来，扔在地上，道：“你认得吗？”那妇人看了，满脸通红，无言可对。石秀嗖地拔出腰刀对杨雄说道：“此事只问迎儿！”

杨雄一把揪过丫头喝道：“你这小贱人，快如实招来！敢说一句谎话，先把你剁成肉泥！”

迎儿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杀我。我全都告诉你。”于是把如何在僧房中喝酒，如何买通头陀敲木鱼，如何以燃香为暗号约定幽会，如何叫和尚带顶头巾扮做俗人进房私通，如何五更听敲木鱼响便离开，如何商量对官人说石秀调戏娘子等等全部交代了。

迎儿说罢，杨雄揪过那妇人来，喝道：“贼贱人！丫头已经招了，你休想抵赖。”

那妇人说道：“是我的不是！求你看在我们夫妻情分上，饶恕我这一回吧！”

石秀道：“你怎么对哥哥挑拨说我调戏你的？”

那妇人道：“前日官人喝醉了酒骂我，我听他骂得蹊跷，我猜必是叔叔看出破绽，知道了我的事情，告诉了官人。于是我告诉裴如海，他教我这样说就能骗过官人，我便按照他教的说了，叔叔其实并不曾对我做过那些事。”

石秀道：“今天我们当面把事情都弄明白了，不知哥哥要如何处置？”

杨雄道：“兄弟，帮我拔了这贱人身上首饰，剥了衣裳，然后我再收拾她！”

石秀便把妇人首饰和衣服都除了。杨雄割下两条裙带把妇人绑在树上。石秀把迎儿的首饰也摘了，递过刀来说道：“哥哥，这个小贱人留下做什么！一起斩草除根算了！”

杨雄应道：“说得是！兄弟，拿刀来，我亲自动手！”迎儿见势不妙，正要叫救命，杨雄一刀砍去，劈作两段。那妇人在树上叫道：“叔叔，求求你帮我劝他两句，饶我性命吧！”

石秀道：“嫂嫂！我也帮不了你了！”杨雄哪里肯饶，也把潘巧云杀了，又将钗环首饰装进包袱里拿了。

杨雄道：“淫妇已然杀了，我俩现在该去何处安身？”

石秀道：“兄弟有条路，请哥哥一起去。”

杨雄道：“是什么去处？”

石秀道：“哥哥杀了人，小弟我也杀了人，不去梁山泊入伙去哪里？”

杨雄道：“我和你又不认得那里的人，人家怎肯收留我们？”

石秀道：“哥哥你有所不知，如今天下江湖上皆知道山东‘及时雨’宋江招贤纳士，结识天下好汉。我俩一身好武艺，还愁他不收留吗？”

杨雄道：“我在衙门里当过差，只怕他疑心我，不肯安置我们。”

石秀道：“他就是押司出身，哥哥你一万个放心。那天我跟哥哥在酒楼结义之前，正和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与‘锦豹子’杨林喝酒。他们临走前给兄弟我十两银子，叫我留着做本钱，嘱咐我有朝一日需要上山，就去投靠他，他会推荐我们。”

杨雄道：“既有这条门路，我去收拾些盘缠便走。”

石秀道：“哥哥，你也不要回去了。若是进城发生什么变故，怎么脱得了身？这包里的钗钏首饰加上我的这些银两也够我们做盘缠用了，不需要再回城去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启程，前去投靠戴宗。”说完两人背上包裹，拿了刀棍，往后山跑了，一路不敢停歇。直到见了戴宗，上了梁山。

第十四回　梁山泊三打祝家庄

话说杨雄和石秀在翠屏山乱坟岗子杀了潘巧云和迎儿，在商量到梁山泊入伙之事时被“鼓上蚤”时迁听见，执意要跟他们一起上山。

这时迁是高唐州人氏，能飞檐走壁，巧偷惯窃，曾在蓟州府里吃过官司，当时全仗杨雄救他，因此十分敬重杨雄。

三人离开蓟州，星夜兼程来到郓州地界。这时天色已晚，便在一家客店住下。这家客店叫祝家店，附近有一座高山叫独龙山，山前有座独龙冈。

三人住进祝家店后，时迁因为偷了店家一只报晓鸡来下酒，和店小二发生了争执。店小二威胁要把三人拿到庄上当梁山泊的强盗处置。三人大怒，打跑了店里的人。石秀一气之下一把火烧了祝家店，然后三人就顺着大路走了。

走了四个多小时，只见前后有不计其数的火把，一两百个庄客追杀过来。时迁武艺不精，被他们捉了去。杨雄和石秀见时迁被捉也无心恋战，从一条小路往东跑去。

两人连夜逃命，至天明方才来到一家酒店坐下，叫店小二上了酒肉饭菜充饥。这时一个大汉走进来，此人阔脸方腮，相貌丑陋。杨雄一看，正是相识之人，连忙打招呼。那汉子回头一看，连忙叫道：“恩人为何来到这里？”说完便拜。

杨雄忙扶起那人，介绍他和石秀认识。原来这人姓杜，名兴，祖籍中山府人氏，因相貌丑陋，人们都叫他做“鬼脸儿”。去年做买卖来到蓟州，因一时冲动打死了同伙的客人，被关押进蓟州府。杨雄赏识他一身拳脚功夫，便尽力搭救，方得出狱，不想今日在此偶遇。

杜兴问道：“恩人为何到此？”

杨雄凑到杜兴耳边低声说道；“我在蓟州杀了人，准备要到梁山泊入伙。”然后，又把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后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给了杜兴。

杜兴听完，便说：“小弟自从离开了蓟州，来到这里，承蒙此地一个大官人厚爱，收留小弟在他家中做个主管，将众多事情都托付给我，对我很是信任，因此不想回乡。”

杨雄道：“这大官人是谁？”

杜兴道：“这独龙冈前面有三个村庄，中间是祝家庄，西边是扈家庄，东边是李家庄。这三处庄上，三村里算来总有一二万军马人家。唯有祝家庄最是豪杰，庄主叫做祝朝奉，有三个儿子名为祝氏三杰：长子祝龙，次子祝虎，三子祝彪。他还有一个教师，叫做铁棒栾廷玉，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庄上有一两千个厉害的庄客。西边那个扈家庄，庄主是扈太公，有个儿子，唤做‘飞天虎’扈成，也十分厉害。他还有一个女儿更英雄，叫做‘一丈青’扈三娘，会使日月双刀，马上功夫娴熟。东村的李庄主就是我的主人，姓李，名应，会使一条钢枪，背藏五把铁飞刀，百步穿杨，神出鬼没。这三村发下生死誓言，同心同德，相互救应，唯恐梁山泊过来抢劫，因此三村联合御敌。如今小弟引二位到庄上去见李大官人，让他写书信去救时迁。”

杨雄又问道；“那李大官人不就是江湖上人称‘扑天雕’的李应吗？”

杜兴道：“正是。”

石秀道：“江湖上传闻独龙冈上的‘扑天雕’李应是个好汉，那我们就到李家庄走一趟。”

说完，杜兴就领着杨雄和石秀来到李家庄。杜兴进去禀报，去了没有多久，李应就从里面出来，双方互相行了礼。李应请杨雄和石秀到厅上坐，又叫人拿了好酒来款待他们。

杨雄和石秀两人再三拜请李大官人写信给祝家庄，帮忙搭救时迁的性命。李应就命庄里的先生写了一封书信，盖上自己的印章，派副主管快马加鞭送到祝家庄。

过了不久，副主管回来禀报，祝朝奉大人看了书信，准备放人，但祝氏三杰出来阻拦，坚持不放人。

李应听到回报，大吃一惊，道：“我们三家结下生死盟约，看到书信应当放人。为何如此？必是你说得不好才会如此！”于是，又亲自写了书信，在封皮上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杜兴，让他亲自跑一趟。杜兴骑上快马，直奔祝家庄。

李应对石、杨二人道：“二位放心，他们看了我的亲笔书信，定会即刻放人。”

杨雄、石秀再三感谢李应，三人在后堂一边喝酒，一边等待杜兴的消息。天色晚了才见杜兴一个人骑马回来，脸色青紫，龇牙咧嘴，半天没说话。

李应问他情况如何，杜兴才稍稍平下气，说祝家三兄弟是如何地蛮横无理，接了李大官人的亲笔书信，看也不看，就撕个粉碎，把他赶出了祝家庄，甚至扬言如果把祝家庄惹恼了，也把李应当做梁山泊的强盗抓起来。

李应听完，按捺不住心头的熊熊怒火，急命庄客备马。杨雄和石秀看到情形不对，赶快来劝李应。李应哪里肯听，穿了大红袍，披上一副黄金铠甲，背胯边插上五把飞刀，拿了钢枪，戴上头盔，挑选出三百名彪悍勇敢的庄客便要出发。杜兴见状也披上铠甲，持枪上马，带领二十多骑马军随行。

杨雄、石秀也赶快拿起朴刀，跟着李应的马，一起奔到祝家庄。

到日落时分，来到独龙冈前，把人马排开。李应勒马在庄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诽谤老爷！”

不一会儿庄门敞开，五六十人骑着马直冲出来。最前面便的是祝朝奉的三儿子祝彪。

李应指着祝彪大骂道：“当年你爷爷与我结下生死之交，立下誓言共保村坊！你家来我这里要人，从来都是立刻释放！我今天两次写信要人，为何撕我书信，还侮辱我的名声？”

祝彪反骂道：“我家虽和你结下生死盟约，誓愿共捉梁山泊反贼，荡平山寨！你却勾结山贼，意图谋反。贼人时迁已经招了，你是遮掩不过的。若继续无礼，连你一起当作强盗抓去见官！”

李应大怒，纵马朝祝彪杀去，祝彪也毫不畏惧，前来迎战李应。两人在独龙冈前，一来一往，斗了十七八个回合。

祝彪斗不过李应，便拍马转身回去。李应追赶过去，却被祝彪暗箭射中手臂，翻身落下马来。祝彪见状，又骑马杀过来。

杨雄、石秀见了，大喝一声，挺着两把朴刀，奔到祝彪的马前。祝彪抵挡不住，急忙勒住马，想往回走，这时杨雄一刀戳在马后股上，那马疼得直立起来，险些把祝彪掀到马下，幸亏随从射箭来救，才得以脱身。

杨雄、石秀因没有铠甲在身，只好退了回来。杜兴早把李应救上了马，先回庄去了。杨雄和石秀见不宜恋战，便带领众庄客回庄去了。

杜兴一路保护李应回到庄里，到后堂坐定，叫人来拔出李应手臂上的箭，拿金疮药敷了伤口，方才卸了衣甲。几人连夜在后堂商议对策。

杨雄、石秀对杜兴说道：“如今李大官人中箭受伤，时迁也救不出来，都是我们连累了大官人。我们弟兄两个只好上梁山泊去恳求晁、宋二位大王和众头领，来给大官人报仇，搭救时迁。”当下便向李应辞行。

李应道：“不是我不尽力帮忙，实在是无奈，两位壮士不要怪我。”又叫杜兴拿些银两送给他们。

杜兴将杨雄和石秀送出村口，给他们指了路，两人一路赶往梁山泊，正好来到梁山泊新开来做眼线的酒店，那里由石勇掌管。石勇早就在戴宗那儿听说过石秀的大名，赶忙为他们引路上山。戴宗等得知得杨雄、石秀到来，早早下山迎接。

大家一同来到山寨里，听到他们两人是到梁山泊入伙的，众头领都非常高兴。杨雄把路上所发生的事对众头领详细说了一遍。

晁盖听完大怒，喝叫：“自从杀了王伦以后，梁山泊好汉一直以忠义为本，施德于民，兄弟们各各都是真豪杰。这几个人用梁山泊好汉的名义去偷鸡，辱没我们的名声，实在可恨。今天先斩了这两个，然后再带领军马去铲平祝家庄！”

宋江连忙劝阻道：“听这两位贤弟所说，是那个‘鼓上蚤’时迁惹上了祝家，并不是这两位贤弟要玷污我山寨名声！我也早听人说那祝家庄和我们山寨为敌。哥哥息怒，现在山寨里人马众多，但是钱粮稀少，今日他们无理在先，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攻打祝家庄。如果我们获胜，可拿到够三五年吃的粮食。我和几位贤弟亲自带领一队军马，下山去打祝家庄。若不扫平那个村坊，誓不还山。”

吴用和戴宗也连连称是，其他首领也极力相劝，晁盖这才平息了怒气，同意不杀杨雄和石秀。杨雄、石秀也连声谢罪。

宋江又劝慰他二人道：“贤弟不要担心！这是山寨的规矩，不得不如此。即便是宋江犯了错，也要斩首，不能格外开恩。宋江照顾不周，请两位贤弟恕罪。”

杨雄和石秀又拜谢了宋江。晁盖决定让杨、石二人坐杨林之下的交椅。山寨里的小喽啰一面拜见了新头领，一面杀牛宰马，大摆筵席招待二人入伙。

第二天，众头领商议决定，晁盖镇守山寨不动，留下吴用、刘唐与阮氏三兄弟、吕方、郭盛守护山寨。原定守滩、守关、守店的人都留在其位不动。又提拔新到的头领孟康管理造船，顶替马解监督战船；宋江带领花荣、林冲等二十多位头领分作两队，各带三千小喽啰和三百马军，前去攻打祝家庄。

宋江带领众头领和数千军马，来到距离独龙冈一里多远的地方安下营寨。宋江在军帐里坐下，便和花荣商议道：“我听说，祝家庄里道路复杂，戒备深严，不敢贸然进兵。先派两个人去探路，然后再进攻。”

商量再三，宋江决定派石秀和杨林前去。为掩人耳目，不暴露身份，杨林打扮成法师的模样，身上藏着短刀，手里拿着法环；石秀则挑着一担柴，假装挑柴到村子里卖。

第二天，天一亮，石秀就挑着柴先上了路。走了不到二十里，前面的路开始变得纵横复杂，加上树林茂密，周围的地形都极其相似，很难辨认。石秀便放下担子，休息片刻。这时，听到背后传来阵阵法环的响声，转头一看，只见杨林头戴一个破斗笠，身穿一件旧法衣，手里摇着法环，慢慢地走来。

石秀见四周没人，叫住杨林，商量应挑哪一条路走。最后决定，不管路径曲直，只管沿着大路走。石秀又挑了柴，顺着大路，走到一个村落，路旁有数家酒店。

石秀挑着柴，在酒店门前休息，看到每个店都在门前插把刀，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一件黄背心，写个大大的“祝”字，街上来往的人也是如此。

石秀见了，便找了一个老人，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风俗？为什么都把刀插在门前？”

老人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客人？赶快离开这里。”

石秀道：“小人是山东贩枣子的客人，做生意亏了本钱，没有钱回家，所以挑柴来这里卖。我还不知道这里的风俗。”

老人道：“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啊。你速去别的地方吧，此处早晚有一场大劫难！这里叫做祝家村，冈上便是祝朝奉的山庄。如今惹上了梁山泊好汉，他们已经带领军马准备杀过来了。因为我们这村的路太过复杂，还不敢进来，驻扎在外面。现在祝家庄上发了号令下来，让我们每户人家的精壮男丁时刻准备应战，一旦收到命令，便要过去支援。”

石秀又问道：“老人家，村子中总共有多少人家？”

老人道：“光这祝家村，也有一两万人家。东西还有两村人来接应。东村的是‘扑天雕’李应李大官人；西村是扈太公庄，有个女儿唤做扈三娘，绰号‘一丈青’，武功十分厉害。”接着，这老人又说：“我们这里的路，就像古语说的：‘好个祝家庄，尽是盘陀路！容易入得来，只是出不去！’”

石秀听罢，便哭起来，向那老人道：“小人是做小买卖的，折了本钱不能回乡！如果卖了柴出去撞见打起来了，又不能走，这可怎么办啊？爷爷，可怜小人，只要给我指出去的路，我情愿把这担柴送给爷爷！”

那老人便告诉他道：“你从村里往外走，只要看到有白杨树的地方就可以转弯。不论道路宽窄，在转弯处有白杨树的地方就是活路，没有的都是死路，如有别的树木也不是活路。如果走错了，就会来回转圈，走不出去。而且在死路的地下还埋着竹签和铁蒺藜，若是走错，踩着机关，还会被抓走，性命堪忧！”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吵闹，有人喊道：“抓了一个奸细！”石秀吃了一惊，跟那老人出来看，只见七八十个军汉捆着一个人走过来。石秀一看，正是杨林，已被绳子五花大绑，剥得赤条条的。

原来这杨林进村后，只挑大路走，走来走去，走到了死路。村民看他不识路，而且行为蹊跷，就报告了庄上的官人。几百号人一起来捉，杨林抵死相拼，伤了四五个人，无奈寡不敌众，最后被生擒。

这时前面的人吆喝道：“庄上三官人巡视！”石秀看到人群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壮士，骑在一匹雪白的马上。石秀当然认得此人，却故意问老人道：“刚走过去的那位大人是谁？”

那老人道：“这个人正是祝朝奉的三儿子，叫做祝彪，准备迎娶西村扈家庄‘一丈青’为妻。弟兄三个中他最厉害！”

石秀决定立即回去报告情况，于是拜谢老人，准备出村去。但当时天色已晚，老人担心他一人赶路不安全，就留他在家里住下。

夜里，有四五个人来挨家挨户吩咐：今夜以红灯为号，齐心协力捉拿梁山泊的贼人。石秀问了老人才知，祝家庄晚上要和宋江开战，誓要活捉宋江。石秀听完，心中暗自打鼓，拿了一个火把去屋后的草窝里睡下思量对策。

话说宋江等了许久不见杨林、石秀回报，又派欧鹏到村口打探消息，得知祝家抓到一个奸细。宋江得知十分愤怒，决定当晚杀进村子，救出两位兄弟。随即传下命令，让将士都披挂上阵。李逵、杨雄一队担任前锋；穆弘为左军，黄信为右军；宋江、花荣、欧鹏等为中军头领，跟在先锋后面。大队军马，摇旗呐喊，擂鼓鸣锣，朝祝家庄杀去。

杀到独龙冈上时，已是黄昏，宋江催促前锋进攻。李逵打着赤膊，挥着两把斧头，杀了过去。到了祝家庄门前时，看到吊桥已被高高地拽起来了，庄门里没有一点亮光。李逵要下水过去，被杨雄拉住道：“不行。他们关闭庄门，必有计谋。要等待哥哥来后再商议吧。”

李逵哪里忍耐得住，拍着双斧，隔着岸大骂道：“祝老贼！你出来！黑旋风爷爷在这里！”叫骂半天，庄上无人应答。

宋江等中军人马到达时，杨雄报告说庄里并看不见人马，也没有动静。宋江心中疑忌，猛然醒悟道：“是我的失误啊！兵书上明明说‘临敌休急暴’，我救兄弟心切，不惜连夜进攻，深入重围。现在到了庄前，不见敌军，必有阴谋，快号令三军后退！”

话音刚落，猛听见祝家庄里一声炮响，一颗信号弹直冲天幕，照亮天空。那独龙冈上，千百个火把顿时一齐亮了；祝家庄门楼上，弓箭如雨点般射将来。宋江转身想沿原路折返时，有人喊叫道：“来的旧路都被堵住了！有埋伏！”

宋江急忙让军马四处寻路。这时，独龙冈山顶上又放出一炮，响声不绝，四面喊杀声震天，惊得宋江目瞪口呆。宋江眼见四面都是伏兵，急命小喽啰往大路杀出去。但此处道路都是迷宫一样的盘山路，走了一圈，又转回原地。前面的人马发现路上铺满了竹签和铁蒺藜，遍地撒满鹿角，无法踏脚，都大喊起来，不敢继续往前。

正慌乱不知所措之际，石秀及时赶到。他奔到马前，告诉宋江走出祝家庄的方法。宋江随即下令，命令军马看到白杨树时便转弯，终于杀出了重围。

到了村口，宋江清点军马，发现不见了“镇三山”黄信。原来黄信前去探路时，没提防从芦苇丛中伸出两把挠，马被拖翻，他也让祝家庄活捉了去。

首次攻打祝家庄不但无功而返，且损失了两名弟兄，大家十分气恼，却又无计可施。杨雄建议宋江到东村与李应商议计策，于是，宋江决定带上礼物，亲自上门求见。宋江和杨雄、石秀等人上了马，带着三百随行，来到李家庄。

来到庄前，只见门楼紧闭，吊桥高高地拽起了，门楼上早已擂起鼓来。宋江在马上叫道：“我是梁山泊义士宋江，特来拜见大官人，别无他意，不要提防。”

杜兴看见杨雄和石秀也来了，慌忙开了庄门，坐了只小船过来，与宋江打了招呼。宋江慌忙下马来答礼。

杨雄、石秀向宋江禀报：“这位兄弟就是引小弟两个见大官人，唤做‘鬼脸儿’的杜兴。”

宋江道：“原来是杜主管。相烦您对李大官人说，梁山泊宋江久闻大官人大名，无缘不曾拜会。今天因为祝家庄要和我们作对，路经此处，特献薄礼，只求一见，别无他意。”

杜兴又坐上船，回到庄里，帮宋江传话。杜兴把宋江请求对李应说了，李应一口回绝，说道：“他是梁山反贼，我怎能与他相见？你跟他回话，就说我卧病在床，动弹不得，难以相见。所呈礼物，不敢收受。”

杜兴无法，只得把李应的话转告宋江。他提醒宋江在攻打祝家庄时，要提防西村扈家庄的扈三娘前来相助。又告诉他祝家庄上前后有两座庄门：一座在独龙冈前，一座在独龙冈后，必须前后夹攻，才能攻破。宋江谢了杜兴，一行人回到寨里。

宋江担心两位兄弟的性命，决定立即再次攻打祝家庄。

宋江把众头领分作三路：第一路由宋江亲自带领马麟、邓飞、欧鹏、王矮虎四位头领打前锋；第二路是戴宗、秦明、杨雄、石秀、李俊、张顺、张横、白胜带领，准备用水路攻城；第三路是林冲、花荣、穆弘、李逵带领，分作两路接应。三队人马，吃饱饭后，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宋江领着四个头领，一百五十骑马军，一千步军打前锋，撑着一面大红“帅”字旗，杀向祝家庄。走到独龙冈前，众人见祝家庄上扬起两面白旗，旗上绣着十四个大字：“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宋江大怒，心中发誓道：“不打下祝家庄，誓不回梁山泊！”

宋江等到后面人马都到齐后，留下第二路头领带领的队伍攻打前门，亲自带领第一路人马转到独龙冈后面攻打后门。布置完毕，只见西边杀来一队人马。宋江留下马麟、邓飞守住祝家庄后门，带了欧鹏、王矮虎和一半人马前来迎战。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扈家庄女将“一丈青”扈三娘。她骑着一匹青马，抡两口日月双刀，带着五百庄客，前来接应祝家庄。

王矮虎看到来了个女将，指望一个回合就能捉过来，便大喊一声，骑马挺枪来战扈三娘。两人在马上打斗了十几回合，王矮虎渐渐招架不住。又斗了十个回合，王矮虎枪法就渐渐乱了，扈三娘见机一枪将他挑下马来，活捉了回去。

欧鹏见王矮虎被捉了，急忙挺枪来救。他虽然枪法精热，但也占不到扈三娘的半点便宜。邓飞在远处看见王矮虎被抓、欧鹏又敌不过那女将，呐喊一声，舞动着铁链赶来助阵。

祝家庄已观战多时，担心扈三娘受伤，急忙放下吊桥，打开庄门。祝龙拍马提枪来捉宋江，马麟看到，骑马舞刀来战祝龙。

宋江见马麟斗不过祝龙、欧鹏赢不了扈三娘，正在十万火急之时，“霹雳火”秦明带兵前来救应，宋江大喜。

那秦明骑着马，飞起狼牙棍，朝祝龙直奔过去，祝龙也挺枪来战秦明。两人斗了二十多回合，祝家庄教头栾廷玉看祝龙敌不过秦明，立马提了铁锤，骑马出来帮忙。欧鹏举枪迎战，栾廷玉也不跟他交手，带着枪一路往旁边撤退。欧鹏追赶上去，被栾廷玉回身一飞锤打下马去。邓飞大叫：“赶快救人！”说完，就舞着铁链直奔栾廷玉。

那祝龙斗不过秦明，拍马要走，栾廷玉也撇了邓飞，来战秦明。两人斗了一二十回合，不分胜负。栾廷玉装出支持不住的样子，往荒野里逃走。秦明不知是计，追了过去。

原来祝家庄在这些地方都有人埋伏，等秦明进了埋伏圈，庄客拉起绊马索，连人带马都绊翻了，秦明也被生擒。邓飞看见秦明坠马，慌忙过来搭救，看见绊马索时，刚要回身，荒草丛中的挠钩像乱麻一般伸出来。邓飞躲避不及，也被活捉了去。

宋江见状，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先救了欧鹏上马。马麟撇下扈三娘，急奔过来保护宋江，军队一起往南撤退。栾廷玉、祝龙和一丈青在后面紧追不舍。

宋江兵马眼看前面已无路可走，正在危急的时刻，一名好汉骑着马从正南方赶过来，背后跟着大约五百人马。宋江一看，正是穆弘。杨雄和石秀也带着三百多人从东南边赶来救援。东北方向也来了一个好汉，正是“小李广”花荣。

三路人马一齐赶到。宋江心里大喜，一起合力来战栾廷玉和祝龙。祝家庄看到这种情形，就让祝虎守住庄门，祝彪带领五百多人马从庄后杀出来，双方再次混战。

此时，在庄前作战的李俊、张横、张顺要渡水过去攻打，却被庄上乱箭射了回来，不能下手。戴宗、白胜只能在岸边着急，无计可施。

宋江见天色渐渐晚了，命马麟先保护欧鹏出村去，又叫小喽啰敲响铜锣聚拢众位好汉，且战且退。

退到一个路口时，忽然扈三娘飞马冲宋江杀来，宋江急忙策马往东逃。

扈三娘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赶上宋江。正在那时，忽听得山坡上有人大吼一声“李爷爷在此”。正是“黑旋风”李逵抡着两把板斧，领着七八十个小喽啰，大踏步赶过来。扈三娘便勒住马，往树林里跑去。

恰好树林边又转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豹子头”林冲，挺着矛迎战扈三娘。两人斗了不到十个回合，林冲假装露出一个破绽，故意让扈三娘的两口刀砍进来。林冲用矛把两口刀逼住，慢慢拢了过来，扭腰转臂，用力一拽，把扈三娘从马上活捉了来。

宋江大喜，连忙叫李逵去村中接应众好汉，并传令：“天色已晚，不可恋战。”

林冲保护着宋江，押着扈三娘出了村口。众头领也都急急赶来村口会合。祝家庄的人马也返回庄上去了。扈家庄把王矮虎押送到祝家庄，祝龙让人把捉到的人都关了起来，等抓住宋江，再一起押上东京请功。

宋江收兵回营后，让人连夜将扈三娘送上梁山。想到今天的攻打并无太大的进展，且又有几个弟兄被敌人捉去，宋江在帐中犯愁，一夜未睡。

第十五回　二解越狱、二孙劫牢

话说宋江正为祝家庄久攻不下而愁眉不展。恰在那时，吴用从梁山赶来对宋公明说今日有个石勇推荐之人来入伙，他知道山寨攻打祝家庄不利，特献出一条绝妙计策来作为上山之礼，五日之内便可实行，定可一举剿灭祝家三虎。宋江听了计策拍手称妙，笑逐颜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若说这破祝家庄之计，须交代一段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同一时间发生的事。山东海边有个登州郡，城外的一座山上多有豺狼虎豹，时常伤人。因此登州知府招集州内所有猎户，责令限期三日捕山上的老虎。同时向山前山后的住户也下放了捕猎虎文状，若逾期不获，则重处不恕。捕虎文状一下，登州猎户无不诚惶诚恐。

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弟兄两人，哥哥是人称“两头蛇”的解珍，弟弟是“双尾蝎”解宝，父母俱亡，兄弟二人不曾婚娶。兄弟俩都使纯铁钢叉，武艺惊人，是州里最出色的猎户。哥哥七尺身材，紫棠色皮肤，腰细膀粗。弟弟武功更好，七尺身材，两条腿上文着飞天夜叉图，生性火爆，有时性起，恨不得拔树摇山，腾天倒地。

兄弟两个从官府接了文书，回到家中便整顿套子药箭、弩子铛叉等捕虎器具，穿了豹皮裤，拿了钢叉，径直奔登州山上下了套子，在树上静静等候。

一日过去，全无收获。次日，兄弟俩又带了干粮上山等候，直等到五更也又没动静。两个移了套子，来西山边直坐到天明，仍不见动静。

眼看三日之限将至，两人心中焦急，须知误了期限是要被抓去坐牢的。两个不敢怠慢，一直在山上等候。到第三日夜里四更时分，他两人因两三日未曾合眼，身体困倦，于是背靠着背小睡。

不多时，忽听见套子哗啦啦作响，两人立刻跳起来，拿了钢叉，四下寻找，只见一只老虎中了药箭在地上打滚。两人手持钢叉上去捉虎，那老虎见有人过来，带着箭起身便跑。两人紧追不舍，跑了不到半里路，想是箭上的药力发作，那老虎狂吼一声，骨碌碌滚下山去了。

解珍对弟弟道：“我认得此处是毛太公庄后园，我和你去他家要那老虎。”

当下兄弟俩便下山来毛太公庄上敲门。此时天色方明，两人敲开庄门进去见了毛太公，道了声打扰，便讲出来意。

毛太公热情地招待两个后生，并叫人准备早饭给哥俩吃。两人吃完早饭，起身相谢，便请毛太公领他俩到后园取老虎，毛太公道，老虎既然已在庄里，无需着急，等喝点茶再去不迟。解珍、解宝不敢违拗，只得又坐下喝茶。又一盏茶的工夫，毛太公始才带着两人到庄后去。

来到后园，庄客拿了钥匙来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毛太公道：“这园子多时不曾进过，可能是锁锈了，因此开不得。”于是吩咐庄客用铁锤砸开锁头，众人方才进得园子。大伙入园去看，四处寻遍都不见老虎尸首。

毛太公道：“二位贤侄，你俩莫不错看了？老虎并不曾落在我园里。”

解珍道：“怎会看错？我俩是这里生长的人，还不熟悉？”

毛太公听了，顿时变了脸色道：“你们自己找吧，找到了就带走。”

解宝勘查了一下道：“哥哥，你且来看。这一带的草滚得平平的，且有血迹在上头，如何说不在这里？必是伯伯家庄客藏起来了。”

那毛太公哪里肯认账，大怒曰：“休要无赖好人。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老虎在后园？即使知道又怎么进得来园子？你们也看见刚才是敲断门锁才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的。你怎敢说这种话？我好意请你们吃饭，你倒来赖我老虎！”

解珍、解宝苦苦哀求，说州里已下了限期，不交老虎便要重罚。毛太公哪肯承认，说此事与他全不相干。

兄弟俩见毛家有心赖账，便要去庄里搜查。毛太公道：“我家怎比你家，各有内外！岂容你这两个叫花子来捣乱！”解宝也顾不上庄客阻拦，抢去厅前搜寻。寻不见老虎，心中火起便在厅前与庄客打起来，解珍也进去帮忙。

毛太公趁势大喊道：“快来人啊！解珍、解宝白日抢劫！”

兄弟俩见庄上早有准备，且人多势众，只得一边骂，一边拔步出门。正在叫骂之时，只见两三匹马往庄上奔来，后面还跟着十来人。解珍一看是毛太公的儿子毛仲义，便对他说道：“你家庄客捉了我们捕获的老虎，你爹不还给我们，反倒要打我弟兄两个！”

毛仲义道：“村夫们不懂事，我父亲必是被他们骗了，不知实情。你两个不要发怒，随我到家里讨还给你便了。”

解珍、解宝谢了毛仲义，又随他回到毛家庄。毛仲义等解珍、解宝双脚刚跨进门，便叫人关上庄门，喊一声“下手！”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众人一齐上，把解珍、解宝绑了。

兄弟两人措手不及，大呼救命，这才看清跟在毛仲义马后的原来都是官差。

毛仲义对官差道：“我家昨夜射得一条老虎，这两人前来我家强夺，又乘势抢劫我家财物，打碎家中若干家具什物，理当押去州衙，正好为本州除了一害！”

原来毛家夜里听见后园虎吼，进去将受伤的老虎捉了。毛仲义五更时便先把老虎送到州里去了。因害怕解氏兄弟前来所取，所以设计带了若干官差来捉解珍、解宝。不想这两兄弟不知有诈，前来大闹，打碎若干什物，正中了他们的奸计，辩解不清。

毛太公叫庄客把两人用的钢叉做行凶证物拿了，并扛了许多打碎的家具什物，将解珍、解宝剥得赤条条的绑了押去州里见官。

州衙里有个小吏，名叫王正，是毛太公的女婿，他与毛家串通一气，事先去知府面前说了解氏兄弟去他丈人家抢老虎云云。等毛太公等人押了解珍、解宝来衙门时，知府不由分说，命衙役将二人按倒便打，逼迫他俩招供去毛家“哄骗老虎，并各执钢叉，趁势抢掳财物”的罪名。

解珍、解宝开始还据理争辩，无奈毛家早已打通上下，二人经不住严刑拷打，只得屈招了罪行，当堂签字画押。知府命人取了两面二十五斤的重枷来锁了二解，打入大牢里等候发落。

毛太公、毛仲义父子回庄以后，摒退左右商议道：“不能放过此二人，斩草须除根，不如干脆结果了他们，永绝后患。”

当时父子议定，便一起到州里找王正，吩咐他在府衙中上下打点，买通知府，好了结此案。王正听了，自去上下活动。隔日升堂，知府当堂判了解珍、解宝死罪，打入死牢候斩。二人听了，心中明白必是毛家收买官府所致，直是叫屈，但也无计可施。

再说解珍、解宝被押到死囚牢里收监，按规矩须先向掌管死牢的节级报到。那节级叫做包吉，已得了毛太公送来的银两，并答应王正找机会了结两人性命。解氏兄弟被押到亭子上来见包节级，小牢子冲他俩喝道：“快过来跪下，见过我家节级大人。”

包节级见了二人，厉声喝道：“你两个便是什么‘两头蛇’、‘双尾蝎’吗？”

解珍道：“虽然别人给小人们取这等诨名，但实不曾欺凌弱小，陷害好人。”

包节级喝道：“你这两个畜生，今番落在我手里，管叫你‘两头蛇’做‘一头蛇’，‘双尾蝎’做‘单尾蝎’！给我押入大牢里去！”

一个小牢子领了包节级命令便将二人带到牢里来。见四下无人，那小牢子低声道：“你两个认得我吗？我是你哥哥的妻舅。”

解珍一脸诧异道：“我只亲弟兄两人，并无哥哥。”

那小牢子道：“你俩可是孙立孙提辖的兄弟？”

解珍道：“孙提辖确是我姑舅哥哥。我却并不认识你，足下莫非就是乐和舅舅？”

那小节级道：“正是在下。我姓乐，名和，祖籍茅州。随父辈搬家到此，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我便在此州里做了个小牢子。人见我歌唱得好，都叫我‘铁叫子’乐和。姐夫见我喜欢武艺，也教我学了几套拳法。”

原来这乐和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诸般乐器一学便会，做事有头有尾，干净利落。说起棍棒武艺更是样样精通。他早听说解珍、解宝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于是有心要救他们，只是孤掌难鸣，仅凭一人之力难以成事，只能先给他俩报个信。

乐和道：“你两人须知道，如今包节级收受了毛太公钱财，必然要害你们性命。我一人在此难以搭救，不知怎么是好？”

解珍道：“你不说孙提辖便罢，如今说起他来，我倒想起一个法子。今央你送个信儿给我的结拜姐姐。她是我姑姑的女儿，现嫁与孙提辖的兄弟为妻，住在东门外十里牌，开着家酒店，叫做‘母大虫’顾大嫂。我这姐姐功夫了得，二三十人一起上也近不得她身。姐夫孙新武艺超群也都输给她。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加之我母亲是孙新、孙立的姑姑，因此二人都是信得过之人。烦你暗地送信给她，把我的事说给他们知道，姐姐必然来救我们。”

乐和听罢，连声说好。他安慰两人放心，先悄悄带了些烧饼肉食来叫二解藏了；又对牢里推说家中有事，叫另一个小节级替他看守。乐和出了大牢，径直奔到东门外，往十里牌去了。

来到一个酒店，只见门前悬挂着牛羊肉，后面屋檐下一簇人正在那里赌博。乐和见酒店柜台里有个妇人，心想这个当是顾大嫂了。于是走上前施了礼，问道：“敢问酒店主人可是姓孙？”

顾大嫂慌忙答道：“正是。足下要买酒还是买肉？如要赌钱，请后面里屋坐。”

乐和笑着摇头道：“小人便是孙提辖妻舅乐和。”

顾大嫂顿时笑道：“原来是乐和舅舅。可知尊容和嫂嫂长得一模一样。请里屋坐下说话。”

乐和跟着顾大嫂进了里屋坐下。顾大嫂问乐和到此可有什么急事，乐和见四下没有外人，便低声将解珍、解宝因捕老虎被诬下了死牢之事细说了一遍。又说他们兄弟二人只信得过大嫂，特托他前来送信，恳请前去搭救，不然性命不保。

顾大嫂听罢，一片声地叫起苦来，当下派遣店中伙计速去找孙新回家来商议急事。不多时，孙新便跟伙计一道回来了。

原来这孙新祖上是琼州人氏，武将之后，因父亲调来登州驻扎，弟兄便在此安家。孙新生得身强力壮，跟他哥哥孙立一样使得一套好鞭法，人们将他弟兄二人比做尉迟恭，并称他为“小尉迟”。

孙新进门见了乐和，顾大嫂对他细说了解氏兄弟之事的前因后果。孙新道：“既然如此，舅舅先行回去。他两人已关在牢里，全仗舅舅照看。我夫妻俩商量好营救之法，打点好店中事务便去找你。”

乐和道：“凡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大嫂安排好酒菜，招待乐和吃了，又拿出一包碎银给乐和，叫他去牢里分给小牢子们，让他们好生照顾解氏弟兄两个，有事及时通报。乐和谢了，揣起了银两自回牢里来打点一切，不在话下。

且说乐和走后，顾大嫂和孙新商议搭救解氏兄弟之计。顾大嫂问孙新有什么办法，孙新分析道：“毛太公有钱有势，他为防那兄弟两个出牢报仇，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定要结果了他两人性命以绝后患。我们除了去劫狱，恐怕也没有别的办法救他们。去晚了只怕两人已遭毒手。”

顾大嫂性急，说道：“我和你今夜便去。”

孙新笑道：“你好鲁莽！我和你去劫狱也须订下身后之计。劫了狱，我们几个也得找个安身之地。况且只凭你我二人还做不得此事，少了我哥哥和另两个人断断办不成。”

顾大嫂忙问另两人是谁？孙新道：“便是那最好赌的邹渊、邹润叔侄两人。他俩历来和我最要好，如今在登云山台峪聚众打劫。若得他俩相助，此事便可一举成功。”

顾大嫂想登云山离这里不远，可以连夜赶去请叔侄两个来商议劫狱之事。孙新决定自己一人前去，留顾大嫂在家安排酒食菜肴，照看家里。两人商量好后，孙新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动身前往。顾大嫂送走丈夫，吩咐伙计宰了一头猪，安排下丰盛的果品酒食，只等三人回来。

黄昏时分，孙新带着两位好汉归来。年长的邹渊原来是莱州人氏，自小最好赌钱，为人慷慨忠良，更兼一身好武艺，脾气暴躁，不肯容人，江湖上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出林龙”。年轻的名叫邹润，是邹渊的侄儿，两人年纪相差不大。邹润身材高大，长相奇异，脑后生有一个肉瘤，一次和人发生争执，他一时急躁，一头撞过去，不想那人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邹润。邹润撞空，一头撞到松树上，顿时将那松树撞断了，围观的人都惊呆了，因此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独角龙”。

当时顾大嫂见了二人，忙请他们到后面屋里坐下，把解氏兄弟之事详细说了，并与他们商议如何劫狱搭救他两人之事。

邹渊听罢道：“我手下虽有八九十人，但心腹之人只有二十个。明日做了这件事，此处便再也安不了身了。我心下有个去处，一直想去只是没机会，但不知你夫妇二人肯不肯去？”

顾大嫂道：“顾忌什么？我夫妻二人都随你们去，只要能救我两个兄弟出来！”

邹渊道：“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宋公明招贤纳士，天下豪杰英雄都去投奔他。他手下现有三个我相识的好友：一个是‘锦豹子’杨林，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一个是‘石将军’石勇，三人在那里入伙多时了。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后，一起上梁山泊入伙去如何？”

顾大嫂道：“如此最好！敢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刀戳死他！”

邹润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不知怎样解决：一旦我们成功劫狱，登州必定有兵马来追捕逃犯，若被追兵赶上怎么办？”

孙新道：“我的亲哥哥孙立如今身为本州军马提辖。这登州城内就他武功第一，几次草寇临城，都是他带兵击退的，因此全城闻名。我明日亲自去请他来商议此事，只要他答应相助便一切好办。”

邹渊道：“只怕他不肯落草。”

孙新当下表示他自有妙计。当夜大家喝了半夜酒，歇到天明时分，孙新夫妇留下邹渊叔侄在家里，叫一个伙计带了两个人推辆车子去城中营里请孙提辖和嫂嫂。伙计见了孙立和乐大娘子谎称顾大嫂病重，临死前有几句要紧的话需要当面对哥哥嫂嫂讲，请立即前去。孙立夫妇听了，立刻坐上伙计推来的车子去了。

孙新自伙计去后一直在门前侍候。晌午时分，乐大娘子坐着车，孙提辖带着十来个士兵，骑着马跟在车后，往弟弟家走来。孙新远远看见哥哥过来，立刻进屋告诉顾大嫂说哥嫂来了。顾大嫂吩咐丈夫按原定计划行事，不必惊慌。孙新于是迎出门来接哥嫂，请大哥大嫂下了车子。

当下“病尉迟”孙立下了马，走进门便问道：“兄弟，婶子害的是什么病？”

孙新推说自己也不清楚，请哥哥到里屋说话。孙立便跟进屋去。孙新又吩咐伙计替孙立绑好马，带随行士兵去酒店里喝酒。孙新陪哥嫂在屋里坐了，良久方请哥哥嫂嫂去房里探视媳妇。孙立同夫人进房里见没有病人，便道：“婶子在哪间房里？”这时顾大嫂从屋外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邹渊、邹润二人跟在身后。

孙立见了道：“婶子你正害什么病？”

顾大嫂道：“见过哥哥！我害的是救兄弟的病！”

孙立生气地说：“又作怪！救什么兄弟？”

顾大嫂笑道：“哥哥你不要装聋作哑，你在城中岂不知道他两个？我的兄弟就不是你的兄弟吗？”

孙立道：“我并不知是哪两个。是哪两个兄弟？”

顾大嫂便跪在地上禀道：“哥哥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禀：我的两个兄弟解珍、解宝被登云山下毛太公与王正设计陷害，如今关押在死牢，早晚有性命之忧。如今我和这两位好汉已商量定劫狱之计，定要安全救出他两兄弟，我们随后一起去梁山泊入伙，因担心事发连累哥嫂，故推说患病，请哥哥嫂嫂到此，共商长久之计。若是我们几人去了梁山泊落草，哥哥不肯去，必定被官府抓去坐牢，到时没人救你，吃苦不尽。哥哥尊意如何？”

孙立大惊道：“我是登州的军官，怎能做这等事！”

顾大嫂怒曰：“哥哥若是不愿去，我今日便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说罢，顾大嫂便从身边抽出两把刀来。邹渊、邹润也各拔出短刀拿在手里。孙立连忙劝说，叫顾大嫂稍安毋躁，等他细细考虑，从长计议。乐大娘子在一旁吓得不敢做声。

顾大嫂又道：“看样子哥哥不肯去，我们先送乐嫂子去梁山，再去牢里救人。”

孙立犹豫不决，又道：“就算要劫狱救人，也等我回家去收拾行李，打探虚实，方可行事。”

顾大嫂道：“哥哥，乐和已经跟我们通风报信了！大家商量好一同去劫狱，你跟我们一起行动，到时再顺道取行李不迟。”

孙立见推脱不掉，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也推脱不了了。我也不能坐等你们劫狱逃走，反倒去替你们吃官司。罢！罢！罢！大家一起商议计策行事吧！”于是邹渊先回登云山山寨里收拾财物马匹，带齐那二十个心腹之人到店里会合。邹渊去了，孙新又悄悄进城找了乐和，通知他行事安排。乐和也暗中通知了解珍、解宝，做好准备。

次日，邹渊在登云山寨里收拾好了金银什物，带了人马到孙新酒店集中。孙新叫了七八个心腹伙计，加上孙立带来的十来个军汉，一共四十余人全部齐聚。孙新杀了两头猪、一只羊，众人大吃一顿，做好劫狱准备。顾大嫂贴身藏了把尖刀，扮成送饭的妇人先去了。孙新跟着孙立，邹渊领了邹润，分成两路，各带了伙计随后出发。

当日乐和正立在牢门口值班，忽然听见铃铛响，乐和忙问什么人在外面，顾大嫂答是“送饭的妇人”。乐和听出是顾大嫂的声音，于是打开门来放顾大嫂进来，又立即关了门。

那包节级当时正在亭心坐着，看见有人进来便喝道：“这妇人是什么人？敢进牢里来送饭？”

乐和答道：“这是解珍、解宝的姐姐，来给二人送饭的。”

包节级收了毛太公和王进的银子，只想找个机会结果二人性命，于是喝道：“不准她进去牢里。你们替她送进去就行了。”

乐和听了便上前从顾大嫂手中接过饭食，自己开了牢门送去给解氏兄弟。见了解珍、解宝，乐和低声告诉他们顾大嫂已经进来了，只等接应的人来便动手。乐和一边说一边把酒食匣子打开，拿出饭菜来。

这时有小牢子进来禀报道：“孙提辖在外面敲门，想要进来。”

包节级喝道：“他是个管营军官，到我牢里来干什么！不必开门！”

顾大嫂听了怒从心生，大步走上亭子去，大叫一声“我的兄弟在哪里？”便从身上抽出两把明晃晃的尖刀来。包节级见大事不妙，急忙转身往亭心外跑。乐和在里面听见声响，立刻打开牢门放了解氏兄弟。解珍、解宝提着枷从牢里钻出来正迎着包节级。包节级措手不及，解宝一枷打过去，头顿时被劈得粉碎。顾大嫂也早手起刀落，戳翻了四五个小牢子，大家一道从牢里打杀出来。

孙新把守住牢门，见四人从牢里出来，便一起往州衙去。邹渊、邹润早从州衙里提着王进的头来。一行人且杀且走，孙提辖骑着马，弯着弓，搭着箭断后。

一路上街上住户都关上门不敢出来。州里公差认得马上之人是孙提辖，都知道他功夫了得，谁敢上前阻拦。众人在孙立的保护下顺利出了城门，一直来到十里牌。

回到店里，顾大嫂扶乐大娘子上了车子，自己也上了马。大家正要走时，解珍、解宝对众道，若是白白放过毛太公老贼家，实在心有不甘，不如报了仇再走。孙立觉得说得有理，便命孙新与乐和先护送乐大娘子车子前行，他们随后赶来。孙新、乐和于是先往前去了。

孙立领着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和众伙计随从，直奔毛太公庄上而去。当时正值毛仲义在太公庄上饮酒庆寿，庄上并不防备。这时一伙好汉打杀进去，三下两下便把毛太公、毛仲义及全家老小杀了，一个不留。随后，一行人到房里搜出许多金银财宝。解珍、解宝拣几件好的衣服穿了，又去后院牵了七八匹马，一把火将庄院烧了。

报了仇，众好汉一起上马去追赶孙新等人。赶了不到三十里路，大家赶上了车队人马，一行人星夜兼程奔梁山泊去了。

大约走了一两日，众人来到石勇酒店里。邹渊见了石勇，问起杨林、邓飞二人。石勇叹气道：“宋公明几日前攻打祝家庄，两次失利。二人跟去作战，昨日听人来报，说杨林、邓飞都身陷祝家庄，不知生死如何。听说祝家庄三子武功盖世，又有枪棒教头栾廷玉相助，因此两次攻打都破不了那庄。”

孙立听罢，大笑道：“我等来投奔大寨，正愁没有半分功劳。不如献上一条计，帮助山寨攻破祝家庄，作为入伙之礼，你意下如何？”

石勇大喜道：“愿闻良策。”

孙立道：“栾廷玉和我是跟随同一个师父学的武艺。我学的刀，他知道路数；他学的武艺，我也都知道。我们今日只需……”

正与石勇说计未了，只见探子来报，道：“吴军师下山来了，说要前往祝家庄救应。”

石勇听了，便立刻叫人去请军师过来相见。话犹未了，已有军马来到店外。一看乃是吕方、郭盛和阮氏三雄。军师吴用带领着五百余人马跟在后面。石勇迎接大家进到店内，领着孙立一行人见了军师等人，详细说了献计入伙之事。

吴用听了大喜，说道：“既然众位好汉肯入我山寨，就请大家先不要上山，与我一道疾往祝家庄施行此计，成全各位建功之心愿如何？”

孙立等听了无不欢喜，一起上马，跟随吴用直奔祝家庄而去。

第十六回　梁山泊智破祝家庄

话说次日清晨，孙立、孙新等好汉跟着吴用一路来到梁山兵马大营。军师吴用先领着三阮、吕方、郭盛到营中拜见了宋江。宋江把两次攻打祝家庄失利的经过一一说了，愁容满面，苦无良策。

吴用笑道：“灭祝家庄的时机到了。我料定这祝家庄旦夕可破。”于是对宋江讲梁山新来了一个叫孙立的好汉，献了一个攻庄之计，五日之内便可攻破祝家庄。

宋江听罢大喜，立刻召见了孙立一行人，问他如何应敌。孙立说自己准备扮成从登州调来郓州的官军，假装经过祝家庄，顺路探望栾廷玉。栾廷玉必定出来迎接，他们便可进入祝家庄，来个里应外合，攻破祝家庄。

宋江听完，直呼妙计。同来的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孙新、顾大嫂、乐和也一起参拜了宋江。

吴用把计划做了详细的布置，吩咐完毕，孙立等一行人乔装改扮，动身前往祝家庄。

话说扈家庄得知扈三娘被抓了去，扈三娘的哥哥扈成拿着重礼到宋江的营寨里认罪，祈求放了扈三娘。宋江对他说道：“你把王矮虎放了，我便把你妹妹还你。”扈成说王矮虎已被祝家庄带走，自己也没办法。宋江听了，坚决不放扈三娘。

吴用便道：“今后祝家庄再有战事，你们庄上不能派人搭救。如果祝家庄有人投奔你们，你要把他绑了，到时我们会把你妹妹送回去。你的妹妹前日已被送上梁山山寨，但只要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保证你妹妹无事。”扈成一一答应，不敢说半个不字。

再说孙立打着“登州兵马提辖”的旗号，领了一行人马，来到祝家庄后门。栾延玉听说是登州孙提辖前来看望，对祝氏三杰说道：“这孙提辖是我师弟，自幼跟同一个师父学艺，不会是梁山奸细。”栾延玉于是开了庄门，放下吊桥，亲自带了二十多个人马出来迎接。孙立一行人都下马施礼，互道安好。

奕廷玉问道：“贤弟在登州驻守，为何来到此处？”

孙立答道：“总兵府发下文书，调我来郓州把守城池，提防梁山泊强寇。路经此处，听说仁兄在此，特来看望。本想从前门来，但看到庄前驻扎着许多兵马，只好改从小路赶来庄上，前来拜望仁兄。”

栾延玉就把与梁山泊交战的事说了，并要孙提辖协助，孙立满口答应。栾廷玉大喜，领一行人就进了庄，然后拽起吊桥，关了庄门。孙立一行人安顿了车马士兵，换了衣裳后，来到前厅与祝家父子相见。

栾廷玉引孙立等人来到厅上，对祝朝奉说道：“我这个贤弟孙立，绰号‘病尉迟’，任登州兵马提辖。现奉总兵府的旨令，调他来镇守郓州，提防梁山贼寇。”

祝朝奉道：“那老夫也在提辖的管辖范围内了。”

孙立道：“我这点小官职，不值一提。还要请朝奉多多关照。”

祝氏三杰请孙立等人上座，孙立叫顾大嫂去后堂拜见祝家女眷，又叫孙新、解珍、解宝也过来参见三杰，说道：“这三个是我弟兄。”

说完指着乐和道：“这位是郓州派来的官吏。”

又指着邹渊、邹润道：“这两个是登州来的军官。”祝朝奉及三个儿子虽然很警惕，但是看见孙立带着老小，且有许多的行李和车队兵马，又是栾廷玉教师的师弟，就打消了顾虑，只顾杀牛宰马，设宴款待众人。

到了第三天，宋江又调了军马攻打祝家庄，领头的是“小李广”花荣。祝彪自告奋勇出庄迎仗，二人在独龙冈前斗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花荣回马要走，祝彪听说这人弓箭十分厉害，也不敢追上去，双方各自收了兵。

孙立道：“明天再来挑战，小弟要亲自生擒几个贼人来。”

第四天，宋江的军马又来庄前宣战。祝家三子都披挂上阵，远远地听到鸣锣擂鼓、摇旗呐喊之声，对面早就摆下阵势。祝朝奉坐在庄门上，左边坐着栾廷玉，右边坐着孙提辖。祝家三杰及孙立的人马在庄门前摆开阵势候战。林冲在阵前一直叫骂，祝龙按捺不住，命人放下吊桥，自己提枪上马，领了一二百人，大喊一声，去战林冲。两人连续斗了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两边各自鸣锣收兵。

祝虎见状大怒，提刀上马，跑到阵前大叫：“宋江出来与我决战！”

宋江阵上派出穆弘迎战祝虎。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也不分胜败。祝彪见了大怒，飞身上马，带领二百余人奔到阵前。杨雄骑着马，拿着枪，从宋江阵里策马出来迎战祝彪。孙立看见两队在阵前拼杀，心中忍耐不住，就叫孙新：“拿我的鞭枪来！”孙立穿上盔甲，披挂整齐，骑了马，挺枪出阵，大叫一声：“看我来捉这些山贼！”

宋江那边，拼命三郎石秀立刻出来迎战孙立。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个斗到五十合，孙立假装露出破绽，让石秀一枪刺过来，然后虚闪身驱，乘势把石秀从马上提过来，押到庄前绑了，祝家三子见势收兵。回到门楼下，三人对孙立很是佩服。

孙立问道：“共捉了几个贼人？”

祝朝奉道：“起初捉了一个时迁，后来拿得一个杨林，又捉得一个黄信，扈家庄一丈青捉了一个王矮虎，作战时捉了秦明、邓飞，今天提辖又捉得这个石秀，一共有七个了。”

孙立道：“快做七辆车子，等抓到宋江，就把他们一起押上东京去，从此‘祝家三杰’天下扬名。”

孙立暗中叫邹渊等人去各处查看了进出的路。杨林、邓飞见了邹渊心中暗喜。顾大嫂在里面也察看了各房出入的地方。

到了第五天，孙立等人都在庄上闲逛。早饭后，庄兵来报：“今日宋江兵分四路，来打本庄！”

孙立道：“分十路又如何？你们休要慌张，早做准备，多布下些挠钩套索，都要捉活的。”

祝朝奉领着儿子上门楼一看，见正东一队人马，领头的是林冲，背后是李俊、阮小二；正西一队人马，领头的是花荣、后面是张横、张顺；正南一队人马，当先的三个头领是穆弘、杨雄、李逵。各队均有五百余人马。四下里战鼓齐擂，喊声震天。

栾廷玉听了，喝令三军道：“今天是场恶战，不可轻敌。我带一队人马从后门出去，杀正西北方的敌军，祝龙带人出前门杀正东敌军，祝虎从后门去杀西面的敌军。

祝彪道：“我从前门出去，活捉宋江。”

祝朝奉大喜，赏了酒给弟兄三人。三人将酒一饮而尽，纵身上马，各带三百人马奔出庄门，其余人马留守庄门。

这时邹渊、邹润已藏好大斧，守在监门左侧；解珍、解宝藏了暗器，不离后门；孙新、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顾大嫂则拿了两把刀在堂前走动，伺机动手。

祝家庄四路军马出门后，孙立带了十几个军兵守在吊桥边，孙新按照事先约定把带来的旗号插上门棱，乐和见到旗号便高声唱起曲儿来。

邹渊听到曲子，立刻抡起大斧，把守监门的庄兵砍倒一大片，趁势打开囚车，放出七位好汉。大家各自拿了刀枪杀出来。顾大嫂子手持双刀，直杀到后宅。祝家庄顿时一片混乱，死伤无数。

祝朝奉见大势已去，奔去屋后投井，还没来得及跳，便被石秀一刀砍了。后门的解氏兄弟又在马草棚点起一把火，不一会儿，祝家庄已成一片火海。

祝家庄正在迎战的四路人马看见庄上起火，急忙回身来救，却见孙立早已守在吊桥上。祝虎方知中计了，于是掉转马头，准备杀回阵上。吕方、郭盛早把祝虎连人带马戳翻在地，众士兵围上去，一阵猛砍乱剁。庄兵见祝虎已死，全都四散逃命去了。此时庄子已空，孙立、孙新迎接宋江入庄。

东路祝龙抵挡不过林冲，急忙下令向庄后撤退，正撞上解氏兄弟俩拦住去路。祝龙立即改道往北逃，迎面碰上“黑旋风”李逵。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逵抡起两把板斧，一斧头砍断了迎面飞奔而来的马的前腿。祝龙摔下马来，被李逵一斧头劈死了。

祝彪见庄子已被占领，便直接往扈家庄逃。扈成为救妹妹，便将他绑了押去见宋江。路上正巧遇上李逵，李逵鲁莽，二话没说就把祝彪一斧头砍死了。李逵又想砍死扈成，扈成吓得落荒而逃，跑到延安府去了。

李逵当时杀红了眼，又闯入扈家庄里，把扈太公一家老小全都杀了，一个不留。然后叫小喽啰牵了马匹，把庄里所有的财物装上车子，放火烧了庄院回去请功。

宋江在祝家庄正厅坐下，众头领都来献功：生擒四五百人，夺得好马五百多匹，牛羊不计其数。宋江叹道：“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

正感叹时，军师吴用领着人马，都到庄上来向宋江贺喜。这时有人报告李逵烧了扈家庄，杀了全庄人，砍了人头来领功。宋江一听，大怒道：“前几天扈成已来投降，谁叫他杀了扈家人？还烧了扈家庄院？”

正说时，李逵一身血污，腰里插着两把板斧，来到宋江跟前请功。宋江看了，十分生气，大声斥责李逵故意违反将令，擅自杀了扈太公一家。这一下把李逵杀祝龙、祝彪的功劳都抵消了。

接着宋江与吴用商议，要把这祝家庄乘胜扫荡一空，但是听石秀说起那位老人的仁慈之心、指路之功和救济大恩，忙叫石秀去找那老人，赏了他一包金子，并因此饶了这附近的村民。

宋江对村民们说：“我连日在此打扰你们，今天攻破祝家庄，实是为你村中除了一害。所有各家，赐粮一担以表心意。”

随后将所得的粮食和牛羊骡马等物都装运上山，金银财帛则用来犒赏三军众将。宋江将军兵分三队摆开阵势，连夜起程回梁山。当地的村民老幼相携，沿途拜谢宋江等梁山好汉。

第十七回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话说梁山好汉们打下了祝家庄，得了金银财帛并车马粮草无数，每天在寨中快活度日。

一天大家正一起喝酒吃肉，酒席之间，晁盖说道：“我有一事一直放心不下，只因前些天宋江贤弟不在山寨，只得暂时搁置。今天贤弟回来，我便讲给大家听。三日前，朱贵上山报告说：徐州芒砀山上新来了一伙人，聚集了三千人马占山为王。为首的姓樊，名瑞，绰号‘混世魔王’，会一些道法，能呼风唤雨，用兵如神。手下两个副将：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哪吒’，以二十四把飞刀为武器，百发百中，一条铁标枪使得出神入化；另一个姓李，名衮，绰号‘飞天大圣’，使二十四支标枪，亦能百步穿杨，一把宝剑十分了得。这三人结为兄弟，占住芒砀山，打家劫舍，三人有意要来吞并我梁山泊大寨。”

宋江听了，大怒道：“这贼怎敢如此无礼！小弟再下山走一遭！”

只见“九纹龙”史进便起身道：“小弟和朱武、陈达、杨春四人来到山寨，还未曾建立功勋，我等愿意带领人马前去降服这伙强盗。”

宋江大喜，当下着史进等四人，点齐人马下山，直奔芒砀山去。不到三天，部队便来到那座山下。史进看了看四周问朱武道：“这里不正是昔日汉高祖斩蛇起义之处吗？”

却说那路边打探消息的小喽啰上山报知梁山人马到来，那芒砀山寨立刻派下人马来迎战。

史进把带来的人马一字摆开，自己全身披挂，骑一匹火炭赤马，立在阵首，手中横着把两刃刀，背跟着三个头领朱武、陈达、杨春。

四个好汉，勒马阵前，没等多时，只见芒砀山上飞下一队人马来，打头的便是项充，果然背后插着二十四把飞刀，右手拿着条标枪，后面打着一面军旗，上书“八臂哪吒”四个大字。他后面跟着的便是李衮，背上插着二十四把标枪，右手拿着宝剑，身后军旗上写着“飞天大圣”四个大字。身后的小喽啰们摇旗呐喊，敲锣助阵，两个头领一起杀进史进队伍中来。

这两人武艺高强，史进人马抵挡不住，一路往后撤退。一连退了三四十里，项充、李衮仍带兵紧追不舍，史进险些中了飞刀；杨春躲避不及，被一飞刀伤了战马，只得慌忙弃马逃走。

回到营中，史进点军，死伤过半，便和朱武等商议想派人回梁山泊求援。正在考虑，只见探子来报：“北边大路上有二千军马直奔过来！”史进等出营一看，原来是梁山泊旗号，当先马上两将：一个是“小李广”花荣，一个是“金枪手”徐宁。史进迎接他们进帐，细说了与项充、李衮一战的经过。

花荣道：“宋江哥哥见兄长来此作战，放心不下，特派我俩前来助阵。”史进等大喜，立刻命手下安置花荣带来的军队歇息。

次日天明，史进等正欲起兵攻敌，探子来报道：“北边大路上有大批军马前来！”

花荣、徐宁、史进三人一齐上马观望，原来是宋江和军师吴用以及公孙胜、柴进、朱仝、呼延灼、穆弘、孙立、黄信、吕方、郭盛等带领三千人马赶来共同对付强贼。宋江听史进汇报了交战情况，大为吃惊。

吴用道：“我们的军队就在此处扎营，大家从长计议。”

宋江性急，定要当天起兵去追杀贼人，他领兵一路来到山下，当时天色已晚，众人远远望见芒砀山下都是黑灯笼。公孙胜看了便道：“他们这山寨中有这么多的黑灯笼，说明寨中有会行妖法之人。我等暂且把军马退去，明日我告诉大家一个阵法，好捉拿那二人。”宋江大喜，传令军马退回二十里，安营扎寨住下。

次日清晨，公孙胜对宋江、吴用献出一个阵法图，道：“这是汉末三分天下之时，诸葛亮摆的石阵法：四面八方，分六十四队，中间站一员大将，左右都有人护阵。待那两人下山冲进阵来，大家便把阵变为长蛇形状。贫道在一旁作法，叫这些人在阵中前后无路，左右无门，乖乖束手就擒。”

宋江听了大喜，便传将令，叫将士们依令行事。又用八员猛将守阵。那八人分别是：呼延灼、朱仝、花荣、徐宁、穆弘、孙立、史进和黄信。一方面又叫柴进、吕方、郭盛留在营中统摄军权。宋江、吴用、公孙胜带领将士快马赶到山下摆开阵势，众军摇旗擂鼓，只等项充、李衮来战。

不多时，只见芒砀山上三个头领率军来到山下，将三千余人摆开阵势：左右两边，项充、李衮；中间便是那个“混世魔王”樊瑞，骑一匹马，立于阵前。那樊瑞虽会妖法，却不懂阵法，看见宋江军马密密匝匝，心中暗喜道：“叫你们尝尝我道法的厉害！”一面回头吩咐项充、李衮道：“你们看见起风时，便带五百名刀手杀入阵去，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项充、李衮得令，各拿着标枪飞剑，只等樊瑞作法。只见樊瑞立在马上，右手拿着混世魔王宝剑，口中念念有词，喝道：“疾！”瞬时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日色无光。项充、李衮呐喊着，带了五百刀手冲杀过去。宋江军马按照公孙胜所说行事，等项充、李衮进到阵里，立刻变换成长蛇之阵。

项充、李衮二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困在阵里，东赶西走，左盘右转，找不到出路。公孙胜在山坡高处看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拔出宝剑来，口中念句咒语，喝道：“疾！”顿时疾风狂卷。

项充、李衮只见天昏地暗，日色无光，看不见一个人，一望都是黑气，后面跟的兵也都不见了。二人心慌起来，慌忙想要夺路出阵，四下找不到路，忽然听到一声巨响，他们连人带马掉进陷阱中去。大家一起围上去，将两人用麻绳绑起来押上山去请功。

宋江见机，下令三军一起杀过去。一场混战，宋江军队势如破竹。樊瑞见势不妙，急急命令兵马撤退上山。可怜他三千人马，折了大半，损失惨重。

宋江收军回营，叫众头领一起到大帐中集合，一面又叫士兵把项充、李衮带到帐中松了绑，亲自倒了两杯酒给他们，说道：“二位壮士休怪我们无礼。两军对峙，不得不如此。宋江久闻三位壮士大名，早想来请你们上山，共聚大义。苦于没有机会，今天得以相见，两位要是不嫌弃，不如同归山寨，也是我山寨之福。”

两人听了，拜倒在地道：“久闻‘及时雨’大名，只是小弟等无缘相识。今日既被擒获，你们反以礼相待；若不杀我二人，定当誓死报答大恩。宋头领若肯放我们一个回去，定能说服樊瑞来投靠，不知头领意下如何？”

宋江便道：“壮士不必留一人在此。请你二位一同回寨劝说，宋江静候佳音。”

两人拜谢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愿投降，我等愿意将他擒来，献给头领处置。”

宋江听说大喜，请项充、李衮二人好酒好菜吃了，换了两套新衣服，又拿了两匹好马亲自送二人下坡回寨，两人感恩不尽。

两人回到芒砀山下，小喽啰见了大惊，忙接上山寨。见了樊瑞，他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项充、李衮道细说了被俘之事，又盛赞宋江义气。

樊瑞道：“既然宋江如此大义，我等不可逆天而行，明天一起下山投靠吧！”于是当夜把寨内收拾妥当，次日天亮，三人一起下山，直到宋江寨中。

三人见了宋江，彼此毫无猜忌，都真心诚意，诉说平生经历之事。三人又拜请众头领都到芒砀山寨中，杀牛宰马，款待宋江等头领和自己寨中将士。饮宴结束，樊瑞敬佩公孙胜阵法高强，拜他为师。宋江大喜，立刻叫公孙胜传授“五雷天心阵”阵法给樊瑞。樊瑞高兴异常，连日大鱼大肉款待好汉们。几天后，樊瑞清点人马，带了山寨钱粮行李，烧毁了寨子，跟宋江等班师回梁山泊去了。

几天之后，宋江同众好汉军马已到梁山泊边，正欲渡河，忽然从岸边大路上跑出一个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宋江面前。宋江慌忙下马扶起那人问道：“足下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那汉答道：“小人叫段景住，因头发是金黄色，所以人称‘金毛犬’。祖籍涿州，以盗马为生。今年春天在枪竿岭盗得一匹好马，毛色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长一丈，高八尺，一日能行千里，行家称它做‘照夜玉狮子马’，本是大金王子的坐骑。小人久闻‘及时雨’大名，本欲将此宝马进献给头领，权表我心，希望头领接纳我上山。不想来到凌州西南的曾头市，被那‘曾家五虎’抢了去。小人特来告知。”

宋江听完，仔细打量那人，虽然满头金发，却也仪表非凡，心中暗喜。于是带了段景住一同上船，到金沙滩上岸。晁天王及众头领早在岸上迎接。到了聚义厅，宋江介绍了樊瑞、项充、李衮给众头领认识，大家敲锣打鼓，办了庆贺筵席，欢迎三人及段景住到来。

宋江见山寨接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都乐意投奔梁山，因此叫李云、陶宗旺负责新建几所房屋。酒席上段景住又说起那匹马的好来，宋江便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

戴宗去了四五日，回来对众头领说道：“这曾头市共有三千余户人家。其中有一家叫做曾家府。他们的父亲原是金国人，名叫曾长者，生了五个儿子，号称‘曾家五虎’。大的儿子叫曾涂，二儿子叫曾密，老三叫曾索，老四叫曾魁，老五叫曾升。家中聘有两个武术教师，一个叫史文恭，一个叫苏定。他们在曾头市中聚集了五六千人马，修了大寨，造了五十余辆车，发愿要与我们势不两立，定要捉光我山寨的头领。那匹千里玉狮马现在是史文恭的坐骑。更有人编了歌谣，教市井小孩儿们唱道：‘摇动铁铃，神鬼尽皆惊。铁车并铁锁，上下有尖钉。扫荡梁山清水泊，剿除晁盖上东京！生擒及时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尽闻名！’真气炸我的肺！”

晁盖听罢，大怒道：“这畜生怎敢如此无礼！等我亲自出马，不活捉这些畜生，誓不回山！”

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轻举妄动，小弟愿意前往，哥哥留在寨中吧。”

晁盖道：“你多次下山，厮杀劳顿。这次让我去，下次有事，贤弟再去。”

晁盖怒气难消，定要亲自去，宋江苦苦相劝，仍旧不听。晁盖点了林冲、呼延灼、徐宁、穆弘、张横、杨雄、石秀、孙立、黄信、燕顺、邓飞、欧鹏、刘唐、阮小五、阮小二、阮小七、白胜、杜迁、宋万等二十个头领和五千人马一起下山，其余人等和宋江留守山寨。当日宋江与吴用、公孙胜在山下金沙滩为晁盖军队饯行。大家正举杯送别，忽地起了一阵狂风，把晁盖新做的军旗杆吹折成两段。众人见了，尽皆失色。

吴用道：“哥哥即将出师，这怪风吹折军旗，乃是不祥之兆。不如过几天再出发。”

晁盖道：“天地风云，何足为怪？趁那伙人刚聚集人马，尚未成什么气候，正好对付。你们不要阻拦我，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去！”

吴用一人哪里拗得过他，大家只能依他心意，让他去了。宋江回到山寨，暗地里叫戴宗下山去探听消息。

且说晁盖领着五千人马和二十个头领来到曾头市附近扎下了营寨。次日，大家正查看地形，忽见柳林中飞出一队人马来，约有七八百人。原来是曾家第四子曾魁来挑战。他高声喝道：“你等梁山泊草寇！我正想去梁山捉拿你们去官府请赏，原来天赐良机，你们自己送上门来。还不下马受缚，更待何时！”

晁盖大怒，回头一看，只见林冲早已策马扬鞭，直奔曾魁而去。两人斗了二十余回合，曾魁斗不过林冲，急急回马朝柳林跑了。林冲并不追赶，跟晁盖领兵回寨商议打曾头市之计策。

林冲道：“我们先不要着急，等明天去曾家门外叫阵，看看他们虚实如何，再作商议不迟。”

次日天明，五千人马一起到曾头市口摆开阵势，擂鼓呐喊。曾头市立刻有大队人马出来，史文恭、苏定和曾家五虎都全身披挂，出来迎战。史文恭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马，手里拿着一把戟。敲完三通鼓，曾家阵里推出数辆车子放在阵前。

曾涂指着那车子，骂道：“反国草贼，见我这些车没？我曾家府要是不逮住你们便不算好汉！我要一个个活捉你们，装在这车上，押解到东京领赏！你们趁早投降，免得受皮肉之苦。”

晁盖听了大怒，挺枪出马，直奔曾涂。众将一起打杀过去，两军混战，曾家军马并不向前，而是边打边退，渐渐退入城里。林冲、呼延灼全力杀敌，但见路不好走，急退下令收兵。当日两边各损失了些人马。晁盖回到寨中，心中十分不快。

众将劝道：“哥哥放宽心，不必烦闷，有伤贵体。往常宋江哥哥出军，也曾失利，好歹最终都能够得胜回寨。今日混战，两军各折了些军马，又没输给他们，何须发愁？”

晁盖听了，仍旧闷闷不乐。一连三天，梁山军队叫阵，曾头市都按兵不动，不出城迎战。第四天，忽有两个僧人来到营前求见晁盖。士兵将二人领到中军帐前，两僧人跪下道：“小僧是曾头市法华寺里的监寺僧人。这曾家五虎常来本寺捣乱，勒索金银财物！小僧们痛恨这帮贼人，今天特来寨中向晁天王禀报他们底细，请头领杀入城中，为我等铲除这帮奸人！”

晁盖听罢大喜，便请两个僧人坐了，以酒相待。

林冲将晁盖叫到一边，低声说道：“哥哥不可轻信这两个人的话，他们来路不明，谨防其中有诈。”

晁盖道：“他两个出家人怎会胡言乱语？我梁山泊久行仁义之道，所过之处从不扰民。他两个与我无冤无仇，何故骗我们？兄弟不要疑心，误了大事。我今晚按他们所说的地方进城偷袭，定将那曾家泼皮一网打尽。”

林冲苦苦相劝道：“哥哥如果一定要去，我林冲带一半人马去城中，你只在外面接应便是。”

晁盖道：“我不去领兵，谁肯去攻城？你带一半兵马在城外接应便好。”

林冲问道：“哥哥带谁去？”

晁盖道：“叫刘唐、呼延灼、阮小二、欧鹏、阮小五、燕顺、阮小七、杜迁、白胜、宋万这十人带二千五百人去。”

当晚吃了晚饭，晁盖命手下人马摘掉马铃，趁着天黑，跟了两个僧人悄悄来到法华寺。一路上无人发现。到了寺外，晁盖见是一座古寺便下马进到寺内，可是里面不见其他僧人，晁盖问那两个僧人道：“怎么这么大的寺院里没有其他和尚？”

僧人回答道：“可恨那曾家畜生天天来勒索，大家不得已，只好各自还俗回家去了。只剩长老和几个侍者住在塔院里。晁头领你暂且安顿人马在此，等夜再深些，小僧带你们到那曾家寨里去。”

晁盖问道：“他们的寨子在哪里？”

和尚道：“曾家有四个寨子，北寨是曾家兄弟屯兵之处。要是能攻打下那个寨子，其他三个寨子都不成气候了。”

晁盖又问道：“那几更可以去？”

和尚道：“如今才到二更，等到了三更时分，趁他们熟睡没有防备再去。”

等到三更天，晁盖带领诸将上马，领兵离开了法华寺，跟着两个僧人便走。

走了不到五里路，两个僧人突然不知去向，大军不识路，只好停下来。四下一看，道路四通八达，周围又没有人居住，军士顿时慌了起来。呼延灼马上下令沿原路返回，走不到百步，只见四下里锣鼓齐响，喊声震天，四周都是火把。晁盖一看，方知中计。

众将领军杀出重围，才转了两个弯，早有一队人马埋伏在路旁，接着万箭齐发，铺天盖地而来。晁盖躲避不及，一箭正射在脸上，他大叫一声，倒下马来。阮氏兄弟、刘唐等头领拼死前去，救了晁盖上马，杀出村去。林冲等引军在村口接应，阻住追兵。两军混战到天明方才各自归寨。

林冲回来点数兵马，带去的二千五百人马只剩下一千二三百人。众头领探看晁盖，原来那支箭正射在面颊上，急忙叫军医拔出箭来，晁盖痛得晕倒过去。再看那箭，上刻有“史文恭”三个字。等大家在晁盖伤口上涂上金疮药时，见伤口发黑，方知那是一支毒箭。晁盖当时中毒已深，口不能言。林冲立刻叫刘唐、阮氏兄弟、杜迁、宋万等人星夜兼程将晁天王送回山寨，其余十四个头领在寨中。

大家商议道：“这次晁天王哥哥下山来，不想遭此大劫，正应了那日风折军旗之兆啊！我们本该立刻回梁山，但须等宋江哥哥下令来，方可回军，不可中途擅自撤离曾头市。”

又过了几个时辰，等到天色微明，十四个头领都在寨中坐立不安，忽听见探子慌忙来报：“前面有四五路兵马杀来，人数众多，不计其数！”众将听了，一齐上马到山上来看，只见火把齐明，照见如同白昼，四下呐喊声震天。林冲领了众头领，不去迎敌，指挥兵马急速撤退。曾家兵马紧追不舍，一路追杀。两军且战且走，跑过了五六十里，方才甩掉追兵。林冲清点兵马，又折了五六百人。众人不敢停顿，连夜赶路，急忙撤回梁山泊。

众头领回到水浒寨上，都来看望晁头领，发现他已水米不能入口，全身浮肿。宋江守在床前痛哭不止。当日夜至三更，晁盖忽然能言语了，对着宋江嘱咐道：“贤弟，要是谁能捉住射我那人，为我报仇雪恨，便叫他做梁山泊寨主！”说完便死了。宋江见晁盖死了，放声大哭，悲痛不已。

众头领劝道：“哥哥请节哀！生死有命，不要过于悲痛。还请以大局为重。”

宋江哭完，叫人用香汤洗了晁盖遗体，装殓了停在聚义厅上，众头领都来举哀祭拜。山寨中头领，自宋江以下，都戴重孝。小头目和众小喽啰只戴孝头巾。又请了附近寺庙僧人上山做功德道场，祭奠晁天王。宋江每天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林冲与吴用、公孙胜及众头领商议让宋江接任梁山泊寨主之职，诸将都没有异议。

次日清晨，林冲请出宋江在聚义厅上坐定。林冲说道：“哥哥，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晁头领归天去了，但山寨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之内，皆闻哥哥大名。今天是吉日良辰，请哥哥接任山寨之主，我等听从哥哥号令。”

宋江道：“晁天王临死时嘱咐：‘如有捉得史文恭者，便立为梁山泊寨主’。此话众头领皆知，岂可忘了？我不曾报得仇，雪得恨，怎么敢居此位？”

吴用道：“晁天王虽如此说，但今日尚未捉住那人，山寨中岂可一日无主？若哥哥不做，其余人都是哥哥手下之人，谁人能当此位？大家都敬佩哥哥，无人敢有异议。哥哥暂代此位，日后在做定夺。”

宋江道：“军师所言极是。在下暂时接替此位，待日后报仇雪恨了，捉住史文恭的，不管是何人，须接此位，不可推托。”

黑旋风李逵在旁边叫道：“哥哥别说是做梁山泊寨主，就是大宋皇帝你也做得！”

宋江大怒道：“这黑泼皮又胡说！再胡言乱语，先割了你的舌头！”

李逵道：“我又不是叫哥哥不做。只是说请哥哥做皇帝，干吗要割我舌头！”

吴用道：“这家伙不识时务，众人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哥哥请息怒，以大事为重。”

于是宋江焚香祷告，林冲、吴用将他扶到主位，居中坐了第一把交椅。上首军师吴用，下首公孙胜。左排林冲为首，右排呼延灼为首。众人参拜了一起坐下。宋江说道：“在下今日暂居此位，全仰仗众兄弟扶助，齐心协力，一同替天行道。如今山寨人马众多，不比往日，可请众兄弟分成六个山寨。聚义厅从今改名为忠义堂。前后左右建四个山寨：后山建两个小寨，山下建一个寨，两滩旁建两个小寨。请弟兄们分别去管。忠义堂上由我暂居尊位，第二位军师吴用，第三位法师公孙胜，第四位花荣，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吕方，第七位郭盛。左军寨内：第一位林冲，第二位刘唐，第三位史进，第四位杨雄，第五位石秀，第六位宋万。右军寨内：第一位呼延灼，第二位朱仝，第三位戴宗，第四位穆弘，第五位李逵，第六位欧鹏，第七位穆春。前军寨内：第一位李应，第二位徐宁，第三位鲁智深，第四位武松，第五位杨志，第六位马麟，第七位施恩。后军寨内：第一位柴进，第二位孙立，第三位黄信，第四位韩滔，第五位彭玘，第六位邓飞，第七位薛永。水军寨内：第一位李俊，第二位阮小二，第三位阮小五，第四位阮小七，第五位张横，第六位张顺，第七位童威，第八位童猛。六寨共计四十三位头领。山前第一道关隘令雷横、樊瑞把守；第二关令解珍、解宝把守；第三关令项充、李衮把守；金沙滩小寨令燕顺、郑天寿、孔明、孔亮四个把守；鸭嘴滩小寨令李忠、周通、邹渊、邹润四个把守。山后两个小寨，左边那一个令王矮虎、一丈青、曹正三人把守；右边那一个令朱武、陈达、杨春把守。忠义堂内，萧让掌管文书，裴宣掌管赏罚，金大坚掌管印章，蒋敬掌管钱粮，凌振管炮火，孟康管造船，侯健管造衣甲，陶宗旺管筑城垣，李云监造房屋，汤隆总管铁匠，朱富监造酒醋，宋清监备筵席，杜兴、白胜掌管日用器物。山下四家酒店由朱贵、乐和、时迁、李立、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掌管。杨林、石勇、段景住管收买马匹。大家各司其职，不得违犯。”

梁山泊山寨内自从宋江做了寨主，都一心一意，专心做事。

一天，宋江聚众商议道：“本要为晁天王报仇，兴兵去打曾头市，但我等尚在为天王守孝期间，不可前去杀生。不如等到百日之后举兵去曾头市吧！”

众头领依宋江之言，留在山寨中，每天吃斋念佛，追荐晁盖。一天，山寨请到一位高僧，法名大圆，乃是北京大名府在龙华寺的住持，他云游四方，来到济南，途经梁山泊时便被请来寨中做法事。那天吃斋闲谈时，宋江问起北京有名的人物，大圆和尚说道：“头领不知河北‘玉麒麟’之名吗？”

宋江听了，猛然想起，说道：“你看我还没老就这样健忘！北京城里有个卢员外，叫卢俊义，绰号‘玉麒麟’，号称是河北三绝之一。祖居北京，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敌！梁山泊寨若能请来此人，还有什么烦恼不能解决啊？”

吴用笑道：“哥哥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要此人上山有何难！”

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有名望的人，怎么会来梁山聚义？”

吴用道：“我早已考虑此事多时，只是一直没有实行。等小生略施小计，便叫他乖乖上山来。”

宋江便道：“人称足下为‘智多星’，真是名不虚传！敢问军师用什么计策骗他上山？”

吴用不慌不忙，说出一个计策来。

第十八回　卢俊义被逼上梁山

且说那天宋江听大圆和尚说起河北“玉麒麟”卢俊义，便和军师吴用商量要用计请他上山入伙。

吴用说道：“小生凭着这三寸不烂之舌，去北京说服卢俊义上山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只是缺一个外貌奇异的人结伴同去。”

说刚说完，只见“黑旋风”李逵高声叫道：“军师哥哥，小弟跟你去！”

宋江喝道：“兄弟，你脾气暴躁粗鲁，怎敢叫你去？”

李逵道：“哥哥定是嫌俺长得丑，不要我去。”

宋江道：“不是嫌弃你丑，而是现在大名府耳目众多，要是被人认出你来，岂不是断送了你性命。”

李逵叫道：“怕什么！有军师在，谁斗得过他。”

吴用听了，说道：“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带你去；若是不依，那就好生待在寨中。”

李逵道：“别说是三件，三十件也依你！”

吴用道：“第一件，你脾气火爆，喝了酒便不听劝，从今天起必须戒酒，等办完事回来再开戒；第二件，你一路上乔装成道童随着我，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准违抗；第三件，最难，你从明日开始要装成哑巴，不能说话。办得到这三点，我就带你去。”

李逵道：“不喝酒，装道童都难不倒俺。只是闭着嘴不说话不是要憋死俺？”

吴用道：“你若开口讲话，就会坏了我的计划，惹出事来。”

李逵道：“也容易，俺在嘴里衔一枚铜钱好了，保证不说话！”众头领听了都笑了。于是当日忠义堂摆下饯行筵席，为吴用、李逵送行。

次日清早，吴用收拾了行李，李逵扮做道童挑担下山。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为他们送行，再三嘱咐吴用小心安全，叫李逵千万听军师的话，不要莽撞。吴用、李逵别了众人，直奔北京去了。

两人一连赶了四五天路，每日晚上住店安歇，清晨上路。一路上因李逵行事鲁莽，总惹出事端，吴用被李逵气得半死。好容易终于来到了北京城外，两人找了个客栈歇息，等天亮进城。当晚李逵去厨房做饭，又和店小二起了冲突，他一拳打得店小二口里吐血。

小二来房里告诉吴用道：“你家那个哑巴道童太不讲理，小人烧火烧迟了，他二话不说，一拳打得我吐血。”

吴用慌忙向他赔礼道歉，又给了他十几贯钱做药费，回头狠狠骂了李逵一通。

过了一夜，次日天亮起来，吴用叫李逵到房中吩咐道：“你这混账一路上怄死我了！今天进城，千万再不要乱耍性子，否则送了我性命！”

李逵道：“这点道理难道我还不懂？”

吴用道：“我和你约定一个暗号：要是看见我摇头，你就站着别动。”李逵答应了。

两个在店里打扮了一番：吴用戴一顶黑纱头巾，穿一身白绢道袍，手里拿一个铜铃，打扮成道士模样。李逵绾了两个发髻，穿一件短褐袍，打扮成道童模样，手里拿着个纸幌子，上面写着“看相算命，每卦一两”。两个打扮妥当，离开客栈，径直往京城南门去了。

此时因为各处都有百姓揭竿起义，各州府县都增派军队把守城门。吴用、李逵二人漫不经心来到城门下。守门的约有四五十士兵，一个官人模样的坐在正中间。吴用上前施罢礼，士兵问道：“道士你从哪里来？”

吴用道：“小生姓张，名用。这个道童姓李。我俩在江湖上靠算命为生。”说完从衣服里掏出一本假造的通行证给那士兵看了。

旁边几个士兵都说：“这个道童的鸟眼像贼一般看人。”

李逵听了，一股怒气直往头上冲，正要发作，吴用慌忙摇头，李逵便低下了头。

吴用忙解释道：“这个道童又聋又哑，只有一身蛮气力。无奈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只能一路带着。这混球不懂人事，请大爷们恕罪！”众士兵听了也无话可讲，便放了他俩进了城。

两人一进城，吴用便摇动手中的铜铃，口里念道：“欲知生死祸福、贵贱人生、前程姻缘，赐银一两，便有分晓。”城内小孩儿听了，都跟过来看热闹，一路走一路笑，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一会儿便有五六十个孩子跟着。转过几条街，大家来到了卢员外家门外。

卢员外当时正在厅里闲坐着，听见门外吵闹便问看门的人：“外面何事吵闹？”

看门的答道：“员外，真是好笑！街上来了一个外乡来的算命先生，他在街上算卦，说算一卦要一两银子，谁会舍得花这许多钱？后头跟着一个道童，长得奇形怪状，十分丑陋，走路样子又滑稽，所以一群孩子跟在后面看热闹取乐。”

卢俊义说：“那算命的既然敢要这么高的价钱，必然有真本事，给我请他进来。”

看门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员外有请。”

吴用不慌不忙问道：“是哪个员外请我？”

看门的道：“卢员外有请。”吴用便跟李逵进了卢府，来到厅前坐下。

卢俊义问道：“先生是哪里人士，敢问尊姓大名？”

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号天口。祖籍山东。我能算先天神灵，知人生死贵贱。卦金需白银一两方才肯算。”卢俊义立刻叫家丁取来一两白银作算命金。

吴用道：“请问员外生辰八字多少？”

卢俊义道：“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只求推算有何祸事。在下今年三十二岁，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

吴用掐指一算，大叫一声：“怪哉！”

卢俊义大惊，问道：“吉凶如何？”

吴用道：“员外听了必定怪我，小人不敢直言！”

卢俊义道：“正要先生为我指点迷津，但说不妨。”

吴用道：“员外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家产不能保住，死于刀剑之下。”

卢俊义笑道：“先生差矣。卢某生在北京，长在富豪之家，祖宗无犯法之男，亲族无再婚之女。且俊义行事谨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不取不义之财，怎会有血光之灾？”

吴用变了脸色，丢了银子在桌上，起身便走，一边走一边嗟叹道：“原来员外只是想听阿谀之言！罢罢！好心告诉实情，却把忠言当恶言。在下告辞！”

卢俊义忙道：“先生息怒！卢某失言，愿听先生指点。”

吴用道：“员外命中富贵，总是行好运。但今年犯岁星，百日之内只怕有身首异处之祸。”

卢俊义道：“有什么方法可解？”

吴用又掐指算了算，道：“往东南方向走一千里，可以免此大难。”

卢俊义道：“先生若能帮我免除此难，定当厚报。”

吴用道：“我有四句诗，写在员外家墙壁上，日后必当应验。”

卢俊义命人取来笔砚，吴用在墙上写道：

芦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

义士手提三尺剑，反时斩断逆臣头。

写完便和李逵离开了卢俊义家。两人回到店中，立即结算了住宿饭钱，收拾行李包裹，离开客栈。两人星夜赶回山寨，安排迎接卢员外之事。

却说卢俊义自送走吴用后，每天傍晚便在屋中琢磨墙上那四句诗的意思，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天，卢俊义心绪烦乱，便叫人去叫府中主管们来商议事务。

这些主管中，为首的掌管家私的主管名叫李固，本是东京人，五年前来北京投奔朋友不成，又饿又冻，晕倒在卢员外门前，多亏卢员外救了他的命，收留他在家中。卢俊义见他勤快谨慎，又能写会算，便叫他管理家中事务。后来又提升他做了管理家私的都管，所以全府上下都称他“李都管”。

卢员外看这些个主管都来了，唯独缺一人，便问道：“怎么少了一个人？”话音刚落，只见台阶下走上来一个人：他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长得虎背熊腰，穿一件银丝纱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腰带，相貌俊美。此人自小父母双亡，全靠卢员外一手带大。他一身肉像雪一样白，卢员外聘请一个高手匠人为他文了一身图案，十分好看。而且此人吹弹唱舞，无所不能，那一身好武功更是无人能比，射箭功夫也十分了得。他姓燕名青，北京城里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卢员外叫他燕青小乙，视为心腹。

看所有主管都到齐了，卢俊义讲道：“前几日我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我百日内有血光之灾，必须去东南方向一千里外躲避。我仔细想想，那里有个东岳泰山，山上有座圣帝庙，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我去那里烧炷香消灾解难，也躲过这场灾祸，顺道做些买卖，看看外地风景。李固你给我准备十车山东货物，收拾好行李跟我一起去。燕青小乙看管家事，我三日之内便要启程。”

李固道：“主人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就待在家中，怕他什么？”

卢俊义道：“你别劝我，若真等到灾祸来临，悔之晚矣。”

燕青道：“主人，这去山东泰安的路上，须从梁山泊过。近年泊内有宋江一伙草寇在那里打家劫舍，官兵也奈何不了他们。主人要去烧香，等太平了再去吧。休听那个算命的胡言乱语，说不定是梁山泊的歹人，假装成算命的来迷惑主人好趁机下手。可惜小乙当时不在家，不然三言两语便叫那先生露出破绽来，倒有场好笑的戏看！”

卢俊义道：“你们不要胡说，谁敢来骗我！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有什么要紧！他们敢来犯我，我倒要顺便抓住他们，让这身武艺名扬天下！”

话犹未了，卢俊义的娘子贾氏从屏风后走出来劝道：“夫君，我在后面听你说了多时了。你且听大家劝告，在家里清心寡欲，高居静坐，自然无事。”

卢俊义道：“你一个妇人家懂什么！我主意已定，你不要多言多语。”

燕青又道：“小人愿随主人去走一遭，路上就算遇见草寇抢劫也有个帮手。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服侍主人去吧。”

卢俊义道：“我不懂买卖上的事情，所以需带李固去，有他在也省下我大半气力。留你在家看守，有其他人管账，你不用怕做不来。”

李固道：“小人这几天脚气病犯了，走不得路。”

卢俊义听了恼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要你跟我去，你却有这么多推托之辞。再有谁敢劝阻我，叫他知道我拳头的滋味！”

李固吓得忙看卢俊义娘子，希望帮他说情。那贾氏只装做没看见，自己进屋去了。燕青更不用说，大家自管自地散了，没人理会他。李固心中虽十分怨恨，却只得忍气吞声去安排行李、车子，将货物装好车。

第三天一早，卢俊义烧了纸钱祭福神，李固先带领车队上路去了。次日五更，卢俊义起来沐浴更衣，吃了早膳，到后堂里给祖先牌位上了香，临时出门前吩咐娘子道：“好生看家，多则三个月，少则四五十天便回。”

贾氏道：“夫君路上小心，常寄书信回来报平安！”卢俊义点头答应。

燕青洒泪拜别主人。卢俊义嘱咐道：“你在家凡事须谨慎，不可去外面打闹惹事。”

燕青道：“主人出门在外，小乙怎敢怠慢？”

卢俊义便拿了棍棒，出城去了。一路上，卢员外押着车队赶路，见途中山明水秀，心中十分高兴，暗自想：“若是在家，哪得见这般美景。”

一连数日，车队夜宿晓行，十分顺利。一天大家来到一个客店里住下，天亮要出发之前，店小二对卢俊义说道：“小的有几句话要提醒官人：离小人这家店二十里路处，正是经过梁山泊的道路，那山上的宋江大王虽不害来往客人，但官人须悄悄过去，不要惊动他们。”

卢俊义听了道：“原来如此。”便索性叫人打开衣箱取出四面白绢旗，旗上写道：“北京卢俊义带着宝物来探路。装货车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货去！”

李固等人看了连声叫苦。店小二问道：“官人和山上宋大王是亲戚吗？”

卢俊义道：“我是北京的财主，和这些山贼们有什么亲！我特地来捉宋江这杂种！”

店小二道：“官人小声点，不要连累小人！不是我吓唬你，你就是有一万人马也接近不了他！”

卢俊义道：“放屁！你们都跟那山贼是一路的！”

李固和众脚夫都吓坏了，跪在地上求卢俊义不要惹事，连累大家送命。

卢俊义怒喝道：“你们懂什么！我平生所学功夫，为的就是今天来收拾这帮反贼。此时不取，更待何时？那车上袋子里装的并不是货物，而是麻袋绳索，只等抓住山贼，押进京去领赏，方显我平生报国之志。你们谁敢不去，我这就把你们杀了。”

李固和众人愁眉苦脸，却也不敢违抗。大伙从清早开始上路，中午时分来到一座大林子，这里有成千上百株合抱不住的参天大树。

刚走进林子里，只见林子里边跑出四五百个小喽啰来。随后听见锣声乱响，又有四五百小喽啰截住退路。猛听得林子里一声炮响，一个大汉跳将出来，手持双斧厉声高叫道：“卢员外！还认得哑道童吗？”

卢俊义猛然醒悟，喝道：“我早有意要来捉你们这帮强盗，今日特地到此，快叫宋江下山乖乖受绑。要是敢反抗，我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李逵大笑道：“卢员外，你那天被俺军师算了命，快来山寨里坐把交椅吧！”

卢俊义大怒，拿着朴刀便来砍李逵。李逵也不示弱，轮起双斧来战。两个打了不到三个回合，李逵转身便往林子里跑。卢俊义急忙追赶，李逵在树丛中东闪西躲，引卢俊义到了一个乱松林中。

卢俊义赶过林子时，不见了李逵踪影，正欲回去，只听见松林旁走出一伙人来，其中一个高声大叫：“员外不要走！难得到此，让你认识一下洒家。”

卢俊义一看是一个肥胖的和尚，手中提着铁禅杖。卢俊义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

鲁智深大笑道：“我便是‘花和尚’鲁智深。今奉令来接员外去山寨避难！”

卢俊义气冲脑门，大骂道：“秃驴敢如此无礼！”

话没说完又和智深打斗起来。鲁智深根本不和他缠斗，回身便走，卢俊义追赶过去，正撞上“行者”武松，卢俊义便不追智深，来战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腿便跑。卢俊义哈哈大笑道：“我不追你！你们这些山贼也没什么本事。”

说犹未了，只听见山坡下一个人叫道：“卢员外你不要夸口！你难道没听过‘人怕落水，铁怕落炉’这句话吗？军师早已定下计策，犹如出生就定了八字，看你往哪里走？”

卢俊义喝道：“你这混账是谁？”

那人笑道：“小人便是‘赤发鬼’刘唐。”卢俊义一听，拿着刀便砍过去，两人才斗了三个回合，穆弘、李应又赶来助阵，但三人都不恋战，一会儿便跑开了。

卢俊义此时也已是一身臭汗，也懒得去追他们，于是慢慢返回原地。出了林子一看，自己的车队和人马全都不见了。卢俊义便走到高处四下查看，只见远远地山坡下一伙小喽啰赶着他的车队在前面走，将李固等人被绑成一串，捆在车后。一群人鸣锣擂鼓，欢天喜地地连人和货物往松树林那边拉。

卢俊义望见，怒火中烧，提着朴刀朝着车队方向直奔过去，才刚跑了几步，只见两个汉子喝一声道：“哪里去？”原来这两人一个是“美髯公”朱仝，一个是“插翅虎”雷横。

卢俊义见了高声骂道：“你这伙山贼，速把车队人马还我。”

朱仝手捋胡须大笑道：“卢员外快快跟我们上山做个头领去吧，大家一起快活。”

卢俊义听了大怒，又拿刀去战二人。朱仝、雷横跟他斗了不到三个回合又转身便跑。卢俊义暗自寻思道：“可能必须降服一个山贼他们才会还我车队。”于是拼命追赶，一路只顾追，不知不觉来到山顶。

卢俊义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树着一面杏黄色大旗，上面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那大旗下立着一群人，当中的红罗伞下站着宋江，身后跟着吴用、公孙胜及六七十个随从。卢俊义见了越加愤怒，指着宋江放声叫骂。

吴用劝道：“员外请息怒。宋江头领久慕卢员外威名，特令吴某前去设法迎员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请勿见怪。”

卢俊义大骂：“无耻草贼，怎敢骗我！”

“小李广”花荣听了从宋江背后走出来，手持弓箭看着卢俊义喝道：“卢员外休要逞能，叫你见识一下我花荣神箭的厉害！”话音刚落，嗖的一箭射去，正中卢俊义头上毡笠顶上的红缨。

卢俊义大吃一惊，急忙转身逃走。“霹雳火”秦明、“豹子头”林冲和“双鞭将”呼延灼及“金枪手”徐宁一起带着人马从东山边杀出来追赶，吓得卢俊义慌不择路，胡乱逃窜。

眼看天色近晚，卢俊义脚疼腹饥，胡乱跑了许久，来到一个地方。他抬头一望，举目皆是芦花，湖面一平如镜，看不到边际。卢俊义走投无路，站在湖边仰天长叹道：“都是我不听人劝告，今天果有此祸！”

正在那时，突然从芦苇荡中有个渔人摇着一只小船出来。那渔人倚着小船叫道：“客官好大的胆子！这里是梁山泊强人出没的地方，你怎么敢半夜三更来这里？”

卢俊义道：“我一时迷路找不到住处，请你帮帮我。”

渔人道：“离这里三十余里地有个客栈，不过旱路难走，岔道又多。如果走水路去的话，只有三五里路。你若舍得给十贯钱，我便划船载你去。”

卢俊义道：“你若能渡我过去，找到客店住下，我还会多给你些银两。”

那渔人听了便摇船靠岸扶卢俊义上了船。大约划了三五里水路，忽听见前面芦苇丛中传来橹篙声，只见一只小船飞也似的飘过来，船上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手拿一条木篙，后面的人口里唱着山歌道：

英雄不会读诗书，只在梁山泊里住。

准备拉弓降猛虎，安排诱饵钓鳌鱼！

卢俊义听了大吃一惊，不敢做声。忽又听见左侧芦苇丛中又有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后面的用力摇着橹，船头站着的口里也唱山歌道：

虽然我是泼皮身，杀贼从来不杀人。

手拍胸前青豹子，眼看船里玉麒麟。

卢俊义听了暗叫上当。这时，又一只小船从右侧摇过来，船头上那人一边摇船一边唱道：

芦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

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

唱罢三只船上的人一起向卢俊义的船聚过来。那三人正是阮小二、阮小五和阮小七。

卢俊义当下心想自己不会游泳，便忙不迭地对渔人说：“快快靠岸！”

那渔人哈哈大笑，对卢俊义说道：“上是青天，下是绿水。我生在浔阳江，来上梁山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绰号‘混江龙’李俊便是在下！员外还不肯降，枉送了你性命！”

卢俊义大惊，喝一声：“原来你们设计骗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说完拿着朴刀，望李俊心窝刺去。李俊见状并不慌张，一个筋斗便翻下水去了。卢俊义正四处看不见李俊人影，忽然那船在水中滴溜溜地打起转来，卢俊义一个没站稳，手里朴刀扑通一声掉下水去。这时从船尾冒出一个人头来叫了一声：“我是‘浪里白条’张顺！”说罢将船一侧，顿时船底朝天，卢俊义一个趔趄栽进水里。

原来这卢俊义枪棒功夫了得，却不会水。这下被“浪里白条”张顺扳翻小船，掉进水里去了，浑身功夫使不出来，连呛了好几口水，胡乱挣扎着不让自己往下沉。张顺见状，忙游过去从水底下拦腰抱住卢俊义，三下两下捉上岸去。

两人上岸时早有五六十人点了火把在那里等候。大家见他两人上岸便围过来，解了卢俊义腰刀，脱下他身上的湿衣服便要拿绳索绑住。正在这时，“神行太保”戴宗传令下来，不得伤了卢员外贵体，又命一人捧出一套锦缎绣袄为卢俊义穿上。接着八个小喽啰抬来一顶轿子，扶了卢员外上轿便走。

走了一会儿，只见不远处亮着二三十对红纱灯笼，一队人马正敲锣打鼓前来迎接。卢俊义定睛一看，原来是宋江带着吴用、公孙胜等头领一起来迎接他。宋江见了便跪倒在地，后面众头领也都随他跪下。卢俊义见了亦跪在地下，道：“既被你们捉住，我只求早死。”

宋江道：“且请员外上轿。”

众人又一起上马，敲锣打鼓将卢俊义迎上三关，直到忠义堂前下马，请卢俊义到厅上坐下。

宋江上前，谦恭地对卢俊义说道：“在下久闻员外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缘结识，实在是人生之大幸！今天众兄弟们多有冒犯，万望员外恕罪！”

吴用也向前道：“前几天奉兄长之命，令吴某以卖卦为由，是为引员外上山共聚大义，一同替天行道。”

说完宋江便请卢俊义坐上第一把交椅。卢俊义大笑道：“卢某今日在此，并不指望生还。你们要杀便杀，何必来戏弄我。”

宋江赔笑道：“在下岂敢戏弄员外？实在是仰慕员外威名，诚心请你上山主持大局。”

吴用道：“改日再商议此事也不迟。”

当下山寨置备丰盛酒食招待卢俊义。卢俊义没办法，只得默默饮了数杯，跟小喽啰去后堂歇息了。

次日，宋江又杀牛宰马，大排筵宴，请出卢员外赴席。酒至数巡，宋江起身把盏对卢俊义道：“昨夜冲撞了员外，万望赎罪。虽然我山寨窄小，不比员外家大业大，但请员外看在‘忠义’二字之上，带领梁山兄弟替天行道。宋江情愿让员外坐上第一把交椅，请你千万不要推辞。”

卢俊义听了这话，霍地站起身来，大怒道：“卢某一身清白，生为大宋人，死为大宋鬼！你若不提起‘忠义’二字，我今日还只当胡乱喝了这一杯。你说起‘忠义’二字，卢某就是头断血流也不与你这伙山贼同流合污！”

吴用道：“员外既然不肯入伙，我等断然不会逼迫你。就算强留下员外的身，也留不住员外的心。只是众兄弟难得请来员外，既然你不肯入伙，也请在小寨中略住几天，到时再送你回去便是。”

卢俊义道：“头领既然留不住卢某，何不立刻放我下山？家中老小还不知我是死是活，早些回去也省得他们担心。”

吴用道：“这个容易，先叫李都管带着车队回去，员外迟几天回去无妨。”

吴用便问李固：“你的车队货物都丢了什么？”

李固应道：“一样不少。”

宋江叫人取出两锭银子，递给李固。又给了十两白银打发那十个车脚夫。众人拜谢头领，下山去了。

卢俊义吩咐李固道：“我的事你都知道了。回家见了我娘子就说不要忧心，我过几天便可回家团聚。”

李固道：“宋头领如此错爱，主人多住几月不妨，小人自回家中报平安。”于是带着车队下山去了。

吴用随即起身说道：“员外请稍坐片刻，小生去招呼喽啰为李都管下山放行，去去便来。”说完立刻骑马到金沙滩等候李固。

不一会儿，李固和车队众人都下了山来到金沙滩边。吴用带着五百名小喽啰等在柳树荫下。见李固来了，便叫他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从今留在我山寨中坐第二把交椅。这是在未上山之前便商量好的事情。我当日去员外家中，已在墙上写下四句反诗：‘芦花滩上有扁舟’，第一个字是‘芦’字；‘俊杰黄昏独自游’，第一个字是‘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第一个字是‘义’字；‘反时斩断逆臣头’，第一个字是‘反’字。这首藏头诗包含着‘卢俊义反’四个字。今日你们一起上山来，本该把你们一起杀了，但那样做显得我梁山泊不仗义。姑且饶你们不死，回去告诉大家，就说卢员外绝不会回来了。”

李固等听了，连连说好，不敢有半点反抗。吴用命人用船将他们送过湖泊，一行人连忙上路奔回北京，不敢稍事停留。

且说吴用办完这件事，又不慌不忙回到忠义堂上，依旧重入筵席，和众人欢乐饮酒，至夜方散。

次日，宋江又命人安排宴会招待卢俊义。卢俊义道：“感谢众头领不杀之恩！但卢某归心似箭，在山寨度日如年，今日就此告辞。”

宋江道：“在下没什么本事，有幸结识员外实在是在下的福气。今日宋江已准备了一点酒菜，希望和员外小酌一番，说点心里话，请不要推辞。”卢俊义只得留下，又过了一日。

次日，宋江又请。隔日吴用又请。再隔日公孙胜又请，如此这般，山寨厅中三十余个头领每日轮流坐庄摆下筵席款待卢俊义。不知不觉过了一月有余。卢俊义忍耐不住，一定要走，宋江便安排饯行酒席，为卢俊义送行。

次日一早，宋江要单独一人送卢俊义上路。李逵在众人中大叫道：“我受了多少闷气，不辞辛苦去北京请你来，哥哥却不让我去送行。我非不要你走！”

吴用大笑道：“有谁见过这样留客的？员外你就看在众人的薄意上，再多住几天吧！”

卢俊义经不住众人挽留，又住了好些天，不觉已在梁山泊待了两个多月。见秋风阵阵，山叶红透，已是深秋时分，卢俊义归心已定，便对宋江辞行。宋江笑道：“这个容易，明日在金沙滩为员外送行。”卢俊义大喜，当即回房收拾了行李。

次日，山寨众头领一起送卢俊义下了山。宋江手捧一盘金银呈到卢俊义面前，请他收下。卢俊义笑道：“山寨的钱财来历不明，卢某不好领受。但没有盘缠卢某又无法回到北京。我只取路上所需银两便够了，其余的请宋头领收回，在下感激不尽。”

宋江将卢俊义送过金沙滩，目送他上了路，便带领众头领回了山寨。

那卢俊义一离了梁山泊便星夜兼程，走了十来天终于回到了北京。当时已是太阳落山时分，城门已经关闭，进不了城，卢俊义只得在城外客栈歇了一夜。

次日早晨，卢俊义离了客栈飞奔入城。正走在路上，忽见一个头巾破烂、衣衫褴褛的人走过来，跪倒在他面前便哭。卢俊义仔细一看，原来是浪子燕青，于是慌忙问道：“小乙，你怎么这副模样？”

燕青见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着卢俊义到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巷子里，说道：“自从主人去后，不过半月李固便回来对夫人说你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不会再回来。李固又马上去官府告发了主人，说家里墙上有反诗为证。他回家娶了你娘子，两人将家产占为己有，将我赶出城外。这还不算，李固还吩咐亲戚朋友，如果敢收留我在家，就要拉去见官，因此，小乙在城中安不了身，只得来城外乞讨度日。小乙并非没有别的去处，只因深知主人断然不会落草，故一直忍耐，在此等候主人回来。今天终于见到了主人。要是主人果真入了梁山泊，就听小乙的话，赶紧回梁山泊去。要是现在进城去，必中李固圈套。”说完流下泪来。

卢俊义喝道：“我娘子不是这样的人，你这混蛋不要污蔑她！”

燕青又道：“主人你平日只顾在外面打拼挣钱，不近女色，却不知道娘子与李固原本就有私情。那日听说你不再回来，两人立即做了夫妻。主人回去必遭毒手。”

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什么人不认得！量李固也没这个胆量敢做出这种勾当！是不是你跟李固结了仇，今天故意来讲他的坏话？我一定先回家中问个明白。”

燕青痛哭失声，跪倒在地，用手拖住卢俊义衣服不让他进城。卢俊义哪里肯听，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进城去了。一进家门，家中大小主管都面色惊恐。李固慌忙出来迎接，给卢俊义下跪行礼。卢俊义劈头便问：“燕青在哪里？”

李固答道：“主人问起他来真是一言难尽！请你歇息安稳了再说。”

这时贾氏从屏风后哭哭啼啼走了出来。卢俊义说道：“娘子怎么这样伤心？告诉我燕青小乙怎么了？”

贾氏道：“丈夫先休息一下再说。”卢俊义心中疑虑，定要问燕青去向。

李固便道：“主人先请到屋里沐浴更衣，吃过早饭再说也不迟。”说完便吩咐人安排饭菜给卢俊义吃。他刚拿起碗筷，只听见门外脚步声响，转头一看，已有二三百个官兵冲进屋里来，卢俊义毫无防备。官兵们二话不说，一起上来将他双手捆绑了便往衙门押去，路上一步一棍，一直打到留守司里。

卢俊义被押到留守司，只见梁中书坐在公堂之上，两旁站着七八十个虎狼一般的衙役。卢俊义当中跪了。李固和贾氏跪在侧面。梁中书见犯人押到，大喝道：“你这混账本是京城良民，为何去梁山泊落草为寇，坐上他们的第二把交椅？如今你还想勾结贼寇来打北京城，今被擒来，是什么道理？”

卢俊义道：“小人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骗到山上去，软禁了两个多月，今天才保得一条性命回来。小人不曾勾结贼寇，也从没在梁山做什么二头领，望中书大人明察。”

梁中书喝道：“你在梁山泊住了那么久，要是跟贼寇没有交情，他们怎么会留你住下，还放你回来？这些谎话怎么说得通？你的娘子和总管李固都来揭发你的罪行，看你怎么狡辩！”

李固听了道：“主人你都到了这里了，就如实招了吧。家中墙壁上写的藏头反诗便是铁证，不必多说了。”

贾氏帮腔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株连九族！’”

卢俊义听了二人之言，大声叫屈。李固奸笑道：“主人不必叫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还是早早招供了，免受皮肉之苦。”

贾氏道：“证据摆在面前你就不用抵赖了。不要也连累我送了性命才好。你如实招了也不过是吃场官司而已。”

卢俊义此时又悲又气。而那李固早已暗中用钱买通了官府上下，梁中书见他不招便喝令左右衙役用刑。左右衙役也是得了李固好处的，于是把卢俊义按倒在地，不由分说，打得分外用力，直把卢俊义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卢俊义哪受过这等暴打，被打得昏厥过去三四次。卢俊义实在忍受不了酷刑，只得仰天叹道：“果然我命中注定今年要身首异处！今天只能屈打成招了，免得受这棍棒酷刑。”于是卢俊义屈招了罪行，在供状上签字画押。梁中书的师爷命人用一百斤重的死囚枷锁锁住他手脚，关进大牢听候发落。

且说卢俊义被关押的牢营里，有两个主管的牢头，一个名叫蔡福，北京人氏，人呼“铁臂”蔡福，一个叫“一枝花”蔡庆，是蔡福的亲弟弟。见衙役押了卢俊义过来，蔡福道：“弟弟，你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回趟家，很快就回来。”于是蔡庆把卢俊义带了过去。蔡福起身走出牢营来，正遇见过来送饭的燕青。

蔡福认识浪子燕青，见他满脸泪痕，便上前问道：“小乙哥为何伤心？”

燕青跪在地下眼泪雨下，哭诉道：“哥哥，可怜我的主人卢员外吃了冤枉官司，我现在无处安身，又没有送饭的钱财……”说到伤心处，小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蔡福道：“我知道了，你只管进去送饭给他吃吧！”

燕青千恩万谢，方才进去牢里送饭。

蔡福接着往回走，刚走过一座桥，只见一个茶庄店小二叫住他道：“官人，有位客人在小人茶楼上等你。”

蔡福跟着小二进到茶楼一看，原来是李固。蔡福见了便道：“主管有何见教？”

李固道：“不瞒大人说，小人的来意你应该已经猜到八九分了，今晚只要能除掉卢员外，这五十两黄金就送给你。其余后事小人自会去打点。”

蔡福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下民易骗，上苍难欺’吗？你以为你干的那些昧心勾当我不知道，你侵吞了他的家私，又占了他的老婆。今天还想给我五十两金子把他结果了，以后我的上司下马了，这责任不是要我来担当？”

李固听了忙赔笑道：“大人要是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

蔡福冷笑道：“李主管，你还真是‘割猫儿尾，拌猫儿饭’哪，这北京城鼎鼎有名的卢员外，就只值一百两金子？你若真要我结果他性命，拿五百两金子来便可。”

李固立刻答道：“金子都在这里，只要你今夜完成此事便可。”

蔡福收了金子，放入怀中，起身道：“明早来扛尸首。”李固听了，欢天喜地地去了。

蔡福别了李固回到家里，刚一进门，只见一人随后跟了进来，叫了一声：“蔡管营有礼了。”蔡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相貌英俊、穿戴整齐的汉子站在身后。蔡福慌忙还礼问道：“官人高姓大名？有何指教？”

那人道：“请借一步说话。”

蔡福便请那人进到里屋坐下商谈。那人介绍道：“管营大哥，在下贸然来访请不要怪罪。在下是沧州人氏，姓柴，名进，绰号‘小旋风’，因犯了罪流落到梁山泊。今奉宋江哥哥之令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他被贪官污吏、奸夫淫妇串通陷害，关在死囚牢里，一条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中。若蔡大哥能保住卢员外性命，我等定不忘你的恩德。若是有半点差错，害了卢员外，我们定要兵临城下，攻破城池，斩尽杀绝！久闻足下是个仗义的好汉，在下无物相送，将这一千两黄金作为见面礼好了。”

蔡福听罢，吓得一身冷汗，半晌说不出话来。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犹豫，便速做决定。”

蔡福道：“壮士请回，小人自会安排一切。”

柴进便拜谢道：“事成之后，再报大恩。”当下出门叫外面的随从——“神行太保”戴宗取来黄金，递给蔡福便走了。

送走了柴进、戴宗，蔡福思量了半晌，急忙回到牢里，把刚才发生的事对弟弟详细地说了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果断，这等小事有何难？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哥哥既然拿了人一千两金子，我便和你替他上下打点行贿。梁中书和他的师爷都是好利之徒，得了贿赂必然会保住卢俊义性命，到时胡乱定个罪名发配出去，救得了救不了，都是他梁山泊的事，我们尽了我们的力便好。”

蔡福道：“兄弟之言正合我意。你只管把卢员外安顿好，早晚拿好酒菜给他吃喝，传个消息给他知道。”蔡福、蔡庆两人商议定了，便暗地里用金子买通上下，打点周全。

次日，李固不见动静，便来蔡福家催促。蔡庆答说：“我们本想下手结果他，中书不肯，吩咐要留他性命。你自去打点中书，他要是同意了，我这里立刻帮你办。”

李固随即又托人去贿赂梁中书。梁中书道：“这是管营干的勾当，难道你要叫我去动手不成？过一两天再叫他死。”李固听了无话可说，只好悻悻离去。

蔡福又上下打点，让梁中书和张师爷早日发落人犯。于是梁中书以直接通贼证据不足为由，将卢俊义重打四十大板，发配到三千里外的沙门岛去，保得一条性命。

碰巧这次负责押送卢俊义去沙门岛的正是董超、薛霸二人。原来董超、薛霸因押解林冲去沧州的路上没杀成林冲，回去便被高太尉找借口刺配到了北京。梁中书见这二人精明能干，便留在留守司当差。今日又派他二人押解卢俊义。

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准备上路。李固得知，又拿钱贿赂董超、薛霸，让他俩在路上找机会杀死卢俊义，回来便给每人五十两黄金作为酬谢，两人当即答应了。

次日上路，董超、薛霸两人一路时常找茬折磨卢俊义，让他拿行李，稍有不满就棍棒相加。晚上住进客栈，又叫他烧火做饭，只把自己吃剩的给他吃。深夜里又用滚烫的开水烫伤了卢俊义双脚，好让他没法走路。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便离开了客栈。约走了十来里地，三人来到一座大树林。卢俊义恳求道：“小人双脚全是燎泡，实在是走不动了，可怜可怜在下，在树林中歇息一会儿吧！”两人见天色微微发亮，周围没有行人。薛霸道：“我们两个起得太早了，十分困倦，现在想到林子里睡一会儿觉，只怕你趁机跑掉，就用绳子将你捆在树桩上好了。”说完就从腰间取下绳索来，将卢俊义手脚一起绑在树上。

这时，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把风，有人来就大声咳嗽。”

董超道：“好。兄弟，手脚麻利些。”说完便去林外把风。

薛霸转头看着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俩无情，是你家都管叫我们在路上结果你。你就是到了沙门岛，那里寸草不生，也迟早是死，不如及早上路。你到了阴曹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闭上眼睛等死。薛霸双手举起木棍便往卢员外脑门上劈下来。董超在林外听见啊呀一声，心想办完事了，走进来看，却发现卢员外依旧捆在树上，薛霸扑倒在树旁，木棍撇在一边。董超心想：“难道是用力过猛跌倒了？”一面想一面用手去扶，这才看见薛霸嘴角出血，心窝里露出一支三四寸长的箭杆，已经气绝身亡了。董超正想大叫，只听见嗖的一声，他脖子上也中了一箭，扑地也死了。

卢俊义这时才见一个人从树上跳下，走过来割断了绳索，砸碎了枷锁，一把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卢俊义定睛一看，原来是燕青，恍恍惚惚说道：“小乙！难道是你我的魂魄在此相见吗？”

燕青道：“小乙一路跟着主人到此，不想这狗娘养的想在这林子里害主人。所以小乙两箭结果了他们。”

卢俊义叹道：“虽然你救了我性命，但今日射死了这两个公差，我们的罪更重了，天下之大，该到哪里去呀？”

燕青道：“都怪宋江害苦了主人。今天不上梁山泊我们别无去处。”

卢俊义道：“可是我前天被重打了四十大板，今天伤口溃烂，加上昨晚烫烂了脚皮，沾地就疼，走不得路啊！”

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着主人去。”于是慌忙背起卢俊义便往东走，不敢停留片刻。走了大约数十里，燕青体力渐渐不支，见了个小小村店便进去住下，又吩咐伙计做饭来充饥。吃完两人暂时安歇在店里。

却说那边很快有路过的人发现了树林里的尸体，急忙报告了近处的官府，官府又火速通知了大名府。梁中书听了报案，下令大名府捕头限期捉拿人犯。北京城里的捕快见了董超、薛霸身上的箭，都认得是“浪子”燕青的，于是火速分头贴出告示，悬赏缉捕卢俊义和燕青。

燕青二人住的那家客栈中的店小二也正好看到了村里张贴的告示，见这两个住店人的模样跟画像十分相像，便赶忙去报告了村里社长。而这时的燕青因见没什么肉食给主人下饭，就去林子里射了些野物回来。还没走到客栈，就听见满村人大声喊叫。

燕青躲在树林里偷偷观望，看见一两百个公差拿着刀棍，卢俊义被绑住手脚装在车子上，几个小兵推着走了。燕青想去救人，却发现手上没有兵器，加上对方人手众多，他势单力薄，现在只能赶紧去梁山泊通知宋江来救人，不然主人性命难保。于是立刻往梁山方向逃去。

跑了大半夜，燕青肚子饥饿，身上却没有钱，只好在路边一个小树林中胡乱睡了一夜。天亮时分，燕青醒来，想起救主人之事，心中无限忧闷。忽听见头顶上一只喜鹊喳喳直叫，心中想把它射下来，找个人家要些水来煮熟吃正好可以充饥。于是燕青轻轻取出弓，暗暗望着天空祈祷道：“燕青只有这一支箭了！若是能救主人性命，就叫这支箭射中喜鹊；若是主人命数已尽，就叫喜鹊飞走，箭支落地。”祷告完毕，燕青搭箭开弓，向树枝上的喜鹊射去。谁知那箭正中喜鹊后尾，鸟儿受惊带着那支箭飞到冈子下去了。

燕青急忙大踏步赶到冈子下去，找了半天不见喜鹊，却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个包袱。燕青见了他俩，心中寻思道：“我正没有盘缠赶路，不如两拳打倒他们，抢了包裹好上梁山泊。”想到这里，燕青立刻抽身回来，赶上那两人，从身后一拳把戴毡笠儿的人打倒在地。正待回身再打另外一个时，燕青却被那汉手起棒落，一棍打中左腿，翻倒在地。这时倒在地上的那名汉子迅速爬起来，一脚踩住燕青，从腰边拔出腰刀便要往下砍。

燕青眼见就要身首异处，失声叫道：“我死不妨，可怜没人去报信！”

那汉子听了忙住了手，一把提起燕青问道：“你要报什么信？”

燕青道：“你问我又怎样？”

前面那汉子大怒，把燕青往面前一拖，正好看到燕青手腕上露出的文身，于是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的浪子燕青吗？”

燕青想道：“横竖是死，索性说了叫他捉去见官，和主人阴魂也有个伴儿！”便道：“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

二人听了一起说道：“早说就不会动手了。原来是小乙哥！你认得我俩吗？我是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他便是‘拼命三郎’石秀。”

杨雄道：“我俩奉哥哥之命去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吴用军师和戴宗随后下山，只等我们通报消息。”

燕青听是杨雄、石秀，忙把卢俊义被抓之事说了。杨雄听了立刻对石秀道：“事不宜迟，我和小乙哥哥先上山寨通知哥哥，商量对策。你去北京打听消息，及时报告消息。”于是三人分做两路行动。杨雄、燕青上山见了宋江，燕青把一路上所经历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宋江大惊，立刻召集众头领商议对策。

且说石秀星夜兼程赶到北京城外，进城一打听才知道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将卢俊义问斩，北京城里的人都为卢员外叫屈。石秀得知这个消息，犹如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想时间这样紧迫，怎么来得及去通知梁山兄弟。一面想着，一面走上一家靠近行刑的菜市口的酒楼，挑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好从高处观望街上情况。

酒保见客人坐下，忙前来问道：“客官是等人还是独自饮酒？”

石秀怒喝道：“大碗酒、大块肉只顾卖来，问什么！”

酒保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去打了酒、切了牛肉来给石秀吃。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人声嘈杂，石秀探头往下一看，只见家家关门闭户。酒保上楼来说道：“客官，楼下有准备行刑的犯人经过，你快结算了酒钱，到别处回避去吧！”

石秀道：“我怕他什么！你还不下去，莫不是想讨老爷打？”

酒保见这个客人脾气火爆，不敢做声，连忙下楼去了。

不多时，只听见街上锣鼓喧天。石秀循声望去，只见十字路口的法场边，围着十数对官差并刽子手，卢俊义被押解到断头台前跪下。“铁臂”蔡福拿着法刀，“一枝花”蔡庆扶着枷锁说道：“卢员外，不是我兄弟俩不救你，是你把事情搞砸了，没法活命。”说罢，人丛里传出一声：“午时三刻到了。”蔡庆听了便打开枷锁，蔡福手举法刀准备行刑。

正在那时，楼上石秀拔出腰间钢刀大吼一声：“梁山泊全体好汉在此！”

听见这一声吼，官兵们顿时乱做一团。蔡福、蔡庆撇下卢员外撒腿便跑。石秀从楼上跳下来，手举钢刀，砍瓜切菜似的杀人，一连杀死了数十人。石秀冲进重围，一只手拖住卢俊义便往南逃。

梁中书闻知有人劫了法场，立即火速点齐了兵马，分头关闭城门，捉拿犯人。

原来这石秀不认识北京的路，而卢俊义前番遭受棍棒，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两人在城内走投无路，四下里官兵合拢过来，当下活捉了他们。

石秀见到梁中书，怒气上涌，瞪着眼睛高声大骂道：“你这个给奴才当奴才的走狗！我宋江哥哥很快就会带兵上北京，攻破城池，将北京城夷为平地，再把你砍成三截！”厅上众人听了石秀的叫骂都吓呆了。

梁中书听了，沉吟半晌，叫衙役取大枷来把二人锁上，囚禁到死囚牢里，吩咐蔡福小心看管，不得有失。蔡福向来敬仰梁山泊好汉，便把两人关在同一间牢房，又买来好酒好菜给他俩吃，因此两人免于吃苦。

那梁中书关押了犯人，叫人清点城中被伤人数：被杀死的有七八十人，受伤者不计其数。梁中书大为恼火，派人支付了安埋钱和医药费。

次日，梁中书收到数十张帖子，上面写着：“梁山泊宋江仰慕北京城员外卢俊义，特请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奈何官府奸贼，屈害良民，更捉住我兄弟石秀。今天若是放了此二人，献出奸夫淫妇贾氏及李固，我等立即撤军。若是伤了此二人，我们誓为兄弟报仇，血洗北京城。”

梁中书看罢帖子，吓得面如土色，魂飞天外。当下先叫来蔡福，命他小心看管两个人犯，同时要好好照顾二人饮食起居，不要让他们吃苦。一面又连忙写表上奏朝廷，还命人快马传书给岳父蔡太师报告情况。同时又下令城中所有兵马昼夜备战，以防宋江带兵攻城。

话分两头，且说宋江决定派吴用带半数头领去北京城攻打城池，营救卢俊义。“黑旋风”李逵嚷着要做开路先锋，杀进大名府，砍死梁中书、李固和贾氏。

宋江道：“兄弟虽然勇猛，但这大名府不比别处。那梁中书又是蔡太师的女婿，他手下有李成、闻达两员武艺超群的大将，千万不可轻敌啊！”

李逵大叫道：“吴用哥哥前几日知道我嘴快，却要我装哑巴。今日知道我欢喜杀人，又不要我做先锋。依你这样用人，岂不委屈死铁牛了？”

吴用道：“既然如此，那便命你做开路先锋。你点齐五百名好汉带着，一路开道，明日下山。”

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定了，将人马分成五拨：第一拨，以“黑旋风”李逵为首，带领部领及小喽啰五百人；第二拨，以“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为首，带领部领及小喽啰一千人；第三拨，以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为首，带领部领及小喽啰一千人；第四拨，以“扑天雕”李应为主将，“九纹龙”史进、“小尉迟”孙新为副将，带领部领及小喽啰一千人。全军由宋江统领，吴用仍做军师。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听从指挥。

当时正值秋末冬初天气，战马早已养的膘肥体壮，梁山好汉们久不出战，正手心发痒，皆生战斗之心。因此被点中出征的各各以此为荣，无不欢天喜地，厉兵秣马，准备大干一场。

次日，梁山一万五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去北京城。经过与梁中书部队几番恶战，梁山兵马终于攻破城门，杀进了大名府，从死囚牢中救出了卢俊义和石秀。

李固在城中听说梁山泊好汉已领兵马进入城中，又见四下里燃起大火，慌忙和贾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银细软准备逃出城去。两人还没来得及出门，正撞上几十个梁山好汉来屋里捉拿他俩。李固和贾氏慌忙从后门逃出去，来到河边想找个船出城。两人正四下寻找船家，忽听见岸边有人大叫：“你这贱婆娘往哪里逃？”

李固听了，心惊胆战，扔下贾氏便急急跳上船去，正要钻进船舱时，猛地从里面走了一个人来，伸手便揪住他的衣领喝道：“李固！你认得我吗？”

李固听出是燕青的声音，慌忙下跪求道：“小乙哥！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不要抓我上岸。”

燕青冷笑一声道：“你作恶多端，也该有今天。”岸上张顺早已抓住贾氏，将她拖到船边和李固一起绑了，押进船上。

卢俊义被解救后，带着人急忙奔回家中，不见李固和贾氏，就指挥众人把全部家私并金银财宝都装上车子，运往梁山泊。

当时梁中书已带着李成、闻达及其余部将连夜弃城逃往东京，吴用下令把大名府所有金银财宝都装载上车，运回梁山。又命人开仓放粮，救济城中百姓。后将剩余粮食也装载上车，运回梁山泊山寨。打完这一仗，梁山兵马成功营救了卢俊义和石秀，凯旋而归。

诸将回到山寨忠义堂上，宋江见了卢俊义涕泪纵横，道：“宋江该死，本只想请员外上山同聚大义，不料给员外带来大难，几乎断送了员外性命。在下每日心如刀割，寝食难安。幸亏皇天保佑，今日还能再与员外相见！”

卢俊义拜谢道：“上托兄长虎威，下感众头领义气，齐心协力，不惧生死救了在下。卢某就是肝脑涂地也难报答各位的大恩大德！”

宋江扶起卢员外，便请他坐第一把交椅。卢俊义大惊道：“卢某是什么人，敢做山寨之主？能在哥哥麾下做一名小卒报答救命之恩，便是万幸了。”

宋江不肯，再三拜请卢俊义上座，卢俊义哪里肯坐，两人相互推让，谁也不肯坐那第一把交椅。李逵看得着急，脱口便道：“哥哥真不爽快！先前晁盖大哥去了自己肯上去坐了，今天又来让给别人！这把鸟交椅是金子做的不成？再让来让去，我就要打人了！”

宋江大喝道：“你这不懂事的混账……”

卢俊义慌忙拜道：“若是兄长硬要让位，卢某只能另寻个安身的去处了。”

李逵又叫道：“要是哥哥做了皇帝，卢员外做了丞相，我们大家都住在金銮殿里，倒也值得这样推让。现在不过是在这水泊子里做个强盗，有什么好让的，不如还照先前的座次吧！”

宋江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吴用出面劝道：“今日大家累了，先请卢员外安歇吧。日后再论功行赏，该让的再让。”宋江听了，点头答应。卢俊义自去歇息了。

次日，山寨里大设筵席，犒赏三军，大小头目并众喽啰都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卢俊义当众杀了李固、贾氏二人，众好汉拍手称快。

后来山寨众人商议，推卢俊义坐了第二把交椅，宋江仍做首领，带领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锄强扶弱，替天行道。

第十九回　大聚义英雄排座次

话说卢俊义得到梁山众好汉搭救，免于一死，回到山寨坐了第二把交椅。

宋江清点大小头领共一百单八人，心中大喜，遂对众弟兄道：“宋江自从闹江州法场上山之后，仰仗众弟兄扶持立我为首领。今日卢员外上山，我山寨中现共聚集了一百零八位头领，心中甚喜。自晁盖哥哥归天之后，我等每次领兵下山都能安全返回，纵使被官府抓住也能无伤而回。此是上天护佑我众人，非我等运气好。从前我们所到之处，也伤害了不少性命，不如我们请人来做一场法事，一则感谢上苍护佑我等安全，祈保众弟兄安康；二则祈愿朝廷能赦免我等逆天大罪，日后精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为晁天王祈祷，愿他早登仙界，来生来世，还能相见。也顺便超度那些无辜被害的百姓，做些善事，积点善德。不知众兄弟意下如何？”

众头领听了都说好。大家商议好了，选定从四月十五日始，连做七昼夜法事。山寨搭起高台，设了神坛，又从四面八方请了四十八名道士前来，加上公孙胜，整整四十九人。

当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宋江、卢俊义为首，带领众头领烧香念佛。公孙胜和那四十八名道士一起大做法事，祷告祈福，整整做满了七天的功德法事。刚好到了第七天夜里三更时分，公孙胜领众道士正欲撤走神坛，忽听见天上一声炸响，抬头一看，天空裂开一道口子，从中间掉下一团火球，砰的一声砸到神坛边地上，钻到地底下去了。

众人连忙围过去看。宋江随即叫人用铁锹锄头掘开泥土，找寻那个火球。刚挖到三尺深时，只见土里露出一个石碣，上刻许多文字。可那碑文十分怪异，众人都不认识。

众道士中有个叫何玄通的对宋江说道：“贫道家里有本祖上留下的书，专门用来辨认天书。贫道正认得这些字。”

宋江听了大喜，连忙叫何道士来认。看了许久，道士说道：“碑文上刻的都是义士的大名。左边是‘替天行道’四个字，右边是‘忠义双全’四个字。顶上写的是南北二星辰，下面便是各位好汉的尊号。头领要是不怪罪，贫道就一一念出来了。”

宋江道：“幸得高士指点，缘分不浅。只管念来。”一面忙叫来“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记录道士所说之内容：

前面有三十六行天书，统称为“天罡星”；背后有七十二行天书，称作“地煞星”。下面依次写着众义士的姓名。

石碑正面，有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人：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

天富星扑天雕李应　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石碑背面，有梁山泊“地煞星”七十二人：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　地奇星圣水将单廷圭

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辟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辅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默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哪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羁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何道士念完，萧让记录下来给众人看了，个个惊讶不已。宋江与众头领道：“原来我等众多弟兄都是天上星辰。既然上天显灵，也是命中定数，我们该在今日聚义。既有天书在此，我们也就依天理行事，排定座次，休再争执，不可违背天意。”

众人皆道：“天地之意，命运所定，谁敢违背！”宋江当即赏赐了何道士五十两黄金，其余道人收了酬劳自行下山去了。

宋江与军师吴用、朱武等商议：山寨大堂上要立一面牌匾，写上“忠义堂”三个大字。一百零八位好汉各分配主管领地，各司其职，一一安排妥当，贴出告示通告全寨。当天宋江按天数所列顺序，排了好汉座次，大办筵席庆贺大聚义。众人个个欢喜，都举杯畅饮，大醉而归。次日，宋江招集那一百零七人到忠义堂上，一起焚香祷告上苍道：“我等兄弟今日对天盟誓：各无异心，生死相托，患难与共，顺应上天之意，替天行道。敢有违背誓言，背叛梁山者，人神共弃，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誓毕，众人歃血饮酒，大醉而归。

当晚卢俊义醉了，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看见一人，身体十分长，手挽弓箭，自称嵇康，要为大宋皇帝来捉拿梁山贼寇。卢俊义听了怒从心生，拿了刀便向那人戳过去，却怎么也戳不进去，低头一看原来刀尖已经折了。卢俊义又慌忙去刀架上找别的兵器，却发现刀尖全是折的，无一件可用。回头一看，那人早已赶到背后，举起手中的弓将卢俊义右手打断，随后把他捉到一个衙门的公堂上准备受审。突然又听见门外有无数人哭声震天。卢俊义一看，宋江等一百零七人都被绑着带了进来。卢俊义大惊，便问段景住大家是被什么人捉来的。段景住靠近卢俊义，低声说道：“宋江哥哥得知员外被捉，无计可施，只好假装归附朝廷，以保全员外性命。”

刚说完，只听见公堂上那位官员拍案骂道：“该死的山贼！犯下多少弥天大罪，朝廷屡次前来抓捕，你等胆敢杀死无数官兵！今日又来摇尾乞怜，我才不相信。刽子手，把他们全部拖出去斩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令下，便有二百一十六名刽子手出来，两个对付一个，将宋江、卢俊义等一百零八名好汉全部处斩了，地上顿时血流成河。卢俊义大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微微闪开双眼，正看见房里墙上那块匾额，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大字，卢俊义心中宽慰道：“原来只是一个梦啊！”

从此，梁山泊一百零八条好汉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抱打不平，团结一心，在山寨中过着快活的日子。

宋词精选

李剑亮 译注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宋词精选／李剑亮译注.—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103-9
Ⅰ.(1)宋…　Ⅱ.(1)李…　Ⅲ.(1)宋词-选集　Ⅳ.(1)I222.8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69042号

书　名：宋词精选
作　者：李剑亮 译注
责任编辑：陈力强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5.9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103-9

目　录

点绛唇（雨恨云愁）

江南春（波渺渺）

酒泉子（长忆西湖）

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

苏幕遮（碧云天）

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

少年游（参差烟树霸陵桥）

雨霖铃（寒蝉凄切）

望海潮（东南形胜）

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玉楼春（东城渐觉风光好）

采桑子（轻舟短棹西湖好）

踏莎行（候馆梅残）

生查子（去年元夜时）

桂枝香（登临送目）

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蝶恋花（醉别西楼醒不记）

卜算子（水是眼波横）

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

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枣花）

念奴娇（大江东去）

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清平乐（春归何处）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鹊桥仙（纤云弄巧）

踏莎行（雾失楼台）

好事近（春路雨添花）

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

忆少年（无穷官柳）

虞美人（芙蓉落尽天涵水）

捣练子（砧面莹）

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浣溪沙（闲把琵琶旧谱寻）

诉衷情（清波门外拥轻衣）

苏幕遮（燎沉香）

玉楼春（桃溪不作从容住）

一落索（眉共春山争秀）

浣溪沙（楼上晴天碧四垂）

虞美人（落花已作风前舞）

诉衷情（一鞭清晓喜还家）

卜算子（松竹翠萝寒）

谒金门（愁脉脉）

鹧鸪天（曾为梅花醉不归）

好事近（摇首出红尘）

踏莎行（情似游丝）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点绛唇（蹴罢秋千）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添字采桑子（窗前谁种芭蕉树）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

声声慢（寻寻觅觅）

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

踏莎行（雪似梅花）

减字木兰花（去年今夜）

秦楼月（芳菲歇）

长相思（村姑儿）

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

临江仙（忆昔午桥桥上饮）

虞美人（张帆欲去仍搔首）

卜算子（风露湿行云）

浣溪沙（山绕平湖波撼城）

满江红（怒发冲冠）

长相思（南高峰）

蝶恋花（楼外垂杨千万缕）

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卜算子（驿外断桥边）

钗头凤（红酥手）

霜天晓角（晚晴风歇）

浣溪沙（十里西畴熟稻香）

昭君怨（午梦扁舟花底）

昭君怨（偶听松梢扑鹿）

西江月（问讯湖边春色）

浣溪沙（霜日明霄水蘸空）

西江月（明月别枝惊鹊）

清平乐（茅檐低小）

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

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

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

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

鹧鸪天（陌上柔桑破嫩芽）

清平乐（绕床饥鼠）

西江月（醉里且贪欢笑）

水龙吟（楚天千里清秋）

永遇乐（千古江山）

点绛唇（燕雁无心）

鹧鸪天（巷陌风光纵赏时）

暗香（旧时月色）

淡黄柳（空城晓角）

小重山（柳暗花明春事深）

忆秦娥（秋萧索）

卜算子（片片蝶衣轻）

少年游（春风吹碧）

霜天晓角（千霜万雪）

谒金门（花过雨）

浣溪沙（门隔花深梦旧游）

夜游宫（人去西楼雁杳）

点绛唇（明月茫茫）

思佳客（自唱新词送岁华）

思佳客（迷蝶无踪晓梦沉）

望江南（三月暮）

点绛唇（卷尽愁云）

唐多令（休去采芙蓉）

青玉案（年年社日停针线）

山花子（此处情怀欲问天）

闻喜鹊（天水碧）

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

一剪梅（一片春愁待酒浇）

清平乐（采芳人杳）

清平乐（候蛩凄断）

一剪梅（十年愁眼泪巴巴）

点绛唇

王禹偁

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1）。水村渔市，一缕孤烟细。

天际征鸿，遥认行如缀（2）。平生事，此时凝睇（3），谁会凭阑意。

【注释】

（1）佳丽：指景色秀美。（2）行如缀：排成行的大雁，一只接一只，如同连缀在一起。（3）凝睇（dì）：凝视。

【译文】

细雨诉说着心中的怨恨，

浓云聚集了心中的愁绪，

江南景色依旧秀美。

临水的村庄和渔市，

一缕炊烟细细升起。

天边的鸿雁，

远远看去，首尾相连排列整齐。

想起平生所经历的事，

不由得凝视远处，

谁能理解我凭栏远望的心思？

【赏析】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巨野（今属山东）人。太平兴国八年（983）进士。曾任右拾遗、翰林学士。

这首词是北宋最早的小令之一，是作者任长洲（今苏州）知县时的作品，也是作者唯一的传世之作。对于词开头的“雨恨云愁，江南依旧称佳丽”一句，历来论词者评说较多。原因在于前半句与后半句，乍一看似乎是相互矛盾的。其实不然。因为不同的人在欣赏同一景色时，其感受是有所不同的。云、雨并无喜怒哀乐，但在词人看来，那江南的绵绵细雨中，有着难以消除的恨意，那层层云块中，也郁积着愁闷。换言之，云、雨之恨与愁，乃词人心中之恨与愁。尽管在别人看来，江南的景色依旧是美丽的。这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所说的“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词的下片揭示词人为何心中有恨有愁的原因。因为，他在中进士后只当了长洲知县。低微的职位，使他无法实现胸中的大志。因此，人们大多认为，词人在词中，含蓄地表达了用世的抱负与不被人理解的苦闷之情。

江南春

寇　准

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

【译文】

水波渺渺，

杨柳依依。

孤零零的村庄四周，

绵绵不尽的青草蔓延。

夕阳之下，

杏花纷飞。

江南美好的春天即将离开，

我的内心充满别离的忧愁。

蘋花已长满了水中的小岛，

我思念的人却仍没有归来。

【赏析】

寇准（961—1023），字平仲，下邽（今陕西渭南县）人。太平兴国五年（980）进士。宋真宗景德年间，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封莱国公，谥忠愍。

这首词的内容不难理解，它通过以景寄情的方式，抒写了女子怀人伤春的情愫。但有一点需要指出，那就是它受前人作品的影响。具体地说，是受南朝梁代柳恽的《江南曲》的影响。柳诗曰：“汀洲采白蘋，日暖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久不返，春华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寇准对柳恽此诗的推崇，还表现在他的《夜度娘》一诗的创作上。在《夜度娘》题下，寇准注曰：“追思柳恽汀州之咏，尚有余妍，因书一绝。”诗歌正文为：“烟波渺渺一千里，白蘋香散东风起。日暮汀洲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其内容与这首词很相近。

酒泉子

潘　阆

长忆西湖（1），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钓鱼舟。岛屿正清秋。

笛声依约芦花里（2），白鸟成行忽惊起。别来闲整钓鱼竿，思入水云寒。

【注释】

（1）西湖：又称钱塘湖。在浙江杭州城西。（2）依约：隐约。

【译文】

经常想念西湖，

当年曾整日靠着栏杆眺望它。

看到了三三两两的钓鱼船，

还看到湖中的小岛沐浴着秋天的阳光。

笛声从芦花丛中隐约传来，

成行的白鸟突然惊叫着飞起。

离开西湖已多年，闲暇时整理钓鱼竿，

思绪就不知不觉回到那波光粼粼的湖水中。

【赏析】

潘阆（？—1009），字逍遥，大名（今属河北）人。一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有关他的个性特点，评价最多的是“狂逸不羁”。

对一首作品的评价，可以从多个角度来进行。有时可以从人们对它的喜爱程度来评价。潘阆的这首以回忆杭州西湖为题材的作品，据《古今词话》记载：“一时盛传，东坡爱之，书于玉堂屏风。石曼卿使画工绘之作图。”那么，苏轼等人喜爱这首作品的原因是什么呢？

从内容上讲，西湖值得回忆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但词人难以忘怀的，是西湖中岛屿与钓鱼舟，以及盛开在岛屿上的芦花和回荡在钓鱼舟的笛声。从中传达出作者内心那份闲雅的格调和出尘的思想。

而从表现手法看，起句的“长忆西湖”，通过一个“忆”字统领全篇。一方面点明写作意图，另一方面，经“忆”字提示，下文由现实转入往事的回忆。形成了首尾写当时情、中间写昔日景的篇章结构。且前后两片之间又多处照应。如“笛声”与“钓鱼舟”，“芦花”与“岛屿”，“水云寒”与“正清秋”，丝丝入扣。

渔家傲

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1），衡阳雁去无留意（2）。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3）。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注释】

（1）塞下：边地。（2）衡阳：在今湖南省。旧城南有回雁峰。（3）燕然：山名。即今蒙古的杭爱山。勒：在石碑上刻字。

【译文】

西北边地的景色，

一到秋天便与内地大不相同。

大雁也向衡阳南飞，

对西北的荒凉之地毫不留恋。

在那里，

四面八方的悲凉之声随着城头的号角而起。

在重重叠叠的山峰包围中，

荒漠的烟尘和落日的余晖，

映照着禁闭的孤城。

在这样一个离家万里的地方，

我只能借酒排遣心中的乡愁。

功业未成，边境未安，

还没有到班师回朝的时候。

听到悠远的笛声，

看着满地的寒霜，

怎能入睡？

久戍的将士们，

各个白发满头，

眼角泪流。

【赏析】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吴县（今江苏省苏州）人。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谥文正。

提到范仲淹，人们很容易想到他的名篇《岳阳楼记》。事实上，范仲淹的文学成就还体现在词的创作。这首《渔家傲》以其守边的实际经历首创边塞词。首句，点明地域、时令及作者对边地风物的异样感受。次句，以南归大雁的径去不留，反衬出边地的荒凉，这是托物寄兴。接着，“四面边声”三句，用写实的笔法具体展示出塞外风光，以渲染战时的肃杀气象，暗示敌强我弱的不利形势。下片起首“浊酒一杯”二句，写戍边将士借酒浇愁，因久困孤城而归心似箭，然边患未平、功业未成，还乡之计无从谈起。最后两句，借笛声来抒发将士们内心的感伤之情。

值得回味的是，范仲淹的这首词虽表现了他抵御外患、报国立功的壮烈情怀，但也表现了边地的荒寒和将士的劳苦，以及出师久无功、乡关万里思的怅恨心声，故虽豪放，却又透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也正因为如此，该词既具有传统词的审美特点，又为苏辛豪放词开风气之先。

苏幕遮

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1），追旅思（2）。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注释】

（1）黯：黯淡。指内心凄凉。（2）追：紧紧伴随。

【译文】

飘着碧云的天空，

落满黄叶的大地，

秋天的景色照映在水波中，

水波上弥漫着苍翠的寒烟。

夕阳辉映山色，

远水遥接天空。

芳草漫无边际，

远在夕阳照不到的地方，

我的离情亦随之增生。

心中的思乡之情，

一路紧随，

令我黯然伤神。

夜里，除非在梦中回乡，

我才能安睡片刻。

明月朗照之下，

不要独自倚着栏杆远望。

否则更添相思之苦，

连喝下的酒，

也会化作滴滴相思泪。

【赏析】

此词抒写乡思旅愁。开头“碧云天，黄叶地”二句，一俯一仰，展现了天际极地的苍莽秋景。元代王实甫《西厢记》“长亭送别”一折化用了这两句，改为“碧云天，黄花地”，同样富有画面感和诗意美。“芳草无情”二句，由眼中实景转为意中虚景，而离情别绪则隐寓其中。“芳草”也是表现别离主题常用的意象之一，如传为蔡邕所作的《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李煜的《清平乐》：“离恨恰如草，更行更远还生”。这里，词人埋怨“芳草”无情，正见出词人的多情与重情。末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写法新颖，一反常态。一般的写法，往往是借酒消愁。但在这里，酒未能消愁，却化作了相思泪，更增思乡之苦。对于愁的写法，作者在其《御街行》词中则翻进一层，说：“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泪先流。”写得更奇警深至，但不免做作，不及本词中的这两句自然。

凤栖梧

柳　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1）。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2）。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3）。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4）。衣带渐宽终不悔（5）。为伊消得人憔悴（6）。

【注释】

（1）伫：长久站立。　危楼：高楼。（2）黯黯：心情沮丧。（3）拟把：打算。　疏狂：粗疏放浪，不合时宜。（4）强乐：勉强作乐。（5）衣带渐宽：身体逐渐消瘦。（6）消得：值得。

【译文】

久久地站靠在高楼上，

让微风轻轻地吹。

远望天边，

伤春惜别的愁绪，

涌上心头。

草色轻烟，

笼罩在斜阳的光芒里。

默默无言，

有谁能体会我凭栏的心境。

真想放浪一回，

大醉一场。

举杯高歌，

然而勉强作乐，

毕竟乏味。

宁肯身体消瘦，

衣带渐宽，

也永不后悔。

为了心爱的人甘愿憔悴。

【赏析】

柳永（约971—1053），字耆卿，初名三变，字景庄，排行第七，又称柳七，崇安（今福建崇安县）人。

这是一首怀人之作。词调《凤栖梧》，也就是《蝶恋花》。《全宋词》作《凤栖悟》，故从之。在这首词中，词人将漂泊异乡的落魄感受，同怀恋意中人的缠绵情思结合在一起，写得十分真挚。尤其是最后两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语直情切，以至于有点市民式的激情。但唯其真挚，故能打动一代又一代读者的心。这是明知无奈而甘愿无奈的爱之誓言，其热烈、执著，在唐宋作家中亦罕见。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借用这两句，来比喻成大事者或成大学问者所经历的三境界中的第二境，赋予了它更丰富的内涵，因此更为人传诵。

少年游

柳　永

参差烟树霸陵桥（1），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2）。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3）。一曲阳关（4），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5）。

【注释】

（1）霸陵桥：在长安（今陕西西安）附近。（2）楚宫腰：宫女的细腰，这里喻柳条的纤细。（3）蘅皋：长满香草的水边高地。（4）阳关：送别的歌曲。（5）兰桡（ráo）：船的美称。桡，划船的桨。

【译文】

霸陵桥边高低不齐的杨柳树，

笼罩在烟雾中。

眼前依旧是前朝的风物。

衰老的杨柳古树，

历经无数人的攀折，

憔悴得有如楚国宫女的细腰。

夕阳西下，

带来几分闲淡。

秋色也变得苍老。

满腔的离愁，

犹如池塘边的芳草。

一曲送别的《阳关》曲，

声声催人寸断柔肠。

此刻，只剩下我独自靠在船舷。

【赏析】

送客霸桥，折柳相赠，这是始于汉人而沿袭至宋的风俗。传为李白所作的《忆秦娥》“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即指此事。柳永此词，既是他作为“西征客”来长安的写照，也是他对传统题材的继承与发扬。词人想象，年去岁来，多少离人在此折柳赠别，以至那柳条已经“憔悴”。古人咏柳赋别，多写春柳的婀娜姿态，以乐景写哀情。如：“垂柳万条丝，春来织别离。”（戴叔伦《堤上柳》）；“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周邦彦《兰陵王》）而柳永此词，却写衰杨古柳，憔悴衰败，不胜攀折，用的是以哀景映衬哀情的手法，加倍突出人间别离之频繁，别恨之深重。

雨霖铃

柳　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1），方留恋处、兰舟催发（2）。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3）。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4），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5），更与何人说。

【注释】

（1）都门：京门。　帐饮：设帐饯别。　无绪：没有好心情。（2）兰舟：装饰华美的船。（3）楚天：长江中下游地区，这里指离京南下。（4）经年：年复一年。（5）风情：男女恋情。

【译文】

秋蝉哀鸣，

傍晚的长亭外，

一场大雨刚刚停止。

在京城门外设帐饯行，

心情自然不好。

依依难舍的时候，

起航的船儿却催促我出发。

只好握着你的手，

与你泪眼相对，

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不停地哽咽。

这次要去的是，

相隔千里的楚天远地。

自古以来，

有情人之间最伤心的就是生离死别，

更何况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深秋季节。

待到今晚酒醒时，

我会在哪里呢？

大概只能在那晓风吹、残月照的杨柳岸上。

这次离去后的几年里，

即使有良辰好景，

也是形同虚设了。

我纵然有无限情意，

又能跟谁诉说？

【赏析】

柳永多作慢词，长于铺叙。此词表现作者离京南下时长亭送别的情景，以“离情”为线索来贯穿全篇。以时间而论，先点出“秋天”，后点出“傍晚”，再想到“今宵”，又遥想到“经年”，不管时间怎样变化，处处都是只写“离情”。以空间而论，从送别都门的“长亭”，到暮霭沉沉的“江上”，到“晓风残月”的远方，空间转换，仍然不离写“别情”，从而使全篇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主题突出。其中“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全篇的警句，与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相映照，分别成为婉约风格与豪放风格的标志性词句。

望海潮

柳　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1），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2）。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3）。市列珠玑（4），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5）。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6），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7）。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8）。

【注释】

（1）三吴：地名，所指不一。晋时指吴兴（今属浙江）、吴郡（今江苏苏州）、会稽（今浙江绍兴）三郡。宋时指江浙一带。（2）参差：高低错落。（3）天堑：天然壕沟。指其险要可以隔断交通。多指长江。这里指钱塘江。（4）珠玑：泛指大小不同的珠宝。（5）重湖：西湖分为里湖和外湖，故称。　叠巘（yǎn）：重叠的山峰。　清嘉：清秀俊美。（6）高牙：大旗。牙，牙旗，将军之旗。（7）烟霞：烟雾，云霞。这里指美丽的自然风景。（8）凤池：即凤凰池，也是对中书省的美称，这里代朝廷。

【译文】

地处东南要冲，

又是三吴的都会，

钱塘自古以来十分繁华。

含烟的柳树、彩绘的小桥，

挡风的帘子，翠绿的帐幕，

房屋高高低低，约有十万人家。

高耸入云的大树环绕着沙堤，

奔腾的江涛，卷起雪白的浪花，

钱塘江就像是天然的屏障，绵延无边。

市场上陈列着珠玉珍宝，

家家户户都有很多的绫罗绸缎，十分富裕。

里外西湖，山峰相叠，清秀美丽，

秋天桂花飘香，湖中荷花成行。

晴天有羌管吹奏，

夜晚有菱歌轻唱。

那里有钓鱼的老翁和采莲的姑娘。

还有成千的随从，骑马簇拥着长官，

大家趁着酒兴，听听箫鼓之音，

吟咏山水之景。

最好把这美好的景色画成图画，

将来带回朝廷，向人们夸耀。

【赏析】

据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这首词是柳永呈献给旧友孙何的作品。孙何当时任两浙转运使，驻节杭州。词中“千骑拥高牙”之句，有可能指孙何而言。由于是呈献杭州长官之作，词中不免对当时的杭州做夸张描写，也免不了要用恭维应酬的话语作结。

上片写形胜之地和钱江潮的壮观，词中用“怒涛”、“霜雪”、“天堑”这类色彩浓烈的语言，词句短小，音调急促，仿佛大潮劈面奔涌而来，有雷霆万钧不可阻挡之势。下片写西湖清幽的美景时，文字优美，词句变长，节奏平和舒缓，出现了“三秋桂子”这样千秋传诵的佳句，接着又用“羌管弄晴”等句，不断地加以点染，美丽的西湖就更加使人心旷神怡了。相传后来金主完颜亮听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以后，便羡慕钱塘的繁华，从而更加强了他侵吞南宋的野心。为此，宋人谢驿（处厚）还写了一首诗：“莫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岂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这首词的艺术感染力。文学史上说，柳永扩大了词的表现内容。这就是一个例证，因为在词中反映都市的繁华与山川的壮丽，柳永确实开风气之先。

少年游

高观国

春风吹碧，春云映绿，晓梦入芳裀（1）。软衬飞花，远连流水，一望隔香尘（2）。

萋萋多少江南恨（3），翻忆翠罗裙（4）。冷落闲门，凄迷古道，烟雨正愁人。

【注释】

（1）芳裀（yīn）：形容芳草又厚又软像棉被。（2）香尘：指女子的踪迹。（3）萋萋：青草茂盛。（4）翻：反而。

【译文】

春风吹绿了大地，

春云映照着绿草。

清晨，在梦中来到这片芳草地。

它柔软地衬托着飞花，

远远地连接着流水。

但偏偏隔断了美人的踪迹。

青青小草引起许多的别恨，

却又让人回忆起身穿绿色罗裙的人。

一个坐在冷清的门前，

一个走在凄凉的古道，

阵阵风雨，层层烟雾，

使这些离别的人满怀愁绪。

【赏析】

高观国，生卒年不详。字宾王，号竹屋。山阴（今浙江绍兴）人。

这首词咏吟春草。通过写草色来抒发自己的离愁别恨。词的上片描绘了一幅纯净明丽的阳春烟景，重点描写春草的葱翠可爱。下片转写实境，写醒后的情怀。用“萋萋”一句开头，仍是从草字生发。

借春草来表达离愁别绪，是古代文学的一个传统。这首词也体现了这一传统。首先，“一望隔香尘”，即带有唐刘长卿《陪辛大夫西亭观妓诗》诗中的“任他行雨去，归路裛（yì）香尘”的痕迹，表现美人的踪迹被无边的芳草隔断了，再怎么追寻也无济于事。其次，“萋萋多少江南恨”与唐代崔颢《黄鹤楼》中的“芳草萋萋鹦鹉洲”一样，用“萋萋”写芳草。第三，“翻忆翠罗裙”一句，是用“罗裙”形容芳草。这一用法，见于白居易《杭州春望》中的“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和牛希济《生查子》词中的“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从芳草联想到绿色罗裙，而绿色罗裙，又是最具有女性特征的服饰，以此来含蓄地表达对远在天边的女子的思念。词人的高明之处，在于将这些传统运用得不露痕迹。

天仙子

张　先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眠不赴府会（1）

水调数声持酒听（2），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3），往事后期空记省（4）。

沙上并禽池上暝（5），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注释】

（1）嘉禾：旧郡名，在今浙江嘉兴。　小倅：通判的别称。　府会：知州举行的宴会。（2）水调：古曲名。（3）流景：流逝的年华。（4）记省：记得。（5）并禽：成双成对的鸟儿。　暝：天色昏暗。

【译文】

手持酒杯，

细听《水调》。

午时的酒醉，

终于醒了，

但心中的愁绪没有减少。

送走了春光，

但不知它何时再回来。

黄昏时候，

面对镜子，

为流逝的年华而伤感。

往事难追，

后约难信，

只能徒然留在记忆中。

日暮时分，

鸳鸯不在池塘戏水，

而在沙滩上栖息。

云层散开，

月光普照，

花儿在月色中摇曳着自己的倩影。

夜深人静，

晚风不停。

我用层层窗帘将灯烛遮严，

以防吹灭。

但风中的花儿，

到明天一定会被吹落得满地皆是吧。

【赏析】

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宋仁宗的天圣八年（1030）进士。历任宿州掾、吴江知县、嘉禾（今浙江嘉兴）判官。

这是一首伤春之作。但与一般的伤春怀人作品不同，词人抒发的是叹老嗟卑的情感。据词序，词人当时已五十多岁。因此，词人的这份伤春情怀，是因前途的渺茫而引起的。此词得名的一个原因，是由于人们对词中“云破月来花弄影”一句的推崇。王国维《人间词话》指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肯定了“弄”字的作用。因为，花之所以能“弄”，是因为有风，这便与“云破”一致。因为“云破”的原因也是有风，于是又与下句的“风不定”相照应。“弄”的结果是“影”，这又与“月来”一致。没有“月来”，就不可能有花的“弄影”。这充分体现了词人遣词造句的功夫。同时，也生动地表现了词人由苦闷到欣喜的复杂心情。因为，在白天一直闷闷不乐的他，终于在一天将尽的时候，品尝到了即将流逝的盎然春意。

霜天晓角

梅

萧泰来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1），浑不怕、角吹彻（2）。

清绝（3），影也别，知心唯有月。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注释】

（1）赖是：亏得是。（2）浑：全。　角：乐器。　吹彻：演奏完毕。（3）清绝：十分清高。

【译文】

饱经千霜万雪，

受尽严寒折磨。

幸亏生来就是一副瘦硬的身骨，

全不怕伤心的乐曲演奏到最后。

生性清高无比，

就连影子也与众不同。

懂得我心意的，

只有天上的明月。

原本就没有争春的情性，

又怎能与海棠花诉说？

【赏析】

萧泰来，字则阳，临江（今四川忠县）人。宋理宗绍定二年（1229）进士。历任起居郎、御史等职。

这也是一首咏梅词。首句，“千霜万雪”烘衬出梅花生长的环境。“受尽寒磨折”以“寒”字承上，点出所咏对象梅花。“赖是”三句是转折，表明自身的品格特点，正是有了这样的品格，就不怕那“千霜万雪”的折磨。下片，进一步刻画梅花的特性。先是从总体上写它“清绝”。“清”而至于“绝”，可见其超脱凡俗的个性。“影也别”，则可以理解为对“清绝”的具体描写。它“清绝”得就连影子都与众不同。如此的不同流俗，能够成为知音的也只有天上的明月。而身旁的那些花卉如海棠之类，根本无法成为自己的交往对象。这就进一步揭示了梅花“清绝”的性格特征。

谒金门

李好古

花过雨，又是一番红素（1）。燕子归来衔绣幕（2），旧巢无觅处。

谁在玉楼歌舞（3）。谁在玉关辛苦（4）。若使胡尘吹得去（5），东风侯万户（6）。

【注释】

（1）红素：指花的颜色红白相间。（2）衔绣幕：燕子衔泥在帘幕间穿过。（3）玉楼：华丽的楼房。（4）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县西。这里是借指南宋国防前线。（5）胡尘：外族发动的战争。　胡：这里指蒙古族。　尘：战争的烟尘。（6）侯万户：万户侯。

【译文】

雨后的花儿，

更显出红白相映的景象。

燕子归来，衔着春泥穿梭在帘幕中。

却找不到旧巢。

是谁在这华丽的楼上轻歌曼舞？

又是谁在玉门关辛苦操劳？

东风若能把战争的硝烟吹走，

那就封它个万户侯。

【赏析】

李好古，生平不详。

从题材讲，这首词属于闺怨词。词的上片，写的是闺中人此时所看到的情景。景中有雨后的花儿，还有寻找旧巢而不得的春燕。作品的情感基调，正是从这只欲回旧巢而不得的燕子身上确定。由此，词的下片以两个问句，即“谁在玉楼歌舞。谁在玉关辛苦。”作为闺中人面对寻找旧巢而不得的燕子时的提问。有了这两个提问，也就使这首闺怨词所怨的对象与原因得到了揭示。原来，闺中人并不只是简单地抱怨自己的亲人离开自己，远在边疆。而是在怨恨那些不思抗敌、不恤士卒，沉醉歌舞的将领。以至于词人用非常规的逻辑，将抗击敌人的重任寄托在东风身上。这也让我们想起唐代诗人高适《燕歌行》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诗句。于是，在这首看似无理的闺怨诗中却隐含了一个严肃的政治主题。

浣溪沙

吴文英

门隔花深梦旧游（1），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2）。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

【注释】

（1）门隔花深：门被花丛掩蔽。（2）玉纤：指女子的手。

【译文】

梦中多次回到花丛掩映的庭院。

夕阳下，燕子带着愁绪默默归来。

你用纤纤手指，打开帘钩。

柳絮无声地飘落，好像春天在掉泪。

飘浮的云层下，月亮显得十分含羞。

而夜间吹来的春风，却比秋风更冷。

【赏析】

吴文英（1200？—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市）人。终生不仕。曾在江苏、浙江一带当幕僚。

这是一首感梦之作。有人认为，这首词是从宋初诗人张泌的《寄人》诗演绎而来的。张泌诗为：“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栏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两者相比，确可以互文对读。词的上片记梦，以含蓄凄婉的手法，勾勒出梦中寻访伊人却成分别的情景，亦真亦幻。“夕阳”句移情于景物，烘托黯然消魂的离别气氛，语淡情深。下片抒慨。“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为传诵的名句，上句又自苏轼《水龙吟》咏杨花词中的“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演变而来，但更空灵含蓄。末句写春风，却写得比秋风更冷。这其中更多的是词人内心的感受。因为，风的冷热，固然有一定的认定标准，但在文学作品中，更多的是取决于人的感受。这里，词人为了表达心中的那份凄凉之感，便有了这样的词句。

夜游宫

吴文英

人去西楼雁杳，叙别梦，扬州一觉。云淡星疏楚山晓，听啼鸟，立河桥，话未了。

雨外蛩声早（1），细织就，霜丝多少（2）。说与萧娘未知道（3），向长安（4），对秋灯，几人老。

【注释】

（1）蛩（qióng）声：蟋蟀的叫声。（2）霜丝：白头发。（3）萧娘：对女子的泛称，这里指所喜欢的人。（4）长安：指南宋都城杭州。

【译文】

自从你离开西楼后，便没了音信，

多想与你叙述别后的情怀。

在那个云淡星疏的早晨，

我们站在小桥上，听着小鸟啼叫，

知心话儿说不完。

此刻，却只有雨声和蟋蟀声，

听得让人白发猛增。

想与你诉说，又担心你未必理解。

心中向往京城，

面对的却是一盏秋灯，

这能不叫人衰老吗？

【赏析】

这是一首怀人词。上片回忆往事，往事令人难以忘怀。尤其是与心上人站在桥边，数着星星，听着鸟叫，说着说不完的话。下片回到现实，现实却让人不敢面对。耳边是雨声不断，其中还夹带着蟋蟀的叫声，这叫声，教人无端增添了白发。而所有的这一切，实际上都是缘于自己与心上人再也没有相聚的机会。总之，全词一方面通过回忆往事来表达对心上人的思念之情，另一方面，又通过对现实的描写，来反映与心上人分别后的孤独与痛苦。

点绛唇

吴文英

明月茫茫，夜来应照南桥路。梦游熟处，一枕啼秋雨（1）。

可惜人生，不向吴城住。心期误（2），雁将秋去，天远青山暮。

【注释】

（1）一枕啼秋雨：指因悲秋而落下的泪水。（2）心期误：心中的期待又失望了。

【译文】

夜晚，明亮的月光照大地，

也应照在通向南桥的路。

我在梦中曾多次到过这里，

梦中的泪水，常常会淋湿了枕头。

可惜的是，我不能住在吴城。

心中的期待，几次都被耽误。

此时，大雁将与秋天离去。

只有天边的青山，还在一片暮色中。

【赏析】

这首词有的版本题作“有怀苏州”。根据词意，这是一首怀人词。词的开头两句，写望月兴怀，并推测此时月亮亦应照在苏州南桥路上。这就点明了对身处他乡的人的思念之情。当然，这里的南桥路，既可以是一个具体的地方，即自己所怀念的那个人居住的地方。也可以是泛指。古代诗词，使用地名，大多有这样的特点。如在送别诗中，经常出现的“南浦”就是如此。上片的后两句是说，这个曾经非常熟悉的南桥，现在只能成为梦中之一景，而且，还为它在梦中伤心地流下眼泪。下片，正面写怀人之情。“可惜”两字，既有追忆，又有后悔的含义。“不向吴城住”是说没能与思念的人住在一起。于是，引出“心期误”一句。这是说，由于当时没能与心上人在一起，就是错过了美人，错过了青春。最后两句，以景结情。雁去与山暮，都象征凄凉与无奈的心情。此情此景，与词的开头两句，“明月茫茫，夜来应照南桥路”，正好形成呼应关系。

思佳客

吴文英

自唱新词送岁华（1），鬓丝添得老生涯。十年旧梦无寻处，几度新春不在家。

衣懒换，酒难赊（2），可怜此夕看梅花。隔年昨夜青灯在，无限妆楼尽醉哗。

【注释】

（1）送岁华：送走旧年。（2）赊：欠账。

【译文】

唱着自己新谱的歌词，

送走一年的时光。

两鬓的白发，也把自己送向了老年岁月。

十年的旧梦，无处追寻。

多少个新春，我都不是在家度过。

衣服懒得换，

酒钱也难赊。

可怜我今晚只能看看梅花。

那一盏青灯，亮过了半夜也亮到了新年，

四周无数的彩楼中，尽是劝酒声与喧闹声。

【赏析】

这首词以除夕为背景，表现作者在除夕之夜的所作所为与所思所想。上片，第一句为点题，叙述除夕之夜的举止行为。第二句，感叹老境。三、四两句，回顾自己多年来萍踪飘徙的经历，为下片的抒情作了必要的铺垫。下片，“衣懒换”两句，描述眼前的落魄境遇与寥落的心情。懒换新衣，表示无心过节。酒难赊，表示穷困潦倒。“可怜此夕看梅花，”一句，既是与开头“自唱新词送岁华”照应，均为写除夕夜的行为举止，同时，也透露出一份孤独感。因为，在这样一个万家团聚的日子里，他却“不在家”，只能与梅花对坐。雅确实是雅，但毕竟冷清了一点。最后两句，正是以别人家的热闹来反衬自己的凄苦。犹道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思佳客

吴文英

迷蝶无踪晓梦沉（1），寒香深闭小庭心。欲知湖上春多少，但看楼前柳浅深。愁自遣，酒孤斟。一帘芳景燕同吟（2）。杏花宜带斜阳看，几阵东风晚又阴。

【注释】

（1）迷蝶无踪晓梦：梦醒之后，梦境消失。《庄子》中有梦蝶的故事。（2）芳景：美景。

【译文】

清晨时，梦中的情景全都没了踪影。

寒风送来的花香，深藏在庭院中。

想知道湖上的春光如何，

只要看看楼前的杨柳的绿色是浓是淡。

独自排忧，

独自斟酒。

窗外的美景，只有与燕子共赏。

夕阳下的杏花更适合观看。

阵阵东风，使得夜晚又阴冷起来。

【赏析】

这首词以梦境写怀人。因为梦影无踪，所以重在表现梦醒之后的心情。而要写梦醒后的心情，就要先从梦醒后的所见所闻写起。于是，便有了“寒香深闭小庭”和“楼前柳浅深”的景物描写。如此写景，就是要反映抒情主人公梦后的孤寂与愁怨的心情。下片的“愁自遣，酒孤斟”，正是对上片这些景物描写的点题，起到了直抒胸臆的作用。下句“一帘芳景燕同吟”，暗喻有伴比无伴更悲。因为，此时陪伴自己的，并不是先前梦中的那个意中人，无法起到安慰自己的作用。最后一句对风的描写，也是同理。因为心中已感孤独与凄凉，所以，不管是东风还是西风，一概都是冷的。末句在写法上属于以景结情，故有不少回味之处。

望江南

吴文英

三月暮，花落更情浓。人去秋千闲挂月，马停杨柳倦嘶风，堤畔画船空。

恹恹醉（1），长日小帘栊。宿燕夜归银烛外，啼莺声在绿阴中。无处觅残红。

【注释】

（1）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译文】

暮春三月，

百花零落，伤春之情更浓。

人远去，只剩秋千静静地挂在月色中。

马儿停靠在杨柳旁，

在风中停止了嘶叫。

堤岸边画船中，空无一人。

酒醉不醒，

整天关在小楼上。

投宿的燕子，

夜里飞回到了烛光明灭的窗外，

啼叫的黄莺，身藏绿树阴中。

此时，再也找不到有红花的地方。

【赏析】

这是一首伤春怀远词。所怀之人虽已远去，但与远去之人曾经有过关系的景与物，却依然留在身边，刻在心中。那闲挂月中的秋千索，那驻泊堤旁的画船，那拴系于垂杨的马匹，正是这些挥之不去的景与物，让词中的这位抒情主人公，每天借酒消愁，终日闭门。“宿燕夜归银烛外”，用的是温庭筠《池塘七夕》诗中的“银烛有光妨宿燕”的字面，指的却是主人公孤栖的处境。下一句“流莺声在绿阴中”，更是借树阴中的阵阵莺声，加倍烘托主人公寂寞与惆怅的心境。最后以“无处觅残红”，对应上文的“花落”，暗喻远去之人，与自己离别的日子越来越久，相距的路程也越来越远。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1）

吴文英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2）。暗尘不起，酥润凌波地（3）。

辇路重来（4），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注释】

（1）试灯夜：农历正月十四夜。（2）素娥：指月亮。（3）凌波地：指靓装舞女行经的街道。凌波原本形容洛神亭亭玉立的姿态，后来借指步履轻盈的女子。（4）辇路：帝王车辇经过的路。

【译文】

雨后的天空，云层被吹散，

明月升空，就像刚刚梳洗完毕。

路面上也没有一丝尘土，

来往的是体态轻盈的佳人。

我来到这繁华的京城大道，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赏灯时的情景，

和她那似水一样的柔情。

今夜，我独自在小楼中，闻着薰香，拥被而睡，

直到在梦里，才又听到笙歌阵阵。

【赏析】

此词抒写灯夜感旧之情。上片着意写试灯之夜的景色。那是一个雨过天晴的夜晚，天空与大地犹如梳洗了一番，明净而又清爽。还有那着装亮丽的女子漫步街头，使得这试灯之夜充满了热闹与情趣。有了这样的上片，下片可以是顺笔写，也可以逆笔写。在这首词中，词人采用的是后一种。这样，上片的热闹与情趣，实际上就成了下片的反衬。反衬主人公内心的冷清与无聊。为此，词人以回首旧游为切入点，表明主人公对眼前的景象有似曾相识之感。从而引起一系列的联想。“仿佛”一句，隐含了物是人非的感慨。而“情如水”一句，更是点明往事为何值得回忆，今天为何感到无聊的原因。原来，月与灯依旧在，而伊人却不知去何处。自己的归宿也只是那寂寞的小楼，以及只在梦中荡漾的阵阵笙歌。可见，一个在常人看来极为普通的赏灯之夜，在多情的词人笔下，会隐含着如此丰富的内涵。

唐多令

陈允平

休去采芙蓉，秋江烟水空。带斜阳、一片征鸿。欲顿闲愁无顿处（1），都著在两眉峰。

心事寄题红（2），画桥流水东。断肠人、无奈秋浓。回首层楼归去懒，早新月、挂梧桐。

【注释】

（1）顿：安顿，安置。（2）题红：用红叶题诗。

【译文】

不要去采芙蓉花，

秋天的江面烟水空濛。

夕阳下，一群大雁正在回家。

想把心中的闲愁安顿好，却安顿不好。

全都堆在紧锁的眉峰上。

满腹的心事写在红叶上，

让它随着流水漂向东。

秋意越浓，人越伤心。

回望高楼，迟迟才回去。

此时，一轮新月已早早挂在梧桐上。

【赏析】

陈允平（1205？—1280？），字君衡，一字衡仲，号西麓，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少从杨简学，应试未果。乃放情山水，往来吴越间。晚年居家。

这首词写的是一位女子在深秋怀念远方的亲人。“斜阳”与“新月”，表示这一思念的过程为傍晚时分。“秋江”、“画桥”、“层楼”，则表示女子所处的环境。词的开头，便劝人别去采莲。这实际上是自我劝解。因为，在文学作品中，采莲已成了女子思念丈夫的象征。而此时的思念者，正是这位女子自己。上片的后面几句，即沿着这一思路展开，从多个角度表达这位女子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之情。下片写“心事”。这是对上片“闲愁”的具体说明。“题红”是心事吐露的具体形式，但写在纸上的情，能否传达到远方亲人的心中，面对无情的东流水，这位女子实在没有把握。无奈之下，她将视线转向了楼外，谁知却又看见一轮新月高高挂在梧桐树上。于是，本想平静下去的愁思，又被无端增强。因为，月亮同样也是触动人们思念之绪的中介。

浣溪沙

晏　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1）。

【注释】

（1）香径：充满花香的小路。

【译文】

听一曲新词，

饮一杯美酒。

那天气和亭台，

依旧和去年的一样。

但夕阳下山后，

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

百花在一片片凋零，

让人有一番无奈之感。

燕子在一排排飞回，

让人又有一种相识之感。

而我一人，

在花园的芬芳小路上独自徘徊。

【赏析】

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十四岁时以神童入试，赐同进士出身。累迁翰林学士。庆历中拜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封临淄公，谥号元献。

此词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一联最为流传。究其原因，一是采用虚字构成工整的对仗。二是所含意蕴十分丰富。花的凋落，春的消逝，时光的流逝，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即使惋惜流连也无济于事，所以说“无可奈何”，此句承上“夕阳西下”；而在这暮春中，并不只是无奈，而是还有令人欣慰的重现，那归来的燕子不就像是去年曾于此处安巢的旧相识吗？这句呼应上片“几时回”。于是，在惋惜与欣慰的交织中，蕴涵着某种生活哲理：一切必然要消逝的美好事物是无法阻止其消逝的，但消逝的同时仍然有美好事物的再现。

青玉案

黄公绍

年年社日停针线（1），怎忍见、双飞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犹在，乱山深处，寂寞溪桥畔。

春衫著破谁针线（2），点点行行泪痕满。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注释】

（1）社日：指立春以后的春社。　停针线：旧俗在祭神的日子里，妇女不动针线。（2）著破：穿破。　谁针线：谁来帮我做针线活。

【译文】

每年的社日，妇女都要停做针线。

这时看到双飞的燕子，心里更是难受。

到今天，江城的春天已过了一半。

而我却还是独自留在乱山深处，

徘徊在寂寞的溪桥边。

春衫穿破，谁来替我缝补？

上面全是我伤心的泪水。

日落时分，下马来到长满青草的岸上。

看着花，却无人帮我戴花。

喝着酒，却无人为我劝酒。

酒醉后，也无人来照顾我。

【赏析】

黄公绍，字直翁，邵武（今福建邵武县）人，生卒年不详。宋度宗咸淳元年（1265）进士。入元不仕，隐居樵溪。

这首词表现了游子思归怀人的感情。上片，首先从游子遥念家乡社日写起。想象别人家的女子在这个节日中，纷纷停下针线活，结伴出游。可自己的妻子却一个人孤孤单单，伤心地看着那成双成对的燕子。接着，反转身来写自己的处境与感受。而且一直沿着这样的思路，在下片突出自己身处他乡的愁苦之情。尤其是“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四句，把思念之情落实到具体事物上。当红日西沉，诗人解鞍归来，虽有鲜花，却无人佩戴，以酒浇愁，又无人把盏，醉后更无人照管。这是多么凄楚的情景。从形式上看，它很像晁补之《忆少年》的起句：“无穷官柳，无情画轲，无根行客。”排句连蝉直下，具有一种非凡的气势。从意境上看，它又接近于李商隐的诗句“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的韵味。

山花子

刘辰翁

此处情怀欲问天（1），相期相就复何年。行过章江三十里（2），泪依然。

早宿半程芳草路，犹寒欲雨暮春天。小小桃花三两处，得人怜。

【注释】

（1）此处：此时此地。（2）章江：在江西，为赣江的源头之一。

【译文】

此时此地的心情，无法说清楚。

期待着能相聚，却不知要到哪一年。

章江早过了三十里了，

离别的泪依然在流。

该尽早投宿，明日还有一半的路要赶。

在这样一个随时会下雨的寒冷的暮春季节里，

只有偶尔几处的桃花，

让人觉得可爱。

【赏析】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宋理宗景定三年（1262）进士。廷试对策时，因触犯贾似道，置于丙等。曾任濂溪书院山长、临安府学教授。

这首词写词人离家远行途中的所见所感。上片，以抒情为主。一是问何时再能与心上人相聚。二是写心中盼望相聚，但行程却是相反，朝着与心上人位置越来越远的方向行进。“泪依然”，表示那份伤心之情，贯穿始终。下片以写景为主。“早宿半程芳草路”，照应上片的“行过章江三十里”，表明行程之漫长。“犹寒”一句，写暮春时的风雨与寒意，以渲染行人的离恨之情。结尾“小小桃花三两处，得人怜”二句，为舟中偶尔所见。为什么这岸边的桃花，让作者觉得可爱呢？有人认为，这桃花是作者心上人的化身，因此，作者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这桃花身上。

闻喜鹊

吴山观涛（1）

周　密

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鳌戴雪山龙起蛰（2），快风吹海立（3）。

数点烟鬟青滴（4），一杼霞绡红湿（5）。白鸟明边帆影直（6），隔江闻夜笛。

【注释】

（1）吴山：指杭州西湖东南的城隍山。（2）鳌（áo）戴雪山：传说渤海中由鳌顶起的五座山。　起蛰：冬眠后复苏。（3）快风：大风。（4）烟鬟：指水中的青山。（5）杼：织布的梭子。（6）明边：明处。

【译文】

水天一片成碧色，

给整条江带来了秋的气色。

巨鳌顶起了雪山，巨龙在寒冬后复出。

大风也把海水吹得高高卷起。

远处的山峰青青欲滴，

一缕晚霞，好像被海水打湿。

白鸟的下面，一张船帆在风中飘行。

寂静的夜晚，听到了江对岸的笛声。

【赏析】

周密（1232—130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四水潜夫。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理宗淳祐年间，曾任义乌县令。入元不仕。移居杭州。

据词序，这是一首题咏浙江大潮的作品。在时间上，从白昼写到黄昏，又从黄昏写到夜间。上片写海潮欲来和正来之情状。开头两句写钱塘江的秋水，好像染成“天水碧”的颜色。“鳌戴雪山”两句，写海潮咆哮着汹涌而来时的情景，直至将海水吹得竖立起来一般。这里，词人接连用多个比喻，将钱江大潮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和排山倒海的气势，生动地表现出来。下片写潮水过后的情景。“数点烟鬟”三句，分别写远处和高处的景色。末句“隔江闻夜笛”，以静写动，以听觉的描写收束全词，与前面的视觉描写形成对照。在表现效果上，与唐代诗人钱起的《湘灵鼓瑟》中的“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美人

听雨

蒋　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1）。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2），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注释】

（1）罗帐：丝绸的帐幕。（2）僧庐：僧房。

【译文】

少年时，在歌楼上听雨。

那时红红的烛光，照着罗帐。

壮年时，在客船上听雨。

那时江面辽阔乱云低，

失群的孤雁在西风中鸣叫。

而今在僧房中听雨，

两鬓已斑白。

悲欢离合就是这样的无情。

就让台阶前的雨水，

点点滴滴到天亮吧。

【赏析】

蒋捷（1245？—1310？），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进士。宋亡，隐居不仕。

这首词以“听雨”为视角，通过时空的跳跃，依次推出三幅“听雨”的画面，表现了少年、壮年、晚年三个人生阶段的不同境遇与不同感受。从而将一生的悲欢融汇其中。

“少年听雨”的画面，由“歌楼”、“红烛”、“罗帐”等绮艳意象交织而成，传达出春风骀荡的欢乐情怀。“壮年听雨”的画面，以“客舟”为中心视点，而以“江阔”、“云低”、“断雁”、“西风”等衰飒意象作点缀，映现出在风雨飘摇中颠沛流离的坎坷遭遇和悲凉心境。“而今听雨”的画面，则刻意凸现出僧庐之冷寂与鬓发之斑白，借以展示晚年历尽离乱后的憔悴而又枯槁的身心。三幅画面前后衔接，而又相互映照，艺术地概括了作者由少到老的人生道路和由春到冬的情感历程。其中既有个性烙印，又有时代折光：由作者的少年风流、壮年飘零、晚年孤冷，分明可以透视一个历史时代由兴到衰、由衰到亡的变化轨迹，而这正是此词的深刻、独到之处。

一剪梅

舟过吴江（1）

蒋　捷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2）。秋娘渡与泰娘桥（3）。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4），心字香烧（5）。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注释】

（1）吴江：在今江苏省。（2）帘：酒帘。（3）秋娘渡、泰娘桥：均为地名。在吴江县境内。（4）银字笙：以银字装饰的笙。（5）心字香：心字形的盘香。

【译文】

满腔的愁绪，要待酒来消解。

江上小船摇，楼上酒旗飘。

从秋娘渡，到泰娘桥，

一路都是风飘飘，

雨萧萧。

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洗去客袍上的征尘。

调好银字笙，

点燃心字香。

流逝的时光，催人老；

也使樱桃更红，

芭蕉更绿。

【赏析】

这首词，是词人乘船经过吴江县时所作。表达了词人伤春及思归的情绪。上片，首句点出“春愁”的主旨，用“一片”说明愁绪连绵不断，“待酒浇”是急着要排解愁绪；“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等，以舟行水上，表现词人动荡的生活。“秋娘渡与泰娘桥”三句，以一路的特色景点和凄清、伤悲的天气，渲染词人心中的愁绪。下片，首句点出“归家”的情思，“何日”道出漂泊的厌倦和归家的迫切；“洗客袍”等，想象归家之后的情景。用美好和谐的家庭生活，来突出思归的心绪。最后三句，感叹时光的流逝，“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化抽象的时光为可感的意象，以两种植物的颜色变化，来表现时光流逝之快。于是，春愁的两层内涵得到了形象的表达：一是倦游思归之愁，一是春光易逝之愁。

清平乐

张　炎

采芳人杳（1），顿觉游情少（2）。客里看春多草草，总被诗愁分了。

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3）。

【注释】

（1）杳：看不见踪影。（2）顿觉：顿时觉得。（3）催花：指催促花开的雨水。

【译文】

采花的女子不见了踪影，

我顿时觉得游兴减少。

客居他乡，游春事大多草草收场。

因为总要被作诗解愁而分心。

去年的燕子远在天涯，

今年的燕子飞向谁家？

暮春三月，不要听夜雨声，

因为这不再是催促花开的及时雨了。

【赏析】

张炎（1248—1320？），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凤翔（今陕西凤翔）人。南渡后寓居临安。抗金名将张俊的六世孙。宋亡后，家道中落，落泊而终。

张炎词以“悲秋”见长，如《清平乐》（候蛩凄断）即是一首“悲秋”名作。然而他的“伤春”之作也别具一格。一“秋”一“春”，景物不同，然其抒发的情怀却是同出一源——即伤亡国之情，感破家之痛。本词即是其“伤春”的一篇佳作。

上片“采芳人杳”两句，写春光明媚，芳红草绿，本是赏花采绿之时，然而此时却人烟稀少，昔日歌舞升平，人头攒动的景象一扫而空。因而发出“顿觉游情少”的感叹。“客里看春”两句，说自己客居异地，浪迹天涯，终年如无根之萍，因此看景只会“草草”，赏春心情一大半“被诗愁分了”，因此，不会游兴满怀。

下片“去年燕子”两句，以燕子自喻，借燕子的居无定所，比自己的漂泊不定。两句看似单调的问句，却包含了词人浪迹天涯的痛苦情思。同时又将这份抽象的痛苦情思，以燕子的不停奔波加以形象地表现。最后两句“三月休听夜雨，如今不是催花”，更是将词人伤春的情绪推向极端，在常人看来，春雨能滋润百花。但在词人看来，这场春雨非但不能滋润花朵，反而会推残花朵，词人为何将这一伤春的情绪写得如此极端，有人认为，这里寄托了词人遭遇家破国亡后的身世之感。

清平乐

张　炎

候蛩凄断（1），人语西风岸。月落沙平江似练（2），望尽芦花无雁。

暗教愁损兰成（3），可怜夜夜关情。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注释】

（1）候蛩：蟋蟀。蟋蟀是随季节出没的昆虫，故称候蛩。（2）练：煮过的布帛，多指洁白的熟绢。（3）兰成：南北朝政治家庾信，小字兰成。

【译文】

蟋蟀的哀鸣，时断时续，

风儿传来了岸对面的说话声。

月光下的江面，澄静如一条绢丝。

芦花的尽头，看不到一只大雁。

六朝的庾信见此也会暗自伤心。

以至于夜夜为之牵肠挂肚。

即使只是一片梧桐叶，

也不知早已承受了多少秋天的风雨声。

【赏析】

这首词原是张炎赠给他的学生陆行直的。上片，以候蛩的哀鸣，西风的衰飒等景物，描写秋天的清冷景象。下片，运用相关典故，表达无穷无尽的秋思之情。结尾部分的“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从字面看，是写景，而实质上又有象征意义。词人用“一枝梧叶”比自己，刻画自己的孤独之状。而“秋声”则象征词人的思绪。秋声不知有多少，则表示词人因此而引起的愁绪也是无穷无尽。这与前面的“可怜夜夜关情”是一致的。由于这首词作于南宋亡国后，因此前人认为，这最后的两句，艺术地概括了词人在亡国后的生活处境与情感特点。

一剪梅

怀旧

汪元量

十年愁眼泪巴巴，今日思家，明日思家。一团燕月照窗纱（1）。楼上胡笳（2），塞上胡笳。

玉人劝我酌流霞，急捻琵琶，缓捻琵琶。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注释】

（1）燕月：燕地的月亮。指作者身处他乡。（2）胡笳：胡地的乐器。

【译文】

离家十年，心忧愁，常流泪。

今天想家，

明天还想家。

他乡的月亮，照在窗纱上。

楼上响起的是胡笳声，

边塞上传来的还是胡笳声。

佳人曾劝我斟满美酒，

并为我时而快弹琵琶，

时而慢弹琵琶。

但自分别后，就天各一方。

想寄梅花给她，

又不敢给她寄。

【赏析】

汪元量（1241—1317），字大有，号水云。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宫廷琴师。文天祥兵败被俘，囚于大都，汪元量曾屡至囚所探视。

这是汪元量被元兵俘往北方所写的作品。因为久客他乡，所以词人用“今日思家，明日思家”这样的反复句，来表达强烈的思归之情。然而等来的只是胡笳声。并且从身边歌楼上的胡笳声，联想到了塞外的胡笳声。这就形象地表达了心中的愁思。因为不能回到江南的家乡，因此就想借寄梅花，来表达对南方故国的思念之情。然而梅花还没有寄出，心中又产生了矛盾。这一写法，在元朝姚燧的散曲中被继承下来。姚燧写道：“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心千万难。”相比之下，姚燧将寄与不寄的矛盾原因作了揭示。这反过来能帮助我们理解汪元量本身。寄了梅花，怕对方见了花，反而淡忘了人；不寄梅花，又怕对方太过寂寞。

蝶恋花

晏　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1），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无尺素（2），山长水阔知何处。

【注释】

（1）谙：理解，明白。（2）彩笺、尺素：均指书信。

【译文】

槛外的菊花，

蒙上一层轻烟，

仿佛是脉脉含愁；

兰草沾上了露水，

也好像在默默流泪。

燕子穿过帘子，

在这样一个寒意初来的早晨，

双双飞了出去。

窗外的明月不懂得离别的痛苦，

还将余晖斜照射到我的房里来。

昨夜的西风，

把树上的绿叶都吹落了。

我独自登上高楼，

那远到天边的路，

也可以看到尽头。

想给远方的人寄上一封信，

但找不到一张信纸。

山是连绵不尽的山，

水是广阔无边的水。

不知我的心上人，

到底在哪儿。

【赏析】

这是一首闺思词。上片运用移情于景的手法，将女主人公的感情注入到眼前的景物中。所谓“愁烟”、“泣露”，实际是词人的感情折射，从而点出离恨。下片承离恨而来，通过高楼独望把主人公望眼欲穿的神态生动地表现出来。其中，“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三句，被王国维比作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一种境界，赋予了更丰富的内涵，因而更为人欣赏。

玉楼春

宋　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1）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注释】

（1）縠（hú）皱：像绉纱般的波纹。

【译文】

东城的景色越来越美，

湖面上如縠皱的波浪，迎接游客船只的到来。

绿色杨柳上轻飘着寒烟，

枝头上红杏盛开，春意盎然。

人生欢乐时光其实很少，

为博取一次欢笑，耗费千金也在所不惜。

且让我为君举起酒杯劝留斜阳，

恳求它向花丛多映照一些余晖。

【赏析】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安州安陆（今属湖北）人。宋仁宗天圣二年（1024）与其兄宋庠同举进士，人称大宋与小宋。历官龙图阁学士、史馆修撰。

本词歌咏春天，洋溢着珍惜青春和热爱生活的情感。上片写初春的风景。下片通过词人的主观感受，进一步表现春光的美好本质。由于春天是如此的可贵可爱，因此，词人便“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当然，这样的要求是“无理”的，也是不可能的。但却充分表现出词人对春天的珍视，对光阴的爱惜。

这首词为人关注，与第四句“闹”字的使用，有一定的关系。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论说：“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意思是说，这一个字即传达出春天万物争喧的情景。不过，也有人反对这个“闹”字。如清代李渔曾写道：“‘闹’字极俗，且听不入耳，非但不可加于此句，并不当见之于诗词。”可见，不同的学者，对同一首词的看法也是不同的。

采桑子

欧阳修

轻舟短棹西湖好（1），绿水逶迤（2），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3），惊起沙禽掠岸飞（4）。

【注释】

（1）西湖：指颍州西湖，在今安徽省阜阳市西北。

（2）逶迤：绵延不断。（3）涟漪：波纹。（4）沙禽：沙滩上的水鸟。

【译文】

轻快的小船，

短小的木桨，

在西湖里游玩，

多么美好。

碧绿的湖水，

绵延不断。

青青的小草，

长满大堤。

若隐若现的笙歌，

到处都能听到。

风平浪静，

湖面光滑似琉璃，

船也感觉不到在移动。

只有那微动的水波，

惊醒了沙滩上的水鸟，

它们掠过湖岸飞去。

【赏析】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唐宋八大家”之一。

词的上片，轻舟短棹，一开头就给人以悠然自在的愉快感觉。下片着重描写湖上行舟、波平如镜的景色。结句以动衬静，写涟漪微动难免惊动沙滩上的水鸟，使之掠过湖岸飞去，而西湖却愈显其幽静。此句与王维笔下的“空山不见人，但闻鸟鸣声”意境相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踏莎行

欧阳修

候馆梅残（1），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2）。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3）。楼高莫近危阑倚（4）。平芜尽处是春山（5），行人更在春山外。

【注释】

（1）候馆：旅店。（2）草薰风暖：指气候转暖的春天季节。　摇征辔（pèi）：挥动马鞭远行。（3）盈盈粉泪：女子流泪的样子。（4）危阑：高的栏杆。（5）平芜：长满青草的原野。

【译文】

旅馆旁的梅花凋谢了，

而小溪和小桥边的柳树长出了细细的枝条。

春风送暖的时候，

我挥动马鞭远行。

心中的离愁就这样随着行程而增多，

就像那源源不断的春水一样，

无边无际。

思念一寸一寸，

泪水盈满双眼。

只能登上高楼倚栏看，

远望你离去的方向。

然而，映入眼帘的，

只是绵绵无绝的草野，

和草野尽处的隐隐青山。

而你，

更在遥远的青山之外，

无迹可寻。

【赏析】

此词运用了三种艺术表现手法。一是托物兴怀，词的上片写残梅、细柳和薰草这些春天里的典型景物，点缀着候馆、溪桥和征途，表现出南方仲春融和的气氛，但对于行人来说，却倍增烦恼，更添愁思。二是比喻，化虚为实。“愁”是一种无可视感的情绪，将它比喻为迢迢不断的春水，既形象又贴切，这样化虚为实，可视可感。三是逐层深化，委曲尽情。“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更进一步说明行人离愁的无穷。

生查子

欧阳修

去年元夜时（1），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注释】

（1）元夜：农历正月十五夜，即元宵夜，也称上元节。

【译文】

去年的元宵夜，

街市上的花灯耀亮得如同白昼。

初升的月亮爬上了柳树的梢头，

我与心上人相约在黄昏后。

今年的元宵夜，

月亮与灯火依旧。

却再也没见到自己的心上人，

伤心的泪水湿透了我的衣袖。

【赏析】

词的上片回忆从前幽会，充满希望与幸福，可见两情是何等欢洽。而周围的环境，无论是花、灯，还是月、柳，都成了爱的见证，美的表白，未来幸福的图景。情与景联系在一起，展现了美的意境。但快乐的时光总是很快成为记忆。词的下片，笔锋一转，时光飞逝如电，转眼到了“今年元夜时”，把主人公的情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月与灯依旧”高度概括了今天的环境。“依旧”两字又把人们的思绪引向上片的描写之中，月色依旧美好，灯市依旧灿烂如昼。而人又如何呢？至此，全词的抒情主体得到凸显，伤心的泪水，也随之尽情流淌。

在写作形式上，全词采用重叠的方式，将上、下两片作并列安排，形成回旋往复的结构特点，看似简朴，却有反复咏叹的效果。

桂枝香

金陵怀古

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1）。千里澄江似练（2），翠峰如簇（3）。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4），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5）。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注释】

（1）肃：清爽。指秋天凉爽的天气。（2）练：白色丝绢。（3）簇：丛聚的样子。（4）星河：本指银河，这里指秦淮河。　鹭起：形容秦淮河里的船只往来，如鹭鸟起飞。（5）漫嗟荣辱：空叹此城在历史上的荣辱。

【译文】

登上高楼凭栏极目，

金陵的景象正是一派晚秋，

天气刚刚开始索肃。

千里奔流的长江澄澈得好像一条白练，

青翠的山峰俊伟峭拔犹如一束束的箭簇。

江上的小船张满了帆迅疾驶向夕阳里，

岸旁迎着西风飘拂的是抖擞的酒旗。

彩色缤纷的画船出没在稀淡的云烟中，

江中洲上的白鹭时而停歇时而飞起，

这样的景色就是用最美的图画也难以展现。

回想往昔，豪华淫靡的生活无休止地互相竞逐，

感叹“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亡国悲恨不断。

千百年来，登楼所见就是如此，

可不要感慨历史上的得失荣辱。

六朝的风云变化全都随着流水消逝，

剩下的只是寒冷的烟雾和野草的苍绿。

到如今商女还不知亡国的悲恨，

时时放声歌唱《后庭》遗曲。

【赏析】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封荆国公。临川（今江西省抚州市）人，官至宰相，主张改革变法。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金陵即今南京市，六朝古都所在。从222年东吴在此建都起，先后有东晋、宋、齐、梁、陈在此建都。到赵宋时，这里依然是灯火万家，呈现出一派繁荣气象。在地理上，金陵素称虎踞龙蹯，雄伟多姿。大江西来折而向东奔流入海。山地、丘陵、江湖、河泊纵横交错。秦淮河如一条玉带横贯市内，玄武湖、莫愁湖恰似两颗明珠镶嵌在市区的左右。王安石正是面对这样一片大好河山，想到江山依旧、人事变迁，怀古而思今，写下了这篇“清空中有意趣”的政治抒情词。

上片写金陵之景。“正故国”两句，写当时的时令与天气。“千里”两句，写金陵的山水之美。“征帆”以下几句，都是写江天景色。下片抒怀古之情，以批判六朝统治者的荒淫误国为依托，表达了对当今统治者的担心与不满。

临江仙

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1），两重心字罗衣（2）。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注释】

（1）小苹：作者的友人。（2）心字罗衣：宋代妇女衣裙上所绣图案与篆书“心”字类似，故名。

【译文】

梦醒后，

发现已是人去楼空。

酒醒后，

看到窗帘依然低挂。

去年春天的离恨又涌上心头。

花落中，

我独自止步。

细雨中，

一对燕子结伴而飞。

记得与小苹初次见面时，

她身穿两重心字的绫罗衣裳。

弹着琵琶，

诉说着心中的思念。

当时照着她与彩云一同回去的明月，

今晚依旧在。

【赏析】

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临川（今属江西）人。晏殊第七子。曾任颍昌府许田镇监等。

这是一首感旧怀人的名篇，所怀念的人为歌女小苹。词之上片写“春恨”，描绘梦后酒醒、落花微雨的情景。下片写相思，追忆“初见”及“当时”的情况，表现词人苦恋之情、孤寂之感。全词在怀人的同时，也抒发了人世无常、欢娱难再的淡淡哀愁。其中，“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两句，最为人称道。“落花”有感叹青春之易逝，佳期难再之意，“微雨”则象征心境的阴郁和苦闷。以“落花”之动，衬托着人伫立之静，以独立之久，衬托着思念的专一不二；又以“燕双飞”来配“人独立”的寂寞和孤独。字字句句都饱含着浓烈的情感。

蝶恋花

晏几道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1）。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注释】

（1）吴山：指江南山水。

【译文】

酒醉时离开了西楼，

酒醒时却都不记得了。

像春梦秋云一样，

相聚与分手，

实在太容易了。

斜月照在窗户上，

也照在画有江南山水的屏风上。

衣服上的酒痕，

诗里的文字，

一点一行，

都是凄凉的意绪。

红烛想要怜惜自己，

但没有好的主意，

只是在寒冷的夜晚，

枉自替人流泪。

【赏析】

此词为离别感忆之作，但更多的是慨叹过去欢情之易逝，今日孤怀之难遣，将来重会之无期，所以情调比其他一些伤别之作，更加低徊往复，沉郁悲凉。全词充满无可排遣的惆怅和悲凉心绪。其中，“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两句，采用拟人化的手法，从红烛无法留人、为惜别而流泪，反映出自己别后的凄凉心境，结构新颖，词情感人。让人联想起唐代杜牧《赠别》诗中“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两句。

卜算子

送鲍浩然之浙东（1）

王　观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2）。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注释】

（1）鲍浩然：王观友人。生平不详。浙东：浙江的东南地区称浙东。（2）盈盈：美好貌。

【译文】

清澈的江水，

仿佛是美人流动的眼波。

绵绵的山峰，

似乎是她那蹙锁的双眉。

请问你这位赶路人去哪里，

是要去见美丽的她吧。

在这里刚送走春天，

又接着送你回去。

如果你到了江南，

还能赶上那里的春天，

就一定要把它留住。

【赏析】

王观，字通叟，如皋（今属江苏）人。生卒年不详。宋仁宗朝进士，历任大理寺丞、江都知县等职。宋神宗时官至翰林学士。

开篇“水是眼波横”二句匠心独运：前人惯以“眉如春山”、“眼如秋水”之类的譬喻来形容女子容颜之美，如李白《长相思》：“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而词人此处则反用其意，说水是眼波横流、山是眉峰攒聚，其妙处不仅在于推陈出新、想象奇绝，而且在于运用移情手法，化无情为有情，使原本不关人事的山水也介入送别的场面，为友人的离去而动容。“欲问行人”二句，仍就“眉眼”加以生发，亦见用笔灵动、造语新奇。“眉眼盈盈处”，既是喻指友人故乡的秀丽山水，又令人想见友人妻子倚栏盼归之际美目传恨的情态。妙语双关。下片起首“才始送春归”二句抒写离情别绪：方才“送春”，已是十分怅恨；今又“送君”，更添怅恨十分。旦夕之间，两谙别苦，情何以堪？但作者却故意出以淡语，含而不露。“若到江南”二句再发奇想，叮嘱友人如能赶上江南春光，务必与春光同住。惜春之情溢于言表，对友人的祝福之意亦寓于句中。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1），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苏　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2），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3），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4），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注释】

（1）沙湖道：在今湖北黄冈县东南三十里。（2）芒鞋：草鞋。　轻胜马：比骑马还轻快。（3）料峭：天寒风冷。（4）萧瑟：风雨声。　萧瑟处：指来时遇雨之处。

【译文】

不要去听风吹雨打的声音，

只管低声吟唱，缓步而走。

手持竹杖，脚穿草鞋，走起来比骑马还轻快。

谁怕眼前的这点风雨。

我就这样身披蓑衣，在烟云风雨中走完我的一生。

寒冷的春风吹醒了我的醉意，

我感到一丝的寒意。

然而，山边的夕阳又像迎接我似的照在我身上。

回头看看曾遭风吹雨淋的地方，

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不再有风雨，也不再有太阳。

【赏析】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北宋嘉祐二年（1057）进士。随后，既在朝廷担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又在密州、杭州等地做过知州。也曾多次被贬。仕途颇为坎坷。

据词序，这首词是以词人因途中遇雨，有所感触而写的。实际上也是他贬谪生涯的一次写照。当时，他已被贬谪黄州有三年。时间是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词中所流露的，正是那种失意与自慰相交织的感情。上片的最后一句，“一蓑烟雨任平生”，即表达了词人面对挫折时的豁达心态。而下片的最后三句，即是词人回顾刚才所经历的风雨之后的一番感触。遭受了风吹雨打，总盼望晴天的到来，但在苏轼看来，无风雨最好，如何达到“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境界？答案是“归去”。这便与上文“一蓑烟雨任平生”相照应。

江城子

密州出猎（1）

苏　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2）。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3）。为报倾城随太守（4），亲射虎，看孙郎（5）。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6）。会挽雕弓如满月（7），西北望，射天狼（8）。

【注释】

（1）密州：今山东诸城。（2）黄：黄犬。　苍：苍鹰。围猎时用以追捕猎物。（3）汉羽林军戴锦蒙帽，穿貂鼠裘。这里与下句“千骑”均指苏轼的随从。（4）报：报答。倾城：指全城观猎的士兵。（5）孙权曾亲自射虎于凌亭，这里借以自指。（6）节：符节。汉时冯唐曾奉文帝之命持节复用魏尚为云中太守。这里以冯唐自比，有不服老与赴边的两层意思。（7）会：当。如满月：把弓拉足，表示有力。（8）古时以天狼星主侵掠，这里以天狼喻西夏。

【译文】

我虽年老却兴起少年打猎的热狂，

左手牵着犬黄，

右手举起鹰苍。

戴上锦蒙帽穿好貂皮裘，

率领随从千骑席卷平展的山冈。

为了报答全城的人跟随我出猎的盛意，

看我亲自射杀猛虎犹如昔日的孙郎。

我虽沉醉但胸怀开阔胆略兴张，

鬓边白发有如微霜，

这又有何妨！

什么时候派遣人拿着符节去边地云中，

像汉文帝派遣冯唐。

我将使尽力气拉满雕弓，

朝着西北瞄望，

奋勇射杀敌人天狼。

【赏析】

有关这首词的创作背景，苏轼在给好友鲜于侁的信中是这样说的：“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脚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从中，我们也看到，苏轼对这首词的自我评价还是很高的。他将这首词与柳永的词做了比较，以显示自己的特色来。那就是将柳永词中的儿女情换成英雄气。开篇“老夫聊发少年狂”，一个“狂”字贯穿全篇。接下去的四句写出猎的雄壮场面，表现了猎者威武豪迈的气概。上片的后三句，词人还以少年英主孙权自比，更是显出其“狂”劲和豪兴来。下片更由实而虚，进一步写词人“少年狂”的胸怀，抒发由打猎激发起来的壮志豪情。虽然自己年纪已大，鬓发已白，却仍希望朝廷能像汉文帝派冯唐持节赫免魏尚一样，对自己委以重任，赴边疆抗敌。那时，他将挽弓如满月，狠狠抗击西夏和辽的侵扰。

在写作手法上，这首作品又将叙事、言志、用典融为一体，多角度、多层次地从行动和心理上表现了词人志在千里的英雄气概。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1）。

苏　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2），高处不胜寒（3）。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4），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5）。

【注释】

（1）丙辰：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　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2）琼楼玉宇：指月亮中的华丽宫殿。（3）不胜：不能忍受。（4）低绮户：指夜深月落，低照在华美的窗户上。（5）婵娟：月色美好的样子。

【译文】

明月何时出现，

我手持酒杯询问青天。

也不知天上的月宫中，

今年是哪一年。

我很想乘风回到天上去，

但又担心那里的宫殿高高在上，

让我不能忍受它的寒冷。

在那里独自起舞，

怎能比得上在人世间。

月光转过朱红色的楼阁，

低低地照在华美的窗户上，

也照着难眠的我。

月亮是不会有遗憾之事的，

但为何在我与亲人离别时圆了起来。

原来，正如人有悲欢离合一样，

月也有阴晴圆缺，

这样的事自古以来难以周全。

但愿人们能长久地生活着。

这样，彼此即使相隔千里，

也仍能够共赏明月。

【赏析】

从词前小序看，这是一首中秋词。每逢佳节倍思亲，词人此刻所思念的是自己的弟弟苏辙（子由）。但这不是全词的主旨意所在。词人真正要抒发的是自己由外放而引起的复杂情感：既有旷达，也有幽愤。因为，此时苏轼已被外放密州有五年了。不过，词人在经历了出世与入世、隐退与仕进的痛苦选择后，最后还是立足现实，热衷人世，觉得有兄弟亲朋之爱的人间生活，比身处琼楼玉宇来得更亲切更温暖。因此，当词人在最后发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愿望时，全词的情感基调，一下子由寥落与苦涩，趋向了积极与奋发。千百年来，人们对此一再传诵。而从创作渊源上讲，这两句也是有所借鉴。借鉴的是南朝谢庄《月赋》中“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两句。但苏轼后出转精，境界更高，因为他的这份祝愿，是送给世间所有离别的亲人。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1）

苏　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2）。谁见幽人独往来（3）？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4）。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注释】

（1）黄州：在今湖北黄冈县。（2）漏断：夜漏中的滴水渐少。指夜深时分。（3）幽人：幽囚的人。这里苏轼指自己。（4）省：理解、了解。

【译文】

一轮弯月挂在梧桐树的枝条上，

夜已深，人已静。

有谁能见到我还在独自徘徊，

就像一只漂泊不定的孤独的鸿雁。

鸿雁受到惊吓，回过头来。

心中充满遗恨，却无人理解。

它不停地挑选着一根根树枝，但始终不肯栖息，

只是寂寞地停落在寒冷的沙洲里。

【赏析】

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苏轼词以“豪放”、“旷达”见长。但事实上，苏轼词的风格是丰富多样的。这首《卜算子》，更多的是保持了词的传统特点，即深美闳约的特点。全词营造了一个十分静谧的场景。在这个静谧的场景中，有一个孤独的生命在活动着，这就是无声“有恨”的“孤鸿”。而从文脉看，这只孤鸿，是一位“幽人”眼中的孤鸿。在孤鸿与幽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此时的苏轼，因遭遇“乌台诗案”而被贬到黄州，独居在黄州的定慧院。因此，这位如孤鸿一般的幽人，多半也有苏轼自己的影子。心中真正“有恨”的，内心真正“寂寞”的，其实是那幽人。

蝶恋花

苏　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1）。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注释】

（1）花褪残红：花朵枯萎。

【译文】

花儿枯萎了，小小的青杏长出来了。

燕子飞过绿水环绕的人家，

树上的柳絮被风吹得越来越少，

天边到处是青青芳草。

墙内有人荡着秋千，墙外有一条大路。

墙外路上的行人，听到了墙内佳人的笑声。

佳人的笑声渐渐地远去，

那行人却因自作多情而烦恼了起来。

【赏析】

词的上片，首先写了暮春景色。一边是“花褪残红”，一边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它们带给人的无疑是伤感的情绪。那一个“又”字，更是进一步渲染了这份伤春、惜春的情绪。但苏轼的独特之处，就在于能做到绝处逢生。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将人们的视线从充满伤春情绪的“枝头”，移向了广阔的空间，心情也顿时轩敞几分。而“绿水人家绕”一句，则是为下片作了伏笔。有了这一句，才有下片的“墙里”和“墙外”，进而有了“墙外行人”和“墙里佳人”。这“墙里”和“墙外”，在艺术手法上，体现的是露与藏的关系。而在内容表达上，体现的是情与情、情与理的关系。结尾句“多情却被无情恼”，高度地概括了这“墙外”与“墙内”的矛盾关系。墙内，佳人欢笑；墙外，行人多情。结果是佳人洒下一片笑声，杳然而去；行人凝望秋千，徒生烦恼。这样的烦恼，在人的一生中，其实岂止只表现在感情的世界里？它还充斥着人生的各个阶段与各个领域。于是，人们感叹道，词中原来还渗透着如此丰富的人生哲理。

浣溪沙

苏　轼

簌簌衣巾落枣花（1），村南村北响缫车（2）。牛衣古柳卖黄瓜（3）。

酒困路长唯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4），敲门试问野人家。

【注释】

（1）簌簌：花落的声音。（2）缫（sāo）车：俗称丝车，抽茧出丝的工具。（3）牛衣：草制的蓑衣。（4）漫：此作“颇”解。

【译文】

枣花纷纷落在衣服和头巾上，

村南村北传来纺丝车的响声。

一位身披蓑衣的人，正在古老的柳树荫下叫卖黄瓜。

我酒意未消，走在漫长的路上，昏昏欲睡。

太阳正猛，我渴望着清凉的茶水。

于是便轻轻地敲响农家的门，讨水喝。

【赏析】

文学创作贵在创新，词亦如此。苏轼词就是如此。这首《浣溪沙》词的创新之处，在于题材的创新。全词写的是农村风物，以词来表达农村题材，这从词的起源与发展的角度看，除了新，实际上还有奇。词初起于民间，后经文人染指，遂为雅制。其内容大都是风花月露，其风格不失为艳丽婉约。但苏轼却能突发奇想，以词来描写农村、农事以及与农民的交往，并取得不俗的成就。于是，在词史上便有了所谓的农村词。在这首词中，词人首先通过枣花落巾这一细节的描写，让读者与词人一起走进农村。接着，描写一群正在忙碌着的缫丝妇女和卖瓜农民。此时虽无正面的赞美之辞，但对农民的赞美之情已自然流露。再接着，词人以向农民“乞讨茶水”为情节，表达了自己与农民的一种交往方式，让人感受到人与人之间那种和谐与美好的融洽之情。

念奴娇

赤壁怀古（1）

苏　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2）。故垒西边（3），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4）。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5），小乔初嫁了（6），雄姿英发。羽扇纶巾（7），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8）。故国神游（9），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10）。

【注释】

（1）赤壁：三国时吴蜀联军大破曹军的地方。在今湖北嘉鱼县东北。苏轼所游为湖北黄冈的赤壁，一名赤鼻矶。（2）风流人物：杰出的英雄人物。（3）故垒：旧时的营垒。（4）周郎：周瑜为吴将时年仅二十四岁，人称周郎。（5）公瑾：周瑜的字。（6）小乔：小乔为东汉乔玄次女，嫁给周瑜。（7）纶（guān）巾：青丝带的头巾。（8）强虏：曹操和他的军队。（9）故国：指三国古战场。（10）酹（lèi）：洒酒祭奠。

【译文】

长江向东流去，波浪滚滚，

千古的英雄人物都随之而去。

那旧营垒的西边，

人们说，就是三国时候周瑜作战的赤壁。

陡峭不平的石壁直刺天空，

大浪拍击着江岸，

激起一堆堆雪白的浪花。

江山像一幅奇丽的图画，

那个时代汇集了多少英雄豪杰。

遥想当年的周瑜，

小乔刚嫁给他，

他英姿奋发。

手握羽扇，头戴纶巾，

谈笑之间，就把强敌的战船烧得灰飞烟灭。

我怀想三国旧事，凭吊古人，

应该笑我自己多情善感，

头发早早地都变白了。

人生在世就像一场梦一样，

我还是倒一杯酒来祭奠江上的明月吧！

【赏析】

这是一首怀古词，词以三国时期的赤壁战事为咏怀对象。重点追忆了青年将领周瑜的历史功绩，并对周瑜这一历史人物表达了仰慕之情。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二：一是词人身处国力软弱的北宋时期，面临着辽夏军事政权的严重威胁，因此他渴望有一个像周瑜一样的豪杰人物来扭转乾坤。二是希望自己也能像周瑜一样为国家有所作为。但眼前的现实是自己遭受贬谪，处境坎坷。因此，越是向往周瑜，内心越是苦闷。为了排遣这一苦闷，他提醒自己放眼大江，举酒赏月。让心中的那份理想伴随奔涌的江水，继续流向远方。由于这首词第一次塑造了一个英气勃勃的人物形象，并借此来表达自己有志报国、壮怀难酬的感慨，从而为词体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前人也因此将其视为苏轼豪放词的代表。

卜算子

李之仪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1）。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注释】

（1）已：停止，结束。

【译文】

我住长江上游，

你住长江下游。

天天思念你而见不到你，

却共饮着同一条江中的水。

这水何时能停止流淌，

这离恨何时能结束。

只希望你的心能像我的心一样，

那就一定不会辜负这一番相思情意。

【赏析】

李之仪（？—1117），字端叔。沧州无棣（今山东无棣县）人。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进士。与苏轼有交往。

这首词明白如话，具有民歌的神情韵味。同时，又富有文人词的深婉含蕴。全词以长江水为贯穿始终的抒情线索，以“日日思君不见君”为主干。分住江头江尾，是“不见君”的原因；“此恨何时已”，是“不见君”的结果；“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是虽有恨而无恨的交织。有恨的原因是“不见君”，无恨的原因是“不相负”。悠悠长江水，既是双方相隔千里的天然障碍，又是一脉相通、遥寄情思的天然载体；既是悠悠相思、无穷别恨的触发物与象征，又是双方永恒相爱与期待的见证。随着词情的发展，它的作用也不断变化，可谓妙用无穷。这样新巧的构思和深婉的情思，令千百年以来的读者为之倾倒。

清平乐

黄庭坚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译文】

不知春天回到哪里去了，

留下一片寂寞却找不到它走过的路。

如果有谁知道春天的去处，

就呼唤它回来继续和我们同住。

然而春天的行踪已无人知道，

除非去问一问黄鹂。

黄鹂叫了百遍，

但无人能够理解，

于是随风飞越蔷薇而去。

【赏析】

黄庭坚（1045—1105），字鲁直，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进士。历任校书郎、著作佐郎等职。

对黄庭坚的词，历代毁誉不一，但这首表现惜春情怀的作品，向来获得好评。本来，惜春题材的作品已有很多，但黄庭坚的这首作品与众不同。它赋予抽象的春以具体的人的特征。词人因春天的消逝而感到寂寞，因而要千方百计地去寻找这春天的踪影。为此，词人巧妙地构思了一个寻找春天的过程：作者因不知春归何处，便一心向别人请教，但又无人知道。于是，只好向鸟儿请教。鸟儿虽有应答，但词人又无法听懂。最后眼看着鸟儿飞过蔷薇花而去，才意识到夏天就要来临，春天不会回来。这一巧妙构思，将词人从惜春到寻春的过程表现得曲折动人，从而表现了词人对美好事物的执著与追求。

浣溪沙

秦　观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1），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2）。

【注释】

（1）晓阴：早晨的阴冷。　无赖：无聊。　穷秋：深秋。（2）银钩：银色的窗帘钩。

【译文】

轻轻的寒意飘上了小楼，

清早阴沉无聊的天色，竟和深秋一样。

屏风上的淡烟和流水也十分清幽。

自由自在的柳絮，像梦一般轻柔地飞舞。

无边无际的细雨，像心中的一丝丝愁绪。

只有那精致的窗帘，挂在银色的小钩上。

【赏析】

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进士。

前人论秦观词，往往将这首推为其小令的压卷之作。究其原因，大致有二：一是词人在“飞花”与“梦”、“丝雨”与“愁”这些本来不相类似的东西之间，找到了“轻”与“细”的共同点。于是将它们构成了新奇的比喻。从而写出了“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优美词句。二是全词所表现的是闺怨之情，却没有怨妇的正面形象。一般的闺怨词，首要的任务是刻画一位怨妇的形象。但在这首词中，词人并没有正面刻画怨妇的形象，而是着力刻画其心灵，其情绪。在刻画怨妇的心灵和情绪时，也没有具体地描绘其思想的活动过程，而是借助气氛的渲染和环境的烘托。从而形成了空灵淡雅的艺术效果。

鹊桥仙

秦　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1）。金风玉露一相逢（2），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3）。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注释】

（1）银汉：天河。（2）金风玉露：指秋风白露。（3）忍顾：不忍顾。

【译文】

轻柔多姿的云彩，织成巧妙的图案。

流星传递着牛郎与织女的离恨。

织女悄悄渡过辽阔的天河。

与相爱的人在这样一个清秋之夜相见，

真是胜过人间无数次的聚会。

似水的柔情得以倾诉，

美好的时光就像在梦境中一般。

真不忍心去看那催促自己回去的鹊桥。

不过，两情若是天长地久、永不变心，

又何必要每天都朝暮相守呢？

【赏析】

文学史上经常有推陈出新的创作现象，那就是将古老的题材加以翻新，从而使这个古老的题材绽放出新鲜耀眼的火花。秦观的这首《鹊桥仙》就是这样一首作品，它依据的是牛郎织女的爱情故事。词的上片写牛郎与织女佳期相会，感叹相逢的艰难与可贵。下片写两人依依惜别之情，揭示了爱的真谛。正是通过两人的相会与惜别，词人细致地刻画了牛郎织女悲欢离合的复杂心情：一方面体会到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美好与幸福；但另一方面，又勉励双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既是一种情感的矛盾，更是一种精神的升华。表达了词人对真爱的深刻感悟。这一感悟之笔，使全词达到了一个新的思想高度，也超越了以往同类题材作品的境界。

踏莎行

郴州旅舍作（1）

秦　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2）。可堪孤馆闭春寒（3），杜鹃声里斜阳暮（4）。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5），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6），为谁流下潇湘去（7）。

【注释】

（1）郴州：今湖南省郴州市。（2）望断：望尽。（3）可堪：哪堪。（4）杜鹃：杜鹃鸟。（5）尺素：指书信。（6）郴（chēn）江：在郴州。　幸自：本从。（7）为谁：为何。

【译文】

大雾遮没了楼台，

暗淡的月色蒙住津渡，

桃源美境任你怎样盼望都无法找到。

身处孤单的旅馆，怎能忍受春寒的煎熬，

还有那杜鹃的悲啼和夕阳下的暮色。

驿站寄来了梅花，

鱼雁传送到书素，

心中堆砌起的却是无数重的怨与恨。

郴江的水本该绕着郴山而流，

究竟为了谁而要流向他乡的潇湘。

【赏析】

欣赏这首词，我们不妨先看看苏轼和王国维是怎样评价的。苏轼读到最后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时，感慨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认为这样的词句是别人无法写得出来的。苏轼欣赏这两句的理由，是因为这两句采用象征性的手法，写得比较曲折隐晦。词人在郴江之水中，注入了对自己离乡远谪的深长怨恨。

王国维特别赞赏的是“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两句，他在《人间词话》中，认为这两句有“有我之境”。就是说，这两句在景物描写上充满了词人自我的感情色彩，刻画了词人的自我形象，使人感到其中有词人自我存在。换言之，这两句是词人从现实的景物正面抒写其贬谪之情的。可见，苏轼与王国维分别是从象征和写实的手法来看待这首作品的。正是由于词人综合运用了这两种手法，才构成了这首词凄迷幽怨、含蕴深厚的艺术特色。

好事近

秦　观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舞龙蛇，夭矫转空碧（1）。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2）。

【注释】

（1）夭矫：盘曲伸展的样子。　空碧：即碧空。（2）了不知：全不知。

【译文】

春天的小路上，花儿在细雨中更加滋润。

盛开的鲜花，给大山带来了盎然春色。

走进山溪深处，

看到了无数的黄鹂。

迎面飞来的云朵，宛如舞动的龙蛇，

在碧空中舒卷自如。

酒醉的我，卧躺在一片古藤的阴影下，

再也不管它是南是北。

【赏析】

这是一首纪梦词。有的版本在词调后有“梦中作”三字。词中生动地描写了一次梦游的经过。上片写他梦魂缥缈，漫游在一条山路上。下片起首两句，将视线移向天空，侧重描写白云的动态。最后两句“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由前面整体的动景描写，转换成静景描写。在这一静景中，创造了一种无我的境界。这种无我的境界，实际上是词人对黑暗现实的消极反抗。因为词人的后半生，是在遭受贬谪的痛苦中度过的。因此，在秦观的好友黄庭坚看来，这两句看似悠闲淡雅，实际却隐藏着一颗无比痛苦的心。为此，黄庭坚赋诗一首，其中写道：“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喝一杯？”

江城子

秦　观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1），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注释】

（1）韶华：美好年华。

【译文】

城西的杨柳，在春风中飘拂。

触动了人们的离别之忧，

伤心的泪水难以收住。

记得它也曾多情地将小船系牢。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人已不见，水在空流。

美好年华没有在少年时多留片刻。

无穷的怨恨，

几时才能结束？

到了柳絮飞、百花落的暮春时候，

一旦登楼，

就算是春江一样多的泪水，

也带不走

心中的无穷愁怨。

【赏析】

这是一首暮春怀人之作。柳色，通常能使人联想到青春及青春易逝，又可以使人感春伤别。因此，在词的一开头，词人即通过“西城杨柳”以引起了对往事的回忆：在那杨柳树下，当年曾系的小舟，如今却不知漂泊在何方。这一切，自然会令人睹物思情，怨愁无比。于是，下片进一步通过柳絮、流水等意象的描写，来渲染词人心中那层层叠叠的愁情与别恨。而结尾部分的“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更让人联想到李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词句。不过，如作比较的话，秦观这两句词句，在语气上要比李后主更委婉些。这就是所谓的既有继承，又有创新。

忆少年

别历下（1）

晁补之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2），无根行客。南山尚相送，只高城人隔。

罨画园林溪绀碧（3），算重来，尽成陈迹。刘郎鬓如此，况桃花颜色（4）。

【注释】

（1）历下：在今山东济南市西。（2）画舸：华丽的大船。（3）罨（yǎn）画：杂有彩色的绘画。　绀（gàn）碧：深绿色。（4）刘郎：借用唐代诗人刘禹锡诗意。

【译文】

岸边是无穷的柳树，

水中是无情的航船，

船上是漂泊不定的行客。

只有南山在送我远行，

与我惜别的人却已被高高的城墙隔开。

画一样的园林，流淌着碧绿的小溪，

就算他日能重来，

这园林与小溪怕早成了陈迹。

就像当年的刘郎感叹两鬓如霜，

更不要说桃花会凋零成什么模样。

【赏析】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济州巨野（今山东巨野县）人，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进士。曾任扬州通判、齐州知府。

这首词写作者离开历下城时的感受。上片，起笔叠用三个“无”字，写尽行踪之飘零，前途之渺茫。“南山”二句写与故人相别时的无限依恋，也表达了对历城的眷恋。下片，以眼前的林泉景胜，设想来日的变迁，感叹好景不常、华年空过、有情人无缘聚首的遗憾。最后两句，用唐人刘禹锡被贬后重归都城的故事自况，突出了时光流逝、好景不再的人生感叹，隐寓了珍惜当下、珍惜今天的主题思想。

虞美人

舒　亶

芙蓉落尽天涵水（1），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2），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

浮生只合樽前老（3），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注释】

（1）天涵水：指水天连成一片。（2）背飞：相背而飞，指分离。　贴云：掠过云层。（3）浮生：漂泊不定的人生。　合：应当。

【译文】

荷花落尽，秋水与碧天连成一片。

暮色中水波涌起。

分飞的双燕掠过寒冷的云层。

我独自走向小楼的东头，靠着栏杆远望。

这一生看来只有在醉酒中老去。

大雪铺满了长安的街道。

你是否会每天登上高台想念我，

并给我送来充满江南春色的梅花？

【赏析】

舒亶（1041—1103），字信道，号懒堂，明州慈溪（今属浙江慈溪）人。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进士。

这首词别本题作“寄公度”，是一首怀念昔日朋友的作品。上片，写日暮登楼所见，时当夏末秋初。秋风江上，水天相接，烟波无际；客愁离思，亦随烟波荡漾而起。接着，又以凭阑所见分飞之双燕，象征与友人的别离，词情生动含蓄。下片，转入对冬景冬情的描写，时间跳跃性极大，以此显示作者经久不衰的怀友之情。末二句，词人设想对方也会像他一样思念自己，所使用的是南朝陆凯寄梅花给范晔的典故。据《荆州记》，陆凯与范晔分别后，从江南给范晔寄来一枝梅花，并赠诗一首：“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将自己与友人的感情表现得既切当，又完美。

捣练子

贺　铸

砧面莹（1），杵声齐（2），捣就征衣泪墨题（3）。寄到玉关应万里（4），戍人犹在玉关西（5）。

【注释】

（1）砧：捣衣石。（2）杵：捣衣的木棒。（3）泪墨题：用泪水和着墨写信。（4）玉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5）戍人：守卫边关的人。

【译文】

洗衣石磨得又光又亮。

捣衣的木棒，发出整齐的声音。

衣服捣成后，便用泪水和着墨写信给远征的人。

把这些衣服和信寄到玉门关，要穿越万里。

而远征的亲人，却还在玉门关外更远的地方。

【赏析】

贺铸（1502—1125），字方回，卫州（今河南省汲县）人，为皇室族孙。历任泗州等地通判。晚年寓居苏州。

词调《捣练子》，又名《杵声齐》。《全宋词》收录该词时，将这两个词调名均列于正文前。外有征夫，内有怨女，这是封建兵役制度下的社会问题。词人以此为题材，写下了这首词。这类词的写法，大致有两种：一是从男子的角度写，一是从女子的角度写。这里，显然是从女子的角度来写的。具体地说，是从女子“捣练”这一细节写起。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捣练”这一举动，集中体现了古代女子对丈夫的体贴与关爱。由于丈夫远在他乡，这位女子还要把捣成的征衣打好包裹，写上姓名，托人送达。这一系列举动，看似平常，但却寄托了女子的一份深情。为了表现女子心中的这份深情，词人又描写了一个更动人的细节，那就是“和泪题字”。在那用于题写丈夫名字的墨水中，溶入的是妻子思念丈夫而流下的泪水。但令这位女子更牵挂的是，这份寄托了自己深情的包裹，远在天边的丈夫不知何时能收到。这看似在怨征程之遥远，实际是在控诉封建兵役制度给普通百姓带来的亲人分离的痛苦。

青玉案

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1），但目送，芳尘去（2）。锦瑟华年谁与度（3）。月桥花院，琐窗朱户（4），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5），彩笔新题断肠句（6）。试问闲愁都几许（7）。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8）。

【注释】

（1）凌波：形容美女的步履轻盈。　横塘：地名，在今江苏苏州胥门外。（2）芳尘：指美人。（3）锦瑟华年：指美好青春期。（4）琐窗：雕花的窗户。（5）冉冉：缓慢流动的样子。　蘅皋：生满香草的水边高地。（6）彩笔：形容能写出优秀作品的文才。（7）都几许：总共有多少。（8）梅子黄时雨：即梅雨。

【译文】

你轻盈的步履从不来到横塘的路上，

我只能无言地望着你远去的身影。

这美好的青春时光，你与谁共度？

是在月桥旁，还是在花院里，

还是在那饰有精美窗户的豪宅？

只有春光才知道你的去处。

碧云飘拂，夕阳下是长满香草的池塘。

我满怀深情地提笔赋诗。

若要问我心中的愁苦有多少？

就如同满地的荒烟杂草，

满城飞舞的柳絮，

还有那黄梅时节的细雨。

【赏析】

词调《青玉案》又名《横塘路》。《全宋词》在该词前同时列上了这两个词调名。这是一浪漫的写情小品，之所以说它浪漫，是因为词中所写的这段情，源自于词人的自作多情：当他看到一位美人从远处经过时，希望她踏上通往自己居住地的横塘路。为此，他在池塘边一直等到夕阳西下。等待中，还不停地胡思乱想。猜想她身居何处，与谁共处。最终，人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满腔的愁闷。这是一种因多情而痴迷的愁闷，是词人内心深处难以排遣的愁闷。正是由于如此切身的体会，词人才会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一连串别出心裁的比喻，来形容这份愁怨。对此，人们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因为，愁闷本来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很难说清楚，贺铸却采用三种意象来描绘它，就将这种抽象的情感写得可触、可感。特别是用“梅子黄时雨”来形容愁闷，更使人感到它虽然似有若无，却又渗透一切，能把人粘住而无法摆脱。把一个“愁”字写得细腻入微。词人本人也获得了“贺梅子”的外号。

浣溪沙

贺　铸

闲把琵琶旧谱寻（1），四弦声怨却沉吟。燕飞人静画堂深。

欹枕有时成雨梦（2），隔帘无处说春心。一从灯夜到如今（3）。

【注释】

（1）把：抱。（2）雨梦：用楚王梦巫山神女故事。（3）灯夜：即正月十五元宵夜。

【译文】

空闲中，我抱着琵琶重弹旧曲。

琴弦声声，尽是怨愁。

燕飞人静的时候，画堂更显幽深。

靠着枕头，只在梦中飞到了情人身边。

隔着雨帘，却无处诉说心中的思念。

这样的情景，从元宵夜到今晚，天天如此。

【赏析】

这是一首闺怨词。闺中佳人，为了排遣心中的孤怨之情，常常采用弹曲唱词的办法，就像大丈夫怀才不遇时借酒销愁一样。但所弹之曲，发出的却是凄怨的音响。原本想弹曲解闷，谁知反而更增其愁。这又有点像借酒销愁愁更愁的无奈。第三句以“燕飞人静画堂深”进一步刻画佳人幽居的孤寂之境，从而为下片的“有时成雨梦”和“无处说春心”作铺垫。最后一句，交代了这段怨情的由来。正是那个“灯夜”，这位佳人与她思念的人先是相遇，后又相离。于是，这份思念与愁怨就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且还将延续下去。

诉衷情

宝月山作（1）

仲　殊

清波门外拥轻衣（2），杨花相送飞。西湖又还春晚，水树乱莺啼。

闲院宇，小帘帏。晚初归。钟声已过，篆香才点，月到门时。

【注释】

（1）宝月山：在今浙江杭州吴山西。（2）清波门：在杭州西湖东南。

【译文】

身穿薄薄的衣服，漫步在清波门外。

杨花飞舞，像在与人送别。

西湖又回到了暮春时节。

水边的树上，有许多黄莺在啼叫。

空闲的院子里，

窗上挂着帘帏。

晚上刚回来，

钟声已响过。

盘香点燃时，

月亮正好照到门前。

【赏析】

释仲殊，安州（今湖北安陆）人。俗姓张，名挥。尝应进士试，不中，弃家为僧，曾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宝月寺。苏轼称其“胸中无一毫发事”，“能文善诗及歌词，皆操笔立成，不点窜一字”。其实，在中国文学史上，能文善诗的佛门弟子有许多。但所作之词能被苏轼认可，则并不容易。然而仲殊做到了。

在这首暮春即兴之作中，词人首先描绘了西湖清波门外的景色，湖上的风，柳树的飞絮，还有娇莺自由自在的鸣叫声。眼前的美景，令词人流连不已。虽为缁衣白足的佛僧，面对这湖光山色，一样会情思颠倒。直到暮钟响起，还未尽兴。回到寺院时，门外已是月色一片。至此，一天的游春才结束。作为佛僧，词人回到寺院，焚香依旧，但内心却多了一份清风与朗月。

苏幕遮

周邦彦

燎沉香（1），消溽暑（2）。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3）。叶上初阳干宿雨（4），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5），久作长安旅（6）。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7）。

【注释】

（1）沉香：名贵香料。（2）溽暑：潮湿闷热的空气。（3）侵晓：天刚亮。　窥檐：从屋檐往下看。（4）宿雨：昨晚的雨水。（5）吴门：代指杭州。（6）长安：代指汴京（今河南开封）。（7）芙蓉浦：荷花塘。

【译文】

点燃沉香，

消除潮湿的空气。

小鸟们在欢呼着晴天的到来，

拂晓时，更在屋檐下叫声不断。

初升的太阳，晒干了荷叶上的隔夜雨水，

河面上，那一张张又清又圆的荷叶，

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故乡太遥远，

何时能回去。

家住杭州，

我却久留京城汴州。

曾在五月一起垂钓的渔郎，是否也在想念我。

我多想手握木桨，划着小船，

梦回故乡那长满荷花的美丽池塘。

【赏析】

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历官太学正等。

这首词以写雨后风荷为中心，由此而引入故乡归梦。面对着象征江南陂塘风色的荷花，词人心中涌上一股思乡之情。最后，以“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的虚拟手段，慰藉自己。从而表达了游子思乡的朴素情感。由此，前人认为该词的极妙之处，是写荷花的那一句，即“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王国维《人间词话》赞其为“真能得荷之神理者”。所谓“得荷之神理”，就是说，词人并不只是将荷花作为简单的咏物对象，并不只是简单地刻画荷花的外在形象，而是将荷花内在的生命力乃至情感刻画出来。当宿雨初收，晓风吹过水面，在初日光辉的照耀下，那一张张既清又圆的荷叶随风摆动。而随着荷叶摆动的，则是词人心中的那份思乡之情。可见词人写荷花，是将其作为自己情感的载体。也只有这样的写法，才算是“得荷之神理”。

玉楼春

周邦彦

桃溪不作从容住（1），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侯赤阑桥（2），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3），雁背夕阳红欲暮。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点黏地絮。

【注释】

（1）桃溪：相传东汉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见山下有桃树，下有大溪，在溪边遇二仙女。（2）赤阑桥：红色栏杆的桥。（3）岫：山峰。

【译文】

那时没有打算在桃溪从容居住下来，

如今折断的秋藕难以连接。

当年相逢在赤栏桥上，

如今却独自在铺满黄叶的路上寻找。

烟雾中，排列着层层叠叠的山峰。

一群大雁，身披夕阳，带着缕缕红光，飞向黄昏。

远方的人，就像风后飘入江中的云彩，可望不可及。

我对她的情思，犹如雨后的柳絮粘在泥中，无法解脱。

【赏析】

本来，寻访旧迹，即景生情，属寻常事也。但周邦彦的这首词却将这样一个并不新颖的题材写得十分独到。表现在：一是成功使用今昔对比的手法，“当时相侯赤阑桥，今日独寻黄叶路”两句，两两相对，将无可挽回的事态和不能自已的情怀和盘托出。二是巧用色彩对比。以“赤”栏形容往昔欢爱的热烈，以“黄”叶见今日独寻的萧瑟。而无数“青”色的峰峦，既缥缈杳远，又复清冷岑寂，象征着伊人别后的情态。涂染于雁背的夕阳，虽鲜“红”如血，却难久于暮色之中，这又象征词人对爱情的向往，虽热烈如故，却无奈已是年华迟暮。三是将抽象的情感运用生动的比喻加以表达。结尾的两个譬喻，尤其是“情似雨点黏地絮”一句，将抒情主人公因思念对方而无法解脱的心情，形象地表现出来。

一落索

周邦彦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

清润玉箫闲久（1），知音稀有。欲知日日倚栏愁，但问取、亭前柳。

【注释】

（1）玉箫：箫的美称。

【译文】

眉毛像春天的山脉一样秀丽无比，

只是紧锁长皱。

不要让清澈的泪水，沾湿花枝。

否则这花也会伤心得像人一样瘦。

清润的玉箫，被长久地闲置着，因为知音太少。

若想知道我每天倚栏而愁的心情，

只要问一下亭前的柳树。

【赏析】

这是一首闺怨词。前人常说周邦彦词善于化用唐诗。就这首词而言，确实如此。它化用了王昌龄的《闺怨》诗而几乎不露痕迹。王昌龄诗曰：“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同样是独居闺中的女子，同样是见柳而生愁。不同的是，王诗中的“闺中少妇”原“不知愁”，只是“忽见陌头杨柳色”时，才触动离愁，有了闺怨，似乎带点偶然性。而周邦彦词中的这位女子是“日日倚栏”凝望，日日看见杨柳。这就比王诗中的那位女子怨得更深。不仅看柳，而且还“问柳”，这一看似无理却有情的构思，更是超越了王诗一层。将女子内心的孤寂之情刻画得更为深入细致。至此，读者也就能明白，那女子为何一开始便是“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如此美丽的双眉，原来就是为日日牵挂的那个心上人而长锁的。

浣溪沙

周邦彦

楼上晴天碧四垂，楼前芳草接天涯。劝君莫上最高梯。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忍听林表杜鹃啼。

【译文】

在楼上眺望，晴朗的天空像碧蓝的帷幕，

从四面八方垂下。

楼前芬芳的绿草，绵延不断，

与遥远的天边相接。

劝你不要登上最高层去眺望。

堂前新生的春笋，已长成修长的绿竹。

凋落的花朵，混在泥土中，

都被燕子衔去屋梁上筑巢了。

我怎么忍心听那林外杜鹃哀怨凄切的啼叫声呢？

【赏析】

这是一首抒写乡情的令词。作者的立足点是楼上，从楼上看四周，一个广阔的立体空间尽收眼底。楼前碧色的芳草随着旷野伸向遥远的地方，伸向天涯。可以想象，词人的乡情旅思也随着接天的芳草心驰神往，飞向远在天涯的故乡了。在这种心情支配下，作者却告诫自己：“劝君莫上最高梯。”古人的思乡离恨旅愁多因登高、登楼而愈趋强烈，王粲登楼而思故土，杜甫有“花近高楼伤客心”（《登楼》）之叹，范仲淹也告诫自己：“明月楼高休独倚”（《渔家傲》）等。这里，词人却点到即止，含而不露，有委婉蕴藉之妙。下片写因暮春景色而引起乡愁客思。春光已逝，客尚淹留，本已不胜惆怅，更何况林外子规还在声声唤“不如归去”！“忍听”，实际是“岂忍听”之意。全篇主旨在此点明。于是，上文的碧天、芳草、绿竹、落花等物象，对词中主人公情绪上的触媒作用也不言自明了。

虞美人

叶梦得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晓来庭院半残红，唯有游丝千丈袅晴空（1）。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尽杯中酒。美人不用敛蛾眉（2），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3）。

【注释】

（1）袅：飘荡的样子。（2）敛蛾眉：指女子皱起眉头。（3）酒阑：酒宴将尽，此处暗示人将离别。

【译文】

落花已在风中飘舞，

黄昏时又送走了一场雨。

早晨起来，

院子里落花满地。

只有长长的游丝在晴朗的天空中飘荡。

就在花下殷勤地拉着你的手，

劝你畅饮杯中酒。

你不必双眉紧锁，

我并非无情，

无奈酒筵已到了散席的时候。

【赏析】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苏州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进士，累迁翰林学士、户部尚书，江东安抚大使兼知建康府。晚年隐居湖州弁山玲珑山石林，故号石林居士。

这首词的特点是以健笔写柔情。上片写景。内容简单，但写得有层次。从时间来看，重点写清晨，也即“晓来”之际。昨夜景象则属回忆之事。意境颇类李清照《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一般写落花，都很哀婉低沉，如欧阳修《蝶恋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但这首词却不同，不说风雨无情，摧残落花。而以落花为主语，说它风前飞舞，把“黄昏雨”给送走了。创意甚新，格调亦雅。下片抒情。前两句正面点题，写词人雨后同友人花下饮酒。以表现主人情意之厚，友朋感情之深。结尾两句，曲折有味。古代达官名士饮酒，常有侍女劝酒。此时，已是酒阑人散，美人心生留恋、惜别之情，因而敛起蛾眉。词人也因此受到感染，故而设身处地，巧语宽慰。

诉衷情

万俟咏

一鞭清晓喜还家，宿醉困流霞（1）。夜来小雨新霁，双燕舞风斜。

山不尽，水无涯，望中赊（2）。送春滋味，念远情怀，分付杨花。

【注释】

（1）流霞：泛指美酒。（2）赊：不够，不足。

【译文】

清晨，我扬鞭催马，

高高兴兴把家回。

昨晚的醉意还没全消。

好在夜间的小雨已停，

天转晴朗，

燕子也成双成对地迎风而飞。

回望刚走的路，

真是无穷的山，不尽的水，

无法望到边际。

但总算可以把刚才那种，

惜春的滋味，

思念的情怀，

全都交付给杨花。

【赏析】

万俟咏，字雅言，自号词隐。籍贯与生卒年均不详。屡试不第。宋徽宗政和初年（1111），召试补官，授大晟府制撰。词学柳永，存词27首。

有关这首词的内容，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表达的是送春之情。依据是词中的“送春滋味”一句。还有一种则认为，表现了游子回家的喜悦之情。依据是开篇第一句。认为这一句即点明了题旨。比较而言，我们倾向于后者。因为，除了首句点题外，全篇主要描述客子回家途中的情态和周围的景致，以烘托其内心的快乐之情。虽然，下片“山不尽”三句，以及“送春滋味”几句，确实表达了游子回望迢迢归程时心中的复杂意绪。但一想到回家以后便可与妻子儿女团聚，他就设想着，要把心中的各种复杂滋味，通通分付给杨花，而要尽情地去享受与家人团聚的快乐。可见，词人用这样一种轻松、幽默的写法，实际上是在与上片照应，仍然是在表达回家的喜悦之情。

卜算子

兰

曹　组

松竹翠萝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1），此恨凭谁诉。

似共梅花语，尚有寻芳侣。著意闻时不肯香（2），香在无心处。

【注释】

（1）幽径：幽静的小路。（2）著意：刻意。

【译文】

松竹与翠萝被寒气笼罩。

日落西山，天色暗淡。

在幽静的小路旁，

兰花独自芬芳，

像在向人诉说怨恨。

与观梅花一样，

我携伴而来，

一起赏兰。

但当你刻意来闻时，

它却偏不肯散发馨香。

兰花的香味，

要你在不经意时去品味。

【赏析】

曹组，字元宠，颍昌（今河南许昌）人。生卒年未详。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进士。后召试中书省。

这是一首以幽兰为歌咏对象的咏物词。咏物词的艺术价值，在于将所咏之物与词人之心融合为一。即物中有我。这首词便具有这样的价值。起首一句，写兰花幽处深谷，与松竹翠萝为伴，点明其境地，以显其清幽。第二句则从时间着笔，那是一个和煦的春日黄昏。至此，词人分别从时、空两方面，为空谷幽兰烘染出一种特定的氛围。三、四两句，写兰花的芳馨无人领略。这里已是借花寓意，抒写作者志节坚芳而寂寞无闻的才人怀抱。下片则继续沿着这一思路，表达词人渴望得到甄拔而见用于时的心声。最后两句，“著意闻时不肯香，香在无心处”，是全词的警句，写出幽兰之所以为幽兰的原因：其幽香可以为人无心领略，却不可有意强求。

谒金门

陈　克

愁脉脉，目断江南江北。烟树重重芳信隔（1），小楼山几尺。

细草孤云斜日，一向弄晴天色（2）。帘外落花飞不得，东风无气力。

【注释】

（1）芳信：指心上人写来的信。（2）一向：一会儿。

弄晴：欲晴又不定。

【译文】

心中愁绪万千，

两眼望断大江南北。

层层的烟雾和树林，

阻隔了她的音信。

她那小楼在山面前，

才有几尺高。

小草沐浴在淡云和夕阳下。

天气时而晴朗，

时而阴沉。

帘外的落花，

在微弱的春风里也无力飞舞。

【赏析】

陈克（1081—1137？），字子高，号赤城居士，临海（今浙江临海）人，寓居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宋绍兴中，吕祉帅建康，辟为都督府准备差遣。后因吕祉部下叛变，与吕祉同时遇害。

这是一首登高怀人之作。读这首词，可以注意两点。首先，全词共八句，除第一句为直抒胸臆外，其余七句全为景物描写。相互之间，形成了一种看似不对称的结构关系。但在这看似不对称的关系中，却隐藏了十分合理的逻辑关系。因为，第一句的情，原来是由后七句的景造成的。于是，相互之间形成了一种因果关系。其次，从题材的角度看，这是一首登楼词。后面七句所描写的景物，正是抒情主人公登楼之所见。登楼，总是有所期待的。最主要的期待，自然是自己所牵挂的那个人。如今，连那个人所居住的小楼，都被那树、那山阻隔，更不要说那个人了。如此登楼，只是又添一段愁绪。而且，在这样的等待中，一个原本美好的春天，无声无息地走向了尽头。此时，内心的愁怨怎能不越积越重，越积越多呢？因此，结尾感叹东风无力的写法，虽然不甚新颖，如李商隐的“东风无力百花残”早他几百年前就已流传。但词人用在这里，能与词开头一句相照应，也算是用得恰到好处。

鹧鸪天

朱敦儒

曾为梅花醉不归，佳人挽袖乞新词。轻红遍写鸳鸯带，浓碧争斟翡翠卮（1）。

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饮泪沾衣。如今但欲关门睡，一任梅花作雪飞（2）。

【注释】

（1）翡翠卮（zhī）：指酒杯。（2）一任：听任。

【译文】

曾经因为喜欢梅花，

而醉酒在花下，

忘了回家。

佳人拉住衣袖，

请我写一首新词。

于是我一边写词，

一边饮酒。

如今人已变老，

往事不再。

看着花儿，

无心再饮，

只有泪落衣上。

一心只想关门睡觉，

听任梅花像雪一样飞舞。

【赏析】

朱敦儒（1081—1159），字希真，洛阳人。历兵部郎中、两浙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退居嘉禾（今浙江嘉兴）。

这首词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结构的独特。词体的特征之一，是分段。常见的是分上下两片。细说起来，这上下片内容，有的是属于转换型的；有的是突破上下片限制而一气呵成的。这首词即属于后一种。表面看来，全词不过在作今昔对比。细读则发现，不光是今昔对比，而是过去、后来、现在的三度对比。今昔对比的词篇非常多。如唐代刘禹锡的《杨柳枝》：“花萼楼前初种时，美人楼上斗腰肢。如今抛掷长街里，露叶如啼欲恨谁。”但三度对比的，就不多见。在朱敦儒的这首词中，词人构思了一个参照物“梅花”，来进行三度对比。于是构成了三幅图画。第一幅：梅花盛开时，轻狂少年与佳人在歌场中狂欢。第二幅：昔日的少年已进入老年，在饱经了风霜之后，只能面对梅花默默流泪。第三幅：室外梅花似雪纷飞，室内之人却只想关门睡觉。这种以某一意象为参照，串联心情意绪的写作手法，直接影响了后人的创作。如辛弃疾的《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以“愁滋味”为线索，展现心路历程：少年时不识愁而强说愁；而今识尽了愁滋味，却欲说还休。又如，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以“听雨”为线索，贯穿全篇：少年时听雨在歌楼之上，是“红烛昏罗帐”；壮年时听雨在客舟之中，是“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是“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也从一个方面体现了朱敦儒词的艺术成就。

好事近

渔父词

朱敦儒

摇首出红尘（1），醒醉更无时节。活计绿蓑青笠（2），惯披霜冲雪。

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注释】

（1）红尘：俗世。（2）活计：生计。

【译文】

摇着头，远离俗世。

是醒是醉，没有时间限制。

我每天身穿绿蓑，头戴青笠。

已习惯了霜天雪地。

夜晚来临，风平浪静。

就这样悠闲地垂钓。

天上的月亮，映在了水中。

远处更是水天一色，

只看到一只大雁飞来飞去。

【赏析】

这是一首以渔父为题材的作品。这类题材，历史悠久。可追溯到先秦庄子与屈原的作品中。到了唐宋，更成了诗词的表现内容。如张志和的《渔歌子》词和柳宗元《江雪》诗。朱敦儒共写了六首《渔父词》，这是其中的一首。开头一句，表明自己放弃官场生活的坚决。“摇首”是对“红尘”否定，一种超脱尘世的轻快感溢于言表。三、四句则进而写渔父生活。兼具张志和《渔父词》和柳宗元《江雪》诗之意。下片，切取一个断面，进一步表现闲适生活的特点。江湖上有风浪，但与官场风波比较，则显得可爱。作者用洗练的笔墨勾勒出一幅清雅的图画。“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写水静，天静，一切皆静的周围环境。而在这幅静态的画面上，作者最后加上奇妙的一笔，一只缥缈的孤鸿。这画境具有一种象征的意义：那风平浪静的江景，显然是词人“澄怀”的反映；那“缥缈孤鸿影”，也是一个自由出没于江上的幽人的写照。

踏莎行

周紫芝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1）。泪珠阁定空相觑（2）。一溪烟柳万丝垂，无因系得兰舟住（3）。

雁过斜阳，草迷烟渚。如今已是愁无数。明朝且做莫思量，如何过得今宵去。

【注释】

（1）人如飞絮：形容远行的人像柳絮一样飘忽不定。（2）阁定：止住。　相觑：相互观看。（3）兰舟：指船。

【译文】

离别之情如游丝一样缠绵，

远去的我将像柳絮一样飘忽不定。

我和她停住泪水，

默默相对。

小溪旁的杨柳，

垂挂着千万条柳丝，

但仍无法系住我远航的船。

大雁在夕阳下飞去，

青草在暮霭中凄迷。

如今已经是愁绪无数，

明天却能不再思念吗？

现在我就不知怎样来度过今夜。

【赏析】

周紫芝（1082—1154），字少隐，号竹坡居士，宣城（今安徽宣州市）人。宋高宗绍兴初进士。历任枢密院编修官等职。后退隐庐山。

此词为春日送别相思之作。上片写送别时的情景。“情似”二句互文生义，以暮春时节漫空飘荡、扑面而来的游丝与柳絮为喻象，极为贴切地传达出抒情主人公茫然失落的离愁别绪。“泪珠阁定空相觑”，两双满含泪珠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彼此相觑。“一溪”二句，写杨柳的冷漠无情，映衬有情人的无奈。下片写别后相思。“雁过”二句写兰舟去后，斜阳夕照、雾笼沙洲的景象。“如今”句则以“愁无数”点明相思离愁之深重。“明朝”二句撇去“明朝”而写“今宵”，却以“今宵”生发“明朝”之无限：强调眼前相思离愁深重难熬，如何度过今宵？感情层层推进如波澜起伏，真挚而婉曲。

如梦令

李清照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1）。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注释】

（1）藕花：荷花。

【译文】

常记得晚霞辉映中的小溪和亭子，

在那里喝醉酒，

就忘了回家的路。

直到兴致玩尽，

才迟迟驾着小船回去。

不小心误入了荷花丛中，

用力划呀，划呀，

竟惊醒了沙滩上的一群沙鸥和白鹭。

【赏析】

李清照（1084—1151），号易安居士。济南人。生于书香门第，在诗、词、散文等方面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是文学史上难得的女性词人。有《易安居士文集》等传世。

这首词在南宋人黄升的《花庵词选》中题为“酒兴”。体味词意，似为回忆一次愉快的郊游而作。词人命舟备酒，畅游于清溪，因沉酣而不知日之夕矣。沉沉暮霭中，小舟误入曲港横塘，藕花深处。这是一个清香流溢，色彩缤纷的，幽杳而神秘的世界。它给词人带来的是巨大的惊喜和深深的陶醉。花香、酒气，使词人暂时摆脱了封建社会名门闺秀的重重枷锁，显现出她开朗、活泼、好奇、争强好胜的少女的天性。于是有争渡之举。当轻舟穿行于荷花之中，看着栖息在花丛中的鸥鹭惊飞，她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生命活力。这种活力从词的短促节奏和响亮韵脚中洋溢而出。2009年在济南举行的第十一届全运会开幕式上，这首《如梦令》，被谱上现代流行曲子，由歌手蔡琴演唱，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梦令

李清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1）。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注释】

（1）却道：还说。

【译文】

昨夜，细雨疏疏落落，

风也一阵接着一阵。

我一觉睡到天亮，

但醉意没有全部消除。

我向卷帘的侍女问窗外的情景，

她说，海棠花还和往常一样开着呢。

我说，知道吗，知道吗，

一夜的风雨，海棠的绿叶应该丰满了，

而它的红花则憔悴了。

【赏析】

这是李清照早期的词作之一。春夜里大自然经历了一场风吹雨打，词人预感到庭园中的花木必然是绿叶繁茂，花事凋零了。因此，翌日清晨她急切地向“卷帘人”询问室外的变化，粗心的“卷帘人”却回答说：“海棠依旧。”对此，词人禁不住连用两个“知否”与一个“应是”，来纠正“卷帘人”观察的粗疏与回答的错误。其中，“绿肥红瘦”一句被人称道，原因有二：一是在艺术形式上，运用了借代的修辞方法，以绿代叶，以红代花。二是在表现内容上，形象地反映出作者对春天将逝的惋惜之情。

点绛唇

李清照

蹴罢秋千（1），起来慵整纤纤手（2）。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3），和羞走（4）。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注释】

（1）蹴：踩、踏。（2）慵整：懒得整理。（3）袜刬（chǎn）：即划袜。未穿鞋子，只穿着袜子行走。（4）和羞：含羞。

【译文】

荡完秋千，

累得不想整理手上的装饰。

浓浓的露水，

滋润着瘦弱的花朵。

身上的汗水，

湿透了薄薄的衣服。

看见有人过来，

只穿着袜子，

提着金钗，

害羞地溜走。

走到门口回首看看，

又赶紧手持青梅，

轻轻地闻着它的芬芳。

【赏析】

这是李清照少女时代的作品。主要通过女主人公的一系列动作描写，来表达她对自由与爱情的渴望与追求。尤其是下片，当女主人公发现有人走来时，匆忙得连鞋子也顾不上穿，只穿着袜子，就朝屋里跑去。但跑到门边，又没有立刻躲进屋里，而是“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正是这“倚”、“回”、“嗅”三个动作，准确地描绘出主人公既爱恋又羞涩、既欣喜又紧张的微妙心理。于是，人们常常将这两个短句，和李煜《一斛珠》中的“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欧阳炯《贺明朝》中的“石榴裙带，故将纤纤玉指，偷捻双凤金线”，以及晁冲之《传言玉女》中的“娇波溜人，手捻玉梅低说”等词句联系起来，因为，它们都以女主人公的外在动作来刻画其内在的心理活动。既形象，又独特。

一剪梅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1）。轻解罗裳（2），独上兰舟（3）。云中谁寄锦书来（4）。雁字回时（5），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注释】

（1）簟（diàn）：竹席。（2）罗裳：绫罗做成的裙子。（3）兰舟：指船。（4）锦书：指书信。（5）雁字回时：指秋季。

【译文】

荷花凋谢了，

光洁的竹席，

让人感到了秋的凉意。

轻轻地换下绸裙，

一个人登上小船去游玩。

空中的云彩，

可曾寄信给我。

大雁回来时，

月光也洒落在西楼上。

花独自飘零，

水独自东流。

原本是同样的相思，

当两人分别后，

便成了两份的愁苦。

这种相思之情，

没有办法排遣，

它刚随着双眉的展开而离去，

却又很快袭上心来。

【赏析】

李清照的词，大都是其现实生活的写照。这首词写的是她和丈夫赵明诚短暂分别后的两地相思之情。词的起句，“红藕香残”写户外之景，“玉簟秋”写室内之物。花开花落，既是自然现象，也是悲欢离合的人事象征；枕席生凉，既是肌肤触觉，也是凄凉独处的内心感受。接下来的五句，按顺序写词人从昼到夜一天内所作之事、所触之景、所生之情。“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句，承上启下，既是写景，又兼比兴。所展示的花落水流之景，与上片“红藕香残”、“独上兰舟”两句相照应。“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在写自己相思之苦的同时，也推想到对方，以见两心之相印。这两句也是对上片“云中”句的补充和引申，说明尽管天长水远，锦书未来，但两地的相思之情却无二致。“此情无计可消除”三句最为人称道。这里，“眉头”与“心头”相对应，“才下”与“却上”成起伏，结构工整，手法巧妙，有很强的吸引力。

添字采桑子

李清照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1），点滴霖霪，愁损北人（2），不惯起来听。

【注释】

（1）霖霪：久雨不停。（2）北人：作者自指。

【译文】

是谁在窗前种下了芭蕉树？

树阴铺满了庭院。

每一张树叶，

每一朵花心，

都舒卷自如，

让人动情。

伤心的是，

半夜三更传来了下雨声。

一点一滴，

连绵不断。

这让来自北方的我无比忧愁，

真不习惯这样的气候。

【赏析】

这是词人失去家园、来到南方后的作品。全词借芭蕉抒发怀恋故土的感情。上片写芭蕉树的“形”与“情”。写形时，将笔墨集中在芭蕉树的叶和心。蕉心卷缩，蕉叶舒展，这一卷一舒，既是写形，也是写情。词人将自己的那份思乡之情，注入了芭蕉的形象之中。下片写雨打芭蕉。由于心中有情，三更时，窗外的雨点滴在蕉叶上，如同打在词人的心上。“点滴霖霪”，不但从音韵上造成连绵悄长的效果，而且有力地烘托了悲凉凄绝的气氛。结句用“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看似平淡，实含深意。因为，这一“不惯”，不只是水土与气候的不适应，更是一种飘零沦丧的异乡感受。因此，坐听雨打芭蕉声的形象，虽然不是李清照首创，但出现在李清照的这首词中，却让读者产生强烈的共鸣。因为这一形象，正是词人此时此刻的真实写照。

醉花阴

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1），瑞脑消金兽（2）。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3），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4），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5）。

【注释】

（1）永昼：漫长的白天。（2）瑞脑：即龙脑香。　金兽：兽形的香炉。（3）纱厨：纱帐。（4）东篱：指菊圃。（5）黄花：指菊花。

【译文】

淡淡的雾气，

浓浓的云层，

这样漫长的白天，

使人发愁。

龙脑香在香炉里已经燃尽。

重阳佳节又到了，

我却只能头靠玉枕，

身处纱帐。

要是到了半夜，

凉风会吹透我全身。

黄昏时，

我在菊圃饮酒赏花。

菊花的幽香，

充满了我的衣袖。

不要说这样的情景不会让人伤心难过。

当阵阵秋风吹进窗帘时，

我比那菊花还要憔悴。

【赏析】

这首词抒写了一位多才敏感的少妇在重阳佳节，对远方丈夫刻骨铭心、又委婉动人的相思之情。全篇从“薄雾浓云”的早晨，写到“凉初透”的半夜，又从半夜难眠写到对黄昏情景的想象；从屋外写到屋内，又从屋内写到庭院，通篇表现了抒情主人公对丈夫连绵不绝的思念。

据记载，李清照写完这首词后，便寄给了丈夫赵明诚。赵明诚对此十分赞赏，自叹不如，但又不甘落后。于是，他谢客来访，闭门三天三夜，写出了五十首同题作品。然后，将这五十首词和李清照的那一首放在一起，隐去姓名，请朋友评判。那位朋友仔细品读后，说道：“只三句绝佳。”赵明诚忙问哪三句。朋友答道：“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三句之所以被人如此推崇，是因为：这三句设想奇妙，比喻精彩。“莫道不消魂”，直承“东篱把酒”，以“人拟黄花”的比喻，与全词的整体形象相结合。“帘卷西风”一句，为“人比黄花瘦”句作环境气氛的渲染，使人想象出重阳时节，佳人独对西风中的瘦菊的一幅画面。一边是萧瑟的秋风摇撼着羸弱的瘦菊，一边是思妇布满愁云的憔悴面容和愁苦的神情，创造出一个凄清寂寥的深秋怀人的境界。

武陵春

李清照

风住尘香花已尽（1），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2），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3），载不动、许多愁。

【注释】

（1）尘香：尘土沾上花的香味。（2）双溪：在今浙江金华市。由永康、东阳两水流到金华城东南后并入婺江，两水交汇处称双溪。（3）舴艋（měng）舟：形状像蚱蜢一样的小船。

【译文】

风停后，落花带着余香融入泥土。

傍晚时，不想梳头打扮。

景物依旧，人非昔比，

万事好像都到了尽头。

想要诉说，未等开口，

泪水却先流。

听说双溪的春光仍然很美好，

打算划着小船儿去畅游。

但担心双溪的舴艋舟，

载不动

我心中沉重的忧愁。

【赏析】

这首词，上片侧重外形描写，“日晚倦梳头”等句，即描摹人物的外部动作和神态。下片偏重内心刻画。“闻说双溪春尚好”陡然一扬，刚才还在流泪，可一听双溪春光明媚，遂起出游之兴，“也拟泛轻舟”了。“春尚好”、“泛轻舟”措辞轻松，表现了词人一瞬间的喜悦心情。而“泛轻舟”之前用“也拟”二字，说明词人出游之兴是一时所起，并不十分强烈。“轻舟”一词，又为下文的愁重作了很好的铺垫和烘托。而“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在表现手法上，体现了词人巧妙运用比喻与夸张的特点。它将抽象的感情化为具体的形象，而且用得非常自然、妥帖。在内容表达上，这二句，也将上片所说的“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的原因，作了深刻的揭示。

声声慢

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1）。乍暖还寒时候（2），最难将息（3）。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4）。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5），怎一个、愁字了得（6）。

【注释】

（1）戚戚：忧愁的样子。（2）乍暖还寒：形容气候忽冷忽热。（3）将息：调养，休息。（4）怎生：怎么。（5）这次第：这情景，这景况。（6）了得：了结。

【译文】

我在苦苦寻觅，

只见一切都是那么的冷冷清清。

我的心情更加愁苦悲戚。

忽冷忽热的天气，

最难保养身体。

虽然喝了几杯淡酒，

也无法抵挡傍晚时秋风的寒气。

正在伤心的时候，

又有一群大雁，向南飞去。

那身影，那叫声，却是旧时的相识。

满地是落花堆积，

菊花已经枯黄凋谢，

如今还有谁忍心去采摘？

守着窗户独坐，

怎样才能挨到入夜？

在这黄昏时刻，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梧桐叶片落下的水滴，声声入耳，令人心碎。

此情此景，又怎么能用一个“愁”字说尽呢。

【赏析】

这首词是李清照晚年流落江南，为抒发家国身世之愁而作。这首词最大的特点，是成功地运用了叠字。开篇三句十四个叠字，表达出三种境界。“寻寻觅觅”，写人的动作、神态；“冷冷清清”，写环境的悲凉；“凄凄惨惨戚戚”，写内心世界的巨大伤痛。同时，这几对叠字还造成音律的回环往复，加强了词作的音乐性。第二个特点是借物抒情。上片用“淡酒”、“晚风”、“过雁”，下片用“黄花”、“梧桐”、“细雨”，都准确而形象地表达出内心的愁情，最后，以“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强烈感情，结束全词，沉痛无限。全词语言朴实，感受细腻，动人心弦。

采桑子

吕本中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团是几时（1）。

【注释】

（1）团团：团圆。

【译文】

怨恨你不像江边楼头的月亮，

不管是南北还是东西，

都与我紧紧相随从不离别。

怨恨你又像江边楼头的月亮，

刚刚圆满就又残缺，

不知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团圆。

【赏析】

吕本中（1084—1145），原名大中，字居仁，世称东莱先生，寿州（今安徽寿县）人。宋高宗绍兴六年（1136）进士。历官中书舍人、权直学士院。因忤秦桧被罢官。

这是一首写离愁别恨的作品，表现的是一个常见的题材。但它的特点，在于无一用典，词句极平常，两声“恨君”之言，实为反复“思君”之意。用的是民歌的手法，故别有风味。词人借月亮的多重特点，来表达自己对日夜思念的心上人的矛盾心理。一会儿，以月亮的相随相伴，反衬思念的人却相隔万里，不见踪影。一会儿，又以月亮的圆缺无常，来比喻思念的人与自己聚合不定。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词人的心情却一日三变。而这看似矛盾的变化，其实质都在表达对心上人的爱。因此，词越写得无理，情却越显得真挚。

踏莎行

吕本中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1），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旧时，探梅时节（2），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沉醉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3）。

【注释】

（1）恼人：指梅花奇特撩人。　阿谁：谁。（2）探梅：赏梅。（3）轻离别：轻率的分别。

【译文】

有人说，是雪像梅花。

也有人说，是梅花像雪。

不管是谁像谁，

都让人觉得十分奇特。

梅花撩人的风韵，

有谁能说清楚？

请你问问南楼上空的月亮。

常记得和你一起赏梅的情景。

如今已是人老事旧，

无人讲述。

可你知道，我是为谁而沉醉，

又是为谁而彻夜长醒，

直到今天，我还在悔恨，

那次的离别实在太轻率。

【赏析】

以花比雪，为诗词中的常见现象。范成大《秦楼月》有“一天风露，杏花如雪”，即以杏花比雪写闺情。吕本中的这首词，则以梅花与雪花相比。既表现了“梅花”与“雪花”的相似，又表现了两者的不似。这“似”与“不似”，显然不完全来自这两种花自身，而是取决于词人的心理感受。这份感受，在下片得到了揭示。原来，自从那次与心上人雪中踏梅之后，再也不曾相聚在一起。因此到如今，每每见到梅花或雪花，尤其是同时见到梅花与雪花时，心中便会再产生无穷的后悔。后悔当初与心上人的轻易分手。于是，这梅花与雪花，便成了词人伤感之情的见证。犹如欧阳修《生查子》词中的那位主人公一样，在经历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后，再次见到那月亮、那柳梢时，心中充满难以言说的惆怅与悔恨。

减字木兰花

吕本中

去年今夜，同醉月明花树下。此夜江边，月暗长堤柳暗船。

故人何处，带我离愁江外去。来岁花前，又是今年忆去年。

【译文】

去年的今晚，

我们一起醉卧在明月下的

花丛和树林间。

今夜的江边，

暗淡的月光下是暗淡的长堤，

堤上的柳树，又遮蔽了岸边的小船。

多年的朋友，你在哪里？

请把我的离愁，带到大江的尽头。

希望明年再到这片花丛间，

还会像今年一样，

回忆起前一年的情景。

【赏析】

吕本中的词，浅显是浅显了一点。但在浅显中却不乏真情。这实际上也是对词的传统的一种回归。这首词，上片照例写景，有明月、有花草树木，有江堤，还有堤岸边的小船。有小船，再引出所思念的那个人，从而完成从上片写景到下片怀人的过渡。这也是唐宋词常见的写法。因为，古人外出远行，借助的交通工具不是马车就是小船。因此，当词一旦写到了小船，也就是在写人，写远行的人。于是，对远行者的思念之情，也就得以自然地抒发。词人以问句的方式，来诉说这份思念之情，思念中更包含着担心。担心到了明年，还会像今年一样，仍然只是在回忆中，去体味那份曾经有过的感情。

秦楼月

向子湮

芳菲歇（1）。故园目断伤心切（2）。伤心切。无边烟水，无穷山色。

可堪更近乾龙节（3）。眼中泪尽空啼血。空啼血。子规声外（4），晓风残月。

【注释】

（1）芳菲歇：指百花凋零的暮春时节。（2）故园：指作者的芗林别墅。泛指故乡。（3）可堪：不堪。　乾龙节：指宋钦宗赵桓的生日。（4）子规：杜鹃鸟。

【译文】

百花凋零，暮春来临。

遥望故乡，心中满是悲伤。

这悲伤，

就像眼前无边的水，

无穷的山。

不堪忍受的是，

皇上的生日就要来到，

而他却落在敌人手里。

泪流尽，血在流。

四周是杜鹃声声，

空中是残月晓风。

【赏析】

向子湮（yīn）（1085—1152），字伯恭，号芗林居士，临江（今江西清江县）人。宋哲宗元符三年（1100）以荫补官。绍兴中，累官户部侍郎，知平江府，因反对秦桧议和，落职居临江。

这不是一首普通的伤春词。词中寄托了作者的政治情怀。具体表现在，下片的第一句。据史书记载：“钦宗四月十三日生为乾龙节。”本来这是个欢庆的节日，但由于北宋王朝已经覆亡，徽、钦二宗成为俘虏，这个节日已成为耻辱的象征。所以，词中所表达的伤春之情，都是因为时近“乾龙节”。当然，对这类词的欣赏，需要对作品中所涉及的时代背景有一定的了解，否则就难以把握其中的意义。至于为了表现伤春之情而描写的意象则显得较为一般。如“子规声”、“晓风”、“残月”，均是伤春主题中常见的意象。

长相思

蔡　伸

村姑儿，红袖衣，初发黄梅插稻时（1）。双双女伴随。

长歌诗，短歌诗，歌里真情恨别离。休言伊不知。

【注释】

（1）黄梅：梅子黄时。

【译文】

年轻的村姑，

身穿红衣，

在梅子成熟的时候，下地插秧。

她们前后相随，结伴而行。

一路上，唱着长歌和短歌，

歌里唱出了她们的真情，

唱出了心中的离愁别恨。

不要说她们不会表达感情。

【赏析】

蔡伸（1088—1156），字中道，号友古居士，莆田（今福建莆田县）人。书法家蔡襄之孙，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进士。

这首词，在表现内容上，与那些传统的表现男女爱情的作品明显不同。它所表现的是一群劳动中的村姑。因此，我们可以将它称为村姑词。全词既有对村姑们的外貌、衣着的描写，也有对她们劳动场面的描写，更有对她们情感世界的描写。原来，她们不仅能下地插秧，而且也能以唱歌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丰富情感。这样的作品，对词的传统题材，无疑是一种丰富与发展。

忆王孙

李重元

萋萋芳草忆王孙（1），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2）。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注释】

（1）王孙：贵公子。（2）杜宇：即杜鹃鸟。

【译文】

茂盛的芳草，

引起我对远方游子的思念。

站在高楼上，

看到柳树外的天，

看不到人，

还是令我伤心。

杜鹃鸟的叫声，

让人不忍心再听。

黄昏将近，

雨点无情地打着梨花，

也打在紧闭的大门上。

【赏析】

李重远，约1122年（宋徽宗宣和）前后在世，生平不详，工词。《全宋词》收其《忆王孙》词四首。

这是其中的第一首，表达的是一个春愁闺怨的古老主题。所使用的词语，也都是唐宋词中惯用的语汇，如柳外高楼、芳草斜阳等。但这些常见的词语，通过词人巧妙的构思，还是形成了自己的特点。词人借助这些词语及所描写的景物，传达出一种伤春怀人的思绪。而且，这些景物的转换，又呈现出由大到小，逐步收束的特点。如词的开头，所展示的是一种开阔的伤心碧色：连天芳草，千里萋萋，极目所望，古道晴翠，而思念的人更在天涯芳草外。接下来，场景收束为田间路头的杨柳等。继而，在杜鹃声声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场景再次收束为小院梨花带春雨。最后，暝色入庭院，场景集中到一扇深闭的小门。此时，闭门人将她那颗原本思念千里之外人的芳心，也收回到了这扇紧闭的心扉内。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友（1）

陈与义

忆昔午桥桥上饮（2），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3），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注释】

（1）洛中：今河南洛阳。（2）午桥：在今洛阳城南。（3）二十余年：陈与义从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走上仕途，屡遭贬谪，宋高宗绍兴八年（1138），以病辞职，寓居湖州。前后共二十多年。

【译文】

想起了从前在午桥畅饮的情景，

在座的大多是英雄豪杰。

月光随着长河中的水，

悄无声息地流走。

在杏花的疏影下，

有人吹笛到天明。

二十多年过去了，

好像春梦一场。

我身虽在，

却心惊胆战。

闲暇时登上小楼，

观看雨后天晴。

古往今来多少事，

如今都成了渔歌曲，

被人在夜半三更时低唱。

【赏析】

陈与义（1090—1138），字去非，号简斋，洛阳（今河南洛阳市）人。宋徽宗政和三年（1113）进士。官至参知政事。

这是一首回忆往事的作品。上片，追忆洛中旧游。午桥在洛阳南。当年，曾在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这是何等的赏心乐事。今天，再次回忆起这一切时，心中自然惆怅不已。因为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国事已沧桑，知交已零落。因此，下片第一句，一下子将情景拉回到当前。“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回忆往事，目的是感慨现实。“闲登小阁”三句，便是从回忆中走向现实，词人在登楼的时候，想到国家的兴衰，也想到自己的流离失所。于是，以看新晴、听渔唱，试图以此来排遣因回忆往事而涌现在心头的伤感。谁知那渔歌中唱的尽是古今兴亡的主题，这更激起词人的悲愤之情。如此表现词人的内心情感，在艺术上具有一波三折的效果。

虞美人

大光祖席醉中赋长短句（1）

陈与义

张帆欲去仍搔首，更醉君家酒（2）。吟诗日日待春风，及至桃花开后、却匆匆。

歌声频为行人咽，记著樽前雪（3）。明朝酒醒大江流，满载一船离恨、向衡州（4）。

【注释】

（1）大光：席益，字大光，洛阳人。　祖席：设宴送别。（2）更：再，还。　君：指席大光。（3）樽：酒杯。（4）衡州：今湖南衡阳。

【译文】

挂起船帆准备起航，

却又搔首不安。

想再多喝几杯你家的酒。

我天天吟诗，等待春天的到来。

但真的等到桃花绽放，

我却又要匆匆离去。

歌声反复，远行的人也因此而低唱，

我会记住酒席上的一切。

等明天酒醒时，

我将已与江水一起东流，

而且还会载着一船的离愁别恨，

前往衡州。

【赏析】

这是一首赠别词。写在友人为他举办的送别酒席上。上片由别宴写起，进而追忆过去相聚的时光。开头，以船已挂帆，来表现不忍离去的矛盾心理。下片继续写别宴。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古人饮酒，常有歌女唱歌劝酒，尤其是在送别的宴席上。因此，词中所谓的“记著樽前雪”的“雪”，是对这类歌女的代称。当然，记住歌女，实际是记住主人的深情厚意。因为，让歌女唱歌劝酒，本身就是主人厚待客人的一种表现。结语“满载一船离恨、向衡州”，将“离恨”用“一船”来装载，写法与李清照词中的“载不动、许多愁”相同。此外，也有人认为，这是化用苏轼在扬州告别秦观的《虞美人》词中“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的词句。它们的共同之处，是将抽象的感情转化为形象的事物，从而体现文学以形象来诉说感情的基本特征。

卜算子

张元干

风露湿行云，沙水迷归艇（1）。卧看明河月满空，斗挂苍山顶（2）。

万古只青天，多事悲人境。起舞闻鸡酒未醒（3），潮落秋江冷。

【注释】

（1）沙水：即沙溪。闵江上源之一。（2）斗：北斗星。（3）起舞闻鸡：即闻鸡起舞。

【译文】

露水打湿了云彩，

小船在沙溪中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我仰卧船中，看到了空中的银河和月亮，

还有那挂在高山顶上的北斗星。

千万年来，只有青天不变，

多变的是人间的悲欢。

想学古人闻鸡起舞，但酒醉未醒。

无奈潮水退落，江水寒冷。

【赏析】

张元干（1091—1170？），字仲宗，号芦川居士，长乐（今福建长乐县）人。宋徽宗宣和初进士。曾入李纲行营使幕府。秦桧当国，胡铨被贬新州编管，张元干作词相送，因此获罪，被罢官。

这是一首描写羁旅之愁的作品。张元干的不少作品，都以旅途为题材，表达自己在旅途上的所见所闻与所思。由于旅途往往是一个人寻求理想的象征，因此，这类词大多有言志的成分。这首词所描写的是回家之旅，表达的是在寻求理想但未实现时的淡淡伤感。这一伤感之情，既体现在作品的景物描写上，如结句的“潮落秋江冷”；也体现在作者的议论上，如“多事悲人境”。然而通读全词，我们还是能体会到，主人公曾经有过的那种追求理想的激情。

浣溪沙

张元干

山绕平湖波撼城（1）。湖光倒影浸山青。水晶楼下欲三更（2）。

雾柳暗时云度月，露荷翻处水流萤。萧萧散发到天明。

【注释】

（1）湖：指太湖。（2）水晶楼：在吴兴（今浙江湖州）。

【译文】

群山围绕着平阔的湖面，

波涛摇撼着湖边的小城。

湖光倒映着青山的影子。

水晶楼也沉浸在三更的寂静中。

夜雾笼罩柳树，

浮云遮盖月亮。

露珠在荷叶上翻滚，

流萤在水面上低飞。

我自由自在地观赏着这一切，

直到天亮。

【赏析】

这是一首登楼之作。登楼意味着登高，因此，作品所描写的也就是词人登高之所见。为此，词人一是按时间线索来写。具体地说，上片写白天所见之景，下片写晚上所见之景。二是按方位顺序写。上、下片交替描写空中之景与地面（湖面）之景。于是，一幅美丽的湖光山色图景尽现在读者的眼前。这一方面表现出作者对大自然的热爱之情；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作者对现实社会的不满。这从结句“萧萧散发到天明”便可印证。至此，我们对作者为何登楼的动机也可知道一二。因为“散发”这一形象，象征着文人士大夫因不满现实而向往隐居的心理。如李白就曾有过“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表白。如果再联系词人的仕途经历，就更能理解其登楼远望的动机与心理。

满江红

岳　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1），八千里路云和月（2）。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3），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4）。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5）。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6）。

【注释】

（1）三十：泛指词人自己的年龄。　尘与土：喻微不足道。（2）八千里路：泛指征途。　云和月：披星戴月的意思。（3）靖康：宋钦宗年号。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金人攻破宋都汴京。（4）贺兰山：在今宁夏西北。（5）匈奴：古代西北民族。指金兵入侵者。（6）朝天阙：指回京献捷。　天阙：宫门。

【译文】

怒气使我头发直指，

身靠栏杆，

此时一场大雨刚刚停止。

我抬头远望，

仰天长啸，

心中慷慨不平。

三十年来的功名，

实在微不足道，

八千里的征途，

常常披星戴月。

不要让时光浪费，

等到满头白发时再伤心，

已是徒然。

靖康年间的耻辱，

还没有洗刷。

大臣们的心头之恨，

何时能灭？

多么希望能驾着战车，

冲破贺兰山口。

我立下壮志，

饥饿时就吃入侵者的肉；

谈笑口渴时，

就饮入侵者的血。

多么希望能重新收复往日的山山水水，

再向京城朝拜。

【赏析】

岳飞（1103—1141），字鹏举。相州汤阴（今河南省汤阴县）人。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金兵大举南侵，岳飞大败金兵于朱仙镇，正准备乘胜追击，被丞相秦桧以十二道金牌强迫退兵，次年，被秦桧杀害。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妇孺皆知的千古名篇。它慷慨激昂，记录着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抒发了作者誓死洗雪国耻的壮志豪情。全词充满了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的光辉色彩。词的上片，以“怒发冲冠”直切主题：当国家沦亡之时，每一个热血男儿，谁不会怒气冲天。接下来的几句，不仅表现了作者一生的追求，而且表达了作者急于为国建功、抗击金兵的迫切心情，更有一种激励人民奋起抗敌的感召力。下片重提尚未洗雪的靖康国耻，直抒收复河山的耿耿忠心，表现出作者大无畏的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

长相思

康与之

南高峰（1），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2）。

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3）。相逢九里松（4）。

【注释】

（1）南高峰：与下文的“北高峰”，均为杭州西湖边的山峰。（2）侬：人。（3）油壁车：装饰华丽的马车。（4）九里松：在杭州西湖西边。

【译文】

南高峰，北高峰，

连同西湖水波，

一起沐浴在春天的烟霭中。

春天来了，

也给人带来愁怨。

你的情意重，

我的情意也重。

我坐着油壁车，

你骑着青骢马，

我们相逢在九里松。

【赏析】

康与之，字伯可，号顺庵，洛阳人，居滑州（今河南滑县）。生平未详。秦桧当国，为秦桧门客。秦桧死，除名编管钦州。

这首词，以西湖为背景，上片写现实。先从西湖景物写起，然后以“春来愁杀侬”点出“春”，说出“愁”。“春”是所写景物的时节，“愁”是景物触发的感情。下片写回忆。交代愁思的缘故。其中，“油壁车轻”二句，是对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的回忆。采用的是《苏小小歌》中的语典，以此来表示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和浪漫情调。“九里松”等地名的使用，一是为了与上片中的南北高峰相呼应，二是也以“九”和“松”这两个字来象征两人之间的感情如松树一样坚贞、长久。

从创作的渊源看，这首词明显受唐代白居易与宋初林逋同题词的影响。白居易《长相思》词为：“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林逋《长相思》词为：“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蝶恋花

朱淑真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1）。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2）。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注释】

（1）杜宇：即杜鹃。（2）莫也：不也。

【译文】

楼外的垂杨，

千缕万缕，

想拴住春天。

但春天稍作停留，

便又离开。

柳絮趁风而飘，

紧随着春天，

想要看它回到哪里去。

绿色遍布山川，

到处能听到杜鹃声。

它们即使是无情之物，

不也让人愁苦吗？

我举起酒杯送春天，

春天一声不响。

到黄昏，

却又下起了潇潇细雨。

【赏析】

朱淑真，生卒年不详。生于仕宦家庭。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

这是一首惜春词。写惜春而首先描写垂杨，是因为垂杨的枝条柔细如丝，能让人产生可以系住、缠住事物的联想。这就巧妙地表达了主人公希望将春天留住的心情。当然，让杨柳留住春天，只是人们的一个美好的愿望。春天经过短暂的逗留，还是决然离去，留下的只是随风而飘的柳絮，且不知飘向何处。词的上片，就以这样曲折委婉的景物描写，表达作者的惜春之情。下片，词人以杜鹃鸟的鸣叫与黄昏雨的飘落，作为对暮春景象的集中描写。这两个景象本身也已透露出一种令人无比伤感的情绪。于是，作者面对暮春时的惋惜之情，就这样借助鸟鸣声与黄昏雨，委婉地表达出来。

诉衷情

陆　游

当年万里觅封侯（1），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2），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3）。

【注释】

（1）封侯：指建功立业。（2）关河：指战争的险要地方。（3）沧洲：水边。

【译文】

当年我为了建功立业，

曾到梁州从军保卫国家安全。

如今只有梦中才能见到过去从军的生活，

在军中穿的皮衣多年不用，也陈旧了。

胡军尚未歼灭，

额边的鬓发早已像秋天的霜一样白了，

只能以泪洗面。

我本来一心一意想到前方去抗敌，

哪料到这辈子却老死在家乡的湖边。

【赏析】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宋高宗时考进士，被秦桧排挤。直到秦桧死后，才被赐进士出身。历任枢密院编修官等职。他一生不忘收复被金兵占领的失土。

这首词抒发的是国仇未报、壮志未酬的深切悲愤。这一主题是作者反复抒写的主题。从表现形式看，词的上片主要是五七言句式，在时空的交错中，比照了当年的豪迈情怀和今日的落魄潦倒。下片运用丰富的句式，更显长短句的特点。“胡未灭”，说国仇未报；“鬓先秋”，叹此身已老；“泪空流”，诉壮志难酬；三个三字短句，以对句形式说尽了一生心事。篇末，“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两个四言对句，概括了同样的意思，使理想与现实，报国立功的热望和投闲置散的冷遇，处于尖锐的对立之中，从而揭示了作者悲愤的根由和实质。“心在天山”，又与开头的“当年万里觅封侯”相呼应，表明报国之心始终不渝。

卜算子

咏梅

陆　游

驿外断桥边（1），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2）。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3），只有香如故。

【注释】

（1）驿：驿站。古代的旅舍。（2）著：值，遇到。

（3）碾：轧碎。

【译文】

驿站外的断桥旁边，

梅花孤独地开着，无人呵护。

到了黄昏的时候，只是独自含愁。

又遇上了风雨的吹打。

无意想要独占春光，

就让其他的花朵去嫉妒吧。

即使被风雨吹落成泥，轧碎成微尘，

它的香味也依旧如故。

【赏析】

这是一首咏梅词。上片写梅花的遭遇：它植根的地方是荒凉的驿亭外面，断桥旁边。它经受的是黄昏时的风风雨雨。如此叙述梅花的遭遇，实际上也是作者自写被排挤的政治遭遇。下片写梅花的品格：一任百花嫉妒，我却无意与它们争春斗艳。即使凋零飘落，成泥成尘，我依旧保持着清香。末两句继承了《离骚》“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的精神。陆游一生坎坷，早年应试，为秦桧所嫉；宋孝宗时又为龙大渊一群小人所排挤；晚年赞成韩侂（tuō）胄北伐，韩侂胄失败后又被诬陷。联系他的政治遭遇，不难发现，这梅花有他自己的影子，也是他高洁品格的化身。唐宋文人尊重梅花的品格，但是像林逋所写的“暗香、疏影”等名句，都只是高人、隐士的情怀，只是陆游词“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一面。陆游词更重要的一面，是体现他不怕打击、坚持操守的精神。

钗头凤

陆游

红酥手（1），黄縢酒（2），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3）。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4）。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5），锦书难托（6）。莫。莫。莫。

【注释】

（1）红酥手：红润而白嫩的手。（2）黄縢（téng）酒：黄封酒，古代的一种官酒。（3）离索：离散。（4）浥：沾湿。　鲛绡：丝绸制的手帕。（5）山盟：盟约。（6）锦书：指情书。

【译文】

一双红润白嫩的手，

为我捧上一杯黄縢酒。

满城一片春色，宫墙却阻隔着杨柳。

春风可恶，

吹散了一段欢快的情缘。

只留下满腔的愁怨，

让人忍受多年的离别之痛。

错了。错了。完全错了。

春风依旧，

人却徒然消瘦，

泪水湿透了手帕。

桃花开又落，

楼阁更寂寞。

相爱的誓言虽然还在心中，

写成的情书却难以寄托。

算了。算了。彻底算了。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陆游自己的爱情悲剧。陆游的原配夫人唐琬，是同郡士族的一个大家闺秀。由于陆母的反对，陆游最终休弃了唐氏。几年后的一个春日，陆游在家乡的沈园，与唐氏邂逅。心中感触很深，便写下了这首词。词的上片通过追忆往昔美满的爱情生活，感叹被迫离异的痛苦。分两层：开头三句为上片的第一层，回忆往昔与唐氏偕游沈园时的美好情景。“东风恶”几句为第二层，写词人被迫与唐氏离异后的痛苦心情。词的下片，由感慨往事回到现实，进一步抒写被迫离异的巨大哀痛，也分为两层。下片头三句为第一层，写沈园重逢时唐氏的表现。以前的唐氏，肌肤是那样的红润，焕发着青春的活力；而如今的她，经过“东风”的无情摧残，憔悴了。词的最后几句，是下片的第二层，写词人与唐氏相遇以后的痛苦心情。末句的“莫。莫。莫”与上片的“错。错。错”，两次感叹，充分展示了“几年离索”给双方带来的巨大精神痛苦和情感折磨。

霜天晓角

范成大

晚晴风歇，一夜春威折。脉脉花疏天淡（1），云来去、数枝雪。

胜绝，愁亦绝，此情谁共说。唯有两行低雁，知人倚、画楼月（2）。

【注释】

（1）脉脉：温柔的样子。（2）画楼：装饰华丽的楼阁。

【译文】

傍晚，天晴了，风也停了，

短暂的春寒很快退下了。

花儿不多却很温情，

云彩淡淡，来来去去，

飘浮在带雪的树枝上空。

景色优美无比，

心中的愁绪也复杂无比。

这样的心情能与谁说？

只有两行低飞的大雁，

知道有人靠着楼梯看月亮的心思。

【赏析】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吴郡（今江苏苏州市）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曾作为使节到金朝谈判国事。晚年退隐苏州石湖。自号石湖居士。

这是一首以梅为题材的作品，但全篇不着一“梅”字，多写梅周围物事。先写梅开之气候、季节。古人认为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故林逋有“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咏梅诗句。辛弃疾《念奴娇》（题梅）亦以“疏疏淡淡”开篇。此处，词人用“脉脉花疏天淡”来说明花之疏；又用“数枝雪”来形容花之淡。“只应花似雪，不悟有香来”，诗中常用“雪”喻梅，是因为梅花的色泽晶莹洁白，又是带雪而开。下片用“胜绝”总结上文，又用“愁亦绝”开启下文，但词人没有说明为何而愁。实际上，咏梅亦是自怜幽独。自视清高是中国文人的普遍心态，但曲高则和寡，超尘绝俗的生活，必然使自己陷于落寞、无人理解的境地。这里就将自己的幽独的抒发，转化为对梅的吟咏，从而达到梅与人相融的境界。

浣溪沙

江村道中

范成大

十里西畴熟稻香，槿花篱落竹丝长（1），垂垂山果桂青黄。

浓雾知秋晨气润，薄云遮日午阴凉，不须飞盖护戎装（2）。

【注释】

（1）槿（jǐn）花篱落：槿为灌木，在夏秋开花。槿丛常被作为篱笆。（2）飞盖：指伞盖。　戎装：军装。

【译文】

西边的十里农田，成熟的稻谷，

发出阵阵香味。

木槿花构筑的篱笆内，翠竹细长。

山坡上，是沉甸甸的山果，

青青的桂叶和黄黄的桂花。

秋天的早晨，浓雾弥漫，空气湿润。

中午，薄薄的云层，遮住了太阳，

天气也很凉爽。

赶路的人，不需要再用伞来遮挡阳光。

【赏析】

作者以写田园诗而闻名，同时也写下了这首田园词。词中，词人集中描写秋天田园的风光与农作物的丰收景象。十里田畴，稻谷已经成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农家的疏篱上，点缀着朵朵鲜活的槿花。这是一种朝开夕落，而又长开长落，花期达半年之久的、生命力极强的花。还有山果，有的青，有的黄，显示出璀灿的色泽，欣欣的生意。下片写气候。词人从早晨那润泽的雾气中感到秋的降临。秋来暑退。云层遮住了太阳，树林深处已觉凉爽宜人。词人驰车于江村道中，十分倾心于这生机盎然的田园风光，最后发出了“不须飞盖护戎装”的感慨，即不需要用伞来遮挡，这样可以使自己更直接地感受这份秋天的田园美景。

昭君怨

咏荷上雨

杨万里

午梦扁舟花底（1），香满西湖烟水。急雨打篷声（2），梦初惊。

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3）。聚作水银窝，泻清波。

【注释】

（1）扁舟：小船。（2）篷：指船篷。（3）真珠：即珍珠。

【译文】

午睡的梦中，坐船来到了花丛下。

花香弥漫在西湖的烟水中。

突然，好像有一串雨打船篷的声音，

把我从梦中惊醒。

原来是雨水在荷叶上跳动。

那雨滴就像珍珠一样，忽散忽聚。

聚拢时，又像一团水银，

从荷叶掉到清清的水波中。

【赏析】

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吉水县）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历任国子博士、枢密院检详官兼太子侍读、秘书监等职务。

这首小令，用轻松活泼的笔调，写梦中泛舟西湖和被雨惊醒后的情景，将梦境与现实对照来写。上片，写梦中泛舟西湖花丛的情景。不久，骤雨打篷，将词人从梦中惊醒。可以想见，词人此时对梦境还有些留恋，对雨声打断他的美梦不无遗憾。下片，写醒来所见景物，与先前的梦境相映成趣。“却是池荷跳雨，散了真珠还聚”一句，把梦境和现实穿在一起。集中写雨，连用“跳”、“散”、“聚”、“泻”四个动词，把雨打荷叶，荷叶面上水珠滚动，周而复始的情景写得活灵活现。

昭君怨

赋松上鸥。晚饮诚斋（1），忽有一鸥来泊松上，已而复去，感而赋之。

杨万里

偶听松梢扑鹿（2），知是沙鸥来宿。稚子莫喧哗，恐惊他。

俄顷忽然飞去（3），飞去不知何处。我已乞归休（4），报沙鸥。

【注释】

（1）诚斋：作者书斋的名称。（2）扑鹿：拟声词。这里指动物运动时发出的声音。（3）俄顷：一会儿。（4）乞归：辞官归乡。

【译文】

偶然听到松树顶上有响声，

知道是沙鸥来投宿。

孩子们不要喧哗，

不要让它担惊受怕。

过不多久，沙鸥忽然又飞去，

飞到无人知道的地方。

我已经是辞官回乡的人了，

告诉你，沙鸥，其实你不必飞走。

【赏析】

据词序，这是词人因沙鸥飞来又复去一事而写的。词中表达了词人因沙鸥的到来而喜悦；又因沙鸥的飞去而惆怅。这实际上表达了词人辞官归隐时的微妙心理。上片，写作者静坐书斋，听到窗外松树上有沙鸥飞来投宿，心中十分惊喜。他小心翼翼地向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示意，要他们不要吵闹，唯恐惊吓了鸥鸟。下片，写鸥鸟远飞，词人不免怅然若失，进而欲与鸥鸟对话。他向鸥鸟的表白含义丰富，既希望鸥鸟能成为自己的同伴，也希望鸥鸟能理解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西江月

题溧阳三塔寺（1）

张孝祥

问讯湖边春色（2），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

世路如今已惯（3），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4）。飞起沙鸥一片。

【注释】

（1）溧阳：在今江苏省。　三塔寺：在溧阳县三塔湖。（2）问讯：寻访。（3）世路：指人生道路。（4）寒光亭：在三塔寺内。

【译文】

问候那湖边的春色，

今天再来，距上次已有三年。

春风将我的小船，送到湖岸。

丝丝杨柳，轻轻拂面。

人生的艰辛，我早已习惯。

这里的景色，让我心情悠闲。

看，寒光亭下，碧水连天。

还有一群沙鸥，飞舞其间。

【赏析】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历阳乌江（今安徽省和县）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历任中书舍人、建康留守等职。

这是一首叙述词人故地重游的作品。上片，写重访三塔湖，赞美了湖上的美景。下片，由景及情，流露出对世事尘俗的不满与无奈，进一步抒写返归大自然的舒适和愉快。这是作品的重点所在。一般来说，当一个人试图远离尘世而走向大自然时，大多是心中怀有不得意之情。对张孝祥来说，也如此。他本来是一个具有远大理想和政治才能的人。从他登上政治舞台起，就坚决站在主战派一边，积极支持收复中原的主张。但他屡次受排挤，无端被贬谪。因此就产生超脱尘世、返归自然的思想。词的结尾二句，继续描写三塔湖景致。这样结尾，既与开头“问湖”一句相呼应。同时，使词的意境也随之扩大，更具诗情画意。

浣溪沙

张孝祥

霜日明霄水蘸空（1），鸣鞘声里绣旗红（2）。淡烟衰草有无中。

万里中原烽火北（3），一樽浊酒戍楼东（4）。酒阑挥泪向悲风。

【注释】

（1）霄：天空。（2）鞘：藏刀的套子。（3）中原：指沦陷地。（4）戍楼：驻扎军队的城楼。

【译文】

秋天的晴空，在远处与江水相连。

刀出鞘，旗飘扬。

淡烟与小草，远远望去，若有若无。

辽阔的中原大地，还陷入在战火中。

喝一杯浊酒，守备在城楼的东门。

喝完了酒，更是面对秋风，伤心流泪。

【赏析】

这是张孝祥从军生涯的一次写照。当时他任荆南湖北路安抚使，驻扎在荆州。荆州本是内地的一座城池，如今却成了边塞之地。面对破碎的山河，词人看到的是烟尘滚滚、战旗飘舞的战场，听到的是那撕裂心肺的马鞭声。上片如此写景，烘托出“边塞”的气氛与作者的心情。下片直写作者对中原故国的怀念。想到中原故土和中原百姓，作者感慨万端，无可奈何，只好借酒浇愁。但“一樽浊酒”又怎么能将满腔悲愤抑制下去呢？面对萧瑟的秋风，作者终于禁不住泪流满面了。全词只有六句，四十二个字，却表现了颇为博大的主题思想。作者对中原故土和中原人民的思念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1）

辛弃疾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2），路转溪桥忽见。

【注释】

（1）黄沙道：江西上饶县境内有黄沙岭，黄沙道指通岭的大道。（2）社林：土地庙周围的树林。

【译文】

皎皎明月，惊醒了树枝上的乌鹊；

微微清风，送来了夜半蝉声。

稻花飘香，蛙声一片，似在歌唱丰年。

天外星稀，山前欲雨。

往日路过的树林、茅店，

在我转弯跨过溪桥时，忽然再次看见。

【赏析】

辛弃疾（1140—1207），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今山东济南市）人。出生时，山东已为金兵所占。二十一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坚决主张抗金，却遭到主和派的打击。曾长期落职闲居江西上饶、铅山一带。晚年一度起用，不久病卒。

这首词，写的是作者深夜在乡村中行路所见到的景物和所感到的情绪。上片，写的是前半夜的景象：明月初升，清风吹拂，稻花香气，青蛙鸣叫；还有谈论丰收的人们。词人在夜行中见到、听到这一切，其内心的喜悦可想而知。词人能在夜行中清晰地听到这些声音，反过来又表现了夏夜的寂静。这正是寓静于动的写法，能够引起读者丰富的想象。下片，写的是后半夜的景象：当词人走到山前时，雨点飘落下来。于是，他想要找个地方避雨。说来也巧，当他急急忙忙转过溪头时，一眼就看到了他过去曾经见过的那家茅店，依然在社林旁边。此时，词人心中的欣慰之情，也在无声无息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现。

清平乐

村居

辛弃疾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1），白发谁家翁媪（2）。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3），溪头卧剥莲蓬。

【注释】

（1）吴音：吴地（今江苏一带）的土话。　媚好：指吴语柔美悦耳。（2）媪（ǎo）：老妇人。（3）无赖：无聊，此引申为顽皮。

【译文】

这家农户的房屋虽低小、简陋，

但周围有溪流和青草。

一段带有醉意的吴语对话，十分悦耳。

原来，那是一对白发夫妇在交谈。

他们的大儿子在小溪的东头给豆苗锄草，

第二个儿子在编织鸡笼。

最有趣的是，那个最小的顽皮儿子，

正躺在溪边剥莲蓬吃。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农村生活的词作。作者通过对农村清新秀丽、朴素恬静的环境描写以及对翁媪及其三个儿子形象的刻画，抒发了作者对乡村田园生活的热爱和向往之情。开篇以素描笔法，勾勒出“茅檐”、“溪上”、“青草”等景物，淡淡几笔便形象地描画出江南地区农村的特色，以景物衬托出人物生活的宁静、恬适的氛围。画面中的主要人物——翁媪“醉里吴音相媚好”，足见其生活的安详，精神的愉快。接着从远到近勾画出三个儿子的动作。词人尤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等词句，形象地刻画出他无忧无虑、天真活泼的神态。全词处处洋溢着浓郁的农村生活气息，洋溢着作者对农村生活的喜爱之情，画面感极强。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1）

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2），梦回吹角连营（3）。八百里分麾下炙（4），五十弦翻塞外声（5）。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6），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7），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注释】

（1）陈同甫：陈亮，字同甫。（2）挑灯：挑亮油灯。（3）梦回：梦醒。（4）八百里：晋代王恺有一头牛，名叫“八百里□（驳）”。　麾下：部下。　炙：烤肉。（5）五十弦：指瑟，古瑟用五十弦。　翻：演奏。　塞外声：指雄壮的军乐。（6）的卢：一种好马的名字。（7）天下事：指收复中原的事业。

【译文】

夜间酒醉，还要挑亮油灯，反复看剑。

清晨梦醒，仿佛又听到军营里的声声号角。

想当年，曾把最好的牛宰了，犒劳部下，

战士们也奏起雄壮的军乐。

秋天到了，便在战场上检阅军队。

烈马奔驰，好似的卢马一样飞快，

箭发弦动，响声如同劈雷一般。

多想帮助君王统一国家，

多想能在生前身后留下英名。

只可惜，到现在壮志未酬，

白发却已生。

【赏析】

据词序，这是词人为另一位抗金名士陈亮所写。因此，全词的基调雄壮高昂。从表现内容看，前九句是一段。这一段十分生动地描绘了一位披肝沥胆、勇往直前的将军的形象，从而表现了词人远大的抱负。最后一句是一段。这一段以沉痛的慨叹，抒发了“壮志难酬”的悲愤。壮和悲，理想和现实，于是在这一不对称的文字中，形成强烈的反差。从这反差中，我们可以想到当时南宋朝廷的腐败无能，想到所有爱国志士报国无门的苦闷。由此可见，原本所要表达的极其豪迈的感情，也可以写得极其含蓄，有了这份含蓄，也就有了辛弃疾词的“沉郁顿挫”的艺术特点。

菩萨蛮

书江西造口壁（1）

辛弃疾

郁孤台下清江水（2），中间多少行人泪（3）。西北望长安（4），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5），山深闻鹧鸪。

【注释】

（1）造口：即皂口，在今江西万安县西南。（2）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州西北。　清江：指赣江。（3）行人：指当年金人骚扰下奔走流亡的人。（4）长安：指北宋故都汴京。（5）愁余：使我愁。

【译文】

郁孤台下滚滚清江水，

饱含当年流亡者的血泪。

极目远望西北的故都，

看到的只是一座座楚楚可怜的青山。

多情的青山，

挡不住东流的江水。

令我万分愁苦的，正是这夜色中的江水，

还有那深山中传来的鹧鸪声。

【赏析】

这也是一首登高词。词中写了词人登高时所想起的一段历史，所看到的一个画面。过去的历史，与眼前的画面，让词人感慨，让词人动情。于是写下了这首充满悲痛与愤恨的作品。然而，从表现手法看，词人又将这份悲痛与愤恨表达得委婉、含蓄。开篇，词人把“清江水”和“行人泪”联系在一起，这泪水中，既有几十年来国破家亡的悲痛之泪，也有词人年华流逝、壮志未酬的悲愤泪水。下片，“青山”两句，以江流烘托自己的思想活动，以自然现象表达了对社会现实的感受。这一形象，象征着抗金斗争的潮流是不可阻挡的。但就现实而言，词人却只能留在后方，不能参加抗金战斗，万分无奈。因此，这一形象也暗含了词人面对理想与现实矛盾时的苦闷。最后，词人只好借鹧鸪鸟独特的叫声，委婉地诉说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痛苦与愤恨。

青玉案

元夕（1）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2），更吹落、星如雨（3）。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4），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5），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6）。

【注释】

（1）元夕：农历正月十五日，又称元宵。因有上灯的习俗，也称灯节。（2）花千树：喻灯。（3）星如雨：形容风吹时灯光晃动的样子。（4）蛾儿、雪柳：均指妇女头上的插戴。（5）蓦然：突然。（6）阑珊：零落稀少。

【译文】

元宵节的夜晚，灯火齐放，

仿佛是春风吹开了千树花朵，

又像是春风吹洒了雨点般的星星。

华丽的车马，洒下一路的香气。

箫声悠扬犹如凤鸣，

月光照耀大地，

载歌载舞的人群如鱼龙一般，

彻夜欢呼。

观灯的女子各个盛妆打扮，

笑声远去，却将缕缕幽香留下。

人群中，我曾千百次地寻找那一个理想的人。

此刻，当我突然回头时，

发现我想寻觅的人，

正伫立在灯火冷落、游人稀少的地方。

【赏析】

这是一首以上元灯节为题材的词。此类题材的作品有很多，很难出新意。辛弃疾的这一首词，上片除了渲染一片热闹的盛况外，并无什么独特之处。直到下片的开头，也只是写观灯的女子们华丽的打扮与不停地说笑，以及从她们衣裙中散发的香气。但这一切，都不是作者意中关切的对象。他在人群中只寻找一个他真正要寻找的人。就在他以为没有什么希望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在那一角残灯旁边，分明看见了。她原来在这冷落的地方，还未归去，似有所待。至此，词的独特之处才真正体现。因为，发现那人的一瞬间，是词人精神的凝结和升华，是悲喜莫名的感激。如果没有这位意中人的出现，那上片的灯、月、烟火、笙笛、社舞交织成的元夕欢腾，那下片惹人眼花缭乱的一队队的丽人群女，几乎没有什么意义与趣味。因此，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将这一境界比作成就大事业、大学问所经历的第三境界，也就是最高的境界。这样的理解，虽然已远离词的本意。但这也正好说明，这几句词句所创造的意境，可以让读者产生无穷的联想。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形象大于思想”，即一个具体的艺术形象可以蕴含多重含义。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1）

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2）。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注释】

（1）博山：在今江西广丰县西南。（2）强说愁：无愁而勉强说愁。

【译文】

少年时不知道愁的滋味，

却喜欢一次又一次登上高楼远眺，

为了写词，总是硬要说愁。

如今真正体味到了愁的滋味，

想要说出来，最终还是没有说。

只说了一句“好一个凉爽的秋天啊”。

【赏析】

这是一首愁词。词人运用对比手法，以“愁”字为贯串全篇的线索。词的上片，着重回忆，少年时代并不知愁。却无愁找愁，勉强说些“愁闷”之类的话。词的下片，着重写自己本已知愁，却难以言愁。因为，这一愁绪，来自作者自己的真切体验。他曾经怀着捐躯报国的志愿，投奔南宋，本想与南宋政府同心协力，共建恢复大业。谁知，如今落得被削职闲居的境地。但是，这样的愁怨，在当时投降派把持朝政的情况下，是不便直说的。因此，词人只得转而谈论天气。于是，这不能言说的愁，在词人的内心变得更加沉重。从而也就更能打动读者的心。

鹧鸪天

辛弃疾

陌上柔桑破嫩芽（1），东邻蚕种已生些（2）。平冈细草鸣黄犊（3），斜日寒林点暮鸦（4）。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5）。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6）。

【注释】

（1）陌：田野中的道路。（2）些：一些，少许。（3）平冈：平坦的高地。　犊：小牛。（4）斜日：夕阳。（5）青旗：酒店前挂的旗帜。　沽酒：指卖酒。（6）荠菜：草本植物，花白色。

【译文】

路边的小桑树刚刚长出嫩芽，

东面邻居家的蚕，也新出生了一些。

平冈上有的是细草，小黄牛吃得正欢。

日落的时候，寒气笼罩树林，几只乌鸦停落其间。

青山远近相连，

山路纵横相接，

酒旗飘动的地方，便是卖酒的人家。

在城里，桃花、李花还在担忧风雨。

在城外，春风已吹开了小溪边的荠菜花。

【赏析】

这是一首描写农村风光的词，寄托了词人对社会人生的思考与看法。上片，先描写桑树抽芽、蚕卵开始孵化。用了一个“破”字，让人感到桑芽萌发的力量和速度。第三句，让人想见黄犊吃草时的悠闲神态。第四句中的“斜日”、“寒林”、“暮鸦”等意象，本来容易构成一片衰飒景象，但一个动词“点”字，改变了情调，给人以一种美的感受。下片，主要写人与事。透过山与路，词人将注意力集中在山村酒店上。词人以这家酒店作为下文要写的城里与城外的连接点。在城里，那些经人精心栽培的桃李，争奇斗艳，形态可人，却经不起风刀雨箭的摧残。唯有溪边的荠菜，任凭风吹雨打，却能年年繁衍。一到春天，更是花白如雪，一派勃勃生机。词人如此对比描写，有人认为，其中也寄托了词人对世事的看法。

清平乐

独宿博山王氏庵（1）

辛弃疾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

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2），眼前万里江山。

【注释】

（1）博山：在今江西广丰县西南。（2）梦觉：梦醒。

【译文】

老鼠绕着床转，

蝙蝠围着油灯飞舞。

屋外风雨吹打着松林。

窗户上的破纸也好像在自言自语。

平生奔波在塞北和江南，

归来已是白发苍苍。

即使在寒冷的秋夜里从梦中惊醒，

眼前却仍是万里江山。

【赏析】

据词序，这首词写的是词人独宿他乡的经历。词的上片，集中描写“独宿”的环境。在这个环境中，有夜出觅食的饥鼠绕床爬行，有蝙蝠围灯翻飞，而屋外却正逢风雨交加，破裂的糊窗纸也在鸣响。可见，这是一个已经不适宜居住的环境。但词人却就独宿其中。在上片对独宿的环境作了充分的交代后，下片推出了独宿之人。这位独宿之人，本是一个为国事奔走于塞北江南的英雄，如今却已是头发花白、容颜苍老。这多少会让人心灰意冷。但是，在这位独宿之人那里，我们看到的是他那颗永远牵挂着国家利益的心。因为，即使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环境，当他被寒冷从梦中冻醒的时候，在他的眼前，依然只有祖国的“万里江山”。从章法看，这一句与“平生塞北江南”相呼应。从立意看，有了这一句，全词的思想境界顿然提高。

西江月

遣兴（1）

辛弃疾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如何。只疑松动要来扶（2），以手推松曰去。

【注释】

（1）遣兴：抒发意兴。（2）疑：怀疑。

【译文】

酒醉时姑且尽情欢笑，

要想发愁，也没有工夫。

近来才觉得古人的书，

如相信它实在没有好处。

昨夜我在松树边醉倒，

便问松树，我醉得如何。

看到松树摇动，疑心是要来扶我。

便用手推开松树说，去。

【赏析】

这首词的词序为“遣兴”。从字面看，好像是抒写悠闲的心情，但骨子里却透露出词人不满现实的思想感情和倔犟的生活态度。这可以从词中三次出现的“醉”字去品味。一是醉境寻欢笑，二是醉倒树下，三是醉后问松树。第一个醉字，表明平日里已经愁得太多，此时便没有心思再去发愁了。第二醉，表明词人已不想再克制自己，让情绪放纵一回。第三醉，则表明词人既想与人诉说，但又难以找到合适的诉说对象的痛苦。以上种种，虽然是以一种近似喜剧的方式来表达，但越是如此，其内在的悲剧本质越是强烈地透露出来。因为，词人并不是一个甘心沉湎醉乡的高阳酒徒，他之所以要借助醉酒来表现一番，实在是因为他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已到了不能不说，但又不能明说的境地。为此，词人才采用这一曲笔达意，正话反说的方式。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1）

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2），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3），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4），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5），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6）。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7）！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8），揾英雄泪（9）？

【注释】

（1）建康：今江苏南京。赏心亭：在当时建康下水门的城上，下临秦淮河。（2）“遥岑”三句：遥望远处的青山，像美人头上的碧玉簪、青螺发髻一样，似都在发愁，有无限怨恨。（3）断鸿：失群的孤雁。（4）吴钩：吴地特产的弯形宝刀，这里泛指剑。（5）“休说”二句：《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椽，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这里词人反用其典，叹自己有家难归。季鹰，张翰字。（6）“求田”三句：《三国志·陈登传》载，刘备对许氾说：“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王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如小人欲卧百尺楼，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耶？”（7）树犹如此：《世说新语·言语》载：“桓公（温）北伐，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涕。”（8）红巾翠袖：歌女的巾帕与衣袖。这里指歌女。（9）揾（wèn）：擦试。

【译文】

楚天辽阔，秋色无边无际。

江河水流向天边，与天同色。

遥望远处的群山，

有如插着玉簪的螺髻，

向流落江南的游子呈献愁恨。

在落日的时候，

在失群孤雁的哀鸣声中，

我一个江南游子，

把手中的宝剑仔细端详，

把身边的栏杆一一拍遍，

但没有人领会我登临楼台的用意。

不要说鲈鱼正好可以切碎煮熟品尝，

秋风吹遍大地，张季鹰怎么还没有回乡？

如果只想像许汜一样，买田置屋，

怕会羞于看见才气横溢的刘备。

可惜年华如水流去，

忧愁如风雨，

树木尚且会衰老不堪。

请谁唤来歌女们，

替我擦干英雄失路时的眼泪。

【赏析】

这首词是词人在任建康通判期间所作。这时，作者南归已有八九年了，却没有机会实现他的报国愿望。因此，借登临浏览之际，一抒郁结在心头的悲愤之情。

上片，词人登高望远，触景生情，情随景迁，由远及近，层层推进，将自己渴望收复疆土的远大抱负和壮志难酬的苦恨，委曲地抒发出来。同时，也对朝廷一味向金人妥协、弃置良将贤才的做法表示了不满与无奈。下片，采用了张翰归乡与许氾求田问舍两个典故，从反面表达了自己不愿随俗沉浮、希望为国建功立业的情怀，进一步阐明自己的人生信念是不可动摇的，尽管一时不算得志，但是决不消沉退缩。词的最后三句，写词人自伤抱负不能实现，世无知己，得不到同情与慰藉。在结构上，这三句与上片“无人会、登临意”意义相同，构成前后呼应的关系。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1）

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2）。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3）。想当年（4），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5），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6），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7），一片神鸦社鼓（8）！凭谁问，廉颇老矣（9），尚能饭否？

【注释】

（1）京口：今江苏镇江市。因临京岘山、长江口而得名。北固亭：一名北固楼，在镇江城北北固山上。（2）孙仲谋：三国时的吴王孙权，字仲谋，曾建都京口。（3）寄奴：南朝宋武帝刘裕小名。（4）“想当年”二句：指刘裕曾两次率兵北伐，收复洛阳、长安等地。（5）“元嘉”三句：元嘉是刘裕子刘义隆年号。　草草：轻率。是说刘义隆好大喜功，仓促北伐，以至于惨败。（6）“四十三年”三句：指四十三年前，即宋高宗绍兴三十二年（1162），作者奉耿京之命南下联系，经过扬州，正值南宋与金兵激战。（7）佛狸祠：魏太武帝拓拔焘小名佛狸。他曾在长江北岸瓜步山建立行宫，即后来的佛狸祠。（8）神鸦：指在庙里吃祭品的乌鸦。　社鼓：祭祀时的鼓声。（9）廉颇：战国时赵国名将。

【译文】

千古江山依旧，

却无处能找到孙权那样的英雄了。

当年的歌舞楼台，以及英雄们的风流业迹，

都被无情的风雨吹打而去了。

夕阳照着那草木杂乱、偏僻荒凉的普通街巷，

人们说，这就是寄奴曾住过的地方。

遥想当年，他指挥千军万马去北伐，

气势好像猛虎下山一样。

而元嘉年间的兴兵北伐却是那么的草率，

想要建功立业却只落得个大败溃逃。

四十三年过去了，

向北遥望，还记得当年扬州一带遍地烽火。

往事真不堪回想，

在敌占区里后魏皇帝佛狸的庙前，香烟缭绕，

充满着神鸦的叫声和社日的鼓声。

有谁还来问一问：

廉颇将军果真老了吗？

他的饭量是否依然如故？

【赏析】

这是辛弃疾于开禧元年（1205）六十六年岁，任镇江知府时，登北固亭所写。词人面对锦绣河山，怀古喻今，抒发志不得伸、不被重用的忧愤情怀，全词放射着爱国主义的思想光辉。

上片怀念孙权、刘裕。孙权坐镇东南，击退强敌；刘裕金戈铁马，战功赫赫，收复失地，气吞万里。对历史人物的赞扬，也就是对主战派的期望和对南宋朝廷苟安求和者的讽刺和谴责。下片引用南朝刘义隆冒险北伐，招致大败的历史事实，忠告朝廷要吸取历史教训，不要草率从事，接着用四十三年来抗金形势的变化，表示词人收复中原的决心不变，结尾三句，借廉颇自比，表示出词人报效国家的强烈愿望和对宋室不能选用人才的慨叹。

全词豪壮悲凉，义重情深。词中用典贴切自然，紧扣题旨增强了作品的说服力和意境美。杨慎在《词品》中曾说：“辛词当以京口北固亭怀古《永遇乐》为第一”。可见，这首词在辛词中的成就与地位是很高的。

点绛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1）

姜　夔

燕雁无心（2），太湖西畔随云去（3）。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4）。

第四桥边（5），拟共天随住（6）。今何许（7），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注释】

（1）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　吴松：即今江苏吴江县。（2）燕雁：来自燕地的大雁。（3）太湖：在今江苏无锡、苏州和浙江湖州之间。（4）商略：商议。（5）第四桥：指吴松城外的甘泉桥。（6）天随：天随子，唐代诗人陆龟蒙的号。他隐居在吴地。（7）何许：怎样。

【译文】

北雁无心在此停留，

沿着太湖西畔随云而去。

湖边的几座山峰清静苍凉，

好像在商议下一场黄昏雨。

站在湖边的第四桥上，

想和天随子陆龟蒙同住。

今天是否合适？

靠着栏杆，

回忆历史，

看到的是残败的柳枝在风中飘舞。

【赏析】

姜夔（1155—1221），字尧章，鄱阳（今江西波阳）人。他少年孤贫，屡试不第，终生未仕，一生转徙江湖。学诗于萧德藻，萧将兄女嫁给他为妻，遂定居于湖州。与当时名臣范成大等往来。

读词，有时的确需要联系词的创作背景。这首词，据词序，是词人在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冬天，经过吴松（今江苏吴江县）时所作。吴松，乃晚唐诗人陆龟蒙生前隐居之地。而陆龟蒙又是姜夔平时最心仪的隐逸诗人。词中“拟共天随住”一句，即表达了词人对“天随子”陆龟蒙潇洒出尘的生活的向往。当然，作为一位词人，对自己所心仪的诗人的向往之情，还会表现在自己的文学创作中。这首词以“燕雁”起兴，“燕雁”即北雁，时值冬天，正是燕雁南飞的时节。这里，有词人自我形象的印记。同时，也是继承了陆龟蒙歌咏北雁之诗的传统。陆的咏雁诗甚多，如《孤雁》：“我生天地间，独作南宾雁。”《归雁》：“北走南征像我曹，天涯迢递翼应劳。”《京口》：“雁频辞蓟北。”《雁》：“南北路何长。”姜夔诗词亦多咏雁，诗如《雁图》、《除夜》，词如《浣溪沙》及本词。这与他多年居无定所，浪迹江湖的感受，以及对陆龟蒙的心仪有关。词的开头写空中的燕雁，正是暗喻自己的漂泊人生。由此也奠定了全词悲壮苍凉的情感基调。

鹧鸪天

正月十一日观灯

姜　夔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1）。白头居士无呵殿（2），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注释】

（1）笼纱：即纱笼，指灯笼。（2）白头居士：指贫寒人家。　呵殿：即前呵后殿。指身边的随从。

【译文】

街上张灯结彩，人们纵情游赏。

富家子弟手持灯笼，人马成群。

贫寒百姓无人随从，

只好将自己的小孩背在肩上同游。

花灯满市，

月光照衣，

少年时的同游之乐，成了今天的悲伤。

河塘上涌起早春的丝丝寒意，

看过了满街的游人后，便缓慢地回去。

【赏析】

据词序，这是写观灯节的词。但又说是“正月十一日观灯”。原来，南宋时有节前预赏的风俗，对此，周密《武林旧事》一书有记载。既是写观灯节，就要从观灯的场面写起。“巷陌风光”一句，便是总的场面描写。接下来两句，则分别写了两个具有对比性质的场面。一为富贵人家的赏灯情景，一为贫寒人家的赏灯情景。在这一对比中，显露词人的写作用意。本来，正月赏灯是一赏心乐事，但对于词中的这位主人公来说却相反。他感受到的是自身的寂寥与落寞。这一感受，在下片通过回忆少年时的赏灯经历，有了进一步的强化。可见，这首词的主旨，不是描绘灯节的热闹景象，也不是叙写节日的愉悦心情，而是抒写词人漂泊江湖的身世之叹，以及今非昔比的沧桑之感。

暗　香

姜　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1），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2），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3）。

江国（4），正寂寞。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5），红萼无言耿相忆（6）。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7）。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注释】

（1）玉人：美人，佳人。（2）何逊：南朝梁人，这里作者自指。（3）瑶席：丰盛的宴席。（4）江国：江南水乡，这里指苏州。（5）翠尊：精美的酒杯。（6）红萼：指梅花。　耿相忆：长相忆。（7）西湖寒碧：指北宋林逋在西湖植梅。

【译文】

往日的月光，

再一次照在我的身上。

我在梅花旁吹起短笛。

就在这棵梅树上，

我和心上人一起冒着清寒，

折枝相赠。

如今我已慢慢变老，

写不出像当年那样优美动人的词句。

奇怪的是，

竹林外的几枝梅花的幽香，

还是飘到了宴席上。

江南水乡，

一片幽静。

只是路途遥远，

我的思念无法寄达。

夜晚的雪开始堆积，

我手持酒杯，

伤心得想流泪。

好在梅花一直默默地陪我回忆往事。

难忘和她携手漫步的地方，

那时，千万朵梅花令西湖格外美丽。

但现在花已被片片吹落，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赏析】

这是一首咏梅词。其词调的来源与北宋林逋的《山园小梅》有关。林诗中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后人视之为咏梅名句。在文学史上，有许多的咏梅诗词。南宋张炎在《词源》中即认为，林逋的那首《山园小梅》为咏梅诗的代表。姜夔的这首《暗香》与另一首《疏影》，则是咏梅词的典型。这首《暗香》以梅花为线索，通过回忆对比，抒写作者今昔之变和盛衰之感。为此，词人突出了两个对比强烈的镜头，一是昔日同美人在一起，折梅相赠，赋诗言情。二是今日独处异乡，想折梅投赠，却又怕水远山遥，风雪隔阻，难以寄到。正是在这样的对比中，内心的感情呈现出一种波澜起伏的变化。

淡黄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1），巷陌凄凉，与江左异（2）；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因度此曲，以纾客怀（3）。

姜　夔

空城晓角（4），吹入垂杨陌。马上单衣寒恻恻（5）。看尽鹅黄嫩绿（6），都是江南旧相识。

正岑寂（7），明朝又寒食。强携酒、小桥宅。怕梨花落尽成秋色。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注释】

（1）赤阑桥：在今安徽合肥城南。（2）江左：指今江苏、浙江一带。（3）纾（shū）：消除。（4）空城：指庐州（今安徽合肥）。（5）恻恻：形容寒冷的样子。（6）鹅黄嫩绿：指树草新生。（7）岑寂：寂静。

【译文】

空城内响起了报晓的号角声，

一直传到杨柳依依的小道上。

骑在马上，身穿单衣，感到十分寒冷。

一路上全是新生的草木，

仿佛在江南都曾见过。

四周如此寂静，

明天又是寒食。

我带着美酒来到小桥旁的宅院，

只担心梨花谢了，就是秋色一片。

燕子悄悄飞来，

我问道，春天在何处？

难道只在池塘四周的绿草上？

【赏析】

这是作者的自制曲。上片写客居异乡的感受。垂杨巷陌，马上轻寒，边城春色，举目凄凉。而眼前柳色，“鹅黄嫩绿”，却与江南相似。下片写惜春伤春情绪。清明携酒，唯恐花落春去。在对柳色春景的描写中，寄托了作者的万般愁绪和无限哀怨。在写法上，全词先从听号角、看柳色写起，渐入虚拟的情景。从今朝到明朝，从眼中之春到心中之秋，其惆怅情怀层层推进。前人曾说“自古逢秋悲寂寥”，但词人在春天还没有完全离去的时候，便“怕梨花落尽成秋色”，即已经在担忧秋天的到来。可见，词人在这个春天，已是愁绪满怀。因为，身处江淮，心中牵挂的是江南。可见，当客居他乡时的思乡之愁，与留恋春天的惜春之愁相遇时，便化作词人笔下的这段伤感文字。结尾部分，借燕子的提问，再次感叹春光将逝，水也无情的自然景象，从而将全词的伤春情绪推向高潮。

小重山

章良能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栏红芍药，已抽簪（1）。雨余风软碎鸣禽，迟迟日（2），犹带一分阴。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注释】

（1）抽簪：指芍药花长出的花蕾，状如簪子。（2）迟迟日：指由春入夏，白昼变长。

【译文】

柳暗花明的春天里，

篱笆下的红芍药已发芽，

好像玉簪一样。

雨后的风中，传来声声鸟鸣。

渐渐变长的白昼，

还有一点阴云。

往事不要再细想，

趁着空闲好时节，

不妨登高去游玩。

曾经游玩的地方，不会找不着。

难以寻找的，是那少年的情怀。

【赏析】

章良能（？—1214），字达之，处州丽水（今浙江丽水）人。宋孝宗淳熙五年（1178）进士。历著作佐郎、枢密院编修。宁宗朝官至参知政事。

这是一首怀旧词。怀旧作品，通常是从两个坐标写起。一个是时间坐标：立足点是今天，但怀念的是昨天的人和事。另一个空间的坐标：大多表现为故地重游。这首词也如此。上片交代重游故地时的季节、气候，以及环境特点。季节是春天，气候是春雨刚过，春风徐徐。环境是柳暗花明，鸟雀唤晴。这样的描写，似乎不适合怀旧情绪的萌发。但词人在上片的结尾，以“迟迟日，犹带一分阴”，作了很好的过渡。为下文的怀旧作了铺垫。由此引出下片“往事莫沉吟”一句。为了暂不“沉吟”，词人接着以“身闲时序好”为由，劝自己“且登临”。然而，正是这一登临，反而使自己进入了更深的“沉吟”之中。在这一声“沉吟”中，词人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原来，一旦登临，一旦重游故地，往日的踪迹，确能够一一寻访得见。这是令人欣慰的。但遗憾的是，往日在这里游玩时所怀有的那一颗少年心，却再也寻找不到了。

忆秦娥

黄　机

秋萧索。梧桐落尽西风恶。西风恶。数声新雁，数声残角。

离愁不管人漂泊。年年孤负黄花约（1）。黄花约。几重庭院，几重帘幕。

【注释】

（1）黄花：指菊花。

【译文】

秋风萧索，

梧桐叶在猛烈的西风中，

凋落无遗。

西风中，

又传来几声新雁的叫声

和凄凉的号角声。

离愁之情，

也不放过到处漂泊的人。

我每年都要辜负与黄花的约会。

不知黄花是在庭院中，

还是在帘幕下。

【赏析】

黄机，字几仲（一作几叔），号竹斋。婺州东阳（今浙江东阳县）人。曾仕州郡。与岳珂酬唱，并有词寄辛弃疾。

这是一首表现游子伤秋怀人的作品。这是词中常见题材。上片的写法很一般，主要是对秋天景象的描写，为下文的伤秋怀人主题做必要的铺垫。所用的几个意象，如“梧桐”、“雁声”和“西风”等，也都是一些常见的意象。比较而言，词的下片，则体现了一定的创新之处。首先，“离愁不管人漂泊”一句，构思独特。独特之处在于，它将“离愁”这原本就是游子心中所生之情，现在却离开了它的主人，完全不去顾及主人的处境与感受。这样的构思，看似无理，实则有情。从修辞的角度看，这里又运用了拟人的手法，即把“离愁”这一原本属于情感范畴的抽象之物，设想成可以理睬他人，也可以不理睬他人的独立存在。其次，在接下来的一句中，更是将“离愁”的拟人化程度加强，并埋怨它“年年孤负黄花约”。因为与人失约，因此，也就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于是又多了几分猜测，多了几分牵挂。

卜算子

刘克庄

片片蝶衣轻（1），点点猩红小（2）。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

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洗风吹了。

【注释】

（1）蝶衣：指花瓣。（2）猩红：红色。

【译文】

片片花瓣，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盈，

鲜红而又娇小。

假如说苍天不爱惜花，

那这些花怎么会如此千姿百态。

早上看到树枝上花儿繁多，

傍晚却已稀少。

假如说苍天果真爱惜花，

为什么又叫风雨来吹打。

【赏析】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莆田（今福建莆田县）人。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进士。历任国史院编修等职。晚年趋奉贾似道，为人所讥。

从题材看，这是一首咏物词。所咏之物，有人认为是海棠花。词的上片，写花的可爱。这份可爱，表现在它的形态轻盈如蝴蝶的翅膀，它的色彩猩红如染。下片，写花的凋落。用花儿从早上到傍晚的变化加以表现，即“朝见树头繁，暮见枝头少”。最后，点出这一变化的原因：雨洗风吹。花的开落，本是自然界的客观现象。词人能如此细腻地加以描写，固然体现了他爱花、惜花的心情。但如果结合词中两句带有议论色彩的问句：“道是天公不惜花”与“道是天公果惜花”，便可感受到。词人在惜花的同时，一方面流露出对老天爷任凭风雨摧残花事的不满；另一方面，是否还在表达对当时的统治阶级压制、摧残人才的不满之情？因为，咏物词的写作目的，往往是在所咏之物中有所寄托，而不是简单地歌咏物本身。

隋唐演义

褚人获 原著

万晴川　陈艳华 编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隋唐演义／万晴川，陈艳华编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61-2
Ⅰ.(1)隋…　Ⅱ.(1)万…(2)陈…　Ⅲ.(1)章回小说-中国-清代-缩写本　Ⅳ.(1)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49887号

书　名：隋唐演义
作　者：褚人获 原著　万晴川　陈艳华 编写
责任编辑：陈力强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3.5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61-2

秦琼卖马

秦琼比武显身手

尉迟敬德单鞭夺槊

单雄信慷慨受刑

目　录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第二回　杨广毒计害李渊　秦琼临危救唐公

第三回　三义店叔宝受凌辱　二贤庄雄信识英雄

第四回　会伯当病走东岳庙　遇魏徵再聚二贤庄

第五回　单雄信赠金反害友　秦叔宝遇祸走幽州

第六回　认姑丈秦琼显身手　助英雄罗成试牛刀

第七回　尽孝心秦琼拜母　感恩情李渊塑像

第八回　李靖乱世起雄心　红拂风尘归豪杰

第九回　齐国远漫兴球场　宇文子命丧元宵

第十回　色胆戏父宠　弑逆登御座

第十一回　程咬金杀官劫银　秦叔宝代人受过

第十二回　众英豪千里拜寿　程咬金一语惊人

第十三回　英雄仗义不顾性命　昏君行乐何惜头颅

第十四回　麻总管收金改道　秦校尉敛气回乡

第十五回　孙安祖说服一兄聚义　秦叔宝喜认二弟出征

第十六回　高鸡泊聚义失败　白酒村计救成功

第十七回　宇文述计陷忠良　秦叔宝建功荣归

第十八回　釜底抽薪雄信入伙　节外生枝伯当事急

第十九回　仗义执言一知己　诡计陷害老仇家

第二十回　罗士信杀官报仇　秦叔宝归并瓦岗

第二十一回　祭故主齐州草莽殉义　杀翟让瓦岗英雄寒心

第二十二回　群雄并起称唐称夏　窦罗沙场有情有义

第二十三回　窦建德伐许添威望　李世民逐鹿陷南牢

第二十四回　众友相帮李世民出牢　父女奇计宁夫人归唐

第二十五回　王世充神魔鬼道破魏　李玄邃众叛亲离降唐

第二十六回　知恩投报程咬金归唐　不甘人下李玄邃丧命

第二十七回　御祭熊州服众将　大败刘宋收尉迟

第二十八回　断涧口单雄信割袍断义　虎牢关三虎将决战热身

第二十九回　尘埃落定灭夏郑　立地成佛归极乐

第三十回　引颈受刑兄弟洒泪　扶柩还乡怀玉立功

第三十一回　家丑难言秦王挂带　兄弟相残东宫事急

第三十二回　决战玄武李世民登基　成败一梦完隋唐演义

前　言

跟历史上所有的乱世一样，隋末社会秩序的崩溃给许多杰出的人物提供了展现自我的机会，于是，形形色色的英雄或枭雄纷纷登场，联袂演出了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剧，成为后世文学家掘之不尽的创作源泉。仅就小说而言，从明代中后期至清中叶，一大批敷衍隋唐历史的长篇小说陆续出笼，后人统称为“说唐系列小说”。它包括《隋唐两朝志传》、《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大唐秦王词话》、《隋史遗文》、《隋炀帝艳史》、《隋唐演义》、《说唐全传》等。

《隋唐两朝志传》一百二十回，据林瀚序称，该书乃据罗贯中原本编写而成，但罗氏原本已不存。该书始于杨坚受禅即位，讫于唐僖宗剿戮王仙芝。《唐书志传通俗演义》八十九节，由福建建阳书商熊大木编写。小说从隋炀帝大业三年写起，至唐太宗贞观十九年结束。《大唐秦王词话》六十四回，为明万历年间诸圣邻在原有说唱本的基础上编著而成。此书从隋大业三年李渊为太原留守写起，至李世民登基而止。这三部小说的艺术价值都不高，仅仅是把历史故事化，描写简单粗糙，人物形象模糊。

《隋史遗文》六十回，明末贡生袁于令著。本书一改以往历史小说以帝王为中心的写法，转而聚焦草莽英雄。作者以秦琼为中心，塑造了一群生动活泼的英雄形象，构建了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隋唐演义》一百回，作者褚人获，字稼轩，长洲（今苏州）人。生卒年不详，康熙二十年前后在世。终身不仕，文名甚高，能诗善文，著述颇丰。褚氏以史为经，以人物和事件为纬编织隋唐故事，把纷繁的历史事件、趣闻轶说融进一个庞大而松散的整体结构中，大量吸收糅合了《隋唐两朝志传》、《隋史遗文》、《隋炀帝艳史》及唐宋传奇等书中的有关材料，而又有自己的创造，以至后来居上。它的主要内容由三部分构成：一是隋末宫廷故事，二是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等乱世英雄的故事，三是唐代宫廷故事，从而使其兼具历史演义、英雄传奇和才子佳人小说的特色。

《说唐全传》包括《说唐前传》、《说唐后传》、《说唐三传》三部分，全书不是一人所作。《说唐前传》六十八回，作于清代，作品从隋末农民起义一直写到唐王平定割据势力，唐太宗登基。小说再现了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的动乱时代，以瓦岗寨好汉的风云聚散为中心，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生动，其中伍云召、雄阔海、李元霸等人物都是首次出现，罗成、程咬金的形象也有了进一步的发展。《说唐后传》五十五回：前十四回主要写罗成之子罗通挂帅扫北，大败敌军，救出困于木杨城的太宗；后四十一回讲唐朝大将薛仁贵保唐太宗跨海征讨辽东的故事。《说唐三传》主要讲述了薛仁贵之子薛丁山挂帅领兵征讨西凉哈迷国及薛丁山之子薛刚反唐的故事。可见，《说唐全传》主要是写隋末唐初英雄后裔和薛家将的故事，受民间说唱文学的影响很大。

在“隋唐系列小说”中，《隋唐演义》具有较高的思想和艺术价值。《隋唐演义》通过隋唐宫廷豪奢生活的描写，揭示了社会大动乱的根源，体现出作者对国家兴亡这一重大问题的深度思考。但作者的历史观较为复杂，既宣扬“天下事自有定数”的天命论思想，又肯定人为的作用，认为“从来国家的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多因人事”。隋炀帝荒淫残暴，屡次发动对高丽的战争，又大兴土木，营建东宫，开凿运河，修筑长城，苛捐杂税，民不聊生。有人为了躲避兵役、劳役，竟自断手足，称为“福手福足”。隋末农民大起义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小说还暴露了专制社会最高统治者的丑恶面目，有些帝王后妃们，为了满足一己之欲，有的弑父杀子，有的乱伦纵欲，有的兄弟相残，使读者看到了专制统治者的虚伪面目，具有深刻的认识意义。

作者还在小说中大力歌颂江湖义气。秦琼是“义”的化身，他充任“捕盗都头”时，发现劫走官银的竟是昔日好友程咬金等人，就当面烧毁批捕文书，毅然冒着生命危险放走他们。单雄信最后战败被俘，他四处奔走，企图挽回，失败后割肉与单雄信陪葬。当然，这种江湖义气有很大的局限性，有时不问是非，唯“义”是从。

小说较为成功地塑造了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等草泽英雄的群像。这些人物个性鲜明，充满传奇色彩。如单雄信的豪爽阔绰，程咬金的鲁莽风趣，罗成的少年气盛，都给人留下较深刻的印象，以至家喻户晓。一些描写细腻生动，颇见功力。如第二十三回写程咬金得知秦琼为捕盗而受官刑后：

尤俊达在桌子下面，捏咬金的腿，知会此事。咬金却就叫将起来道：“尤大哥，你不要捏我，就捏我也少不得要说出来。”尤员外吓了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叔宝问道：“贤弟说什么？”咬金斟一大杯酒道：“叔宝兄，请这一杯酒，明日与令堂拜寿之后，就有陈达、牛金兄长请功受赏。”叔宝大喜，将大杯酒一吸而干道：“贤弟，此二人在何方？”咬金道：“当初那解官错记了名姓，就是程咬金、尤俊达，是我与尤大哥干的事。”

尤俊达的工于心计，程咬金的粗鲁耿直，都跃然纸上。

又如第十五回写秦琼因误伤人命，充军幽州，三年后回家与母团聚：

叔宝蹑足潜踪，进老母卧房来，只见有两个丫头，三年内都已长大。叔宝伏在床边，见老母面向里床，鼻息中止有一线游气，摸摸膀肩身躯，像枯柴一般。叔宝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床边上叩首，低低道：“母亲醒醒罢！”那老母游魂复返，身体沉重，翻不过身来，朝里床还如梦中，叫媳妇。媳妇站在床前道：“媳妇在此。”秦母道：“我那儿，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才瞑目，略睡一睡，只听得他床面前，絮絮叨叨地叫我，想已是为泉下之人，千里还魂来家见母了。”媳妇便道：“婆婆，那不孝顺的儿子回来了，跪在这里。”叔宝叩首道：“太平郎回来了。”秦母原有病，因想儿子，想得这般模样。听见儿子回来，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来解溲，媳妇同两个丫头，搀半日还搀不起来。今听见儿子回来，就爬起了坐在床上，忙扯住叔宝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泪来，张着口只是喊，将秦琼膀臂上下乱捏。

慈母、孝子、贤妇之声口毕肖，母子之情感人至深。

还有第八回写秦琼卖马，人与马之间的感情十分动人。第六十回写单雄信被处死时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也是栩栩如生。

读完全书，我们不难发现，《隋唐演义》中有多处明显模仿《水浒》、《三国演义》的痕迹，如秦琼夜战尉迟恭、罗艺的一百杀威棒等，但这并不能掩盖其作为一部优秀名著的价值。

本书根据清代褚人获的《隋唐演义》为底本进行改写，删去了过多地描写隋代宫庭奢淫生活和血腥残暴描写的章节，以更适合少年读者阅读。

万晴川　陈艳华

第一回　隋主起兵伐陈 晋王树功夺嫡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战乱不断、政权更迭最为频繁的时代，皇帝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南朝刘裕篡晋称宋，萧道成代宋称齐，萧衍谋齐称梁，陈霸先改梁称陈；北朝经北魏、东魏、西魏、北齐而至北周。北周有个杨坚，弘农郡华阴人也。其父杨忠，从宇文泰起兵，以战功封隋公。杨忠病亡后，杨坚遂袭为隋公。周武帝晏驾，太子即位，是为宣帝。宣帝庸懦，杨坚羽翼已成，竟篡夺了北周政权，国号隋，改年号为开皇元年。

隋文帝杨坚即位，立独孤氏为皇后，世子勇为太子，次子广为晋王。文帝励精图治，在朝将相，文有李德林、高颎、苏威；武有杨素、李渊、贺若弼、韩擒虎。君明臣良，渐生拓土开疆，混一江表之意。其时南方建有陈朝，后主叔宝虽是聪明颖异，无奈濡染南朝浮艳之习，好作诗赋。一班佞臣如孔範、江总从中帮衬，君臣都不理政务，只是宴饮、和诗过日子。后主原有龚、孔两贵嫔，后又宠幸张丽华。张丽华发长六尺，光可鉴物；更兼性格敏慧，举止娴雅，浅笑微颦，丰华入目。接着袁昭仪、何婕妤、江修容，也相继受皇帝的宠爱，陈主哪有闲暇管理朝廷政事？有时竟把百官奏章，放在张丽华膝上，两人商议断决。于是内侍乘机受贿专权。孔範又与孔贵嫔结为兄妹，固宠专政。当时朝中内外只知有江、孔，不知有陈主。

自陈武帝开国以来，内廷陈设简朴。后主嫌其居处简陋，不能作为藏娇之金屋，于是在临光殿的前面，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阁高数十丈，袤延数十间，穷土木之奇，极人工之巧。窗牖墙壁栏槛，都是以沉檀木做的，以金玉珠翠装饰。门口垂着珍珠帘幕，里面设有宝床宝帐。服玩珍奇，器物瑰丽，皆近古未有。阁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名花。每当微风吹过，香闻数十里。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住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中有复道连接。张丽华有时于阁上梳妆，有时临轩独坐，有时倚栏遥望，见者以为仙子临凡，可望不可即。

消息传入隋朝，隋主便起伐陈之意。高颎、杨素、贺若弼，都上平陈之策。正在议论时，忽然晋王杨广自请领兵伐陈。战争吉凶难卜，为何晋王自告奋勇请战？原来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晋王乃文帝次子，与太子勇俱是独孤皇后所生。皇后生晋王时，朦胧之中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就像雷鸣一般，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子里飞将出来。初时尚小，渐飞渐大，直飞到半空中，足有十余里远近，张牙舞爪，盘旋不已。正觉好看，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掉了几掉，便缩作一团。细细一看，却不是条金龙，倒像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隋主闻知皇后梦见金龙摩天，就给晋王取个小名叫阿摩。独孤后大喜道：“小名佳矣！何不并赐一个大名？”隋主道：“为君须要英明，就叫做杨英罢。”又想道：“创业虽须英明，守成还须宽广，不如叫杨广。”

独孤后时常在晋王面前说那生时异兆，使晋王心痒难熬，想道：“我与太子同是一母所生，他却是个皇帝，我却是个臣子。日后他登了皇位，我还要山呼万岁去朝见他。这也还是小事，倘有毫厘失误，他就可以取我性命。我只管战战兢兢去奉承他，我平生之欲，如何得遂？除非设一计策，谋夺了东宫，方遂我一生快乐；只是没有些功劳于社稷，怎么能达到目的？”左思右想，唯有母后可以利用，于是就想方设法投皇后所好。皇后最恨男人宠妾，他就装作不近女色；皇后生活俭朴，他就故意不事奢华。久而久之，独孤皇后不觉把爱太子之心，都移在他身上了。

宫中宦官宫娥，见皇后偏爱晋王，自然从中推波助澜，有意张扬太子的短处，掩饰晋王的劣处。况且晋王对皇后的亲信，异常款待。晋王又结交外臣，以为羽翼。其中有个宇文述，足智多谋，人称“小陈平”，最为得力。正好文帝生性多疑，不肯把大兵尽托臣下，就命晋王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韩擒虎和贺若弼为总管，率兵六十万，从各路进发，东连沧海，西接川蜀，旌旗舟楫，连接千里。

陈国屯守将士，雪片告急，都被施文庆、沈客卿等一帮奸臣遏住不奏。后主也不在意，说：“王气在此，当年齐兵和周师攻打建康，都遭溃败，隋又能奈我何！”孔範连忙献谄说：“长江天堑，天限南北，人马怎能飞渡？总是边将要立功，妄言事急。臣每患官卑，隋兵若来，臣一定做到太尉了！”陈主大笑，与众臣饮酒奏乐，依然如故。

祯明二年正月元旦，群臣毕聚。陈主夜间纵饮，一睡不醒，直到日暮方觉。不料这日贺若弼领兵，已自广陵悄悄渡江；韩擒虎又带精兵五百，自横江直犯采石。守将徐子建一面奏报，一面欲率兵迎敌。无奈士兵都在元旦日喝醉了酒，没一个拿得起枪棒的，徐子建只得弃了兵士，单舸赶至石头。又值后主已醉，自早候至晚，才得引见。回道：“明日会议出兵。”但至初四，后主才分遣萧摩诃、鲁广达等出兵拒战。萧摩诃欲乘贺若弼初至钟山，击其未备；任忠要精兵一万，战船三百艘，截其后路。这些都是奇策，无奈后主不听。

到了初八日，督各将鏖战。其时，只有鲁广达竭力死斗，孔范触敌即走，萧摩诃被擒投降，任忠逃回，后主也不责备他，给他两柜金银，叫他募人出战。谁知任忠到了石子冈，撞着擒虎，便率兵投降，领他进城。这时城中士庶乱窜，纷纷逃生。陈主还呆呆坐在殿上，等诸将报捷；及至听得北兵进城，跳下御座便走，赶入后宫，寻了张贵妃、孔贵嫔，道：“北兵已来，我们须向一处躲，不可相失！”左手拉着贵妃，右手揽着贵嫔，走到景阳井边，只听得军声鼎沸，道：“罢，罢，去不得了，同一处死罢！”投身于井。好在冬尽春初，井中水涸。

三人躲了许久，只听得外面人声喧闹，知是隋兵已进宫。隋兵只见正宫沈后，端处宫中；太子闭阁而坐，单单不见了后主。众军四下搜寻。有宫人道：“曾见他跑到井边，莫非投水死了？”众军闻得，都来向井中张望。井中深黑，微见有人，忙下挠钩去搭。陈主躲过，钩搭不着。众军无计，遂将石块投入井中，试看深浅，好下井找寻。陈主见飞下石块，大喊起来：“不要打我！快把绳子抛下，扯我起来！”众兵忙取长绳，抛钩放入井中。又等了半日，只听得陈主道：“你等用力扯，我有金宝赏你，切不可扯不牢跌坏我！”初时两人扯，扯不动；又加两人，也扯不动。这些人道：“毕竟是个皇帝，所以骨头重。”及至发声喊，用力扯起，却是三个人，故这等沉重。众人一齐笑起来，簇拥了陈主，去见韩擒虎。韩擒虎倒也没有为难他。

不久贺若弼自北掖门入城，呼后主相见。后主见他威风凛凛，不觉汗流股战。贺若弼笑道：“不必恐惧，不失作一归命侯！”命他领了宫人，暂住德教殿，外边分兵围守。这时晋王率兵在后，先令高颎、李渊安抚百姓，禁止焚掠。

晋王素闻张丽华妖艳，先派高颎之子记室高德弘驰到建康，来取张丽华。高颎道：“晋王身为元帅，伐暴救民，岂可先以女色为事？”不肯发遣。高德弘道：“大人，晋王兵权在手，取一女子，抗不肯与，恐至触怒。”李渊便道：“高大人，张、孔狐媚迷君，窃权乱政，致国覆灭。岂容留此祸本，再秽隋氏！不如杀却，以绝晋王邪念。”高颎点头称是，吩咐将张丽华、孔贵嫔取来斩于清溪。

高德弘扫兴而回，晋王笑容可掬道：“丽华到了么？”高德弘恐怕晋王见怪，把这事都推在李渊身上，道：“下官承命去取，父亲不敢怠慢，着备香车细辇，还选美貌嫔御十人，陪送军前。”晋王笑道：“不是派记室往取，高长史也未必如此知趣。”高德弘道：“只是可奈李渊，他言祸水不可容留，连孔贵嫔都斩了！”晋王听了失惊道：“你父亲怎不作主？”德弘道：“臣与父亲再三阻挡，他不肯听，还责备下官父子做美人局，愚弄大王。”晋王大怒道：“可恶这厮！他是酒色之徒，一定看上这两个美人，怪我去取，故此拈酸杀害。”接着叹息道：“这也是我一时性急，再停两日，到了建康，只说取陈叔宝一干家属起解，那时留下，谁人阻挡？就李渊来劝谏，只是不从，也没奈我何。这便是我失算，害了两个美人。”接着恨恨地道：“我虽不杀丽华，丽华由我而死。我将杀此贼子，与二姬报仇！”自此与李渊结下深仇大恨。

平陈后，文帝分遣各总兵督兵征服其他未定地区，天下复统于一。这年三月，晋王亲督大军，押着俘虏，从建康出发，四月至长安，献俘太庙。拜晋王为太尉，赐辂车衮冕之服，玄圭白璧。杨素封越公，贺若弼、韩擒虎并进上柱国。若弼封宋公，擒虎因放纵士卒，淫污陈宫，不与爵邑。高颎加上柱国，进爵齐公。李渊升卫尉少卿，因晋王从中作梗，不与叙功，故此他封赏极薄。李渊也不介意。好在晋王复奉旨出镇扬州，不得频加谗害。但晋王威权日盛，名望日增，奇谋秘计之士，多入幕府，图谋非望之心就越发急了。

一日晋王与宇文述商议夺嫡之事。宇文述道：“大王既得皇后欢心，不患没有内助。但下官看来，还有三件事：一是皇后虽然恶太子，爱大王，却也恶之不深，爱之不甚。此行入朝，大王须做一苦肉计，动皇后之怜，激皇后之怒，以坚其心。二是外边须得一位亲信大臣，言语足以取信圣上，平日进些谗言，趁机力为撺掇。这便是内外夹攻，万无一失了。但废斥易位，须有大罪，所以三是须买通太子一个亲信，由他告发太子，无事生非，兴风作浪，做一个狠证人，使他申辩不得。这样，就不愁太子不废，大王不立！只是要费金珠宝玉数万，下官不惜破家相助。”晋王道：“钱财不愁，只要足下帮我，计在必成，他时富贵同享。”其年恰值朝觐，两个便分头行动。

武将杨素最为文帝信任，平陈后忙着享用俘虏来的陈宫美女，不大出门，宇文述去晋见，杨素也不大用心。宇文述便转攻杨素之弟杨约，杨约时任大理寺少卿，十分贪财。宇文述就借故频繁拜会杨约，与他下棋，故意输给他许多珍宝古玩、金银法器，之后才告诉他，这是晋王有事相求，转托他相送的。杨约忙说：“哎呀，我怎么敢受晋王重礼？”宇文述轻描淡写道：“这算什么，只要大人肯帮忙，晋王还有一套更大的富贵要送给大人和越公呢。”于是，宇文述干脆直说，晋王欲谋太子，想借助越公大力。杨约一听，就爽快地答应了。

此后，杨约每次去见杨素，都愁容满面的样子，杨素忍不住追问。杨约先是故意闪烁其辞，最后才忧心忡忡地说：“我一个心腹在东宫，前几天听太子说，‘一半陈宫佳丽充了他家后院，一定要杀了那老贼！’兄长，太子这不是要杀你吗？”一句话就触到杨素痛处，杨约趁机献计道：“不如趁太子羽翼未成废了他。”杨素想了想：“要废太子，还得从皇后那里着手。”于是，杨素每每乘内宴时，挑拨独孤皇后与太子的关系。独孤皇后本来就对太子不满，偏爱晋王，于是顿生废立之心。她知道杨素最得皇上信任，便暗地遣人送来金宝，托他赞成废立。杨素初时指望皇后帮他，这时皇后反倒要他从中出力，知事必成。自此不时在隋主面前搬弄是非；又令宦官宫娥，时时乘隙进谗。

正是积毁成山，三人成虎。到开皇二十年十月，隋主御武德殿，宣诏废勇为庶人，立晋王为太子，以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晋王接着旨意，先具表奏谢，再择吉同萧妃朝见，移居禁苑，侍奉父母，十分孝敬。隋主见他如此，也自欢喜。

第二回　杨广毒计害李渊 秦琼临危救唐公

文帝是个创业皇帝，外廷政事，无不关心，百官奏章，一一详览，常至夜分而寝。一夜正在灯下披阅本章，不觉困倦，隐几而卧；内侍们不敢惊动，屏息以待。

文帝蒙眬之间，梦见己身独立于京城之上，四远瞻眺，见河山绵邈，心甚快畅。又见城上三株大树，树头果实累累。正看间，耳边忽闻有水声，俯视城下，只见水流汹汹，波涛滚滚，渐渐高与城齐。隋主梦中吃惊不小，急急下城奔走。回头看时，水势滔天而来。文帝心下着忙，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左右忙献上茶汤。文帝饮了一杯，方才拭目凝神，细想梦中光景大非佳兆，乃洪水淹没都城之象，须要加意防范，浚治水道，以备不虞。转念又想：此处如何有水灾？或者人姓名中，有水旁之字的，将来为祸国家，亦未可知；须存心觉察驱除，方保无患。

当时朝中有个老臣郕国公李浑，原系陈朝旧臣，陈亡而降隋，仍其旧爵为郕公。隋主猛然想到：“浑字军傍着水，其封爵为郕公，郕者城也，正合水淹城之梦。且军乃兵象，莫非此人是个祸胎？但其人已老，又不掌兵权，干不得甚事，除非应在他子孙身上。”因问左右：“李浑有几子，其子何名？”左右奏道：“李浑长子已亡，止存幼子，小名洪儿。”隋主闻洪儿两字，一发惊疑，想道：“我梦中曾见城上有树，树上有果。树乃木也，树上果是木之子也，木子二字，合来正是个李字。今李家儿子的小名，恰好是洪水的洪字，更合我梦。此子将来必不利于国家，当即除之。”遂令内侍赍手敕至李浑家，将李洪赐死。

仁寿元年六月，隋主第三子蜀王秀，因晋王广为太子，心怀不平。太子恐其为患，暗嘱杨素求其过端而谮之。隋主信了谗言，乃召秀还京，即命杨素处置。杨素诬其酷虐害民，奉旨废为庶人，幽之于别宫。李渊上本切谏，隋主虽不准奏，却也不罪他，只是愈为太子所忌。

杨广遂与张衡、宇文述等商议，问道：“有何妙计，除却此人？”宇文述道：“太子若早说要除李渊，可把他嵌在两个庶人党中，少不得一个族灭。如今圣上久知他忠直，一时恐动摇他不得。”张衡道：“这有何难！主上素性猜嫌，尝梦洪水淹没都城，心中不悦。‘渊’字从水，我们散布谣言，主上能不动疑？”太子点头称妙。于是张衡到处暗播“桃李子，有天下”、“杨氏灭，李氏兴”等流言，渐至街市喧传，巡捕官禁约不住，慢慢传入宫中。

太子启奏道：“里巷妖言不祥，乞行禁止。”隋主听了，甚是不悦。李渊则坐立不安，甚恐祸从天降。幸好文帝先是疑心在那李浑身上，中郎将裴仁基心领神会，奏道：“郕公李浑，名应图谶。近因陛下赐死其子，心怀怨恨，图谋不轨。”圣旨发将下来勘问，自有一班附和的人，可怜把郕公李浑强做了谋逆，一门三十二口一起诛灭了。

李渊略放心了。但张衡一计不成，二计更狠，他贿赂一个隋主听信的方士安伽陀，道李氏当为天子，劝隋主尽杀天下姓李的。亏得尚书右丞高颎奏道：“谣言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天道隐微，难以意测。且要挽回天意，只在修德，不在用刑，反致人心动摇。圣上有疑，将一应姓李的，不得在朝中做官，不得管兵用事就行了。”

此时蒲山公子李密，字玄邃，位为千牛。隋主道他有反相，心也疑他。他素与杨素交厚，杨素要保全李密，遂赞高颎之言，暗令李密辞了官。其时在朝姓李的，多有乞归田的，乞辞兵权的。唐公李渊也趁势乞归太原养病。圣旨准行，还令他为太原府通守，节制西京。

太子闻得李渊辞任，对宇文述道：“张麻子这计极妙，只是枉害了李浑，反替这厮保全身家回去。”宇文述道：“太子要饶他这厮就罢了；若放他不下，下官一计，定教杀却李渊全家性命。”太子笑道：“早有此计，却不消费这许多心思。”宇文述道：“这计只是如今可行。”因附太子耳边说了几句。太子拍手道：“妙计！事成后将他女眷尽以赐卿。只是他也是员战将，未易剪除。”宇文述道：“依下官之计，定不辱命；若不能结果他，也叫他吃此一吓，再不思量出来做官了。”两人定下计策，要害李渊。

李渊接到圣旨，就像接到一道赦令，急忙赶回家，安排赴太原上任。只见夫人窦氏向前道：“今日得回故里，甚是好事；只是妾身怀六甲，此去陆路，不胜车马劳顿；况分娩将及，不若且俄延半月起程。”李渊道：“夫人，主上多疑，更有奸人造谤，要尽杀姓李的人。在此一刻，如在虎穴龙潭，今幸得脱。你不晓得李浑么，他全家要望回去是登天了！”窦夫人默默无言，自行准备行李。唐公李渊一面辞了同僚亲故，一面辞了朝，自与窦夫人、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坐了软舆；族弟道宗与长子建成骑了马，随从了四十余个彪形虎体的家丁，都是关西大汉，弓上弦，刀出鞘，簇拥着离开长安。

走出京城二十多里，快到中午，人烟渐渐稀少，来到一座山岗前，这岗密密匝匝都是参天大树，所以又叫楂树岗。李渊命夫人小姐的轿子先停下来，让几个家丁跟了长子李建成、族弟李道宗先行，前去打探。

李建成叔侄才一进树林，猛地里听到一声喊，杀出一伙强人。这伙人个个白布盘头，粉墨涂脸，人强马壮，挥舞着长枪大刀。李建成吓得倒马就跑，见到李渊，连声道，“不好了不好了，有强盗！”

李渊喊道：“一半家丁护住轿子，退到有人烟的地方，一半和我前去接应。”一面取来战骑白龙马，左插弓，右带箭，提一枝画杆方天戟，带了二十个家丁一阵风来到山林。早看见一伙强盗四五十人把道宗团团围住。李渊大喝一声：“大胆贼子，竟敢拦截朝廷命官！”强人们突然听见，吃了一惊，向两下一闪，李渊趁机冲了进去。强人回过神来，又增加了二十多人，重新杀上来，把李渊等人围在中心。李渊弓箭施展不开，只挺了方天戟四面来战。家丁们拿着棍棒短刀，也拼命厮杀上去。

李渊久经沙场，料想几个山贼，收拾起来自然不在话下，不知这伙强人就是太子杨广派来追杀李渊的东宫侍卫，训练有素，不杀李渊全家不能交差，所以个个拼尽全力厮杀，李渊一时拿他们不下。强人又仗着他们人数多、兵器长，李渊人少，家丁们多用短刀，只缠住李渊杀到东，追到西。日头西沉，李渊这边不仅奈何不了那些强人，反而渐渐落了下风。

忽然，平地里一声惊雷：“强人不得无礼，我来也！”山坡上冲下一骑，手上舞着双锏，金光闪闪，沾身夺命，顷刻间打翻了三四人，冲散了队形。李渊喝声彩：“好锏法！”细看那人：黄膘马、黄罩甲，脚上一双黄战靴，贴身一件黑布衫，头上粉青范阳笠，身高一丈，腰围粗壮，眼大口阔，好不威风！那一声喝，真如猛虎下山；两条锏，又恰似出水蛟龙，夹风带雨，缠住不放。那伙强人顿时被杀得东躲西藏，早有一个来不及逃的，被一锏打下，家丁们捉了按倒在李渊面前。李渊喝道：“何处强人，为何劫杀大臣，不说立时砍了！”那人战战兢兢道：“李爷饶命，小的们不是强人，是东宫侍卫。奉宇文爷之命，要拿爷的命。不关小的事，只是受人差遣。”李渊饶了他性命。再看那个舞锏的大汉，还在林中四处搜寻躲藏的强人，忙让家丁去请来见礼。

那壮士得知是唐公李渊，勒住马头正在沉吟，家丁催促道：“壮士快去，我家爷要重谢您呢！”壮士听了这话，朗朗一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要你家谢！”说完纵马就走。那边李渊听了，大觉惭愧，忙道：“原该我去谢他，怎反去请他？这还是我不是了！”忙忙带紧丝缰，随大汉后边赶来道：“壮士且住马，受我李渊一礼。”一连叫了数遍，大汉只是不理。李渊又道：“李渊全家靠英雄活命，就让我识一识英雄，也好日后相认！”大汉无奈，回头摆手道：“李爷不要再追了，小人姓秦名琼。”边说边打马去得远了。

唐公欲待再追，战久马力已乏，又且一人一骑，在道儿上跑，倘有不尽余党，乘隙生变，哪里还有壮士出来相帮？只得歇马。虽是顺风，但马銮铃响，只听得一个“琼”字，又见他摇手，错认作五行，生生地把一个“琼五”，牢牢刻在心里，不知何日是报恩之日。

正要打马回转，只见大路上尘土飞扬，一匹马飞奔而来。李渊大惊：“贼子又来害我！”搭起一箭，将那人射下马去。赶过去一看，那人不带弓不带箭，白白胖胖，倒像个生意人。正疑惑间，几个人赶着几辆马车走了上来，看见那人仆地死了，扯住李渊。原来射死的是他们的主人，叫单道，字雄忠，潞州二贤庄人，来长安贩丝绸回去路过此地。李渊辩解不了，只能承认以为是刚才打劫的响马，误伤了人命，又取出重金来赔了，说了许多好话。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那些庄人知道斗不过，又在路途之中，也就算了。

李渊会合了家人，又赶了几十里地，沿途没有驿站，只有一座大寺名叫永福寺。一行人又多，农户里容身不下，只得借僧房住下。寺中方丈听说唐公借住，忙扫室焚香，将李渊一行人迎了进去。窦夫人受了一日颠簸，楂树岗前又受了惊吓，这夜二更时分，就生下一个孩儿。出生时，据说满寺都闻到了浓浓的香味。这小孩便是后来的李世民。这天正是中秋十五，对于李渊，不是花好月圆的风景，真是大悲大喜，死死生生的一天。李渊在佛前参礼，感谢神明护佑，感谢恩人琼五。

第三回　三义店叔宝受凌辱 二贤庄雄信识英雄

原来“琼五”是秦琼，字叔宝，祖父秦旭乃北齐领军大将、父亲秦彝北齐武卫大将军，在北周吞并北齐的战斗中，双双力战死节。秦彝死得尤为悲壮，史载最后一役，秦彝杀得“血透重袍，疮痍遍体”，部下几乎全部阵亡，秦彝大叫一声：“臣力竭了！”自杀尽职。宁夫人带着三岁的太平郎逃出去，被平民寡妇收留。太平郎是祖父秦彝给秦琼取的乳名，他与寡妇之子程一郎一起长到十二三岁，因为饥荒，程家回老家东阿，秦琼母子就住在山东历城。

秦琼长大后，最喜舞枪弄棒，打抱不平，为人出力，死也不顾；但又最肯听母亲教诲，人称“赛专诸”。结交的都是附近豪杰，其中有齐州捕头樊虎，字建威；州中秀才房彦藻，还有王伯当、贾闰甫等。他们都很佩服秦琼。

这年，经过樊建威的推荐，秦琼在齐州刘刺史府中做了捕盗都头。这次奉命和副都头樊建威上京解送军犯去山西，两人同了一段路，路过临潼楂树岗，遇见强人围住李渊厮杀，秦琼叫樊建威押犯人先走，自己去救李渊。杀散强人后，打马赶上樊建威，两人又分手，樊建威去泽州，秦琼来潞州。

秦琼刚到潞州，不巧蔡刺史去太原为新到任的河北道行台、太原通守李渊庆贺去了，秦琼拿不到批文，只能在一家叫“三义店”的客店苦等。这客店是专门接待来往的官差的，蔡大人一出去，来办事的客人也就没了，只有一个秦琼在等他回来，天天吃住在这里。一开始，店主人王小二殷勤招待秦琼，天天好菜好饭不说，还说说笑笑逗人一乐。秦琼食量大，十天过去，王小二吃不消了，就在背后发怨言道：“这姓秦的，简直就是退财白虎星，他一来，官就出门了，几两银子本钱都吃他肚里去了。”过了几天，忍不住就直接对秦琼说：“没客人，我们店小，入不敷出，想向爷预支点银子，又怕爷见怪。”秦琼一听：“哎哟，是我疏忽了，小二哥这就跟我去取银子。”王小二欢天喜地跟着秦琼去取银子。秦琼打开背囊，伸手一摸，怔住了，脸慢慢红了上来——哪有银子？秦琼想起来：这次公差的盘缠和樊建威的一次发下来，放在一起，分手时忘了取出来了。只有宁夫人给的四两银子还在，那可是让他拿来买寿衣料子的。

王小二看秦琼只是在箱子里摸，心想也不知银子有没有，倒会说话：“不要多，爷只管捡一块给小的就行了。”秦琼无奈，只好把买寿绸的四两银子给了王小二。王小二得了银子，好歹招待得像从前一样。谁知道蔡刺史一去就是一个多月，这天终于回来了。秦琼正等得心焦，一看到蔡大人的轿子进城，就想马上禀告刺史拿批文，结果冲撞了轿子，被当街打了十大板。等到第二天，蔡大人升堂办事，才终于领到批文。蔡刺史看在和秦琼上司老交情的分上，还拨了他三两银子当路费。

王小二在柜上看见秦琼回来，满脸堆笑，叫声：“秦大爷回了，批文一定是领到了，我这饯行酒也备好了，先来坐一坐，把账算了。”说着，口里三下五去二，四去六进一，连珠炮似的报着，手上噼里啪啦地拨：“八月十六号来，今天九月十八，一共三十二天。本店规矩，去头一天，去末一天，当接风洗尘，算三十个整日子。马是细料，爷三顿荤饭，一天时银一两，七折纹银二十一两，收过四两还欠纹银一十七两。”秦琼听小二唱完，吞吐道：“酒不吃了。这是三两银子，小二哥先收了，我还不走。”王小二脸色一顿：“爷批文都领了，还有什么事么？”秦琼道：“要等一个姓樊的朋友，到泽州押差去了，我的一包银子在他身上。泽州马大人应该也是去太原贺李老爷去了，这时候应该也回了，朋友领了批文肯定来会我，那时才有银子结账。”

王小二算盘一推，吩咐伙计饯行酒不用摆了。看见秦琼的批文还忘在柜上，眼睛眨巴眨巴，叫来妻子，说：“这个文书是要紧的东西，秦爷要是放在店里丢了，或是下雨屋漏打湿了，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担不起。你帮秦爷收拾好了，等秦爷要走了，再明白交他手上就是了。”秦琼知道王小二是要押着批文，怕他跑了，可吃人家的口软，欠人家的手短，只得把批文给他们收着。

接下来的一顿伙食，便大不如以前，少了几个菜不说，伙计收拾碗筷时也顿手顿脚，一点没有好声气。秦琼都忍了。天天到路口去巴望，看樊建威来没来，可是多少人来人往，就是不见樊建威的影子！

王小二待秦琼一天比一天恶劣。一天，趁秦琼外出没有上锁，干脆找个借口，把秦琼赶到店后面的半间破房里，半边露天，四面透风；一半堆着柴，就在地上铺了个草铺，不管吃不管喝。王小二的妻子倒不像丈夫那样势利，晚上偷偷送点吃的放在柴房外，又赠他三百文钱。王小二看见秦琼不回来吃饭，倒像是饿不死的，怀疑有人周济他。于是不依不饶，找了两个说客，说着客气话，逼秦琼快拿银子付账走人。

秦琼没办法，把随身的那对铜琉金锏拿去当了。说起这双锏，来历可真不简单：熟铜锍金，大称一百二十八斤，从大将秦彝传到秦琼手上已是三代，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当了多少？四两八分银子！典当行的老板还振振有词道：“爷的宝贝在小的们用不着的手里，只好是破铜了。好铜四分银一斤，你那柄还不是铜的，入火就化成灰，除掉折耗也就一百二十斤，二四得八，一四得四，纹银四两八。”这真是囊里无钱莫称雄啊，落在这群人手里，直叫英雄气短！

这点银子用不了几天又用光了。王小二劝掇着秦琼再拿点什么来当。秦琼身边，除了驮他来的马，没有什么可当了，樊建威又等不来，不能死等，只能忍痛卖马。决定卖马的那天夜里，秦琼辗转着等待天亮，只是睡不着。看了回天，月亮朦朦胧胧。想到那回楂树岗上厮杀，太阳还没有落下，倒升起了大大的月亮，月下龙腾虎跃，何等快意！不过一个多月，竟如隔世。

秦琼起了个绝早，让伙计牵他的黄膘马出来。一看，天哪，一匹神驹饿得倒像个马架子：两肩高耸，两胁深陷，皮干巴巴杂着些泥，毛长索索沾着许多草根。秦琼接过缰绳，拍拍这里，理理那里，忍不住就要落泪。也不知道别人见他大概和马也差不多：一身衣服穿了这么多日子，早已褴褛不堪，又天天受着窝囊气，哪有什么好气色！

那黄膘马见了主人，打了几个响鼻，只把头颈来往秦琼身上厮摩，十分眷恋。秦琼更加不忍，叫伙计取些水饮马。那黄膘马好像也知道是和主人分别，食料在面前碰也不碰，一双大眼看着地上，吧嗒吧嗒，竟落下两颗泪来。秦琼伤感不已。伙计说再不走怕要误了马市，秦琼只得牵了它走。走到院子门口，那马两条前腿蹬住门槛，后腿向后绷直，不肯走，只是一声声悲鸣。王小二听见，抽了根门闩，赶过来朝马腚上狠狠抽了一记，那马受痛，跳了出去。

一路上，人疼马，马恋人，人和马竟像是生离死别。等秦琼牵马来到马市，马市已经差不多散了，剩下的也不是真正的买主，看着一个邋遢人牵着匹瘌痢马，都跟在后面指指点点，没人愿买。

秦琼垂头丧气，牵着马走出马市，不知往哪里去。一早什么也没有吃，又困又饿，任那马拉着他走。那马突然往前一扑，接着哎哟一声。秦琼一惊，睁眼一看，原来天色大亮，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城门口，城外卖柴的农民进城来了，那马见着担子上还有青叶子，一口扑上去，把挑担的庄稼汉扑倒了。秦琼连忙去扶，那人倒身手矫健，一骨碌爬起来，一边说道：“好家伙，有些力气！”秦琼道：“惭愧！卖了一早上，人家都说是瘌痢马，还是老伯有眼力，知道它是好马！”老汉道：“哪里，这一百斤的担子，我挑了一路，肩都不曾换，也算力气大的了，给你的马叼了口柴，倒跌了我一大跤，所以才说这马好力气。你卖马肯定找错地方了，要找真识货的，得上西门外的二贤庄，那二庄主真识货！有人有了好马想卖个好价钱，都牵到那儿去。”秦琼问：“那庄主是叫单雄信么？我在山东也曾听说过大名，是个仗义疏财的。”老汉连连点头：“说的正是他，单通，表字雄信，他是老二。大庄主做得好生意，二庄主独爱结交天下豪杰，买好马相送。”秦琼一听，想：是我疏忽了，到了潞州竟忘了有这个人，可我现在一身破破烂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怎好去见他！可是，事已至此，只能找他卖马，只不和他相认就是了。于是许了老汉一两银子，让他带路，来到二贤庄。

到了一所大庄外，老汉去请单雄信。秦琼牵马等候，看那马鬃尾巴毛长，长久没人梳理，都打了结，就用指头为它梳理。那马吃痛，回过头来，看着主人鼻息乱扭。“马耶，马耶！你就是我的童仆一样。我在山东六府驰名，也有你一臂之力，今天却要卖你。你回头看我是舍不得的意思，我却狠心卖你，我都不如你啊！”那马听见主人拍颈诉说，四蹄踢跳，嘶鸣不已，也像是有话要说。秦琼不住长叹。一会儿庄人叫牵马进去，庄主出来看马。

那单雄信果然认得好马。走过来，猛地里朝马腰里一按，那马纹丝不动。托托马头到尾，长一丈多，鬃到蹄，高八尺，一身精细黄毛，没一点杂色，心想果然是匹好马。秦琼打定了主意不去认单雄信，只说姓王，单雄信也当他是贩马的。秦琼要价五十两，单雄信还到三十两，这马真就成交了。

单雄信拿着银子出来，秦琼满心欢喜，终于可以回家见母亲了。单雄信也刚做得一笔好生意，随口问道：“王兄是山东哪个地方？”秦琼说：“齐州。”双手去接银子，单雄信一听，把银子往袖子里一笼，秦琼大惊，怎么又不买了？单雄信问道：“动问仁兄，齐州有个慕名已久的朋友，姓秦，不便称他名讳，表字叔宝，人称赛专诸，兄长可认得？”秦琼一听大窘，不好说就是他自己，随口道：“和小弟是一个衙门里的朋友。”单雄信一听，连说失礼，请秦琼留坐吃饭，托他带信给秦琼。秦琼不愿久留，让雄信快快写信拿来。单雄信想到没有见过秦琼，不知信上怎样称呼，就叫秦琼代为致意，另封了三两纹银，两匹上好潞州丝绸作为答谢。

第四回　会伯当病走东岳庙 遇魏徵再聚二贤庄

潞州西门新开的一家酒楼门口，吵吵闹闹。几个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店伙计，拦着一个大汉不让进去。那大汉三十岁不到，身材高大，却满面菜色，衣着破烂，胳膊下夹着两匹潞州丝绸，正是卖完马回到城里的秦琼。店伙计显然把他认成了唱渔鼓道情的叫花子，几个人一边推搡着，一边嚷嚷：“叫花子，这才开的酒店，不要你唱道情，也没东西赏你！”秦琼两手一分，那四五个人退倒成一片：“谁是叫花子了，我买酒吃。”一个伙计从地上爬起来，拖住秦琼：“要买酒吃，先到柜上称银子付账，我们店里的规矩。”秦琼气得冷笑：“这是哪里来的规矩？要我先付账可以，后面来的客人要不是这规矩，我打翻了你。”店家只得把秦琼领去坐了，拿来冷酒冷菜地招待他。

秦琼正在气愤不平之际，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酒楼前勒住，几个随从推着两辆小车在后，马上跳下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紫衣，一个通身红衣，气派非凡，不是官宦就是富贵公子。几个伙计忙上前招呼，牵马拂尘，好不殷勤。

紫衣人进来，秦琼一看，原来是老友王伯当。秦琼看看自己，不觉有些羞愧，拿了丝绸要躲开，刚好被王伯当看见，问随从：“你看这人，像谁？”跟随的转头一看：“倒有点像历城的秦爷！”“秦爷也是人中之龙，怎么会穷成这样？”说着，王伯当就要走下来查看，秦琼只得上前去认了，叫了声：“三兄，正是秦琼受难在此！”王伯当大惊，拉住秦琼，两人抱头痛哭。

秦琼见王伯当哭得伤心，反倒劝慰起来：“三兄不必伤感，小弟虽说落难，其实没什么大事。”于是把怎样和樊建威提解军犯到潞州，怎样等批文等了一月，欠了店家银子简单讲了一遍。王伯当不胜欷歔。秦琼又问，这红衣朋友是谁？伯当道：“这位是我往日的兄弟，叫李密，字玄邃，长安人，世袭蒲山郡公，人称蒲山公子。往日和我同是殿前左侍卫千牛卫，关系十分要好。”又对李密说：“李兄，这位就是小弟在山东认识的豪杰秦叔宝，人称他赛专诸秦琼。”当下，三人又重新见过礼。秦琼又问他们二人为何来到这里。原来早几年，王伯当与杨素不和，辞官回了山东。现在李密只因和唐公李渊一样，姓字应了梦谶，犯了皇上的忌，所以也辞了官，邀王伯当同游到了潞州。

伯当又问：“秦大哥来潞州怎么不去找单二哥？”秦琼道：“一开始我没有想起，今天万不得已，去了二贤庄，把坐骑卖给单二哥了。”王伯当奇怪道：“哥哥的黄膘马卖给单二哥了？卖了多少银子？”“马掉了膘看相不好，讨了五十两银子，实得三十两。”王伯当大惊失笑：“单二哥是有名的豪杰，遇见了哥哥，倒趁人之危讨哥的便宜来了？走！我们一起找他去，让他还哥哥的马，我还要取笑他几句呢！”秦琼连忙摆手：“不是这样说。我到潞州都没有主动去拜会单二哥，本来是我不对。刚才卖马，单二哥问我姓名，我自觉落魄，丑得很，不好见人，只说姓王。单二哥倒是热情，听我说是齐州人，主动问起历城秦叔宝，我只说是认识的朋友，一起衙门里共事过，他就要修书问候，又送我两匹绸子，三两银的路费。单二哥的情意，我感激不尽。二位如见了单二哥，一定替我致意，告诉他卖马的就是秦琼，一时穷愁，自惭形秽不敢相认，今后一定登堂拜谢！”当下，王伯当要邀秦琼一起去二贤庄，秦琼因在单雄面前瞒了姓名，不好再去相认，只是不肯。李密于是想叫单雄信出来四人相聚：“兄长如果也有心，一定为朋友多留一两日。”秦琼离家日久，怕母亲家中挂念，归心似箭，说要回店中取行李，含糊答应了。他告别二人，赎回兵器，回到王小二店里，结了账，取回锏，一刻也不停留，出城去了。

王伯当和李密当夜来到二贤庄，单雄信一阵欢喜，得知白日来庄上卖马的就是秦叔宝，不禁大叫后悔。三人一夜不睡，边饮酒述话，边等待天明。一早赶到王小二店里，得知秦琼已经连夜离开了。雄信等正要去追，恰在此时，那外出贩货的，护送了被李渊误杀的单道的丧车回到二贤庄。单雄信接到凶信，治丧要紧，众人也只能任由秦琼去了。

十月天气，霜寒露重。秦琼连夜离了潞州城，兜兜转转走了一晚上，天亮了才找到了大路。不知道为什么头也难抬，脚也难迈，浑身像着了火一样难受。好容易走到一处街市，界碑上写着“十里店”，秦琼一看气极——走了半天一夜，原来才不过走了十里！抬眼一看，街头有座大庙，秦琼再也走不动，想先进庙里歇歇。爬了几十级台阶，看见门上“东岳行宫”几个大字，再撑了几步，刚走到门边，“砰”的一声，晕倒在地。那一声巨响，惊得观里的小道士连忙跑出来，见门前倒着一个人，背上两样什么兵器，十分沉重，把地上七八块水磨砖都砸碎了，连忙报告观主。

观主姓魏，名徵，字玄成。当下把秦琼救起，安排在观后的空房里住下，赶忙救治。等秦琼病情有些好转，渐用些米汤细细调理。

这月十五是菩萨生日，东岳庙里做会，单雄信来为亡兄做法事。手下人见庙里住了个生人，身上气息难闻，一起来报告单二庄主，说魏徵私留来历不明的人，污秽圣殿。单雄信找来魏徵一问，得知那人正是秦琼，忙去相见。

秦琼正在后轩躲避众人闲话，一见雄信，避无可避，低头假装沉思。雄信快步上前，双手捧住秦琼，全身伏倒：“哥哥在潞州地方受难，雄信未尽地主之谊，羞见天下朋友！”一时，把亡兄法事推后，忙接了叔宝回二贤庄，给他沐浴更衣。饭则同桌，睡则同床。

秦琼离家一晃就是两个多月，虽有单雄信的细心款待，却是时时挂念母亲。但雄信考虑外面天寒地冻，叔宝是病虚之人，不能再长途跋涉，只是不准回家。天气确实恶劣，连日北风，这天忽又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来。庄客忽然来报，山东一位秦太太托一个樊老爷带家书来。秦琼喜出望外道：“单二哥，我母亲托樊建威寄信来了！”两人忙出庄迎接。果然是樊建威。建威告知秦琼，那天分手之后到泽州，无奈当官的外出，一月之后才拿到批文，料秦琼已经先回了山东。银子没有分开，等发现时也用光了，要绕道去潞州也没盘缠，就径直回了山东。回去拿出那份银子送给宁夫人，才知秦琼并未回家。宁夫人日夜悬念，思儿成病，央求樊建威拿做路费，来找秦琼回去。樊建威一路找到潞州，找不着秦琼，顶风冒雪走到东岳庙，得到魏徵指点，才寻到这里。

秦琼一听，谢过樊建威一路辛劳，要过宁夫人家书来看，看完，两眼含泪，就要收拾行李。雄信连忙拦住：“秦兄星夜返家，看起来是真孝，实际上不是。”秦琼一听笑道：“我贫病交加，流落在外，不能在母亲面前尽孝，现在听说母亲病了，连夜回去，人之常情，还有假么？”雄信道：“小孝是真，大孝是假。兄长这等英雄，正该保身待用，来日担当大任。现在兄长大病初愈，寒天大雪的，万一路上病又复发，伤了元气，则秦家失去一个将门后代，国家失去一个有用之才，当然算不得大孝。”秦琼道：“那我不回家探母，倒是真孝了么？”雄信说：“不是不回，只在早晚之间。”于是，让秦琼修家书一封，托樊建威先回齐州报平安，雄信又取来四匹潞州绸、三十两银子带给宁夫人日用，让樊建威自回山东，秦琼暂且留下。

第五回　单雄信赠金反害友 秦叔宝遇祸走幽州

转眼到了除夕，又过了元宵，年前单雄信喜得一女，取名莲香，一家人其乐融融。每逢佳节倍思亲，叔宝天天想念着家里，只是因为雄信重情重义，开不了口。这天一动念，回家回家！便一刻也难捺，日思夜想要回家，觉也睡不着。

单雄信一看没办法，再说，为叔宝预备的那套东西，到现在也完工了，就准备放秦琼回去。

雄信为秦琼预备的那套东西是什么？原来，经伯当和李密一说，单雄信就有心要把马还给秦琼，还要量身打造一副镕金的马鞍辔头相赠。到了正月十五才完工，做得果然光彩炫目。临要送时，怕秦琼多心不要，又做了一套新铺盖，把白银四百两打扁，碾成方块，铺得平整缝在被子里，卷得好好的绑在马鞍后面。

第二天，雄信、魏徵与叔宝送行。单雄信牵出马来，只说被子路上用得着，不提马鞍，也不说被子里有银子的事，又送些礼物、盘缠，叮嘱秦琼道：“求荣不在朱门下，这句话兄长记牢，不要忘了。”魏徵临别也有话相送：“兄长听单二哥的没错，为衙门做事，易短英雄志气。弟往日遇见异人，说隋国不会长久了，弟这样托身道观，也是要待时而动。兄长这等英雄，日后怕不能做一番功名事业么？”秦琼只觉得魏徵说得还有些道理，雄信赠了几十两银子就叫人不要当差，未免把人看扁了。也不便多说，谢过了二位，举手作别。

去山东方向，离潞州三十里地有个客店叫做皂角林。近些日子，那店里出了强盗，专门割客人的包劫财。店主张奇本来就是负责附近一带治安的小官，带了失主到潞州去递上状子，结果倒给责打了十大板，要他协助众捕头一起破案，捉拿强盗。

张奇回来对妻子叫苦不迭：“一点线索都没有，叫我捉谁去？”那妇人使眼色，要张奇到屋里说话：“有个来历不明的人，现住在我们店里！”众捕头屋外偷听得清楚，一起进来要妇人快说，早找到可疑的人早脱干系。只听那妇人说：“这个人人高马大，衣服簇新，带兵器，骑着高头大马。说是做官的吧，没个手下；说是做生意的吧，没个伙计。不是来历不明是什么？”众人一听有道理，来到那人住的房间门外向里偷看。

那人正是秦琼，快马加鞭走了三十里，不想铺盖沉重，带的东西太多，没系好快散开了，秦琼就下脚到这里，准备整理结实了再走。吃过晚饭，就去拴了门，打算睡觉。打开铺盖，奇怪铺盖为何如此沉重，捏了捏好像有硬东西在里面，拆开了线，用手一摸，好家伙，竟是一块块砖块似的银子！秦琼一块块摸出来，摆了一桌，心想：“单雄信啊单雄信，你这是怕我不收你重礼啊，难怪叫我不要再去当差！”边想边拿出银砖一块块掂量，却不知道外面一伙人正看得眼睛发绿。“强盗就是他了，要是自己的银子，哪有轻重自己不知道的？”

捕盗有经验，怕秦琼厉害，先去藏了他的马，又在门外设些绊脚索。谁想那店主见到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早迷了心窍，动起心眼来：“多少又没数，趁乱拿他几块又何妨？”就主动请缨去引秦琼出来。说着，壮起胆，一脚踢开门，奔到桌前，伸手就抢银子。秦琼一惊，以为有人入室抢劫，抡起一掌，“噗”的一声，可怜那张奇给打得撞到墙上，脑浆迸出。众捕头见了，一齐喊道：“强盗拒捕杀人了！”张奇老婆也哭叫起来。秦琼一见不好，误伤人命了，要见官不知又要拖延多少日子。他们又不知我是谁，不如走了吧。说着夺门而去，不想脚下绊着软索，一跤跌倒。众捕盗用挠钩把秦琼搭住，五六根水火棍一起一落，把个秦琼打得皮开肉绽，剥衣去袜，绑了起来。不日，就押到潞州府去了。

单雄信料不到一片好心，竟给朋友招来奇祸。忙请了府中童老爹、金老爹来，这两人是府中捕盗快手，一个叫童环，一个叫金甲，与雄信有世交。又取出数千两银子，任他们四处打点。百般周旋，只说银子是王伯当、李密所赠，秦琼露财招来嫌疑，张奇率众捉拿，仓促之间，被误伤致死。判秦琼发送幽州罗总管处，鞍马、器械、银两充库。单雄信只怕秦琼发配途中没伴，又使些钱，托得金甲、童环押解。

金、童二人将叔宝上枷上锁，出了府门，立刻开了刑具，领秦琼来谢单雄信活命之恩。雄信道：“倒是小弟害了哥哥，还谢我？”秦琼道：“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是小弟背运。要不是兄长，只怕现在做了狱中之鬼。”雄信把秦琼叫到二贤庄，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布衣，并送白金百两路上花费，摆酒饯行。又修书一封，吩咐童环道：“幽州是河北的地界，叔宝没有朋友，那边涿郡有个顺义村，有个有名的豪杰张公谨，和我通家，有八拜之交。这封信你投到他那里，他自然会引你们进幽州，托些公门里的朋友关照叔宝。”三人辞别单雄信上路。

走到河北涿郡顺义村，只见一条街道，四五百人家，入街第二家就是饭店。中午时分，三人吃过饭，来到街上，欲找人问路，去张公谨府上送信。只见街上无数少年，手持齐眉棍，排着方队走来，中军鼓乐拥着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头插金花，身披彩缎；马后又是一队人持枪跟随着，好不威风。忙找人问，马上坐着的是哪位好汉，答道：“这爷姓史，名大奈，原来是香将，迷失在中原。幽州罗老爷看中他人才，有意提拔他做旗牌官，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斤两，发在我们顺义村，打三个月擂台，三个月没有敌手就实授他旗牌官。”“打了多久？有赢他的么？”“今日是最后一天，明天就结束了。赢他？您说哪里话！起初来打的都是附近的好汉，后来则是远方的豪杰，都输得那个惨啊，别说赢，就连跌个平跤的也没有！”

三人跟随络绎不绝从四面赶来的百姓，来到擂台跟前。那擂台筑在一座关庙后面，高九尺，方圆二十四丈。下面入口处两扇朱红栏杆，里面设了个柜子，上面支着一架天平，几个少年管着。秦琼忙问：“打擂不比试武艺，设这称钱的东西干什么？”那围观的乡人中间，有一个就说：“史大爷这是卖博打，财与命相连，要上去打交钱就行。”秦琼道：“哦，原来是为利！”“朋友，你不知道！一开始，史大爷怕打伤人命不好说，要上去打的每个人写张保证，签名画押，打死打伤勿论。愿写的人实在太多，后来嫌麻烦，不用写保证，要上去打的，一人交银五两，有本事打史爷一拳头的，以一博十，赢五十两；踢一脚一百两；摔他一跤，一百五十两。起先，一下二三十都要上台去，一个个给史大爷掼下地来，第一个月史大爷就赢了千金，后面上去打的人少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知道史大爷做不做得了圆满？”金、童二人听得摩拳擦掌，就撺掇秦琼上去赢他一百五十两，衙门里也好走动。秦琼只道：“我现在走背运，雄信送我几两银子，我都没福消受，受了这官司，就莫说想赢人家银子了，这里只好看看吧。”童环道：“哥哥不去，那我上去玩玩！”秦琼想金、童二人在潞州也是条好汉，想看看他们手段，就奉承道：“贤弟不妨上去玩玩，我替你交银子去。”说着童环攀上台去。

台下几千人几天连着看空，这时齐声喝起彩来，为童环助威，猛可里倒把他吓了一大跳。史大奈摆个门户不动，只等童环过来。童环飞身一纵，来了个飞仙踹双脚，史大奈使个万敌推魔式，顺势拿落童环。童环再扑，史大奈只一撩，喊了声“下去！”把童环掼下擂台，四肢着地，一脸灰沙。

秦叔宝一看，火冒三丈，唱道：“等我来！”管事的忙扯住：“再兑五两银子才能上！”秦琼顾不得，掏出一大锭银子，扔在柜上，道：“打下来再和你算！”说着，也不走入口处上，只一跃跳上擂台。

第六回　认姑丈秦琼显身手 助英雄罗成试牛刀

擂台后面，关羽庙里，张公谨正布置酒席，又约了本村豪杰白显道来，要为史大奈打完擂台庆贺。只见两小伙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老爷老爷，史大爷这官做不成了！”张公谨忙问：“都打到最后一天了，有什么做不成？”“今天先上去一个，倒给史大爷一下打下来了；结果又跳上去一个，打了这半天，史大爷打不过，手脚都乱了！”张公谨一听有这事，忙拉了白显道去看。只见台上两人斗得正凶。台下两三千人，一个个屏声静气。那爬在树上的看得呆了，踩着了下面人的头；卖瓜子的忘了吆喝，拄着扁担伸长脖子观望。秦琼一拳下来，台下众人便似打在他们身上一般，头一缩矮下一截去。两人打到台前，站在擂台前面的，惊得倒退几步，人群像水波一样荡开去，踩着压着的叫成一片。

张公谨忙问：“这豪杰是哪一路的？”手下人告诉：“那个灰头灰脸的，就是刚才打下来的，还有旁边那个，都是一起的。”张公谨挤到两人身边，问道：“朋友，上面打擂的是谁？”童环没有好气：“管他是谁，凭他打就是了。”张公谨仍是一脸和气：“怕是道中的兄弟，打出点什么不好挽回！”金甲道：“不怕，打赢了也是一对一；打输了，我们顺义村不是没有朋友！”“你们的朋友是哪一个？”“就是顺义村公谨张大哥，潞州二贤庄有信让我们带来的。”公谨一听大笑，白显道指着公谨道：“这位就是张大哥！”金、童二人忙说得罪，两人通上姓名，又说打擂的是历城秦琼。公谨一听，忙向台上摇手大叫：“史贤弟不要动手，是慕名已久的秦叔宝兄长！”上台挽了二人，向台下众人叫道：“不是外人来比试，是朋友前来拜访，你们都散了吧！”一边六友相逢，彼此认识了，都说不打不相识，张公谨邀众人去庙里吃酒叙话。

叔宝拿出雄信的书信，公谨看后道：“原来兄长有难在幽州，不打紧，包在小弟身上。这酒席只是给史大哥贺喜，还请到我庄上坐坐去。”一行人转到公谨庄上，大厅焚香秉烛，众人拜了兄弟，当夜直饮到五更才散。

第二天，张公谨引秦琼一行来到罗公帅府，先请出两位相厚的朋友尉迟南、尉迟北兄弟，递上单雄信手书。兄弟俩一见，道：“既然是单二哥的好兄弟，又有兄长引见，因亲及亲，都是朋友！”请出秦琼相见了，又叫金甲、童环拿来解送的公文，取火酒半杯，将密封润透，把文书取出读了，一边照旧密封，一边摇头不语。

公谨问：“兄长看了文书，怎么不说话？”尉迟南道：“单二哥这事办差了！看文书，秦大哥打死张奇问的是重罪，单大哥既然有回天手段，改重从轻，为什么就不捡个鱼米之乡呢，偏偏发到我们衙门来？兄长不知我们罗大人的厉害。”

“此话怎说？”

“他原来是北齐的元勋，姓罗名艺，北齐败时不肯降隋，率兵杀到这幽州。文皇帝征服不下他，才颁诏招安，划幽州给他自治，统十万雄兵。罗老爷他有成规，不比别处，凡是解送来的军犯，见面先打一百杀威棍，要他日后服管的意思。解进去的，多是九死一生。”又道：“我去叫挂号官把其他衙门的文书都缓缓，今天独解秦大哥进去。”

众人听了前半句，惊得目瞪口呆；再听后半句，那吐出的舌头更缩不回去了：“怎么能单独送秦大哥进去呢？那不是百分之百送死了？”尉迟南道：“兄长们有所不知，我们大人有个好善的太太，逢初一、十五，吃斋礼佛，到这两日子，老爷要打人，太太多会劝阻！”

一会儿，三声炮响，帅府开门。秦琼披枷戴锁，和金、童二人在辕门外等候。中军官、领班、旗鼓官、旗牌官、听用官、令旗官、捆绑手、刀斧手，一班班，一对对，一层层，都进去参见后，各自归班侍立府门首。二十四面金锣一齐响起，一面虎头牌、两面令字旗出来，执旗官叫押送公人进去。金甲、童环扭锁着秦琼，从刀枪林里穿过，来到月台跪下。上面一将须发斑白，着一品蟒服，端坐如泰山。秦琼一个豪杰，在那样的威严下，只觉得身子都小了。

文书一层层递上，验了密封，拆开铺在公案上。那罗大人看了文书，停了半晌，把文书掩了，叫验史收去，誊写入册备查。吩咐中军官：“将该犯带回，午后再审！”下面跪着的三人再也料不到这样，又惊又喜爬起就走。

那罗公办完公事，退到后堂，请出夫人问道：“当年遭国难，你哥哥武卫将军殉国，有后人留下么？”秦夫人垂泪道：“听说哥哥秦彝战死齐州，嫂嫂宁氏，生有一个太平郎，才三岁。老爷今天为什么问起呀？”罗公道：“我刚才升堂，河东解送一个犯人来，也是姓秦。”夫人问：“河东就是山东么？”罗公笑道：“真是女人家，河东山东相去有千里呢。”夫人道：“那就不是我们山东秦家的了。”罗公道：“那文书上倒写着，山东历城人，我一见就押下了。是不是那太平郎，让我问他一问，夫人可在帘后辨一辨。”便叫家将垂帘，传令潞州的公差带军犯秦琼进见，将近后堂，让公差下去，只让秦琼一人进后堂跪下。

罗公问秦琼：“你是山东历城的，怎么到齐州当差，又在潞州犯事？”秦琼道：“山东盗贼多发，本州招募有能捕盗的重赏。秦琼因捕盗有功，齐州刘刺史提拔做兵马捕盗都头，奉他差遣到潞州公干，误伤人命，发到老爷这里。”罗公道：“我再问你，当年北齐有个忠臣、武卫将军秦彝，听说他家人流落山东，你可晓得么？”叔宝听到父亲名讳，流泪道：“武卫将军，正是秦琼父亲！”罗公一听站了起来：“你就是武卫将军之子？”秦夫人也帘后叫道：“那姓秦的，你母亲姓什么？”秦琼道：“姓宁。”“那太平郎是哪个？”秦琼道：“就是我的小名。”老夫人一听，也不等下人卷帘，自己伸手揭开，走出后堂，抱住秦琼大声痛哭，秦琼也哭拜在地。罗公顿足长叹：“贤侄，起来说话。”一边家将忙取了秦琼枷锁，拿到外面叫道：“潞州来的，秦大叔是我老爷的内侄，老夫人是他嫡亲姑母，后堂已经认了亲，这刑具你们拿回，明天来领回批。”金、童二人和尉迟兄弟听了皆是大喜。

那罗公见秦琼相貌堂堂，料他必有兼人之勇，又听秦琼说舞得双锏，有意提拔他，向秦琼道：“老夫镇守幽州，有雄兵十万，近千官员，都是论功行赏，法不好施于亲爱。我现在想提拔你在标下为官，怕有官将议论。我的意思是去演武场，当面比武，你要是弓马娴熟，他们也就闭口了，就补你为官，你看怎么样？”秦琼巴不得像史大奈一样打回擂，自然欣然同意。

第二天，演武场上，大操三军。罗公端坐帐中，大小官将头目，披挂整齐，左右排成两列。罗公要显秦琼能耐，唤秦琼过来，故意问道：“秦琼，你可会什么武艺？”秦琼道：“会用双锏！”罗公昨日已经问过，知道秦琼双锏在潞州充库了，命令家将：“将我的银锏取来。”罗公两锏银制镶金手靶，重六十斤。秦琼使惯一百二十八斤重锏的人，舞起来如鱼得水。舞到好处，连身子也看不见，就是一道月光罩住一样，罗公带头喝彩，演武场上一片叫好声：“舞得好！”

说话间，秦琼舞罢锏，又舞了回枪。那军中最好的银枪，拿到手里像竹签一样，一连折了两根，秦琼跪下道：“小将用的是浑铁枪！”罗公赞道：“真乃将门之子！”命家将抬上他的缠杆矛来。那一百二十斤铁矛，两人抬上来还显吃力，秦琼舞得虎虎生风，众军官看得吃惊，不辨好歹，大声叫好。罗公暗暗点头，便传令开操。

秦琼见那十万雄兵，变化莫测，进退成阵，罗公一呼百诺，有排山倒海之势，寻思道：“我真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大地大，枉在山东自负！大丈夫做事要这样才叫轰轰烈烈！”

三军操练完毕，中军官请令比试射箭。罗公便问秦琼，可会射箭？秦琼不知道，罗公帐下六十名骑射军官，个个箭不虚发，只说：“会射箭。”罗公要他万无一失，只命今日比射枪杆，因为枪杆固定，最容易射。军正司唱名点将，一连六七个军官，连新补的旗牌官史大奈在内，全部射中。秦琼这才着了慌。

罗公看见了，知道秦琼弓箭不济，叫过来跪下：“你看，我这些将官，都是奇射。”秦琼要是顺势谦让说：“是呀，秦琼不如。”罗公就顺势免了他不要比了。谁知秦琼不解其意，不知死活道：“旗杆是死的，射中不足为奇。”罗公也任性：“那你会有奇什么射？”秦琼不甘示弱：“小侄要射就射天上飞的！”“好，就射飞鸟！”众将官都停下弓箭，看秦琼搭弓射鸟。等了半天，眼都盯酸了，鸟却不飞来一只。

罗公偏要秦琼射个飞鸟看看，命人割来两斤生牛肉，血淋淋地挂在半空，引饿鹰来叼。这可急坏了一个人，那就是罗公之子罗成，今年十一岁，臂力过人，善骑好射，平日随身带一张花哨的小弩，罗公怕他惹事，不让他出府。知道表哥今日比武，罗成瞒着罗公，躲在一边观看，爬在老管家肩背上，看到秦琼舞得好时，欢喜得手舞足蹈。看到这里，暗叫不好：“我这表哥今天要出丑。什么鸟都好射，只有鹰射不得。鹰是滚豆眼，草地上滚颗豆，鹰在高空里都看得见，你那箭怎么能射着它。可怜表兄也是个英雄，看我助他一臂之力！”取出一支软翎小箭搭在弩上，让管家站稳了别动，只看秦琼何时开弓。

秦琼见鹰飞来叼肉，刚要扯弓，那鹰又飞开去了。众人喧哗道：“来了来了，快射快射！”秦琼没办法，硬着头皮，一箭射去。那鹰已经听到箭声，看见射来，一翻身，折叠着翅膀把叔宝那支箭裹在硬翎下，待要飞去，翩翩跹跹，竟落下地来。顿时欢呼声雷动。

中军官取了鹰来献上，罗公亲自为秦琼披红簪花，授旗牌官，军乐齐鸣迎回府去。秦琼也不知道那鹰是怎么射下来的，罗成也怕说出来表哥面上无光，向谁也不提起。

晚上府中家宴，罗公对夫人道：“你侄子双锏绝伦，箭法更妙，只是枪法少了师傅传授。”原来罗氏独门枪法，代代相传，秦琼枪法中破绽，哪逃得过罗公法眼。府中有个射圃，罗公就让秦琼和表弟一起学习枪法，有时间罗公就亲自来指教。自此，表兄弟二人武艺更加精熟。

第七回　尽孝心秦琼拜母 感恩情李渊塑像

在罗府一晃就两年了，屈指算来，秦琼离家已快三年，当初奉命去潞州，只说一月左右便回；后来樊建威找到二贤庄，又说病好就归。谁想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不知母亲在家怎样悬望！罗府虽好，秦琼却总是挂念母亲。罗公知道留不住，只好放他回去，又修书两封，一封是潞州蔡刺史处取行李，一封是给山东道行台来总管的推荐书，要秦琼到他标下做个旗牌官，日后立了功，也能有个一官半职。秦琼拜谢，辞别姑母，惜别表弟，马不停蹄，直奔河东。

只三天，就到了潞州。蔡刺史见了罗总管的亲笔书信，不敢怠慢，取出寄库的东西查看：那四百两银砖，当日在皂角林已失了些，又加参军厅乘机干没，不符前数。只有单雄信另赠的碎银五十两、五色潞州丝绸十匹、单夜冬衣四套、缎帛铺盖一副，镕金马鞍辔一套原封未动。秦琼两根金装锏还在，黄膘马已经发出官卖，有三十两银子。蔡刺史命一起取出交给秦琼，又吩咐库史：“取本府公费银一百两，作罗老将军高亲秦壮士路费。”秦琼谢了，转马去二贤庄辞别单雄信。

早有人报告单雄信秦琼回潞州取行李。雄信知道秦琼一定会来看他，已备好酒等待。秦琼果然就来，两人相见，抚掌大笑。两年未见，雄信有许多话要问，秦琼也有千言万语，说待晚上抵足长谈。雄信一听却道：“小弟今夜不敢留哥哥，杯酒之后，就请哥哥马上回家。”叔宝问：“为何？”雄信道：“自哥哥去幽州后，宁伯母已有十三封信寄到庄上，前十二封都是伯母亲笔，最后一封这月刚收到，却是你夫人亲笔，说伯母生病，不能执笔。”叔宝一听，哭道：“我这就回。只是来的路上，把马跑坏了，现在要快快不得，怎么是好？”雄信道：“不用着急，哥哥的黄膘马在这儿。”原来，潞州府把黄膘马拿出来官卖，雄信就替叔宝买下。说着叫手下牵出来。黄膘马见了旧主人，也似老友久别重逢。那镕金鞍辔本来就是量身打造的，正好合适。

秦琼当下辞别雄信，纵马加鞭，快如追风，一夜走到天明，走了一千三百里。日当中午，已到济州地面。叔宝在外首尾三年，看见城墙，恨不能肋生两翅，飞到堂前；将近城门，反倒焦躁起来。秦琼走进街道，翻身下马，牵马步行。他把帽子住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门首，遮着自己的面貌，低头急走。

来到自家后门，只见壁垣颓败，叔宝更是伤心。他一手牵马，一手敲门。娘子张氏在门里说道：“我夫几年在外，谁敲我家门来？”秦琼一听，心酸落泪，连忙说：“娘子，是我回来了！母亲病好了吗？”张氏一听，急忙开门。秦琼蹑手蹑足，进到老母卧房。只见母亲面向里面，鼻子里只有一丝游气。摸摸肩膀身躯，瘦得枯柴一般。秦琼心酸，又自知手重，放下手，轻轻叫道：“母亲醒醒！”老人模模糊糊听见，如在梦中，身体沉重翻不转身，只叫媳妇站到床前，道：“我那儿，你丈夫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才眯眼睡睡，就见他在床前，絮絮叨叨地叫我，想是已经死了，千里还魂来家看我来了。”媳妇哽咽道：“婆婆，是那不孝的儿子回来了，跪在这里。”秦琼不住叩首：“娘，太平郎回来了！是太平郎回来了！”那秦母病得平日里扶都扶不起来，听见儿子回来，病却好了一半，爬起坐在床上，扯着秦琼的手，哭也哭不出来，叫也叫不出声，张着口，捏住秦琼肩膀，捶一下、摇一下。秦琼哭拜在地，秦母说：“不要拜我，拜你媳妇儿。你三年不在家，要不是她孝心，我早就死了。”秦琼转身拜张氏，张氏也跪倒在地，一家人哭成一团。

第二天，秦琼带着罗公的推荐书，一身戎装打扮，去见山东总管来护儿。来总管看了荐书，又见秦琼好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心中大喜，授了秦琼旗牌官，发下相应的行头，要他好好立功，论功行赏。旗下二十五名军汉都来叩见。

军中过了三月，又是隆冬。这天，来护儿叫来秦琼，发下一桩差事。原来明年正月十五是越公杨素六十大寿，来护儿备了一份重礼，看天下不很太平，怕路上出了岔子，要让秦琼护送，又拨了两个步将、三匹马听用。秦琼辞别母亲，把寿礼扎成两大包，吩咐步将背着，三人上路。

离开山东，经过河南、渭南，到了陕西华阴县少华山。远望那山，寸草不生，如刀削斧劈，很是险恶，秦琼命步将跟着他的马，走慢些。

三人小心翼翼，刚走到山谷中，一伙人拥着一英俊少年，横刀跃马，拦住去路：“留下买路钱来！”秦琼冷笑几声，也不通姓名，举起双锏便打，那人举起金刀招架，金撞金，金星乱爆。两人你来我往，杀成一团。

正在难分难解之际，小喽啰又引了两匹马绝尘而来。一个半路上叫道：“齐国远不要动手了！”一个叫道：“可是叔宝兄？”“吁”的一声，两马已到跟前，一个正是老友王伯当，同骑马来的叫李如珪，和齐国远都是这山寨的头目。王伯当要去京城找李密，路过这里，也遇到他们打劫，领教了王伯当的厉害，便邀到山寨做客。今天齐国远又在这里剪径，碰上秦琼。

听说秦琼要送寿礼去京城，王伯当三个一定要同去，看看京城元宵灯会。叔宝心中暗想：“王伯当偶在绿林中走动，却是个斯文人，进长安没有渗漏处；这齐国远、李如珪，却是两个鲁莽之人，若同他们到长安，说不定惹出事来，波及于我。”却不好当面说出，只得搪塞道：“王兄是不爱功名富贵的人，弃了前程，浪游湖海，同去还可，二兄却万万去不得！我看此山，关隘雄伟，房屋殿宇，规矩有度，仓廪富足。又兼二兄本领高强，人丁壮健，隋朝将乱之秋，举少华之众，则隋家疆土可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养老。看灯不过是儿戏的小事，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若众人散去，二位回来，将以何为根本？那时埋怨秦琼已晚。”

齐国远以为叔宝说的是实话，正在迟疑。李如珪却大笑道：“秦兄小觑我等兄弟，难道我们自幼习武学艺，就只为落草为寇？也只为粗鄙，不能习文，只得习武。近因奸臣当道，我们没奈何，同这班人啸聚此山，待时而动。兄倒说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养成野性，进长安恐怕不遵兄长约束，惹出祸来，贻害仁兄。不领我们去是正理，若说恐小弟们无所归着，只是小觑我二人，是要把绿林做终身了。”把个叔宝说得无言以对，只得改口道：“二位贤弟若是这等多心，大家同去便罢了。”齐国远道：“同去再也无疑。”吩咐喽啰收拾战马，选了二十名壮健喽啰，背负包裹行李，带盘费银两；命令山上其他喽啰，不许擅自下山。

三更时候，大家离了华山，取路奔长安而来。约离长安有六十里之地，是日夕阳西下，王伯当与李如珪联辔而行，看见一座寺庙。离正月十五还有整整一月，秦琼怕国远进城时间久了生事，不如住到庙里等待，便把马一夹道：“今年来贺寿的官很多，长安城里住的地方有限，人多屋少，挤得难过，不如住在这庙里宽敞，荒郊野外，也没人拘束，我们切磋武艺也方便。”大家都说很好。

进到寺庙，见那寺庙正在装修，一个紫衣少年官员坐在黄伞下监工。秦琼叫不要上前，走到一旁，问那正在装修的工匠：“是谁赞助修这寺庙？”工匠说：“是太原府唐国公李老爷。”秦琼又问：“他在太原，怎么跑这么远施舍来？”工匠道：“三年前八月十五，李老爷奉旨回乡，夫人在这寺里生了二公子，怕污秽清净土地，发愿重新修建这寺庙。那黄伞下坐着的，就是他家郡马爷柴嗣昌。”秦琼点点头。又看见东边新起了座门楼，红牌上写着金字“报德祠”。兄弟四人一齐进去，见是三间殿堂，正中央高高的神龛上立着尊神像。那神像不是菩萨，也不是神仙，却是一个高大汉子，戴着檐粉青色范阳斗笠，贴身一件黑布衫，外面黄罩甲，脚上一双黄色战靴。神龛左右塑着四个人，左边两个，拉着匹黄膘马，右边两个，捧两根黄金锏。神像前立着一面红牌，上面六个金色大字：“恩公琼五生位”，又几个小字：“信官李渊沐手奉礼”。秦琼又点点头。

王伯当看看神像，又看看秦琼，笑了起来。齐国远大字不识，问道：“这是韦驮天尊么？”李如珪道：“明明写着恩公琼五生，琼五生是个什么人啊？”伯当哈哈大笑：“不是琼五生，是琼五这人的生位，是说有恩于他的这个人还在。”众人一听说“还在”，都惊诧起来。伯当问秦琼道：“往年兄长外出，就是这身打扮？”秦琼忙摇手：“轻声轻声，这人就是我了！”伯当故意问：“哦，怎么是哥哥？”秦琼道：“三年前，我和樊建威长安出来，正是八月中秋，唐公回乡，到临潼山楂树岗，被一伙强盗围住，我去助唐公一阵，打退强盗，放马就走。唐公追来问我姓名，我没办法，告诉他叫秦琼，摇手叫他别追，他倒记成了琼五。”

那柴郡马见四个人拐来拐去避他，又看他们进了报德祠，不知什么来历，吩咐家将暗暗跟随，听到这里，赶紧报告柴嗣昌。柴嗣昌听了，整衣快步走进报德祠，深鞠了一躬问道：“哪位是丈人的救命恩人？”伯当指着秦琼道：“这位就是！”柴嗣昌和秦琼等人一一见了，互通姓名。柴嗣昌一面派人回去通报李渊，一面留四人在寺中住下，设席款待。

过了新年，快到元宵，秦琼要赶到城里，好第二天一早献礼。柴嗣昌怕他一去再不回寺，送信给唐公的手下又还没回，就跟着秦琼一起进城。

五位青年俊杰，加上二三十随从，秦琼恐到城里一时少了住处，走到城外，刚好有一大店，一行人就住在店里。

第八回　李靖乱世起雄心 红拂风尘归豪杰

却说隋主以疑心杀了李洪，此事传播开去，却惊动一人，陡起一片雄心。那人姓李，名靖，字药师，三原人氏，足智多谋，深通兵法，且又弓马娴熟，真是能文能武。他幼丧父母，育于外家，其舅即韩擒虎。擒虎常与他谈兵，赞叹道：“可与谈孙吴者，非此子而谁？”时年方弱冠，却负大志。见隋朝用法太峻，料他国脉必不长久。闻知隋主以梦杀人，暗笑道：“王者不死，杀人何益？”又想道：“据梦树木生子，固当是个李字；洪水滔天，乃天下混一也。将来有天下者，必是个姓李之人。”因便想到自己身上。

一天，他到西岳华山游玩，听说西岳神很灵验，就到神像前焚香祷拜：布衣李靖有一事要问，神若真是有灵，请给个回答。要是问三次都不答，我就砍了你的头，烧了你的庙。李靖拜完，扔下一卦，暗祝道：“我李靖若有天子之分，乞即赐一圣爻。”将爻掷下。却也作怪，那两片爻儿，都直立于地。李靖心疑，拾起再一掷，却又依然直立。李靖见了，不觉怒从心起，挺立神前，厉声击桌道：“我李靖若无非常之福，天生我身，亦复何用？唯神聪明，有问必答，何故两次问爻，阴阳不分？今我更卜，若不显应明示，定当斩头焚庙。”祝毕再将爻掷下。那爻在地上盘旋半晌方定，看时却是个阳爻。李靖暗想道：“阳为君象，亦吉兆也。”遂收爻长揖而去。一时在庙之人，见他口出狂言，也有说他亵渎神明的，也有疑他痴呆的。

李靖闻知越公寿诞，即具揭上谒，欲献奇策。当时越公尚未开门，只得走进侧室班房等候。那些差官将吏，都在里面忙乱。李靖见西边坐着一大汉，虎背熊腰，仪表不凡，便举手问道：“兄是哪里人氏？”那大汉亦起身举手道：“弟是山东人。”李靖道：“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弟姓秦名琼。”李靖道：“原来是历城叔宝兄。”叔宝道：“敢问兄长上姓何名？”李靖道：“弟即三原李靖。”叔宝道：“原来是三原李兄，久仰！”两人重新叙礼，握手就坐，各说来因。叔宝问李靖寓所，李靖答道：“寓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两人谈得正浓，忽听得有一官吏进来喊道：“哪个是三原李老爷？请进去相见。”李靖对叔宝道：“弟此刻要进府去，不及奉陪，但弟有一要紧话，欲与兄说。见若不弃，千万到弟寓所细谈片晌。”叔宝唯唯。李靖即同那官员进府。

越公本是尊荣得紧，文武官僚尚不轻见，缘何独见李靖？因李靖之父李受，生时与越公同仕于隋，靖乃通家子侄；又久闻李靖才名，故此愿见。其时那官儿，引了李靖，不由仪门而走，乃从右手前道中进去，到西厅院子内报名。李靖往上一望，见越公据胡床，戴七宝如意冠，披暗龙银裘褐，执玉如意。床后立着翡翠珠冠袍带女冠十二员，以下群妾甚众，列为锦屏。李靖昂然向前揖道：“天下方乱，英雄竞起。公为帝室重臣，当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越公敛容起谢，与靖寒温叙语，随问随答，娓娓无穷。越公大悦，欲留为记室，因是初会，未便即言。

越公群妾中有个手执红色拂尘的美人，屡屡注目李靖。李靖是个天挺英雄，不比纨绔子弟，竟毫不在意。时已将午，李靖只得拜辞而出。杨素叫那执红拂的美人送客。李靖走后，红拂女问门口接待的小吏：“越公有问，刚刚送走的李公子住在哪里？”小吏忙去问了回道：“在府前西明巷，进去第三家。”

再说秦叔宝押着礼物，送进越公府中。原来天下藩镇官将，差遣赍礼官吏，俱各派在各幕僚处接收礼物。凡资礼官员，除表章外，各具花名手本，将彼处土产礼物送上。稍不如意，这些收礼官苛刻起来，就要受许多的波累。恰好李密在越府做记室，负责接收山东一路礼物。李密看见秦琼到来，慌忙降阶迎接，喜出意外，收礼后留叔宝到后轩取酒款待，细谈别后踪迹。叔宝把遇见王伯当同来的事说了一遍，“但恐兄长事冗，不能出去一会。”又告诉他遇见李靖，见他姿貌不凡，丰神卓荦，很是倾慕，如同夙契，出去准备到他寓所一叙，乞回书回批，作速打发。李密见说，命青衣斟酒，自己却在案旁挥写回书回批，顷刻而就，付与叔宝。分手时，李密嘱托致意伯当，不得见一面为恨。

叔宝别了李密，来到西明巷，李靖接见喜道：“兄真情人也。”坐定便问：“兄年齿多少？”叔宝道：“二十有四。”又问道：“兄入长安时，可有同伴否？”叔宝隐却下处四个朋友，便说：“奉本官差遣赍礼，止有健步两名，并无他人。兄长为何问及？”李靖道：“长安治安混乱，兄长倘同朋友到京，切不可贪耍观灯游玩，恐惹事端。既批回已有，不如速返山东为妙。”叔宝听了，深恐齐国远出乱子，慌忙谢别李靖回去。

再说那红拂女，得了官吏回覆明白，进内自思道：“我张出尘在府中，阅人多矣，未有如此子之少年英俊者，真人杰也。他日功名，断不在越公之下。刚才听他言语，已知他未有家室。想我在此奉侍，终非了局；若舍此人，而欲留心再访，天下更无其人。若此人不以我张出尘为配，恐终身亦难定偶。趁此今夜，我不当班，又兼府中演戏开宴之时，我私自到他寓所一会，岂不是好？”主意已定，把室中箱笼封锁，开一细账。又写一个禀帖，押在案上。又恐街上巡兵拦阻，转到内室去，偷了兵符。改装作后堂官儿，提着一个灯笼，大模大样，走出府门。未有里许，见三四个巡兵问道：“爷是往哪里去的？”张氏道：“我是越府太老爷，有紧要公事，差往兵马司去。你们问我则甚？”那巡兵道：“小的问一声儿何碍？”说罢，大家鸣锣击梆的去了。

不一会儿，已到府前西明巷口。张美人数着第三家，见有个大门楼，即便叩门。主人家出来看了，问：“是会哪个爷的？”张氏道：“三原李爷，可是在此？”主人道：“进门东首那间房里。”张氏见说，忙走进来。其时李靖夜膳过后，坐在房中灯下看书，听见敲门，忙开门出来。张美人走进，将兵符供在桌上，便与李靖叙礼坐定。

李靖问道：“足下何处来的，到此何干？”那人回身关上门，掀去帽子，竟垂下一头长发，解了斗篷转过身来，原来是个十八九岁的美貌女子：“李公子，不认识我了么？”李靖仔细一看，正是杨素座前见过的那个美人，惊讶道：“你……？”那女子点点头道：“我姓张，名出尘，小字红拂，是越府持拂的女子。因见公子气宇不凡，愿托终身。我只知英雄难遇，知己难求，因缘有隔，所以不以自荐为羞，还望公子你心同我心，不以深夜来奔见弃！”说完满面通红，拜倒在地。李靖大奇，问道：“越公对你不好么？”红拂道：“越公待我很好，珠玉凭我用，好衣任我穿。但珠玉衣裳于我何用？身外之物也。出尘愿得托终身足矣。”李靖反问：“越公不足以托终身么？”红拂道：“杨素朽木耳，论身已为半死之人，论心则死更久矣！幕僚一二十人，个个多才多艺，只能记账、待客。红拂虽是女子，不屑为之，愿与公子成一番事业，一生心愿才了。”李靖开始以为她是个淫奔女子，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听完她这番话，不禁肃然起敬，为之感动。于是两人拜谢了天地，结为夫妇。

张氏复把官裳穿好，戴上乌纱。李靖道：“贤卿为何还要这等装束？”张氏道：“刚才进店来，是差官打扮；今见我是个妇人，反有许多不妥了。”说完点灯竟出房门。李靖见此光景，老大狐疑。

不一会儿，只听得门外马嘶声响，张氏早已走到面前，说：“妾逢李郎，终身有托。我来时已窃到兵符，刚才到中军厅里去，讨了三匹好马。料有兵符在此，城门上亦不敢拦阻，即借此脚力，以游太原，岂非两便？”李靖见说，不住声赞叹，即便收拾行装，谢别主人，上马扬长而去。后来遇见秦王李世民，深为折服，从此投奔了秦王。

第二日，杨素因不见张美人进内来伺候，即差人查看。回复道：“房门封锁，人影俱无。”越公猛省道：“我失检点，此女必归李靖矣！”叫人开了房门，室中衣饰细软，丝毫未动，开载明白，同一禀帖留于案上，取来呈上。越公看罢，心中了然。晓得李靖是个英雄，戒谕下人不许声扬，把这事儿丢开不提。

第九回　齐国远漫兴球场 宇文子命丧元宵

正月十五元宵，长安城内，上至公子王孙，下至黎民百姓，普天同乐。连平时足不出户的贵府小姐、深闺千金、丫环女佣，这一天，也外出不禁。六街三市张灯结彩，有钱的大户都别出心裁，请些唱曲的、说书的、杂耍的，图个热闹。又有纨绔子弟、游手好闲的凑到一块，玩蹴鞠，赌输赢，整个长安城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秦琼、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五人，都正当青春年少，最是爱玩闹的年纪。他们害怕人多挤散，不好拘管，让随从在城门外找了个下处等候，五人都身藏暗器，又带了柴郡马两个家将同行。

大家说说笑笑，不觉到了司马门。那是兵部尚书宇文述的衙门，照墙后有个射圃，是天下武职官员迁升比试弓马的地方，又叫做小教场。此时听见教场内有许多人喝彩，原来是在玩蹴鞠，这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组织的。宇文述有四子：长曰化及，官拜治书侍御史；次曰士及，尚晋阳公主，官拜驸马都尉；三曰智及，将作少监；惠及是他最小的儿子，倚着门荫，也做了官。但他目不识丁，胸无点墨，穿了锦绣，吃了珍馐，身边一干光棍，带他使酒渔色，顽耍游荡。他自以为球艺天下第一，就把父亲的射圃讨了，改做个球场，想出出风头。叔宝同众友挤到这个热闹地方，忽然想起李药师的话来，便对伯当道：“凡事不要与人争竞，以忍耐为先。必要忍到不能忍处，方为好汉。”王伯当与柴嗣昌，听了叔宝言语，一个个收敛形迹。只是齐国远、李如珪两个粗人，旧态复萌，以膂力方刚，挤将进去，看踢球顽耍。

李如珪出自富家，还晓得蹴鞠。这齐国远自幼落草，只知风高放火，月黑杀人，哪里晓得什么蹴鞠顽耍的事？看着人蹴鞠，大睁着两眼，连行头也不认得，对李如珪附耳道：“李贤弟，圆骨碌的东西，叫做什么？”如珪笑戏答道：“叫做皮包铅，按八卦之数，灌六十四斤冷铅造就。”国远道：“三个人的力也大着呢，把脚略抬一抬，就踢那样高。踢过圈儿，就赢一匹彩缎、一对银花，我可踢得动么？”这些话不过二人附耳低言，却被那玩蹴鞠的听得，捧行头下来道：“哪位爷请行头？”李如珪拍齐国远肩背道：“这位爷要逢场作戏。”玩蹴鞠的近前道：“请老爷过论，小弟丢头，伙家张泛伏侍你老人家。”齐国远着了忙，暗想：“我只是尽力踢就罢了。”那个丢头的伙家，要卖弄技艺，使个悬腿的钩子，拿个燕衔环出海，送球过来。齐国远见球来，眼花缭乱，又恐怕踢不动，用尽平生气力，赶上前一脚，“兀”的响一声，把那球踢在青天云里，被风吹不见了。那蹴鞠的见行头不见了，只得上前来，喜滋滋满面春风道：“我两小人又不曾有甚得罪处，老爷怎么取笑，把小人的本钱都费了？”齐国远已自没趣，要动手撒野。李如珪见事不谐，只得来解围道：“你们这些六艺中朋友，也不知见过多少。刚才来蹴鞠，你也该问一声：‘老爷高姓贵处哪里，荣任何所？’今日在京都相会，他日相逢，就是故人了。怪你两个没有情理，故把你行头踢掉了，我这里赏你罢。”就在袖里取出五两银子，赏了蹴鞠的，拉着国远道：“和你吃酒去罢。”分开众人，齐往外去。

秦叔宝兄弟三人，从外进来，领两员家将，好好央人开路，大家都不肯让路。只见看客纷纷跌倒，原来是齐国远、李如珪挤将出来。叔宝看见道：“二位贤弟哪里去？还同我们进去耍子。”于是又一同进来。叔宝不仅武艺精熟，也踢得一脚好球；王伯当出身名公，更是博艺皆精。但柴郡马青年飘逸，大家都推他上去。柴绍道：“小弟不敢。还是诸兄内哪一位上去。”叔宝道：“蹴鞠虽会，未免有粗鄙之态。此间乃众目所视之处，郡马斯文，全无渗漏。”柴嗣昌少年乐于顽耍，接口道：“小弟放肆，容日赔罪罢。”下人捧行头上来：“那位相公，请行头。”柴郡马不推辞，拿出平生博艺的手段，用肩装杂踢，从彩门里就如穿梭一般，踢将过去。月台上宇文家将，把彩缎银花，抛将下来。跟随二人，往毡包里只管收起。齐国远喜得手舞足蹈：“郡马不要住脚，踢到晚才好！”

踢罢球，叔宝一班人走出球场，上了蓝桥，只见街坊上灯烛辉煌。各色各样的兽灯，无不备具，不能尽数。众人看完，跟了叔宝，奔越公府而来。只见越公府前，挂的又是各色鸟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看完越府门首灯，已是初鼓，大家意犹未尽，又去东长安门，看皇宫里的灯。来到五凤楼前，人群拥挤，见两个大太监，坐在银花交椅上，左手是司礼监裴寂，右手是内检点宗庆，带五百禁军，都穿着团花锦袄，每人执齐眉红棍，把守着御灯楼。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就这一座灯楼，叫做御灯楼。上面悬挂一面牌匾，径寸宝珠，穿就四个字道：“光照天下”。御灯景致，与前面看过的大不相同。王伯当、柴嗣昌、齐国远、李如珪一班人兴致勃勃，东奔西走，时聚时散，或在茶坊，或在酒肆，或在戏馆，哪里思量回寓？叔宝屡次催他们出城，只是不听。

走到百官下马牌旁，有几百人围绕喧嚷。众豪杰分开众人观看，却是个老妇人，白发蓬松，匍匐在地，放声大哭。伯当问旁边的人：“这个老妇人，为何在街坊上哭？”看的人答道：“列位，你不要管她这件事。这老妇人不识时务，一个女儿，受了人的聘礼，还不曾出嫁，带了街上看灯，却撞见宇文公子抢了去。”叔宝道：“是哪个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尚书宇文述老爷的公子。”叔宝道：“可就是踢球的那个？”众人答道：“就是他。”叔宝等听得，早忘了李靖的告诫，个个都恶气填胸，双眸爆火，叫那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公子府后。”齐国远道：“你且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他彩缎银花有数十余匹在此，寻着公子，赎你女儿来还你。”老妪叩首四拜，哭回家去。

叔宝问两边的人：“那公子抢她的女儿，果有此事么？”众人道：“不是今日才抢，十二日就抢起。长安的世俗，元宵赏灯，百姓人家的妇女，都出来走桥踏月，院中看灯，公子拣好的就抢了回家去。有乖巧会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进府去，赏些银钱就罢了。有那不会说话的，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没人敢与他索命。十三、十四两日，又抢了几个，今晚轮着这个老妇人的女儿。”初时叔宝还有输彩缎银花赎还她女儿的意思，到后来听见这些话，就动了打的念头，逢人就问宇文公子在哪里。众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与此不同；倘遇公子，言语对答不来，公子性气不好，恐怕伤了列位。”叔宝道：“不知他怎样一个行头？问了，我们好回避。”众人道：“宇文公子么，他有一所私院，里面畜养许多亡命之徒。这样时候，都脱得赤条条的。每人掌一条齐眉短棍，有一二百个在前边开路，后边是会武艺的家将，真枪真刀，摆着社火。公子骑马。马前青衣大帽，摆着五六对，都执着纱灯题炉，面前摆队。长安城里，这些勋卫府中的家将，扮的什么社火，遇见公子，当街舞来，舞得好像射圃蹴鞠的赏花红；若舞得不好的，一顿棍打散了。”叔宝道：“多谢列位了。”就在那西长安门外御道上，寻宇文公子。

三更时候，月明如昼。正在找寻间，见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几百条，如狼牙相似。公子穿了礼服，坐在马上，后边簇拥着家丁。自古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众人躲在街旁，正要寻他的事，他刚走到众人面前，忽然手下有人来报：“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有社火来参。”公子问：“什么故事？”答道：“是虎牢关三战吕布。”公子道好。舞完，众人讨赏。

公子刚打发这伙人，叔宝衣服都抓扎停当了，高叫道：“还有社火哩！”五个豪杰，隔人头蹿进来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吃了一惊，暗疑这班人不是来舞社火的，是来寻衅的。秦叔宝是两根金装锏，王伯当是两口宝剑，柴嗣昌是一口宝剑，齐国远是两柄金锤，李如珪是一条平磨竹节钢鞭。五人舞起来，鞭锏相撞，叮当哔录之声，如火星爆烈。街道虽是宽阔，众豪杰却展不开。手执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气逼人，两边人家门口，都站不住了，挤到两头去。齐国远心中暗想道：“此时打死他不难，难的是看的人阻住去路，不得脱身。除非这灯棚上放起火来，这百姓们要救火，就不得拦我弟兄。”便往屋上一蹿。公子以为有这么一个路数，却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宝见灯棚上火起，纵身一个虎跳，跳于公子马前，举锏照公子头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躯，不曾防备。叔宝六十四斤重金装锏，打在头上，连马都打矮了，撞将下来。手下众将看道：“不好了，打死公子了！”各举枪刀棒棍，向叔宝打来。叔宝抡金装锏，招架众人，齐国远从灯棚上跳将下来，抡动金锤。这些豪杰，在人丛中打开一条血路，向大街奔明德门而来。

时已三更之后，城门外那二十几个喽啰，黄昏时候吃过晚饭，上过马料，鞴了鞍辔，带在那宽阔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也分做两班，一半人看守马匹，一半人进城门口街道上看一会儿灯，再换看马的进去看灯。到三更时分，已换了数次。城内黎民百姓，蓬头跣足，露体赤身，满面流汗，身带重伤，口中叫喊快走。那看灯几个喽啰，听到这话，慌忙奔出城来道：“列位，想是我们老爷，在城里惹出祸来，打死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着几个看马，着几个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门拦住，不要叫守门官把门关了，若让他关了，我们主人就不得出城了。”众人道：“说得有理。”十数个大汉来到城门口，几个装着故意要进城，几个装着故意要出城，互相扯扭，打将起来，把这看门的军人，都推倒了。

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听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飞马傅令关上城门，已是晚了。众豪杰恰好打到城门口，见城门没关，都有生路了，夺门而出。喽啰们灯月下见了主人，也一哄而出。众豪杰见路旁自己的马，飞身骑上，顿开缰辔，齐奔潼关道，至永福寺前。柴郡马要留叔宝守候唐公回书，叔宝道：“恐有不便。”还嘱咐寺中，把报德祠速速毁了，那两根泥锏不要露在人眼中。举手作别，马走如飞。

将近少华山，叔宝在马上对伯当道：“来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家母的整寿六十，贤弟可来光顾光顾？”王伯当、李如珪、齐国远齐道：“小弟辈自然都来。”叔宝不肯进山寨，两下分手，自回齐州不题。

叔宝等一行人去后，城门才得关闭。那街坊尸山血海一般，黎民百姓的房屋，烧毁不知其数。此时宇文述府中，因天子赐灯，正在大堂开宴。风烛高烧，阶下奏乐。饮酒之间，府门外许多人如潮水一般拥将进来，口称“祸事”。宇文述着忙，离宴下滴水檐来，摇手叫众人不要乱叫，有几个本府家将来禀道：“小爷在西长安门外看灯，遇响马舞社火为由，伤了小爷性命。”宇文述最溺爱此子，闻知死于非命，五内皆裂道：“吾儿与响马何仇，被他打死？”这些家将，不敢言纵公子为恶。众家将俱用谎言遮盖道：“小爷因酒后与王氏女子作戏顽耍，他那老妇哭诉于响马，响马就行凶，把小爷伤了性命。”宇文述问：“那老妇与女子何在？”答道：“老妇不知去向，女子现在府中。”宇文述大怒道：“快拿这个贱人，与我拖出仪门，一顿乱棒打死了罢！”又命家将各人带刀斧，查看那妇人家，还有几口家属，尽行杀戮；将住居房屋，尽行拆毁，放火焚烧。众人得令，便把此女拖将出来打死了，丢在夹墙里去；老妇家口，都已杀尽。

那宇文述犹恨恨不已，叫本府善丹青的来，问在市上拒敌的家将，把打死公子的强人面貌衣装，一一报来，要画图形，差人捉拿。众人先报道：“这人有一丈身躯，二十多岁年纪，青素衣服，舞双锏。”一说说到双锏，旁边便惹动了一人，是宇文述的家丁，东宫护卫头目，忙跪下道：“老爷，若说这人使双锏的，就好查了。小的仁寿元年，奉爷将令，在楂树岗打那李爷时，撞着这人来，当时也吃了他亏，不曾害得李爷。”宇文述道：“这等，是李渊知我当日要害他，故着此人来报仇了。”此时宇文述的三子，俱在面前，化及忙道：“这不消讲，明日只管问李渊讨命。”智及也骂李渊，要报杀弟之仇。只有宇文士及，他平昔知些理，道：“这也不然。天下人面庞相似的多，会舞锏的也多。若使李渊要报怨，岂在今日？且强人不曾拿着，也没证据，便是楂树岗见来，可对人讲得的么？也只从容察访罢！”宇文述听了，也便执不定是唐公家丁。到了次日，也只能说是不知姓名的人，将他儿子打死，烧毁民房，杀伤人口，命速行缉捕。

第十回　色胆戏父宠 弑逆登御座

再说太子杨广既谋了哥哥杨勇东宫之位，又逼去了李渊等一干直臣，只怕得一个母亲独孤娘娘，不料册立东宫之后，皇后随即病逝，于是爷儿显出庐山真面目。隋文帝宠幸了宣华陈夫人、容华蔡夫人，把朝政渐渐丢与太子。到仁寿四年，文帝已在六旬之外了，因为纵欲损耗了精神，渐渐病重。令尚书左仆射杨素、礼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宿于阁中管事。太子广宿于大宝寝宫中，常入宫门候安。

一日清晨入宫，恰好宣华夫人在那里调药与文帝吃。太子看见宣华，慌忙下拜，夫人回避不及，只得答拜。拜罢，夫人依旧将药调了，拿到龙床边，奉与文帝。太子当初要谋东宫，曾求宣华在文帝面前帮衬，还送过她金珠宝贝；宣华虽然收受，但两人从未见面。这时同在宫中侍疾，便也不相避忌。陈夫人举止风流，态度娴雅。太子见了，早已魂消魄散，立在旁边，不转珠地偷眼细看，但在父皇面前，终不敢放肆。

一日杨广又入宫问疾，远远见一丽人，独自缓步而来，不带一个宫女。太子举头一看，却是陈夫人。她是要更衣出宫，故此不带一人。太子喜得心花大开，暗想道：“机会在此矣！”当时吩咐从人：“且莫随来！”自己尾后，随入更衣处。

那陈夫人看见太子来，吃了一惊道：“太子至此何为？”太子笑道：“也来随便。”陈夫人觉太子轻薄，转身待走，太子一把扯住道：“夫人，我终日在御榻前与夫人相对，虽是神情飞越，却似隔着万水千山。今幸得便，望夫人赐我片刻之欢，慰我平生之愿。”夫人道：“太子，我已托体圣上，名分攸关，岂可如此？”太子道：“夫人如何这般认真？人生行乐耳，有什么名分不名分。此时真一刻千金之会也。”夫人道：“这断不可。”极力推拒，太子如何肯放，笑道：“大凡识时务者，呼为俊杰。夫人不见父皇的光景么，如何执迷不悟？恐今日不肯做人情，到明日要做人情时却迟了。”口里说着，眼睛看着，脸儿笑着，将身子只管挨将上来。陈夫人体弱力微，太子力大，正在不可解脱之时，只听得宫中一片传呼道：“圣上宣陈夫人！”此时太子知道留她不住，只得放手道：“不敢相强，且待后期。”夫人喜得脱身，早已衣衫皆皱，神色惊惶；太子只得出宫去了。

陈夫人稍俟喘息宁定，入宫，知是文帝蒙眬睡醒，从她索药饵，不敢迟延，只得忙忙走进宫来。不期头上一股金钗，被帘钩抓下，正好落在一个金盆上，“当”的一声响，将文帝惊醒。开眼看时，只见夫人立在御榻前，神色慌张。文帝问道：“你为何这等惊慌？”夫人着了忙，一时答应不出，只得低了头去拾金钗。文帝又问道：“朕问你为何不答应？”夫人没奈何，只得乱应道：“没，没有惊慌。”文帝见夫人样子奇怪，仔细一看，只见她满脸红晕，尚自未消，鼻中嘘嘘喘息，鬓松发乱，大有可疑，便惊问：“你为何这般光景？”夫人道：“我没，没有什么光景。”文帝道：“我看你举止异常，必有隐昧之事，若不直言，当赐尔死。”夫人见文帝大怒，只得跪下说道：“太子无礼。”文帝听了这句，不觉怒气填胸，把手在御榻上敲了两下道：“畜生何足付大事？独孤误我！独孤误我！快宣柳述与元岩到宫来。”

太子也怕这事败露，站在宫门外窃听。听得叫宣柳述、元岩，不宣杨素，知道情况不妙，急忙奔去寻找张衡、宇文述等人，商议这件事。大家见太子慌慌张张，问起缘故。宇文述道：“柳述这厮，倚着尚了兰陵公主，又是一个重臣，与臣等不相下，断不肯为太子周旋，如何是好？”张衡道：“如今只有一条急计，不是太子，就是圣上。”正说时，只见杨素慌忙走来道：“殿下不知怎么忤了圣上？如今圣上叫柳、元两臣进宫，叫作速撰敕，召前日废的太子，只待敕完，赶往长安。他若来时，我们都是仇家，如何是好？”太子道：“张庶子已定了一计。”张衡便向杨素耳边说了几句。杨素道：“也不得不如此了！这事张庶子去做，只怕柳述、元岩去取了废太子来，制造麻烦。烦请宇文先生、太子这边就假一道旨意，说他二人乘上弥留，妄思拥戴，将他下了大理寺狱；再传旨说宿卫兵士勤劳，暂时放散，派郭衍带领东宫兵士，把守各处宫门，不许外边人出入，也不许宫中人出入，泄漏宫省事务；还得再派一人往长安，害却旧太子，绝了人望。”想一想又说：“有了，我兄弟杨约，他自伊州来此，便差他干了这一功。”张衡又道：“我是个书生，恐不能了事，还是杨仆射老手坚膊。”太子道：“张庶子不必推辞，有福同享。我还着几个有胆力内侍，随你去。”宇文述就带了几个旗校，赶到路上，去把柳尚书、元侍郎两人绑缚，赴大理寺去了。回来复命时，郭衍已将卫士处处更换，都是东宫旗校，分头把守。

此时文帝半睡不睡的，问：“柳述写完诏了么？”陈夫人道：“还未见进呈。”文帝道：“诏完即便用宝，着柳述马上飞递去。”说着尚愤愤不息的，只见外边报太子差庶子张衡侍疾。张衡也不候旨，带了二十余名内监，闯入宫来，吩咐内侍道：“东宫爷有旨：你们连日服侍辛苦，着我带这些内监，替换你们和榻前这些宫女。皇爷前自有带来内侍供应，你们暂去休息，要用自会宣你。”这些内监宫女，因在宫中承应日久，巴不得偷闲，听得一声吩咐，一哄地出去。只有陈夫人、蔡夫人两个，紧紧站在榻前。张衡走到榻前，见文帝昏昏沉沉的，他头也不叩一个，没好气地对着两个夫人道：“二位夫人，暂且回避一会儿。”陈夫人道：“怕圣上不时宣唤。”张衡道：“有我在此，夫人且请稍退一步，让皇上静养。”这两位夫人，流着眼泪，没有主意，只得暂且离宫。宫中人俱是张衡带来的内侍看守，不放其他人进来。两个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差宫娥在门外打听。

没一个时辰，那张衡洋洋地走将出来道：“这干呆妮子，皇上已自归天了。适才还是这等围绕着，不报太子知道。”又吩咐各阁子内嫔妃，不得哭泣。待启过太子，举哀发丧。这些宫主嫔妃，都猜疑不定。唯有陈夫人心中鹘突地道：“这分明是太子怕圣上害他，所以先下手为强。但这衅由我起，他忍于害父，难道不忍于害我？与其遭他毒手，倒不如先寻个自尽。圣上为我亡，我为圣上死，却也应该。”只是犹豫不决。

这边太子与杨素，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盼不到一个消息。只见张衡忙忙地走来道：“恭喜大事了毕，只是太子的心上人，恐怕也要从亡。”太子见说，一时变喜为愁，忙将前日与杨素预定下的帖子来递与杨素道：“这些事仆射与庶子一起替我料理罢，我自有事去了。”杨素见说，忙传令旨：令伊州刺史杨约，长安公干完后，不必至仁寿宫复旨，署京兆尹，弹压京畿；梁公萧矩，乃萧妃之弟，着他题督京师十门；郭衍署右钤卫大将军，管领京营人马；宇文述升左钤卫大将军，管领行宫宿卫及护从车驾人马；驸马宇文士及，管辖京都宫省各门；将作大匠宇文恺，管理梓宫一行等事；大府少卿何稠，管理山陵；黄门侍郎裴矩、内侍郎虞世基，管典丧礼；张衡充礼部尚书，管即位仪注。

不说这里众人忙做一团，只说太子听了张衡的话，着了急，忙叫左右取出一个黄金小盒，悄悄拿了一件东西，放在里面，外面用纸条紧紧封了；又于合口处，用御笔署上一个花押，即差一个内侍，赐与陈夫人，叫她亲手自开。内侍领旨，忙到后宫来。

却说陈夫人自文帝驾崩，心下十分忧疑，哭泣得寝食俱废。只见一个内侍，双手捧了一个金盒子，走进宫来，对夫人说道：“新皇爷钦赐娘娘一物，藏于盒内。叫奴婢拿来，请娘娘开取。”随将金盒放在桌上。夫人见了，心下有几分疑惧，不敢开封，因问内侍道：“内中莫非鸩毒？”内侍答道：“此乃皇爷亲手自封，奴婢如何得知？娘娘开看，便知端的。”夫人见内侍推说不知，一发认定是毒药；忽一阵心酸，扑簌簌泪如泉涌，放声大哭道：“妾自国亡被掳，得蒙先帝宠幸，道是今生之福。谁知红颜命薄，转是一场大祸；倒不如沦落长门，还得保全性命。”一头说，一头哭，又说道：“妾蒙先帝厚恩，今日便从死地下，亦所甘心。早上之事，我只是躲避，并不曾伤触于他，奈何就突然赐死？”道罢又哭。众宫人都认做是毒药，也一齐哭起来。

内侍见大家哭做一团，恐怕出事，忙催促道：“娘娘哭也无益，请开了盒，奴婢好去复旨。”夫人被催不过，只得恨一声道：“何期今日死于非命！”遂拭泪将黄封扯去，把金盒盖轻轻揭开。仔细一看，哪里是毒药，却是几个五彩制成的同心结子。众宫人看见，一齐欢笑起来，说：“娘娘万千之喜，得免死矣。”夫人见非鸩毒，心下安然；又见是同心结子，知太子不能忘情，转又怏怏不乐。也不来取结子，也不谢恩，竟回转身，坐于床上，沉吟不语。内侍催逼道：“皇爷等久，奴婢要去回旨，娘娘快谢恩收了。”夫人只是低头不做一声，众宫人劝道：“娘娘差了，早间因一时任性，抵触皇爷，致生惶惑。今日皇爷一些不恼，转赐娘娘同心结子，已是百分侥幸，为何还做这般模样？那时惹得皇爷动起怒来，娘娘只怕又要像方才那样哭了。何不快快谢恩？”左右催促，陈夫人无奈，只得叹口气道：“乱伦之羞，我知难免。”强起身来把同心结子取出，放在桌上，对着金盒儿拜了几拜，依旧到床上去坐了。内侍见取了结子，便捧着空盒儿去回旨不题。

陈夫人虽受了结子，心中只是闷闷不乐，坐了一回，便倒身睡在床上。众宫人不好只管劝她，又恐怕太子驾临，悄悄地在宫中收拾。金鼎内烧了些龙涎鹊脑，宝阁中张起那翠幕珠帘。不多时日色西沉，碧天上早涌出一轮明月。只见太子私自带几个宫人，提着一对素纱灯笼，悄悄地来会陈夫人。宫人看见太子驾到，慌忙跑到床边，报与夫人。夫人因心中懊恼，不觉昏昏睡去，忽被众宫人唤醒，说道：“圣驾到了，快去迎接。”夫人蒙蒙眬眬，尚不肯就走，早被几个宫人扶的扶，拽的拽，将她搀出宫来迎驾。才走到阶下，太子早已立在殿上。夫人望见，心中又羞又恼，但到了这个地步，怎敢抗拒，俯伏在地，低低呼了一声：“万岁。”太子慌忙搀了起来。是夜太子就在夫人阁中歇宿。

诸事已定，杨素辅佐太子衰绖，在梓宫前举哀发丧。群臣各依班次入临。然后太子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换冕服即位。群臣也换了朝服入贺。太子将升御座时，也不知是喜极，还是慌极，或许觉得愧于心，心里不安，走到座前，不觉惊慌失措。那御座又很高，才跨上一脚，正要上去，突然阶下仪卫静鞭三响，杨广心虚，吃了一惊，把捉不定，那只脚早塌了下来，几乎跌倒。众宫人连忙上前搀住，要趁势扶他上去。或许是天地有灵，鬼神共愤，太子脚才上去，不知不觉忽又塌将下来。杨素在殿前，看见光景不雅，只得自走上去。他虽然老迈，终是武将出身，有些力气，分开左右，只一只手，便轻轻地把太子掖上御座，然后走下殿来，率领百官，山呼朝拜。

杨广在龙座上坐了半晌，神情方才稍定。又见百官朝贺，知无异说，更觉心安。便传旨一面差官往各王府州镇告哀，又一面差官赍即位诏，诏告中外：以明年为大业元年，后世称为隋炀帝。荣升从龙各官，在朝文武，各进爵级。犒赏各边镇军士，优礼天下，高年赐与粟帛。又追封废太子勇为房陵王，掩饰自己害他之迹。此时行宫有杨素等一班夹辅，长安有杨约一干镇压，喜得没有一毫变故。

不久，杨素死去，炀帝下旨往天下精选美女，改洛阳为东京，造显仁宫，以供四方朝拜，逍遥游乐。选天下奇花异石、珍禽怪兽充实其中，令宇文恺、封德彝督办。凡大江以南、五岭以北，各样材料，听任选用，着天下各府、州县出银三千两赞助建造，即日解送洛阳。此令一出，天下遭殃。一班贪官污吏趁机大肆搜刮，三千两银子之外，扣些常例，加些路费、损耗、打点的费用，算到小民头上数目又翻了番，弄得小民叫苦连天。山东齐州、青州靠近洛阳，首先就接到命令，解银进京。

第十一回　程咬金杀官劫银 秦叔宝代人受过

青州与洛阳中间，和齐州交界的地方，有个东阿县，县里武南庄有个尤员外，叫尤通，在绿林中行走多年，靠做强盗起家，知道青州有三千两银子起解，打这里路过送去洛阳，就动了打劫的念头，想找几个得力的帮手，就问庄客道：“我们这附近，有什么知名的好汉，找来一起做这桩大生意？”其中一个道：“离这五六里地，有个程咬金，从外地搬过来的。他贩卖私盐，打杀官兵，被抓住流放充军，上月新皇即位才放回来。有他帮忙，这事一准能成。”尤员外便留意在心。

程咬金遇赦回家，一时没有什么好营生，家里有个寡母要养，每天只是打些柴火去卖，在村外赊些酒吃。一天又在店里吃酒，被尤员外找到，请到家里，促膝而坐。说连年水旱，坐吃山空，要出门做笔大生意，恐怕路难走，知道程咬金是条好汉，要带掣他同行，赚回的东西平分。又说久闻程咬金大名，欲结为兄弟。程咬金豪爽性子，当即两人兄弟相称，尤通居长，程咬金称弟。

咬金道：“哥哥说的出路是好，可是老母在家，无人赡养。”尤通说：“既然是兄弟，伯母就是我母亲，自然接过来一起养。”叫咬金当晚就去接了过来。

尤通对程母只说要同咬金去江南贩卖东西，私下里却对咬金挑明了：“那笔大生意就是青州府那笔三千两皇银，兄弟敢不敢做？”程咬金有什么不敢做的：“只要银子打这里过，不消哥哥费心，小弟两板斧杀出去，保准那项银子滚进来！”尤通大喜，当即取出一面六十斤浑铁斧和一副青铜盔甲、绿罗袍，给咬金披挂演练。

打听到八月皇银起解，随行一名解送官员，一名防护武官，二十名长箭手。尤通要他长箭无用武之地，算准二十四日一定会通过长叶林。二十三日晚上，取了好酒，给程咬金吃个正好，带上人马，半夜里到长叶林就地埋伏。

先有防护武官、青州折冲校尉卢方，前来打前站。好程咬金，“得呀”一声，纵马出林叫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地过，留下买路钱！”那卢方一看，我的妈呀，莫非张飞转世、恶煞投胎了！见这人生得一脸糙肉，满腮卷毛，淡红胡子，耳后蓬松长短发，眼似铜铃，声如破钟，身穿绣绿罗袍，骑着匹青骢烈马，手里一柄大斧头，好一个凶神！好一副怪相！卢方定了定神，笑道：“臭红毛，你当我是过路的闲人，不晓得爷是上京的官差，还不回避！”

程咬金道：“老爷等的就是你，要的就是你手里三千两的生意！”一边说，一边举斧就劈。卢方挺枪拨开。两马错身而过，程咬金挥斧横扫，卢方唬了一跳，矮身躲过。后面尘土起处，押运官银车已到。程咬金只要速战速决，大喝一声：“下去！”一斧迎面劈下，卢方招架不住，跌下马去。后面长箭手赶到，见卢方落马，纷纷举标枪来掷。树多林密，几掷不中，程咬金早就赶上前来，斧起头落，杀翻了三四个。林中小喽啰一看，一轰冲出。那批官差料想再也别想胜他，丢枪落棍，四散里逃命要紧。押银官只得弃了那银车，打马朝原路就逃，程咬金紧追不舍。尤通见得了手，领手下撬了锁，把银子搬回武南庄，杀猪摆酒，等程咬金回来庆贺。

程咬金一口气追了十数里，那押银官着了慌：“好汉，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银子都丢在那林子里头，你不去取那银子，要我命咋的？”程咬金一听也对，停马要打回转。那押银官见他不追赶，又骂一句：“真是好汉，就不要跑！回头我叫官府来捉你！”程咬金一听勒马站住：“你不要走！”押银官恨自己不该嘴硬，打马就跑。程咬金在后面喊道：“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程咬金是也！我还有一个好朋友，叫尤俊达，就是我们拿了你银子，怕你不成？”通完姓名，扬扬得意，觉得自己真是条汉子；想想又好像不该说走了嘴提到尤通，怕他责怪，回去也不提起。

那长叶林是齐州的地界，青州府丢了上缴的银子，知道脱不了干系，干脆推个干干净净，要齐州捉拿强盗，赔那三千两银子。上报给宇文恺，那宇文恺回复：大工在即，一个月内拿不着盗贼，州府先行赔偿；两个月再拿不到，刺史停薪，巡捕重罚。刘刺史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往下推，只拿手下巡捕是问。

秦琼从长安打死宇文公子回来，在来护儿军中收敛行迹，没过两天安耽日子，这差事就找上门来了。这天，刘刺史来到总管府，请见来总管，道：“因东都要建宫殿，山东各州都有协办银两，不想青州三千两官银，经过我齐州长叶林被劫。劫匪还自报姓名，说叫什么陈达、牛金。官文下来着我州缉拿，一月内缉拿不到还要赔银，迟了还要加罪。我县巡捕查了半月不见头绪。因前任捕头秦琼，现在贵府做旗牌官，捕盗极有才干，请大人允准下官借去破了此案。”来总管先是不许，说秦琼府中不时要用。那刘刺史道：“下官也不是非要秦琼不可，只是众巡捕禀报，秦琼原是捕盗，平日拿惯盗贼的贿赂，才有钱到大人军前谋官，心中不平，要到上头告发。不管是不是事实，但告下来，总有些牵连。不如去帮忙破案，侥幸拿到了盗贼也是一功。”刘刺史只好松口，秦琼没法，只得随刘刺史出来。

唐万仞、连巨真一班巡捕都在府外迎住：“秦大哥，没办法缠到你身上，刘大人三日一限，抓不着就打，樊捕头已经给打伤了，兄弟们受不了，才想到兄长人缘广大，说不准有些消息。”秦琼道：“我跟你们差不多，尽力就是了。”那些捕头以为秦琼知道些底细，道：“兄长重义气，不好亲自去拿，只透个口风，兄弟们感恩不尽。”秦琼叹气道：“贤弟，我真不晓得什么陈达、牛金。”换了衣服，重新与刘刺史见过，新刺史就把官批上捕盗头目换做秦琼的名字。

秦琼与众巡捕齐心捕盗，但几天下来，没有丝毫进展。第一个三天到了，看在来总管分上，好歹没有立即就打，第二个、第三个三天，秦琼也就免不了受那无妄之灾了。

二十二日这天，又到了期限，离长叶林官银被劫已经一月。秦琼领着五十三个巡捕，来向刘刺史回复。一进府，刘刺史令将府门锁上，两捆竹片抬上堂来，问秦琼：“强盗有消息了么？”秦琼老实答道：“还没消息。”刘刺史怒道：“岂有此理，不信一个月两个强盗都捉不到，肯定是你和他们分了赃，拖着不办，害老爷我赔那三千两银。”不由分说，扔下令签，一总五十四人，每人各打三十大板。从正午时分，一直打到日落西天，才打完。

家属们知道今天又要挨打，都等在府门外。府门一开，一班大老爷们龇牙咧嘴，瘸着拐着慢腾腾出来，亲友哭哭啼啼迎上去，搀的扶的，驮的背的，弄回家去。

秦琼挨打时，筋骨一挺，竹片打下来都裂成两半，震得行刑的哎哟先叫了起来。秦琼倒可怜起他们，软下来任打，也给打得皮开肉绽。出了府门，也没家人来迎接，先到府前张大爹店里喝酒解闷。酒杯拿在手里，眼里先落下泪来。张大爹安慰道：“秦旗牌不要悲伤，今天这样吃痛，只是暂时的，抓到强盗，就又好了。”秦琼道：“秦琼倒不是因为挨了几板，怕痛要哭。是想到上回到潞州公干，朋友嘱咐我‘求荣不在公门下’，叫我不要在衙门当差，我不听，总想凭自己的本事，博个一官半职，不是因为功名心重，今天也受不到这种屈辱，想想真是羞见我那朋友！”原来秦琼想起单雄信的话来，却不知道，单雄信此时已经到了齐州，正要来见他呢。

原来，那天华山分别时，王伯当答应秦琼，九月二十三日，来给宁夫人上寿。他有心要邀更多的朋友同去，去通知了柴嗣昌，柴郡马说正好岳父唐公那里有笔银两送给秦琼，两人约好了齐州相见。柴郡马又邀来李密，一同到了二贤庄。单雄信一听十分乐意，道：“这是好事，只是我的朋友多，如果就我和你们去，不知道的倒要怪我待朋友有厚薄，只邀你和伯当去，不叫他们呢！”就以令箭为信，让两个手下沿路传信：北边一路从幽州涿州郡顺义村张府沿路下来，九月十五日二贤庄会齐出发，来不及到二贤庄的，直接到山东兖州武南庄尤老爷府上会齐；东面一路，直接进潞州，在官道上会齐，一同到齐州拜寿。

第十二回　众英豪千里拜寿 程咬金一语惊人

九月十五日，单雄信从二贤庄出发，同行拜寿的，已经有幽州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济南府金甲、童环，再加上王伯当、李密，一行八人打马过汝南，直奔山东而来。十几个手下，用小车载着行囊、礼物紧跟其后。

二十一日，到了山东境内，正遇着程咬金、尤通二人截住柴嗣昌在厮杀。打前站的兵士不认得那三个，回来报告：前方有绿林老爷，正与一少年厮杀，不便就去！单雄信笑道：“怕是同道兄弟，看了令箭在中途等候，顺便赚点路费也说不准！谁去看看？”金甲、童环应了声，打马就去查看。伯当一想不对，金甲、童环对山东地面不熟，要真是道上朋友，他们也不认得，打起来反而伤了和气。和雄信说了一声，就紧追了过去。

那程咬金见又来了两人，把柴嗣昌交给尤通，拍马来战，没上没下一顿乱斧，好大神力，好没章法，打得金、童二人摸不清路数，招架不住，掉转马头飞逃，他在后面还一味穷追。

伯当赶来，也不认得程咬金，高声叫道：“朋友慢来，我和你都在道中！”程咬金怪眼一睁：“老子不吃素，管你什么道宗不道宗，吃我一斧！”照伯当头顶一斧头劈下来。伯当跳马避过，笑道：“好个粗人，我是说我们都是绿林中人！”咬金叫道：“就是七林中，也要留下买路钱！”照伯当上三路，像蛮汉子急脾气砍柴钉钉，狂风暴雨似的乱剁下来。伯当也不和他硬打，只来拨闪，又用枪来撩拨。程咬金见斧头十下八下劈不着，发起怒来，不管离伯当还有一马身远，扑身上来一斧头，伯当趁机将马往后一拽，把咬金险些闪下马来，左手一抖，一个银龙出海，银光一闪，长枪已到咬金喉下。咬金落荒而逃，大叫：“尤大哥，救我！”伯当赶过去一看，尤通正与柴嗣昌战成一团，忙叫道：“尤员外，柴郡马，不要打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两人下马相见，单雄信也到了。程咬金兜住马，气喘吁吁的，瞪着一双怪眼在那里看，也叫过来一起相认了。

一行又多了三人，进了济南，找到一家大店住下。十一个新知旧友，不打不相识，找了二楼楼梯口一张大桌子，坐下来喝酒取笑，好不热闹。程咬金一喝就高兴，一高兴又喝，一喝喝高了，心里想着：今天高兴！今天快活！一边就叫起来：“我快活！”手舞足蹈，把杯子往桌上狠狠一放，脚往楼板上用力一顿，那木头的楼板就给他蹬掉了一块，噼噼啪啪掉下去。只听楼底下人骂道：“什么村汉，掉我一头灰，污了我的酒！”又有一人骂道：“喂，上头的畜生！吃草料的吧，把蹄子这么乱踢？”程咬金一听，一步蹿到楼梯口，手一撑跳了下去。底下喝酒的两人，一个使劲抖衣服，一个还在仰头骂。见咬金跳下，叫骂的那个迎上去，和程咬金扭打起来。斯文的那个，叫酒保道：“这个地方是哪个衙门管的，怎么没人管？”雄信楼上听见，气起来：“荒村野店的打什么官腔，兄弟们，下去打，看他哪个管得着？”张公谨道：“哥哥慢来，听口音，刚才那人倒像是我们那边人，我先看看去。”下去一看，原来是罗总管府里的尉迟南、尉迟北兄弟。一问，原来是奉了公子罗成之命，受老夫人之托，也来给秦母上寿的。忙请了单雄信等人下来相会，又是一夜好闹！

第二天，十三人一起上路。单雄信东来卖马，一向只在齐州城西门外贾闰甫开的鞭仗行里歇脚，先派人去通知了贾闰甫，下午到了齐州，领着一队弟兄径直投贾家店来。

秦琼还一点不知道，正在张大爹店里说起单雄信呢，忽然樊建威找来，把叔宝拉到一边，附耳道：“刚才西门外朋友邀去吃酒，人都讲翻了，说贾闰甫家里来了十五匹高头大马，一大队车辆载好多东西，听口音个个都不是本地人，说不定就有陈达、牛金在里面！”秦琼一听，拉了樊建威直奔西门而来。

西门这时挤满了人，街头没事的闲人，还有虽不是巡捕，却在衙门当差的，看见吊桥那头，贾闰甫家里一下来了这么多陌生人，都在那里议论纷纷。一见秦琼、樊虎两个穿着捕衣，都觉得这猜疑有点着落了。有认得他们两个的，上前举手道：“秦旗牌，里面要有什么风声，传个号头出来，我们大家帮你！”秦琼举手谢道：“多谢各位，看在衙门分上，好歹不要散了，帮助帮助！”下吊桥到贾闰甫门口，门都关了，一推，还好没上锁。秦琼对樊建威道：“你在外面，我先进去。要是一起进去，碰到这伙亡命之徒，救应的也没。你在外面，看着不对，听我呼哨，招呼吊桥和城门口那些人，拦住两头街道，做个缓兵之计，再去叫弟兄们！”樊虎答应了一声，秦琼推门进去。

进到三门里，大天井里头，鼓乐喧天，筵席前一群着盛服戴高帽的大汉，再过来是这些人的手下，近门又围了一群邻居小孩，都在那里往中间看。贾闰甫正安排席位吃饭，秦琼悄悄进去，怕惊散了强贼，猫着腰，混在人丛里，待要听那些人说什么，那鼓又敲得响，听不清。人缝里看见一人，好像单雄信，站在众人前面，又觉得不像：“雄信要是到齐州来，一定先到我家，怎么会在这里？”正寻思着，忽然鼓乐声都停住，原来席位已经分好了，贾闰甫高声请首席就位：“单员外请就坐！”单雄信道：“各位客气！”看来是单雄信无疑了，这时又看到王伯当。秦琼想：不消说，是他约单二哥来给我娘拜寿的了，转身就走。

走到门外，樊虎已经把许多人都叫到门外。秦琼道：“你人也不认得，哪里有什么强盗？分明是潞州单二哥，你到他庄上找我，人家还给你送了好些礼！现在叫这些人来，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又对众人说：“各位都请回吧，不是坏人，是潞州有名的单员外，同些相知的朋友，明天给我母亲拜寿的。”

单雄信带来的人里，有几个做不正当生意的，格外留意外面动静。看到有个大汉在人后面躲躲闪闪地看了一会儿又出去，叫贾闰甫出来看。

还有人在围住秦琼问这问那，贾闰甫上前一把拉住道：“秦大哥，单二哥为你母亲寿诞，不远千里而来，一来就叫我去请你，结果你到衙门去了，怎么现在见了还要走？”秦琼不好说捉贼那事，道：“你看我身上还穿着公衣，又打成这样。上次见单二哥就一副落魄样子，现在又这样，不好意思的。”贾闰甫说不碍事，拿做好的成衣给秦琼换了，拉着秦琼进来。

“单二哥，你看我把谁请来了！”众人一见秦琼，都欢呼起来。秦琼一路拱手，走到单雄信面前，先拜谢他当年救命之恩，又和王伯当、柴嗣昌一班生死兄弟，对拜八拜，又到各桌去通名达姓，都拜过了。一帮豪杰，连贾闰甫宾主共一十五人，主人单独一席，首席单独一席，其余两人一席，一共八桌。秦琼后来，如果依了众人，只能去和雄信坐首席，秦琼谦让了一回，只在雄信席前放上一张几，方便叙话。群雄一时坐下，热热闹闹，飞杯传盏，连连轰饮。

先是贾闰甫过来，每桌两大杯敬过；接着秦琼感谢各位远道而来，为母拜寿，一桌一桌敬去。每桌都有旧相知，有说有道，唯独左边第三席坐的程咬金和尤通，不怎么认得；况且他们二人，又不像其他人——柴嗣昌、王伯当、李密儒雅自不消说；张公谨、史大奈、白显道、尉迟兄弟虽然粗犷，却有股豪气；金甲、童环常在公门里走，也会说话。程咬金、尤达却是一片粗鲁，秦琼没什么好说，一敬而过。

程咬金、尤通两个喝了一阵，有点无味。尤通趁着有些醉意，奚落起程咬金来：“兄弟，我以为你是老实人，不想你倒会说谎。”程咬金瞪眼道：“我哪里会说谎？”尤通道：“前天单二哥拿令箭，说来给秦母上寿，我叫你不要来吧，你说小时候和秦琼是拜把子兄弟。怎么人家见到你像不认识的一样，也没话说，也不劝你多喝一杯。”咬金焦躁起来：“你不信，我叫他来！”尤通道：“你叫！”程咬金立起身，大叫一声：“太平郎，你今天怎么高傲到这步田地！”那一声，真个声震屋瓦，满座皆惊。秦琼慌忙起身道：“哪位仁兄错爱秦琼，叫我小名？”贾闰甫道：“就是尤员外的好朋友，程知节兄弟。”秦琼不胜惊讶，走到咬金膝前，扯住衣服，左看右看，还是认不出，问：“贤弟哪里人？”程咬金走出来，跪倒哭道：“哥，我是对门的程一郎！”程咬金现在的“尊容”与儿时大不相同，秦琼料不到竟是他，也跪下来：“原来是一郎贤弟！”说着落下两行泪。众人见了，个个欷□不已。

秦琼叫人把雄信席前坐几搬过来，在咬金席边打个横头，两人喝酒相谈，秦琼却似乎不太爽快。程咬金动作大，性子急，秦琼酒喝得慢了，就动手一拉一扯的，秦琼刚挨过打，碰着伤处，就皱眉头。程咬金见了，以为秦琼怠慢他，道：“哥还是和单员外坐去吧，你现在不像从前了，有点嫌贫爱富。”秦琼说：“兄弟这是哪里说来？”“那怎么吃杯酒就皱眉头，和单雄信吃却是和和乐乐！”秦琼不好说腿痛，贾闰甫过来解围：“知节兄不要错怪了叔宝，他身上有点不方便。”雄信也看出秦琼不自在，就问贾闰甫怎么回事。贾闰甫说：“一言难尽。”打发旁边站着的那些随从，都跟管家去另一处吃饭，又支走下人，关上门，才说道：“新君即位，要建个什么宫，山东各州都要筹措银子，青州三千两官银解送东京的时候，你们道怎么着？在我们长叶林给人打劫了，官也给杀了。临走还通了个名，叫什么陈达、牛金。青州府告到东京，要问齐州要人，拿不出人，州府就要赔银子。秦大哥在总管府里干得好好的，为这件事牵扯进来，要问他拿这两个人，拿不到就受打，今天就被打了。以后再拿不到，不但要赔银子，还要送上东京。”

尤通听了，在下面直捏程咬金的腿，程咬金却叫起来：“尤大哥，你不要捏我，捏我也要说。”尤通吓得一身冷汗，一动也不敢动。秦琼问：“说什么？”程咬金斟了一大杯酒递给秦琼：“哥，你先喝了这杯酒，明天给伯母拜了寿，就有陈达、牛金交给你去请功受赏。”秦琼大喜，一大杯酒仰脖子就干了。“贤弟快说，这二人在哪里？”咬金道：“那没本事的押运官记错了，其实是程咬金、尤俊达，就是我和尤大哥干的。”众人一听，都站了起来，叔宝的脸也黄了，贾闰甫忙去把两边小门关上。

雄信道：“这可怎么好？”叔宝道：“别听他的！我这兄弟从小就爱开玩笑，听闰甫说我这倒霉事，他就逗我开心。”尤通一听，忙点头称是：“戏言！戏言！”咬金一听急了，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叫众人来看：“这是什么？这就是青州那批官银！说谎的就不是人！”众人听得，都呆了。

第十三回　英雄仗义不顾性命 昏君行乐何惜头颅

单雄信万万没想到，千里来拜寿，邀来的朋友，竟是自己生死兄弟要抓的朝廷要犯，一下为了难，想了一会儿，道：“我们就当不知道吧，大家也不要辜负来意，明天照样去给老夫人拜寿，把带来的薄礼献上，酒席就不吃了，这样子有何心情吃酒？然后各走各的。叔宝要去捉人，就领兵去武南庄；他们两个也不呆，不会束手就擒，你们要怎么打我们就管不了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秦琼道：“兄长只知道自己是个豪杰，却看天下再没个人物。”雄信道：“这是怪我的话了。”叔宝道：“我怎么能怪哥哥，四年前在潞州，哥哥对秦琼有活命之恩，秦琼一直没能报答。不要说尤俊达、程咬金是哥哥叫来给我母亲拜寿，就是他们自己来，咬金和我自幼相交，刚一听说我有难，就不顾自己说出真相，凭这个我都不能拿他。空口无凭，现在这样，大家找个放心人，把这事了了吧！”说着，取出批捕令公文来，给单雄信看了，上面确实是捉拿陈达、牛金的字样。待他们看完，秦琼接过一把扯得粉碎，李密、柴嗣昌要来抢，秦琼早放到灯上烧了。众人感秦琼仗义，纷纷拜伏在地，秦琼也拜倒回礼。

李密却支着头在思索，程咬金也直立不拜：“秦大哥这算是做了什么事？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本来是我害了你挨打，捉去也是活该。现在烧了这公文怎么回话？我又没妻子，只一个老娘，也亏做了这事，尤大哥赡养得好。我倒有个主意，只要尤大哥尽心照顾好俺娘，就让我一个人顶包，这事就真正了了。现在没了这批捕，放了我们，却要害了秦大哥，这算什么？”众人一听，也是这个理儿。刚才还觉得那一烧烧得痛快，听了这话一下又呆了。

李密开口道：“一开始，我担心秦大哥要救自己，不肯放咬金兄弟；听到他肯放他们俩，我又想秦大哥要是送到宇文恺那里，我求个情，说不定能保全下来。现在没了批文，怎么办？想来想去，只好去找来总管，他以前在我父亲手下做事，和我有些交情，请他找个由头召秦大哥回去。”程咬金道：“来总管要是肯，也不会放我哥下来了。”“来总管肯放，刘刺史也不肯。三千两银子要他出，这么大命案……”众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没完没了地乱。

秦琼道：“各位不要急，明天我只说找不到那两人，受不了打，情愿赔了银子。”柴嗣昌一听拍手笑道：“秦兄、程兄都不用担心了，这事交给我柴嗣昌就行了。”原来唐公李渊要报秦琼救命之恩，叫柴郡马带了三千两银子来酬谢，柴嗣昌还怕秦琼不要这礼，现在刚好用上，也不便明说，只说刘刺史是他先父学生，费些银子就能办事。尤俊达一听也愿意拿银子来赔，柴嗣昌只笑说不用。

单雄信道：“既然李大哥、柴郡马都愿认这事，不如双管齐下，一个叫刘刺史肯赔那银子，一个让来总管调回叔宝。”

大家于是欢欢喜喜，重新入席，各人心中无事，喝起酒来更觉畅快。

第二天，十数位正客，礼物抬了一条街，往秦琼家来。秦琼把手下的二十五个士兵，叫到家中使用，又请樊建威、唐万仞来帮忙。众人立在滴水檐下，请宁夫人出来，一群虎豹，拜伏在地。宁夫人辞谢。过后开席，众人开怀畅饮，当天饮到半夜，才回到贾家歇息。

次日天明，李密、柴嗣昌分头去办事。来总管那边，倒爽快答应了。刚好钦差河道大总管麻叔谋要山东再派五百骑兵去督工，就要秦琼做头领，率这五百兵士前去，三日后起程。刘刺史这里，虽然有柴郡马天大的面子，仍然刁钻臭吝，答应不把秦琼等五十四个解送东京，算是人情，三千两银子还是要他们赔，不过写个收据，等捉到真赃实犯的时候再退。另外要五百两银子，说要上下打点。回来一说，众豪杰都要分摊些，一起出这笔银子，柴嗣昌不肯，笑道：“这银子也不用我出，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本来就是秦大哥的银子。”说了秦琼救李渊，李渊报恩的事。大家听了都欢喜，秦琼却不乐意：“大丈夫做事，是图回报的么？”柴嗣昌道：“哥哥做事不图回报，我岳父受恩就不思报答的么？”雄信道：“叔宝不要固执，山高水远的，这银子柴兄弟带来，难道又带回去？何况你又不见分文，还有五十三条命都在上面。”秦琼只得依了，又拿出三百两银子，给建威他们一起凑那五百两银子。樊建威等人都感激不尽。

说话间，来总管官文下来，授秦琼右仰领军校尉军衔，不日带队出发，五百兵士齐来参谒，场面很是壮观。雄信感叹：“以前说求荣不在朱门下，如果是这样子，倒也不妨！”秦琼谢众人：“多亏众英雄扶持，又遇李、柴两位仁兄，因祸得福。”两下里告别不提。

隋炀帝营造显仁宫，全国海选绣女，这样的事情一旦开了头，那穷奢极欲之心就难收拾了。东都显仁宫才竣工，又嫌一宫不足以供游览，在宫西方圆五十里，挖北海，里面建造三岛，仿海上仙山，分别叫蓬莱、方丈、瀛洲；掘五湖，中间设置一十六院，供奉选来的美女，各院夫人一名，美人二十，每天百事不做，只管铺设起琴棋书画，打点下凤管鸾篁，想破脑袋，挖空心思，要炀帝喜欢。炀帝才说四时风光春天最好，柳绿花明，冬天四处枯败，毫无生气，只好蒙头大睡，就有一十六院夫人用五色彩缎，连夜剪成满园春色，万紫千红，让冬天变成春天。隋炀帝见一群天姿国色，这样多才多艺，都拿他当神明一样看待，更是得意非凡，当自己就是举世无双的多情种子，身边无数佳人，只有被他识得才成其为佳人；也只有他普施雨露，使宫中美色才人，都有恩而无怨，所以鸾驾所到之处，个个欢喜。

有一天，后宫忽然来报，有一位侯夫人自杀死了，留下诗词几首。炀帝拿来诗词，读一首赞一声，越读越惊：“宫中还有这样有才的女子？”最后一首写道：

秘洞扃仙卉，雕窗锁玉人。

毛君真可戮，不及写昭君。

炀帝勃然大怒：前日叫许庭辅到后宫去采选，为何没有选她？这诗分明是说许庭辅不肯选她才含愤而死。查出太监许庭辅果然借推选之机，收索贿赂，命斩了许庭铺，传旨各宫：不论才人、美人、嫔妃、彩女，不论是有才还是有貌，能歌还是善舞，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到显仁宫自荐。旨意一出，又自荐上来几个有才有色的。其中一个最奇特，名叫袁紫烟，不歌不舞，不棋不画，女子擅长的一切都说不会，但自称会观星望气，能从中看出国家的运数。炀帝大喜，自忖从小无书不读，自以为有才，这个却不懂，于是立即封她为贵人。

一天，炀帝和袁贵人一起上天文台，要袁贵人指认帝星。却见紫微晦淡，帝星动摇，炀帝知道不是祥兆，心里正生疑惑，忽然又见西北方向，一股赤气，龙纹一样，冲天而起。袁紫烟大惊：“这是天子气，底下一定有异人！”炀帝问：“应在何方？”袁紫烟手指道：“恐怕在太原一带！”炀帝沉思良久，道：“天意既定，烦恼也没有用，不如及时行乐！”

炀帝早就知道，他的王朝已病入膏肓，很难挽回。他经常照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摸着自己的脖子，叹气道：“好一颗头颅！不知明日谁来砍它？”说完，又照常纵欲享乐。

五湖十六院虽极尽风流繁华，但毕竟有限，久了就觉厌倦了。有一天，炀帝忽然见到一幅扬州图，想起扬州风月繁华，就动了出游的念头。第二天，便聚集大臣会议，提出要开一条河道，直通扬州，以便巡幸。洛阳去扬州向来只有旱路，炀帝此时却坚决要开出一条水路来，群臣面面相觑，只得回复：臣等愚钝，不能变通。请皇上先容臣等下去，会同工部及各地方官，勘察了再来回旨。本来就没有一路可通，偏偏有一个大夫，要顺皇上的意，能把死的说活。就说有一条旧河道，从大梁开始，上引孟津之水，下接淮河，如果重新开浚，不过一千里，可以直通扬州。而且途经睢阳，人说睢阳有王气，如今开河，必然从睢阳城穿过，王气也就给挖断了。此河一成，既不难办，又能灭绝后患，真是一举两得。说得炀帝大喜，即令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从大梁起挖，由睢阳一带，直到淮河。天下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全部充工役，有敢隐藏不去者，诛三族。

麻叔谋生性残忍贪婪，一听升任开河都护，喜滋滋地走马上任。他下令河要挖得深一十五丈，宽四十步。河南淮北，征夫三百六十万；另调老幼妇女七十二万，每五家出一名，做饭洗衣；再调河南、山东、淮北骁骑五万督工。不管刮风下雨，农忙地荒，孤儿寡妇，都不许停工，否则严惩不贷。遇山开山，遇城挖城，遇屋拆屋，遇坟掘坟。

秦琼带着五百骑兵，就是来监督开河的。

第十四回　麻总管收金改道 秦校尉敛气回乡

秦琼离开齐州，打听到麻叔谋已经过了宁陵，即将到达睢阳，下令立即赶赴睢阳。一路上见到的，惨不忍睹：大片土地荒芜，即便种了庄稼，也无人收割，村落里只剩下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大批缺胳膊少腿的男人，一问，才知道他们为躲避劳役，自断手足。路边饿死的尸体引来成群的野狗和乌鸦争食。

进了睢阳城，情况似乎更糟，那些路过的村庄茅屋里，不断传来凄厉的哭声。秦琼想：可怜！人都被拉去做工了，家里缺衣少食的，日子难过呀。仔细一听，好像是在哭儿哭女的，便又想：怎么会死那么多小孩？大概是瘟疫吧。再细听，却见那哭声里夹杂着愤怒的叫骂声，有骂天杀的，抢他家儿女；有哭苦命的孩子，不知道给那些恶人怎么害了。秦琼大惑不解，等部队驻扎下来，就前去打听。只听这个说：“娃儿给人抓去了。”那个道：“强盗偷了我家孩儿。”有个人哭昏过去，一个自称邻居的人摇头叹气道：“他家只有一个儿子，三代单传，宝贝得像金子，昨夜也给偷去了。”秦琼听了大怒：“是谁拐骗儿童？好大胆子！”一个村人哭道：“哪里是拐骗，拐骗了去还有个命在，这是开河的总管要吃小孩子肉，就有贼人偷去，蒸熟了献上，要他欢喜，得他几两赏钱！”秦琼听得目瞪口呆，想了一会儿，道：“你们奉命开河，吃苦吃得紧了，恨那些当官的摧残，就骂他们吃人，其实没这回事，对不对？”村中老人叹道：“哪里哟，光这一个村里，都已经丢了二三十个孩儿，你还不信！”秦琼拳头捏得咯咯响，切齿道：“贼子可恨！为什么不去捉他？”“官人你还说，只有千日做得贼来，哪有千日防贼的！”秦琼点头，回店里叫造饭给兵士们吃了，就地休息。

晚上，秦琼悄悄来到街上，只见月明星稀，街上没一个人影。走到村东头，忽然听到一家有人大叫：“站住，别抢我的孩子！”秦琼正要破门而入，屋里有孩子大哭起来，又有人劝道：“宝儿她娘，你说梦话呢，惊着宝儿了！”接着又是哄孩子的声音。秦琼放下心来，才一转身，看见两个人影游魂似的，从西头走来，贴在这边门上一听，又到那边窗下一伏，好一会儿，走到跟前来了。秦琼向暗影里一缩，再看那两人，一个扭开了门，一个门口望着，一会儿门里递出个小人来，门口这个接了转身要跑，秦琼一伸脚，照后背一拳，那人向地仆倒，孩子也飞出去了，秦琼一把接住孩子，赶到门边，里面那人正要出来，给秦琼一脚踢倒。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爬起一看，孩子没了，哭叫起来。秦琼将孩子还给他，捉了两人押到自己店里审问，都说是偷去献与麻都护的。店里的伙计、街坊们都醒了，听说抓住了偷孩子的贼，围拢来就把那两人往死里打。秦琼劝说道：“打死这两个也不值，保不定还有要来为非作歹的，不如让我解送到麻都护跟前，如果他们平白造谎，麻都护定然不能饶他；如果真有其事，麻都护知道恶事败露，也不敢再做了。”众人都说有理。

赶到睢阳，秦琼点齐军士，进见麻叔谋。麻叔谋便命秦琼负责监督睢阳段开河事务。交接完毕，秦琼又禀报道：“卑职来的途中，有两人指称大人取用小孩，公然偷盗，一个叫张耍子，一个叫陶京儿，被卑职擒拿在外，听候大人发落！”麻叔谋一听满面通红，厉声喝道：“地方捕盗之事，是你领兵管的？”一边开河副使叫令狐达的，欠身道：“既然说是大人唆使，大人不可不管。”麻叔谋道：“马上就要开挖睢阳城了，睢阳王气所在，圣上关心，此事不急，倒去争讼，误了事圣上怪罪下来，你们负责？”说着就下令把人放了。秦琼没料到竟是这样，目瞪口呆。一边又一人上前禀道：“督理河工壕塞使陈伯恭上禀，城外宋司马华元墓，昨日已经掘去，城中轰传灾相四起，恐是暴尸先人，天神降怒。再不回护城池，恐怕于大人不利。明天就近睢阳城下，启问大人意下如何？”麻叔谋一听，暴怒，说陈伯恭妖言惑众，当即要把他拖出去斩首，被左右官员求情劝住。麻叔谋下令按原计划河道穿城直过。

第二天早议之时，秦琼过来参谒，麻叔谋道：“河道离城还有多远？”叔宝道：“还有十里，县官现在着令城中百姓搬迁，拆毁房屋。”麻叔谋道：“我昨夜想来，陈伯恭说回护城池，有些道理。你看这城里人烟稠密，兴旺发达，怎么忍心拆去，又怎么忍心让百姓迁离呢？就在城外取道吧，切莫惊动城池，速去查视！”秦琼一听，不知为何麻总管主意突变，斗胆问道：“昨天大人已经画定图纸，要凿断睢阳城，泄掉王气，恐怕不能改吧？”麻叔谋骂道：“王气只说在这一方，未必就是城里，凡事择便而行，速去传令，查视了河道来回我！”

出得门来，见到昨天释放的那陶京儿，正大模大样受一群百姓酬谢。百口轰传，昨天城里一百八十家大户，凑足黄金三千两要买通麻叔谋，没有门路，是这陶京儿引见一人，把那三千两黄金送上。说也奇怪，麻总管本来在睡觉，睁眼看到三千两金子送到眼前，大笑：“我说宋襄公不会叫我落空，这金子是送我的！”说刚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自称宋襄公的，求他护城，上帝赐金三千两，取之于民。他不肯，一个暴眼大肚皮叫什么大司马华元的，就拿住他把铜汁往口里灌。所以说，这三千两金子，麻总管不受也得受，这睢阳城池是断断不可挖掘的。老百姓要保全自己家室，也必得出这笔金子，这都是天意，麻总管不能逆天。秦琼听了，只觉得滑稽，想那麻总管大概也是曹操一样的人，想要人信他，梦里也能杀人。但保护城池倒是好事，自己乐得做了这好事。那些百姓听到改了令，都拿些银钱，来央求秦琼保全祖坟、房屋。秦琼一概不收，只斟酌着定下一条路线，来回复麻叔谋。

正好副使令狐达听说更改河道，来问麻总管，两人意见不合，令狐达抬出圣上，麻叔谋道：“令狐兄只说圣旨，这宋襄公奉的是天旨。前天我为执法不从，差点给他们用铜汁灌死！”令狐达哈哈大笑：“哪有这等鬼话！”麻总管正没好气，秦琼不知就里，进来上前禀道：“卑职奉命查视河道，如从城外绕道，较城中远二十余里！”麻叔谋道：“只命你查视河道，你管它相差二十里三十里？”秦琼道：“路远人工要增，钱粮要增，期限也要宽限些。”令狐达在一旁嘿嘿冷笑。麻叔谋怒道：“人工不用你出，钱粮不用你掏，你管那些做甚？”令狐达道：“大小都是朝廷的官，自然管得朝廷事，又不拿百姓的银子，有什么讲不得？”麻叔谋大怒：“那谁得了百姓的银子，如此胡讲？我只不用你，看你管什么！”令狐达却不是他能决定去留的，一时就把一腔怒气全发泄在秦琼身上，挂张牌出去：城壕塞副使秦琼，生事扰民，阻挠公务，着革职回乡。

秦琼本来就是为了避祸，才接这差事的，沿途看了百姓那样惨状，又耳闻目睹了麻总管种种暴行，乐得回乡。又想来总管待他不薄，兴头头来灰溜溜回，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好看，不如隐居山林。看天下这样子，不出十年，势必大乱，到时再出来图一番作为也不迟。就在齐州城外，买下一处房子，将家人接出来，过起了寻山问水、种竹浇花的日子。樊建威、贾闰甫几个见了，都感叹：可惜一个英雄，只受了几遭挫折，就这样意气消磨尽了！

第十五回　孙安祖说服一兄聚义 秦叔宝喜认二弟出征

炀帝连年大兴土木，弄得民生凋敝，还一味严刑重罚，逼得天下百姓，穷的只能铤而走险；有些家业的，只想找个避世的桃园，可惜都找不到。秦琼隐居山林，单雄信得知后，大加赞叹，也在二贤庄静候时机。

那时的二贤庄，又多了一位豪杰，叫窦建德，人称贝州宝，祖居贝州，很有些资产。生有一女，名叫窦线娘。炀帝下旨选天下绣女时，才十三岁，生得十分明媚，自幼喜读兵书，剑术精湛，被当地官差选作一等绣女上报。窦建德那时候正在外探亲，窦线娘先拿出些银钱，托人送上，希望能够豁免，没想到官差不肯除名。这线娘也真是奇女子，竟然把家产全部变卖，也不再希图那官府能放过她，倒召集了一群不怕死的，要和官府拼命。窦建德听说后，一面派人以千金贿赂差官，一面回家营救。路上正遇上单雄信、王伯当、李密，他三人从齐州拜寿回来，一路无事，游山玩水。单雄信得知此事，请窦建德上二贤庄，王伯当、李密两个又去帮忙接了线娘过来。

窦建德在二贤庄住了两年多，这天，忽有同乡孙安祖寻来。当年孙安祖杀官犯禁，幸亏窦建德藏在家中一年多，两人有生死之交。窦建德领孙安祖见过雄信，问孙安祖道：“刚才老弟说有一位齐朋友，告诉你我在这里，是哪个齐朋友？”孙安祖道：“弟在河南，遇着那人，叫齐国远，说起江湖上这些英雄，他极口称道单员外仗义疏财。”雄信道：“是了，前年路上遇着建德兄时，齐国远、李如珪也是在场的，听说他的少华山也给人占了。我邀他二人来庄上盘桓，他们不肯，不知现在哪里落脚了？”孙安祖道：“他说要去关中，找一个叫李密的，他认识的人多，现在想必都做出一番事业来了。”雄信叹道：“如今这样一个乱世，有点能耐的，都想出头了。”孙安祖道：“二位还不知道，外面已经不成个世界了。四方百姓被朝廷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狠下了心，巴不得聚众为盗。翟让在瓦岗寨起了事，高开道占了北平，刘武周在汾阳，卢明月在涿郡，数不胜数，都聚起来了。也有后来散了的，总是因为他们眼界不够，能力有限，要是有像二位兄长这样智勇双全的出来，那还不是一呼百应，四方响应，做出番事业呢！”窦建德听孙安祖这么说，只把眼睛看着单雄信，不做声。单雄信道：“世上多的是豪杰，我们两个算什么？但天生我一回，自然要轰轰烈烈做他一场，这是迟早的事！”孙安祖一听，击案叫好：“迟做不如早做，弟今在高鸡泊聚有千人，专等二位加盟，好大做一场！”窦建德听了，便思量起来：“只怕千人也是有限。”单雄信见他动心，道：“得失成败，本来难以预料，窦兄如想行动，不如趁早。”

正说着，又有朝报送来。雄信接过一看，拍案骂道：“好个昏君，这时候还要修葺万里长城，又要出征高丽，真是自取灭亡！”孙安祖道：“乱世英雄生，正好趁此机会出去，我们不做自然有人做！”雄信叹道：“前日我还叫懋功带信给叔宝，这下出征高丽，肯定要请他出山，乱世是乱世，就是可惜了英雄！”

“赛专诸秦叔宝，弟也听齐国远提起，好一位豪杰！另一位，是人称少年诸葛亮的徐懋功么？”

“正是，有志不在年高，懋功弟年纪虽小，但颇有识见，智慧超群，他日成大事者身边必少不了此人！”

孙安祖见雄信心思全不在高鸡泊入伙上面，知道他另有打算，只催窦建德快拿主意，窦建德犹豫道：“只是还有小女，不知如何区处。”雄信便叫窦建德放心，留线娘在二贤庄，与女儿莲香做伴，视作亲生，等他在外面稳定了，再来接去也不迟。窦建德感激不尽，第二天就与孙安祖去高鸡泊不提。

秦琼隐居齐州城外，不吃衙门饭，不受人驱使，倒也清闲自在。这天，徐懋功来访，秦琼一听是单雄信有信寄来，忙迎到家中，设酒款待。雄信在信中把徐懋功大加赞赏，叔宝知道雄信爱懋功之才，希望自己和他也做个知己，于是设案焚香，与懋功结为兄弟。及至相谈，懋功纵论天下，说时势，品英雄，滔滔不绝，头头是道。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竟不像是二十岁青年，倒颇有当年诸葛亮应对隆中的风采。秦琼不禁又惊又喜，待要留懋功多盘桓几天，抵足相谈，懋功却要继续赶路，遍访天下英雄，看看天下谁是真英雄。

秦琼就问：“依弟之见，雄信、伯当还不足担当此任么？”懋功道：“不足担当。这人从末世兴起，须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单二哥、王伯当将帅之才也，可为他所用。”

“李密呢？”

“不足担当。这人要开创新纪元，不仅要虚心下士，更要能慧眼识人，用人唯贤。李密虽能礼贤下士，但不足之处在自己太有才，不肯用别人之才；在自己太有谋，不能用别人之谋。”

“照你所说，那像我兄弟程咬金、三原李靖也只能是大将之才了，东岳观魏玄成魏兄也是和兄弟一样的谋略之士。天下这么大，弟还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才么？”

徐懋功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来找哥哥的时候，就见着一个。”秦琼问：“是谁？”

徐懋功道：“放牛的小孩叫他罗哥哥，大概姓罗。十来岁，哥哥见过十来岁小孩力气大过两头牛的么？两头牛斗红了眼抵在一起，我亲眼见那小孩上去，揪住两牛角要把两头牛分开，牛正斗得兴起，不肯退，那小孩也把住了不放，最后还是那牛先泄了气，硬是给他分开了。”秦琼听了啧啧称奇。

留住三天，懋功决意要走，上瓦岗寨看看翟让动静。临走，与秦琼约定，以后不论是谁找着了足当大任的英雄，一定要互相推荐，一起成就功业。

秦琼送走徐懋功，一个人回家。路上遇见一群小孩，撞见鬼似的没命地跑，后面赶来个小鬼，光着上身，下面只穿着条破布裤，才十岁出头的样子。可笑得很，那一群十五六岁、十七八岁的小孩竟给他追成这样！

秦琼逮着个逃命的小孩问这是干吗，那小孩道：“张太公家放牛的，每天要我们跟着他，他来扮官，我们是手下。他去草上睡觉，叫我们去给他放牛。谁要是不依，他就打。谁要服侍他？我们又打不过他，今天找了这么多人来，还是打不过，你看他凶样！”秦叔宝暗笑：这就是懋功说的那孩子了，没想到竟在这里见着，还真是巧了！

正说着，忽见又赶出来一个老人，扯过那小鬼要打：“我叫你放牛，你不去，跑到这里打架，打死了人，我到哪里跟你老子娘说？”秦琼认得，原是先前刺史府前卖酒的张大爹。上前道了声好，问道：“大爹，这是您的孙儿？”张大爹道：“是我的孙儿我早叫他气死了，是罗大德的儿，先死了媳妇，去开河又死在河上，留下这劣种没人管。我是他邻居，好歹不叫他饿死。”秦琼便向张大爹要这小鬼，张大爹一口答应了。

秦琼便问小鬼：“你叫什么？我叫秦琼，愿和你做个异姓兄弟，你跟我到家里去好不好？”小鬼欢喜道：“我叫罗士信，你是不是官都不愿做了到这里来的？他们说你好大力气？好高武艺？还说你的锏有一二百斤，是真的？你要做我的哥哥？我愿意，我愿意！”一连说了好几个愿意，欢喜得秦琼也似真见了亲兄弟，拉着罗士信回家，拜过宁夫人，两个正式结为兄弟。

罗士信父母双亡，突然地多了一个慈眉善目的母亲，一个有能力又有担当的哥哥，嫂嫂待他也像亲兄弟，从此竟像变了一个人，十分听话。秦琼教他枪法马术，一招一式，他都认真学来，一天天地坚持下来，竟学得精熟。

秦琼在郊外，侍奉母亲，教弟弟习武，与张氏又生了个男孩叫怀玉，活得十分充实快乐。可惜好景不长，炀帝下旨出征高丽，来护儿接旨，知道秦叔宝有万夫不当之勇，要他领兵出山。秦琼推辞不就，来总管即授意当地郡丞张须陀，三番五次亲自来请，秦琼也知道张须陀是个文武双全、爱民亲民的好官，宁夫人也不愿儿子因为自己埋没一辈子，再说有罗士信在家，母亲妻儿都由他照顾，秦琼也就放心答应下来。来护儿立即任命秦琼为先锋，出征高丽。临行，张须陀为叔宝饯行，让他放心家里，又反复叮咛：避开辽水、鸭绿江，乘其不备，自□水直取平壤，有望成功。秦琼谨记在心。

第十六回　高鸡泊聚义失败 白酒村计救成功

孙安祖说服窦建德，到了河北球郡高鸡泊。两人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几年之内就起兵杀了当地通守，占了球郡，又联合河曲起义的张金称、清河的大盗高士达，攻打附近县郡，连连得手。吓得几个县郡连忙上报朝廷，请兵出剿。隋炀帝接到战报，正为出游江都作准备，忙于征选嫔妃，并不把孙安祖他们放在心上，叫人领兵出剿却又一时没有人选。幸好贵妃袁紫烟推荐一人，乃太仆杨义臣，袁紫烟的舅舅。此人真有才干，领十万精兵，首先在济渠口伏击了聚众劫镇的张金称，又趁胜移兵高鸡泊，要一举剿灭余党。

孙安祖、窦建德联合高士达，一起据守高鸡泊。窦建德建议以守为攻，凭据有利地势，采取拖延战术，避其锐气，等到官兵粮草不足时，再一举反击。高士达不听，自恃兵强将勇，只留三千老弱兵士与窦建德守营，与孙安祖带领余部一万余人，连夜去劫寨。结果中了杨义臣埋伏，全军覆没。高士达阵亡，孙安祖侥幸逃得性命，窦建德领兵来救，所剩兵力又损失了十分之九，两人最后只率得残部二百余人，退守饶阳。

窦建德见城中只有降兵两千，兵力有限，杨义臣如果来攻，肯定不能坚守，想出一计，对孙安祖道：“弟速去长安一趟，多带金银财宝，务必说动佞幸，调杨义臣回去。”孙安祖道：“此计怕只有五五胜算。”窦建德道：“不需多虑，隋主信任奸佞，哪有朝中信任奸佞，忠臣还能立功在外的？此计必成！”孙安祖点头，收拾了许多金珠宝玩，即日上京。

孙安祖离了饶阳，走到梁郡，日已西斜，见路边有一店叫白酒村，进去投宿。店主人道：“有个大间空着，是为客人打伙儿住准备的，里面有两间房，干净宽敞，住三个都住得下，已先住进一位爷，您不过是住一晚上，就住这间行吗？”孙安祖道：“也行。”进到房里，见一边床上睡了一人，膀大腰圆，生得十分魁梧，眉清目秀，长须美髯，看起来很有风度。孙安祖叫伙计把行李搬进来，轻手轻脚地铺床睡觉，床上那人却已经醒了，坐起来，将孙安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举手问道：“兄长贵姓？”孙安祖回答：“免贵姓祖，叫安生。请问兄长怎么称呼？”那人道：“弟姓王，叫伯当。”“呀！竟是济阳王伯当兄！”孙安祖大喜过望，纳头便拜。

伯当慌忙扶起：“您怎么知道小弟贱名？”孙安祖道：“我不叫祖安生，其实是孙安祖，前年在二贤庄，听单二哥讲起王兄。”伯当道：“原来是安祖兄，听说你和建德兄在高鸡泊气势浩大，怎么在这里？”孙安祖长叹一声，把如何兵败杨义臣、窦建德要他上京说了一遍，又问伯当：“兄如何到此？”伯当起身，把门掩了，低头道：“弟在瓦岗，来这儿为救我兄弟李密。”安祖道：“弟上次遇见齐国远，他还说要去投靠李兄做番事业呢，李兄却怎么了？”伯当道：“再不要提起。本来说好一起去瓦岗的，只因为我有事先要去湖北，李兄中途被杨玄感留在关中。那杨玄感本来没什么本事，不过井底之蛙，现在事败无成，被隋主斩首。玄邃兄没逃出关，也被游骑俘虏了，就要解送京城。这里是必经之地，我在此等候了好多天，料他今晚一定会到。”孙安祖道：“没得说，只要见到李兄，我二人上去结果了众人，救下李兄走他娘的就是！”伯当道：“这里是去京要道，不能做出声响来，到时谁也走脱不了，只能智取。”说着，与孙安祖定下一计。

正说着，只听外面人声嘈杂，两人忙锁了门出去看，正是六七个解官押着四五个犯人，吆吆喝喝，叮里哐啷地拥进来要住店。伯当一看，长枷带锁的正是李密，其余几个也认得，分别是韦福嗣、杨积善、邴元真。当下也不做声，丢个眼色走了进去。一会儿，抱着几卷丝绸，放在柜上，说道：“店家，我要在这多住几天，钱不够用，有十匹上好潞州绸在这里，情愿照本钱卖给你，省得放在行李里，又重又占地方。”店主人起身打躬道：“爷，小店哪有闲钱买这个，别说照本卖，就是打折卖给我，我也用不着它呀。”伯当听了，打开一卷，摊在柜上：“你看这么好的绸子，都是我亲手挑的，只按拿货价好银二两五算，一钱不赚你的。”那几个官差，也走到柜前，拿起绸子看了看，说：“真是好绸子，带到下面去，怕不是四两一卷，可惜也没有闲钱买它。”一堆人围着叽叽喳喳地议论，李玄邃挨过来也要看。伯当瞪眼喝道：“哪里来的死囚，量你也没银子，看什么看？”孙安祖道：“大哥也真是，说不定他倒真有银子买，你别小看了人。”玄邃道：“客官，你这绸子有多少，都拿出来，有多少我买多少。”伯当对孙安祖道：“二哥，里面还有五卷，你去拿出来，我看他买。”李玄邃笑笑，走到那押解他的狱卒身边，躬身道：“张兄，你看这绸子要得么？我有十两银子，送你去买几卷，多谢你一路上照顾。”那狱卒朝一个官差努努嘴道：“要谢，你先买几卷送了惠爷，我才好要你的。”李玄邃说：“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银子留着也没用，不如买了他的绸子，一半绸子加五十两银子给惠爷，其余你们每人绸子一卷，银子五两。我死之后，麻烦你们把我埋一埋。你去帮我和惠爷说一说，行不行？再给哥十两银子当是酬谢。”那狱卒忙去和惠解官说了，一说就肯。

李密让韦福嗣、杨积善取出一百两银子，叫店家分开，算了绸子钱，又分付了各人，众人皆大欢喜。李密又在剩下的银子里，取出一块一两多的谢店主人。伯当也笑道：“我倒忘了，宝地帮我做了这么笔好生意，我也该酬谢一下主人。”也取出一两多银子付给店家。店家推辞不受：“又没费我什么力气，怎好要你们的。”三人你推来，我推去，僵持不下。孙安祖笑道：“要不这样，我也出几分银子，我们三个的凑成一块儿，麻烦主人家打几壶酒，上几个好菜，一来算是给众官老爷接风，二来算是庆祝我们买卖成功，大家一起畅饮三杯，如何？”几个官差齐声说好，也各出了几分银子，一起交给店主人去办酒。

傍晚进分，店主人酒已办好，那些官差晓得李密等人以前也是官宦子弟，又一下得了他好些银子，也不管那么多，都叫到一搭里吃酒。连店主人，一共一十八人，大杯小盏，开怀畅饮，好不热闹。店小二流水似的烫上酒来，伯当道：“你们辛苦了，先去睡吧，我们有仆佣在这里。”店主人吃了一会儿，先回去睡了。那惠解官倒是个酒徒，猜拳行令，犹自不散。

伯当见酒已经喝了七八分，便道：“酒不热了，不好吃。”孙安祖应道：“我去叫仆佣热一热。”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壶滚烫热酒，笑着进来道：“店小二和他们几个竟先喝醉了，幸亏我热了酒来。”伯当道：“明天还有事，我们再喝一杯，就散了吧。”先递给惠解官一杯，又倒了七八杯给各位解差：“各位大人，这一杯总要喝的，余下的我们都喝了就是。”惠解官拿起杯一饮而尽，其余的也都举杯喝了，顷刻间，一个个都倒在地上。孙安祖笑道：“里面的药，就是一头牛也能放倒，看你们不倒！”伯当找出锁匙，把枷锁都开了，李密又寻出公文，向灯上烧了。孙安祖取了原来的十五匹丝绸和几十两银子。一行人，开了店门，取了行李，悄无声息地逃了出来。

走了一阵，约摸离店有六七十里了，孙安祖与伯当等人分手，潜行入京办窦建德交代的事。王伯当等五人走到三岔路口，伯当道：“在陷阱里头，只好挤在一堆死，如今我们逃出笼子，是要各自求活，趁这三岔路口，大家请便，我反正是和玄邃兄一起的。”韦福嗣、杨积善本来要好的，选走小路；伯当和玄邃仍走官道；那邴元真滑头，说自有主张，叫别人不要管他，走到半路，却仍转到伯当他们一路。三人改了装扮，李密扮作道士，邴元真改作客商，把王伯当当做跟脚的，前往下一目的地——瓦岗寨。

第十七回　宇文述计陷忠良 秦叔宝建功荣归

李密、王伯当、邴元真三人，一路上有惊无险，反而成全了一桩好事。山中借宿时，正好遇见王伯当往日兄弟王当仁。王当仁有个表妹名叫王雪儿，李密被雪儿老父看中，两人路上交换信物，订了亲。王当仁愿意入伙，只等他弟弟回家两人一起上瓦岗。

快到瓦岗，李密要伯当与元真先回寨，自己随后就到。伯当问为何这样，李密说：“我寻思，翟让手下人马虽然多，但能冲锋陷阵的恐怕还少。秦大哥、单二哥和你我情同手足，岂有我俩上瓦岗不叫上他们的道理？再说我这样上山也不好看，叫上他们两个也算是给翟头领带了见面礼。”伯当道：“叔宝领兵攻打高丽还没回呢，雄信倒可能在庄上，他家大业大，怎么丢得开？”李密说：“不妨，看我三寸不烂之舌请得他来，与你们山上相会！”伯当想了想，道：“那好，十日为期，兄长十天内不来，我一定到单二哥那儿找你去。一路务必小心。”当下两人约定好，一边向瓦岗，一边向潞州，各自去了。

其实，这时率兵出征的秦琼已经回来了。

那日秦琼告别张须陀，做了来护儿的先锋官，一度智取□水，暗渡辽河，直取平壤，杀了朝军大将乙支文礼。来护儿上奏朝廷，要大兵增援夹击平壤，不日踏平高丽国。炀帝大喜，赐来护儿晋爵国公、秦琼晋鹰扬府，立即派宇文述、于仲文进兵鸭绿江，与来护儿会合。

高丽国谋臣乙支文德，打听到宇文述、于仲文都是好利之徒，送上胡珠、人参、名马、貂皮，假意投降。宇文述信以为真，放他回都，去取高丽国王和地图来投献军前。乙支文德出了鸭绿江重围，中途扎营，反过头来包抄隋军。宇文述等乙支文德走后，知道中计，派儿子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领一支兵前去追赶，被乙支文德诱进白石山，中了埋伏。宇文二子被围在山谷，眼看就要坚持不住，忽然秦琼率一部如神兵天降，杀得高丽兵四处逃窜。乙支文德弃了金盔，混在兵士里面逃走了。

秦琼夺了乙支文德金盔，削得许多首级，带到来总管军前报捷。宇文述也差来一个旗牌，送来一百多两银子，奖励他协战有功。秦琼将银子犒赏了兵士。按常规，上级奖赏了，下级就该前去拜谢，秦琼当然没忘了那年元宵的事，琢磨着宇文述大概还没发现，带上手下两个把总赵武、陈奇，就到宇文述营里来叩谢。

到了军营门口，一个下级军官出来，说元帅允许秦琼不用戎服参见。秦琼以为是优礼相待的意思，去了武器披挂进去。见了宇文述，宇文述不动声色地问道：“下面站着的，是会使双锏的秦琼么？”秦琼才答应一声，宇文述一声喝令：“与我拿下！”帐后闪出一群绑缚手，把秦琼捆了起来。秦琼大叫：“我有何罪，为何捆我！”赵武、陈奇两个把总忙跪地求情：“元帅在上，秦先锋屡建奇功，不知犯了什么罪，请元帅宽恕！”宇文述道：“秦琼久在夷人之地，与夷敌勾结，前天得了乙支文德金盔放他逃走，罪在不赦！”陈奇道：“那金盔是临阵夺来，献与来爷报功的，元帅凭一点疑心就拿他治罪，恐失军心，请元帅看在来爷面上……”宇文述怒道：“放肆！念你与此事无关，饶你死罪。左右，给我□出去！”将两个把总推出帐外。里面，秦琼不肯就擒，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喊冤枉，左右拿他不住。宇文智及急了道：“乱刀砍了这贼罢！”宇文述道：“不可，他现在是朝廷命官，还得明正典刑！”写了一个号牌，说是“通夷纵敌，贻误军机，斩犯一名秦琼”，扔下去，叫军士抬出去。

秦琼暴怒，不绝口质问：“无故杀害忠良，国法何在？”奋力挣扎，几个军士哪里扛得动。宇文述嘿嘿笑道：“那老夫让你死得明白，秦琼！你记得仁寿四年灯夜的事么？今天就为我儿报仇！”秦琼听了，跳了起来：“罢罢罢，原来是这样！我当年是为民除害，你今日却是公报私仇！可惜我秦琼，亲恩未报，高丽未平，死在你这小人之手！去去去，随你砍了去吧！”说完，大踏步走出营来。

“慢！来爷到了！”只听一声喊，赵武、陈奇拥着来总管，快马驰到。来总管下马，变脸喝道：“什么缘故，害我将官！左右，给我放了！”赵武、陈奇得令，上前给叔宝松绑。宇文述部下见来总管发怒，后面一群秦琼部下将士，个个义愤填膺，也不敢阻拦。来总管叫三百骁勇跟着赵武，护送秦琼先回营地，自己去跟宇文述讲理。于仲文与众将听说此事，都会同来总管，一起去见宇文述。

宇文述还只是拿屯兵通敌、金盔买放来塞责，来总管可不吃他那一套，道：“宇文大人，你说秦琼按兵不动，可他胜仗都打了好几场；说他交通夷敌，有什么形迹？要说买放，倒是有鸭绿江放走乙支文德在先的！再说金盔，秦琼拿它报功，又没有私藏。一个人做官，能有多大能耐，就要靠底下有几个贤能帮他出力，现在要杀秦琼，怕不叫嫉妒贤能？你我各管一军，今天要杀我将官，岂不是侵权妄杀？”越说越怒，越说越狠，说得宇文述哑口无言。于仲文等上前劝道：“宇文大人一念之疑，没来得及和来大人商量，幸亏没有伤害，大敌当前和为贵，来大人也算了吧。”多亏来总管，免了秦琼一场大祸。

出征高丽失败，来护儿部也撤退回国，兵马无恙。秦琼回国后向来总管请辞，要回家赡养老母，来总管授他齐州折冲都尉，进驻鹰扬府，犒赏金银，送秦琼荣归。

秦琼回到齐州，择日到鹰扬府上任，一家妻小、母亲宁夫人都搬入衙中。那郡丞张须陀，秦琼率兵在外时，常来家中问候秦母，又聘罗士信到旗下，朝夕操练士卒。叔宝回来，三人齐心杀贼，立了无数功劳，张须陀升任齐郡通守，一郡之长，兼山东河北十二郡捕讨大使；秦琼升右卫将军，协管齐郡鹰扬府事；罗士信升折冲郎将。三人都管捕盗。

第十八回　釜底抽薪雄信入伙 节外生枝伯当事急

李密还不知道秦琼的事，只往潞州去请单雄信。走了三四天，才进入潞州，离二贤庄还有三四十里，突然一人叫道：“李兄，到哪里去？”李密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是当年同在杨玄感帐下效力的詹气先。李密知道，杨玄感事败时，这人归顺了朝廷，心上有些惶惑，只说：“我到这里找个朋友。”詹气先拱手道：“恭喜李兄了！”李密支吾一声：“幸亏是李总师审案，放了我出来。兄长到这里有何贵干？”詹气先道：“啊，我到这儿访一个亲戚。”一定要拉李密吃几杯，李密推辞了。

赶到二贤庄，天色已晚。庄上关门闭户，悄无声息。李密上前叩了几下门。“啊，原来是李爷，快请进。”应门的认出李密，把他引进内堂。李密要见单雄信，门子道：“员外去饶阳了，我去请总管出来。”总管单全，自幼在单雄信父亲身边长大，雄信待他如亲兄弟一般。李密虽然见不着雄信，听说单全在，倒也放心。

单全听说李密到了，迎出来问道：“李爷，您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外面到处都是黄榜，画着您的影儿要抓您，您还不知道？”李密把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问道：“你家员外去饶阳干什么？”单全道：“饶阳窦建德叫人来接他女儿，员外答应过要亲自送去的，就一起去了。”“几时回来？”“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瓦岗翟大爷写信来请员外，员外送了窦小姐就到瓦岗去的。”“哦？瓦岗翟爷与你家员外认识？”“不只认识，翟爷几次出了事，都亏我家员外周全。”李密听了，知道自己来迟了一步。单全又问：“李爷来的路上，碰到什么人没有？”李密道：“一路没遇到什么人，就是今天上午遇到詹气先，原来同在杨玄感帐下的，他如今归顺了，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单全皱眉道：“那姓詹的要是个好人，也就谢天谢地平安无事了；要是不然，今晚上就没得好睡了。”

正说着，只听门子上来说：“总管，外边有人叫门！”单全到楼上往下一望，只见一二十人，其中骑马的两人里面，认得一个是巡检司。忙下楼，叫了一二十个壮丁一同出去。开了门，那行人挤挨着进来。巡检司见是单全，问道：“你家员外呢？”单全道：“员外去西乡收税去了，司爷有何吩咐，半夜里来我们庄上？”巡检司把手一指道：“州上巡捕都头詹大爷，说有一个钦犯李密，避到你们庄上。管家你是晓事的人，在不在不妨实说。”单全叫苦道：“爷，这从哪里说起？我家员外从来不曾认得过什么李密，员外又出门四五天了，我们下人都是守法的人，怎么会窝藏钦犯祸害家主？”詹气先拉过一人，道：“我白天里都撞见过，叫这位王朋友跟踪，到了你们庄上，见敲门进去的，还能有假？”单全一听，两眼一瞪，喝道：“你白天路上撞见，就该撞见时抓他领赏；晚上看见叩门，就应该叩门时喊破，叫人拿住，才叫捉贼见赃，现在人影子都不见，你想赖我们，没有的事！我们庄主是什么样人，怕你诬陷？”说得身边一二十家丁都躁动起来，詹气先也害怕。巡检司知道单雄信不是好惹的，人又豪迈，平时走得还近，改口道：“我们因为管着这一方，所以来问个明白，既然没有，不好意思惊动了！”说着起身便走。单全送道：“司爷说哪里话，家主回来，一定登门致谢！”

李密放心不下，悄悄在里面听了这半天，这时候连拍胸脯，算是躲过一劫。见了单全道：“总管，亏得是你，换了别人，怕要费事！”单全道：“现在是回去了，只怕他们还要来。”话声未落，听到外面又在叩门，李密连忙躲了进去。单全出去听了听，斗胆问道：“半夜三更，谁在敲门？”门外应道：“我是王伯当，管家快开门！”单全连忙开了门，只见王伯当、李如珪、齐国远三人，带着五个手下，都是客商打扮，走进门来。单全忙引进屋来。李密见了惊问：“十日未到，三兄为何半夜里来了？”王伯当道：“弟回到瓦岗，懋功说起，才知道单二哥去了饶阳。翟大哥修书叫他饶阳转来就去寨上，懋功怕兄有闪失，叫我们三个连夜赶来。”李密也把路上遇着詹气先，巡检司刚来查过，怕还要再来说了一遍。王伯当道：“现在已经三四更了，我们坐一会儿，守到天明，就起身去瓦岗。要是他们再来，不管人多人少，和他们拼了就是。”单全说也是，吩咐拿饭来吃。

天刚麻麻亮，一行人正准备起身，管门的慌慌张张进来报告：“外面吵闹得很，好像又有兵马进庄了，众位爷快去看看！”单全忙和伯当上楼，从窗眼里细看，只见三四十个骑兵、四五十个步兵正走进庄来。二人下楼，伯当道：“管家，庄上壮丁多少？”单全道：“能动手的只有二十多人。”伯当道：“你们做绸缎生意，西边那几个染池还在？”单全道：“有四五个，都在，亏爷记得！”伯当道：“快去上面铺上薄板，引他们到那里去，我这边带人，暗藏兵器送他们在里面；如珪兄和国远兄带些人，从后门转过去，看他们下了马，听里面动静，劫了他们的马。”单全立即照话安排下去，李密等人取上家伙，准备停当，道：“现在只要个胆大的，去引他们进来。”单全道：“这个我去。”

单全大踏步走出去，大开庄门，门外官兵一拥而入。到了外厅，那个官取了张椅子朝南坐下，步兵忙把单全拉到前面跪了。那官儿道：“你家为什么窝藏钦犯李密，快拿他出来！”单全禀道：“人倒是有个人，昨晚来投宿，不晓得是不是李密，现锁在西边耳房里。那人很是了得，小的怕绑他不来反倒叫他跑了，还请老爷派些手下去，万无一失。”那官儿问：“你家家主呢？叫他来见我。”单全道：“还睡着，没起身。”那官儿就对步兵说：“你们进去几个，把犯人锁出来，再叫他家主人来见我。”那伙步兵个个邀功，二三十人一窝蜂地跟着单全去了。

走到西边通道里，地上全是地板，众人挤到中间，只听单全在前面道：“各位跟紧些，就是这里了。”走在前面的叫声：“啊呀，不好！”那地板活动起来，跟在后面的刚要缩脚，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巨响，二三十人连人带板都跌进坑里去了。那坑深数丈，里面染料水靛青蓝紫，那些兵士顷刻间淹没成一色。外厅剩下的官兵，正在观望，呼啦一声响，两边库门大开，冲出十几个大汉，手持长枪大斧，见他们就砍，一下就杀翻了好几个。那官儿拔腿就往外跑，喊道：“上马，快上马，放箭！”哪知门外马已经不见了，只见天神一样几个大汉，抡着板斧，领着十来个壮丁齐杀进来。官兵前后受敌，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詹气先领兵把守后门，早被齐国远一斧结果了性命。那官儿，人称庞好善，原是三甲进士，只要有人犯在他手里，不问青红皂白，总要受他三夹棍，人送绰号“庞三夹”，乱战之中躲到沟里，被单全揪出，齐国远一把提出，笑道：“你就是庞三夹，今天改名叫庞一刀罢。”提起斧头，一斧砍了。其余受俘军士，统统绑了，推到下水道、染料坑里，仍用木板盖好。

众人到堂中集合，李密对单全道：“单总管，今天做出这节事来，你们也不便在这里存身了，反正单员外也要去瓦岗，不如现在就叫夫人收拾了，同我们一起上瓦岗。”单全进去说了，单雄信家眷：一个寡嫂、妻子崔夫人、女儿爱莲，连家人媳妇，一共二十余人，收拾了细软、马匹，立即起程，赶往瓦岗。

再说单雄信，将窦小姐送到饶阳交给窦建德后，也向瓦岗去会翟让。路上竟意外地遇见了王当仁叔侄，连那位与李密订了婚的王小姐，也顺便都带到瓦岗。一到瓦岗，说起来，才知道自己一家也已被接到寨上。单雄信叹道：“玄邃兄你这是釜底抽薪啊，我单雄信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徐懋功道：“单二哥说哪里话，为天下者不顾家，以前哥有家还是小家，以后就成大家了，说什么无家。”翟让已叫寨上摆酒，一为单雄信接风，二为李玄邃成亲。当天排座次，九位豪杰，翟让第一、李密第二、徐懋功第三，以下单雄信、王伯当、邴元真、李如珪、齐国远、王当仁，前两个一正一副两个寨主，徐懋功为单雄信契弟，本让单雄信坐第三，雄信道：“别人不知懋功才学，兄弟雄信却是知道的，以后翟、李二兄举事，全赖军师运筹帷幄，随机应变。如果一定要谦让我坐第三，我就不在瓦岗了，天涯海角，哪里不能容身？”这样才坐下。

当时窦建德在饶阳，已经拿下七八个县郡，人数超过十万，声势浩大。瓦岗寨兵马数虽只有七八千，但日后拿下一城，便有一城的兵马前来归附，倒不愁兵少，只差率兵守城的将领。雄信来寨之前，秦琼昔日手下巡捕连明字巨真的，也犯了贩私盐的事儿，投奔到瓦岗。徐懋功已派连巨真前往兖州武南庄请程咬金、尤通两位来加盟。程咬金称只要秦琼、单雄信去了，他才肯到瓦岗。单雄信到时，连巨真恰也回来，没有请来程、尤二将，但却带来一个坏消息：在白酒村王伯当解救下来的人里面，韦福嗣、杨积善两个在途中被官府抓了，招出王伯当来，官府正差人向济阳王家集捉拿。

王伯当虽在瓦岗，家眷却还在王家集，一听便要连夜下山，徐懋功道：“伯当兄不必亲自去。只好连大哥再辛苦一趟，伯当兄速写家书一封，单二哥再修书一封，给齐州西门外贾闰甫，叫他随机应变，照顾王兄家眷上山。”又使出调虎离山之计，让翟让、单雄信领兵三千往潞州劫粮，徐懋功自与李如珪、齐国远领兵接应。李密新婚，留他守寨。

第十九回　仗义执言一知己 诡计陷害老仇家

差人去捉王伯当的不是别人，正是宇文述。宇文述兵败被削职后，并不甘心，见炀帝沉迷声色，又造了迷楼月观，趁机献上如意车、乌铜屏，炀帝用得称心，准许他官复原职，仍做他的兵部尚书。宇文述抓到韦福嗣、杨积善，严刑拷打，问出王伯当，差人下文到齐州通守府，要向张须陀提人。

张须陀接到公文，问手下：“这里到王家集多远？”手下回答：“有二百多里呢！”张通守立即点兵三百，备粮四五日，准备出发。

秦琼的鹰扬府离张通守相去不远，那天和罗士信在府前说话，见张通守大张旗鼓地要去提人，心里正犯嘀咕，忽然传报有姓连的故人求见。秦琼叫进来一看，原是连巨真。连巨真悄悄说：“我如今在瓦岗。刚拿单二哥的书信，请贾闰甫到王家集把伯当兄的家眷接上山去了。现在通守要去捉人，那里人都走光了，就怕捉不到人，连累到闰甫。兄弟有要紧事先去潞州，大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好歹去给他通个信，让他快逃。”秦琼答应了，问了寨上还有哪些人，送连巨真走了。叫过兄弟罗士信来，让他悄悄骑马出城，赶快通知贾闰甫。

罗士信飞马来到贾闰甫家，推门进去，贾闰甫认得，忙问有何见教。罗士信把他扯到一边，附耳说道：“贾大哥，您藏了王伯当家眷，官府抓不着他们就要来抓你，快逃了吧！”贾闰甫疑惑道：那天半夜里接他们走的，神不知鬼不觉，怎么给人知道了？见罗士信慌不迭地早走了，知道是秦琼叫他来，这消息不会有误，连忙叫妻子收拾了，弃家而逃，快马加鞭往瓦岗方向走。路上遇着寨上齐国远、王伯当前来接应，赶上王伯当家属，一起上瓦岗了。

张通守官兵，带着东京来的官差，走了三天，赶到王家集王当仁家，人影子也没见一个，在门上贴上封条，把周围邻居带回衙门审问。

王当仁邻居里有个姓赵的禀告：那天晚上出去解手，听到有个人说：“贾闰甫你请回吧，我们走了。”张通守问出贾闰甫住处，正要派人去捉，忽然报子进来报道：“刘武周、宋金刚带喽啰数千，过博望向平原县去了，请老爷发兵会剿。”张通守叫衙役：“去请秦爷来！”

一会儿秦琼来到，张通守把东京来的公文，还有姓赵的口供递给秦琼，道：“贼报紧急，我要去会剿，请都头去把这贾闰甫拿来，问出王家家属下落。”秦琼一听，忙说：“剿贼事小，卑职去就可以了；这叛党事大，还是大人亲自去。”张通守道：“不必推辞，去拿就是。”

秦琼没办法，只好磨磨蹭蹭，回去点上人马。出来带上那个官差，先去找来地方官，叫他引路，到了贾闰甫家，只见门户锁着。秦琼喝令一声，叫人打进门去，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又抓来四邻讯问，只说是前天就走了。东京那官差忙叫秦琼起兵去追，秦琼道：“搜也搜了，问也问了，人没了叫我哪里去追？我还要赶上张老爷剿贼去呢。”说完上马走了。官差没法，只得去通守府里讨了回文，回去回复宇文述。

宇文述见回文里，有邻人招供贾闰甫一段，又有秦琼捉拿贾闰甫不获一节，想起前事来，对儿子宇文化及道：“这秦琼又撞到咱们手里了！上次拿他性命不成，反倒给来护儿奚落了一顿。这次把他参到杨家叛党里头，就说韦福嗣招供，秦琼与李密、王伯当往来做事。老夫一面写本上奏，一边差人去叫张须陀拿下那厮，料他插翅难逃！”宇文化及道：“爹爹，这贼凶悍，羽翼又广，不如连他家属一起捉来，他要怎样也有所顾忌，双管齐下保准他逃不了！”父子俩当下订下计来，一面写本上参，一面派出两路官差，往张须陀军前、齐州分头行事。

一路官差打听到张通守正在平原县平乱，赶到军前见了张须陀，送上密文，道：“宇文爷吩咐，要老爷立即捕人，以防走脱。”张须陀道：“知道了，明日领回文。”

第二天，官差听说秦叔宝已在通守营中，立即赶到。只见张须陀与秦琼谈笑风生，正在商量流民安置，见有人来见，叔宝便要离开。官差见状，忙禀道：“兵部官差领回文！”张通守叫书记员把回文给他。官差急道：“官差奉文提解犯人，请老爷将犯人交割！”张须陀道：“这事情我已经在回文里写明，你拿回去就行了！”官差叫道：“我爷，这事关系叛逆，宇文爷临行吩咐，不提到犯人不许回去。现在犯人就在这里，老爷不给小官带去，不仅小官不能回复，恐怕老爷也脱不了干系！”张须陀怒道：“好多事的官差，叫你去你便去！”秦琼见状，打圆场道：“大人，是哪个叛逆，要真是的不如给他提去！”张须陀笑道：“别理他！”那官差急了，嚷道：“奉旨提解，逆犯秦琼在此，你不给我，就是同坐！”秦琼一听逆犯秦琼四个字，一下站起来，问张须陀：“大人，不知秦琼犯了何罪，朝廷要下旨提解？既然有旨，秦琼跟他去，不能连累大人！”张须陀叹口气道：“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现在不得不说了。昨天有兵部密文，说有杨玄感逆党一伙叫韦福嗣的，招供都尉你和王伯当，窝藏逃犯李密。我想都尉出征高丽，五年血战，赤胆忠心，如今在山东，日夜与本通守捉贼平乱，哪里和杨玄感有往来？一定是有人陷害。本通守已写本辩明，回复兵部，想不到这狗官这样仗势，竟敢放泼！”秦琼想不到竟是这样，心中虽然愤怒，但见张通守这样信任他、保护他，更不愿使他受牵连，情愿跟官差上京，自行申辩。张须陀道：“大丈夫不死则已，死则要死得轰轰烈烈，为国捐躯。现在山东、河北全靠你我两人，怎能这样轻生送死，快仇人之口？”二话不说，打发了官差。秦琼感激不尽，想着日后更要多杀贼建功，为国效力，才能无愧张须陀知遇之恩。谁想到，就在他出生入死、想要报效国家的时候，兵部尚书宇文述的魔爪，又从另一边伸向了他齐州鹰扬府的家里。

那天罗士信在家，齐州郡丞周至派人，带着兵部缉拿秦琼家属的公文，手持金牌来到鹰扬府提人。罗士信道：“我哥哥血里来火里去，这样为朝廷卖命，才挣了这么个小小出身，竟然说他叛逆？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们拿他妻儿见官！”抵死不从。周至见拿不来，亲自带人去提，罗士信道：“我是秦琼异姓兄弟，他临行把母亲、妻子托付给我，我怎么叫他们出去受人凌辱？再说，要去也要先通知秦都尉，哪有不拿本人先提亲属的道理？”周至没办法，只得回府商议。底下一个书记员名叫计成的，说老爷无须多虑，只要这样这样就可以了。周至大喜，派计成再去鹰扬府中。

计成见了罗士信，说：“周大人有请罗爷，去府中商量回文。”罗士信说：“这个我管不着，你们自己回。”计成陪笑道：“自然是我们周大人出面去回，只是也要罗爷过过眼，知道我们周爷不是为人谋而不忠。”罗士信信以为真，跟着计成来到郡丞府衙。周至写了回文，给罗士信看了，又当面交给了兵部来的官差。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周至留罗士信吃饭，士信再三推辞，周至笑道：“罗将军笑我穷官，管不起一顿饭么？”士信只得陪吃了几杯，几杯酒下肚，只觉天旋地转，倒在几上。

罗士信醒来时，却见自己身陷囚车走在路上，叔宝妻子张氏、儿子怀玉戴着脚镣手铐，在车中啼哭。士信想要挣扎，只觉身体不能动弹，忍了半晌，觉得药性已过，精神已经恢复，大吼一声，两臂向上一振，把囚车盖顶散；再手一绷，手栓迸断，又脚一挣，铁镣俱落。翻身出来，抽出两根车柱，凶神一样追上押解官就打。那群官差全吓呆了，哪还敢和他拼打？一哄而散。连那车夫，都走得没个影儿。士信打开秦琼母亲、妻子镣铐，苦在只能自己推车，心想：身边一个帮手也没，要是官兵追来，该如何是好？正没一点办法，突然前面林中冲出十几个大汉，罗士信慌忙丢下车子，拔起路边一株大树，拦在车前。

第二十回　罗士信杀官报仇 秦叔宝归并瓦岗

罗士信才出囚车，看见前面冲出一伙人来，以为又落虎口，却听里面一个叫道：“罗将军不要动手！我是贾闰甫！”士信定睛一看，果然是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贾闰甫道：“我和王伯当一家都安顿在瓦岗寨了，李玄邃兄知道这事必然牵连到叔宝，叫人星夜下山打听，知道宇文老贼抓了小将军，囚车一定会打这里过，叫我和单主管，带领孩子们在这里等候，侍机劫了囚车，没想到你倒先挣脱了！”罗士信大喜。贾闰甫又道：“此处向前十几里豆子坑那里，有朋友接应。”话未说完，只见周郡丞带着那个官差，领了六七百兵士追来。单主管让贾闰甫带着秦太太、宁夫人、秦怀玉先走，自己和罗士信带着众喽啰上前打退官兵。官兵一群乌合之众，一个罗士信尚抵挡不住，何况加了单全，还有一群单要造反的好汉，顷刻逃了个干净。单全见了大笑：“这也叫官兵！”

那边贾闰甫带着宁夫人婆媳孙一行，刚赶到前面三岔路口，突然冲出一队人马来，为首的大喊：“孩儿们，一个个给我抓了！”你道是谁？竟是三板斧程咬金。贾闰甫被他吓了一跳，故意要逗他一逗：“咄！剪径的，认得我秦叔宝么？”程咬金哈哈大笑：“蛮子，敢假冒我哥哥，吃我一板斧！”抡斧直赶过来。贾闰甫忙道：“程咬金，你好好看看，这是秦老夫人，秦琼家眷行李都在这里，你要抢么？”说话间，秦母已经赶到面前，罗士信、单全听下人来报前面有贼，也快马加鞭赶到。众人一一相见了，分说缘由。程咬金道：“尤员外寨子就在前面豆子坑。”把众人请到寨上。众人拜见了尤员外，程咬金也请母亲出来与秦老夫人相见。秦母想到秦琼尚在军中，家里发生这样的变故，还不知道他那里怎样呢，不由得担心落泪。程咬金知道了，就要带上喽啰们去劫了秦琼来寨，罗士信也要前去，贾闰甫知道张须陀有六七千兵士在那儿，弄得不好反而叫秦琼脱不开身，都不叫去。单全听了，说：“不如我去！”贾闰甫道：“单主管忠义有为，人又细致，去是最好了，可惜秦大哥不认得你！”单全道：“谁说不认识，那年秦大爷患病，在我们庄上住了一年，还不是我照顾的？”众人一听，都放心下来，秦母写下家书一封，叫单全带上前去秦琼军中报信。

那夜，待单全走后，罗士信与程咬金、贾闰甫吃了一会儿接风酒，回房睡觉，心想：向来我罗士信磨人，从没有人磨我，今天竟被那狗官贼奴才两个，设计捆在囚车里，又叫我哥母亲、媳妇抛头露面受那折磨，真真气死人！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罗士信要不杀了这两狗东西，誓不为人！天刚蒙蒙亮，罗士信就爬起来，找一身去公干的衣服穿上，去相了一匹好马，守寨门的问起，只说是寨主有事叫他去走一遭儿，出了尤家寨子。

罗士信赶到齐州城外，找了个小店住下，进城来，先在郡府后面的土地庙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天黑下来，摸到鹰扬府后面一看，只见门上两个封条贴在那里，气更不打一处来。转出街口，迎面一个人拿酒瓶走来，士信迎上前问道：“请问计书记住在哪里？”那人指了指，罗士信去那家门外一问，不在家，去庙里会沈相公去了。

士信再转到土地庙，刚好看见计成低头走来，一边自言自语。罗士信忙收住脚，站在庙里打起江西方言：“计相公，这里来。”那计成歪头认了认，问道：“是兵部的熊大爷？”士信道：“正是！”计成忙走上前来，被士信一把提进庙里。计成一看是罗士信，吓得魂飞魄散，蹲了下去。罗士信一脚踏住他胸脯，一手拔出明晃晃的刀来。计成哀求道：“不关小的事，放小的一条狗命吧。”罗士信低声问：“你家那个狗官，在不在郡府里？”计成道：“刚退堂，在里面。”罗士信快刀往他颈下一撩，登时就结果了他的性命。士信把尸体收拾了，往神案下一塞，摸到墙边，将身一耸，跨在墙上。刚好有一棵树，用手搭住，把身体挂将下去，轻轻扑入院中。

那周郡丞因为地方不太平，没有搬家眷到府，只有二三个家童在厨房做饭。罗士信往窗棂里一张望，见房里点着画烛一支，桌上摆着许多银锭子，那周至正在归并，用笔来封记。士信忽地把窗棂一开，纵身进去，周郡丞将身扑到桌上，护住银子，大声喊“有贼！”被罗士信一手捂住嘴，扭过头来，一看是罗士信，吓得瘫软。士信举刀一把割下首级，向床上揭了张床单包了系在身上，桌上银子全部取了塞在胸前。见桌上有纸有笔，拿起往墙上写了四句：“前宵陷身，今宵杀人。冤仇相报，方快我心。”写完掷笔跃墙而出。

回头去城外店里取了马，一口气赶了四五十里，天已大亮，顿觉腹中饥饿，刚好路边一个村落，村口有个老汉卖热酒熟蛋。士信停下来，向老汉要了一杯酒，问道：“你们村子怎么这样荒凉？”老汉叹道：“官府征收得那样厉害，哪能不荒？”士信叫老汉把全村人找来，说是罗老爷有银子赏他们做生活。全村一共十一户人家，个个衣不蔽体，饿得不像样子。士信把周至那里得来的银子尽数分了，那些人个个喜出望外，趴在地上磕头拜谢，家家取出些馍馍、鸡蛋摆了十几碗，款待罗士信。罗士信饱餐一顿，上马继续赶路。心里只觉得爽快无比。

又跑了许多路，回头一看，鞍上两颗首级不见了，想是跑得急了，散掉了，掉转马头一点一点儿找去。才走了里把路，山坳里闪出一队人马，前头十来辆车载着粮草，四五十匹骏马，两三个头目，个个长刀阔斧。罗士信知道是伙强盗，把带一带，让在路边。

那边马上几个人，只顾上上下下看罗士信；罗士信瞪着眼，也看他们。后面一个头目问道：“你好像是齐州秦大哥家罗士信。”罗士信说：“我就是罗士信。”那人忙下马，上前说：“我是连明！”罗士信笑道：“你就是那天叫我哥哥通知贾闰甫，要他逃走的。”原来这正是翟让、单雄信他们几个，从潞州借粮回转来的。罗士信与众人相见了，因雄信问起，于是把杀人分金前因后果，说给众人听了。翟让大叫：“士信真乃快人也，务必请到瓦岗聚义！”士信道：“本该同各位兄长去寨上一拜，但怕秦伯母不见了小弟放心不下，所以还得先回豆子坑，容我回禀了再来拜会！”单雄信道：“既然这样，见到秦伯母时请转告一声，说雄信回了瓦岗就来拜会！”罗士信答应一声，大家分头上路。

那边单全出了尤通寨里，来到秦琼军前，叫人通报：家中差人来见。秦琼还以为是母亲身体不好，见是单全，心中疑惑，便引单全到书房。单全取出宁夫人手书，秦琼一看呆了。

单全道：“老夫人原以为家属都已经捉了，秦爷一定不能幸免，没想到秦爷倒好好地在这里。”秦琼道：“不是没来拿，是多亏张通守保全。”单全道：“只是现在，郡府肯定会上文去说‘罗士信半路打脱官兵，带家眷投靠李密、王伯当’，说你叛逆，就更像是真的了，就是张通守也替你洗不了青白。”刚好秦琼家里当差的吕明也赶到，把秦老夫人如何被囚，罗士信跳了囚车，打死官兵讲了一遍。又说，不知为何，周郡丞和书记员计成都给人杀了，现在出入城门查管得好严，只怕这早晚就有人来报与张通守知道。单全一听，纵是一百个张通守也辩解不了了，越发劝秦琼快走，不可坐等杀戮。秦琼叹口气道：“秦琼不幸，举家反叛。只是对不住张通守，本是他讨贼的一支人马，怎能再去做贼？也罢也罢，等我写一封书，辞了他去，今夜和你悄悄逃了，只图个母子团圆吧。”遂留了一封信封好，写上“张老爷亲启”压在台上，带上单全、吕明和几个亲随，出来对守营门的说：“张爷有文书，令我刺探贼情，两天后回来，军中小心看守。”策马而去。

秦琼一回到豆子坑尤通寨上，单雄信带着贾闰甫也过来了。众人相见，话长道短，尤员外置酒相待。坐定后，叔宝问尤俊达：“兄在武南庄快活，怎么迁到这里？”程咬金道：“还不是因为长叶林那事给人告了，要诈五千两银子。不然尤大哥怎么会迁到这里，和我做这宗生意？”尤通道：“不是这样说，单二哥好端端的二贤庄，听说为了李密的事，也迁到瓦岗去了。世道如此，我们哥几个命里不安分，大概都只好在山寨里寻事业。”贾闰甫道：“就是，这样世界，还管他什么山寨里、朱门里，只要同心协力，自然有些意思，只不过，如今众兄弟还该在一起才好。”程咬金道：“如今我们有了秦大哥，单二哥既然来了，索性不要走，大家都是铁杆兄弟，热烘烘做起来，难道输了瓦岗？他翟让做得皇帝，秦大哥、单二哥就做不得皇帝？”说得大家都大笑起来，举杯痛饮。

大家正在闲谈，忽有喽啰来报，瓦岗差人来，要见单大王。雄信忙请他进来，说是徐懋功有密报一封，单单要给单雄信。单雄信拿来一看，朗声念了出来，说是密探探得东都有旨，命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领兵二万，协同山东讨贼大使张须陀，会剿李密、王伯当叛党，并追究秦琼窝藏叛党、杀官杀吏重犯等事。将来两家，都有大军来伐，叫单雄信赶快回寨商议，又说十分想见叔宝兄云云。秦琼等人不知是徐懋功等人，设计要他归寨，只知道两万大军非同小可，张须陀有勇有谋，一旦来伐，势不能当。尤通道：“上次翟大哥有书来请我们两人去，只因为秦大哥、单二哥没去，所以我们不肯去。现在单二哥家眷又都在瓦岗，秦大哥一家又在我这，不如两家并做一家，事有缓急大小，也有得商量了。”雄信也忙说：寨后新起房子有四五十间，三家家眷全都过去，也绰绰有余。秦琼、程咬金、尤通三人立即收拾起来，带着细软、金帛、粮草，部下约二千余人，并入瓦岗。一到瓦岗，才知道寨上只有徐懋功，翟让等人去荥阳劫掠，积聚粮草去了。

第二十一回　祭故主齐州草莽殉义 杀翟让瓦岗英雄寒心

依懋功计划，去荥阳劫掠，本是李密、王伯当、王当仁三人先行，翟让、邴元真、李如珪随后接应。哪知道翟让骁勇过人，竟然超过李密兵马，带领一千余人，抢先到了荥阳。齐州通守张须陀，奉炀帝旨意，已经调任荥阳。从秦琼留信中得知，秦琼不得已离开，只是因为与宇文述有仇，吃不住他接二连三陷害。须陀虽然惋惜，也无可奈何，军中少将，就提拔了樊建威、唐万仞一同剿贼。

翟让进了荥阳，立即在城外各门开始杀掠。张须陀与樊、唐各领精兵五百，杀到城门。那张须陀亲自上阵，一条长枪神出鬼没，翟让虽然勇猛，也抵挡不过；邴元真、李如珪先行败退，翟让被两路夹攻，只能放马逃遁。张须陀追杀了十几里，李密、王伯当两千兵马赶到，张须陀才收兵回城。

第二天，李密定计：将人马四面埋伏，翟让领兵引诱张须陀到大海寺旁。张须陀中计被围，带领将士左右冲突，身中数枪，血染战袍。好不容易冲出重围，回头看不见了樊建威，须陀大叫一声：“我去救他出来！”挺枪杀回阵中，可怜一介忠勇，被乱箭射死。在那之前，樊建威混战之中跌下马来，被人马踹死。

翟让、李密大获全胜。消息传到瓦岗寨，群情鼓舞。只有秦琼听说张须陀战死，潸然泪下，起身对单雄信说：“弟到寨中，并不曾见翟大哥。现在想去荥阳会上一会，顺便见见李、王各位兄弟。”徐懋功道：“要去，我们一起去。现在黄城、韦城、雍邱都归附了，以后来归附的还要多，他那里也管理不过来，我们都去，只留尤员外守寨，照管家属就行了。”把单全升做瓦岗总领，协助尤通管理山上人员和财物，徐懋功、齐国远、程咬金、贾闰甫领着前军，单雄信、秦叔宝、罗士信带着后队，离了瓦岗。

经过荥阳，秦叔宝就让连巨真打听到张须陀尸首下落，对单雄信说：“请诸位先走一路，我还要在这里逗留几天。”雄信会意，叫众人先去了。秦叔宝带着罗士信，叫手下备了猪羊祭仪，要去拜祭张须陀。

第二天，来到大海寺中，只见廊下停着张须陀、樊建威两口棺材，秦琼、罗士信不胜伤感，连单雄信也觉得惨然。各人正在悲痛哀悼之时，外面四五十人，个个白衣白甲全拥进来，参见秦琼：“小的们感故主恩情，已经在这里守过，知道秦爷今天来祭奠，所以来参见。”秦琼叹道：“小小一个兵，都知道感恩，我是什么人，竟敢背义？”换了一身孝服，同士信痛哭祭奠，众军士伏地大恸。

正在忙乱之中，外面又走进来一人，披麻戴孝，两眼含泪，腰下悬一口宝剑，身边带二三个随从。旁边的兵士道：“唐爷来了！”秦琼抬头，见是唐万仞，举手道：“唐兄！”唐万仞只当是没看见，也没听见，径直走到张须陀灵前，拍着灵桌哭道：“主公，你生前正直，死后神明，末将唐万仞来看您来了！想我唐万仞，区区小子，被主公提拔，用于行伍，几年来，嘘寒问暖，解衣相赠，同桌共食，虽然被主公重用的还别有人在，但我怎么能忘记，没有主公，哪有我的今天？主公，你怎么能抛下我自己去了，留我苟活在世？”

秦琼听了，好像全在说他一样，如芒刺在背。却见唐万仞桌上一击掌，道：“主公，我前日不能阵前同死，今天来相从地下！”剑光一闪，身体往后便倒，一腔热血，喷洒在地。秦琼上前抚尸痛哭数声，捡起地上宝剑，也要自刎。罗士信从背后一把抱住：“哥哥，你忘了母亲了！”雄信上前，夺了宝剑，交给手下拿去。叔宝哽咽不止，雄信一边安慰，一边叫手下备下灵柩，将唐万仞尸身装裹，与樊建威一道左右停在张通守灵柩旁。连做了几天道场后，就地安葬。

过后，单雄信、秦琼、罗士信赶到康城，与翟让、李密、王伯当等会合。至此，瓦岗寨声势更壮。

李密采取了秦琼的建议：以轻骑夺取东都，然后慢慢平定四方。秦琼、程咬金、罗士信为先锋，轻兵掩袭，直取仓城，翟让、李密陆续赶到。不费吹灰之力，夺取洛口仓。李密开仓济粮，四方百姓都来归附。平原贼郝孝德率众尽数来归，隋朝不得意的士大夫，前来归依的也很多。东都派出虎贲郎将刘仁恭、光禄少卿房□，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率兵二万五千，想前后夹击，会师仓城。李密事先早已料到，拨精兵五支，不等裴仁基到达，先后把刘仁恭、房□军队各个击破，隋兵大败，刘仁恭、房□只逃得性命。裴仁基知道东都失陷，驻兵不前。

仓城一战，李密名声大振。翟让与手下商议，拥立李密为魏公，称永平元年，行文时称元帅府，就在洛口附近金墉城中，建行宫。原先瓦岗寨中十余位豪杰，全都封将拜相。瓦岗寨行制完整，规模空前。河南讨捕大使裴仁基，也被旧友贾闰甫劝降，封上柱国河东公。东都告急，隋炀帝又派江都通守王世充，领江淮劲旅来救。李密率兵顶住，知道为救东都，武阳内部空虚，叫秦琼趁机攻打武阳。当年东岳庙道士魏徵，正为武阳郡守元宝藏效力，听说李密起兵，秦琼来战，劝说元宝藏降了。秦琼上禀李密，说魏徵有宰相之才，李密又得一谋臣，如虎添翼。

就在瓦岗寨全盛时期，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扼腕的事，瓦岗寨形势急转直下。

李密与翟让长久不合。原来一帮兄弟，像单雄信是条直汉，两面不偏；王伯当、秦琼、程咬金等人原来就和李密好的，都不出面调和。李密手下经常打些小报告，这个说翟让向他索要金珠，那个说因为区区小事，被翟让杖打，常劝李密剪除翟让。李密道：当初我因他才脱了大祸，今天要是杀了他，人家不知道他暴戾，倒要说我背信弃义，忌妒贤能的，不可不可！手下便道：英雄做事，不顾小节小名小义，今天贪图虚名，日后恐怕酿成大祸。又有谋士房彦藻说：以前翟让迟疑不决，所以才有元帅今日；今日元帅再迟疑，想要怎样？元帅只说他粗人，粗人做事才胆大心狠，下手最毒呢。李密本是气量狭小之人，再有手下这样煽风点火，一场内讧就越发不可避免了。

一天，李密摆酒请翟让，单叫郝孝德、裴仁基等几个降将陪宴。李密吩咐将士，都在营外伺候，只留几个心腹在帐内服务。酒席陈设好，翟让司马府的王儒信与左右还在，李密赐与酒食，众人叩谢出去了，只剩下李密手下壮士蔡建德，带刀立在一旁。说了几句闲话，李密道：“近来得了几张好弓，百发百中！”叫拿出来给众人看。先递给翟让一张，说是八石弓。翟让一看，说：“只有六石吧，我试试看。”离座扯了一个满月，座后蔡建德拔刀，照脑后一劈，翟让仆倒在地，吼声如牛。

单雄信、徐懋功、齐国远、李如珪、邴元真几人正在贾闰甫司马府里吃酒，小校进来报告：司徒翟爷，被元帅砍了！单雄信惊得酒杯落地，道：“这是为了什么？就是他性子粗暴些，也该宽恕。当初大家在瓦岗起义，哪想到今天竟成这样！”邴元真道：“一山不容二虎，我就知道会有今天！”徐懋功道：“现在造反的，哪个以为自己是条虫啊？只是可惜！”李如珪道：“可惜哪个？”懋功道：“不可惜翟兄，只可惜李大哥啊！”大家心照不宣。正说着，手下进来说：“门外有一故人，要会李爷的。”李如珪一看，是杜如晦，忙请进来与各位相见。徐懋功道：“上次见刘文静兄，他极力称赞杜爷文章经济，才识敏达，世上少有。今天您到了这里，我要退避三舍了。”杜如晦道：“我只是路过，要会秦叔宝兄，没想到他领兵去了黎阳。打听到李如珪兄也在，过来望望，没想到单二哥和各位豪贤都在！才这么些时间，魏公竟做出这样大的事业来，将来高官厚职、雄功伟业都在诸位了！”单雄信长叹一声，道：“人事无常，说什么高官厚职、雄功伟业哟。听说兄长在朝廷当官，怎么不干了？”杜如晦道：“多事之秋，为五斗米给人家做牛做马，是做大事的人么？”

闲话了几句，李如珪拉杜如晦、齐国远到自己寓所喝酒。杜如晦问：“刚才在帅府门口，看见人声嘈杂的，出了什么事啊？”齐国远心直口快，把李密与翟让不和，砍杀了翟让说了出来。杜如晦叹道：“难怪刚才看到雄信神色惨淡，话语冷淡，我还以为他做了大官不接待故人了呢，原来是为这。唉，一起打天下的，玄邃兄也好忍心！你们几个，也好比是砧板上肉，将来如何还说不定呢！”齐国远骂道：“他娘的，有好地方，我们哥两个，没牵没挂，也去投奔了，偏要他？”杜如晦道：“好地方倒有一个，只怕兄弟们不肯去。”两人齐声问道：“哪里？”杜如晦道：“我今年春天在晋阳刘文静家，见到柴嗣昌，说起叔宝与你们两个，那年大闹元宵，很是赞赏。现在他岳父唐公李渊正要举事，叫我来请你们几位去呢，可惜叔宝不在，你二位这里不如意，可以跟我去找他。听说他小舅子李世民，宽仁大度，礼贤下士，你们是老相识，去了他更会另眼相看！”

“好啊，你来挖人墙角！跟我到元帅府说清楚！”忽然闪进一人，把杜如晦当胸扭住。杜如晦脸色大变。齐国远一看是郝孝德，拔出刀道：“说不得了，大家火拼了吧！”郝孝德放手哈哈大笑：“二位不要当真，我闹着玩儿的。魏公这样做事，谁不心寒？翟公尚落得这样下场，我们更不值什么了，你们到哪里去，只希望能把我带着，小弟生死不忘！”杜如晦三个听了大喜。四人趁王世充发兵洛北，李密派兵抵抗，领了一支人马，径直投奔柴嗣昌去了。

第二十二回　群雄并起称唐称夏 窦罗沙场有情有义

瓦岗寨内讧之时，其他两处势力却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了，一是太原李渊，一是河北窦建德。这其间又发生了一件佞臣弑主的大事。

唐公李渊，早在炀帝开凿南北大运河之时，因关右造反此起彼伏，炀帝要他负责关右一十三郡平乱，被补任为弘化郡留守，重握兵权多年。他见炀帝无道，百姓穷困，豪杰并起，自己手握重权，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四子李元吉俱已成人，就打着“废昏君，立明君”的旗号，尊立长安代王杨侑为天子，也就是恭帝，然后逼他禅位给自己。公元618年，李渊在太原称帝，国号唐，建元武德，立李建成为太子，封李世民为秦王，李元吉为齐王。命秦王李世民兴师讨贼，自己拥兵入关。

隋炀帝仍在宫中日夜荒淫。宇文述和儿子宇文化及、士及、智及，掌握重权，一个任兵部尚书，一个官拜右屯卫将军，一个驸马都尉，一个少监，却不替朝廷出力：炀帝无道时，混水摸鱼，趁机自肥；到叛乱四起的时候，要去征伐，却不拨付供给，使部队无法征调过来。君臣坐在江都，听凭他今天丢了一个县，明天失了一个城，君不提，臣也不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听到李渊反了，要起兵杀入关中，这些随驾的臣子都没了主意。郎将窦贤领本部逃回关中，炀帝知道后，派兵追斩了。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直阁裴虔通、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勋侍杨士览，这些围在宇文述身边的官吏，原来计划不过是个逃字，一看逃跑也会丢脑袋，这下都坐不住了。宇文述已老，便拥立宇文化及为主，又勾结司空魏氏，要杀炀帝。

消息传到宫中，一十六院夫人中的薛治儿、袁紫烟，沙夫人、秦夫人带着皇子赵王，悄悄先逃出宫去。炀帝平时最怕听说有叛乱，谁说杀谁，没想到今天乱自内生，知道在所不免，同萧后躲在西阁中，并坐哭泣。一天晚上，听到外边喊声震天，内监连连报告：杀到内殿来了！屯卫将军独孤盛被杀，千牛独孤开远被杀……

一会儿，裴虔通、元敏等直杀到西阁。炀帝不失天子威严，厉声喝道：“你们都是朕的臣子，终年厚禄重爵，怎么亏负了你们，要这样篡逆？”裴虔通畏惧，勉强说道：“只为陛下贪图自己享乐，不体恤下情。”迎晖院夫人朱贵儿，自背后转出来，手指叛党骂道：“圣恩浩荡，怎么能昧良心说话？不必说终年厚禄养着你们，就说前些天，陛下还考虑你们这些侍卫，都是东都过来，没亲没故没妻没子，下旨搜来江都寡妇处女，让你们自行匹配。还说不体恤，妄想谋反？”司马德戡道：“实在是臣等辜负了陛下，但现在天下都叛乱了，陛下已没生路，臣等不这样，也没有活路。”朱贵儿破口大骂，被马文举一刀砍死。裴虔通提刀向前，就要弑君。炀帝喝道：“混账，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难道不知道，地上天子一滴血，天下百姓旱三年？”解下自己的汗巾，递了过去。众叛臣将炀帝拥进去，用汗巾将他勒死了。

炀帝死时二十九岁，一生好大喜功，开运河，游江都，修长城，征高丽，死时倒也死得像个皇帝。于是宇文化及称帝，国号“许”。

窦建德一开始在河北称长乐王，势力发展迅速，河间郡王琮、河北曹旦等纷纷归降，便在乐寿即位，国号大夏，封杨政道为勋国公，凌敬为祭酒，刘黑闼、高雅贤为总管，孙安祖为领军大将，曹旦为护军将军，其他还有一干文臣武将。窦线娘年已十九，武艺更精，又练就一手金丸弹，百发百中，被封为勇安公主。

窦建德先是听说李密自立为魏公，要去讨伐，继而得知宇文化及弑主，篡权称许，愤怒至极，改变主意，先要铲除宇文化及。祭酒凌敬献计，叫窦建德请杨义臣出山，领兵讨伐宇文化及。窦建德昔日高鸡泊聚义被杨义臣打败，买通了朝中佞臣才叫他退归山林，知道他用兵如神，便派凌敬带无数金帛去请。杨义臣只要杀了宇文化及，报炀帝之仇，要窦建德答应他三件事才肯出山：一不向夏称臣，二不扬他姓名，三捉了宇文化及便放他归山。窦建德有什么不肯？杨义臣又说附近曹濮山，有强寇范愿，因山寨绝粮四处掠夺，如此如此当能收复。凌敬大喜。

窦建德朝夕训练兵马，要等杨义臣过来，征讨宇文化及。此时，秦王李世民也率兵出发，派刘文静送书窦建德，要联合他一起攻打宇文化及。窦建德回复：久有此心，正要动兵，不劳秦王亲自出去，只需遣一二副将领军同诛逆贼即可。

过后，与群臣商量，勇安公主道：“听说北方总管罗艺，刚归附李渊，如果父皇现在出兵，恐怕被他截我后路；冀定等处，又有魏刁儿自称魏帝，拥兵数万，虽然和我们关系还好，但也难说，不如趁其不备灭掉他们，除却后患。等凌敬回来再出兵不迟。”

窦建德深以为然，马上选歌儿舞女十二人，送给魏刁儿，说大夏要讨伐宇文化及，要他帮忙防御北边的罗艺、东边的高丽，许诺杀了宇文化及后，送上隋宫珠宝美女。魏刁儿大喜，一丝儿不疑。另一边却选精兵数万，以刘黑闼为征南大将军，高雅贤为先锋，曹旦与窦建德为中军，勇安公主断后，偃旗息鼓，直奔深泽，一举拿下魏刁儿。把刁儿将士都授了官职，俘虏全数放还，所得财宝赐了将士。附近郡县见夏主有不杀之心，纷纷来归。窦建德声势大振，趁热打铁，拿下冀州，移兵进攻罗艺。

罗总管那里，本来有精兵一二万，只因炀帝连年东征西调，只剩下六七千，见窦建德大军前来，只能智取。派左营总帅张公谨，率精兵一千，埋伏城外高山之左，城中炮声为号，截断窦建德前军；右营总帅史大奈，埋伏在右，截断窦建德中军；虎子罗成，领一千精兵，埋伏于城外三十里独龙岗，等窦建德败下，冲其后队；自己带薛万彻、薛万均二将在城中守护。

刘黑闼前锋兵马，先行来到城下。罗艺紧闭城门，任他辱骂只是不出。窦建德大军随后就到，叫战不应，便设云梯上城攻打。罗艺叫城上火炮齐发，烧了云梯；窦建德又令战车百辆，一起冲城，城中铁锁铁锤，贯串起来，一齐飞出，把战车打得稀烂。窦建德百计不成，在城门外僵持数日。

一夜三更时分，夏兵正在熟睡，只听城中一声炮响，金鼓大振，薛万彻、薛万均率兵马直杀过来。窦建德慌忙披甲上阵，亲随邓文信紧随其后。薛万彻已杀入中军，将邓文信一刀砍死在旗门之下。窦建德敌住薛万彻，高雅贤敌住薛万均，刘黑闼敌住罗艺，六人正在酣战，只听城中三声子母炮响，山左山右，伏兵四起。窦建德知道中计，连忙弃营后撤，连退二三十里。喘息未定，罗成率伏兵杀出，高雅贤欺他年少，大刀上前，被罗成一枪，差点挑下马来。刘黑闼、窦建德上前助战，敌不过罗成一条枪，如龙取水，先后败下阵去。

直杀到天明，罗成越战越勇，杀到后队，窦线娘身穿锦绣白绫战袍，手持方天画戟，率女兵迎上。罗成看见，忙收枪问道：“你是何人？”线娘道：“你是何人，敢来问我？”罗成道：“你不见我旗上边的字么？”线娘望去，只见旗上中间一个大“罗”字，旁边绣着两行小字：“世代名家将，神枪天下闻。”罗成看她旗上，也有一个大大的“夏”字，旁边绣着两行：“结阵兰闺停绣，催妆莲帐谈兵。”罗成笑道：“我想，你父亲也是草莽英雄，难道手下无人，却叫女儿出来献丑？”窦线娘道：“我也在想，你父亲也是一员宿将，难道城中无将，竟放小犬出来咬人？”众女兵哈哈大笑。

罗成恼羞成怒，一条枪直杀上前，窦线娘挥戟迎上，斗了二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罗成卖个破绽，催马便走，线娘赶来，罗成回身一箭，线娘左手一举，却是支没有镞的箭，上有“小将罗成”四字。线娘蹙眉叹道：“罗郎，你好用心也！”放入箭壶。抬头见那罗成正笑嘻嘻兜转马跑来，把画戟搁住，囊中一探，手一扬，一丸飞出，正打在罗成右手上，一条枪差点失手。罗成叫手下拾来一看，却是个眼睛大小的金丸，上凿“线娘”二字。两人在马上，你看我，我看你，不打不斗，竟都面有喜色，脸红起来。

那边女兵笑起来：“小将军，把我们公主看仔细了，回去好画个样儿供起来！”罗成笑道：“你家公主是不是十九岁了？”一个快嘴女兵道：“一屁就弹着！”线娘也笑起来。罗成道：“我大两岁！”军阵之前，痴男小女，竟不住地互相属意，究问起身世背景，有无婚配。线娘也不是一般女子，守身不嫁，正为要自己做主的缘故，低头道：“婚姻大事，非儿女军旅之间可以妄谈，郎君若肯，线娘愿守身以待。只怕郎君并无此心。”罗成道：“皇天在上，我罗成此生若不与窦氏线娘结为夫妇，死无葬身之地！”线娘垂泪道：“你若真心待我，我亦生死相候。太仆杨义臣是我父所敬畏者，如果你父亲请他来说亲，一定能成。”正说着，后面尘扬沙起，女兵叫道：“快走，我家有人来了！”线娘打马分开，原来是窦建德见线娘未归，派曹旦来接，只得随他回营。罗成也只好恋恋不舍，回冀州去了。

窦建德大败，点检三军，折损了大半，深恨自己轻敌，收兵退回乐寿。听从皇后之言，素袍白马给死者发丧，抚恤死者家属，以安民心，激励士气，养精蓄锐。

凌敬回来，把杨义臣的意思一说，窦建德深为感佩。又依计，叫来刘黑闼，说秦王李世民讨伐宇文，要借粮二千石，唐夏合力讨贼，不可不借，派他领一军护送。车到曹濮界上，范愿正愁山寨缺粮，大喜过望，带领三千喽啰下山劫粮。结果二百粮车全是空车，夏兵四五千人将范愿围裹山谷，祭酒凌敬趁机劝降，一举收服了范愿。

不多日，杨义臣觉得时机已到，来助窦建德伐许，窦建德率领百官出城相迎。大军十万，刘黑闼挂帅，范愿为先锋，高雅贤为前军，孙安祖、齐善行为后军，杨义臣从窦建德帷幄，择吉出师，浩浩荡荡，杀向魏县。

第二十三回　窦建德伐许添威望 李世民逐鹿陷南牢

窦建德率兵出发的时候，李世民与淮安王神通，已领兵率先来到魏县。先派刘文静出去联合各国，刘文静回来禀报：魏公李密，同意领兵来会；郑主王世充不予接见；夏主窦建德转告秦王，不必远劳龙体，只要遣一二副将，合力征讨即可。李世民道：“正合我意。昨天父皇来旨，说定阳刘武周、洛阳王世充、峡州梁萧铣引兵犯境，三军来势甚猛，要我去征讨。既然李密、窦建德愿意出兵，这里留下卿与李靖协助淮安王共同伐许就可以了。”兵印交给神通，自己回了长安。

瓦岗寨李密、秦王李世民、夏主窦建德三军合剿，宇文化及知道难敌，不得不孤注一掷，重金招募海盗抵抗。李密这边的徐懋功，派大将王簿，化名殷大用，带三千兵马，装作海盗应募，趁机混入城中；李靖这里，用杨义臣之计，派一员将暗带捕猎能手五百人，各带罗网，在郊外捕了无数乌鸦、燕雀、鹞鸽之类，再搜罗些胡桃核、李核、杏核，打开去仁，装进点着的艾绒，用线系在那些捕来的鸟雀脚上，趁天黑一起放飞到城里。

当夜，宇文化及正和萧后在宫里睡得正香，忽然报告城中四处起火，连忙出营巡视，只见到处烈焰冲天，浓烟滚滚，整座城就像烧红的铁桶一样。殷大用以救火为名，叫军士取足够三日自用的水，然后在各处水井里投毒。不出一日，城中军士上吐下泻，一齐病倒。宇文化及见又是火灾，又是人瘟，以为自己作恶多端，老天报应不爽，不禁灰心丧气，大叹天亡我也。

窦建德闻讯，迅速派兵抢先攻城，活捉了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王簿手刃宇文化及次子，大开城门，将首级献于窦建德马前，向窦建德说明，自己乃是大将军徐懋功帐下王簿，奉主将之令，化名入城投毒，完成任务向夏公辞行。王簿军纪严明，不虚功图赏，窦建德直叹徐懋功治军有方。

窦建德拥兵入城，到宫里请了萧后，行君臣大礼，立炀帝灵位，率百官发丧。把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两人千刀万剐，给炀帝献祭，对许国降将一概赦免不杀。

唐、魏两家，已经各自拔寨而返，杨义臣留信一封，也归山去了。勇安公主怕父亲再蹈宇文化及覆辙，先带萧后回了乐寿见曹皇后。母女二人设宴，冷嘲热讽把那和炀帝一起风流快活，炀帝死后又与宇文化及投怀送抱的萧后，好一顿羞辱。

窦建德收拾国宝图籍，在龙飞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回到乐寿，曹皇后恭贺说：“恭喜陛下，如今逆臣已诛，名分已正，陛下名声现在大大高出魏公、唐王了！只是不知，陛下对所获之物，怎么处理呢？”窦建德道：“宫中钱币绫锦、宫娥彩女，朕都均分四份，两份赐以功臣将士，两份酬谢魏、唐两家共同讨伐之功，朕只留玉玺国宝、珍器图籍之类。”曹后道：“还有一个不知是杨氏未亡人，还是许氏未亡人的活宝，陛下要放她在哪儿？”窦建德道：“御妻当朕是宇文化及之流吗？朕不日送她去突厥国吧。”于是，不仅曹皇后，而且天下人也知夏主英明。

再说秦王李世民回到长安，领兵十万先伐王世充。李世民平时礼贤下士，像刘文静这样的人才，他就像对老师一样尊敬，从来不摆架子。因此，帐下聚集了一群智囊，像杜如晦、袁天罡、李淳风、侯君集、姚思廉、皇甫无逸等，每次出师，他们都跟从帐下，出谋划策，大大增加了取胜的把握。所以，唐军与郑军对垒于睢水南北，杀得王世充闭城不出。

秦王大胜，排宴犒赏完三军，乘酒兴要去射猎，当地土人推荐，城北十里外，有北邙山，周围百里，不仅珍禽野兽很多，还有许多古代帝王、忠臣烈士的陵墓。秦王就和马三保，带了十几轻骑随从，来到北邙山。只见荒坟垒垒，衰草凄凄。秦王不禁感叹道：前代帝王坐镇中华之时，拥百万之师，多少英雄豪气，如今只剩得几个石人石马、一□黄土，与狐兔为伴，听旷野凄风。以后唐家的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正凝想之际，一只白鹿迎面冲来，李世民弯弓一箭射去，正中鹿背。白鹿带箭疾逃，李世民纵马直追，不觉骤然到了一处，眼前豁然开朗，平原中央一座新城，城门上写着“金墉城”三个大字。城内外旌旗招展，刀枪耀日。李世民道：“这不是李密住的地方么？”马三保道：“正是，请殿下快走，给他们发现可就不好了。”

李世民正要离开，只听一声大喊：“李世民休走，程咬金来也！”说话间，二骑来到眼前，正是程咬金和秦琼。程咬金大斧上下，咬住李世民不放；秦琼双锏左右开弓，截住马三保。战了几个回合，李世民、马三保不敌，回马败走。程咬金紧追不舍，李世民回马一箭，却只射中程咬金帽缨。李世民越发慌了，连抽数鞭，催马快走，看到前面有座古庙，上写“老君堂”三字，连忙逃进庙里，关上门，抱一根大石条抵住门，向着老君神父一揖：“神圣在上，若能救得李世民脱身，一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程咬金追到庙前，把门乱推，却推不开。兜转马头，走上山岗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只见屋脊正中，盘踞着一条大黄蟒蛇。程咬金想：人家说刘邦斩蛇做了皇帝，我也是个汉子，就做不得皇帝？于是走下岗，抱了块大石头，撞开了庙门。

到殿前，看到李世民的马拴在柱上，蟒蛇却没看见。忽然瞥见神柜上帘幕摇动，程咬金把帘幕一揭，正是李世民躲在里面！叫声“贼子”，举起巨斧，就向李世民头上砍来。只听“嘡啷”一声，斧头被双锏架住。“兄弟，你好鲁莽，唐、魏同姓，你若打死秦王，恐怕有罪无功！”原来秦琼已赶到。秦琼把李世民轻轻扶出来，叫手下宽松绑了，押送到李密面前。

魏公叫群刀手，把李世民拿到阶下，厉声喝道：“你父亲镇守长安，坐承大统；我居金墉城，管理万民。你公然占了河南，又来偷袭金墉，真是自寻死路！”李世民道：“叔父息怒！侄子没有占据河南的意思，只是洛阳王世充犯我边境，杀我使臣，我率兵征讨而已。王世充闭城不出，侄子偶然乘醉打猎，路过金墉城，故来探望叔父，没想到叫叔父误会了！”李密大怒：“滑贼！明明是恃勇轻敌而来，探我虚实，还要甜言蜜语哄我！就你和我有什么亲，叫我叔父？”喝领左右，推下去斩了。

魏徵站出谏道：“此人唐王爱子，我主如果杀他，他父亲一定会起倾国之兵，前来复仇。他们现在兵精粮足，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一定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到时两败俱伤，不是便宜了别人吗？”魏公问：“不能杀，难道放他回去？”魏徵道：“不如把他监禁起来。要他父亲知道，投降纳贡，就放他儿子，不然的话，就以他儿子为人质，叫他终身不敢侵犯我们。”魏公即令将李世民打入南牢。

马三保回去上奏唐王，李渊派刘文静前去认亲说情，李密拒不认亲，来一个捉一个，把刘文静也一并打入南牢。

第二十四回　众友相帮李世民出牢 父女奇计宁夫人归唐

秦王李世民主仆二人，被李密监禁着，正一愁莫展之际，忽然狱卒抬进两席酒菜来，李世民心中大骇：难道是要我们吃饱了好上路？一会儿，却见狱官徐立本引导在前，大将军秦叔宝、记室魏徵、军师徐懋功三人穿着便服走了进来。

秦王、文静分别拜谢三人的殷勤关照，使自己在狱中不致受苦。徐懋功道：“我们兄弟三人知道殿下英明，屡次想来探望，只是不便。今天因为主公领兵去打凯公，才有机会进来一叙。”徐立本道：“这里怎好饮酒？”将一行人引进一间洁净内室，摆下酒席。

三人请秦王上坐，刘文静、魏徵、秦叔宝、徐懋功依次坐了。李世民道：“狱官徐立本，官职虽小，才智识见却与众不同。这些天来，蒙他周旋照顾，愿借花献佛，邀他来一坐，诸公同意么？”徐懋功道：“有何不可？徐立本本是隋朝科甲出身，当初我们主公还想叫他做司马，不知为何他只要做这管牢房的小官。”于是请了徐立本进来，陪在末席。才坐下，徐家家童进来报告：有懿旨到。徐立本起身出去接旨。大家惊异道：小小狱官，怎么会有皇后懿旨给他？徐立本再进来时，看见众人疑惑的样子，忙解释道：“实不相瞒，小女惠媖与正宫王娘娘有缘，因她识几个字，又颇懂音律，娘娘常宣她进宫伺候。今天太子满月，不知宣她何事。”徐懋功道：“难怪，看来令爱是很有才貌的了，今年几岁？”徐立本道：“十九岁了。”大家赞叹了一回，另说些战阵功业之事。

说了一阵，忽然记室送来魏王赦旨。魏徵去接，进来面有忧色。秦王、叔宝两人惺惺相惜，说得正投机，没注意到。懋功看见，问道：“想必我主平了凯公，才有赦诏，兄长应该高兴才是，怎么？”魏徵取出赦旨，懋功读了，也默默不语，递给秦琼，却写着前有凯公投降，后喜得太子，大赦天下，杀人犯、重罪叛党除外，不赦南牢李世民、刘文静。秦琼皱眉不乐。

这时惠媖宫中来了回复，徐立本便出去了。徐懋功道：“前天秦大哥还预计，这次会赦免二位，我就说肯定不会。因为魏公变了！他以前待人还有点情义，近日却越是骄矜，不听人言。”秦琼道：“现在怎么办呢？”魏徵道：“这样看行不行？”正要说时，徐立本又进来了，大家便闭口不语。刘文静道：“徐兄已是知心朋友，大家有话不妨直说。”魏徵便说：“‘不’和‘本’字相近，不如添上几笔，改了赦诏，就此放秦王与文静回去。”徐立本道：“改是好改，只是意思上有些勉强。魏公又不糊涂，你看他赦旨上这一句特意另写一行，那样慎重，这样改恐怕不行。刚才王娘娘宣小女进去，因太子满月，叫她草就一书，要送到孟津主公那里，小女已经向娘娘讨了这差事。不如这样……”于是与秦琼、懋功、魏徵耳语了几句，大家听了大喜。懋功道：“若是这样，请小姐出来，大家相见了吧。”

一会儿，惠媖进来，众人见了，竟是个素面朝天、不加脂粉的秀美女子。徐懋功、秦琼、魏徵三人叮咛一番，道声后会有期，告辞先去。

徐立本拿来两套青衣小帽，给秦王、刘文静换了。又叫人添些酒菜，扛了一坛酒来，叫来狱卒大队长和十几个小兵，吩咐道：“里边禁门，刚才徐大老爷差人来，已经巡查过了。刚好我有两个舅子，要到孟津单大老爷那去公干，有些现成酒菜多在这里，天寒你们吃了吧。”说完，惠媖提了灯笼，秦王、刘文静背上报箱、文件，叫了一个士兵，和徐立本一起关了门出去。秦琼家童早在院中等候，大家一起到了叔宝署中，院里已备好五匹好马，叔宝出来交待清楚，从袖中取出书札来：“晓得殿下归心似箭，秦琼也不多留了。书信三封，一封叩谢唐王，两封烦交李靖兄与嗣昌兄，后会有期。”秦王上前把臂洒泪，众人就此告别。

五人离了金墉城，连夜赶路。秦王念念不忘秦琼，路上便与刘文静商量：“怎样才叫叔宝归我？”刘文静：“秦琼不归唐，不外乎三个原因：一是现在魏国发展势头还好；二是几个兄弟，都从瓦岗起家，不能忘本；三呢，和单雄信情同手足，誓同生死，不能离他独去。”秦王叹道：“这样说来，秦琼是不能为我所用了！”徐立本道：“臣有一计，可叫叔宝弃魏归唐！”秦王忙问：“卿有何良计？”徐立本道：“秦琼至孝。他人在金墉，他母亲、妻子却还在瓦岗寨中。只要先把他们接来好好供奉，秦琼必然归唐！”秦王道：“魏家将帅都在金墉，各将帅家属还在瓦岗不成？”徐立本道：“正是，金墉城只有魏主家属，其余都留寨上，由尤通、连巨真二将管摄。”秦王道：“好便是好，有什么计能赚得他们来？”徐立本道：“臣曾在幽州总管罗艺手下，知道罗艺与秦叔宝是姑表之亲。今年恰是秦母七十大寿，如果假装是罗夫人到泰安州进香，接秦母到舟中一叙，秦母必然前去。只要出了山寨，要送她去哪里不可以？”刘文静道：“果然好计，事不宜迟，回去就办！”

不日到了潼关。秦王面见唐王，到宫中拜见了窦太后，骨肉相见，涕泪交流，如同再生一般。听秦王讲述获救先后经过，太后对秦琼、徐懋功、魏徵等三人感激不已，叫秦王牢记在心，生死不忘；宣徐立本父女进宫，赐徐立本二品冠带，封上大夫，其女徐惠媖，封徐惠妃，加一品夫人，与秦王为妃。

秦王又把秦琼谢表呈上，唐王看了道：“朕当年落难，叔宝陌路相逢，救我全家活命，现在我儿又靠他保全，这天大的恩情，不知如何才能报得万一？”秦王道：“父皇如此留念，儿有良策，这便让他归唐。”

没过几天，秦王就派李靖、徐立本带领雄兵二千和数名宫娥，拥护徐惠妃前往瓦岗寨。

秦母听说幽州罗老将军差人到寨，对媳妇张氏道：“罗老爷那儿，我六十岁时，来拜过寿，中间十年没有音讯，今天怎么又来了，难道是记挂我七十岁生日到了么？”与孙儿怀玉来到堂上，两个差官跪拜道：“差官尉迟南、尉迟北叩见太夫人。现有家太太私礼一副献上，还有寿仪，请太夫人到舟中，家太太当面奉上。”秦母道秦琼远在金墉，把差官让到外厢，叫怀玉去请了连巨真来奉陪。

一会儿，私礼呈上，都是些奇珍异玩，寨中兵卒都是强盗出身，从没见过这样贵重的东西，个个咂舌。连巨真道：“啧啧，不是罗家帅府里，哪里办得出来这副礼。私礼尚且如此，那寿礼还不知道怎样丰厚！”秦母道：“只是我儿不在，没个商量。这样重礼，又说要外面相见，不收礼吧，这亲就断了；要去见吧，万一有个闪失怎好？”程咬金的母亲也在一旁，插嘴道：“这样好亲戚，我都巴不得抓寻一个来往，人家几千里路厚礼相认，你倒有那么多好担心，你要是不敢去，我老身陪你去走遭！”连巨真道：“外面那两个姓尉迟的差官，十年前历城拜寿来过的，我还有些认得，伯母倒不认得？”秦母道：“既然这样说，今天天色晚了，明早一同起身去就是了，也要麻烦连伯伯你护送护送。”连巨真道：“这个自然。”

第二天，秦母、程母、秦夫人，带了五六个丫鬟、媳妇，个个盛装打扮停当，坐上轿子，秦怀玉腰悬宝剑，骑一匹银鬃马跟随，连巨真带领三四十个兵卒，护送下山。听见三声大炮，金鼓齐鸣，远望河上，停着两只大船，小船不计其数。五六个宫奴，拥着徐惠妃出来，秦母道：“这不是罗老太太！”身边的女使答道：“这是家老爷二夫人！”大家进了官舱，舱口白显道抢出来看，秦怀玉见了，双眉倒竖，大喝一声，白显道忙缩头回去。李靖在船楼上见了，道：“这是叔宝的儿子吧，年纪不大，英气着实惊人，真将门虎子！”忙叫人请过船来。

徐惠媖见秦母上船，道：“家太太还在前面船里，叫我先坐小船来迎。”秦母不疑。船头挂起帆来，鼓乐齐鸣，众船整队齐行。舟中早备有酒席，待众位夫人吃了一阵，那程老夫人多喝了几杯，在桌上犯瞌睡。眼看着计已成功，徐惠媖这才把实情相告。秦母只知道秦琼楂树岗救李渊一事，听了才知道南牢放走李世民一节，知道事已至此，也没办法，道：“小儿愚劣，蒙殿下垂青，只是仓促间，我儿怎么归唐？夫人还是先差人送个信去才好！”徐惠妃道：“这个自然。”

那边船上，李靖取出前日秦琼来书，给怀玉看了，怀玉才知道是父友李靖李药师，好生敬佩。连巨真在徐立本船上，见船只是向前开，疑惑起来，徐立本也把事情向他说明。连巨真奇道：“那尉迟南、尉迟北兄弟，也是你们扮的？怎么会这么像？”徐立本道：“我以前在幽州任别驾多年，罗总管府上都是相熟的。”真相大白，连巨真也只好以心随身，等到了长安再说。

船行了两天，忽然前哨报道：“有贼船三四十只，相近前来！”李靖便问：“贼船是何旗号？”答道：“魏家旗号！”众人大惊：难道李密追来了？

第二十五回　王世充神魔鬼道破魏 李玄邃众叛亲离降唐

李靖听说是李密的旗号，取一面令旗，叫那扮尉迟北的家将：“你领兵去看，不要杀了，捆了来见我！”那将得令一声去了，一会儿只听外面大炮声震天，喊杀声震天，不到两个时辰，鸣金收兵。那员武将进来交令：“贼船已获，头目现捆在船，请元帅定夺！”李靖道：“解他进来！”又是得令一声，一会儿，战船上拖出一个高大汉子来。

连巨真在后船看了，大吃一惊：“这是我家贾闰甫，怎么撞到这里，给他们拿住？”忙趴到船舷上听他们发落。

李靖问：“你从哪里来，叫什么？”贾闰甫道：“魏邦人，叫贾柳。”李靖道：“既然是魏邦人，为什么看见我大唐旗帜，还要闯进来？说，李密叫人去做什么？”贾闰甫道：“王世充去年向我们借粮两万斛，今年歉收，魏公叫我去催还。”李靖道：“王世充那样小人，时时刻刻在那窥视，想坐收渔人之利，你家李密还去周济他粮草，可见也是个庸碌之辈！”贾闰甫道：“天下纷纷，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将军何出此言？”李靖拍案喝道：“囚我秦王，辱我军师，难道李密不是庸碌之辈？我正要来问罪，你却送来，左右给我斩讫报来！”那贾闰甫倒也不卑不亢，闭目引颈等死。

连巨真吓得魂飞魄散，忙去找秦怀玉，秦怀玉被徐立本说明，倒不着急。三人一起来到李靖船上，却见李靖已给贾闰甫松绑，赔罪道：“将军勿怪，刚才不过试试足下气量，秦王求贤心切，我李靖哪敢妄杀一人？给足下介绍朋友，你看是谁？”贾闰甫一看，见是连巨真、秦怀玉，惊问道：“你们不在瓦岗寨，却怎么在这里？”又见徐立本，更是大惊：“就是你放走了秦王和刘文静，却原来在这里，害得秦大哥、徐军师、魏记室在那里替你坐牢！”秦怀玉一听父亲被监，放声大哭，向李靖借兵两千，要打进金墉城里救父。秦母听闻消息，也忙派人来问。徐立本把怎样接了秦母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贾闰甫道：“既然秦伯母也在，一起请过来，听我说了，省得回头再说。”怀玉忙去扶了祖母过来。

贾闰甫道：“魏公降服凯公回来，不见了秦王与刘文静，迁怒于秦大哥、魏玄成、徐懋功，把他们三人监禁南牢。又因为今年庄稼遭水灾，颗粒无收，洛口仓鼠患不绝，听说那些老鼠都生出两只翅膀，遍身鱼鳞，缘墙走壁，多得猫也捕不过来，把仓里粮食吃得剩下不到一成。魏公就叫我和罗士信去向王世充讨粮，又拜程咬金为征猫都尉，叫国中每户交一只猫，不然罚米十石。没想到天灾又遇人祸，萧铣因为也缺了粮饷，要魏公借粮五万斛，借不出粮就统兵来战。魏公没有办法，这才放出秦大哥三个，要他们立功赎罪。秦大哥和罗士信去征萧铣，徐懋功去黎阳，魏徵守洛口仓。现在秦伯母受秦王之请去长安，肯定比瓦岗强，等我回去告诉了秦大哥，秦大哥肯定会来归唐。”又对连巨真说：“巨真兄，你还该回瓦岗才是，兄弟们家眷全在寨上，光凭一个尤员外，万一有个差错，对不起兄弟们。”又说公事紧迫，向众人告辞。李靖见贾闰甫有仁有义，很想留他归唐。贾闰甫道：“弟因愚钝，开始就没做好选择，现在虽然时势可知，还是应该善始善终。”随即继续赶往王世充处。连巨真则送了秦氏祖孙到长安，再回瓦岗。

再说那王世充，在洛阳自称郑王，图霸一方，也想一统天下，无奈势力比不上唐、夏、魏，便与周边几国时打时好，伺机壮大自己。这天贾闰甫来军中讨粮，王世充无意还粮，也不召见，也不回书，叫人传话道：我们还缺粮少钱呢，哪有得还？等我们打到淮上收了稻子，再和魏公当面清账。贾闰甫听他的话里既耍无赖又夹带着威胁，无可奈何，只得马上赶回报告李密，叫他提防。哪知李密一听大怒，立即率军去攻打王世充。

李密从瓦岗寨起家，几年间发展迅速，因此对自己十分自信，又迷信民间歌谣“桃李子，得天下”，以为天下唯自己莫属，哪容得下秦琼、懋功、魏徵三人？三个有勇有谋之人，一个被派去打那真正不值一提的萧铣，一个调守黎阳，连劝他不要盲动的贾闰甫也不肯用，和魏徵一起，留在洛口。身边只剩下程咬金、单雄信、王伯当几个，便令程咬金为先锋，单雄信、王当仁为二队，自己与王伯当、裴仁基为后队，杀向东都，要与王世充决一死战。

王世充接到消息，苦思冥想如何取胜。一天，军中闲走，忽听小卒一旁议论：你说前天那人为什么来叫我们还粮？听说，李密仓里的粮食，都给老鼠吃光啦！连那人也升了个官儿，叫征猫都尉！城里还生出很多灾异，金墉城里的百姓都说，是李密把宫殿盖错了位置，绝了周公的香火，周公显灵呢！王世充一听，把那小卒叫到帐中：刚才说的当真？那小卒道：百姓都是这样说的。王世充点点头：既是这样，我有计了！要是有个聪明伶俐的人懂我意思，李密这回就死定了！说完看着那小卒，那小卒低头微笑不语。

第二天，王世充升座讨论和李密作战，王世充道：“李密所住金墉城，是原来就有的，还是他自己盖的？”座下一人应道：“原来是周公神祠，有好几百年历史，李密拆了盖做宫城。”王世充大惊，拍案起座道：“难怪难怪，孤昨夜梦一神人，自称周文王之子周公旦，在天为神，庙在金墉，不想李密拆他庙基，使他漂泊无依，连叫‘东郑王，你替我报仇’。众爱卿说说，这怪也不怪？”众臣一齐跪倒：“恭喜陛下，这是神人来助陛下！明日一仗，我主必胜无疑！”王世充笑逐颜开：“收复魏土，孤当与卿等共享富贵！”

忽然几个小卒来报，中军右哨旗手陈龙，忽然疯了似的，披头散发，光脚跳着要见东郑王。王世充忙领众大臣来到演武场上。只见一个小卒僵挺在桌上，口吐白沫，喃喃不休，众军士围在四周议论纷纷。

王世充一到，那小卒忽地跳起站在桌上，大声叫道：“东郑王，我是周公旦，前晚嘱咐你的事，你可记清了，为什么还不打李密？现命尔等君臣火速发兵，到时我助你阴兵三千。快去快去！”王世充忙率众臣跪倒：谨遵大王之命，扫平李密，再建大王庙宇！再看那小卒，已经仆倒在地，面如死灰。三军震骇，个个都知道周公旦要助郑伐魏。

王世充回朝，便传旨军师恒法嗣，第二天下演武场，点选彪形大汉三千人，个个身高八尺，脚踩高跷一丈二，戴鬼脸，穿五色衣服，叫他三日内，秘密演习熟练。那恒法嗣也专好邪门歪道，要在乱世之中求荣，想郑王计策虽好，恐怕李密人强马壮、真刀真枪也不那么好对付，又想出一计，密告王世充，王世充大喜。

第二天，王世充坐镇军中，看恒法嗣调度。帐下军士忽然报告拿着了李密，押进来一看，却是一群打柴的人。王世充问：哪里拿着？军士道：山路巡逻，李密假扮樵夫，刺探军情，被他们识破，拿来请功。那些打柴人个个百口辩解，说只是打柴的，不知道什么李密。王世充叫大家都出去，对那樵夫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平民，如今正用得着你们。只要听我调遣，保你荣华富贵。”叫来中军，吩咐了领去。

程咬金率李密先头部队，来到洛阳，不想王世充兵马一个未见，倒先见着一座大木头城，城上涂得红红绿绿，城头上尽是些牛头马首，鬼面獠牙，阴森森的，兵士们先退了回来。二队单雄信，架起云梯向里攻打，不想，木头城里竟埋伏了无数兵马还击，攻了半天也没攻破。李密率后军结营，见天色已黑，鸣金收兵，叫各军保持警惕，明日再战。

三更时分，忽然巡夜军士来报：王世充的木头城城门开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程咬金白天没打个漂亮仗，正憋了一肚子闷气，一听，一马当先，领着兵马直冲木头城。到近前一看，木头城灯火通明，但确实没有看见王世充的兵马。正疑惑间，城里冲出一将，缠住程咬金斗了一会儿，转身就逃。程咬金率兵乘胜追击。

追出十几里，忽然听得一声炮响，接着远远近近，炮声轰鸣不断，黄绿色硝烟弥漫了半边天，正不知有多少兵马包抄过来，斜刺里忽然冲出七八支队伍，好几千个长脚怪物，个个蓝脸红头发，张着血盆大口，穿五色长袍，乘着那烟雾，挥舞着大刀砍杀过来。“天兵到了！天兵到了！”口里叫喊不绝。程咬金手下吓坏了，扔下武器转身就逃。半路遇着单雄信兵马，单雄信大叫不要中计，振作起精神，率众奋力抵抗。两队人马迎住王世充兵马，混战在一起。

正在酣战之时，忽然听得一声喊：“劫营回来了，李密抓到了！”程咬金回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一大队兵马，拥着一骑，上面反绑着李密，口里含混叫着：“快来救我！”送到城里去了。程咬金道：“哎呀，主公没了，战也无用，撤！”副将樊文超见状，叫了声“主公没了，撤也没地方去，不如投降！”丢戈弃甲，率众投降。程咬金惦记着母亲，悄悄逃走。单雄信和王当仁得知消息，领麾下努力杀了一里多路，想要冲出去，谁想郑兵越杀越多，最后几十把钩镰枪一起，把单雄信战马拖翻。雄信无奈，也只得领众投降。

魏主李密见前队散乱，忙和裴仁基前来救应。不想，裴仁基也被郑兵用镰钩套索捉去，正在惊疑之时，只听背后又喊杀声四起，回头一看，营中火光冲天。原来趁李密离营之际，王世充又领兵摸入后营，一把火烧了李密营寨。李密腹背受敌，料想不能取胜，脱下帅服，扮作平常兵士，逃回了洛口。

三队兵马，只剩得程咬金领十几个小卒逃回。见了李密，程咬金才知道阵前被捉的那李密是假的，中了王世充的奸计。李密见前军突然溃败，也正恼火，质问程咬金，才知道前军兵败经过。李密正在嗟叹，忽见魏徵快马来到，一问，原来是王世充故伎重演，叫人扮作李密，赚开了金墉城门，杀了守城大将。魏徵见势不好，带了王娘娘和太子逃出，半路上遇着王当仁，交给他护送上瓦岗，自己报信来了。

俗话说“病好如抽丝，兵败如山倒”。魏国之病，从李密杀翟让就已开始，非一时之病，要好谈何容易！从那日大败于王世充起，虎牢关、偃师、洛口连连失守。一败至此，李密方寸大乱，问计群臣，如今怎办？王伯当道：“徐懋功为人忠义，且足智多谋，不如投奔黎阳，慢慢再借黎阳兵力、财力，向河北太行一带发展，据险而守，到时失散的兄弟们还能聚拢来，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其他将士却说：“连连失败，将无固守之志，兵无敢死之心，要凭据天险，谁来替你守，不如趁手上还有兵两万投降。”李密这才知道众叛亲离，拔剑想要自刎，被王伯当痛哭抱住，只得长叹一声：“罢，罢，李密志不居于人下，黎阳我决不会去。今无计可施，愿与诸君一起到关中归唐。”

不等秦琼回来，也不去通知徐懋功，李密带着王伯当、魏徵、贾闰甫等人归降了唐王。李渊既往不咎，封李密为光禄卿上柱国，赐邢国公，又将表妹独孤氏赐他为妻。归降将士各有封赏。

第二十六回　知恩投报程咬金归唐 不甘人下李玄邃丧命

一个月后，秦王李世民自陇西凯旋，唐王收到捷报，密谕李密去远迎，以消前嫌。李密领着王伯当等人，出长安北行数十里，远远看见秦王兵马，侍立路边等候。

金鼓喧天，乐队阵阵之后，锦衣队队，花帽鲜明，左右总管十人，两边剑戟行行，光芒耀日。李密以为来的就是李世民，率将士分班立迎。不想过来一将，大声呼道：“我们是长孙无忌、刘弘基，殿下在后面，你是何人，竟敢站着？”李密只觉羞辱难当。

正在悔恨之时，又见一队人马，排列而来，前面一对回避金牌高高举起，李密想这回是秦王了，与众大臣一起躬身到地，只听马上二人笑道：“我们是马三保、白显道，上次我们到金墉去看你，你现在也来长安看我们来了？”李密羞惭欲死，捶胸顿足：“大丈夫不能自立，屈居人下，受人这样羞辱，有何面目再立于天地之间？”拔剑想要自刎，又被王伯当上前一把夺住：“韩信受人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十年，后来都成大业，我主请先忍耐忍耐，慢慢来！”后面，又有前后三队六将过去，不是打着“秦王”黄旗，就是前有引导后有仪从，越来越像秦王到了，每次却又都不是秦王，李密诸将每每错认，觉得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最后真真切切看到秦王，冠带蟒服，高高端坐在帷幔之中。李密上前伏地痛哭：“老拙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李世民见是李密，挽弓搭箭，扯了个满月。王伯当、贾闰甫等诸将吓得面如土色，匍伏在地。李密头也不敢抬，战栗不已。李世民却已收了箭，用弓稍指着李密道：“刚才，就算报过南牢之恨了。看在诸将面上，暂且饶你性命！”大喝一声而过。

李世民见了唐帝，报告平了陇西、生擒薛仁杲等。唐帝大喜，也告知李密归降，本想不受，多亏刘文静进言：“若不受降，李密无奈之下，领兵投靠他国，便又多一敌。”李世民问：“只是，为何有恩于臣儿的几个人倒没看到？”唐帝道：“魏徵在，已拨入你西府，只是听说有病，所以没去接你吧。”李世民一听，忙去找魏徵。

魏徵听说秦王找他，立即迎出拜伏于地，秦王一把拖住：“先生与我，不比他人，哪用行此大礼？”魏徵道：“魏公失败来降，望殿下不计前嫌。”秦王道：“承蒙先生们厚爱，救李世民不死，李世民日夜佩德于心。今天你们来，我已非常欣慰；李密那人，我今天已经饶过他了。”又问：“怎么不见叔宝、懋功二位？”魏徵道：“叔宝征战萧铣未回，懋功不见容于魏公，独守黎阳。二兄还不知我等已经投唐。”李世民又问：“还有个鲁莽的程咬金呢，怎么也不见？”魏徵道：“程咬金因为那天亲手抓了殿下，如果不是叔宝阻止，又差点将殿下一斧砍死，以为殿下决不饶他，不敢就来，到瓦岗拜母去了。他人虽粗鲁，至孝之心，却和叔宝没有两样。昨天听立本兄说，才知道他母亲也在这里。他到了瓦岗，知道他母亲消息，肯定奋不顾身，再来长安。到时，希望殿下也能原谅他。”秦王与魏徵两人，一问一答，相谈甚欢。

程咬金到了瓦岗，听连巨真一说，才知道母亲已被秦王赚到长安，不禁呆了半晌，喊道：“入娘贼，下的这绝户计！罢了，俺把这条性命丢给他罢！”也不辞别尤通，带了两个伴当，直上长安。一走一个月，才到府城，就在西府边找间店，叫伴当住下，只等帅府开门。

那天，秦王升殿，只听得守门官报道：“魏犯程知节进！”只见程咬金脱得赤条条的，自缚双手在后，直挺挺大踏步走了进来。秦王须眉直竖，拍案喝道：“你这贼子，今天也自己送上门来了么？当年孤躲避在老君堂，差点被你一斧剁死，今天要把你怎样，才消孤当日之恨？”程咬金哈哈大笑：“俺当日只知有魏，不知有唐，也没做错！大丈夫恩不忘报，怨要分明，俺要怕死也不进长安了，先让俺见俺老娘一面，要杀要剐随你便！”秦王道：“你现在还口硬，孤先让你缓死片刻，众军士领他去见了他母亲，再来受刑！”

众军士将程咬金拥到西府东头寓所，着人进去报知。须臾，程母、秦母快步赶来。程母见到儿子，上前抱头大哭，口里咿里呜啰，不知说些什么，惹得众军士直笑。

程咬金焦躁起来，道：“娘，你不要哭。儿子问你，你住这里，有人欺负你么？身子安稳么？”程母只是哭，哪里说得出一句话。秦母在一旁替她说，一到长安，秦王如何差人过来伺候，每天如何供应，月月如何馈送，还时常差妇女出来候安，她们两人受他一样眷顾，不分厚薄。程咬金问母亲：“真是这样的？”程母含着眼泪，点头称是，又指着身旁两个使女道：“这是殿下赐来服侍我的。”程咬金听了，叫了声：“娘，儿子错了！哪晓得秦王竟是这样一个好人，儿去死在他台下，也甘心了。娘，你不要念我，去伴着秦伯母终了天年吧，儿子去了！”程母开始只顾点头，末了听到儿子还是要死，又呼天抢地起来。秦母道：“你家母亲因为我才来到这里，我怎么叫她在这里丢了儿子？”叫使女：“去取我的朝服来，老身要进西府见秦王，求他宽宥。”

正说着，只见一个差官，跟着三四个军校，捧着冠带袍服进来，宣道：“殿下有旨，恕程知节无罪，立即着冠带来见。”程母跪地谢恩。

程咬金穿了衣服，来到西府秦王跟前，跪下痛哭道：“臣有眼不识英雄，罪大难逃，今蒙恩赦，反生惭愧！”秦王连忙扶起，安慰一番，引他进朝面圣。唐帝便封程咬金为虎翼大将军，兼西府行军大总管，听秦王调度，即日带兵向东都出发。

李密自从被秦王羞辱后，越想越羞愤，天天坐卧不安。又听说程咬金来了，指望他来探望，顺便问问东都的消息，谁知程咬金竟没有来。过了三四天，手下又报告说，唐帝封程咬金为虎翼大将军，差出长安去了。李密气闷不过，对同行来的将士说：“程知节是孤旧臣，到这两天都不见一面，真是人一走茶就凉啊！他出长安，想必是去收拾旧部来助唐的了，我们守在这里，哪有个出头的日子？”几个做惯鸡头、不甘做凤尾的将士，见他有想走的意思，就建议道：“徐懋功现在在黎阳，叔宝、士信想必已经平定萧铣，单雄信在洛阳，主公还可以有作为，何苦在人家颈下讨气？”王伯当本来不同意归唐的，当然赞同。贾闰甫不同意：“主上待主公不薄。主公既然已经归唐，再生异心，就成了叛逆，哪个能容？再说唐家数将雄守关外，我们一有风声，他们就知道了，哪等得到我们收拾起残部？就算是逃出了，谁又愿把自己的兵，拱手相送？”李密听不得这些话，拔剑要杀贾闰甫，被王伯当几个劝住。

看见商量不下来，李密气不过，走到自己内室。独孤公主看他神色不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李密说：“我想走，又怕你牵挂。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独孤道：“这是为什么，我哥哥待你不错啊，你不思报恩，倒有异心？”李密说：“说什么不错，你侄子羞辱我还不够吗？我现在要去山东收拾旧部，你个女人，嫁夫从夫。你不愿意，莫非另有所爱？”公主一听，气得唾面大骂。李密顿时要杀独孤，旁边宫奴连忙上前劝住：“驸马息怒，原谅我家公主年轻不知事，古话说得好，夫唱妇随，只是这事还得慢慢商量。”好说歹说李密气才消了一半。

李密走出来，众人一问，知道已经和公主商量过了。王伯当跌足长叹：“主公漏了风声了，不走也得走，赶快走，不然来不及了。”不等天亮，李密带着当日来的六十多人，收拾器械行装，锁了邢府，出北门往山东而去，半路又分成两路。

几天之后，熊耳山守将史万宝，捷报唐帝，枭得李密、王伯当首级，李密叛党三十余人，皆死于乱箭之下。唐帝大喜，将两颗首级，悬于高杆之上示众，有敢收尸的，灭三族。

第二十七回　御祭熊州服众将 大败刘宋收尉迟

另一路，贾闰甫带领着祖君彦等三十多人，不久来到黎阳，却见秦琼也在徐懋功这里。徐懋功已将李密失败投唐之事告诉了秦琼，秦琼又从宁夫人手书中得知，母亲与妻儿在秦王那里被照顾得挺好。李密已在秦王那边，自己既是李密旧臣，秦王又对他格外青眼，反而不便就去，就留在懋功这边了。

二人见了贾闰甫，忙问起李密，贾闰甫长叹一声，把归唐始末，细细讲了一遍。又说路上遇着单全，说雄信要叫他去一会，他要去洛阳走遭，说不定能说得雄信回来重聚，便辞别徐、秦二人，起身去了。

贾闰甫前脚才走，魏徵后脚就到黎阳，一身白衣素服，手持唐帝赦令，前去熊州给李密、王伯当收尸。秦琼、徐懋功闻讯大恸。魏徵道：“已经找到二人埋尸之地，身无寸甲，遍体血痕，拌和泥中，现已草草入棺，要等秦、徐二人一起去礼葬。只是尸首不全，两颗首级，还挂在长安城上。”徐懋功道：“这个在我身上。葬了魏公，大家散伙，各从其志，只要去得其所也管不得了。”

秦琼就去通知瓦岗旧部，齐到熊州送葬。只除寨上兄弟不要通知，一来此行是福是祸还不知道，留着做个退路；二来单雄信家属还在寨上，雄信因李渊杀兄之仇，断断不肯归唐。

次日一早，徐懋功起身，直奔长安。到了长安，扮作书生模样，来到李密、王伯当的首级之下，拜了四拜，双手抱杆，放声痛哭。唐帝着人绑进宫去，一问才知是徐懋功。徐懋功道：“没有事魏不尽节，而能事唐尽忠的。现在魏公尸首两地，叫旧将痛心。如果皇上赐还二人首级，给臣下去礼葬，不仅懋功感激，魏之旧部也无不感恩戴德，都会来归服陛下。”李渊大悦，不仅赐还首级，还下敕旨，将李密按原官品级礼葬。

程咬金自出了长安，一路收拾起旧部，路上碰着贾闰甫，这时贾闰甫已经接了单雄信家属出了瓦岗，准备送到王世充那里。贾闰甫告诉程咬金，李密、王伯当已死，秦琼等人要去熊州殡葬。程咬金一听大哭，回瓦岗接了尤通、连巨真众弟兄一起到熊州。

秦王得知消息，与众谋士道：“魏家兵卒，人数上万，现在一起去熊州。那些将士，都能征善战，孤若不亲去慰吊，怎么能让他们心悦诚服？”不顾众大臣阻拦，亲去熊州御祭。

徐懋功等叫瓦岗将士白衣素甲，队列整齐，五里一营，十里一亭，放炮递揭跪迎。秦王见魏军虽是残部，依然威严雄壮，指挥有度，有礼有节，心下十分折服。到了李密墓前，徐懋功、魏徵、秦琼、程咬金等将士，个个麻衣重孝，魏国舅王当仁扶世子李启运哭拜还礼。秦王上阴阳礼赞，放声大哭。底下众官伏地哀号，惹得军士个个伤怀，一起痛哭起来。自此，熊州祭礼上大小魏将，人人心服秦王。

祭完李密，李世民率魏家大小臣子，朝见唐帝。徐懋功呈上军士花名册，唐帝看了大喜。马上封徐懋功为左武卫大将军，秦琼为右武卫大将军，罗士信为马军总管，尤通为左三统军，连巨真为右四统军。又封王簿为马步总管，王簿不受，说独孤公主还在邢府，李密原配及世子，因李密之罪，尚露宿乡野，作为旧臣，不忍这样，所以不愿做唐之臣子。王簿一武将，能这样通晓大义，李渊大喜，从谏如流，接李密妻儿到邢府，与独孤一起赡养守孤，加授王簿为虎翼大将军。

正在封赏之际，晋阳浍州文书飞马来报，刘武周围城紧迫，危在旦夕，要唐帝赶快拨兵救援。因王世充等窥觑在后，唐帝不得不防，李靖等人已派去东都，想灭刘武周，手上正少一得力将帅。徐懋功上前奏道：“臣等愿效犬马之劳，扫平武周！”李渊道：“朕早就知道卿足智多谋，有将帅之才，只可恨那宋金刚部下有一将，叫尉迟恭字敬德，骁勇绝伦，难以取胜。”又指墙上一画像道：“这就是尉迟敬德，前日吾儿元吉带来，卿等来看看。”秦王带徐懋功等来看，只见画上之人像一座黑煞天尊：身高两米之外，脸如铁铸，一嘴钢须，双眉倒竖，怒目圆睁。头戴铁幞头，身穿红勒甲，手持一根竹节钢鞭。徐懋功道：“一个匈奴蛮子而已，何足怪异！”秦琼跪奏：“臣愿领兵三千，去灭此贼，如若不胜，愿受军法处置！”唐帝要的就是这话，立即命徐懋功为讨虏大元帅，秦琼为讨虏大将军，王簿为正先锋，罗士信为副先锋，程咬金为催粮总管，秦王为监军大使，连夜领兵，开往并州。

秦王与徐懋功率兵与刘武周交战，一路已恢复五六处郡县。开到柏壁关，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对垒，打了四五阵，都分不出胜负。宋金刚不信尉迟敬德战不过秦琼，疑他或有异心，没有尽力，叫人阵前督战。尉迟敬德见主将这样，心里懊恼，冲下关来，要与秦琼拼个你死我活。秦琼不怕你打，只怕你不经打，真是不要命的碰到了命不要的，两人猛斗了百多回合，还只杀了个平手。

李世民在旁观战，既爱惜秦琼，也舍不得尉迟，见天色已晚，忙叫鸣金收兵。秦琼一回寨，叫军士点起火把，要前去夜战。刘营那边一声炮响，举火把将阵地照得通明，尉迟敬德已到阵前叫阵。秦琼听见大笑：“好羯奴！倒和我一样心思！”换了战马，重杀出阵。

两人马前立誓，今夜不分出我胜你负，绝不回营。两人旗鼓相当，又战了百余回合。尉迟敬德闪到一边，焦躁道：“这样战到天明，也不是办法，不如斗力。你敢吃我三鞭，我就受你三锏，再看谁强谁弱！”秦琼笑道：“笑话！一鞭两锏，不死也残废了，胜负出来又有何用，我不和你比这！”尉迟敬德想想也是，一眼看到旁边两块巨石，大小差不多，约有一二千斤，便道：“那打这两块石头，每人三下，看谁先打碎，多打一下就算输了！你输了就归我定阳；我若输了，就归你唐帝。”秦琼道：“各用各的兵器怎样？我的双锏重一百二十八斤，你的钢鞭重多少？”尉迟恭道：“我的单鞭也有一百二十多斤，大家差不多，既然说起来了，大家就交换了兵器打，更显得是只凭力气，不论兵器！”秦琼道：“好，就这样！”

两人下马，交换了兵器。尉迟敬德抡起双锏，怒目狰狞，用力打去，石头纹丝不动；再一下，石头才凹下两三寸；第三下，尉迟敬德使尽全身力气，“啪”的一声，巨石裂成两半。两边军士惊得目瞪口呆。尉迟敬德也得意道：“怎样，现在该你了！”秦琼也把袍袖扎起，先对着蛮石默祷片刻，举手奋力一鞭，石已露痕；再用力一下，蛮石已经彻底分开。秦琼笑道：“怎样？你三锏，我两鞭，算是你输！”尉迟敬德不服：我的兵器狠，你的锏轻，两锏只算得一鞭。两人正在争论，四五个小卒捧上一坛酒、一大盘牛肉，跪到面前：“秦王怕二位将军用力太过，为二位接力！”尉迟敬德道：“哪个要吃你家东西，再杀个胜负好了！”两人换过兵器，重新上马。秦王那边锣声已响，秦琼只得回阵。

尉迟敬德气呼呼回去，不想宋金刚大怒，说阵前斗战，竟然赌胜饮酒，如同儿戏，定有私情，要将他立即斩首。众将再三请求，才饶尉迟敬德不死，贬去介休看守粮草。

徐懋功得知后大喜，点起众将，分头攻打柏壁关，直杀得宋金刚人马十去七八，剩下二三千人，跟着刘武周北移。那刘武周有多大能耐，竟敢与李渊对峙，只因他勾结了突厥，背后有那曷娑那可汗支持。唐军沿路哨兵前来报告，曷娑那可汗起兵来助刘武周，徐懋功献上一计，秦王便派总管刘世让，带许多金银财宝前往曷娑那可汗营中，阻他前来。

最后只剩下尉迟敬德还在介休，徐懋功派王簿赚出尉迟敬德来厮杀，着军士一把火将三千斗粮食、一万束稻草烧了个精光。尉迟敬德见粮草被烧，只得退守介休。

徐懋功和秦王大队军马赶到，将介休四面围住，叫人进去说降尉迟敬德。尉迟敬德回说：要他投降，除非刘武周死了；若要硬逼，唯有死战而已。秦王得了尉迟敬德这样的回复，正在闷闷不乐，刘世让却从曷娑那可汗营寨回来，献上刘武周、宋金刚首级。秦王又惊又喜，不知他怎样得来。却原来是曷娑那可汗怪刘武周言而无信，说一起出兵却自己先行，见大唐使者重金求和，欣然同意，恰巧刘武周、宋金刚被秦王杀败，去投曷娑那可汗，被曷娑那可汗枭下首级，作为回礼送交秦王。又答应帮大唐一齐攻打王世充。李世民听了喜从天降，将二贼首级送到介休城中，尉迟敬德见了，只得开城投降。唐帝收到捷报，封尉迟敬德为左府统将军，升刘世让并州太守。

至此，大唐李渊又少了一敌手，多了一虎将。李靖又送来捷报：菊潭已拿下，楚王朱粲弃城逃遁。那朱粲本是隋朝旧臣，贪杀成性，只为淮南杨士林所逼，不得已暂时归附李渊，被封为楚王，却又摇摆不定，伺机反乱，结果被李靖所除。现在摆在大唐面前的只有两大劲敌：一是郑王王世充，二是夏主窦建德。

第二十八回　断涧口单雄信割袍断义 虎牢关三虎将决战热身

秦王灭了刘武周，收了尉迟敬德，军威更盛。徐懋功劝他趁热打铁，对付王世充，先去其爪牙，断其粮草，再一举收服。秦王从善如流，把兵符名册全交给懋功，由他调度。徐懋功便兵分几路，一路向宜阳取龙门一带，一路向太行取河内，一路自洛口绝王世充粮道，一路自河阴直取洛城。大将屈突通、窦轨中路埋伏，接应各方。王簿、程咬金、连巨真、尤通、罗士信分别向黎阳、虎牢关几处收复原魏国失地，秦琼、尉迟敬德同秦王进河南，向鸿沟界口与李靖会合。

一个月后，秦王同李靖会师。李靖报料说：“王世充已经知道秦王统兵来伐，各处加强了防备。把他自己的亲戚子侄全都封了王，分别把守虎牢、怀州、南城、宝城、含嘉城、东城等处。”秦王听了，大笑王世充愚蠢：哪有一国的功业，全让自己一家子占尽的？孤看他死期就要到了。于是督促诸军，直赴洛阳。

王世充得知消息，从各处抽调两万军士，在谷水边驻扎。李世民刚到，营还没扎稳，军士们看到隔岸军营，有点惊惶；李世民却不惊反笑：王世充临水扎营，是怕我兵军前冲突，还没打就害怕了！他害怕什么，我们偏给他来什么。随即叫秦琼、尉迟恭率兵冲入王世充前阵，自己带领几十精骑，包抄到王世充阵后，奋力冲杀，斩得郑兵七千多首级。王世充不敌，被迫撤回城中，守城不出。

李世民料王世充大败之后，不敢出兵，不禁放松了警惕。一天，寨外几十个百姓个个手持罗网弓箭，嚷着魏宣武陵上有凤凰飞来，要去捕捉。李世民少年气性，心想自己有龙姿凤质，凤凰是不是因他而来？于是不顾徐懋功警告“魏宣武陵已近王世充后寨”，坚持要去看看。徐懋功只好带五百铁甲勇士保护，李世民怕惊走了凤凰，只令他们远远跟随。

走到五虎谷口，众猎户喊道：“那飞来的不是凤凰么？”李世民定睛一看，只见一只大鸟，长颈花冠，羽毛五彩缤纷，站在大树上，数十只小鸟围在身旁，很是奇异。李世民道：“这是海外飞来的野鸾，哪里是什么凤凰？”话未说完，众猎户叫道：“有兵来了！”一哄而散。懋功催促秦王转身，秦王忙搭起一箭，正中鸟翅。那鸟带着箭飞出谷口，李世民也跟着追出谷口。只见外面尽是郑国旗号，五百勇士全身披挂，截住去路。一将飞马前来，口中叫道：“李世民休走，郑国大将燕伊来也！”李世民掉转马头，向谷中跑去，无奈前头却是断涧，宽三四丈，底下浊浪滚滚。见燕伊追来，李世民回身一箭，正中燕伊咽喉。再看那野鸾，还在涧对面树上鸣叫，好像在呼朋引类。身后郑兵马上就要追来，李世民心一横，退后几步，纵马加鞭，一跃竟飞过涧去。

野鸾见秦王过来，飞了数十步，又停下来，望他鸣叫。对岸金鼓喧天，李世民心下着了慌，抓个泥人也当神，对着野鸾说道：“灵鸟，灵鸟，你若能救得李世民脱身，就叫三声。”那大鸟果然叫了三声，向峭壁飞上去。李世民把马系在树上，跟着灵鸟一路向上攀缘，竟来到山顶。远望对岸一将，凶神恶煞似的追来，认得是单雄信，后面赶来一将，却是徐懋功。

单雄信见燕伊飞赶进谷内，知道里面除了一断涧，别无出路，也赶进来相助。快到谷口，一匹马空跑出来，燕伊已被射死在地。雄信大怒，绕谷四处寻找，忽听后面马蹄嘚嘚，一人高声叫道：“单二哥，勿伤我主，徐懋功在此！”眨眼徐懋功到达跟前，扯住雄信衣襟，喘息未定：“单二哥别来无恙？以前我们在魏公那儿，朝夕相处，没想到金墉一别，今日才相见！”雄信道：“以前相聚一处，即是兄弟；现在各事其主，便为仇敌。兄弟不要劝我，今天我一定要杀了李世民，一报亡兄之仇，二尽臣子之道。”徐懋功道：“哥哥不记得了么？当年我们焚香立誓，我主即为你主啊！”雄信道：“国家大事，怎能夹以私情？今天你我没有兵刃相向，已是念在往日情分上，何必多说？”拔出佩刀割断衣襟，以示恩断义绝，接着猛抽一鞭，越过涧去找李世民。懋功见郑兵拥来，情势危急，忙去叫援兵。

尉迟敬德正在洛水湾洗马，见徐懋功飞奔而来，叫：“主公被单雄信逼到五虎谷口，快快去救！”尉迟敬德听说，提鞭飞赶前去。来到谷边，并不见一人。听得马嘶，抬眼一看，对面一将坐在马上，手里还挽着一匹马，正是秦王的坐骑。他如响雷般咆哮一声：“勿伤吾主，尉迟敬德在此！”跃过涧去。

单雄信忙放了秦王的马，举槊来刺。尉迟敬德把身一侧让过，一鞭打去，正中雄信手腕，顺势伸手来夺槊。雄信虽勇，当不起尉迟敬德神力，四扯五扯，一条槊竟被他夺去，退后几步，一纵身又跳过涧去。尉迟敬德找秦王要紧，任他逃去。

李世民上得山顶，见那灵鸟飞入一石洞之中，也跟着躲进。里面有一老和尚，收了那鸟，封住洞口。单雄信其实已经寻到洞口，没有发现李世民才转身下去牵马。

这时雄信已退，那老和尚叫出李世民，合掌念道：“灾星已过，救兵已来，君王好出洞去了。”说完又闭目入定去了。李世民知道遇着了圣僧，辞谢出洞。遇着尉迟敬德，牵过马道：“雄信那贼已被臣打出谷去，此地不能久留，快同臣出谷去罢。”两骑马纵身过了断涧，尉迟敬德一条钢鞭，遇魔杀魔，遇佛杀佛，杀出一条血路，突出重围。

秦琼、徐懋功领着诸将，与王世充后队战成一团。尉迟敬德将秦王交给李靖，重又杀回阵中，与秦琼二人杀得郑兵死伤无算。王世充头戴冲天翅，蟒袍玉带，骑在马上在高处观战，被尉迟敬德瞥见，冷不防提鞭杀来，吓得王世充勒马飞逃。尉迟敬德与众将追到新城才转回。

王世充知道唐将厉害，再不敢出来对垒。秦王城下相持了数日，各处捷报雪片般传来：显州辖下二十五州收了，尉州辖下七州收了，荣州、汴州、沮州、华州都来归附。王簿与程咬金也有文书，报伊州、黎阳、仓城都收归大唐。只有罗士信那里，千金堡与虎牢关僵持不下。郑国土地，三分之二已归大唐。徐懋功考虑千金堡与虎牢关乃咽喉之地，两地不收，其余所得州县也难据守，向秦王请令，领兵一千，连夜向虎牢关出发。

徐懋功赶到洛阳千金堡，没想到罗士信已经用计破了城，城中老幼一个不剩全杀了，徐懋功知道后大为叹息。又赶到虎牢关，没想到王簿前夜领兵，装作郑家旗号，骗开城门，也得了虎牢关。王世充两处险要，都被唐军破了。徐懋功大喜，思量一遍，料定王世充必定会派人请窦建德发兵来助，叫王簿不可掉以轻心。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夏主已经发兵直奔虎牢关。秦王与秦琼、尉迟两员大将，带领玄甲兵五千，也及时来到虎牢关与徐懋功会合。这多亏了齐国远、李如珪两个前往秦琼那里报信。那齐国远、李如珪自从离开李密，就投奔了柴嗣昌，留在鄂县。幽州张公谨五十寿诞，柴嗣昌派他二人前去贺寿，回来路上被勇安公主俘虏。勇安公主在他二人身上搜得文书一封，竟是与她马上订亲的罗成，因为杨义臣已死，改托单雄信为他二人做媒的书信；又知道齐、李二人，与夏国司马孙安祖是兄弟之交，便放了他们。临走时，刚好窦建德派人来请勇安公主回国，要她领兵去救王世充。齐国远、李如珪两个事先得知消息，马不停蹄去通知秦琼。

徐懋功见秦王前来，大喜道：“陛下和两位将军来助，这胜仗只在旦夕之间了！”李世民道：“听说夏兵共有十万，是真是假？”懋功道：“管他多少，臣今夜只要三千人，先吓他个魂飞魄散！”向秦王耳语几句，秦王拍手称妙。徐懋功取令箭三支，叫来罗士信与副将高甑生、秦叔宝与副将梁建方、尉迟敬德与副将白士让，各个吩咐一番，让他们分头准备去了。

夏国先锋曹旦，到了虎牢关，结营一二十里，每天到唐寨挑战，只是无人应战。虽然晓得要防他晚间劫营，毕竟还是有些松懈。那天晚上，兵士们刚解甲睡着，只得到一声炮响，喊杀声震天。曹旦忙跨马赶出寨来，只见在无数火枪掩护之下，一个黑脸大汉急驰过来。曹旦忙举枪来迎，被黑大汉一鞭打个正着，曹旦身子一侧，遇上四周火枪，把胡子烧去一半，左右连忙救起。尉迟恭领着这一千人，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杀到将近鹊山。

忽然第二声炮响，罗士信带领一队杀出，个个马上红灯一盏，无数响铃，竟好像有几千上万人杀来。夏兵第二队高雅贤带领兵士前来接应，罗士信使出罗家枪法，如嗜血狂蟒，遇人便伸头，伸头便伤人。

高雅贤久战不下，心想此阵必有破解之法，抬头一看，大喜，对身边刘黑闼道：“看南山上那红灯，一定是唐家暗号，我和你去射它下来！”刘黑闼一箭射去，正中红灯，一灯才落，又一红灯举上，高雅贤正要射，又是一声大炮，无数火球，从半空中飞射下来。后面冲出一员大将，叫道：“秦叔宝在此，看锏！”将高雅贤一锏打下马来，刘黑闼连忙救下，退了回去。

秦琼与尉迟恭、罗士信三人，会合了三千人马，指东打东，指西打西，直杀得夏兵落花流水，方才鸣金收兵。点检兵马，三千将士，一个不少。待秦王羊酒银牌分赏完毕，徐懋功正色道：“今夜一战，不过热身，明日一战，诸君更要奋力，成败在此一举！”三军振奋，应声如雷！

第二十九回　尘埃落定灭夏郑 立地成佛归极乐

唐军休整半夜，准备次日与窦建德生死决战。谁知窦建德被唐兵搅扰了半夜，四更时分就催火造饭，将后队改前队，要退到汜水后去扎营。唐军起来一看，窦建德兵马，自南向北排了二里多，从鹊山一直排到汜水。窦建德见唐兵不动，先遣三百兵士过了汜水。唐帝将士看到夏兵如此之多，不禁有些胆怯。秦王与徐懋功上了高丘，立马遥望。懋功道：“窦建德毕竟只收了些小贼，没遇着真正敌手，看他结成这样大阵，却队伍不整，纪律不严，我们容易击破。”秦王不语，见夏军中代王琬在阵后监阵，束发金冠，锦袍金甲，骑着一匹大宛国进贡来的青鬃马，在旗门后走来走去。秦王赞道：“那小将骑了匹好马！”尉迟敬德听见，说了声：“待小将取来，献给陛下！”将马一夹，直冲下去。秦王慌忙叫道：“不可不可！”哪来得及，话未说完，尉迟敬德已冲入夏兵阵中。

代王琬正按着缰绳看阵，耳听得一声“哪里走！”便像小鸡似的被人提在手里。那马正要走，尉迟敬德靴尖一钩，把缰绳钩过。尉迟副将高甑生紧随而至，带了马一齐归阵。

夏军见唐将在背后拿了代王琬去，一阵骚乱。徐懋功大叫一声：“此时不杀，更待何时！”亲自擂起军鼓。唐将白士让、杨武威，王簿、陶武钦等，应声而动，带精兵杀入夏阵。秦王李世民率领轻骑兵和尉迟、秦琼、罗士信渡过汜水，从夏军背后，直杀进去，扯起大唐旗号，前后夹击。窦建德大惊，边打边退，唐兵追赶三十多里，斩杀上万人。

窦建德慌乱之中，脱去朝衣朝冠，改成一般将士，上马决战。正遇着柴绍夫妻，领着一队娘子军赶到，杀到窦建德身旁。窦建德身先士卒，先中一枪，待要叫护驾将士，却都战死的战死，逃散的逃散，无奈之中，见牛诸口一片芦苇荡，足可存身，趁人不注意，提马往里一钻。娘子军没看到，杀到前面去了。

窦建德以为逃过，谁知身上金甲耀日，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看见，纵马赶来，举起浑铁槊往芦苇丛中一阵乱刺。窦建德心知躲不过，大叫：“我便是夏王，将军若能相救，孤与你平分河北，共享富贵。”杨武威道：“夏主出来，我们救你！”窦建德起身，被两人一把抢上来捆住，拴在马上押回寨中。

尉迟恭和王簿分别提了刘黑闼、范愿首级，罗士信活捉了郑国使臣长孙安世，都在那里献功。可怜夏国十五万雄兵，死的死，伤的伤，一朝散尽。

秦王得知柴嗣昌夫妇前来助战，只不见二人来会，问前队兵士，说已往洛阳去了。秦王便不再问，叫徐懋功与诸将，先到乐寿收拾国宝图籍，安抚百姓，再到洛阳相会。自己在虎牢关整顿兵马后，也到洛阳。

徐懋功领命，不到一天就到乐寿。徐懋功明令军士不许妄杀一人，不许搅扰百姓，违者立斩示众。百姓感激不尽，道路相迎。又大开府库，公开清点；打开官仓，赈济穷民，召当地耆老上报人数，随即发放。百姓更加感念唐帝宽厚，颗粒不取，要留给唐军做粮饷，懋功便照旧封存。

夏宫中曹皇后与祭酒凌敬，知道窦建德兵败被擒，都自缢死了，懋功叫军士予以殡殓。只是没见到勇安公主，不知逃向了哪里。懋功收拾了国宝图籍，装载停当，便要返回洛阳。临行前请当地名士齐善行出仕，治守乐寿。齐善行以年迈推辞，看他求贤心切，便推荐了隐居拳石村的西贝生。

懋功亲顾茅庐，一见却是贾闰甫。贾闰甫道：“自从经历了李密的变故，心如死灰，看淡名利，只想隐居山水。没想到在这里遇着一奇人，教他奇门星数，灵验异常，自己便以此为生。”徐懋功心痒难耐，急求一见。原来那人正是逃出隋宫的袁紫烟，在这里落发为尼。徐懋功一见倾心，叫贾闰甫作媒，没想到军旅之中，又成就了一桩好姻缘。只是那贾闰甫果然无心名利，玉成此事之后，悄悄弃室而走。

王世充困守洛阳孤城，指望着窦建德前来解围，连日来却是音讯全无。洛阳城外，李靖兵马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军士，日夜巡逻，个个弄得疲惫不堪。只有单雄信，严守南门，毫不懈怠。

一天黄昏，只听金鼓喧天，有队兵马冲到城下，高声叫道：“快开城门，夏王帐下勇安公主来助！”城上兵士忙报告单雄信。雄信来到城上一看，只见无数女兵，尽打着夏国旗号，中间拥着金装玉裹的一位公主，手持方天画戟，安坐马上。单雄信忙差人去通知王世充，一边率领防城禁兵开门迎接。那些女兵，个个一手持盾，一手持刀，进了城门，挥刀便砍，几个门卫一下都被砍倒。原来是柴绍夫妻假扮了勇安公主骗开城门，屈突通、殷开山等几个大将率大队唐兵随后拥入，单雄信寡不敌众，被砍翻坐骑，束手就擒。李靖手下败将朱粲，逃在王世充这里，也一同被捉。王世充捧着国宝图籍，出宫投降。李靖带领众将士，将王世充家小宗族全搜出来，捆缚上车。秦王李世民恰好赶到，对李靖大加嘉奖，嘱咐安抚百姓，做好善后，到后宫去找柴绍夫妻相见。

那王世充一家，在囚车里见人就求，哀哭不已。窦建德听了恼恨：“一国之君，败则败矣，哭有什么用！早知你们是这样一群脓包，我窦建德也不来救了。”叫看守士卒把自己的车儿推到一边，不要和他们搅在一起。

秦琼随秦王之后赶到，见洛阳已被攻破，飞一般入城，去找单雄信下落。只见王世充、窦建德、朱粲等都在囚车之中，还没有发放，独独不见单雄信。询问军士，说是见过秦王后，程咬金拉雄信往东去了。秦琼找到东街，遇着程咬金手下一个小卒，问他下落，小卒告诉：程爷同单二爷在土地庙里。

秦琼如飞赶到，见单雄信颈带铁链，与程咬金相对而坐。秦琼上前抱住，不禁大声痛哭。雄信道：“秦大哥何必悲伤，秦王伐郑之日起，雄信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现在是亡国俘虏，也不指望能活着了。”秦琼听了，越发伤感，想起瓦岗兄弟当初一起聚义，患难相从，生死与共，多少兄弟情谊，英雄豪气，如今死的死，散的散，连最相亲的单雄信也落得这样下场。

三人正在坐对欷□，忽然庙门一推，单全走了进来。雄信问：“你不在家，怎么来了这里？”单全也奇怪：“不是老爷让我把夫人小姐，送到秦老夫人那里去的么？”一问，原来是贾闰甫传话，现在人也送来，单全见秦琼已到，来问个确信。雄信不知贾闰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程咬金道：“贾兄向来是个有心人，他这样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仍叫单全回去秦母那里照顾着。正说着，又有几个军士贴着门挨进来，却是秦琼的亲随。一说，在城里已经找着寓所，与程咬金住在一处；一说，秦王在保和殿开宴，请秦、程二位将军快去。秦琼对雄信道：“这里住不得，请哥哥屈尊住到我那里去。”雄信道：“我如今是犯人，怎能住你那里，兄弟们请自去。”程咬金直喊起来：“什么犯人贵人，哥哥是豪杰，为什么把我二人当外人看待？”取下雄信身上铁链，交给随从，送到住处，吩咐手下好生侍候。

两人来到保和殿。李靖正在分拨军士，把守城门，分管街市诸如此类。忽然大将屈突通奔入，向秦琼道：“秦将军，单雄信在哪里？秦王有令，清点罪犯分牢看守，独独不见单雄信。”秦琼欲要叫他拿出旨意来看，程咬金却直说道：“屈将军，单雄信在我们住的地方，不用叫他入狱，等到长安，我们还你一个单雄信就是了。”齐国远、李如珪在一旁怒道：“我们众兄弟在这里血战成功，难道一个人也担当不起？”说得屈突通无话，自去回禀秦王。

不提那夜秦王欢宴。次日秦王与众将收拾起身，将一干人犯押往长安。秦琼叫人雇一乘驴轿，安放单雄信。不到一天，就到了长安。唐帝李渊叫众大臣一齐出城迎接。先到太庙献俘，然后秦王与众将士依次入宫朝见。

夏、郑、朱等俘虏，交大理寺入狱候旨定夺。单雄信也不得不随行下狱，先同几人一起下到一个污秽暗室，雄信心里正自烦躁，却听狱监叫：“哪个是夏王？哪个是单将军？”将窦建德与单雄信换到一间洁净的狱室，里面床帐桌椅一应俱全，一听，才知是徐懋功、秦琼两人格外关照。窦、单二人本来就有豪杰胸襟，竟把生死放开，相对谈心饮酒。

过了一日，窦建德与单雄信尚睡在床上，只听牢狱外人声喧哗，又听那屋里开门关门，许多枷锁铁链一起震动的声音。窦建德飞快起身，一看，只见七八个红衣刽子手，绑着朱粲、段达走过，知道是押去正法。窦建德道：“单二哥，轮到我们了，起身吧！”单雄信眼皮也不张道：“由他。”

不一时，果然狱卒来到牢前，却是先提窦建德，却没有提到法场，而是一路走进大殿。窦建德远远看见一个女子裂帛缠身，一身素白，玉腕直露，跪在丹墀前，近前一看，原来是女儿勇安公主，口含钢刀，要代父身死。

唐帝道：“你助纣为虐，本该斩首，现在你女儿甘心以身相代，朕感其孝心，不忍杀你。”叫侍卫去了窦建德枷锁，又道：“朕虽然赦你，只是你也是个豪杰，也曾经称孤道寡，要朕怎样安放你呢？”窦建德叩首道：“蒙陛下法外开恩，臣已出意外，哪敢又生他念？自被逮之后，名利之心雪化冰消，现幸得再生，愿剃度入山，以修来生，报答皇恩！”唐帝大喜道：“朕识得一个法师法力高强，你正好去与他为徒！”即命礼部给赐度牒，工部颁发衣帽，在殿前给他剃度。其间，窦线娘被窦太后宣入后宫，不一会儿传出懿旨：感线娘至孝，收她为侄女。窦建德更加心无挂碍，到五虎谷去与老和尚为徒了。

第三十回　引颈受刑兄弟洒泪 扶柩还乡怀玉立功

单雄信在狱中，见提了窦建德去，知道自己犯了死罪，生死不由人，索性放下愁烦，由他摆布。只见咬金扛了酒肴进来，心里已料着了三四分。

咬金让雄信坐了，说：“昨晚同秦大哥，就要来看哥哥，却又有点事没来成。”说完，眼圈泛红，声音已然哽咽。雄信知道他二人一定是求秦王去了，心下已然明了，也顺话说话：“没事没事，幸亏有窦建德和我聊了一晚。”咬金恨道：“弟想起来，反倒不如在山东时快活，那时候兄弟们时常相聚，呼吸畅快，什么事别人做得了我们鸟主？如今弄得几个兄弟，七零八落，动不动朝廷法度、皇家律令，他娘的，算做什么？”说着，看着雄信，落下泪来。雄信不敢看他，只低头吃酒。

秦叔宝忽又走进来，强颜欢笑道：“程兄弟，我叫你先陪单二哥吃两杯，怎么光顾坐着？”雄信道：“二兄公务缠身，何苦又进来看我？”叔宝道：“二哥说什么话？人生在世，有几个知心知己，能相逢一刻也是难得的。哥哥的事，弟只恨难以身代，不然，何惜此身？”说着，叔宝也要掉泪。

这时，徐懋功又气喘吁吁走进来，程咬金忙起身问：“怎样？”懋功摇摇头，取过大杯来给雄信斟满。外边已经听得许多窸窸窣窣的声音，雄信知道是时候了，不禁掀须大笑：“承各位美意，取大碗来！等兄弟与众位兄长吃上三大碗！明天就去找玄邃、伯当痛饮了！”

秦琼等人，一杯酒哽咽着咽不下去，雄信已自顾自吃了三四碗。几个刽子手挨进牢里，雄信问：“你们是要伺候我的？”众牢子跪下道：“是！”雄信便对叔宝等人道：“三位哥哥去忙自己的吧，我忙自己的！”叔宝、知节、懋功三人都大恸起来。雄信道：“大丈夫视死如归，何必作小儿女态？三位兄长不必这样，叫人笑话！”秦琼对刽子手道：“单爷不比别个，你们小心伺候！”众刽子手齐声应道：“晓得！”押出去了。

懋功对叔宝说：“我们先去那里，叫他们铺设停当！”叔宝收住眼泪道：“有理。”来到法场，见朱粲等人已经横尸在那里了，懋功找一处干净所在，叫监刑官就在这里。秦琼飞一般跑回家里，取来雄信当年潞州送他的那床铺盖，细细铺平整了。

雄信也不受缚，牵着程咬金的手，大踏步走过来了。秦琼家秦老夫人和张夫人、程咬金家程母、雄信管家单全和爱莲小姐在一边卷棚里见了，放声大哭。秦老夫人叫人去请秦琼道：“单员外有恩有义，老身想到他跟前拜上一拜。”秦琼看母亲年高，犹觉不妥。秦老夫人细数起当年潞州单雄信活命之恩，秦琼哭道：“儿知道，你看那铺盖，还是单二哥当年送我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秦老夫人、张氏夫人、雄信家属，一起走到雄信跟前。秦老夫人含泪道：“单员外，你是个有恩有义的人，望你早早升天。”说完，携媳妇张夫人一起跪拜下去，单雄信也忙跪下。爱莲小姐与母亲上前抱住雄信，哭得昏天黑地。周围军士，无不落泪。秦琼垂泪道：“二哥，省得你放心不下。”叫儿子怀玉过来：“拜了你岳父！”怀玉对着雄信，恭恭敬敬拜了四拜。雄信把眼睁了几睁，哈哈笑道：“好女婿！哈哈！快哉！快哉！”回头对刽子手道：“请了吧！”引颈受刑。

秦王伐郑，没想到一箭双雕，顺便收服了夏国。朱粲、段达伏法，窦建德出家，只有那王世充老奸巨猾，大殿之前苦苦哀求，百般抵赖。唐帝见他全无一点英雄气概，也不放在心上，留他一条命，贬为庶民。

单雄信死后，瓦岗寨起义的英雄至此也各有归宿。至此，大唐一统的地位已经确立。唐帝李渊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又听窦太后建议，将徐懋功与袁紫烟、罗成与窦线娘等都召至长安，与秦琼之子怀玉和单雄信之女爱莲，一起御前赐婚了。

雄信尸首，唐帝宽怀，钦准回乡厚葬。雄信家眷，都蒙恩特赦，与秦母一处赡养；怀玉因父亲有功，也被擢为殿前护卫右牵牛之职。新婚一月，秦怀玉与爱莲小姐，扶雄信灵柩回潞州，叔宝差四名家将、四五十营兵护送。

出了长安，天色将晚，众家将加鞭去找店住宿。突见七八个汉子，个个白布短衣，罗帕包头，向前问道：“借问，二贤庄单二员外的丧车到过这里么？”家将停马道：“喏，后面不是来了？”尘土起处，只见一队车马前导，两面奉旨赐葬金字牌，中间一副大红字铭文：“故将军雄信单公之柩”。白衣人一见，一齐奔到柩前趴在地上，呼天抢地大哭起来。秦怀玉忙下马还礼，单夫人自轿子里辨出其中一个姓赵，绰号莽男儿，当初杀了人，多亏单雄信藏在家里，又出银子解救。其余的多不认得，想必都是受过恩的。想起来不免伤感，也失声痛哭起来。

众人哭了一回，起来各相见了。秦怀玉通了名，众好汉一看，这个道：单二哥得了好一个女婿！那个说：哎呀，秦大哥好个儿子！又到单二嫂车前叩头。单夫人见了，忙下轿还礼。众人道：“单二哥被戮，叫众兄弟心痛，现在好了，招了这样一个好女婿，您老人家有靠了！”单夫人垂泪道：“先夫不幸，叫你们费心。”莽男儿道：“天色不早了，到店休息去吧，贾兄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怀玉忙问：“哪个贾兄？”却原来是贾闰甫，知道雄信丧车回来，邀众好汉中道相候。

众人到得店里，得知店主人也是个豪杰，人称关大刀，因为一口大刀远近闻名，以祖上关羽为荣，只不肯做官。贾闰甫出来与怀玉、雄信家眷相见，当晚就在店中摆下宴席，正南边给雄信设一纸牌，也摆上杯筷，众兄弟入席，依次坐了。

关大刀举杯道：“单二哥，令婿主持，今夜各路兄弟在小店奉陪，二哥开怀畅饮一杯！”众兄弟一起举杯，争相诉说当年如何与雄信相交，说到得意处，有的狂歌起舞，拍桌顿椅；说到伤心时，便有人扑向灵前，捶胸顿足痛哭。莽男儿又说起，当年接雄信令箭，一起去齐州给秦母拜寿，只因出身不好不便露面，众兄弟凑了五六百金打成包裹，夜里偷偷丢到秦家院内。怀玉常听母亲提起这事，如今才恍然大悟。

正说得热闹，只听外面有叩门声，关大刀开门去看，认得是雄信家主管单全，知道丧车到此，从二贤庄赶来迎接。单全见上面供着主人牌位，上前拜了四拜，又向众人行下礼去。众大汉忙拦住：“不可不可，知道你也是有义气的汉子，秦大哥有意提拔你做官不肯，只回了二贤庄，不知庄上现在光景如何。”单全道：“全准备好了，只等少主回去选地安葬。”又向怀玉叩首，怀玉连忙还礼。众人重新入座。

单全道：“虽然家里一切停当，只怕路上难行。”贾闰甫问：“路上怎样难行？”单全道：“兄长难道不知？王世充在定州，纠合了邴元真反叛，罗士信都给他用计杀害了，现在已经夺了三四个城池，前天听说已经打到潞安，今天恐怕要到定阳了！”贾闰甫恨道：“魏公、伯当兄当年在金墉，好端端地给他用计害死，单二哥也因为他被杀，几个兄弟，七零八落，都是因为他！现在士信兄弟又被他害死，不亲手杀了这贼，叫我如何安心？”怀玉听说罗士信被害死，垂泪道：“士信叔叔惨死，我父亲与他结交多年，知道了一定会带兵去剿灭此贼，报罗叔叔之仇。”单全道：“我昨晚梦见先老爷，叫姑爷去灭了他，立下这场功！”关大刀叫道：“我们众兄弟一起去，替罗家报仇！”贾闰甫道：“众位齐心，还愁灭不了此贼？弟已有计，只要关大哥也去，只是关大哥这店……”关大刀道：“请单主管帮我开两天好了。”单全道：“我要送太太回去的。”贾闰甫道：“就让太太姑娘在店里住两天，立下这功再扶灵柩回去不迟！”单夫人在里面听到，叫贾闰甫进去道：“小婿年幼，恐怕未逢大敌。”贾闰甫道：“英雄是怎样炼成的？总有出世第一回。夫人放心，我自有安排。”

住了一晚，关大刀先与众好汉出了门，贾闰甫同秦怀玉领了家将随即也离了店。

关大刀同莽男儿一伙个个白衣孝服，走到解州，遇上王世充队伍。官兵上前询问，众人异口同声：不是普通百姓，都是单雄信当年管辖的兵卒，感他恩德，要前去迎单将军灵柩回去。王世充来到，官兵将关大刀带到马前说了。王世充问道：“单将军的灵柩，你们扶去哪里？”众人回答：“二贤庄。”邴元真在马上道：“只怕是奸细。”叫人去众人身上搜检，关大刀等面不改色。王世充道：“你们既是兵士，为什么不去投唐得个出身？”众人道：“看我们恩主下场，我们还去投他么？”王世充正愁缺少兵马，听了大喜，把众人收归旗下。

贾闰甫与秦怀玉，在后面悄悄打听好了，王世充等人在一村落下寨。晚上四更，军中喧哗，贾闰甫起卦一算，大喜道：“成了！”与秦怀玉带上家将，跨马前去。早望见一二十个白衣人，飞奔而来。打头的却是莽男儿，提着两颗血淋淋的首级，叫道：“王世充、邴元真的首级在这里了，后面追兵来了，快去挡住！”

贾闰甫叫人把两颗首级挑在旗杆上，带怀玉、莽男儿一起厮杀过去。关大刀等截住追赶的官兵，正奋力砍杀，秦怀玉大叫一声：“大唐兵马来了！”嗖嗖嗖一连数箭，几个官兵应声倒地。贾闰甫叫道：“王世充、邴元真首级在此，大唐兵马已将你们包围，还不投降，白白送死么？”王世充部卒一听，无心恋战，都败逃下去。秦怀玉等追杀三四十里，收缴了大批武器辎重，装置了几车，和雄信丧车一起，护进二贤庄。地方官员见秦怀玉等建下这等奇功，纷纷前来吊候。

安葬好单雄信后，秦怀玉回京，献上二丑首级，唐帝自然又有嘉奖。

第三十一回　家丑难言秦王挂带 兄弟相残东宫事急

王世充之流的散兵游勇、地方暴乱，到了武德七年，已基本肃清，其中多亏秦王李世民率兵东征西讨。唐帝渐渐年高，窦太后又早驾崩，摆在大唐面前迫在眉睫的一个问题是：政权能否顺利移交？下代君王是否能像开创之君，有所作为，避免短命前隋的覆辙？

躺在丹宵宫中的李渊，说是养病，想着这些内心如何能够平静？尤其是眼看着太子建成与四子元吉，和战功赫赫的次子李世民的关系火药味越来越浓。前日，在苑内闲玩，看元吉与建成马上比剑。秦王恰好也来见驾，因见尉迟敬德在侧，想起断涧口单枪夺槊，随口说了句“论臂力刚强，只有尉迟古今罕有”，惹得元吉不服，一定要与尉迟比槊，没想到半路上元吉手下黄太岁被尉迟一鞭打死。回来尉迟说：“黄太岁欲害秦王，所以臣将他打死。”元吉却说：“秦王故意叫尉迟杀我爱将，要父亲斩了敬德偿太岁之命。”秦王说：“齐王叫太岁来刺我，若非敬德来救，我早给他们害死了！”眼见得两兄弟已经势如水火。

唐帝正在心忧，谁知皇宫张、尹二妃又哭哭啼啼闯进丹宵宫来。唐帝问：“朕未宣你们来，来为何事？”张妃道：“昨天深夜，秦王大醉，忽然闯进宫来，甜言蜜语要奸污臣妾，臣妾死活不从，要扯他来见驾，被他走脱，只扯掉他一条玉带在这里，请陛下明查。”唐帝道：“这又怪了！世民在朕这里连守了六七日，寸步不离，昨晚朕觉得好些，叫他回府，哪用过什么酒，怎会大醉？”细看那玉带，却的确是秦王的。见张、尹二妃在一旁娇啼婉转，落泪不止，唐帝只得传旨叫御史李纲进来，写下几个字，让他去问秦王。

秦王正要入宫伺候，见李纲到府，忙来相见。李纲问：圣上龙体安否？秦王道：“孤昨夜回来，已觉父皇好了些，现在不知怎样，正要去呢。”李纲道：“今天内臣传出个旨意，叫臣来问殿下，臣不得不冒犯。”秦王忙摆香案，把御旨铺上，读完不禁脸色惨淡，对李纲道：“孤昨夜从父皇宫里回来，楼前偶有所闻，家丑不可外扬，孤不忍说破，所以把玉带挂在宫前，叫她们警醒，她们反倒诬陷起孤来了。但你想想，孤是那样的人吗？”李纲道：“殿下功高望重，臣也不敢妄议。不如写个当时的情形，臣拿去给皇上一看就明白了。”秦王道：“有理！”忙写了一纸，依旧封好，交给李纲带回。

李纲拿回宫中，唐帝看了一遍，道：“这是首七言绝句，倒叫朕琢磨不透。”李纲道：“陛下也知道，秦王秉性刚正忠直，刚才对臣说，那玉带是他挂在宫门上的，想必其中定有缘故，这诗中一定大有深意。陛下一时想不出，放在那里，慢慢详查，自然就明白了。”唐帝一想也对，就叫李纲回去了。

一会儿，又有宇文昭仪同刘婕妤两位妃子，听说张、尹二妃来伺候过皇上，也来问安。那宇文昭仪瞥见案上那张纸，奇怪道：“咦，家丑难言，这是指哪一桩？”唐帝道：“什么家丑难言？”再把那诗拿来一看：

家鸡野鸡各离巢，

丑态何须次第敲。

难说当时情与景，

言罢恐惹圣心焦。

可不是“家丑难言”？原来是首藏头诗。唐帝便把张、尹二妃告秦王的状，派人去问，秦王写了这诗来回复说了一遍。宇文昭仪想了想，道：“这种事不能乱说。只是秦王这几年四海纵横，如花似玉的佳丽见过不少，没必要冒险调戏张、尹二妃。上次陛下平定洛阳，叫我等拣选隋宫美人，数千佳丽，也没见秦王看一眼。要说钱财方面，倒是上次张、尹二夫人向陛下请旨，给父母要了田地数十顷，陛下都准了，倒叫秦王和淮南王联名驳回，可见秦王是个重财轻色的了，怎么会被她二人迷失本性？倒有可能是二夫人为那事记恨，不肯原谅秦王呢。”唐帝听了，想想也有道理。

正说着，忽然内监进来报告：平阳公主薨了。平阳公主与驸马柴绍沙场鏖战，出生入死，为大唐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如今突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唐帝不禁悲从心来。皇宫这桩理不清的艳事也就放下，不再提起。

秦王宫前挂带，要警示的正是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与张、尹二妃在宫中淫乱。二妃在唐帝面前没有扳倒李世民，就和李建成、李元吉勾结得更深了，宫中一有消息，便叫人立即通报他们。知道平阳公主殁了，各亲王要出去送葬，二妃便叫太子与齐王趁机下手。

三皇子送葬回来，途经普救寺，李建成说：“二弟是在寺庙里出生的，一定要到里面坐坐才好。”兄弟三人在寺中聚到一起，摆下宴席。建成与元吉殷勤劝酒，李世民举杯便饮，没想到刚喝上一口，梁上燕子啾啾叫着飞过，拉了泡屎，落到世民杯里和衣服上。李世民起身换衣，就觉腹中剧痛，撑回府中，上吐下泻，呕血不止。

秦王也有心腹，就去皇上面前告二位皇子的状。皇上一听说，慌忙到西府探病。李世民虽不是太子，打天下却全靠他，眼见着就病成这样。李世民看见父皇痛心的样子，不禁流泪长叹道：“只怪儿臣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家兄弟同床大被，其乐融融，真叫人羡慕呀！仰仗父皇圣明，母后在天之灵，儿臣现在还活着。”李渊一听，那忧烦又袭上心来，想了想，对世民道：“眼看着你兄弟不能相容，如果再同在京城，萧墙之祸就难免了。不如你去洛阳，在那儿建王府，陕西以东都由你来管。”不由分说，就这样定了下来。

李世民正等着旨意下来去洛阳，谁知此事又不了了之。原来太子李建成，知道世民身边人才济济，只怕一旦离京，势力发展起来，要收服他也是鞭长莫及，不如让他困在京城，赖自己耳目众多，使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于是，他和元吉两个，密令大臣上书阻止，只说秦王智勇双全，一说去洛阳，就组建了由五十多个文武官员组成的随从团。那些人个个了得，得知去洛阳称王，群情踊跃，只怕一去不复返。说得皇上又取消了原有的打算。太子与元吉又说动唐帝皇宫中的许多嫔妃，要她们一而再、再而三在皇上面前说秦王坏话。众口铄金，李渊不由得不疑，但心里到底爱这个皇儿，李世民暂时无碍，但去洛阳称王的事就泡汤了。

李建成、李元吉自然知道，有李世民在，未来这皇位到底谁坐、坐不坐得稳是个大问题；李世民更知道，只要留在京城，新皇帝一天没登基，一场兄弟大战就在所难免。

机会来了，东宫太子似乎等不及，要起事谋反了。

武德九年六月的一天，谋臣杜如晦、徐立本，武将程咬金、尉迟敬德、长孙无忌，不约而同来到西府，报告东宫招募了许多来历不明的武士，组建长林军。杜如晦道：“还有，河州刺史卢士良，送了东宫二十多条大汉，日前臣在驿站亲眼看到的。昨天黄昏，又有三四十个关东大汉，说要投东宫去。殿下您想，东宫又不掌禁军，又不习武打仗，又不率军征边，养这些人做什么？”程咬金道：“火烧眉毛了，殿下不做准备吗？”秦王道：“孤也晓得如今祸在旦夕，只是兄弟相残这种事太过残忍，我不想做，万不得已也只能等他先动手，我再兴师讨罪。”敬德道：“祸事一触即发，殿下还说这种话。那我敬德只有重新回去做草寇，好过在这里等死！”长孙无忌道：“我也是这样想，如果殿下不行动，我也只好跟敬德一齐去了。”徐义扶道：“殿下，二王要害殿下也不是第一次了。您只要看他是怎样谋去你左膀右臂的：他送尉迟将军金银一车，尉迟将军没有要；他赐段志玄金帛，志玄也不收；他又要皇上把程咬金调出长安，程将军抵死不肯才没调成。这些都是您至死不渝的忠臣啊，他们要是有什么不测，殿下要存身恐怕也难！”

秦王不能决，派信使去问徐懋功、李靖意见，把二王子秽乱宫闱、图谋不轨的事细细说了。徐懋功、李靖二人只说边臣不便参议，况且是皇室家事，让秦王自己决断。

信使之一的杜如晦，在回京途中，无意间又得到一个重大消息：突厥郁射侵犯大唐边境，太子李建成向唐帝建议，让齐王李元吉带兵去剿，李元吉趁机已经调走了秦王身边许多大将，更严重的是，要在秦王给他们送行的路上，趁机杀掉秦王。

原来杜如晦的表姐正是前隋的乐昌公主，与唐帝宫中前隋旧妃如张妃、尹妃都有往来，和徐王李元礼之母郭婕妤、道王李元庆之母刘婕妤是结拜姐妹。太子与齐王要害秦王，用金银买通有儿子的后妃搬弄是非，共同举事。因那乐昌公主已是世外之人，所以便不隐瞒，全说了。

事不宜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秦王召来张公谨，叫他用灵龟卜个凶吉。张公谨大笑，拿起灵龟掷在地上，道：“有疑则卜，现在事情千真万确，还卜什么？如果卜个不吉，难道就不去做了？况且现在这些事连外臣都知道了，殿下还能睁眼不管么？”秦王道：“既然如此，孤意已决，明早率兵问二人之罪！”

第三十二回　决战玄武李世民登基 成败一梦完隋唐演义

六月初三日，李世民向李渊上了一道秘密奏章，说建成、元吉兄弟淫乱宫闱。唐帝一看大吃一惊：竟有这种事？批复道：明早审问。李世民回西府，积极准备行事。

第二天一早，张、尹两妃就把这消息通知了两个皇子。李建成与李元吉骑上马，带上长林军，直奔皇宫。

那边李世民依杜如晦、房玄龄策划，四更时分，带上尉迟敬德、长孙无忌驰出府门，放出信炮，闪出程咬金、尤通、连巨真等一队接应。走了两三条街，又放一信炮，斜刺里冲出一队人马，却是白显道、史大奈、陆德明一行人。最后放出一个信炮时，不知什么原因，不见有人出来接应。三路人马会合，李世民带着十一员大将，秘密来到玄武门。

一会儿，只见小卒快马来报：“来了！”一眨眼，太子李建成与弟弟李元吉的马头，出现在蔼蔼晨光之中。李世民丢下锦袍，单穿锦甲，持剑先向前迎去。尉迟敬德道：“不需要殿下亲自动手！”带领十几骑，纵马杀向前去。

太子卫队不想竟有伏击，又哪里是这群虎将的对手，顷刻间被挑翻三四个。秦王一马追上李建成，李建成回身连发三箭，没有射中。秦王搭起一箭，正中李建成前心，李建成应声落马，当场给射死。李元吉一看惊慌失措，掉转马头就逃，只听一声信炮，闪出一员小将，喝道：“逆贼，哪里逃！”一枪将李元吉挑下马来，尉迟敬德赶上前，一鞭将他打死。秦王看那小将，不是别人，正是殿前护卫右牵牛秦怀玉。秦王发最后一响信炮时，他还没赶到。秦王见太子与御弟已死，叫程咬金等人不要滥杀，众人让东宫众兵退了下去。

太子府下护卫将军冯翊、冯立兄弟，副护军薛万彻、屈咥，齐王府下车骑将军万年、谢方叔得知政变，率领东宫和齐府精兵一千，急到玄武门救助。秦王早有预备，早叫张公谨与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领兵相待。

唐帝李渊当时正在宫内湖面上泛舟，听到外面马嘶人乱，忙上岸要招裴寂询问，就见着尉迟敬德领着侍卫，全副武装，挺着长戈直接就走到面前了。按唐朝律令，携带武器进宫当场斩首，怎么就这样进来了？唐帝大惊，喝道：“什么人作乱？你进来想干什么？”尉迟敬德道：“太子与齐王作乱，秦王举兵诛之，害怕惊动陛下，派臣来护驾。”唐帝惊问：“太子何在？齐王何在？”尉迟敬德道：“太子死了，齐王死了，秦王在玄武门，掌管了禁军。”唐帝拍案大哭。尉迟敬德又请皇上手敕。

唐帝叫裴寂同尉迟敬德出去晓谕诸将，都受秦王节制。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其余从犯赦罪不问。

不久，李渊便下诏立秦王为皇太子，大小国事，全由太子处分，然后上奏。

李世民当上太子，手下一班文臣武将，都按功升赏。原先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旧臣也个个恢复原职。太子太傅魏徵，当过道士，又曾为李密效力，但秦王落在李密手上的时候，有恩于秦王，后来唐帝分拨他去辅佐太子，就变成李世民死对头的谋臣了。李世民十分赏识魏徵，不但不杀魏徵，还想收服魏徵为自己服务。

这天，秦王召见魏徵。魏徵一来，李世民很生气的样子，质问他：“你在东宫时，为何离间我们兄弟？”群臣一看，都替魏徵捏了把汗。魏徵却神态自若，非常自信地回答道：“要是太子早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句话十分高明，是说太子要是听了他魏徵的话，他们兄弟就不会反目成仇呢，还是说要是听了他魏徵的话，或许死的就不是李建成，而是你李世民？无论如何理解，都显出说话人的才智和胆量。李世民一听，心下已经十分折服，对魏徵以礼相待，拜为詹事主簿。当时李世民还是以太子身份处理朝政，詹事府是东宫最高的权力机构，詹事主簿论官职虽只有从七品，但负责各部门往来文书的审查和用印，其实是很重要的。

唐帝见李世民宽仁大度，什么事都处理得很好，就让位于太子。武德九年八月，李世民即位，尊李渊为太上皇，封贤明节俭的长孙氏为皇后，下诏第二年改国号为贞观。

即位后的李世民励精图治，政令一新。李世民还有一个十分突出的优点，能从善如流。那个敢说真话的魏征，在贞观年间就被提拔为谏议大夫，专门给李世民提意见。魏征提的意见很多，但总是那么合理，而且有时候完全不顾皇上的面子，犯颜直谏，常弄得李世民下不了台，竟有点怕他。

一天，有人进贡来一只鹰，李世民非常高兴。他从马背上得天下，常在打仗时用雄鹰作为助手。李世民就把鹰架在手臂上，得意地在宫里逛来逛去。谁知道，远远看见魏征走来。他想：要是给魏徵看见，肯定又有好说的，因为现在自己是皇帝了，不是在行军打仗，用臂架鹰就有点纨绔子弟的嫌疑，于是吓得把鹰一把塞进袍子里。魏徵过来，和李世民谈了很久公务，等他离开，李世民把鹰掏出来一瞧，已经给活活憋死了。

一个皇帝与谏议大夫的关系竟是这样，还有什么忠言皇帝听不到？又有什么政通人和的事不会去做呢？

除了那些关系老百姓安居乐业、国家兴旺的大事外，李世民还为宫里那些女子做了件大好事。贞观初年，下旨放还宫娥三千多人，近的叫父母领去，远的叫自选夫婿。手谕一下，各殿宫娥彩女欢天喜地，如同鼎沸。

这样一个好皇帝，身体稍有小恙，就叫群臣揪心。一天，李世民真生病了，太医来看了四五天也不见好，感觉好像有些魔症，可只要秦琼、尉迟敬德前来问安，就会觉得神清气爽。李世民便叫人画上秦琼、尉迟敬德两人的像，挂在宫门辟邪，但情况还是越来越严重，自己以为不久于人世，便召魏徵、徐懋功入宫交代后事，说了几句就不行了，不言不语像死过去一般。徐懋功见皇上气息微弱，以为不行了。魏徵却叫宫人不要慌，手写一纸，到李世民榻前烧化，吩咐宫人不要移动圣体。

那李世民恍恍惚惚好像做了一梦。梦里走出宫门，只见一只大鸟飞来，嘴里衔着一纸。李世民一看，那大鸟好眼熟，不正是那天怕魏徵责怪，憋死在怀里的那只老鹰么？再看那张纸，却原来是魏徵写的，封面上写着：人曹官魏徵给阴曹判官崔公。下面还注了一行：判官崔珏，前隋驾前为礼部侍郎，与臣为旧交，请皇上持此信去，叫他允你还阳。李世民大喜，大步向前，来到一个缥缥缈缈的所在，没山没水没树没草，正吓得不行，一个蓝袍官儿手持象笏，自称丰都判官崔珏的前来迎驾。

李世民忙拿出魏徵的信，崔珏一看，说：“陛下放心，一会儿见过十王，放陛下还阳就是。”领着他往前走。一路上碰着的尽是蓬头跣足的恶鬼，叫人看着惊心。走几步，死去的高祖李渊在面前一闪，又倏忽不见了踪影。又走几步，李建成、李元吉、黄太岁叫还他命来，幸亏被崔珏喝退。

来到森罗殿上，两对提灯，照着十位阎王躬身迎接，这才知道十王原来所指就是阴间的十位阎罗。人间的君王与地府的阎王相见，行完礼，十王便问：“第一桩，有泾河老龙告你，答应求魏徵不杀他，怎么还是给杀了？”这哪儿跟哪儿呢？李世民一想，哦！有这么回事，有天他梦见一老者，自称泾河老龙，说明日午时三刻，天遣魏徵杀他，请唐王救他一命。李世民想这是无稽之谈，说出来恐怕魏徵笑话，但又梦里答应了老龙。第二天午时，召魏徵下棋，想使他一个时辰内脱不了身。没想到下了一会儿，魏徵犯困，坐在对面睡着了，醒来告诉李世民，刚做了一梦，梦见天帝下旨，着他斩了泾河老龙。真有这么回事！李世民大惊，从此对魏徵更是敬畏三分。李世民回过神来，忙向十王申辩道：“这是龙王死罪难逃、人曹官出入神机啊，怎么能怪我呢？”十王点点头，又问：“你哥哥李建成、弟弟李元吉告你害他性命，这又怎么说？”李世民汗下，分辩道：“他兄弟合谋要害我在先，我要不杀他，早就在地府里报到了！为天下者不顾家，父亲都顾不了，何况兄弟？请十王明查！”十王便说：“这个谁也难说清，我们还是暂时叫你兄弟等候在这里，看看生死簿上陛下还有多少阳寿吧！”叫崔珏取生死簿来。

崔珏忙去库房，取那天下万国之王生死总录来看，一看唐太宗皇帝李世民名下，写着贞观一十三年，掐指一算，合当就死啊。忙把“一”字上下各添一笔，改成三十三年。

十王一看，李世民还有阳寿二十年，便叫崔珏送他还魂。走到阴山下，无数缺胳膊少腿的、有的还没有头的鬼魂，吵嚷着：“李世民，还我命来！”向李世民扑来。崔珏一面拦住，一面说：“这都是陛下南征北战时，那些烟尘草寇、枉死的英雄好汉等，没收没管的，陛下回去要给他们好好超度一番呢！”李世民连连答应。

走上一座滑石桥，禁不住胆战心惊，一跤跌下来，却原来是南柯一梦！睁眼一看，还在自己宫里。魏徵听说，忙来恭喜皇帝还阳。

这梦不知是真是假，人生反正也是虚虚实实，这隋唐演义更像梦一场。但有一点是要明白的：人生在世，须得无愧于心。从李世民这梦，我们看到了宫廷斗争的血腥，战争给天下黎民带来的苦难。所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多好啊！我们宁要天下和平，不要战争英雄！

唐诗精选

段炳昌 评注　任溶溶 主编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唐诗精选/段炳昌评注.—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104-6
Ⅰ.(1)唐…　Ⅱ.(1)段…　Ⅲ.(1)唐诗-选集　Ⅳ.(1)I222.74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69041号

书　名：唐诗精选
作　者：段炳昌 评注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205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104-6

春江花月夜

将进酒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山居秋暝

目　录

王　勃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城阙辅三秦）

杨　炯

夜送赵纵（赵氏连城璧）

从军行（烽火照西京）

骆宾王

咏鹅*（鹅鹅鹅）

易水送别（此地别燕丹）

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

李　峤

风*（解落三秋叶）

杜审言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独有宦游人）

陈子昂

春夜别友人（银烛吐青烟）

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

刘希夷

代悲白头翁（洛阳城东桃李花）

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

贺知章

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

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

张　说

蜀道后期（客心争日月）

张九龄

感遇（兰叶春葳蕤）

感遇（江南有丹橘）

望月怀远（海上生明月）

王之涣

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

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

孟浩然

春晓*（春眠不觉晓）

送朱大入秦（游人五陵去）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八月湖水平）

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山暝听猿愁）

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

李　颀

送魏万之京（朝闻游子唱离歌）

王　湾

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下）

王　翰

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

王昌龄

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

芙蓉楼送辛渐*（寒雨连江夜入吴）

崔　颢

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

长干曲（君家何处住/家临九江水）

祖　咏

终南望余雪（终南阴岭秀）

王　维

鹿柴*（空山不见人）

竹里馆（独坐幽篁里）

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

使至塞上*（单车欲问边）

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

辋川积雨（积雨空林烟火迟）

终南山（太乙近天都）

过香积寺（不知香积寺）

渭川田家（斜光照墟落）

相思（红豆生南国）

李　白

静夜思*（床前明月光）

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

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

赠汪伦*（李白乘舟将欲行）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

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

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

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

蜀道难*（噫吁，危乎高哉）

梦游天姥吟留别*（海客谈瀛洲）

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

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

秋浦歌（白发三千丈）

送友人（青山横北郭）

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渡荆门送别（渡远荆门外）

高　适

别董大*（千里黄云白日曛）

张　谓

同王征君洞庭有怀（八月洞庭秋）

刘长卿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古台摇落后）

送灵澈（苍苍竹林寺）

弹琴（泠泠七弦上）

杜　甫

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

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

绝句*（迟日江山丽）

江畔独步寻花*（黄师塔前江水东）

望岳*（岱宗夫如何）

春望*（国破山河在）

兵车行*（车辚辚）

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

客至*（舍南舍北皆春水）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

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

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

江村（清江一曲抱村流）

秋兴（玉露凋伤枫树林）

秋兴（千家山郭静朝晖）

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

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

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

登楼（花近高楼伤客心）

咏怀古迹（群山万壑赴荆门）

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

石壕吏（暮投石壕村）

岑　参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北风卷地白草折）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强欲登高去）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逢入京使（故园东望路漫漫）

刘方平

月夜（更深月色半人家）

张　继

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

钱　起

归雁（潇湘何事等闲回）

送僧归日本（上国随缘住）

戴叔伦

三闾庙（沅湘流不尽）

韦应物

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

寄全椒山中道士（今朝郡斋冷）

韩　翃

寒食（春城无处不飞花）

司空曙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故人江海别）

喜见外弟卢纶见宿（静夜四无邻）

孟　郊

游子吟*（慈母手中线）

李　益

喜见外弟又言别（十年离乱后）

杨巨源

城东早春（诗家清景在新春）

常　建

破山寺后禅院（清晨入古寺）

王　建

新嫁娘词（三日入厨下）

韩　愈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

晚春（草树知春不久归）

自咏（一封朝奏九重天）

柳宗元

江雪*（千山鸟飞绝）

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城上高楼接大荒）

卢　纶

塞下曲（林暗草惊风）

塞下曲*（月黑雁飞高）

晚次鄂州（云开远见汉阳城）

刘禹锡

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

浪淘沙*（九曲黄河万里沙）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

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

玄都观桃花（紫陌红尘拂面来）

再游玄都观（百亩庭中半是苔）

乌衣巷（朱雀桥边野草花）

西塞山怀古（王濬楼船下益州）

白居易

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

池上*（小娃撑小艇）

观刈麦*（田家少闲月）

钱塘湖春行*（孤山寺北贾亭西）

琵琶行并序*（浔阳江头夜送客）

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

卖炭翁（卖炭翁）

胡令能

小儿垂钓*（蓬头稚子学垂纶）

李　绅

悯农*（春种一粒粟）

悯农*（锄禾日当午）

贾　岛

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

张　祜

何满子（故国三千里）

朱庆馀

近试上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

李　贺

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

李凭箜篌引*（吴丝蜀桐张高秋）

杜　牧

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

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

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

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

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

过华清宫*（长安回望绣成堆）

七夕（银烛秋光冷画屏）

金谷园（繁华事散逐香尘）

李商隐

乐游原*（向晚意不适）

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

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

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

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

李　频

渡汉江（岭外音书绝）

罗　隐

蜂*（不论平地与山尖）

韦　庄

金陵图（江雨霏霏江草齐）

高　蟾

上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

张　演

社日（鹅湖山下稻粱肥）

金昌绪

春怨（打起黄莺儿）

杜荀鹤

时世行赠田妇（夫因兵死守蓬茅）

崔　涂

旅怀（水流花谢两无情）

秦韬玉

贫女（蓬门未识绮罗香）

王　驾

春晴（雨前初见花间蕊）

张　泌

寄人（别梦依依到谢家）

杜秋娘

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

前　言

在中国古代，诗歌十分发达，唐代又是中国古代诗歌发展的鼎盛时期，人们常说“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就是说唐诗是唐代最杰出的文学成就，也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代表。唐代的诗歌数量众多，题材内容极其丰富，体裁完备，技巧纯熟，风格多种多样，涌现出了一大批杰出的诗人，特别是出现了李白、杜甫这样伟大的诗人，因此我们说唐代是中国古代诗歌发展的一个高峰。

在唐代，诗歌不仅是一种写作方式，也是人们的一种生活方式，它和人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影响到了人们的政治、教育、交往、艺术、娱乐、宗教信仰等各方面的生活领域，不仅在上流社会和文人阶层中广泛运用，也在民众中广为流传，人们生活在一种诗的气氛中，生活在一个诗的国度里，所以闻一多先生说：“一般人爱说唐诗，我却要讲‘诗唐’，诗唐者，诗的唐朝也。”

为什么到了唐代中国古代诗歌会如此繁荣昌盛呢？

一是国家统一，经济发展，国力强盛，疆域广远。隋朝统一了中国，结束了几百年长期混乱和南北分裂的局面，但隋朝的统治仅仅维持了三十多年，整个社会又很快陷入了混乱之中。公元618年，唐朝建立，之后很快统一了中国，唐朝在隋朝的基础上，进一步巩固了大一统的多民族国家，实现了南北各民族的大融合，促进了南北文化之间的相互学习，相互交流融合。正如魏徵所说的，统一使南北文化“各舍所短，合其所长”，达到了“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境界。唐朝建立后，采取比较开明的措施，减轻人民负担，发展生产，使社会经济有了很大的发展。杜甫的诗中曾写道，在唐玄宗开元年间，人口增多，粮食连年丰收，白花花的稻米和粟米堆满了公私仓库；天下太平，路无盗贼；到处都可以看到运输丝织品的车辆来往不绝；男男女女都安居乐业。这些为唐代诗人到处漫游、开阔眼界、创作诗歌提供了物质和社会条件。唐朝国力强盛，控辖的疆域十分辽阔，也使诗人们充满了强烈的自豪感和自信心，很多人都想去或真的去了边疆、前线建功立业，从而丰富了阅历与情感世界，进一步激发了他们的创作激情。

二是大量吸收少数民族和国外优秀文化。唐朝的皇室与鲜卑族有着长期的婚姻关系，他们有着汉族与鲜卑族的血统。唐太宗还认为，天下一家、对汉人和少数民族爱之如一是建立强大国家的重要基础。唐朝实行了比较开明宽松的民族政策和比较开放的对外政策，促进了对少数民族文化和国外优秀文化的吸收。以音乐舞蹈为例，唐朝音乐舞蹈的“九部乐”、“十部乐”中，就有来自龟兹（今新疆库车）、疏勒（今新疆喀什葛尔）、高昌（今新疆吐鲁番）、西凉（今甘肃一带）的少数民族乐舞，也有来自安国（今乌兹别克）、高丽（今朝鲜、韩国）、扶南（今柬埔寨）等外国的乐舞。此外，少数民族乐舞南诏乐、鲜卑乐、吐谷浑乐、部落稽乐和国外乐舞天竺乐（今印度）、骠国乐（今缅甸）等都传入到长安、洛阳、成都等地。少数民族和国外的绘画、雕塑、建筑等等也纷纷传入唐朝。各种少数民族和国外的艺术传入唐朝后，十分流行，丰富了诗人们的生活和表现内容，艺术上也使他们得到了启发，更重要的是，这种开放的环境、多种文化的交流融合，适合诗人们自由广阔地去表现时代感受和内心世界。

三是各种思想兼收并蓄，并存发展。唐朝对多种思想文化采取了比较宽容的态度，儒、道、佛三家都能相互并存，同时得到了发展，佛教还出现了许多流派。这样，促进了文学艺术的百花齐放，有利于诗歌内容的深化和多样化，形成了不同风格和流派。

四是科举制度的影响。科举制度是在唐朝正式产生的，它的特点是读书人不论出身、地位、财产如何，都可以自己报名参加考试，不必经过官吏的推荐，并且完全以考场文章优劣决定是否录取，录取以后，就可以进入各级政府做官。这就为一般的读书人登上政治舞台提供了一条便捷的途径。科举考试分为明经、进士等类别，其中最重要的是进士考试。进士三场考试中，又以第一场最为重要，这一场考的是写诗、赋各一首，这就是后人所说的唐代“以诗取士”。进士考试的诗是有严格要求的，是写五言六韵十二句的排律体诗，韵脚由考官限定，对偶、声韵都有一定规矩。这样，就促使读书人为了通过科举考试而去钻研诗歌的写作方法技巧，结果促进了诗歌的繁荣和发展。

五是诗歌本身的积累和发展。唐代以前，诗歌创作已经有了长期的积累，从《诗经》、《楚辞》、汉代乐府，到魏晋六朝诗歌，诗歌的题材内容、表现形式和风格等方面的成功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为唐诗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借鉴。唐代的诗人们批判地继承了唐以前诗歌的优良传统，大胆革新，勇于创新，不断进取，创造了唐诗的繁荣局面，创造了中国古代诗歌的黄金时代。

唐代诗歌作者和作品的总数，据清代康熙年间编的《全唐诗》，诗人共计2200多人，作品48900多首。加上今人陈尚君等人辑录补遗的作品，那么，存留至今的唐诗作品大约有53000多首。整个唐诗的发展，可以分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个时期。

首先是初唐时期，从唐朝建立到唐玄宗开元初年。开始的几十年内，诗歌主要受六朝浮艳诗风的影响。到了后来，“初唐四杰”，即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走上诗坛，扩大了诗歌的题材内容和境界，才扭转了当时的风气。他们还和沈佺期、宋之问、杜审言等人完成和确定了近体诗的格律形式。陈子昂对齐梁以来的诗风进行猛烈抨击，主张革新文风，诗歌要有充实的现实内容、理想和明朗刚健的风格。他的主张和诗歌创作把唐诗的发展引上了健康的道路。

其次是盛唐时期，从唐玄宗开元初年一直到杜甫去世的唐代宗大历五年。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是唐朝国力最强盛的时期，后来发生的安史之乱使唐朝由盛而衰。这个时期是中国诗歌史上最为辉煌的时期。除了李白、杜甫之外，张九龄、贺知章、孟浩然、王维、王之涣、王昌龄、高适、岑参、李颀、崔颢等都是有影响的杰出诗人，他们与李杜一起，把唐诗的发展推向了高峰。

第三是中唐时期，从唐代宗大历五年到唐武宗会昌六年。这个时期诗人众多，诗歌数量最多，流派不少，各成面目，可以说是唐诗继续繁荣的时期。这个时期的杰出诗人有元结、顾况、刘长卿、韦应物、李益、白居易、元稹、张籍、王建、李绅、韩愈、孟郊、贾岛、柳宗元、刘禹锡、李贺等。以白居易为代表的元白写实通俗诗派、新乐府运动，和以韩愈、孟郊为代表的险怪诗派影响较大，刘禹锡、李贺的创作也取得了突出的成就。

第四是晚唐时期，从唐宣宗大中元年到唐朝灭亡。这个时期唐诗基本上已从繁荣走向衰落。杰出的诗人有杜牧、李商隐、温庭筠、罗隐、司空图、韩偓、韦庄、陆龟蒙、聂夷中、皮日休、杜荀鹤等，李商隐是这个时期成就最突出的大诗人。

从以上论述可以看到，唐诗杰出的诗人和作品太多，要选编成一本适合中小学生阅读的唐诗精简读本，实际上是一个很困难的工作，难免顾此失彼，沧海遗珠。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以下简称“出版社”）要我编选一本《唐诗精选》，对象是中小学生，篇目和篇幅不能太多，我感到难以下手。好在出版社方面明确要求要把中小学语文教材中的唐诗篇目入选，这样，我就根据教育部制订的全日制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实验稿）和《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实验）》所推荐的优秀诗文背诵篇目，列出了其中所有入选唐诗73首，作为基本篇目（目录及正文中用“*”号标出）。这并不是说中小学课本中选的唐诗就是最好的唐诗作品，但是它们毕竟是经过一部分人的精挑细选并且被编入教材而广为流传，况且绝大多数确乎是唐诗中的精品，因而应该引起关注并且入选我们的选本。另外，我又从《千家诗》、《唐诗三百首》中选择了93首诗，这主要是考虑《千家诗》、《唐诗三百首》为广为流传的诗歌选本，其中绝大多数诗篇是真正的精品，经受了时间的检验，为人们所认可接受。此外，还选了4首较有代表性的作品，即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杜甫《石壕吏》、白居易《卖炭翁》，以使我们的选本内容更厚实，形式和风格更为丰富多样。这样，这本《唐诗精选》就一共选了63位诗人的170篇作品，基本上可以称得上是符合中小学生阅读的唐诗精选本了。

应该指出，由于篇幅限制和考虑到阅读对象的理解能力，有些重要诗人的作品并未入选，比如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这样伟大的作品，比如元结、顾况、温庭筠等杰出诗人及作品都未入选，这实在是非常遗憾的。

根据出版社的要求，本书体例上主要是由作家小传、作品、注释、赏析等四部分组成。作家小传的撰写力求结合诗人的时代和生活，突出诗人的成就、个性和特征；注释则尽量力求准确，简明扼要；赏析力求精简，突出特点，不求面面俱到。总的希望是不论小传，或是注释与赏析都能对读者有所帮助，有所启发，从而产生自己的思考和想象。是否能达到预期目标，还要请读者们和相关专家予以批评指正，以便日后修改完善。

本书的选编，主要参考了《旧唐书》（中华书局1982年版）、《新唐书》（中华书局1982年版）、《历代诗话》（中华书局1980年版）、《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唐诗选注》（北京出版社1982年版）、萧涤非《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千家诗》（中国书店1990年版）、张立敏编注《千家诗》（中华书局2009年版）、《新注唐诗三百首》（上海文化出版社1957年版）、李炳勋注译《唐诗三百首》（中州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中编第一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等著作，还参考了一些诗人别集或诗人诗歌选注本，因体例要求和篇幅限制，未能一一注明，特此说明。

此外，在编选本书的过程中，得到出版社孙建江先生、平静女士以及龚小萍女士的大力支持，在此谨向他们深表谢意。同时还要感谢我的家人，她们帮我完成了全部稿件的打印和编排，这部书稿凝聚了她们的汗水与心血。

段炳昌

王　勃

王勃（650—676），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省河津县）人。祖父王通，号文中子，是隋代著名哲学家。叔祖王绩是隋末唐初的诗人。

王勃少年时期就显示出过人的才华，十四岁应举及第，曾在沛王李贤府中任修撰。沛王与英王斗鸡，王勃为沛王写了一篇讨英王的檄文，虽然只是一篇游戏性质的文章，但唐高宗却认为其挑拨皇子兄弟之间的关系，因而免了王勃的官职。王勃的父亲也因此被贬到边远的交趾（在今越南）任职，王勃前往探望，渡海时落海惊悸而死。

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合称为“初唐四杰”。“四杰”在当时的社会地位都比较低，接触社会生活的范围比较广泛，思想也比较开放，能把初唐时期的都市景象、边疆生活等内容写到诗中，让一股清新的气息吹进了唐初艳丽轻靡的诗坛，为唐诗朝着积极健康的方向发展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他们还对五言律诗的写作和七言歌行体的改革进行积极的探索。

杜甫对“初唐四杰”的评价很高，说：“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意思是虽然初唐四杰受到当时一些人的讥笑嘲讽，但是他们的诗歌将会像长江黄河一样永恒不废。

在“初唐四杰”中，王勃的才气和成就最为突出。他的五言诗风格清新，自然流畅。《滕王阁序》是骈文中的名篇，为王勃赢得了传奇般的声誉。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1）*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2）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3）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4）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5）

【注释】

（1）杜少府：姓杜的县尉，唐朝人称县尉为少府，县尉地位低于县令。蜀州：一作“蜀川”，就是蜀地，今四川。之任：赴任。

（2）“城阙”一句：京城长安被三秦之地拱卫着。城阙（què）：指唐朝京城长安。阙，宫门前的望楼。辅：拱卫，护卫。三秦：长安周围的关中地区古为秦国，秦亡后，项羽把这个地区分为三国，因而称三秦。风烟：风色烟霭。五津：五个渡口，即岷江的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五个渡口，这里泛指蜀川。津，渡口。这两句前一句写送别的地方在长安，后一句写朋友要到的地方是四川。

（3）“与君”二句：我和你都怀着同样的离别心情，因为我们都是在外做官谋生的人。宦游：离乡在外做官。

（4）“海内”二句：四海之内只要有知心朋友在，即使相距遥远，也像近邻一样。海内：四海之内。知己：知心朋友。天涯：天边，指很遥远的地方。比邻：近邻。

（5）“无为”二句：不要像一般的青年男女那样，在分别时哭泣流泪，弄湿了衣巾。无为：不要。无，同“毋”。歧路：岔路，指与朋友分手告别的地方。沾巾：泪水沾湿衣巾。

【赏析】

这是王勃在长安任职时写的一首送别诗，当时他还不到二十一岁。这首诗虽写离情别绪，但境界高远，胸襟开阔，流露出积极向上的青春气息，不像一般的送别诗那样悲伤低沉；表达友谊，宽慰朋友，都直抒胸臆，情感真挚。“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二句是诗中最为闪光之处，可能受到曹植诗“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的启发，但王勃写得又比曹植更为简练精辟，概括包含更广，更为感人，因而流传也更为广远。

杨　炯

杨炯（650—693？），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县）人。少年时十分聪慧，十三岁时即举神童，被授校书郎，主管典籍整理工作，后来又做过崇文馆学士、盈川（今四川省筠连县）令。有关记载说他文思敏捷，如悬河注水，滔滔不绝。他是兼有学者倾向的诗人，喜欢在诗文中连用古人的姓名，人们开玩笑说他的诗文是“点鬼簿”。

杨炯在“初唐四杰”中排名第二。他擅长写五言律诗，特别是写边塞征战的诗很有气势，对五言律诗内容的扩展和形式的定型作了贡献。

夜送赵纵（1）

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2）

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3）

【注释】

（1）赵纵：作者朋友，赵（今河北一带）人，生平不详。

（2）“赵氏”二句：意思是说赵纵才华如赵王连城璧一样，才名天下传闻已经很久了。连城璧：价值连城的玉，就是和氏璧。《史记·蔺相如列传》中说，赵王得了和氏璧，秦王派人送信给赵王，说愿意以十五座城池交换和氏璧。这里用来比喻赵纵才华出众。由来：从来。

（3）“送君”二句：送赵纵回家乡告别的时候，明亮的月光遍照在原野上。旧府：指赵纵的故乡河北，古代属于赵国。

【赏析】

这首简短的送别诗，十分精练别致。使用“连城璧”的典故，既与赵纵的家世、家乡联系起来，又赞扬了赵纵突出的才华和高洁的品质，概括精辟而又妥帖自然。“明月满前川”一句，写了送别时的情景，抒发难舍难分之情，同时有鼓励朋友前途光明的寓意，情深意长，韵味悠悠。

从军行

烽火照西京（1），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2）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3）

宁为百夫长（4），胜作一书生。

【注释】

（1）烽火：边境告警的信号，古代边境用火烟传递军事警报。西京：即长安，唐时国都，今西安。

（2）“牙璋”二句：主帅告别京城，奉命出征，带领精锐骑兵包围了敌人的老巢。牙璋：古代调兵用的兵符，由两块合成，分别由朝廷和主帅掌握，嵌合的地方呈牙齿状。这里代指领兵出征的将帅。凤阙：指长安，汉武帝于长安建造凤阙，高二十余丈，是汉代长安标志性建筑。铁骑（jì）：穿铁甲的骑兵，此指精锐的骑兵。龙城：汉时匈奴各部祭天的场所，这里借指敌人要地。

（3）凋旗画：军旗上的画暗淡褪色。凋，凋落，萎谢。杂：夹杂，混杂。

（4）百夫长：古代军队里的下级军官。

【赏析】

《从军行》是乐府旧题，属于《相如歌辞·平调曲》，主要写军旅战争之事。这首诗借用乐府旧题，表达了青年诗人慷慨从军、奔赴前线参加战斗的豪情壮志和英勇壮举。杨炯的时代，突厥曾多次侵扰唐朝的北部边境，唐朝曾派大军北上抗击，这首诗应该和这个背景有关。当时，唐代初期的年轻人都热切希望投笔从戎，远赴边疆，报国立功，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和蓬勃向上的进取精神，这首诗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表现的正是这种时代精神。

这首诗是一首较成熟的五言律诗，格律严整，除了一、二两句外，其他三联都对仗工整。第三联，即五、六两句写战斗场面，分别从视觉和听觉两个方面写，使读者能看到大雪纷纷，天昏地暗，军旗漫卷；听到狂风呼啸，战鼓轰响，很有形象感。这些方面，都可以看出杨炯等“初唐四杰”对乐府诗的改造和对五言律诗的开拓。

骆宾王

骆宾王（？—684？），婺州义乌（今浙江省义乌市）人，才华出众，却一直担任低级官吏，还曾因罪入狱，郁郁不得志。公元684年，跟随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对武则天，写了《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一文。兵败后，一些文献说他逃亡出家，不知所终；有的则说他投江自杀了。

据说，骆宾王写的讨伐武则天的檄文，严厉斥责了武则天的罪行，武则天读后惊叹文章的震撼力量，说：“宰相怎么会遗漏不用这样的人才？”

骆宾王的诗歌成就主要是改革和创作七言长篇歌行体，也有寄托深远的五言律诗佳作。他写诗喜欢用数字进行对仗，人们开玩笑叫他“算博士”。

咏　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1）。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2）。

【注释】

（1）曲项：弯曲的脖子。项，脖子或脖子的后部。

（2）拨清波：划水。

【赏析】

据说这是骆宾王七岁时写的诗。此诗最大的特点就是出自小孩之口，完全是脱口而出，自然而成，毫无障碍，不作任何雕琢掩饰，但观察却极细致，描写也极生动。鹅的声音、神态、动作，都活灵活现，历历在目。蓝天、白毛、绿水、红掌，各种颜色交相映衬，构成了一幅色彩鲜明的优美画面。这些都说明骆宾王从小就具备了敏锐的观察能力和突出的描写自然景物的能力。

易水送别（1）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2）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3）

【注释】

（1）易水：河流名，发源于河北易县，是大清河的支流。

（2）燕丹：燕太子丹。壮士：刺客荆轲。战国末年燕国刺客荆轲到秦国刺杀秦王，燕太子等人在易水旁为荆轲送别，荆轲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慷慨的歌声感动了周围的人们，一个个头发直竖，冲顶冠帽。

（3）“昔时”二句是说荆轲刺秦王，虽然没有成功，被秦王所杀，但他的英雄气概和精神，千百年之后仍然长存，就像易水一样依然流淌，依然寒冷。这是骆宾王在易水送别，想起了荆轲之事，有感而发。没（mò）：死亡，败亡。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但实际上是抒发自己的感慨，因此除了题目中有“送别”二字外，诗中看不出送别的意思，重点都是在抒发对荆轲的崇敬之情。骆宾王怀才不遇，郁郁不平，对武则天的统治深为不满，很想干一番推翻武则天王朝统治的事业，因而崇拜像荆轲那样敢于反抗强权的英雄人物，在易水送别朋友，触景生情，正触发了诗人内心深处的思想情感。从这首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出骆宾王的性格和想法，他后来追随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则天，实际上早有打算。整首诗写得慷慨悲凉，令人荡气回肠。

在狱咏蝉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1）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2）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3）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4）

【注释】

（1）“西陆”二句：秋蝉的鸣叫，引发了我这个囚犯深深的忧愁。西陆：指秋天。根据《隋书》的说法，太阳顺黄道东行，三百六十五天行一周，行到东陆叫春，行到南陆叫夏，行到西陆叫秋，行到北陆叫冬。南冠：又叫楚冠，囚犯的代称。据《左传·成公九年》记载，楚国的钟仪被囚禁在晋国，仍戴着“南冠”。后来诗文常以“南冠”代指囚犯，这里是诗人自指。客思：对家乡的思念。侵：侵袭，一作“深”。

（2）“那堪”二句：怎能受得了秋蝉对着我这个白头囚犯不断吟唱呢？那堪：哪能忍受得了。玄鬓：黑色的鬓发，此指黑翼的蝉。白头吟：古乐府曲调名，声调哀怨，诗人用来表达自己忠直获罪的冤屈之情。白头，作者自指，当时诗人年龄还不到四十岁，但饱经忧患，身陷监狱，自觉衰老。吟，鸣叫。

（3）“露重”二句：蝉翼被浓重的露水沾湿而难以飞远，萧瑟的秋风又压盖了蝉鸣声。这两句诗人以蝉自喻，说明自己遭谗被诬，却无法申辩的艰危处境。

（4）信：相信。高洁：清高洁白的品性。古人认为蝉饮食风露，因此品德高洁。予：余，我。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高宗仪凤三年（678）秋天，骆宾王任御史时，因多次上书议论政事，触怒了武则天，被诬陷关入监狱。这首诗通过咏蝉，以蝉自比，触物起情，借物寓志，抒发了自己品行高洁，却无罪被诬、身陷牢狱、难以自明的悲愤心情。这首诗从标题看是咏物诗，但诗中却把秋蝉与诗人融为一体。前四句都是一句说蝉，一句言己，巧妙地用蝉声把二者绾合在一起。五、六两句，字面上看完全是在写蝉，但实际上每一字都在写诗人自己。诗中的秋蝉，既是自然之物，又是诗人形象的写照。

李　峤

李峤（644—713），字巨山，赵州赞皇（今河北省赞皇县）人。传说他童年时，曾梦见有人送给他两支笔，从此文章就有了文采。二十岁中进士，先后在高宗、中宗、武则天、玄宗四朝做过高官，官至宰相。

李峤与苏味道、崔融、杜审言合称“文章四友”，又与苏味道合称“苏李”，在当时有很高的文名，是写朝廷应用文的高手。《全唐诗》收录了他的诗五卷。诗中以咏物较多，也写得较好。

风*

解落三秋叶（1），能开二月花。

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注释】

（1）解：能够，会。三秋：秋季的第三月，即农历的九月，也就是深秋。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诗，生动地描绘了风在不同季节的运动吹拂，对各种景物的触动摇撼：风能吹落深秋的黄叶，能吹开二月的鲜花；走过江河能掀起千尺高的巨浪，吹入竹林能让千万竿翠竹倾斜欲倒。全诗四句，始终不说到“风”字，但却使人看到处处风吹，有秋风、春风、江风、山风，有寒风、暖风、狂风、清风，把“风”字一题写得丰盈饱满。全诗描绘生动，刻画准确，概括精妙，对仗工整。

杜审言

杜审言（645？—708），字必简，祖籍襄阳（今湖北襄樊），从其父起迁居河南巩县（今河南巩县附近）。唐高宗咸亨元年（670）进士。在任吉州司户参军时，受政敌诬陷，被捕入狱，判成死罪。他的政敌与同僚在举行宴会时，杜审言的儿子杜并怀揣匕首，闯入宴会，刺杀了诬陷杜审言的官吏，杜并也因此被杀。此事感动了武则天，武则天下令赦免了杜审言，并召回京都。后被任命为著作佐郎、膳部员外郎。晚年曾任国子监主簿等职。

杜审言的五言律诗格律严谨，锤炼精工，对五言律诗的成熟定型起了重要作用。杜审言是杜甫的祖父，对杜甫的成长与创作都有着直接影响。杜甫曾说“吾祖诗冠古”，“诗是吾家事”，自豪地把杜审言作为创作的榜样，也把诗歌创作当成自己的家业和传统。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1）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2）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3）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4）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5）

【注释】

（1）和（hè）：写诗与别人的诗相唱和，韵脚或意思同对方的诗相关。陆丞：姓陆，是诗人的朋友，当时在晋陵（今江苏省武进县）任县丞，写了一首“早春游望”的诗，杜审言于是写了这首诗同他应和。

（2）“独有”二句：在外做官的人，对物候的变化特别敏感。偏：特别。物候：周围的动植物随着季节的变化。

（3）“云霞”二句：天亮时云霞在海上涌动；江南地暖春早，江北春晚，春色像是渡过长江，从江南到了江北。曙：天亮。

（4）“淑气”二句：温暖的春天催动着黄莺，晴好的阳光使草转绿。 淑气：芳淑的气候，即温暖的气候。黄鸟：黄莺。晴光：晴暖的阳光。：一种多年生水草。

（5）“忽闻”二句：看到陆丞的诗像是忽然听到古人的曲调，引起了回归故乡的忧伤，落下了眼泪。古调：古时的歌调，指陆丞的诗。归思：回归故乡的想法。

【赏析】

一年一度，冬去春来，物候变化，草青木绿，花香鸟啼，对当地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以一个远来江南做官的外乡人的视角来看，就很容易引发惊奇与感慨了。这首诗正是写了诗人的这样一种感受。在他的眼中，江南的春天是多么的美好，黎明时分，光亮和云霞从海面升起，梅花绽放，柳色初青，春色似乎要渡过长江向北方延伸，温和的气候似乎催促着黄莺欢快地鸣叫，暖煦的阳光使草变换成绿色。看着江南这大好春光，却更加勾起了诗人思乡回乡的情绪。此地风光越美，思念家乡的情感越深，越沉重。这可以说是中间四句所起的特殊功效。中间四句是写江南春天的名句，“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两句尤其出名，不但对仗工整，词句精练，而且能捕捉住春天代表性的景物，描绘精当，刻画细致贴切。不少人认为，杜审言类似这样的名句对孙子杜甫有着直接的影响。

陈子昂

陈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县）人。少年时期，任侠使气，到了十七八岁还不识字，有一天闯入乡学，受到刺激，从此发奋读书，短短几年时间内，读了很多经典著作，学问大长。

传闻，陈子昂在长安准备科举考试期间，有一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胡人出售一把胡琴，要价一百万钱，许多人围观，但没人买。陈子昂上前，出价一百万钱买下了胡琴，还邀请围观的人第二天到自己住的客店观摩演奏。第二天，陈子昂住的客店来了许多人，当中有不少公子王孙、社会名流，陈子昂设宴请大家入座，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起胡琴，摔得粉碎，对大家说：“这把胡琴只不过是一件乐器，但人们却如此看重。我陈子昂才华满腹，有文百轴，却不被人知道。”接着拿出自己的诗文稿件让大家传看。这件事情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陈子昂一下子有了名气。

陈子昂二十四岁考中进士，武则天还接见了他，任命他为麟台正字、右拾遗等官职。陈子昂敢于对社会问题提出真知灼见，但往往与统治者的看法不同，因而得不到采纳；两次到边疆从军，想建功立业，结果也不能施展抱负。三十八岁时辞官还乡，不久受到当地县令的诬陷，死在狱中。

陈子昂提倡兴寄风骨，也就是作品要有实在的内容与感受，要有刚健质实的表现风格和形式，反对六朝以来靡丽颓废的文风。他的诗题材比较丰富，视野开阔，思想内容深刻，风格劲健高峻。他的创作主张和实践，有力地改革了六朝以来的文风，使唐代的诗歌和散文创作都走上了健康发展的大道，为盛唐诗歌的繁荣开启了序幕。正像韩愈评价的那样：“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春夜别友人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1）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2）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3）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4）

【注释】

（1）“银烛”二句是说与朋友在夜晚告别，点燃蜡烛，摆好精美的酒席。银烛：白色的蜡烛。金樽：精美的酒杯。樽，酒杯。绮筵（qǐ yán）：丰美的酒席。

（2）“离堂”二句，前一句是说朋友情谊深厚，后一句说分别后走的路途遥远。离堂：饯别的场所在厅堂。琴瑟：朋友宴会上的音乐。别路：分别后将走的路途。

（3）“明月”二句：饯别宴会时间很长，一直到月亮西斜，被树枝遮挡；天光渐晓，银河渐渐消失不见。长河：银河。没：消失。

（4）悠悠：悠远漫长。此会：这样的聚会，指朋友重聚。

【赏析】

《春夜别友人》一共两首，这是第一首。陈子昂离别朋友要到洛阳去，朋友为他设宴告别，他写下了这首诗。先从离别宴会的场景写起，然后写朋友情谊的难分难舍，但不知不觉已到天亮，不得不分别，最后写对路途遥远的感慨和对来年重聚的期待。虽然与朋友告别，心情惆怅，依依不舍，但全诗却写得从容不迫，层层推进，在看似沉静的环境描写中，渲染友谊的深沉。

登幽州台歌（1）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2）

【注释】

（1）幽州台：又叫燕台、蓟北楼，故址在今北京市大兴县。

（2）悠悠：久远。怆（chuàng）然：悲伤的样子。涕：眼泪。

【赏析】

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契丹叛乱，诗人随军北征。次年，唐军驻扎幽州，主帅武攸宜（武则天的堂侄）惧敌不前，陈子昂多次提出合理建议，但不仅不被采纳，反而被降了职，遭此挫折，诗人心情抑郁，在登幽州台时深有感慨，写下了这首诗，抒发世无知音、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理想破灭的愤懑和痛苦。

幽州，战国时代属于燕国，传说战国时燕昭王在这里招揽天下贤士，建台拜将，使燕国迅速强盛起来。现在，诗人登台远望，自然就想起了此地战国时代燕国的相关故事，感到燕昭王那样能任用人才的明主，离自己是那样的遥远，现实社会中不能碰到，以后恐怕也很难有了。眼前天地悠悠，茫茫一片，诗人不禁为自己的未来而忧虑，淌下了悲伤的眼泪。但由于诗中并没有涉及诗人的具体处境、遭遇，也没有对周围的环境作具体形象的描写，而是整首诗都在发感慨，从前后无法把握的无始无终的历史时间，到茫茫空阔无边的空间，引发了诗人对宇宙无穷而人生有限、天地悠悠而生命渺小的深深的喟叹，这样，诗人的悲伤落泪就超越了对个人前途命运的忧伤，而成了对整个人类的生存和前途命运的担忧。这也就是千百年来这首简短的诗之所以一直能打动人心的主要原因。整首诗字句简明，境界深远高旷，苍凉悲壮，意蕴深广。

刘希夷

刘希夷（651—？），字延之，一作“庭芝”，汝州（今河南省临汝县）人，唐高宗上元二年（675）进士。他为人不拘小节，擅长演奏琵琶，没有做过官。他的诗主要写从军和闺情，写得柔美华丽，情调悲苦。据说，他写了《代悲白头翁》一诗，被其舅宋之问看到，要占为己有，刘希夷不肯，就被宋之问派人用装满泥土的口袋压死。开元中孙翌编《正声集》，以刘希夷的诗为集中之最，因此引起了人们的广泛注意。

代悲白头翁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1）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2），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3）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4）

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5）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6）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7）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注释】

（1）“已见”二句：已经看见松柏被砍成柴火，桑田变成沧海。意谓世事变化无常。摧：折断，砍断。薪：柴火。《古诗十九首》：“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桑田：种植桑树的田地，泛指土地。

（2）红颜：指少年。（3）真：一作“直”。伊昔：从前，过去。

（4）“公子”二句：面对芳树落花，白头翁少年时曾经和公子王孙一道欣赏清歌妙舞。

（5）“光禄”二句：白头翁过去曾出入豪门贵族之家，生活奢华。光禄：光禄勋，用东汉马防的典故。马防在汉章帝时拜光禄勋，生活十分奢侈。开锦绣：指以锦绣装饰池台。开，一作“文”。“将军”一句，用东汉贵戚梁冀的典故，据记载大将军梁冀大兴土木，建造府宅，墙壁和房屋饰物上画有神仙。

（6）“一朝”二句：一旦年老病倒，没人理会，春天也不可能行乐了。三春：春季三个月，即春天。谁边：那边，何边。

（7）“宛转”二句写青春易逝，转眼变老。宛转：委婉缠绵。蛾眉：眉毛细长似蛾的触须，指美女容貌。须臾：顷刻之间。鹤发：白发。

【赏析】

这是一首乐府诗，又叫《白头吟》，是古乐府题目。这首诗通过白头翁一生由红颜少年变为年老病衰、生活由豪华奢侈变为衰败凄凉的经历，表现了宇宙万物时刻在变化、人总是要从青春走向衰老、事物总是要从兴盛走向衰亡的道理，有很深的哲理意味。这首诗构思独特，婉转曲折，一唱三叹，语言优美，声调和谐，富有音乐性。这首诗对曹雪芹和《红楼梦》也有影响，一些专家认为《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葬花词》受到了这首诗的启发。

张若虚

张若虚，生卒年不详，扬州（今江苏省扬州市）人。唐中宗神龙年间（705—707）以“文词俊秀”扬名京师长安，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吴中四士”。他曾任兖州兵曹。他的作品已大多散佚，在《全唐诗》中仅存两首，但是其中的《春江花月夜》一首，为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闻一多先生认为，这首诗洗净了宫体诗的罪孽，和陈子昂一样，为盛唐诗清除了道路，曾作评价道“张若虚的功绩是无从估计的”。

春江花月夜（1）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2）

滟滟随波千万里（3），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4）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5）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6）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7），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8）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9）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10）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11）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12）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13）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14）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15）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16）

【注释】

（1）《春江花月夜》是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的旧题，是陈后主创制的曲调，从陈朝到初唐时期，不少诗人曾用此来写艳丽的宫廷生活，张若虚却用来写新的内容与感受。

（2）“春江”二句：明月初升，远远望去，就好像从浪潮中涌出一样。连海平：江面宽阔，如同与大海连成一片。共潮生：明月随同浪潮升起。

（3）滟（yàn）滟：水波动荡闪光的样子。

（4）宛转：曲折。芳甸（diàn）：长满花草的原野。甸，田野，原野。霰（xiàn）：小冰粒，小雪珠，这里形容月光照映下的花朵。

（5）空里流霜：月光像霜一样从空中流泻下来。“汀上”一句是说，月光皎洁，映照沙洲，连白沙也难以分辨了。汀（tīng）：水边的平地。

（6）纤尘：细微的灰尘。皎皎：洁白光明。孤月轮：空中只有一轮明月。

（7）无穷已：无穷无尽。

（8）悠悠：白云缓缓飘行的样子。青枫浦：一名双枫浦，据说在今湖南省浏阳县浏水中，这里泛指水边。浦，水边。不胜：受不住。

（9）扁（piān）舟子：飘荡江湖的人。扁舟，小船。明月楼：指明月照着楼台，楼中有思妇。

（10）徘徊：指月影移动。离人：指思妇。妆镜台：梳妆台。

（11）“玉户”二句：思妇心头的离愁就像月光一样，卷不去，拂还来，无法排遣。玉户：思妇的居所。捣衣砧（zhēn）：妇女用来捶打衣料或洗衣的石头。

（12）逐：随。月华：月光。

（13）“鸿雁”二句：远飞的鸿雁不能把月光带走，即不能把思念带给对方；鱼在水中游动跳跃，也只能在江面上激起波纹，不能传递思念之情。古人有鱼雁传书的传说。长飞：远飞。光不度：月光不动。文：即“纹”，波纹。

（14）闲潭：幽静的水潭。春半：春天已过大半。

（15）“斜月”二句写旅人与思妇各在天南海北，相距甚远。碣（jié）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县北。潇湘：河流名，潇水和湘水在湖南省零陵县合流，称为潇湘，北入洞庭湖。这里以“碣石”、“潇湘”指北南相隔遥远。

（16）“落月”一句：动荡纷乱的别离感情，伴随着残月余辉，洒满了江边的树林。

【赏析】

这首诗用的是乐府旧题，却能别开生面，摆脱宫体诗的束缚，以清丽细致的笔调、具体生动的形象、深邃透彻的思考，展示了江南春江花月夜的浩渺幽邃、恬静迷人的景象，抒发了游子思妇离别相思的痛苦，对宇宙奥秘和人生意义作了深刻的追问。

全诗诗情画意与人生哲理融为一体。诗的前十句紧紧围绕题目，层层铺叙，写足了“春江花月夜”五个字，从“江畔何人”一句开始转为抒发离愁别恨，同时又联想到宇宙和人类历史的永恒、个人生命的有限；最后六句又回到写“春江花月夜”五字，写了江水流春、斜月西沉、月满江树、情满江树，成功地结束了整首诗，又给人留下了无穷的遐想。闻一多先生评价说：诗中“有的是强烈的宇宙意识，被宇宙意识升华过的纯洁的爱情，又由爱情辐射出来的同情心，这是诗中之诗，顶峰上的顶峰”。诗中还有许多描写优美、情味深长、哲理深刻、朗朗上口的诗句，千百年来为人们所喜爱。

贺知章

贺知章（659—约744），字季真，会稽永兴（今浙江省萧山市）人。武则天证圣年间进士，曾任太子宾客、秘书监等职。他自号“四明狂客”，性格豪放旷达，好饮酒，是杜甫《饮中八仙歌》中写的八位人物之一，酒醉后竟“眼花落井水底眠”，跌进水井中仍熟睡不醒。年老后还乡为道士，人称“谪仙人”。贺知章的诗情感真挚，清新自然。

咏　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1）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注释】

（1）“碧玉”一句是说春天到来，柳色翠绿婆娑，犹如碧玉妆成一般。碧玉：青绿色的玉，这里形容柳树枝叶的颜色。丝绦（tāo）：丝带，这里形容下垂的柳条柔嫩婀娜，就像丝带一样。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诗，写二月的新柳，在春风吹拂下，细叶柔嫩，满身碧绿。这首诗给人强烈的印象是使用了新奇的想象，把二月春风比作“剪刀”。春风本来是不易被说明的，但用剪刀来比喻，再用拟人化的“裁出”动作，春风就变成了具体可感的生动形象。

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1）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注释】

（1）少小：指年轻时候。鬓毛：鬓发。衰（cuī）：疏落，变稀变白。

【赏析】

偶书，就是偶尔写作。诗人八十六岁辞官回到故乡后，写了两首《回乡偶书》，这是其中的第一首。从诗中我们看到，因长时间离开家乡，故乡的小孩子居然把诗人当做客人来询问。这一细节有趣而略带伤感，在极平常的叙述中表现了人生易老、世事沧桑巨变的感慨。善于捕捉生活细节，语言自然流畅，不作任何雕琢，却有很强的表现力，都是这首诗的特点。

张　说

张说（667—730），字道济，一字说之，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市）人，后徙居洛阳。唐睿宗、玄宗时官至宰相，封燕国公。擅长写应用文体，与苏颋（tǐng）并称“燕许大手笔”（苏颋封许国公）。他的一些诗简练深至，情味隽永，已经具备盛唐诗歌的风味。

蜀道后期（1）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2）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3）

【注释】

（1）作者在任校书郎时曾经出使过四川，这首诗就是当时写的。后期：晚于约定的时间。期，约会，约定时间。

（2）客心：客居他乡的人的思乡心情。争日月：争夺时间。预期程：预定时间和归程。

（3）“秋风”二句：秋风也不等等我，就自己先回洛阳了。作者因为公事而耽误了时间，不能按预定时间回洛阳，因此这样说。

【赏析】

这首诗虽然简短，但曲折变化，前两句与后两句形成了鲜明的转折和对比。前两句是说诗人远到他乡办差事，急于回家，因此预先就安排好回去的时间和行程。“客心争日月”充分表达了旅外游子争分夺秒工作、想按期回乡的心情。“争”字写得很好，富有表现力。后二句突然转折，说不料公事未了，原来预定秋风起时回洛阳，现在却不可能了。前后形成强烈反差，进一步突出了失望怅惘的情绪。诗人高明之处在于，用拟人的手法，埋怨秋风不等待诗人就先进了洛阳城。这样写，全诗就有了变化起伏，有了形象，给人以广阔的想象空间，含蓄委婉，富于诗味。

张九龄

张九龄（678—740），一名博物，字子寿，韶州曲江（今广东省韶关市）人。唐中宗景龙元年（707）中进士。唐玄宗时曾任宰相，清正贤明，敢于直言，是唐代著名的贤相之一。后来被奸相李林甫排挤出朝，贬为荆州长史。张九龄受陈子昂影响比较明显，长于五言古诗，善用比兴寄托，感慨深沉。

感　遇（1）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2）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3）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4）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5）

【注释】

（1）张九龄的《感遇》诗一共十二首，这是第一首。感遇：感叹自己的遭遇，或对遇到的事物有所感慨。

（2）葳蕤（wēi ruí）：草木枝叶茂盛的样子。桂华：桂花。

（3）欣欣：欣欣向荣，渐渐繁盛、充满生机的样子。生意：生机，生长发旺的状态。“自尔”一句是说兰桂都在美好的季节显示出各自的特征来。自：各自。尔：如此。佳节：美好季节。

（4）林栖者：栖居山林的隐士。风：品格风范。坐：因此。

（5）“草木”二句：兰叶春天葳蕤，桂花秋天皎洁，都是出自本性，并不是为了让人欣赏摘取。诗人用此来比喻自己不求取别人的提拔。本心：天性，本分，本来如此。

【赏析】

这是一首咏物诗，是诗人被排斥贬谪以后的作品，通过赞美春兰秋桂的充满生机和本身具有的高贵品性以及自荣自芳、不求人知的精神，抒发了诗人虽遭贬谪，但能持守高洁、不媚世俗、不附权贵的情操和志趣，从中可以看出张九龄性格的倔强、自贞和顽强。诗中还传递出一个深刻的道理：一个人洁身自好，坚持操守，不断完善自我，是在尽自己的本分，而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赏识提拔或什么好处。

感　遇（1）

江南有丹橘（2），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3）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4）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5）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6）

【注释】

（1）张九龄的《感遇》诗一共十二首，这是第七首。

（2）丹：红色。

（3）“岂伊”二句：橘树冬天能保持绿色，哪里只是地气温暖的原因呢，而主要是它有不畏寒冷的品性。伊：彼，它。岁寒心：耐寒的品质。

（4）荐：贡献，献给。嘉客：尊贵的客人。阻重深：被山水阻隔在很远的地方。重，指山。深，指水，江河湖海。

（5）“运命”二句：命运好坏的循环周转是不可推测的，只有靠是否碰上了。运命：运气，命运。寻：推测。

（6）“徒言”二句是说：不要只是说种桃李树好，难道丹橘树荫下就不能乘凉吗？徒：只，仅仅。树：种植。阴：树荫。

【赏析】

这一首咏物诗，也是作者受到贬谪后的作品。屈原曾经写过《橘颂》的诗，赞扬了橘树固守本性、高尚纯洁、不随流俗的高贵品质。张九龄继承了屈原《橘颂》的诗意，用丹橘比喻自己，感叹自己品德高尚、才能出众、可以为国家多作贡献，却受到了奸相李林甫的排挤打击，不能施展抱负。这首诗中的感情是悲愤的，寓意是深刻的，但作者却用简练平实的语言、心平气和的笔调，不露声色，自然而然地道出，显示出温雅明净的风格。

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1）。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2）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3）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4）

【注释】

（1）天涯：天边，指遥远的地方。共此时：虽在不同的地方，却都在看明月从海上升起。

（2）情人：有情之人。遥夜：长夜。竟夕：整夜。

（3）怜：爱。光满：指月亮圆满时的光辉。滋：增多。

（4）不堪：不能。盈手：满手，指把月光捧满手中。盈，满。佳期：美好的约会。

【赏析】

这首诗写月夜对远方亲友的深切怀念。开头两句境界阔远清旷，情感浑厚，是写明月之夜怀念远方亲朋的千古名句。中间四句是写整夜相思不能入睡，进一步突出了美丽的月夜和深挚的友谊。最后两句是说想把这美好的月光赠送给亲友，却又不能够做到，只好去睡，希望在梦中相会。“不堪盈手赠”一句构思奇特，情景清丽，富有诗意。整首诗情感真挚，曲折缠绵，意境清幽。

王之涣

王之涣（688—742），字季凌，原籍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后迁居绛郡（今山西省新绛县）。曾经做过衡水县主簿等小官。少年时击剑任侠，豪放不羁，后改变行为，认真读书。他的诗以歌颂边疆生活和风光著称，不少诗歌被歌唱家配上音乐，传唱流播，当时名气很大。他的诗存留至今的仅有六首，但其中的两三首却是千古名诗。

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1）。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2）

【注释】

（1）孤城：指玉门关。万仞（rèn）：是说周围的山很高。仞，古代度量单位，一仞相当于七尺或八尺。

（2）羌笛：古代羌人使用的横笛。杨柳：指乐府《横吹曲》中的《折杨柳歌辞》，同时也指自然界中的杨柳树。玉门关：汉代建立，在今甘肃省敦煌市西，是古代通往西域的要道。

【赏析】

乐府中有《凉州曲》，流行于凉州（今甘肃）一带，“凉州词”就是作者为《凉州曲》写的歌词。诗中描写了边关的雄伟、边地的阔远苍凉以及对边关生活的感慨。虽有戍守边关的将士不得还乡的怨意，也有悲凉之气，但全诗给人的感受却是慷慨悲壮的。有人把这首诗评为唐诗绝句的压轴之作。这首诗在当时就广为流传。唐代有这样一个故事：唐玄宗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和王之涣一起到旗亭喝酒，同时十多个歌女也到那里喝酒唱歌，三个诗人相约，以歌女歌唱三人诗歌的情况来决定诗名高下，结果其中最漂亮的歌女歌唱了这首《凉州词》，这使王之涣大为得意。

登鹳雀楼（1）*

白日依山尽（2），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3）

【注释】

（1）鹳（ɡuàn）雀楼：又名鹳鹊楼，是唐代蒲州（今山西省永济县）的名胜，楼在蒲州城西南，高三层，登楼可前望中条山，下看黄河，因为时常有鹳雀飞临楼上，被称为鹳雀楼。

（2）“白日”一句写太阳慢慢落山时的景象。尽：消失。依：依傍，挨着。

（3）穷：穷尽。更上：再上。

【赏析】

这首诗写登高望远，前两句写登楼所见，境界开阔，气势壮伟；后两句借景抒情，是说要进一步看到更远的千里奇景，就必须攀登更高的楼层。实际上也说出了要想看得远，就要站得高；要想有成就，就要不断攀登的人生哲理，充满了积极向上、胸襟开阔的精神。这首二十字的小诗，却能够把写景、抒情和说理融为一体，自然而然，不露痕迹，同时为读者提供了自由想象的广阔空间，体现了诗人非凡的功力。这首诗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全诗对仗，前两句一对，后两句一对，工整精练，而又自然流畅，一意贯通。

孟浩然

孟浩然（689—740），襄阳（今湖北省襄樊市）人。青少年时期，一直在鹿门山读书隐居，四十岁时到长安参加进士考试，据说他的诗“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包含着有才却不被君主重用的意思，惹怒了唐玄宗，因此被取消了考试资格。从长安回到襄阳后，孟浩然仍然过着隐居或漫游的生活，其间，在张九龄任荆州长史时，曾入过张的幕府。

孟浩然与王维并称，是盛唐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以五言诗为主，大多写隐居生活和田园山水，平淡自然，意境清远。

春　晓（1）*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2）。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注释】

（1）春晓：春天的早晨。

（2）闻：听到。啼鸟：即鸟啼，鸟雀鸣叫声。

【赏析】

春天的早晨，鸟雀的阵阵欢快啼声，把人带入到了鸟鸣花香的盎然春意之中。诗人想象，经过昨夜的风雨，地上一定落了不少花瓣。寥寥几笔，诗人就概括而生动地描绘出了一幅充满生机的春晓图景，也表达了对春天的热爱和对田园自由舒适生活的满足。这首诗使用的字词都十分平凡，乍一看好像很平淡，实际上写法却是极巧妙的，写春晓景象，主要从听觉、想象的角度来写，这样就在看似平淡中取得了曲折的效果，在不经意之中打开了驰骋想象的窗口，有了醇厚隽永的诗味。

送朱大入秦（1）

游人五陵去（2），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3），平生一片心（4）。

【注释】

（1）朱大：孟浩然的朋友，生平事迹不详。秦：今陕西一带。

（2）游人：指朱大。五陵：在长安，是豪门贵族聚居之地，借指长安。

（3）分手：分别。脱：摘下。

（4）平生：平时，平素。

【赏析】

朋友朱大要到长安去，作者摘下价值千金的宝剑赠送给他，以表示自己的一片心意，希望朱大能够报效国家，有所作为，不仅表达了孟浩然对朋友的深情厚谊和殷切期望，也透露了孟浩然性格中豪爽的一面。千金宝剑对于自己已无所用处，只好赠送别人，这又从侧面表现了孟浩然怀才不遇的不平心情。

临洞庭湖赠张丞相（1）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2）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3）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4）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5）

【注释】

（1）张丞相：即张九龄，张曾任宰相。诗题有的作《临洞庭》，或《临洞庭上张丞相》。

（2）“八月”二句：八月的洞庭湖，秋水平满，天水相连，像是和天空混为一体。涵：包涵，包容。虚、太清：都是指天空。

（3）“气蒸”二句：洞庭湖水汽弥漫，波涛汹涌，像撼动着岳阳城一样。云梦泽：古代湖泊名，洞庭湖是古云梦泽的一部分。撼：撼动，摇动。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岸，即今湖南省岳阳市。

（4）“欲济”二句：想渡湖却没有船和桨，生活在太平时代，却闲居无事，没有作为，那是令人羞耻的。济：渡。楫（jí）：船桨。端居：闲居，隐居。圣明：太平时代。

（5）“坐观”二句：坐看湖上垂钓的人，空有羡慕他们得鱼的心情。徒：空。

【赏析】

在一个秋天，诗人游览洞庭湖，被壮阔的景象所震撼，引发了希望有人引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的想法。这首诗就是写了这种感受，献给张九龄，希望得到他的注意和提携。诗的前四句描绘洞庭湖秋天天水相连，水汽蒸腾，波浪翻滚的景象，视野开阔，力量弥满，气势壮伟。“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两句是写洞庭湖的名句。诗的第五句写想渡过洞庭湖却缺乏船和桨，只好在一旁看别人钓鱼，字面上虽然仍与洞庭湖有关，但想得到引荐，从而为社会做点事情的意思却是很明显的。孟浩然基本上是个隐士，他的诗也主要以写恬淡的田园生活为主，这首诗却使我们看到了他人生和诗歌的另外一面。

过故人庄（1）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2）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3）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4）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5）

【注释】

（1）过：访问，探望。故人：老朋友。庄：村庄。

（2）具：备办，置办。黍（shǔ）：黄米。田家：种田人家，农家。

（3）合：怀抱，环围。郭：城郭，外城。此处郭外指村寨之外。

（4）轩：窗户。面：面对，对着。场：打谷晒粮的场地。圃（pǔ）：菜地。话桑麻：闲说种桑养蚕和种麻纺织之类的农活。

（5）重阳日：即重阳节，农历九月九日。就菊花：对着菊花喝酒，重阳节有赏菊饮酒的风俗。

【赏析】

这首诗写了诗人被一位农民朋友邀请到家中做客的情景，应该是诗人隐居鹿门山时的作品。诗中美丽平静的山村，简朴美好的农村生活，淳厚亲切的农民情谊，都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中间两联，三、四句写村景，五、六句写情谊，都写得十分自然而真切。这首五言律诗，对仗工整，但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情感率真诚挚，语言自然质朴，诗中的情景、诗人的心情、诗歌的风格能和谐一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

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1）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2）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3）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4）。

【注释】

（1）桐庐江：又称桐江，在浙江省桐庐县，为钱塘江的一段。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旧游：老朋友。

（2）暝（mínɡ）：天晚。沧江：指江水，江水呈青苍色。

（3）建德：即今浙江省建德市一带，桐庐江经过境内。非吾土：不是我的家乡。维扬：扬州。

（4）海西头：东海西边，指扬州，扬州管辖范围至海西边。

【赏析】

这首诗写旅途的孤独和对朋友的深切思念，整首诗笼罩着浓厚的孤独愁苦。前四句写寂寞的环境，日暮、山深、猿啼、江流、风鸣、叶响、月光、孤舟，引发并加深了诗人漂流他乡的孤寂和思念朋友的情绪。最后两句，构思很奇妙，不说寄书信，寄礼物，却说寄“两行泪”。“两行泪”是不能寄的，但它有着诗人当时的伤怨感触，饱含了诗人的多少孤苦悲伤，辛酸苦辣，读起来有广阔的想象空间，又有诗味，如果写成寄书信礼物，就太实，缺乏诗味。

宿建德江（1）

移舟泊烟渚（2），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3）

【注释】

（1）建德江：新安江流经建德（今浙江省建德市）的一段。

（2）泊（bó）：停船靠岸。烟渚（zhǔ）：烟气笼罩的小沙洲。渚，小沙洲。

（3）“野旷”二句：原野空旷，远远望去，似乎远处的天空比树木还低；江水清澈，水中的月影似乎与人更靠近。

【赏析】

这首诗写漂泊旅途的愁绪和思乡的愁苦，但全诗除了“客愁新”三字以外，都是在写景，以景物寄寓乡愁。三、四两句文字清淡，但对仗工切，精练而准确地写出了作者在船上看到的景象，旷野茫茫，天树相连，更容易使人想到遥远的故乡；但一轮孤月就浮动在船前的江水中，与诗人是那样的亲近。在茫茫天地之间，只有明月亲近人，更突出了诗人的孤独。

李　颀

李颀（690？—751？），赵郡（今河北赵县）人，居住颍阳（今河南登封）。曾经做过新乡尉，长期不能得到晋升，后来弃官归隐故乡颍阳。李颀性格比较随便，不喜欢做官应酬，却迷恋学道求仙，服食丹砂。李颀的诗最出色的是写赠别和描写边塞的七言歌行体，写得抑扬顿挫，气势豪迈奔放，《别梁锽》、《古从军行》、《送陈章甫》等是这方面的代表作。他的诗《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听安万善吹觱篥歌》是写音乐的著名诗篇。

送魏万之京（1）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度河。（2）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3）

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4）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5）。

【注释】

（1）魏万：后改名魏颢，唐肃宗上元初年（760）进士，曾隐居黄河北王屋山，自称王屋山人。他是李颀的朋友，也是诗人。之京：到京城。

（2）“朝闻”二句：魏万昨夜才冒着微霜渡过黄河来到这里，今早就要告别离开。游子：指魏万。离歌：告别的歌。初：才，刚刚。度：渡。河：黄河。

（3）“鸿雁”二句是诗人的设想：魏万在旅途中愁苦满怀，不忍听大雁悲哀的叫声，不忍看那茫茫云山、漫漫前路。不堪：不忍。云山：云雾缭绕的山峰。过（guō）：经过。

（4）“关城”二句也是诗人设想魏万路上的情景：潼关树木开始变黄，天气变冷，长安又响起了一阵阵赶制冬衣的捣衣声。关城：指潼关。御苑（yuàn）：皇苑，指京城。砧（zhēn）声：捣衣声。砧，捣衣石。向晚：近晚、傍晚。

（5）蹉跎（cuō tuó）：虚度光阴。

【赏析】

魏万是诗人李颀的晚辈，二人是忘年交。在一个秋天的早晨，魏万告别诗人，要到长安去，诗人就写了这首诗送给魏万。诗的前六句都是写诗人对魏万的惜别和关爱之情，设想魏万在去长安途中看到的景象而引起的感伤情绪，实际上是写了自己的送别之情；最后两句是告诫和勉励魏万，不要因为长安的繁华享乐的生活而虚度光阴，应该趁年轻的时候好好干一番事业，显得语重心长，期望殷切。

王　湾

王湾，生卒年不详，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唐玄宗先天元年（712）进士，后做过荥（xíng）阳主簿、洛阳尉等官。王湾是出名很早的诗人，当时名气很大，但流传到现在的诗并不多。

次北固山下（1）*

客路青山下（2），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3）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4）

【注释】

（1）次：驻留，止歇。北固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北，下临长江。

（2）客路：旅客来往的路。

（3）“海日”二句：黎明时分，太阳从潮水中升起；江南春早，旧年还没有过去，江面上已经感到有些春意了。残夜：夜将过去，即天快亮时。

（4）乡书：家信。归雁：北归的大雁。古代有鸿雁传递书信的传说，作者想请大雁捎书信回家乡洛阳。

【赏析】

这首诗写了诗人在腊月年尾泊舟北固山时的感受，有当地的景物，也有思乡的感情。诗的开头就使用了对偶句，“青山”、“绿水”，点明了题目，说明了诗人停舟在北固山下的意思，也写出了北固山周围美丽的环境。第三句写潮水平满，江面浩荡，与江岸齐平相连，一望无际。第四句写顺风行船，白帆悬挂。这两句对仗十分工整精妙，而且江面与船帆对比映衬，形成了很强的画面感，江水与白帆又形成了颜色的对比。五、六两句写红日从残夜江水中升起，虽然腊月还没过完，江面上却已感受到春天来临。这两句写的是大自然的时序交替变化，但冲破残夜的红日、提前来到的江春却象征着新的生命、光明和未来，给人以希望和鼓舞，有着很深的寓意。这两句诗在当时就很有名，与作者同时代的诗人张说和殷璠曾给予极高的评价。最后两句写了对故乡的思念，使全诗有了感伤的意味和余音不断的效果。

王　翰

王翰，生卒年不详，字子羽，并州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人。唐睿宗景云元年（710）进士。曾任过昌乐尉、秘书正字、通事舍人、驾部员外郎等职，后出任汝州长史，不久贬为道州司马。王翰为人豪放不羁，恃才傲物，喜欢纵酒游乐，唱歌跳舞。他的诗以七言古诗为主，能反映他的生活与性格；写边塞生活的诗只有几首，却都写得豪放悲凉，情感深沉。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1）

醉卧沙场君莫笑（2），古来征战几人回。

【注释】

（1）夜光杯：一种用美玉制造的杯子，据说能在夜间发光。“欲饮”一句：举杯要喝酒的时候，有人在马上奏起琵琶，像在催人上前线。

（2）沙场：指战场。

【赏析】

这首诗写将士们出征之前的宴饮和感慨。美酒玉杯，真该痛饮一番，这时琵琶声从马上传来，像是催人出发，但还是先放开痛饮再说，即使醉倒在战场上也没有什么可笑的，因为从古到今出兵打仗的人会有几人活着回来呢？全诗写得诙谐自嘲，豪爽放纵，视死如归，也有几分伤感沉痛。全诗四句，简单明了，但结构布局上却跌宕不平，变化起伏。

王昌龄

王昌龄（约698—约756），字少伯，京兆万年（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唐玄宗开元十五年（727）中进士，曾任过江宁丞、龙标尉等官职，因此人称“王江宁”、“王龙标”。安史之乱发生，王昌龄回故乡途中，被濠州刺史闾丘晓杀害。他的诗当时就有很高的声誉，有“诗家天子王江宁”的说法。历来公认他是写七言绝句的第一流诗人，有人认为只有李白的七绝可以和他比美。他的七绝中，边塞诗、赠别诗、写妇女孤独情绪的诗都有突出的成就，写法上每一句都作精心安排，而又浑然天成。

出　塞（1）*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2）

【注释】

（1）出塞：乐府《横吹曲辞》旧题。塞，边塞。

（2）但：只要，只有。龙城飞将：指汉武帝时候名将李广，他英勇善战，箭法高明，匈奴称他为“汉之飞将军”，曾任右北平太守。右北平辖区包括龙城（今辽宁省朝阳市）。教（jiāo）：使，让。胡马：敌人的骑兵。度：过。阴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的山脉，绵亘于长城以北，东接兴安岭，汉代匈奴经常从阴山侵扰汉朝边境。

【赏析】

王昌龄的《出塞》诗有二首，这是第一首。诗的第一句从明月、边关入题，第二句是说边疆始终战乱不息，远征的将士无法返回家园，后两句转入主题，渴望有英勇善战、体恤战士、威震敌胆的将领镇守边防，打败敌人，使边疆获得和平安宁。这首诗精妙之处在于，把历史与现实，古今远近融汇在一起来写，境界苍凉壮阔，感慨深沉悲凉。

芙蓉楼送辛渐（1）*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2）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3）。

【注释】

（1）芙蓉楼：唐代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城西北的楼名，登临可以看到长江及北岸。辛渐：诗人的朋友。

（2）吴：指镇江一带地方，春秋时属吴国。平明：清晨。楚山：江北的山，古代江北安徽一带属楚国。

（3）“冰心”一句：我忠诚清正的心就像玉壶中的冰一样，光明透亮，晶莹纯洁。意思与南朝诗人鲍照《代白头吟》“清如玉壶冰”接近。冰心：像冰一样晶莹纯洁的心。

【赏析】

诗人的朋友辛渐路过镇江，要渡江往北到洛阳，诗人写了两首送别诗，这是第一首。这首诗写了清晨在江边送别辛渐，同时请辛渐带口信给洛阳亲友的情景。前两句写了送别的环境和气氛，给人一种苍茫浩渺又冷寂孤独的感觉。最后两句是临别时请辛渐捎话给洛阳亲友，一般都是报平安，报健康，但王昌龄却别出新意，要向亲友传达自己一如既往保持着光明磊落、纯洁廉正的节操和信念。当时王昌龄受人诋毁，被贬谪到江南任江宁丞，处境艰危。这样写不仅取得了出奇制胜的效果，也提升了诗的思想境界。

崔　颢

崔颢（？—754），汴州（今河南省开封市）人。唐玄宗开元十一年（723）进士，天宝年间做过司勋员外郎。崔颢少年时很有才气，但喜欢喝酒赌博，诗歌风格也比较虚浮艳丽。后来到过边疆一段时间，生活有了变化，诗歌的内容与风格相应有了转变，惊心动魄的边塞生活，豪迈奔放的英雄气概，都与前期的诗歌有很大的不同。他的一些短小的乐府歌行体，清新活泼，有江南民歌的风味。

黄鹤楼（1）

昔人已乘黄鹤去（2），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3）

日暮乡关何处是（4）？烟波江上使人愁。

【注释】

（1）黄鹤楼：在今武汉市蛇山上。传说三国时的费文祎曾在这里乘黄鹤登仙而去。黄鹤楼始建于三国时代，后多次毁坏，又多次重建。现在的黄鹤楼为近年新建，壮丽雄伟，下临长江。

（2）昔人：指费文祎。

（3）历历：分明可见。汉阳：今属武汉市，与黄鹤楼隔江相望。萋萋：茂密的样子。鹦鹉洲：长江中的沙洲，在黄鹤楼东北。

（4）乡关：故乡。

【赏析】

诗人登上黄鹤楼，想起黄鹤楼的相关传说，引发了仙人已去、鹤去楼空、往事不再、岁月不回、白云悠悠、世事茫茫的深沉感慨，于是信笔写下了这首诗。开头四句写得行云流水，自由挥洒，一气呵成，又气象开阔，意境高远，充满了浑厚的历史沧桑感和幽深的宇宙意识。五、六句真切地描写了登楼看到的景物，从而引发了诗人思念故乡的愁绪，只见黄昏日暮，烟波浩渺，故乡渺远难归，这样又与开头作了很好的呼应。据说李白登黄鹤楼想写诗，看到楼壁上题有崔颢这首诗，就不敢再下笔，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宋代的严羽对这首诗作了很高的评价，认为“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长干曲（1）

一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2）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二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3）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4）。

【注释】

（1）长干曲：有的作《长干行》，乐府诗旧题，一般写长干里一带船家或商家妇女的生活。长干，长干里，遗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靠近长江。

（2）君：对男子的尊称。妾（qiè）：女子自己谦称。横塘：地名，在今南京市。

（3）九江：泛指长江下游。侧：内侧沿岸。

（4）生小：自小。

【赏析】

崔颢的《长干曲》一共四首，这里选了第一首和第二首。这两首诗，以对话的形式写了两艘船在江上相遇时船上男女的问答。前一首为女子的问话，后一首是男子的回答，形式上很像民间对歌，语言朴实，而又机智风趣，简短直率，人物音容笑貌跃然纸上，如在眼前。

祖　咏

祖咏，生卒年不详，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唐玄宗开元十二年（724）进士，曾任过驾部员外郎。他与王翰、王维是好朋友。他的诗主要是五言诗，内容大多数是写景物和赠别，都写得简洁明了。七言律诗仅有《望蓟门》一首，也很受人称赞。

终南望余雪（1）

终南阴岭秀（2），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3），城中增暮寒。

【注释】

（1）终南：终南山，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余雪：未化的积雪。

（2）阴岭：背着阳光的山岭，即山岭北面。秀：挺拔峻丽。

（3）林表：指树林的树冠上缘。表，表面，上面。霁（jì）色：天气初晴后的景色。霁，雨雪之后天气转晴。

【赏析】

这首诗写雪后放晴，从长安城中远望终南山积雪的景色。终南山秀峻的山峰，山岭上的积雪像是飘浮在云彩上，绿树、树冠上的白雪与雪后初晴的阳光交相辉映，写得极其简练自然而又鲜明生动。有关记载说，祖咏去考进士，试题就是这个题目，按规定应写十二句，但祖咏只写了四句就交卷，考官问他，他回答：“意思已完满了。”可以看出诗人重视内容、不拘形式的创作态度和对本诗的极为自信的自我评价。

王　维

王维（701—761），字摩诘，祖籍太原祁（今山西省祁县）人，后迁居蒲州河东（今山西永济）。王维是艺术方面的全才，不仅是著名诗人，也是著名的画家、音乐家。他九岁就能写诗文，还不到二十岁，诗文就很有名。现在他的诗集中还存有十五岁到十九岁时的六首诗。

王维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后，任太乐丞。张九龄执政时，被提拔为右拾遗、监察御史、吏部郎中等职。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张九龄被贬，王维也在那年秋天出使边疆，在凉州住了一段时期。开元二十七年（739）回到长安任职，从此过着比较平静的生活，主要居住在长安郊外山林优美的“辋川别业”，参禅信佛，“弹琴赋诗，傲啸终日”。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发生，第二年安禄山军队攻陷长安，王维被俘，拘禁在古寺中，被迫担任官职。王维服药下痢，装作得了无法说话的瘖（yīn）病。后来安史之乱平息，王维受到了降职为太子中允的处分。此后王维更加笃信佛教，退朝之后，焚香独坐，时时念经诵佛。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担任尚书右丞，两年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

早期的王维，是有政治抱负的，生活态度也是积极进取的，诗歌的内容主要写政治、游侠和边塞，有着或豪迈奔放、意气风发，或慷慨激昂、苍劲悲凉的风格；到了后期，吃斋奉佛，啸傲山林，疏远现实，诗歌也主要描写山水田园。王维把自然山水田园作为逃避现实政治烦扰、领悟佛教境界、洗涤心灵、安顿自我生命的场所，加上对自然山水田园的深入观察和精到刻画，他的山水田园诗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与孟浩然一起成为盛唐时期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人物，也成为除李白、杜甫以外的最重要的盛唐诗人。

鹿柴（1）*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2）。

返景入深林（3），复照青苔上。

【注释】

（1）鹿柴（zhài）：地名，是王维辋川别业内的一景。柴，行军时安营扎寨，插木围栏叫柴。

（2）但：只。

（3）返景：夕阳的返照。景，同“影”。

【赏析】

王维在长安郊外山林优美的“辋川别业”住了很多年，在这里写了不少诗歌，其中最著名的是《辋川集》二十首，都是五言绝句，这一首是其中的第五首。它写了鹿柴周围夕阳下山时的幽静迷人的景象。写山林的宁静空寂，却用“人语响”来烘托，显得更为幽静，而又有人情味。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1）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2）

【注释】

（1）幽：深，幽深。篁：竹丛。啸：撮口大声发出声音。

（2）“深林”二句：独坐在深林之中，别人是不知道的，只有明月作伴相照。

【赏析】

这首诗是《辋川集》二十首中的第十七首，写了明月映照下幽竹深林的空明寂静和诗人的悠然自得、自由自在，诗人完全融入到了澄明清幽的自然环境之中，行文平淡自然，却创造了一个明净空寂、富有诗意的境界。此诗也以“弹琴”、“长啸”来衬托静景。

送元二使安西（1）*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2）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3）

【注释】

（1）题目一作《渭城曲》，又名《阳关曲》、《阳关三叠》。元二：诗人的朋友。使：出使。安西：指唐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库车县。

（2）渭城：地名，在渭水北岸，即秦都咸阳，汉武帝时改名渭城，在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北。朝：早晨。浥（yì）：沾湿，湿润。客舍：旅社。

（3）更：再。尽：喝完。阳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南，玉门关之南。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用自然流畅的语言抒发了真挚淳厚的惜别之情，略带几分伤感惆怅。前二句写景，写了送别的时间、季节、地点、环境气氛；后二句抒情，用劝客饮酒的方式写出，言语率真，饱含了丰富的感情。此诗在唐代就广为流传，有专家认为这是送别诗中写得最好的一首。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1）*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2）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3）

【注释】

（1）九月九日：民间重阳节。山东：华山以东地区，也包括作者的故乡。

（2）异乡：他乡。倍：更加，加倍。

（3）“遥知”二句：重阳节时兄弟们都去登高，插茱萸，都在想念他这个独在异乡的人。茱萸（zhū yú）：又名山茱萸，一种落叶小乔木，开小黄花，成熟的果实为红色。古代风俗，重阳节插茱萸在头上，可以避灾邪。

【赏析】

写这首诗时王维十七岁，一个人在长安，当重阳佳节到来的时候，王维感受到了长安的节日气氛，勾起了他思念故乡亲人的情绪，写下了这首真挚感人的诗。“每逢佳节倍思亲”一句，因为概括了所有身在他乡的人的感情，成了家喻户晓的千古名句。后两句写思念亲人，却从故乡写起，设想兄弟们在插茱萸登高时一定会思念自己，显得构思新颖，曲折有致，意味深长。

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1）

征蓬出汉塞（2），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3），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4）

【注释】

（1）单车：一辆车，形容轻车简从。问边：慰问守卫边疆的将士。“属国过居延”：相当于“过居延属国”。属国：东汉时在少数民族地区设立的一级行政区划。居延：古地名，在今内蒙古自治区西北部。

（2）征蓬：随风远飞的蓬草。

（3）大漠：沙漠。

（4）“萧关”二句：到了边塞，遇到侦察的骑兵，他们说都护正在前线。萧关：古地名，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县东南。候骑（jì）：担任侦察的骑兵。都护：官名，唐代在边疆地区设立了六大都护府，都护为都护府最高长官。这里指河西节度使。燕（yān）然：山名，即今蒙古境内的杭爱山。

【赏析】

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737），王维以监察御史的身份赴凉州（今甘肃省武威县）河西节度使府慰问边疆将士，并留在那里任判官。这首诗就是写了前往凉州途中所看到的塞外风光。中间四句集中描写了边地的景象，随风飘飞的蓬草，空中一行大雁北飞，浩瀚无边的大沙漠中升起一股火烟，圆大的夕阳似乎要落在横贯沙漠的黄河上，写得奇丽壮伟，开阔雄浑。“大漠”、“长河”两句精练而形象生动地写出了沙漠落日时分的奇景，又有很迷人的画面感，尤其受到人们的赞赏。

山居秋暝（1）*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2）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3）

【注释】

（1）山居：山中的住所。暝（míng）：天晚。

（2）竹喧：竹子枝叶碰撞发出的喧响声。浣（huàn）女：洗衣女子。浣，洗。莲动：荷叶荷花在摆动。下渔舟：渔舟顺流而下。

（3）随意：任凭。春芳：春天的花草。歇：消歇，凋谢。王孙：一般指贵族子弟，此处指诗人自己。《楚辞·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这里反用其意，说山中可以久留。

【赏析】

这首诗描写了山间秋日傍晚雨后的自然美景和田园生活，表现了诗人乐意久留在山中过隐居生活的愿望和情趣。开头两句点明了季节（秋）、时间（晚）、气候（雨后）、地点（空山）。“空山”二字，指这里的山林十分幽静，不受外界的干扰污染，是一片世外桃源。这个意思笼罩着全诗。中间四句继续写景，突出了幽静和安宁，写得幽清明净，宁静祥和，充满诗情画意。写法上，明月、青松、清溪、白石、翠竹、红莲，做到了色彩鲜明，形象生动，情景交融。此外，用声音烘托幽静，用动态衬托静态，也是此诗的一个特点。

辋川积雨（1）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2）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3）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4）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5）

【注释】

（1）题目一作《积雨辋川庄作》。辋川：河流名，发源于蓝田县南终南山中，流入灞水，作者有辋川别墅。积雨：连续下雨。

（2）烟火迟：因积雨烟火上升缓慢。藜（lí）：一种野菜。黍（shǔ）：黍子，又叫黄米。饷（xiǎng）：送饭。菑（zī）：田地。

（3）漠漠：很宽阔的样子。阴阴：枝叶茂密的样子。夏木：夏天的树木。啭：啼叫。

（4）习静：习惯于幽静。朝槿（zhāo jǐn）：即木槿，早上开花而傍晚凋谢。观朝槿：观看朝槿花开花落，可以体会万物荣枯、时间短暂、事物变化的道理。清斋：素食。露葵：带有露水的葵菜。葵，一种蔬菜。

（5）“野老”二句：我这个退居乡野的老人，不再在官场中争座次，海鸥也不会对我有所猜疑了。野老：居于乡野的人，诗人自称。争席罢：不再争座次，不再在官场中争权夺利。“海鸥”一句用《列子》的典故。《列子》说到，海上之人有了机心，海鸥就会飞去，不再和人相亲近。

【赏析】

这首诗中，诗人描写了自己恬淡清雅、与世无争的生活和辋川雨后恬静优美的田园风光，情景交融，意境深邃。第三、四两句，一写鸟飞，突出动态；一写鸟鸣，意在衬静。白鹭和黄鹂，加上碧水绿树，色彩形成鲜明对比。“漠漠”、“阴阴”又使整个境界开阔而幽深。后四句写了王维的隐居生活和体验，表现出亲近自然、能从自然中得到人生启示的态度。

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1）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2）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3）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4）

【注释】

（1）“太乙”二句：终南山十分高峻，快连着天，连绵的山峰延伸到了海边。太乙：终南山的主峰，在陕西省武功县境。天都：天帝居住的地方。连山：连绵不断的山峰。海隅（yú）：海边。

（2）“白云”二句：回头一看，白云汇合成一片；远处似有青青的烟雾，走近前去却又看不见了。霭（ǎi）：雾气。

（3）“分野”二句写终南山分布广远，山区广阔。前一句是说，终南山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那里已属于不同的分野；后一句是说，终南山分布广袤，各山峰山谷阴晴气候都不同。分野：古人把天上星宿分成若干区域，同时与地上的区域划分联系起来，这种相互对应的区域就是分野。壑（hè）：山谷。殊：不相同。

（4）人处：有人居住的地方。樵夫：砍柴的人。

【赏析】

这首诗写终南山的高峻和绵延千里，整首诗气势磅礴，意境开阔雄壮。二、三句写了终南山云烟雾霭的悠恍变幻，实际上仍然是写终南山的高远阔大，并且给人一种迷离神奇的感觉。最后两句写了游人的山中活动，突出了终南山的魅力。

过香积寺（1）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2）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3）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4）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5）

【注释】

（1）过：访问。香积寺：故址在今西安市南子午谷口。

（2）“不知”二句：一开始不知道香积寺的幽邃，走了很多路，才到了云烟萦绕的山峰之下。云峰：云雾缭绕的山峰。

（3）“古木”二句：只见古木参天，人迹罕至，深林中钟声隐隐，不知何处传来。

（4）“泉声”二句：泉水从高耸的岩石间流下，声音呜咽；日光从青松上照射下来，给人以阴冷的感觉。咽（yè）：呜咽，受到阻碍抑制的低沉声音。危：高。

（5）薄暮：傍晚。空潭曲：水潭弯曲的岸边。安禅（chán）：安心静坐修禅学佛。制：制伏。毒龙：指各种私心妄想和欲念。

【赏析】

这首诗写了诗人访问香积寺的所见所感，特别突出了香积寺的幽邃清静，还有几分神秘感。开头两句一上来就写了深藏云雾山中的香积寺的幽邃；中间四句写了香积寺周围的幽僻安谧的环境，这样的环境当然十分适合诗人进行沉思冥想，这样就很自然地过渡到了最后两句；最后两句给人的印象是，王维虽然信奉佛教，但似乎主要还是僻远幽静的大自然为他洗涤了心灵，祛除了私心杂念。

渭川田家（1）

斜光照墟落，穷巷牛羊归。（2）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3）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4）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5）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6）

【注释】

（1）渭川：渭水，又称渭河，发源于甘肃省渭源县，东流入陕西省，后流入黄河。田家：农家，种田人家。

（2）斜光：夕阳光。墟落：村落，村庄。穷巷：偏僻的里巷。

（3）野老：乡村的老人。念：惦念，挂念。倚杖：依靠着拐杖。荆扉（fēi）：柴门，简陋的门。

（4）雉（zhì）：俗称野鸡。雊（gòu）：野鸡鸣叫。秀：禾类之物开花。蚕眠：蚕蜕皮时，像睡着一样不动，因称“蚕眠”。

（5）田夫：农民。荷（hè）锄：肩上扛着锄头。语依依：说话很亲切投缘。

（6）即此：指上面写到的情景。怅然：若有所失的样子。式微：《诗经·邶风》中的诗篇名，有“式微式微，胡不归”，这里用来表达归隐田园的意思。

【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描写了渭河一带安逸宁静的农村生活图景以及自己对这种生活的向往，也就是归隐田园的愿望。诗中的农村，安宁闲适，自由自在，一派和谐，主要体现了王维的理想和愿望。这首诗纯粹用白描手法，自然清新，诗味隽永，充满了农村的生活气息。

相　思

红豆生南国（1），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2），此物最相思。

【注释】

（1）红豆：红豆树，多生长于广东、广西一带。它的籽叫红豆，又叫相思子，像豌豆大小，形状扁圆，红颜色，可做装饰品。南国：南方，指广东、广西一带。

（2）撷（xié）：摘下，取下。

【赏析】

红豆又叫相思子，这首诗既写红豆，又写对南方一位朋友的思念。写法上主要从对方着手，对朋友的询问和愿望都与红豆有关，体现了友谊的坚贞和相思的深切，也给人以无穷的想象。这首小诗在王维的时代就被谱上了曲子，由梨园子弟演唱，流传很广。

李　白

李白（701—762），字太白，祖籍陇西成纪（今甘肃省天水市附近），出生于中亚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北部的托克马克市，唐属安西都护府），五岁时随经商的父亲迁徙到绵州（今四川省江油县）的青莲乡，因此后来李白自号青莲居士。

少年时期，李白一方面接受儒家思想，培养了建功立业、救济天下百姓的理想，另一方面又喜欢剑术，崇尚侠义，打抱不平，推崇神仙道术，视富贵如浮云，王侯为粪土。二十五岁时李白离开四川漫游，游历了长江、黄河中下游地区。他的漫游有狂游快意、发散生命力的一面，更重要的却是想结交重要人物，踏入政治途径，实现其政治理想。

四十二岁时，由于道士吴筠的推荐，加上贺知章等人的帮助，李白被唐玄宗征召入长安，任命为供奉翰林。李白初到长安时是满怀政治热情、想大干一番事业的，但很快他的希望就破灭了。唐玄宗只看重李白的诗文，想利用他作为摆设，供奉翰林只是虚衔，没有实权，李白济苍生、安社稷的政治抱负不可能施展。加上性格狂傲，不肯投靠权贵，他只好纵酒狂歌。杜甫《饮中八仙歌》写到了这种情况：“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同时，李白还写一些抒发愤懑、抨击现实的诗篇，因而遭到了杨贵妃、宦官高力士等人的谗毁。唐玄宗下诏让李白“还山”，实际上是下了逐客令。

离开长安后，李白又再度漫游。漫游到洛阳时，遇上了另一位大诗人杜甫，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不久又遇上了高适，三人一起漫游河南、山东等地。

安史之乱发生的时候，李白隐居庐山。唐肃宗至德元载（756）十二月，永王李璘（唐玄宗十六子，唐肃宗的弟弟）以抗击平叛为号召，招募了数万兵士，顺江而下。经过庐山时，聘请李白下山，李白出于爱国热情和政治理想做了李璘的幕僚。李白诗说：“但用东山谢安石，与君谈笑静湖沙。”自比东晋时的名相谢安，要在谈笑之间就平定安史之乱。但是，唐肃宗担心李璘争夺帝位，派大军击败李璘，李璘被杀，李白也被判入狱，不久被流放夜郎，途中得到赦免，这时他已经五十九岁。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李白决定去参加东征叛军的战斗，半路生病而还，第二年在当涂病逝，享年六十二岁。

后来，李阳冰编集出版了李白的作品。现存李白诗共约一千首。

李白的一生跌宕起伏，惊心动魄，丰富多彩。他的思想非常复杂，是儒家、道家、神仙家（道教）、游侠、纵横家的混合体。他的性格狂放不羁，傲岸不屈。中国古典文学专家叶嘉莹先生说：“李白就像天上的一朵云，飞扬在天，随风飘逸。”但现实社会又时时牵绊着这朵云，不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飞行，因此，李白“充满着不羁的狂想，一辈子腾越挣扎于种种失望与悲苦之中”（叶嘉莹语），无法实现政治抱负，只好把自己的个性、才华、狂想、矛盾、痛苦、成功失败、悲欢离合都写到了诗中，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就。

他的诗，总体而言，就像他个人性格一样，有着奔腾昂扬、豪放不羁的风貌，充满了无拘无束的自由狂想、强烈的英雄主义色彩和狂热的豪侠气息。虽然李白在政治上没有得到现实的重用与承认，但他诗歌的这些特点、他的精神气质，甚至他的理想、愤懑、豪气、忧伤等等都体现了盛唐时期的时代精神。李白通过自己的创作，创造性地发展了古典诗歌的内容与形式，大力提升了唐诗的思想和水平，扫清了六朝以来华艳柔靡的风气，开创了以他和杜甫二人为代表的中国古典诗歌的黄金时代。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1）。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注释】

（1）疑：疑心，怀疑是。

【赏析】

李白的不少诗歌流传广泛，这首诗又是其中流传最广、家喻户晓的一首。这首诗明白如话，信口而出，而又简练精妙，含蓄有致地表现了思乡的感情。诗歌虽短小，但时间、环境、气氛、人物的动作细节、心理的微妙变化都被切实地描写了下来，很好地传达出了思乡的主题，这是很多诗人难以做到的，所以明代的胡应麟说这首诗“妙绝古今”。

古朗月行（1）*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2）。

又疑瑶台镜（3），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4）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5）

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6）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7）

阴精此沦惑，去去不足观。（8）

忧来其何如？凄怆摧心肝（9）。

【注释】

（1）《朗月行》是乐府《杂曲歌辞》中的题目，李白借用古乐府的题目，所以叫《古朗月行》。

（2）白玉盘：白玉做成的盘子，比喻月亮又圆又亮。

（3）瑶台：神话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4）“仙人”二句是说，传说月亮中有仙人和桂树，月亮又圆又亮时可以看到仙人的两只脚和桂树。何：多么。团团：圆圆的形状。

（5）“白兔”一句是说传说月亮中有白兔在捣药。与谁餐：给谁吃。餐，吃。

（6）“蟾蜍”一句是说传说月亮中有蟾蜍，造成了月亮的亏缺。蟾蜍（chán chú）：即癞蛤蟆。蚀：侵蚀。大明：指月亮。

（7）羿（yì）：古代神话中的英雄，传说当时出了十个太阳，草木焦枯，羿射下了九个太阳，射落的太阳坠落时，纷纷掉下乌鸦羽毛。九乌：就是九个太阳。“天人”一句：自然和人类都得到了安宁。

（8）“阴精”二句：月亮渐渐隐没黯淡，就不值得看了。阴精：月亮。沦惑：隐没，昏暗。

（9）凄怆：悲伤。

【赏析】

这首诗先写儿童时期对月亮幼稚的认识，然后运用神话传说，写了月亮从初升到逐渐亏缺晦暗的过程。从最后两句看，作者似乎想望月而解除忧愁，却反而加重了忧愁。全诗想象夸张丰富，形象鲜明，一个又一个神话传说，更增添了诗歌的奇幻色彩。

望庐山瀑布（1）*

日照香炉生紫烟（2），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3）。

【注释】

（1）庐山：我国名山之一，在江西省九江市南。

（2）香炉：指香炉峰，是庐山东南部的一座高峰。生紫烟：由于日光照射，濛濛水气呈现出一派紫色。

（3）落九天：像是从天空的最高层直落下来。

【赏析】

这首诗写望庐山瀑布的直观感受，雄奇壮丽，气势夺人，生动传神。三、四两句运用夸张、比喻的手法，写了山峰的高峻非凡和瀑布的壮伟奇美，给人留下了极其难忘的印象。

赠汪伦（1）*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2）。

桃花潭水深千尺（3），不及汪伦送我情。

【注释】

（1）汪伦：安徽泾县桃花潭附近村庄的人，是李白在那里结识的朋友。

（2）踏歌：古代民间的一种歌舞，用脚步踏着节拍边跳边唱。

（3）桃花潭：在今安徽泾县西南。

【赏析】

唐玄宗天宝十四载（755），李白到泾县游览桃花潭，汪伦常常酿造美酒款待李白，临走时，又专程前来送行。李白为他的深情厚谊所感动，就写了这首诗送给他。后两句抓住眼前的景象，用深湛千尺的桃花潭水作比较，突出二人深厚的友谊，形象鲜明而又意蕴深长。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1）*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2）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3）

【注释】

（1）之：往，去。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

（2）故人：老朋友，指孟浩然。辞：告别。烟花：指春天繁花盛开、如烟如霞的景色。下扬州：顺流而下，到扬州去。

（3）孤帆：独独的一只帆船。尽：消失。唯见：只见。天际：天边。

【赏析】

孟浩然要乘船到扬州去，李白在黄鹤楼为他送行，写下了这首诗。通过对长江景物的描写和伫立目送帆船远逝的情景，表现了作者对孟浩然的深挚情谊，情景交融，意境优美绮丽。

早发白帝城（1）*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2）

两岸猿声啼不住（3），轻舟已过万重山。

【注释】

（1）发：出发，启程。白帝城：故址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山上。

（2）朝辞：早上告别。白帝：即白帝城。彩云间：白帝山地势高峻，耸立在朝霞彩云之中。江陵：今为湖北省荆州市政府所在地，距离白帝城约六百公里。

（3）猿声：猿猴啼叫声。啼不住：不停地叫。啼，鸣叫。据郦道元《水经注》的说法，长江三峡常常有猿猴长啸，声音极其凄异。

【赏析】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李白因参加永王李璘军队一事被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中途得赦免，李白便从白帝城掉头顺江而下，心情十分舒畅，这首诗就是抒发了李白当时兴奋和迫切回走的心情。整首诗豪迈俊朗，气势飞扬，自由奔放，一泻千里。

望天门山（1）*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2）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3）。

【注释】

（1）天门山：安徽省当涂县有东梁山、和县有西梁山，两山分别位于长江的东西两岸，夹江对峙如门，故称天门山。

（2）中断：指两山之间被江水隔断。楚江：指长江。安徽省古代属楚国地域，所以流经这里的长江又称楚江。回：回旋，曲折。指江水向东流到这里汹涌回旋，改向东北流去。

（3）日边来：指孤舟从天水相连的远处驶来，像是从太阳边上驶来一样。

【赏析】

这首写景诗围绕着“山”和“江”来写，写了天门山的耸峙阻遏江流的山势和长江波涛滚滚、奔腾向前、不可阻挡的水势，而“碧水”、“青山”又在雄浑壮伟中增添了几分妩媚。“两岸青山相对出”的“出”字，使静止的山有了动态的美。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1）*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2）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3）。

【注释】

（1）左迁：降职。古人尊右卑左，因此把降职称为左迁。龙标：今湖南省黔阳县。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县尉，人称“王龙标”。

（2）子规：杜鹃鸟名。五溪：指武溪、巫溪、酉溪、沅溪、辰溪等，在今湖南省西部和贵州东部。

（3）夜郎：指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古代少数民族在贵州西部、云南东北部建立的王国，被西汉灭亡。一说，此处指今湖南省沅陵县一带。

【赏析】

唐玄宗天宝十年间的一个春天，李白听说好友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尉，十分同情和关切，写下这首诗寄给他。第一句写景并点出时令在暮春，同时含有抒情的意味：杨花飘落，杜鹃啼归，衬托了王昌龄的飘零他乡。第二句写王昌龄被贬到荒远地区。三、四两句抒情，因为相隔遥远，要请风把自己的愁心托付给天上的明月。因为只有明月可以照遍千山万水，不管朋友走到哪里，看见明月，就可想起我这个朋友。本诗句运用想象，赋予本来无所谓情感的明月和风以丰富的情谊与希望，充分地表达了自己的怀念和同情。

行路难（1）*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2）

停杯投箸不能食（3），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4）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5）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6）

【注释】

（1）行路难：乐府《杂曲歌辞》篇名。李白所作《行路难》共三首，这是第一首。

（2）金樽：精美的酒器。清酒：清醇的美酒。斗十千：形容酒美价贵。珍羞：珍贵的菜肴。羞，同“馐”，佳美食物。直：同“值”，价值。

（3）投箸（zhù）：丢开筷子。投，扔掉，丢开。箸，筷子。

（4）“闲来”二句：只好归隐闲居，在清溪碧水中钓鱼；不知不觉，飘飘忽忽驾乘一叶扁舟，我梦见到太阳近旁。这里用了两个典故：吕尚（姜太公）曾在渭河附近的磻溪上钓鱼，后遇周文王，得到重用；伊尹曾梦见自己乘船经过日月旁边，后被商汤聘用。诗人实际上是说，仍希望像伊尹、吕尚那样碰上机遇。忽复：忽然又。

（5）歧路：岔路。今安在：如今在哪里？安，疑问代词，哪里。

（6）长风破浪：比喻能实现远大志向。南朝宗悫（què）少年时，叔父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会：当。云帆：高大如云的船帆。济：渡。沧海：大海。

【赏析】

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唐玄宗让李白离开长安。李白将要离开长安时，朋友为他设宴送行，李白写下了这首诗，充分表达了诗人被迫离开长安的激愤心情，英雄失路、前途茫茫的迷惘惆怅，以及不甘失败、顽强追求的乐观自信的精神，揭示了李白深刻的矛盾心理和丰富的复杂性格。跌宕起伏的内容，变幻莫测的形象，忽低沉忽高昂的情绪，纷至沓来，是这首诗的突出特点。冰川、雪山、垂钓碧溪的吕尚、梦中乘舟过日的伊尹，沧海横流，云帆高挂，不断地把读者抛向失望，又不断地把读者带向希望和光明。金樽、清酒、宝剑、冰河、雪岭、碧溪、红日、云帆、沧海，景象和色彩随写随变，令人目不暇接。人物形象也在告别者、饮者、拔剑四顾的失意者、无路可走的行客、等待机会的隐士、行将受命的贤臣、乘风破浪的成功者之间变化，都有着诗人形象的投影。诗人的想象总是在梦境与现实，古今与未来，眼前景象到海阔天空之间驰骋纵横，诗风瑰丽多变而境界阔大。全诗十二行，每二行一个层次，即每二行写一个意思，也体现了交替变化、此起彼伏的特点。

蜀道难（1）*

噫吁，危乎高哉！（2）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3）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4）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5）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6）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7）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8）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9）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10）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11)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12)

又闻子规啼夜月(13)，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14)

连峰去天不盈尺（15），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崖转石万壑雷。（16）

其险也若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17)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18)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19)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20)

锦城虽云乐(21)，不如早还家。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注释】

（1）蜀道难：乐府《相和歌·瑟调曲》的旧题，备言蜀道的艰难险阻。李白用古调，却能写出新的意思与内容。蜀道：指入四川的道路。

（2）噫吁（yī xū xī）：惊叹声。危：险峻。乎、哉：都是惊叹词。

（3）蚕丛、鱼凫（fú）：传说中古蜀国的两个国王。何：多么。茫然：渺茫。

（4）尔来：从那以来。四万八千岁：虚指，形容时间极其久远。秦塞：秦的关塞，指古秦国地方（今陕西省一带），因四周多山，被称为“四塞之国”。通人烟：指人员往来。人烟，人家，人民。

（5）西当：西对。当，对着。太白：山名，属秦岭山脉，在今陕西省眉县南。鸟道：只有鸟飞的通道，指道路险峻，难以行走。横绝：横越，横渡。峨嵋：山名，在今四川省峨眉县南部。巅：山顶。

（6）“地崩”一句是说，传说秦惠王将五个美女许配给蜀王，蜀王派五个力士去迎接。返回途中，见一条大蛇钻进山洞。五位力士抓住蛇尾往外拉，结果山崩地裂，五力士和美女都被压死，山分为五岭。摧：倒塌。壮士：指五位力士。天梯：上山的梯子，形容山路陡峭高险。石栈（zhàn）：在山崖上凿石架木筑成的通道。

（7）六龙：古代神话传说，羲和驾着六条龙拉的车子，载着太阳每天在天空中从东往西行驶。回日：拉着太阳的车子到此往回走。高标：最高的标记，这里指高峰。冲破：激流。逆折：往回倒流。回川：迂回曲折的流水。

（8）黄鹤：即黄鹄，善于高飞。猱（náo）：猿的一种，善于攀援。

（9）青泥：青泥岭，在今陕西省略阳县西北，为唐代入蜀必经之地。盘盘：曲折回旋。萦（yíng）：盘绕环绕。

（10）扪（mén）：摸。历：经过。参（shēn）、井：两星宿名，按照古代天地对应的观念，分别对应蜀和秦。胁息：屏住呼吸，形容心情紧张。膺（yīng）：胸。

(11)西游：指入蜀。巉（chán）岩：险峻的山岩。

(12)但：只。悲鸟：叫声悲惨的鸟。号：哀鸣。从：跟随。

(13)子规：鸟名，即杜鹃，蜀地最多，鸣声悲切。

(14)凋：衰老。朱颜：年轻红润的容颜。

(15)去：到，距离。盈：满。倚：靠着。

(16)湍（tuān）：急流。瀑流：瀑布。喧豗（huī）：轰鸣声。（pēng）：水冲击岩石的声音，这里是撞击的意思。壑（hè）：山谷。

(17)嗟（jiē）：感叹声。尔：你。胡为乎：为什么。

（18)剑阁：指四川省剑阁县北的剑门关。峥嵘（zhēng róng）：高峻的样子。崔嵬（wéi）：高大陡峭的样子。一夫：一人。当关：守关。

（19）所守：守卫关口的人。或：假若。匪亲：不是可信赖的人。匪，同“非”。狼与豺：比喻那些贪婪残暴的叛乱者。

（20）朝：早上。猛虎、长蛇：都指残暴的叛乱者。磨牙：即吃人。吮（shǔn）：吸。杀人如麻：比喻杀人极多。

（21）锦城：即锦官城，即今成都市。

（22）侧身：转过身，回头。咨（zī）嗟：叹息。

【赏析】

这首诗继承了乐府旧题的传统主题，主要写蜀道的艰难险阻，但李白展开丰富的想象，运用了一个个神话传说，使蜀道染上了神秘的色彩；又运用丰富的比喻、夸张和想象，突出了蜀道山的高峻、路的奇险和环境气氛的愁苦悲凉，从而突出了“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主题。但是，如果仅限于这样描写，诗歌也就局囿于描写蜀道的险要及环境的险恶，而缺乏精神之光的照亮。李白的过人之处在于，他联想到历史上那些凶残的豺狼，曾凭借蜀地的天险，割据一方，危害百姓，担忧还有人走这条老路，这样就使诗的主题有了深化，诗歌有了精神的光辉，而不仅是一幅崇山峻岭的纯客观的图画。此外，主观感情的抒发，也是这首诗歌的重要特色，“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三次出现，使人们看到了诗人感情的爆发和起伏变化。整首诗雄奇奔放，变幻莫测，令人惊叹，正像唐代人评价的那样“奇之又奇”。

梦游天姥吟留别（1）*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2）

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3）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4）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5）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6）

明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7）。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8）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9）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10）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11）

熊咆龙吟殷岩泉，慄深林兮惊层巅（12）。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13）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14）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15）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16）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17）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18）

忽魂悸以魄动，怳惊起而长嗟。(19)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20)

世间行乐亦如此(21)，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22)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23)，使我不得开心颜。

【注释】

（1）天姥（mǔ）：天姥山，在今浙江省新昌县东。吟：古代的一种诗体名称。留别：留赠给分别的人。此题一作《梦游天姥山别东鲁诸公》。

（2）海客：从海上来的人。瀛（yíng）洲：传说东海中的一座仙山。微茫：隐约迷离，形容海上波涛茫茫的样子。信：确实，实在。求：寻访，追寻。

（3）越人：越地人，指今浙江省一带的人。明灭：忽明忽暗。或可睹：有时能够看到。睹，看见。

（4）横：横伸、延伸的意思。拔：超越，超出。五岳：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嵩山等五座大山。掩：盖过，遮。赤城：山名，在今浙江省天台县北。

（5）“天台”二句：天台山虽高，但比不上天姥山高，像是要拜倒在天姥山的东面。天台：天台山，在天台县北。四万八千丈：夸张形容天台山的高大峻伟。此：指天姥山。

（6）因：依据。之：它，指越人关于天姥山的传闻。吴越：指江苏浙江一带。镜湖：鉴湖，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7）剡（shàn）溪：在今浙江省嵊县，下游即曹娥江。

（8）谢公：指南朝宋代诗人谢灵运。他曾游天姥山，在剡溪住宿。宿处：住宿的地方。渌（lù）水：清悠悠的水。清猿啼：凄清的猿猴叫声。

（9）著：同“着”，穿。谢公屐（jī）：谢灵运登山穿的一种特制木底鞋，上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青云梯：指高入云雾的山路石级。

（10）半壁：半山腰。山势陡峭如绝壁，所以叫半壁。海日：海上升起的太阳。天鸡：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鸡。《述异记》中说：东南有桃都山，山上有一棵大树叫桃都，树枝张开有三千里，树上有天鸡，太阳出来最早照到此树，天鸡就啼叫，所有的鸡也跟着叫起来。

(11)]岩：山崖。倚：斜靠着。暝（míng）：傍晚。

(12)殷（yǐn）：很大的震动声。慄（lì）：战栗。层巅：层层叠叠的山峰。

(13)青青：黑沉沉的样子。澹（dàn）澹：水波动荡的样子。

(14)列缺：闪电。霹雳：炸雷声。丘峦：山峦。崩摧：崩塌。洞天：道家称神仙居处的地方。

(15)扉（fēi）：门扇。訇（hōng）然：响声巨大。

(16)青冥（míng）：即青天。浩荡：广阔无边的样子。金银台：指神仙居住的宫阙。

(17)霓：彩虹。虹包括虹与霓，霓是副虹。云之君：云神，泛指神仙。

(18)鼓：弹奏。瑟：古代一种弦乐器，二十五弦。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回车：即驾车。列：排列，列队。如麻：形容很多。

(19)悸（jì）：惊惧，惊动。怳（huǎng）：同“恍”，迷离恍惚，心神不定的样子。长嗟（jiē）：长叹。

(20)觉：睡醒，醒来。向来：刚才，指梦游的时候。烟霞：指梦中情境。

(21)如此：像梦一样。

(22)君：指留别的东鲁各位朋友。白鹿：传说为神仙的坐骑。须行：要走的时候。即骑：就骑上。[23]安能：怎能。摧眉折腰：低眉弯腰。事：侍奉。

【赏析】

唐玄宗天宝四载（745），诗人将由东鲁（今山东省南部）漫游越中（今浙江省中部），在告别东鲁朋友的时候，诗人写了这首诗，以写梦境的形式，抒发了自己对奇丽的自然山水的向往，对自由自在生活的渴求，对权贵王侯的蔑视。

全诗先写梦游的缘由；再写梦游天姥山的过程，这是诗的主要部分，着力渲染了天姥山的神奇壮丽；最后写梦醒后的感慨和愿望，表达了自己的志趣。梦境中的天姥山是那样的变幻迷离，神秘迷人，或谧静清幽，湖月照影；或光明开朗，红日天鸡；或云梯峭壁，千岩万转；或猿啼鸡鸣，熊咆龙吟；或电闪雷鸣，时雨时晴；或洞天开启，仙人纷至，令读者目眩神迷，如在梦中。诗人充分运用丰富的想象和大胆的夸张，把自然、神话传说、梦境、仙境、现实、情感、理想追求等等熔为一炉，构成了一幅瑰丽奇幻、惝恍眩迷的图景。字句使用上或长或短，参差错落，又兼用“楚辞”句法，造成了灵活多变、波澜起伏的效果。

将进酒（1）*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2）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3）。

天生我材必有用（4），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5）。

岑夫子，丹丘生，（6）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7）

钟鼓馔玉不足贵（8），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9）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10）

五花马，千金裘，（11）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12）

【注释】

（1）将（qiāng）进酒：乐府诗旧题。此题旧作，无不是写欢宴饮酒，但立意各异。将，请。

（2）高堂：指富贵之家。青丝：喻黑发。青，黑色。

（3）金樽：酒杯的美称。

（4）材：同“才”，才能。

（5）会须：应当。

（6）岑夫子：姓岑，名勋，南阳人。夫子，古时对男子的敬称。丹丘生：姓元，名丹丘。生，对有才学者的称呼。

（7）与：为。歌：唱。倾耳听：侧耳认真听。

（8）钟鼓馔（zhuàn）玉：指富贵人家的奢侈享乐生活。钟鼓，宴会所用乐器。馔，吃喝。玉，喻珍美食物。

（9）陈王：指三国时魏国的曹植，著名诗人，曹操的儿子，曹丕的弟弟，曾被封为陈王。其诗《名都篇》有句：“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平乐：平乐观（guàn），汉宫阙名，故址在洛阳。斗：酌酒器。恣：恣意，纵情。欢谑（xuè）：欢笑戏谑。

（10）何为：为何，为什么。径须：只管。沽：买。酌（zhuó）：斟酒，饮酒。

（11）五花马：毛色呈五花纹的马，或说是马鬃剪成五瓣的马。裘（qiú）：皮衣。

（12）将出：拿出。尔：你。销：同“消”。

【赏析】

大约在唐玄宗天宝十一载（752），李白与岑勋到元丹丘的颍阳山居做客，三个朋友开怀畅饮，诗人写下了这首诗，记述了三人酣畅痛饮的情景，抒发了忧愤深广的人生感慨。人生短暂、怀才不遇的悲愤、“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视富贵王侯如粪土的傲岸不屈，交织成汹涌澎湃的激情和波澜起伏的诗篇。诗歌开篇连用两组排比长句，造成了一种天风海雨的非凡气势。与李白的其他诗一样，此诗也使用夸张的手法，如开头黄河之水、明镜白发，极度夸张黄河的壮伟和人生的短促，还多次使用巨额数字进行夸张，都给人以极深的印象。全诗大起大落，大开大阖，情绪高低起伏奔腾，诗句长短错落变化，节奏忽疾忽徐起伏，充分体现了李白诗歌雄奇奔放的特点。但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及时行乐的倾向是比较消极的。

客中行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1）

但使主人能醉客（2），不知何处是他乡。

【注释】

（1）兰陵：今山东省枣庄市。郁金香：一种珍贵的植物，酿酒时把郁金香加在其中，酒色就像琥珀一样呈金黄色。盛（chéng）：放入，盛放。琥珀（hǔ pò）：一种植物树脂的化石，色蜡黄，透明光亮。

（2）但：只要。

【赏析】

这首诗写于漫游途中，可能写于开元年间李白初次漫游山东的时候。前两句写美酒的香味与美色，“玉碗”一句尤其传神，盛进玉碗中的是金黄色透明透亮的“琥珀光”，写得诗味十足。后两句写主人的好客和诗人的尽情痛饮，豪放爽朗的性格跃然纸上，其中也透露出前途茫茫、四处漂泊的悲愁之情。

独坐敬亭山（1）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2）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3）

【注释】

（1）敬亭山：又名昭亭山，在今安徽省宣城县北。

（2）尽：消失。闲：悠闲。

（3）“相看”二句：只有自己与山相对，是人不厌山，山也不厌人，彼此不厌烦。

【赏析】

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秋天，李白游览宣州敬亭山，写了这首诗。当时，李白是带着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心情以及世无知音的孤独感登上敬亭山的。前两句写登山看到的景物，写了飞鸟孤云的悠闲自在，也衬托出作者的孤独寂寞。后面两句以拟人手法，赋予敬亭山以生命和情感，只有山成为互不生厌的朋友，成了诗人唯一的知音，又进一步加深了诗人的孤独感。后两句是全诗的主旨所在，也是此诗精彩所在。

秋浦歌（1）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2）。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3）。

【注释】

（1）李白《秋浦歌》共十七首，这是第十五首。秋浦：地名，在今安徽省贵池县西。

（2）缘：因为。似个长：像这样长。个，这样。

（3）秋霜：指白发，形容头发白得像秋霜。

【赏析】

这首诗用自问的形式、极度夸张的手法写了自己的忧愁和愤懑。“愁”是一种心理活动，诗人把它具体化到了白发的形象上，同时又用“三千丈”进行夸张，这样就使作者深重的忧愤得到了极其生动具体的表现。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1）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2）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3）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4）

【注释】

（1）“青山”二句写送别的地点。郭：外城。白水：明亮清澈的流水。

（2）“此地”二句：在这里分别后，朋友就像孤单的蓬草一样，被风吹到万里之外了。一为别：一旦告别。孤蓬：孤零零的蓬草。征：飞行。

（3）“浮云”二句：游子就像浮云一样飘飞不定，而诗人送别之情，则像落日西沉那样，令人寂寞伤感。游子：指朋友。故人：指诗人自己。

（4）兹：此。萧萧：马嘶鸣声。班马：载人离去的马。班，离别。

【赏析】

这首诗写诗人送别朋友的情景。在诗人笔下，所有景物都染上了送别的感情：孤蓬、浮云比喻游子的漂泊不定，青山、白水、落日都寄托着诗人对友人的依依惜别之情，连朋友的乘骑都不忍离开，更渲染了离别的感伤气氛。此诗十分流畅自然，一路写来，毫不费力。

月下独酌（1）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2）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3）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4）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5）

我歌月徘徊（6），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7）

【注释】

（1）酌（zhuó）：斟酒，饮酒。

（2）无相亲：没有亲近的人。亲，亲近。

（3）成三人：天上月，杯中影，独酌之人，共成三人。

（4）解：知晓，懂得。徒：徒然，白白地。

（5）将：和。及：趁着。

（6）徘徊：来回行走。

（7）无情游：人有情感，而月和影无情感，如今三者歌舞交汇，所以叫“无情游”。期：约会。邈（miǎo）：遥远。云汉：银河，天河。

【赏析】

这首诗写诗人月下独酌时的孤独之感，虽然邀请月和影与自己共饮共舞，看来是自得其乐，实际上内心深处却有无限悲苦。举杯邀月对影，与月影一起歌舞，想象丰富而又奇特。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1）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2）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3）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4）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5）。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6）

【注释】

（1）宣州：在今安徽省宣城市。谢朓（tiǎo）楼：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饯（jiàn）别：设酒食送别。校（jiào）书叔云：李白的族叔李云，官职秘书省校书郎。

（2）此：指上句长风秋雁的景色。酣（hān）：畅饮，尽兴饮酒。

（3）蓬莱文章：指李云的文章。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神仙典籍都收藏在这里。东汉中央校书处东观（guàn），藏书很多，被称为“道家蓬莱山”。建安骨：东汉献帝建安时期，以曹操父子为首的作家，诗文清新刚健，后代称为“建安风骨”。这里是赞扬李云诗文的风格。“中间”一句是说，自己的诗像谢朓一样清新秀俊。小谢：指谢朓。世称东晋诗人谢灵运为“大谢”，南齐诗人谢朓为“小谢”。清发：清新秀发。

（4）俱怀：都怀有。逸兴：高远超逸的意兴。壮思：雄心壮志。览：同“揽”，摘取。

（5）销愁：消除愁苦。

（6）不称意：不如意。明朝（zhāo）：第二天早上。朝，早晨。散发：散开头发，不戴冠，不束发。意思是不受拘束、狂放不羁，要过隐居生活。弄扁（piān）舟：驾乘小船在江湖上泛游，也是隐逸江湖的意思。扁舟，小船。

【赏析】

这首诗借饯别抒发理想不能实现而产生的沉重痛苦和复杂感情。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李白从汴州梁苑到宣州，在一个秋日，他在谢朓楼为李云（一作李华）饯别，借题发挥，写下了这首诗。诗中有送别的意思，也有对李云诗文的赞扬，但主要还是写诗人自己壮志未酬的忧愁、现实社会的烦恼。痛饮狂歌、逸兴壮思、飞天揽月、抽刀断水、散发浮舟，都深深地打上了李白的个性烙印，都是他的痛苦、忧愤、志向、思想、性格、追求的直接表现。诗的开头连用两个十一字的散句，气势非凡，如黄河落天，波澜骤至，恰当地表现了诗人内心深广的忧愤郁思。诗的结构是跳跃式的，也与诗人强烈复杂的感情表达相对应。“抽刀”两句用富于个性化的生活细节，贴切地书写了内心无法排遣的痛苦和忧愁，因而流传甚广。

渡荆门送别（1）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2）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3）。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4）

仍怜故乡水（5），万里送行舟。

【注释】

（1）荆门：山名，在今湖北省宜都市西北，在长江南岸，与北岸虎牙山对峙，远看如门。

（2）从：从事，作。楚国：指今湖北省一带，历史上属楚国。

（3）大荒：广野，及其旷远的原野。

（4）“月下”一句：江水中有月亮的倒影，犹如从天上飞下的明镜。海楼：即海市蜃楼，在海上或沙漠空中出现的一种幻景，是由于光线折射而产生的。

（5）仍：依旧。怜：爱。故乡水：指从上游流来的长江水。故乡，即诗人家乡四川。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二十五岁那年离开故乡四川到楚地漫游时写的，诗中描绘乘船行过荆门时所看到的景色。诗的前六句，写出了诗人初出三峡，看到荆门一带的壮丽景色时惊奇、兴奋、喜悦的心情。“山随”两句是写长江景物的名句，写得豪迈壮伟，很有气势。最后两句写对故乡的眷恋，却说故乡之水送我到万里之外，情感深婉，意味深长，不仅有思念也有对未来的祈愿。

高　适

高适（约702—765），字达夫，一字仲武，渤海蓨（今河北省景县）人。少年时期，家中贫寒，仕途失意，只好在河南东、北部地区漫游，有时甚至以求乞为生。二十岁曾西入长安，本想取得功名，却失望而归。唐玄宗开元二十年曾到过蓟北边疆。壮年时期一直在江苏、山东、河北、河南等地漫游，其间曾经同李白、杜甫结伴同行，一起谈古论今，饮酒射猎。

高适在中年以后才开始注意诗歌，几年之后，诗越写越好，气格非凡，每写成一篇，立刻被人传诵，也引起了当时宋州刺史张九皋的重视，推荐高适参加有道科考试。考中后，高适被任命为封丘县尉。他很不满意，认为这个职位要么“拜迎官长”，要么“鞭挞黎庶”，欺压百姓，因而不久便辞职。

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高适到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那里做掌书记。安史之乱爆发，辅助哥舒翰守卫潼关，被提拔为左拾遗、监察御史等职。哥舒翰兵败，高适西逃，在河池郡赶上了逃亡的唐玄宗，把潼关失守的内幕报告了唐玄宗，被任命侍御史、谏议大夫等职，跟随唐玄宗到了成都。几个月后被唐肃宗任命为淮南节度使，参加攻打永王李璘的行动。后来又任剑南西川节度使、散骑常侍，封渤海县侯。《旧唐书·高适传》说：“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已”。也就是说，唐代开国以来，诗人虽多，但真正官运亨通、官高封侯的只有高适一个人。

高适的诗现存二百多首，内容主要是写早年个人坎坷遭遇、边塞生活、送别应酬，也有一些揭示底层人民痛苦的诗。送别应酬诗大多为后期所写。高适的边塞诗成就突出，多描写战斗场面、边塞生活、征人思妇的感情、前线军队中的各种矛盾，思考唐代边防政策的弊病，内容丰富，思想较为深刻，语言爽快，风格苍劲悲壮。体裁上主要写古体诗，七言歌行体较为突出。他最有名的边塞诗《燕歌行》就是七言歌行体。高适和岑参是盛唐边塞诗派的代表。

别董大（1）*

千里黄云白日曛（2），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3）

【注释】

（1）《别董大》有两首，这是第一首。董大：可能指唐玄宗时著名的音乐家董庭兰。

（2）曛（xūn）：日光昏暗。

（3）知己：知心朋友。君：指董大。

【赏析】

这首送别诗情感真挚，情调高昂，胸怀开阔。前两句写送别时的情景，北方冬天，千里黄云，日色昏暗，北风吹雁，大雪纷飞，此时游子远行，体现出几分凄苦悲壮的色彩；后两句的情调来了一个转折，对朋友作了劝慰和鼓励，充满了关怀和希望，豪爽豁达，情深意长。

张　谓

张谓，生卒年不详，字正言，河内（今河南省沁阳市）人。唐玄宗天宝二年（743）进士。天宝后期在伊西节度使封常清幕府任职。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后，曾先后任尚书郎、潭州刺史、礼部侍郎等职。他与李白、元结等诗人有过来往。他现存的诗不多，有四十多首，但内容比较广阔，思想也有一定深度，语言自然流畅。

同王征君洞庭有怀（1）

八月洞庭秋，潇湘水北流。（2）

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3）

不用开书帙，偏宜上酒楼。（4）

故人京洛满（5），何日复同游？

【注释】

（1）诗题一作《同王征君湘中有怀》。征君：即征士，不受朝廷征聘的人。王征君：事迹不详。

（2）潇、湘：湖南的两条河流，即潇江和湘江，潇江是湘江支流，在湖南省零陵县汇入。

（3）“还家”二句：还家之思，空有万里之梦；独醒之客，徒生五更之愁而已。

（4）书帙（zhì）：书籍。帙，书画外面包的布套。偏宜：最合适。

（5）故人：老朋友。京洛：京都长安和东都洛阳。

【赏析】

这一首诗主要抒发怀念故乡、盼望回到京都的感情。写得浅白如话，自然流畅，情感真挚。开头用洞庭秋天、潇湘北流引出思想的愁苦，三、四两句对仗工整却不露出半点雕琢痕迹，充分表达了游子思乡的强烈感情，五、六句写无法排遣的乡愁，看书无法消愁，只好上酒楼饮酒驱愁，但朋友都在京洛，饮酒又怎能去除思乡之情。写法上层层逼进，又环环相连，情感越来越强烈，文意却前后贯通。

刘长卿

刘长卿（709？—785？），字文房，河间（今为河北省河间市）人。唐玄宗天宝年间进士，唐肃宗至德年间任监察御史，后任淮南鄂岳转运留后，被诬陷，贬为南邑县尉，后改任随州刺史。在肃宗及代宗初期，刘长卿的诗驰声诗坛，当时人称之为“五言长城”。《全唐诗》收录他的诗五卷。

秋日登吴公台上寺远眺（1）

古台摇落后，秋入望乡心。（2）

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3）。

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4）

惆怅南朝事，长江独至今。（5）

【注释】

（1）吴公台：在今江苏省扬州市北，本为南朝刘宋时大将沈庆之所修筑，陈将吴明彻又增建了一部分，因此叫吴公台。

（2）“古台”二句：秋天草木凋残的时候登台望乡，忽然引发了悲秋的感情。古台：指吴公台。摇落：凋残。

（3）云峰：云雾萦绕的山峰。

（4）旧垒：指吴公台。垒，堡垒。磬（qìng）：一种打击乐器，用美石或玉雕成，佛寺中也有用铜制成。这里指佛寺中敲击磬的声音。

（5）“惆怅”二句：南朝旧事都已经过去了，只有长江一直像从前一样流淌。惆怅（chóu chàng）：失意感伤。南朝：指东晋以后先后在南方建立的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独：仅仅，只有。

【赏析】

这是一首登临怀古诗，抒发诗人秋天登上吴公台的见闻和感慨。诗人眼中的南朝旧垒一派萧索，只有长江依旧奔腾不息，于是勾起了王朝更替、人事兴衰不可避免，而自然宇宙却永恒不息的慨叹，情调虽然有些悲凉，思想却是深刻的。“夕阳”、“寒磬”两句，一写所见，一写所闻，夕阳的余晖、空林中的磬声，渲染环境的寂寞苍凉，也使全诗增添了历史沧桑感。

送灵澈（1）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2）

荷笠带夕阳（3），青山独归远。

【注释】

（1）灵澈：唐著名诗僧，本姓汤，字源澄，号灵澈，会稽人。

（2）竹林寺：又叫鹤林寺，在今江苏省镇江市南黄鹤山。杳杳（yǎo yǎo）：深远幽渺的样子。

（3）荷笠：背着笠帽。荷，背着。

【赏析】

这首小诗写诗人傍晚时分送僧人灵澈回竹林寺的情景。全诗寥寥数笔，就画出了深山古寺、夕阳暮钟、归僧远去的幽寂图景，构成了一种闲淡悠远的境界。

弹　琴（1）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2）

古调虽自爱（3），今人多不弹。

【注释】

（1）这首诗一题作《听弹琴》。

（2）泠（líng）泠：象声词，形容声音清脆。七弦：古琴有七根弦。松风：即琴调《风入松》，也指松林之风。

（3）古调：古雅的曲调。

【赏析】

这首诗通过写古琴调高雅优美，泠泠动人，但却得不到一般人的认同和理解，从而表现对现实社会中种种不平现象的批评。现实社会中，品格高尚、坚持操守的人很难得到认可和任用的。“古调”两句感慨深沉，格调感伤，寓意深长。开头两句写琴声泠泠，犹如风来松下，也十分精妙。

杜　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原籍襄阳（今湖北襄樊），生于巩县（今河南省巩县）。他出生在一个具有诗书传统的仕宦家庭，他的家族走的一直是谨守儒家传统、读书做官的道路。远祖杜预是晋代的名将，学问上也有多方面的成就，祖父杜审言是著名诗人，这两位成了杜甫人生奋斗的楷模，即追求政治上要有所作为、诗歌创作上要有第一流作品。

杜甫出生后几年，母亲去世，杜甫就寄养在洛阳的二姑母家。一次，杜甫和姑母的儿子同时得了流行病，姑母把本属于自己儿子的较好的床位让给杜甫，对杜甫百般照顾，却把儿子移到别处。后来，杜甫身体逐渐恢复，姑母的儿子却病死了。很多年后，杜甫写了一篇情感深沉的文章，高度赞扬了姑母“先人后己”的崇高精神。姑母的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对杜甫的影响几乎是终身的。年幼时的这场重病，对杜甫的身体损害很大，使他“少小多病”，身体单薄，也影响了他的一生。

杜甫七岁那年开始写诗，第一首诗是歌颂凤凰的。九岁时练习写大字，写过的大字稿装满了一袋又一袋。他不断地读书，古今有名诗人的作品都几乎被读过了。少年时期的“读书破万卷”，成了他以后“下笔如有神”的重要基础。杜甫二十岁时开始漫游，先后到过江苏、浙江、山东、河北一带。二十四岁时，曾经到东都洛阳参加了进士考试，但没考中。杜甫继续漫游，在唐玄宗天宝二载（743）春夏之交遇到了李白，后来又遇到高适，三人一起漫游河南、山东。天宝四载（745）初，高适到南方漫游，李白、杜甫继续到山东漫游，直到秋末二人才在兖（yǎn）州告别。

天宝五载（746），三十五岁的杜甫来到了长安。他壮志满怀，意气风发，才华出众，自信获取功名应该是手到擒来，从而实现辅助皇帝成为圣明君主，使国家政治清明、风俗淳朴的政治理想。到了长安的第二年，杜甫参加了当年的科举考试，但奸相李林甫玩弄手段，竟让所有考生都落选了。杜甫继续寻找机会，多次以诗文投献贵族高官和唐玄宗，但一直没有结果。这样，杜甫在长安奔波了十年，政治抱负始终没能实现，生活也时时陷入困苦饥饿之中，他的幼子竟在奉先县饿死。这种状况，使杜甫从时代的狂热骚动中清醒过来，开始用批判的眼光，从唐玄宗统治的所谓太平盛世之下，看到了这个社会到处存在的矛盾和处处潜伏的严重危机，使他更能体会和关心那些平民百姓的艰难困苦。他对当时社会现实危机的观察与揭示的透辟深刻是无与伦比的。

天宝十四载（755）十月下旬，杜甫终于被任命为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不久发生了安史之乱，很快潼关、长安先后失守，杜甫带着家人逃难。听说唐肃宗在灵武即位，杜甫就把家人安顿在鄜（fū）州羌村，只身前往灵武，路上被安禄山叛军俘虏，押解到长安。半年后，杜甫逃出长安，到凤翔拜见唐肃宗，被任命为左拾遗。唐肃宗至德二载（757）九月唐军收复长安，十月唐肃宗回到长安，杜甫也回到了长安，仍任左拾遗。第二年，因为受房琯的牵连，杜甫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在华州任职不到一年，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夏天，杜甫辞去官职，带着家人流落到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一带，年底又前往成都。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春天，杜甫在成都草堂寺西的浣花溪畔建筑草堂，开始过上相对比较安定的生活。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六月，杜甫的好朋友严武到成都担任剑川西川节度使，对杜甫多方照顾，推荐杜甫担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带着家人离开成都，乘舟而下，在长江边上的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等地居住了两年多。

杜甫在成都和夔州期间，生活比较安定，有余裕的时间，能从容不迫地精心创作。另外，年纪渐老，经历无数的酸甜苦辣、艰难困苦，对人生有了更深刻更全面的体验。这样，杜甫这段时期的诗就显得更加变化多样，而又精益求精，深刻沉郁。形式上，对七律的大力开拓成为突出的现象。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初春，杜甫一家离开夔州，出三峡，顺江东下江陵，之后一直在衡州、岳阳、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之间来回漂泊。大历五年（770）的一个冬天，五十九岁的杜甫病死在由潭州到岳阳的一艘破船上。

杜甫的一生是悲惨的，他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理想抱负无法实现，政治挫折、逃亡、贫穷、饥饿、疾病、儿女夭折、兄弟离散、国家政治腐败，连年战乱，老百姓遭受无尽的摧残和劫难，所有这些都使杜甫受到了长期的煎熬与磨难，也使他对社会、人生、国家政治等等有了深入的思考和认识。杜甫的思想主要受儒家的影响，因而对现实社会充满了强烈的责任感，以儒家圣贤为榜样，把拯救苦难中的黎民百姓、民族、国家作为己任。他胸中充满了儒家的仁爱，关爱亲友，关爱他人，关爱有生命的草木虫鸟。即使针对某些社会问题进行严厉批评时，也充满了体谅与宽容的悲悯之情。儒家的忠爱仁厚已成了他内在的感情。一生经历的巨大的灾难和痛苦、深切的体验与深入全面的思考、忠爱仁厚的思想感情，加上杜甫的高度创造性，使他的诗内容广阔，思想深刻，他的诗一千四百多首，写到了当时的社会矛盾、政治腐朽、民生凋敝、国家衰败、民族危亡、安史之乱、风土人情、民间生活、文艺创作、文物古迹、山川景物、鸟兽虫鱼等等，以及自己的思考、评价，诗歌的容量和深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与此相适应，杜甫诗歌艺术上也是复杂变化、丰富多彩。他可以精练地概括重大的社会事件和壮阔雄伟的自然景物，也可以细致入微地描写琐细的生活细节、人物心理、自然情态，或把二者结合起来；语言运用上，有典雅的、古拙的、锤炼的，也有通俗的、诙谐的、口语的；形式上，什么题材都能运用自如，古体和律诗都写得又多又好，对七律、新题乐府、杂体诗都作了开拓性的贡献。杜甫的创造和贡献是全面性的，他和李白是盛唐诗歌的代表，也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绝　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1）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2）

【注释】

（1）黄鹂（lí）：即黄莺。白鹭（lù）：即鹭鸶，一种水鸟，羽毛白色，捕食鱼虾。

（2）西岭：成都西面的山岭，指岷山。千秋雪：岷山海拔较高的山峰有终年不化的雪。泊：停泊，停靠。东吴：古地名，指江苏浙江一带地区。万里：指从诗人居住的草堂乘船到江浙一带，路途遥远。

【赏析】

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春，杜甫从阆州返回成都浣花溪草堂，写了《绝句四首》，这是第三首。当时杜甫的心情是比较愉快的。此诗写浣花溪优美的春天景色，远近对照，相互交错，黄鹂和白鹭、翠柳和青天、西岭雪和门前船，都形成对比。色彩也非常鲜明，黄、翠、白、青，给人极深印象。语言浅白而对仗工整，也是一个特点。

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1）。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2）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3）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4）

【注释】

（1）当春：正当春天的时候。当，正当。乃：就，于是。发生：指下雨。

（2）潜入：悄悄地降落。潜，悄悄地。润：滋润。

（3）野径：田野中的小路。俱：都。火：指船上的灯火。独：只有。

（4）红湿：指带着雨水的红花。花重：带上很多雨水的花朵，显得很重。重，一说是“甚”，是说花更为艳丽。锦官城：即成都。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天，当时杜甫定居成都浣花溪草堂，生活比较安定，心情也比较舒畅。正是万物复苏、春花灿烂的时候，下了一场滋润万物的夜雨，使成都的春天更为鲜丽，在这些描写中，可以处处感受到诗人愉悦舒适的心情。诗中对春夜雨景和雨后花枝的观察十分细致准确，描写十分生动。

绝　句*

迟日江山丽（1），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2）

【注释】

（1）迟日：指春天的太阳。

（2）泥融：泥土松软有湿度。鸳鸯：一种水鸟，像野鸭，体形较小，雌雄多成对地生活在水边。

【赏析】

原诗有两首，这是一首，是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在草堂写的，写了春天景物的优美、温暖，一派和谐，诗歌虽短，却也表现了诗人心情的舒适。

江畔独步寻花（1）*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2）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3）

【注释】

（1）《江畔独步寻花》一共七首，这是其中的第五首。江畔：江边、江岸。江，指成都锦江。

（2）黄师塔：一位姓黄的和尚骨灰存放的塔。唐宋时期也称僧人为“师”。僧人死后实行火葬，骨灰存放在建成的塔形坟墓中。懒困：是说春色优美，令人懒困。倚微风：相当于沐浴在春风中，站在春风中。

（3）一簇（cù）：花开得很盛，成团成堆。无主：没有主人，指任人观赏。“可爱”一句：喜爱深红的桃花呢？还是喜爱浅红的桃花。意思是深红、浅红都美，不知喜爱哪一种。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天，当时杜甫居住在草堂。这首诗写了锦江边上繁花盛开的情景。诗人完全陶醉在美丽的大好春光中，语言浅俗，清新活泼。

望　岳（1）*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2）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3）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4）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5）

【注释】

（1）岳：受到尊崇的高山。我国周朝时就有“五岳”的说法。东岳泰山，即“五岳”之一。这一首是写望东岳泰山，泰山在山东。

（2）“岱宗”一句：泰山到底怎么样？岱：泰山的别称。古人以泰山为五岳之首，所以把泰山称为岱宗。夫（fú），语助词。“齐鲁”一句：泰山郁郁苍苍的山色一直延伸，无边无际，连齐鲁大地也容纳不下。齐鲁：古代两诸侯国名，以泰山为南北分界，即今山东一带。青：指山色。未了：没有尽头。

（3）“造化”一句：好像大自然把所有的灵秀神奇都聚集在泰山上。造化：指天地，大自然。“阴阳”一句：高峻的山峰遮蔽了阳光，像把山南和山北分成了明暗两部分。阴阳：指山的北面和南面。割：分割，分开。

（4）“荡胸”二句：层出不穷的云气在山峰周围涌动，心中的情思也随之激荡；睁大眼睛远望，只见归山飞鸟在空中飞翔。曾云：层层重叠的云。曾，同“层”。决眦（zì）：睁大眼睛。决，裂开。眦，眼眶。

（5）“会当”二句：泰山虽高，但一定要登上顶峰；站在顶峰一看，四周的群山是那么矮小。这里是用《孟子》中的意思：“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会当：应当。凌：超越，登上。绝顶：最高峰。

【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二十五岁左右的作品，当时杜甫到兖州看望在那里任司马的父亲，并且登上泰山。这首诗写得意境开阔，气势壮伟，语言精辟，富有哲理，不仅使读者看到了杜甫的远大抱负，也看到青年杜甫诗歌创作的雄厚实力。“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奋力向上，不畏艰难，追求人生和诗歌创作的最高境界，正是杜甫一生的奋斗目标，也是给予读者的重要鞭策。

春　望*

国破山河在（1），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2）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3）

【注释】

（1）国：国都，指长安。

（2）烽火：古时边防为报警点燃的烟火，这里指战乱，即“安史之乱”。连三月：连续了几个月。家书：家信。抵（dǐ）：值，相当。

（3）白头：指白发。搔（sāo）：用手抓挠。浑：简直。不胜（shēng）：不能承受。簪（zān）：用来绾住头发的一种用具。古代男子束发，所以用簪子。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春天。当时杜甫被叛军所俘，押回长安。长安当时已被安史叛军占领。当春天来到的时候，山河依旧，但国家破败，首都萧条残破，荒芜无人，昔日繁华的街道上，草木疯长。感伤国事，思念亲人，杜甫感慨流泪，写下了这首名作。触景生情，情景交融；国忧与家愁，战争与家书，国家大事与生活细节，春天的草木花鸟与国都残破，形成对比反差，更突出表现了感时恨别，忧国忧民的感情。前三联都使用对偶，都是名句。

兵车行（1）*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2）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3）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4）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5）。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6）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7）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8）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9）

纵有健妇把锄犁（10），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11），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12)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13）。

县官急索租（14），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15），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16）

君不见青海头（17），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18）

【注释】

（1）兵车行：杜甫创制的一个乐府新题。行，古代乐府诗歌的一种体裁。

（2）辚（lín）辚：车行声。萧萧：马鸣声。行人：被迫出征的人。

（3）耶：同“爷”，父亲。咸阳桥：即西渭桥，在长安北面渭水上，是通往咸阳的大桥。

（4）顿足：用脚叩地、敲地。干：冲上。

（5）点行：按户籍册点名强迫应征入伍。频：频繁。

（6）十五：十五岁。防河：唐玄宗时，经常征兵驻防西河（今甘肃、宁夏一带），称为“防河”。便：即便，即使。四十：四十岁。营田：边防部队平时垦荒种地，也称屯田。

（7）里正：即里长，唐时一百户为一里，设里正一人。裹头：古时，用黑绸或黑布三尺裹头作头巾。戍（shù）边：驻守边疆。戍，驻防。

（8）边庭：边疆，边境。武皇：汉武帝刘彻，在这里实际上指唐玄宗。已：止，停止。

（9）汉家：汉朝，借指唐王朝。山东：华山以东。二百州：这里只是大约数字，实际为二百一十七州。荆杞（qǐ）：荆棘灌木。

（10）纵有：纵然有，即便有。陇：同“垄”，田埂。无东西：不分东西，散乱不齐。

（11）秦兵：秦地的士兵。秦，古秦国地区，指今陕西省一带。

（12）长者：从军的人对诗人的尊称。役夫：被迫服役的人，自称。敢申恨：哪里敢申诉怨恨。

(13）未休：未罢，未停止，没有遣返。关西卒：函谷关以西的士兵，即秦兵。

(14)县官：指朝廷。

(15)信：实，确实。恶：坏，不好。

(16)比邻，近邻。“生男”一句：生了男孩，长大成人从军战死后尸骨丢弃在荒草中。

(17)青海头：青海湖边上。

(18)烦冤：频繁哭叫呼冤。啾（jiū）啾：象声词，凄凄而隐约的哭声。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玄宗天宝十载（751）冬天。天宝十载夏天，唐朝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攻打远在云南的南诏，结果被打得大败，死亡六万多人。但宰相杨国忠隐瞒失败真相，欺骗唐玄宗说打了胜仗，同时在长安、洛阳等地大肆征兵，要再次攻打南诏。当时传闻南诏地方有瘴疠，大多数兵士会得病而死，因此没人应征。杨国忠派御使到各处捉人，强行征兵并发往前线。这些被强行派往云南的兵士离开长安时，正是寒冬季节，远征兵士在咸阳桥告别亲人，父母不愿意他们离开，牵衣顿足，哭声震天。杜甫目睹了这一场面，抑制不住心头的悲痛和愤怒，写下了这首诗，记述了唐朝强行征兵的情景，控诉了朝廷不断发动战争的罪行。虽然，引发诗人激情的是即将出发的兵士与家人在咸阳桥告别事件，但杜甫并不局限于此，而是从咸阳桥写到“边庭”，写到“青海头”，针对的是天宝后期不断发动边疆战争的皇帝和权臣。正是这种不义战争，不仅葬送了无数兵士的生命，破坏了无数家庭的正常生活，也破坏了农业生产，使田地荒芜，庄稼歉收，还加重了老百姓的租税，官吏仍然不停地催逼租税，弄得民不聊生。杜甫的批判锋芒是十分锐利的。

这首诗的标题属于新题乐府，是杜甫的独创。从齐梁以来，诗人们都喜欢写乐府诗，但主要是摹仿，陈陈相因，题目不变，诗的内容与题目基本上不沾边。杜甫这首诗完全是根据自己的感触和诗歌的内容来设定题目，体现了杜甫的高度创造性。这首诗以叙述为主，兼有议论，深含感情，结构严谨，变化有序，首尾呼应，语言通俗，自然生动，形象鲜活，因而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蜀　相（1）*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2）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3）。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4）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5）

【注释】

（1）蜀相：指三国时蜀汉丞相诸葛亮。

（2）丞相祠堂：在成都城南，今称武侯祠。锦官城：指成都。森森：繁盛茂密的样子。

（3）黄鹂：黄莺。空好音：徒然发出好听的叫声。

（4）三顾：三次访问。指刘备三次聘请隐居隆中的诸葛亮出来辅佐自己。频烦：频繁，多次，指屡次咨询。天下计：天下大计，统一天下的策略。两朝：指蜀汉先主刘备、后主刘禅两朝。开济：开创和救助的功业。开，开创，辅导。济，救助，助成。

（5）“出师”一句：诸葛亮多次出兵伐魏，未获成功，于蜀汉建兴十二年（234）病死于五丈原（今陕西省眉县西南）军中。长使：长期使。

【赏析】

这首诗是唐肃宗上元元年（760）春天诗人游览诸葛武侯祠时写的，诗中先写了祠堂的位置和景物，然后追述了诸葛亮辅助蜀汉两朝君主开创大业，挽救大局的伟大功业，对他大业未成病逝而深感惋惜和悲伤。诗人写这首诗时安史之乱还未平息，天下混乱多难，诗人对诸葛亮的缅怀是有所寓意的，这里说的“英雄”，也包括诗人自己，也感叹自己的宏伟政治抱负无从实现。整首诗感情诚挚，格调悲壮。

客　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1）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2）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3）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4）

【注释】

（1）舍：房屋，住宅，指成都浣花溪草堂。但见：只见。鸥：一种水鸟，多白色或灰色，能游水，善飞，主食鱼类、昆虫等。

（2）花径：花间小路。缘：因为。蓬门：又叫柴门，简陋的门。

（3）飧（sūn）：熟食。市远：离街市远。兼味：没有几种菜，菜肴少。旧醅（pēi）：以前酿的酒。醅，没有过滤的酒。

（4）肯：肯不肯。呼取：呼唤。尽余杯：饮完剩余的酒。

【赏析】

这首诗题下原注：“喜崔明府相过”。也就是说，这首诗是一位当县令的朋友来访时写的，大约写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天，当时诗人居住在浣花溪草堂。一、二句写草堂周围环境的幽静，也点出诗人寂寞的心情，因此客人的来访使诗人感到惊喜；三、四两句就写了这种惊喜，也写出了对客人的欢迎和尊重；五、六句写待客的真诚和盛情；最后两句说还想把邻居家的老头也一起喊来饮酒，进一步写了气氛的热烈。整首诗情态逼真，情感真率，很有乡村生活的气息。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1）*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2）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3）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4）。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5）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6）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7）。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8）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9）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10）

【注释】

（1）茅屋：即成都浣花溪草堂。

（2）秋高：秋深。号（háo）：号叫。三重（chóng）茅：多层茅草。三，表示多数。

（3）挂罥（juān）：挂结，网挂。长（cháng）林梢：高大的树梢。塘坳（ào）：水塘低洼积水的地方。

（4）忍能：忍心这么做。

（5）俄顷：一会儿。漠漠：阴沉昏暗的样子。向：渐渐接近，将近。

（6）衾（qīn）：被子。恶卧：睡相不好，乱蹬乱踢。踏里裂：把被里子蹬破了。里，被里子。

（7）雨脚如麻：雨点密集，像垂下的麻线一样。

（8）丧乱：战乱，指安史之乱。长夜：漫长的秋夜。沾湿：指屋子里到处湿漉漉的。何由彻：如何熬到天亮。彻，彻晓，天亮。

（9）安得：从哪里能得到。广厦（shà）：宽敞的大房子。庇（bì）：遮蔽，覆盖。俱欢颜：都露出笑颜。

（10）突兀（wù）：高耸的样子。见（xiàn）：同“现”，出现。庐：房屋。

【赏析】

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八月的一个傍晚，狂风怒号，卷走了杜甫的浣花溪草堂上的茅草，晚上又下起雨来，到处漏雨，无法入眠，于是，杜甫写下了这首歌行体七言古诗。在这不眠的秋夜，诗人想到普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人在挨饿受冻，遭受战乱困苦，他们是多么需要庇护与温暖，怎样才能修建千万间高楼大厦，让天下所有寒苦的读书人都得到庇护，都高兴地露出笑脸来，即使风吹雨打，也安稳如山。如果真有这样一天，即使独独自己的草屋破了，受冻而死，也是心甘情愿的。杜甫在诗中展示了推己及人和关爱天下苍生的伟大情怀，为了穷困苦难的人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他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可以担荷一切痛苦和灾难，这是多么仁爱博大的胸怀和崇高光辉的境界！整首诗结构完整严密，按顺序描写，先写白天的秋风卷走屋上茅草，再写黑夜雨漏，无法入眠，后写盼望天亮，引出感慨和愿望，层次分明又富于变化。综合使用描写、叙述、抒情、议论手法，语言通俗，形象生动，都是这首诗的特点。

登　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1）

无边落木萧萧下（2），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3）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4）

【注释】

（1）猿啸哀：长江三峡中猿猴叫声很凄厉。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回：回旋。

（2）落木：落叶。萧萧：象声词，风吹落叶的声音。

（3）万里：指远离家乡。悲秋：万物萧条，令人悲伤的秋天时节。常作客：长期漂泊他乡。百年：指一生，这里是说人生不过百年，自己已年过半百。独登台：独自一个人登上高台。

（4）艰难：指生活艰辛，历尽困苦，也指国家多乱，动荡不安。苦恨：极恨。繁霜鬓：指头发变白。潦倒：衰颓失意。新停：新近停止。这时，诗人因肺病而戒酒。

【赏析】

唐代宗大历二年（767）杜甫在夔州，九月九日重阳这一天，杜甫登高望远，写下了这首苍劲悲凉的诗。前四句写三峡秋景，境界壮阔，气氛悲凉，又有着深刻的哲理：落木萧萧，任何有限的生命都将会消逝；长江滚滚，宇宙和人类历史却是永恒不息的。后四句抒发了年老多病、万里漂泊、孤独潦倒的深重痛苦。这首诗全诗对仗，格律精严，却情景交融，浑然一体，语言十分精练，有人甚至说其中的“万里”、“百年”两句写了九层意思。古人评价说，此诗“古今独步，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

登岳阳楼（1）*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2）

亲朋无一字（3），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4）

【注释】

（1）岳阳楼：湖南岳阳城西门楼，前面对着洞庭湖。始建于唐朝开元年间。

（2）“吴楚”一句是说，洞庭湖把吴、楚之地分为两部分。吴楚：春秋时代的吴国和楚国，这里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坼（chè）：裂开。“乾坤”一句是说，整个天地都好像浮在水面上。乾坤：天地。

（3）字：指书信。

（4）“戎马”一句是说，北方有战乱。戎马：军马，这里指战争。关山：关隘山川。凭轩：依靠着楼窗。涕泗（sì）：眼泪鼻涕，形容伤心落泪。

【赏析】

唐代宗大历三年（768）腊月，杜甫到了岳阳，登上岳阳楼，举目远望，浮想联翩，写下了这首诗。“吴楚”、“乾坤”两句写了洞庭湖的壮阔浩淼，说洞庭湖水像是把吴楚大地裂开成两半，整个宇宙好像日日夜夜都在湖面上浮动。这两句是描写洞庭湖的名句。后四句说亲朋没有书信，北方还有战乱，自己在兵荒马乱中孤独漂流。全诗不仅写了洞庭湖的雄壮，而且把所望的地域推到数千里外的关山之北，观照着整个中国的南方和北方；同时，把自然与社会、个人命运融合在一起，境界阔远，又含有强烈的感情力量。

江　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1）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2）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3）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复何求。（4）

【注释】

（1）清江：清澈的江水，指浣花溪。一曲：一湾，曲折。抱：环绕。长夏：长长的夏日。幽：幽静，安宁。

（2）“自去”二句是说：燕子水鸟自由自在，相近相亲。相亲相近：嬉戏相随，和谐共处。

（3）“老妻”二句是说，妻子、小孩都各有乐趣，是写家庭生活的安乐。棋局：棋盘。稚子：幼子。

（4）但有：只要有。故人：老朋友。禄米：古代官吏的俸给以米计算，所以叫禄米，就是朝廷发的作为薪水替代品的大米。杜甫在成都草堂时，多得高适等朋友的钱粮资助。微躯：微贱的身体，是自谦之词。“但有”一句，一作“多病所须惟药物。”

【赏析】

这首诗是在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夏天写的，当时杜甫住在浣花溪草堂。诗中写了草堂一带夏天环境的幽静，生活的安定惬意、自在舒适，表现了一种悠然自适、自我满足的情调。最后二句，在怡然自得中也有几分辛酸。全诗文字十分简明清浅，中间两联对仗自然而工整，又能把江村夏景和悠闲生活准确鲜明地刻画出来，充满生活的情趣。

秋　兴（1）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2）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3）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4）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5）

【注释】

（1）杜甫有《秋兴八首》，此为第一首。秋兴：秋天引发的感兴。

（2）玉露：晶莹的白露。凋伤：使草木凋零衰残。巫山巫峡：指夔州一带的巫山山脉和巫峡。萧森：萧瑟阴森。

（3）兼天：连天。塞上：指夔州的山。塞：边关、险要之处。阴：阴暗。

（4）丛菊两开：指已过了两个秋天。他日：往日，漂留异乡的时间。一系：长系。故园心：思念故乡的心情。

（5）刀尺：剪刀和尺子，缝制冬衣的工具。白帝城：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山上。砧（zhēn）：捣衣石，此指捣衣的声音。

【赏析】

唐代宗大历元年（766），杜甫一家住在夔州的西阁，在这里杜甫写了《秋兴八首》，这是第一首。这首诗写诗人凭高望远，看到秋天衰残景象和三峡阴森壮阔的环境，引起了漂泊异地、思念故乡的悲伤感慨。诗的内容和笔调都是沉重抑郁的，悲秋和思念故园的感情表现得相当充分。“江间波浪”，与动荡不安相连；“塞上风云”虽写三峡风光，却使人联想到战争的存在；急促的捣衣声也加重了战争的气氛，捣衣声在唐诗中还总是暗示等待和失望；“丛菊两开”有着时间流逝、未来无法把握的意思；“孤舟一系”又似乎标示着现实之船、人生之船是那样的孤立无助，孤舟系住故园毕竟也只是一种想象中的存在。这样，日日向往的故园，自己生命旅途的归宿和精神寄托的家园，看来也是一种难以企及的虚幻存在了。这些复杂、沉重的思想和情感交织在一起，使这首诗提供给读者的想象空间十分辽阔。这首诗语言精练，声调优美，一字一句，精雕细刻，在抑郁悲伤的情调中表现一种沉雄浑厚的境界，代表着杜甫七律的最高水平。《秋兴八首》基本上都有这些特点。

秋　兴（1）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2）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3）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4）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5）

【注释】

（1）杜甫有《秋兴八首》，此为第三首。

（2）千家山郭：指山城下有村落千家。山郭，指山城。江楼：临江之楼。坐翠微：坐望翠微。翠微，青翠的山色。

（3）“信宿”二句：天天看渔人泛舟，燕子翻飞。信宿：再宿，隔宿。泛泛：泛舟，漂浮。清秋：深秋。飞飞：上下飞动，飞来飞去。

（4）“匡衡”二句：汉代匡衡抗疏直言时政因而升职，而我直言却遭贬斥；刘向传经，因而位居九卿，我欲传经，却连刘向那样的职位也得不到。匡衡：汉元帝时候的人。刘向：汉宣帝时候的人，受命讲授儒家经典。

（5）同学少年：指少年时的同学。不贱：富贵。五陵：长安附近汉代五座皇帝陵墓，汉代的富豪之家多居住在五陵，故用来指贵族豪门的居住地。裘马：轻裘肥马，指富贵人家的奢侈生活。

【赏析】

这首诗写清晨景物的幽静，并未给作者带来宁静的心情，反而有一些厌烦的情绪，从而感慨自己坎坷遭遇：直言上疏而罢官，饱读诗书经典却诸事不顺，而那些同学之辈，却已大富大贵，轻裘肥马。前四句用清丽宁静的山城秋景，来表现作者心情不平静，再进入后四句的悲愤慷慨，感情随着诗句的进展而越来越强烈。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1）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2）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3）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4）

【注释】

（1）“细草”二句：长江两岸，草细风微，单独一只船夜泊于此。危樯（qiáng）：高高的桅杆。危，高。樯，桅杆。

（2）“星垂”二句：看见两岸空阔，一望无际，只有明星照映，像垂挂在夜空中；长江奔流向前，月亮从江面上涌出，随江潮波流而动。大江：长江。

（3）“名岂”二句：文章好难道就会著名？自己年老多病，真该辞去官职。作者是在说自己不得志的遭遇。岂：难道。著：显著，突出。

（4）“飘飘”二句：四处漂泊像什么呢？就像一只沙鸥在天地之间飘飞，没有依靠。飘飘：漂泊，飘零。沙鸥：一种水鸟。

【赏析】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带着一家人离开成都乘船而下，经过渝州（今重庆市）、忠州（今重庆市忠县）、到达云安（今重庆云安县）后，暂时在那里停留。这首诗就是记述了这段旅途中的感受和慨叹。前四句写旅途中夜泊江中看到的景物，“细草”、“危樯”是近景，“星垂”、“月涌”是远景。“星垂”、“月涌”二句境界开阔，气势雄壮，是写长江月夜的名句。后四句是“书怀”，抒发自己政治上的失意和漂泊不定的伤感，把自己比作是在天地间孤独的沙鸥，十分感人。

赠卫八处士（1）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2）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3）。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4）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5）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6），问我来何方。

问答未及已，驱儿罗酒浆。（7）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8）。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9）。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10）。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11）。

【注释】

（1）卫八：姓卫，排行第八，有人说就是和杜甫、李白、高适都是朋友的卫宾。处士：隐士或是不做官的读书人。

（2）参（shēn）与商：二星名，参在西方，黄昏时出现，商在东方，黎明时出现，永不同时出现。

（3）苍：灰白色。是说彼此都年老。

（4）访旧：探问老朋友的情况。旧，老朋友。半为鬼：大多已经死了。热中肠：即肠中热，内心激动悲伤。

（5）焉知：哪里知道。君子：指卫八。

（6）怡（yí）然：和悦的样子。父执：父亲的朋友。

（7）未及已：话还没说完。驱：差遣。罗：罗列，摆设。酒浆：指酒。浆，泛指饮料，也指酒。

（8）“新炊”一句：新煮熟的米饭还掺杂着小米。间：夹杂。黄粱：小米。

（9）累（lěi）：连续。觞（shāng）：古代的酒器。十觞：相当于十杯。

（10）子：您。故意：对老朋友的情意。

（11）“明日”二句：明日又要分别，今后的遭遇怎样，你我都很难知道了。

【赏析】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冬天，杜甫从华州到洛阳探访亲友，第二年春从洛阳返回华州，途中拜访了老朋友卫八处士。这首诗就是写与卫八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感慨。二十年后朋友相见的情景令人感动，文字朴素自然，场面生动真切，气势热烈，富有生活气息，又有真挚深沉的情感和凄凉沉郁的慨叹，历经战乱流离，亲情友谊就显得更为珍贵。

天末怀李白（1）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2）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3）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4）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5）

【注释】

（1）天末：天边，这里是说诗人自己在遥远的边疆。当时杜甫在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

（2）凉风：秋风。君子：指李白。意：心情。

（3）鸿雁：指书信。“江湖”一句是说，李白所经历的地方江湖多，波高浪急，指李白前途艰险。

（4）“文章”二句：文章写得好的人命运都不好；魑魅喜欢人经过从而趁机抓住吃掉，比喻一些阴险小人专门陷害人。憎：嫉恨，憎恨。达：通达，显达。魑魅（chī mèi）：古代传说中吃人的怪物。

（5）“应共”二句：李白和屈原一样含冤受屈，经过汨罗江时，应该投诗江中祭奠屈原。冤魂：指屈原，因受陷害，流放江南，最后投汨罗江而死。汨（mì）罗：即汨罗江，在今湖南省湘阴县。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秋天，当时杜甫在秦州听到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得到赦免的传闻，但消息又似乎还未确定，于是写了这首诗深深怀念李白并寄予同情和担忧。在这之前不久，杜甫写了《梦李白二首》，之后不久，又写了《寄李十二白二十韵》，这些诗都表现了杜甫对李白的崇敬和思念，也体现出杜甫对友谊的执着和笃诚。《天末怀李白》这首诗根据有关李白的传闻，揣想李白要经过湖南一带，因此很自然地把李白和屈原的不幸遭遇联系起来，同时也想到自己，所以发出深重的感慨，有才华的命运总是坎坷不幸，杰出的诗文总是和一个人的好运无缘，还总是受那些人世间“魑魅”的陷害。这实际上是把中国历史上三个伟大的诗人联系在一起了。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1）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2）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3）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4）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5）

【注释】

（1）官军：指唐王朝的军队。收：收复。河南、河北：指今洛阳一带及今河北省北部地区。

（2）剑外：指剑门关以南今四川省一带。蓟（jì）北：今河北省北部地区。涕：眼泪。

（3）却看：再看。妻子：妻和子，妻子和小孩。愁何在：还有什么愁苦，意思是完全没有愁苦。漫卷：胡乱收卷。

（4）放歌：放声歌唱。须：应当。纵酒：纵情饮酒。青春：春天。

（5）巴峡：指今重庆市以东的嘉陵江峡。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在今重庆市巫山县。襄阳：在今湖北省襄樊市。洛阳：诗人自注：“余田园在东京”，东京即洛阳，也就是说，诗人认为洛阳是自己的家乡。

【赏析】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春天，唐朝军队收复河南、河北，“安史之乱”平息的胜利消息传到梓州（今四川省三台县），杜甫欣喜若狂，老泪纵横，信口吟出了这首充满了狂欢色彩的诗。诗中写了诗人的惊喜和百感交集，家人的兴奋激动，赶快收拾诗书、准备回乡的念头，以及很快可以回到洛阳的愿望，真是欢喜欲狂。这首诗，激动欣喜的感情一开始就喷泻而出，随后一句紧接着一句，一直贯注在每句诗中，诗人高涨不断的喜悦之情，自始至终强烈地打动着读者。诗的后六句两两对偶，十分流畅，如江河奔流，毫无滞碍。

登　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1）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2）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3）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4）

【注释】

（1）客：指作者自己。万方多难：到处还在兵荒马乱，当时主要是吐蕃侵扰，皇帝奔逃，军阀叛乱，宦官当政，唐朝又一次陷入混乱之中。

（2）锦江：四川的河流，在成都市南，相传在其中濯洗锦缎，锦色特别鲜艳，故名锦江。玉垒：山名，在今成都市西北。浮云变古今：看到浮云感慨古今社会变化很快。

（3）北极：天上最高的地方，指长安。西山：指岷山山脉。寇盗：指吐蕃。

（4）后主：指三国时蜀汉后主刘禅。还祠庙：意思是刘禅还有祠庙受后人祭祀。后主祠庙原在武侯祠东。暗喻唐代宗又回到京城长安。“日暮”一句：自己忧国忧民，却报国无门，只好在暮色中，像未出山时的诸葛亮吟诵《梁甫吟》一样，借诗来排遣忧虑了。梁甫吟：古乐府诗歌名，是诸葛亮隐居隆中未遇刘备之前喜欢吟诵的诗篇。

【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七律中的名篇。唐代宗广德二年（764）的一个春天，杜甫登楼赏春，看到锦江春色，山中浮云，引起了他对时局的忧虑，因而写下了这首诗。诗中说，锦江春色虽美，但“万方多难”之际登楼远眺，却不禁令人感慨伤心。玉垒山的浮云自古至今都在变化，飘浮不定，正像捉摸不定的时局。吐蕃攻陷长安，逃散的兵士在长安附近占山为盗，所幸的是朝廷终于没有灭亡，但却很难保证吐蕃不再相侵。登楼还望见武侯祠和后主祠庙，诗人自然就想起国家万方多难，却任用宦官，找不到诸葛亮那样的贤相辅助，这不是更令人担忧吗？最后也写到自己无法实现报国济时的抱负。这首诗借景抒情，把眼前景物、当时国事、古人典故、胸中思想感情融汇在一起，写得壮阔悲凉，感慨深沉。用字非常精练，又有很强的感情力度和深刻意味，比如首句的“伤”字，奇妙而无可替代。

咏怀古迹（1）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2）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3）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4）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5）

【注释】

（1）咏怀古迹：是借古人遗迹来咏怀，抒发情感抱负。这组诗共五首，分别书写五个历史人物的相关遗迹。这一首为其中的第三首，是借吟咏王昭君故里、怀念王昭君来抒发自己的思想感情。

（2）壑（hè）：山谷。荆门：荆门山，在今湖北省宜都市西北。明妃：即王昭君，名嫱。晋朝时为避晋文帝司马昭名讳，改为明君，又称明妃。本为汉元帝宫人，后被遣嫁匈奴呼韩邪单于。村：昭君村，在今湖北省秭归县。

（3）去：离开。紫台：汉朝的宫殿名。连：联姻，和亲。朔漠：北方沙漠。青冢（zhǒng）：指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南，据说昭君墓草色常青。冢，坟墓。向：对着，朝着。

（4）“画图”一句是讽刺汉元帝的昏庸。根据《西京杂记》：汉元帝嫔妃、宫人很多，汉元帝让画工把宫女都画下来，按图画召见。宫女们都贿赂画工，昭君自恃貌美，独不行贿，画工就故意把昭君画丑。因此汉元帝一直未能见到昭君。后来匈奴向汉朝求婚，汉元帝就将昭君嫁配匈奴。临行召见，才发现昭君是宫中最美的宫女，才十分后悔。省（xǐng）识：观看，认识。省，查看。春风面：指昭君的美貌。“环佩”一句：昭君死在匈奴，只有到了月夜，似乎听到环佩声响，魂魄归来。环佩：妇女佩戴的装饰品。

（5）胡语：即胡音，北方少数民族乐曲。传说王昭君在匈奴作怨思之歌，后人命为《昭君怨》。曲中论（lún）：在音乐中诉说。

【赏析】

《咏怀古迹》五首都写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当时杜甫在夔州。这一首诗主要吟咏王昭君的故乡和王昭君的事迹，对王昭君的遭遇表示深切的同情，也嘲讽了统治者的昏庸，里面也寄托了自己才华满腹，有报国为民的抱负，却被朝廷遗弃、长期漂泊西南的怨恨和悲伤。这首诗中有同情、嘲讽、批评、自伤、愤慨等思想感情，但都不直接说出，而是完全用形象刻画，没有抽象议论，是这首诗突出的艺术特色。

江南逢李龟年（1）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2）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3）。

【注释】

（1）李龟年：唐玄宗时的著名歌唱家，得到过唐玄宗的特殊宠爱，在长安曾经红极一时。“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

（2）岐王：唐玄宗的弟弟李范，封岐王。寻常：平常，指经常看到。崔九：即崔涤，是唐玄宗的宠臣。原注：“即殿中监崔涤，中书令湜之弟”。

（3）落花时节：指春末，兼含两人都已衰老之意。

【赏析】

唐代宗大历五年（770）的落花时节，杜甫在潭州（今湖南省长沙市）遇到了李龟年。当年在长安，李龟年凭着他出色的演唱和杰出的音乐才能，大受唐玄宗赏识，经常出入王宫贵族的府第，杜甫曾在岐王和崔涤的府邸听过他唱歌。当时，李龟年在长安大兴土木，修建豪华住宅，十分气派雄伟。如今，李龟年流落到潭州一带，遇到良辰美景，就为人演唱王维的诗“清风明月苦相思”，声调惨然。杜甫在江南遇上了李龟年，二人都已衰老，不复当年。杜甫不胜悲慨，写下了这首诗。诗句非常简单明了，昔盛今衰，繁华盛事终究如落花飘零，深沉的悲慨自在言外。隐隐也有感叹唐王朝由盛而衰的意味。

石壕吏（1）

暮投石壕村（2），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3）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4）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5）

一男附书至（6），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7）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8）。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9）

老妪力虽衰（10），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11）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12）。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13）

【注释】

（1）石壕：唐河南道陕州峡石县镇名，在今河南省陕县东南。

（2）投：投宿。

（3）逾（yú）墙走：翻墙逃跑。逾，翻越。走，跑。出门看：一作“出看门”。

（4）一何：何其，多么。怒：气势汹汹。啼：哭。

（5）前致词：上前答话。致词，答话，陈述。“三男”一句：有三个儿子，都参加了围攻邺城叛军的战役。邺（yè）城：今河南省安阳市。戍（shù）：驻守、防守，此指战斗。

（6）附书：托人带信，捎信。

（7）存者：活着的人。且偷生：姑且活一天是一天。长已矣：永远完了。

（8）乳下孙：正在吃奶的孙子。

（9）“有孙”二句：孙子的母亲还没离家，但衣履不全，不能出来接待吏人。完裙：完整的衣服。裙，泛指衣服。

（10）老妪（yù）：老妇人。

（11）“急应”一句意思是，唐军败于邺城，郭子仪退守河阳，捉去的人都往那里送。应：应征。河阳：即孟津，今河南省孟县。役：差役，伕役。犹得：还能够。备晨炊：为军队做早餐。

（12）泣幽咽（yè）：低声抽泣。幽咽，抽泣声。

（13）登前途：踏上征途，踏上行程。“独与”一句：说明老妇已被捉去，只与老翁一人告别。

【赏析】

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冬末，杜甫从华州到洛阳探亲，第二年三月从洛阳返回华州。当时，郭子仪率领唐军围攻邺城的安史叛军，反而被叛军里应外合打得大败，溃散的兵士到处抢劫，老百姓惊恐不安，洛阳及周围地区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杜甫从洛阳回华州途中，亲眼看到了这种混乱状况，看到了这场混乱中人民群众所遭受的苦难，于是写下“三吏三别”这一组著名的诗。《石壕吏》正是其中的一首。

这首诗记述了杜甫在石壕村投宿时的见闻，县吏深夜到石壕村抓兵，这家人三个儿子都在前线打仗，其中两个已经战死，老翁翻墙逃走，县吏连老太婆也没放过。这首诗通过细致深入的观察、精细概括的笔触、生动感人的细节、明白鲜活的语言，描写了石壕村一家人的痛苦遭遇，从而最真实地展示了安史之乱给整个民族造成的巨大苦难，也暴露了唐王朝对待人民的残暴行为。同时，也表现了杜甫对老百姓遭受的苦难充满了同情与哀痛，对那些威逼民众、强行征调的官吏的深恶痛绝。在写法上，本诗把叙述和问答结合起来，诗人的情感和态度深深寄寓在冷静客观叙事中，让事实说话，让形象说话，都是这首诗的特点。

岑　参

岑参（715—770），荆州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市）人，祖籍南阳棘阳（今河南省沁阳市）。出身官僚贵族家庭，他的曾祖父、伯祖、伯父都任过宰相，父亲做过刺史。但父亲去世早，家道中落，家境贫寒。十五岁隐居太室山读书，二十岁到长安，此后主要往返于长安、洛阳之间。二十七岁到过北方边疆。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岑参中进士第二名，任右率府兵曹参军。天宝八载（749）到安西（今新疆库车），在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中任掌书记。天宝十载（751）回到长安，次年，同杜甫、高适、储光羲等一起登慈恩寺塔（大雁塔），大家都写了诗。天宝十三载（754），又随封常清到西北边疆，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很受封常清赏识。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回朝任职右补阙，后来又任嘉州刺史。

岑参诗现存四百多首。岑参一生三次出塞，对边塞生活和环境十分熟悉。他的诗歌以边塞诗成就最为突出，诗中生动地描写了在边塞的所见、所闻、所感，写到西北边疆的奇异景色，悲壮的战争场面，将士们不畏艰苦、英勇报国的精神，军中苦乐不均的现象，思乡怀友的感情等等。岑参的边塞诗感情炽热，气势磅礴，他的激情往往强烈地投射到了边疆奇异景物上，充满了生命力的奇彩。他的诗歌想象奇特，诗句奇伟瑰丽、出人意表又使人感到具体实在、形象鲜明。形式上擅长七言歌行体，用来写边塞生活，写得豪迈奔放、淋漓尽致、气势非凡。岑参与高适是盛唐边塞诗的代表。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1）*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2）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3）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4）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5）

中军置酒饮归客（6），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7）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8）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注释】

（1）武判官：是诗人安西北庭节度府同事，生平不详。判官：官名，协助节度使处理政务文书的官员。京：京城，即长安。

（2）白草：西域的一种草，秋天干熟后草色变白，是牛马很喜欢吃的草。胡天：指西域一带。

（3）罗幕：用丝织的幕帐。裘：皮衣。锦衾（qīn）：锦缎被子。衾，被子。

（4）角弓：用兽角来装饰的弓。控：拉弓。都护：官名，唐代边疆的军事长官。著：同“着”，穿衣，穿上。

（5）瀚（hàn）海：沙漠。阑干：纵横的样子。惨淡：凄凉的景象。

（6）中军：古代军队分上、中、下三军，主帅亲自率领中军。这里指节度使驻扎地。饮（yìn）归客：请归客喝酒，为他送行。

（7）辕门：军营的门。古代行军扎营时用两车的车辕交叉起来，作为出入之门。掣（chè）：拉动，扯动。翻：翻动，翻卷招展。

（8）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县。天山：山脉名，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当时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为要回长安的同事送行，写了这首送别诗。但与一般送别诗不同，这首诗从开头起一直到中间，主要在描绘奇瑰的雪景和当地的严寒，最后几句才转入写送别，而且送别的场面也与大雪奇寒有关，所以，给人的印象，这又是一首白雪歌。诗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等诗句因其想象奇特、形象鲜明、生动传神、明丽飞动，成了写白雪的千古名句。结尾写到雪地送客、归客远去、雪上空留马蹄印迹，也有着余音不断、意味悠长的效果。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1）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2）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3）

【注释】

（1）九日：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故园：旧家园，故乡，此指岑参在长安的旧居。

（2）强欲：勉强想。登高：重阳节有登高的风俗。无人送酒：用陶渊明的典故。《南史·隐逸传》说，一次重阳节，陶渊明没有酒喝，就坐在菊花里，这时太守王弘派白衣人送酒给陶渊明。这里是说，因为战乱，自己即使重阳登高，也不会有王弘那样的人来送酒助兴了。

（3）怜：怜惜。应：应该是，想来是。傍：挨着，紧连着。

【赏析】

唐肃宗至德二载（757）九月，李俶、郭子仪率唐军在长安西香积寺一带击败安史叛军主力，不久乘胜收复长安。岑参这首诗应该写于唐军与叛军正在大战还未收复长安之际，“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正透露了这个讯息。这时，岑参任右补阙，跟随唐肃宗在凤翔。九月九日重阳节到来的时候，岑参思念家园，忧虑国事，于是写下了这首诗。诗虽短小，但构思精巧，蕴涵丰富，意味深长。使用典故，却完全不露痕迹。秋菊在战场上开放，令人伤心悲痛，也寄寓了早日平息安史之乱，让百姓回到宁静家园的愿望。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1）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2）

轮台九月风夜吼（3），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4）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5），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6）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7）

【注释】

（1）走马川：又名左末河，即今车尔臣河，在今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西南部。行：一种古代诗歌体裁。封大夫：指封常清。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摄御史大夫，任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军府驻轮台。出师：出兵。西征：唐玄宗天宝十三载九月，封常清奉命西征播仙，岑参当时在封常清部下任节度判官。

（2）雪海：泛指西北苦寒地区，一说指葱岭的北面。莽莽：无边无际的样子。黄入天：黄沙漫漫，远与天接。

（3）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县。

（4）草黄马正肥：游牧民族到秋天，草料充足，马养得肥壮，趁机发动战争。金山：即阿尔泰山，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北部。烟尘飞：指战争已经开始。汉家大将：指封常清。

（5）金甲：金属制的护身铠甲。戈：古代的一种兵器。拨：碰撞摩擦。

（6）五花、连钱：两种名贵的马，五花、连钱是指马身上的毛色斑纹。旋：立刻。草檄（xí）：起草声讨敌人的战书。凝：冻结，凝固。

（7）虏骑（jì）：敌人的骑兵。慑（shè）：害怕，恐惧。短兵：短兵器。兵，兵器。接：交锋，交战。车师：地名，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东南。伫（zhù）：等待。

【赏析】

唐玄宗天宝二十三载（754）封常清奉命西征播仙（在今新疆且末），当时岑参在封常清部任职，写了这首诗为封常清壮行。全诗以豪迈奔放的笔调，歌颂了出征将士不畏艰苦、夺取胜利的英雄气概和壮举。诗中写边疆的黄沙、狂风、冰雪、严寒，都十分形象生动，突出地描绘了边疆独特的风光和艰苦环境，这样也就更加突出了将士们冒着风雪严寒，半夜行军、奔袭敌人的英雄形象和豪迈精神。开头五句写沙漠、狂风，气势壮阔，用语奇特，又能准确传神地揭示出西北边疆风物的特征，岑参对西北边疆生活有着深入的观察体验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除了开头两句外，整首诗都是三句一换韵，三句一个意思，形成了比较独特的结构和节奏。

逢入京使（1）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2）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3）。

【注释】

（1）入京使：奉命从边疆到京城长安办事的使者。

（2）故园：指长安。岑参在长安有别业旧居。漫漫：漫长，遥远。龙钟：泪水沾湿淋漓的样子。

（3）凭君：只有依靠您，托付您。凭，依靠，依托。

【赏析】

诗人往西走，在路上遇上了往东回长安的使者，引发了诗人思乡感情，因为猝然相遇，毫无准备，只好请入京使者带个口信向家人报平安。这首诗通过这样一个简单情节的描写，传达了思念故园的真挚深沉的感情。内容和语言都极其平凡，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却感人至深。

刘方平

刘方平，生卒年不详，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出身于仕宦之家，主要活动于开元、天宝年间。与李颀、皇甫冉等诗人有过交往。三十二岁左右辞官隐居，从此一生隐居在颍（yǐng）川一带。现存诗歌二十多首，大多为短篇乐府诗，很有民歌风味。几首七言绝句也有浓厚的诗情画意，这与他擅长山水画有一定关系。

月　夜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1）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2）

【注释】

（1）更深：即夜深。半人家：月亮只照着半个庭院。北斗：即北斗七星。阑干：横斜，指北斗在天空中横斜着。南斗：即斗宿，二十八宿之一，有六星。

（2）偏知：意外地知道，意外地体会到。偏，意外。新：开始。透：穿过。

【赏析】

这首诗写诗人在初春的月夜对春回大地的感受。开头两句写深夜月色，优美静谧得像一幅画。第三句突然一转，不写深夜的寒冷，却出人意料地写对春气温暖的感知，虫的鸣叫，代表着春暖人间，万物苏醒。诗人的观察是敏锐的，感受是细腻的，笔触是委婉曲折的。

张　继

张继，生卒年不详，字懿孙，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人。唐玄宗天宝十二载（753）进士。唐代宗大历末年曾任检校祠部员外郎，在洪州分管财赋。现存诗歌四十多首，大多为近体诗，内容又主要是登高临远和送别，诗风自然流畅，清远隽永。

枫桥夜泊（1）*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2）。

姑苏城外寒山寺（3），夜半钟声到客船。

【注释】

（1）枫桥：地名，在今江苏省苏州市西郊。

（2）江枫：江边的枫树。渔火：打鱼人的灯火。对愁眠：指怀着愁苦睡觉。愁眠，愁人的睡眠。

（3）姑苏：即苏州。寒山寺：寺名，在苏州枫桥附近。相传唐代高僧寒山、拾得曾在寺里住过，因而叫寒山寺。

【赏析】

这首诗写诗人在夜晚泊船枫桥之下时的见闻和思乡情绪。诗人选择的词语，月落、乌啼、寒霜、渔火、夜半钟声，传统上大都用来表现孤独、惆怅的心绪，组织在一首诗中，就构成了一幅冷落凄清的图景，也表达了“客船”上游子的孤寂愁苦的心情，感情和景物完全交融在一起了。最后一句尤其精妙，不仅点出了思乡的愁怀，而且用“夜半钟声”结尾，给人以震动、深邃、悠远的感觉，产生余音袅袅的效果。

钱　起

钱起（710？—780？），字仲文，吴兴（今属浙江省湖州市）人。唐玄宗天宝十载进士，曾任秘书省校书郎、蓝田县尉、考功郎中等职。在“大历十才子”中是比较突出的诗人，擅长各种诗体，内容主要是应酬唱和、赠别写景，有时候流露出隐逸山林的情绪。

归　雁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1）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2）

【注释】

（1）潇湘：潇水和湘江，这里代指衡阳一带。传说衡阳有回雁峰，大雁从北方飞来，到此便飞回北方。等闲：随便、轻易。苔：湿地植物，雁喜食用。

（2）二十五弦：指瑟。弹夜月：在月夜弹奏。传说湘水女神娥皇、女英善于弹瑟，寄托对舜的思念，音调哀伤幽怨。不胜：不能忍受。清怨：清伤幽怨。却：又。

【赏析】

这首诗写衡阳归雁，也写滞留在此地的游子思乡之情，有游子连归雁都比不上的意思。一、二句向大雁问话，三、四句回答原因：大雁听到湘水女神月夜鼓瑟，忍受不住凄楚哀幽，才飞回北方的。一问一答，貌似简单，其实构思巧妙，套用衡阳归雁和湘神鼓瑟两个典故，再用大雁不胜清怨的奇特想象将之连接起来，从而表现思乡感情。

送僧归日本（1）

上国随缘住，来途若梦行。（2）

浮天沧海远，去世法舟轻。（3）

水月通禅寂，鱼龙听梵声。（4）

惟怜一灯影（5），万里眼中明。

【注释】

（1）此诗为赠送日本僧人而作。唐时，日本曾派僧人来中国留学，两国交流密切。

（2）上国：指唐朝。随缘：跟随机缘。若梦行：像梦行一样奇幻惊险。

（3）浮天：船行大海，如漂浮于天。沧海：大海。去世：离开尘世，指离开唐朝。世，指人居住的陆地。法舟：和尚乘坐的船。也指佛教普渡众生，就像渡人的船。

（4）水月：水中月影，比喻空明、清净的境界。禅寂：指佛教静坐冥想，领悟佛理的一种修行方法。梵（fàn）声：诵读佛经的声音。“鱼龙”一句是说：水中的鱼和龙都来聆听念经，受到感化。

（5）怜：爱。灯：指船灯，也指佛法，佛家把佛法比为照夜的明灯，能把众生从黑暗中照醒。

【赏析】

这首诗是送别诗，是诗人送给来中国学习佛教、学成归国的日本僧人的。对这位日本僧人不畏艰险、横渡沧海、学习佛教、回国传播佛法的精神大为赞赏。这首诗见证了中国和日本文化交流来往的历史。诗中的一些词语既是景物器具，又有双关含义。

戴叔伦

戴叔伦（732—789），字幼公，一作次公，金坛（今江苏省金坛市）人。唐代宗大历年间，曾在刘晏转运府中任职。在一次押运赋税的路上，遇上盗贼抢劫，盗贼威胁戴叔伦交出金钱，可免一死，戴叔伦挺立不惧，说：“身可杀，财不可夺。”盗贼被震慑，打消了抢劫念头。后又任托州刺史、容管经略使。

他的诗内容是多方面的，写农村劳动妇女和农民“艰辛历尽”的生活较为独特，写景诗和送别诗比较多，大多是绝句和律诗，往往流露出隐逸情怀和恬淡风味。

三闾庙（1）

沅湘流不尽，屈子怨何深！（2）

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3）

【注释】

（1）三闾庙：即屈原庙，在今湖南省汨罗县境内。屈原曾掌楚国贵族昭、屈、景三个家族的宗族事务，其职务即三闾大夫。

（2）“沅湘”二句：屈原的幽怨像沅江湘江那么深长。沅湘：沅江和湘江。屈子：对屈原的尊称。何：多么。

（3）“日暮”二句：写诗人来悼念屈原庙时的情境。

【赏析】

诗人墨客凭吊屈原，特别是到汨罗江边屈原庙凭吊屈原，一定感慨良多，有很多话要说，但诗人却用短小的五言绝句来抒发感慨。一、二句从与屈原相关的沅江和湘江写起，又用来比喻屈原深长的怨恨，抓住一个“怨”字，着力表现屈原的幽怨和诗人的感慨。后两句写了诗人看到的景象与感受，同时也化用了屈原《招魂》中的诗句：“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表现了对屈原的悼念。诗人把自己的感情和缅怀完全化入日暮秋风、萧萧枫树的形象之中，真正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不少诗评家对这首诗评价很高。

韦应物

韦应物（737—792？），京兆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少年时曾做唐玄宗的侍卫，后来入太学勤奋读书，把笔学诗。唐代宗大历年间先后任京兆府功曹，鄠（hù）县令，滁（chú）州、江州和苏州等地刺史，人称“韦苏州”。

韦应物诗现存五百七十多首，其中也有一些批评时政弊病的诗，但大多数诗篇是写山水田园，表现恬淡、孤寂的情绪甚至很强的失落感。他的诗朴素自然，“无一字做作”，又高雅闲淡。白居易、司空图以及宋代的朱熹、明代的宋濂都给予他很高的评价，评论家往往以“陶（渊明）韦”、“王（维）韦”并称，或称“王孟韦柳（宗元）”。

滁州西涧（1）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2）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3）。

【注释】

（1）滁州：今安徽省滁州市。西涧：在滁州城西，俗名上马河。

（2）怜：爱。幽草：生长在幽深处的草。黄鹂：即黄莺。深树：树上枝叶深密处。

（3）野渡：野外简单的渡口。

【赏析】

唐德宗建中四年（783）诗人任滁州刺史，在任两年，这首诗应作于此期间。诗中写了滁州西涧春天傍晚的幽静景色，用黄鹂啼叫、春潮带雨衬托幽静无人，用野渡无人、小舟自横表现闲适自在的心情，都给读者留下极深的印象。

寄全椒山中道士（1）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2）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3）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4）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注释】

（1）全椒：县名，今属安徽省全椒县。全椒县属滁州。

（2）郡斋：刺史的府第。斋，房屋。山中客：即题目中的“山中道士”。

（3）束荆薪：捆取荆棘作柴火。束，捆扎。荆，荆棘。薪，柴。煮白石：传说晋代鲍靓有道术，曾煮白石为食物。

（4）持：拿着，捧着。瓢（piáo）：剖开葫芦做成的舀水、盛酒器具。“远慰”一句：在风雨交加的傍晚，想来慰藉你的寂寞。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任滁州刺史时的作品，写于唐德宗兴元元年（784）秋天，是写对一个在全椒山中修行的道士朋友的怀念。“涧底”、“归来”两句是诗人想象山中道士的活动与生活，“煮白石”也赞扬了这位朋友的道术高深，非常符合道士的身份、生活和山中的清静的环境。“欲持”、“远慰”两句抒发对山中道士的怀想、关爱与慰藉，充满了热情和温暖。这两句已成为写朋友情谊的名句。最后两句是写慰问朋友的愿望也落了空，山中落叶满地，了无人迹。这样写，显得十分空灵悠渺，韵味深长，使人有无限遐想。

韩　翃

韩翃（hóng），生卒年不详，字君平，南阳（今河南省南阳市）人。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进士。唐肃宗年间，在淄（zī）青节度使侯希逸幕府中任职，唐德宗时任驾部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等职。他是“大历十才子”之一。现存诗一百六十多首，大多数为近体诗，内容大多数为送别诗。他的诗描写生动，色彩比较浓丽，富于情韵，又有一定寄寓，因此唐人说他的诗“兴致繁富”。

寒　食（1）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2）。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3）

【注释】

（1）寒食：即寒食节，在清明前一或二日，这一天禁止生火煮食，只吃冷食。

（2）御柳：宫苑中的柳树。

（3）传蜡烛：《西京杂记》中载：“寒食禁火日，赐侯家蜡烛。”即朝廷特赐火烛给侯家，表示恩宠。五侯：汉成帝时，同日封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皆为侯，当时人称之为五侯。东汉桓帝时，曾同日封宦官单超等五人为侯，也称五侯。五侯，这里指王侯贵戚之家。

【赏析】

据《全唐诗话》载，唐德宗时，制诰缺人，中书请唐德宗提名，德宗批道：“与韩翃。”当时有两个同名的韩翃，只好再请批示，唐德宗抄写了《寒食》这首诗，并在诗下批道：“与此韩翃。”从这则故事可以看出，这首诗当时流传之广。这首诗写了长安城中寒食节的景象和活动，东风拂柳，处处飞花，普天之下都在禁火寒食，但皇帝却赐火给王侯贵戚之家，传送御柳之火到他们家中，远远看去火烟从这些人家中升起。全诗从字面上看主要是在写京城寒食节的情景，但言外之意也揭示了当时社会存在的特权和腐败现象。

司空曙

司空曙（720？—790？），字文明，一说字文初，广平（今河北省永年县，一说在今北京附近）人。曾任洛阳主簿、左拾遗、长林县丞，唐德宗贞元初年（785）在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gāo）幕中任职，授水部郎中。后又任虞部郎中。“大历十才子”之一。

司空曙仪态俊伟，心胸开阔，有英雄气概。从他的诗看，赠别唱酬的诗较多，但比起其他大历诗人来，与达官贵人唱和应酬的诗较少，大多数诗赠给与他一样的地位较低的文士和官吏，或者是僧人道士，也有一些咏物写景诗，其风格雅洁清远。他的朋友卢纶说司空曙的诗像雪中的郁郁青松，飞入天空的鸿雁。

云阳馆与韩绅宿别（1）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2）

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3）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更有明朝恨，离杯惜共传。（4）

【注释】

（1）云阳：古县名，在今陕西省淳化县。馆：接待宾客的房屋，相当于宾馆旅舍。韩绅：一作韩升卿，作者朋友。宿别：一同住宿后送别。

（2）故人：旧友，指韩绅。江海：指相隔遥远。几度：指几年。

（3）乍（zhà）：初，刚刚。翻：反而。相悲：彼此都感到悲伤。问年：询问年龄。

（4）明朝恨：指明天早上的离别。离杯：告别时的酒杯。惜：珍惜。共传：互相传杯劝酒。

【赏析】

诗人在住宿云阳馆时，意外碰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韩绅，第二天早上两人又要相互告别，各奔东西，因此特别珍惜这一宿的聚会。这首诗就写了这次聚会的情景和别易会难、山川阻隔、年龄渐老的感慨。“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是说见面太难，离别太久，因此真正见了面，反而怀疑是在梦中重逢；“各问年”也是分别时间太长，见面后就相互询问年龄。久别重逢的情景被刻画得十分真切感人，催人泪下。这两句与杜甫的诗句“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都成了写久别重逢的名句。“孤灯”、“深竹”两句对仗很工整，描写了一种凄凉幽暗的夜景，也很好地衬托了诗人心情的悲伤沉重，引出了最后两句将再次离别的悲伤愁苦。

喜见外弟卢纶见宿（1）

静夜四无邻，荒居旧业贫（2）。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3）。

以我独沉久，愧君相见频。（4）

平生自有分，况是蔡家亲。（5）

【注释】

（1）外弟：表弟。卢纶：唐代诗人，本书有卢纶小传及诗作一首。见宿：被留住宿。

（2）荒居：住在荒郊野外。旧业：原有产业。

（3）白头人：指作者和卢纶，两个人都已年纪大了。

（4）独沉：独自沉落。沉，沉沦，指仕途不畅，官职卑微，处境艰难。君：指卢纶。频：屡次，多次。

（5）分（fèn）：情分。蔡家亲：指表亲，魏末西晋的羊祜是蔡邕的外孙，因以蔡家亲代指表亲关系。“蔡家亲”，一作“霍家亲”。

【赏析】

这首诗写了自己家境的贫寒和表弟卢纶情谊的挚诚。“雨中”、“灯下”两句是名句，善于刻画当时的情景，对仗十分精妙，没有任何抽象的说明，完全是一幅意境凄凉的图画。同时，风雨飘摇、黄叶飘飞的树，也有象征孤灯下衰残白发老人形象的意味，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孟　郊

孟郊（751—814），字东野，湖州武康（今浙江省德清县）人。早年隐居嵩山，曾多次参加进士考试，但一再落第，直到唐德宗贞元十二年（796）才考中进士，那时他已经四十六岁。后来做过溧（lì）阳县尉、河南水陆运从事等小官，一生穷困潦倒。他的不少诗写到了生活的贫困寒苦、环境的恶劣和心中的不平，形成愤世嫉俗的风格，被韩愈称作是“不平则鸣”。他也注意到老百姓的痛苦生活和社会的严重不平等现象。

孟郊现存诗歌四百多首，绝大部分是乐府和古诗，特别长于五言古诗。他十分注重技巧，追求新奇，力避平庸。韩愈说他写诗是“钩章棘句，搯擢胃肾”，一字一句，像是从胃中肾中抽拔出一样。由于推崇奇险，他的很多诗读起来苦涩生僻。后人往往把他和韩愈并列，作为韩孟奇险冷僻诗派的代表。此外，他也有一些写得平易近人的小诗。

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1）。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2）。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3）

【注释】

（1）游子：离家远游的人。

（2）“意恐”一句：恐怕儿子在外迟迟不回来。

（3）寸草：小草，比喻游子。报得：报答得了。三春晖：春天的阳光，比喻慈母的恩情。三春，孟春、仲春、季春，就是春天。晖，阳光。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自创的乐府诗，他曾在题下加注说：“迎母溧上作。”说明是在任溧阳县尉时写的，诗中歌颂了母亲的深重恩情。诗的前四句主要通过临行缝衣的行为意态，表现母亲深深的关爱之情。后两句比喻贴切，说明了母亲的爱是无法报答的。这首诗纯用白描手法，语言平易浅显，情感自然流露，没有雕琢求奇，与他那些苦涩奇僻的诗不一样。

李　益

李益（748—约827），字君虞，陇西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人。唐代宗大历四年（769）进士。曾任郑县尉，他才华出众，又十分自负，但得不到提拔，郁郁不得志，因而弃官游历燕赵一带，在幽州节度使刘济幕府任从事，有过军队生活。后来在朝廷任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太子宾客、礼部尚书等职。有人也把李益列为“大历十才子”之一。

李益的诗当时很有名，每作一首，立刻就被那些教坊乐人配上音乐传唱。他的诗内容比较充实，写边塞的诗特别引人注目。擅长写七言绝句，语言精练优美，音律和谐，意境阔远，韵味深长。明代胡应麟认为，盛唐之后，七言绝句以李益为第一，有些诗可以同李白、王昌龄争胜。

喜见外弟又言别（1）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2）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3）

明日巴陵道（4），秋山又几重。

【注释】

（1）外弟：表弟。

（2）“问姓”二句是说，诗人与表弟离别十年，刚见面已不相识，就先问表弟的姓氏，表弟自称姓名，才恍然大悟，一边就回忆起表弟幼时的面貌。

（3）沧海事：就是沧海桑田，指世事变化巨大。语罢：谈完话。暮天钟：佛寺傍晚报时的钟声。

（4）巴陵道：通往巴陵郡的路途。巴陵，在今湖南省岳阳市。

【赏析】

这首诗用极明白简练的语言写了与表弟久别重逢的惊喜，以及次日又将再次分别的怅惘。全诗围绕着题目中“喜见外弟”和“又言别”来写，前六句集中写见到表弟的惊喜，对世事变化的感慨，见面后千言万语要谈，竟不知道天色已晚，“语罢”又起了引发下文“又言别”的作用。最后两句用写景来表现再次分别的伤感惆怅，巴陵道远，秋山阻隔，世事难料，相聚无期，都是诗中传达出来的信息。

杨巨源

杨巨源（755—？），字景山，河中（今山西省永济市附近）人。唐德宗贞元五年（789）进士。曾任秘书郎、礼部员外郎、凤翔少尹、国子司业，七十岁退休时，又被任命为家乡河中少尹。杨巨源同白居易、元稹、刘禹锡、王建、韩愈都有交往。他的诗主要是近体诗，字句精工，音调流美，常常写出一些好的诗句，受到当时人的推崇。

城东早春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1）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2）

【注释】

（1）诗家：诗人。清景：清新可爱的景色。匀：均匀。“绿柳”一句：早春的柳色刚刚有一些嫩黄色。

（2）上林：即上林苑，古代皇家园林，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俱：都。

【赏析】

这首诗写长安城东郊的早春景色，认为绿柳才刚刚呈现出嫩黄色，还未全部发绿的新春时候，才是最值得观赏的清景，一旦到了繁花似锦，游人如云，如同闹市般吵嚷喧嚣，那就没有多少意思了。这是用对比的手法，突出早春景色的清新可爱，同时也包含有很深的寓意。有人认为，这首诗是说：诗人应该有敏锐的观察和捕捉能力，发现新的事物，创造出新鲜的作品，而不要随波逐流，去重复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也有人认为，这首诗是说，发现人才，选拔贤才，应当在人才还处于低微卑陋之中的时候，就像初春柳色才黄而未匀，如果等人才功业显著，人人皆知，就像上林之花，锦绣灿烂，那么，就没有什么新奇了。所以，要识才于未遇，选拔于卑贱之时，那才值得称道。

常　建

常建，生卒年不详，有一些文献说他是长安人，但专家用常建的诗证明他不是长安人。他与王昌龄在唐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同时中进士，二人交往较多。常建曾任过盱眙（xū yí）尉，仕途很不如意，因此放任不羁，饮酒弹琴，出入太白山等山林，一直有隐居避世的想法。后来可能在湖北一带隐居。常建的诗，当时就有大名，同时代的殷璠编《河岳英灵集》，选录的诗人以常建为首，评价很高。常建的诗以写山水田园，特别是写寺庙和隐居学道著称，往往以幽僻的景致，表现幽远的意旨。

破山寺后禅院（1）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2）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3）

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4）

【注释】

（1）题目一作《题破山寺后禅院》。破山寺：在今江苏常熟市虞山北麓，又名兴福寺。破山：即虞山。禅院：寺院中僧人居住的地方。

（2）曲径：弯曲的小路。曲径，一作“竹径”。幽处：幽静的地方。禅房：僧人的住处。

（3）“山光”二句：山光水色，鸟儿都欢悦适性；看到澄澈的潭水中有倒影，使人忘记了一切。

（4）万籁（lài）：自然界各种声响。俱：一作“都”，或作“皆”。但余：只有。但余，一作“惟闻”。钟磬（qìng）：佛寺中诵经或集合时敲打的两种乐器。

【赏析】

这首诗描写了破山寺后禅院的幽静。初升的红日照射古寺森林，穿过弯曲的小路，花木深处就是禅房，那里水光山色，鸟儿自由自在，清澈的水潭中，倒映着蓝天白云、山林花草和诗人的影子，真可以让人祛除心中的一切杂念，达到毫无烦恼的空灵境界。幽静的环境和悠扬的钟磬声，有引导人进入佛教空寂无我境界的作用。这首诗虽然与诗人向往佛法有关，但我们从中读到的主要是，幽寂纯净可以让人融入大自然，从自然中去获得心灵的闲适自由。据说，宋代的欧阳修对“曲径”、“禅房”两句十分欣赏，并想仿效，但没有成功。

王　建

王建，生卒年不详，字仲初，颍川（今河南省许昌市）人。唐代宗大历十年（775）进士，曾任过渭南尉、秘书丞、侍御史，后出任陕州司马，曾到过塞外，有过军旅生活，晚年退居咸阳原上，生活极为贫困。

王建现存诗五百多首，其中宫词有一百首，当时就很有名，但实际上他的乐府诗成就更高，题材内容相当广泛，边疆和农村生活，农民、水夫、海边居民、蚕妇、织女的辛劳和痛苦都写到了诗中，有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流畅清新的民歌风味。王建与张籍齐名，“张王乐府”宋代以来受到很高评价。

新嫁娘词（1）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2）

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3）

【注释】

（1）诗题一作《新嫁娘词》，一共三首，这是第一首。新嫁娘：即新媳妇。

（2）“三日”一句：古代风俗，新娘结婚第三天，开始进厨房做饭。羹（gēng）：肉菜浓汤。

（3）谙（ān）：熟悉。姑：即婆婆，丈夫的母亲。食性：指口味爱好。小姑：丈夫的妹妹。

【赏析】

这首诗写一个新嫁娘细心聪慧，侍奉婆婆十分小心谨慎，为了掌握婆婆的口味如何，先请小姑子尝尝自己第一次做的羹汤。这样就把一个聪明能干、工于心计又小心翼翼的新娘子形象刻画出来了。实际上，这首诗是说自己初次参加科举考试，不知道主考官对文章的喜恶，只有请主考官周围的人帮忙看看。

韩　愈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今河南省孟县）人。韩愈自称先世为昌黎郡人，因而人称“韩昌黎”。韩愈父母早亡，三岁成孤儿，由他的兄长韩会抚育，兄长死后，由寡嫂教养成人。从小刻苦自学，每天要记诵几百字到几千字的文章。唐德宗贞元八年（792）中进士。曾在宣武节度使董晋那里任观察推官，后入朝廷任监察御史。当时宦官到街市强行购物，给价很低，有时甚至不付钱，当时叫“宫市”。韩愈专门写了几千字的文章，上疏唐德宗，指出“宫市”的危害，要求取缔“宫市”强行买卖的行为，惹怒了唐德宗，被贬为阳山令。在任刑部侍郎的时候，迷信佛教的唐宪宗兴师动众，派人到凤翔法门寺去迎接佛骨到宫中放置膜拜几天。传说佛骨是释迦牟尼的一节指骨。迎接佛骨时，“王公士庶，奔走舍施，唯恐在后”，有的老百姓竟弄得废业破产。韩愈因此上疏反对信佛和迎接佛骨活动，而且说信佛的皇帝寿命和在位时间都不长。唐宪宗大怒，要治韩愈死罪。经宰相裴度等人的救助，才改为贬谪潮州刺史。唐穆宗时任国子祭酒、兵部侍郎、京兆尹、吏部侍郎等职。

韩愈为人耿直，说话直率，无所畏避，坚持正道，因此多次遭受贬谪。与朋友交往，忠贞诚实，不因为地位升降而变心。青年时与孟郊、张籍是好朋友，这两人仕途不顺，名位较低，但韩愈一直与他们保持密切关系，仍然与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论文赋诗，宴饮言谈，还不避寒暑，竭力推荐二人。他十分爱惜人才，大力奖励和提拔推荐年轻人。除了孟郊和张籍，贾岛、李贺、卢仝、刘叉、李翱、皇甫湜等都得到过韩愈的帮助和推荐。

韩愈反对骈文，提倡古文，是古文运动的倡导者，被列为唐宋八大家的第一位。在诗歌创作上，他的诗三百多首，内容主要是酬唱应和、抒发政治上的不得志以及描写自然景物，也有少数诗写到民生疾苦。他“以文为诗”，用散文方法写诗，喜欢用奇字怪句，想象奇特，创造一种奇险怪僻、气势壮伟的境界，体裁上擅长七言古诗，和孟郊等人开创了险怪诗派。韩愈不但古文（散文）影响深远，他的诗歌对后代，特别对宋诗影响很大，有人把他与杜甫并称为“杜韩”。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1）*

天街小雨润如酥（2），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3）。

【注释】

（1）水部张十八员外：指张籍，曾任水部员外郎，在其兄弟辈中排行十八。诗题一作《初春小雨》。

（2）天街：御街，京城街道。酥（sū）：即酥油，用牛羊乳制成的食品。

（3）绝胜：绝对超过。皇都：京都长安。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穆宗长庆三年（923）早春，诗人当时在长安任职。诗的前两句集中写早春景色，滋润如酥的小雨，若有若无的淡绿草色，这是比较能体现早春特点的两种事物，也是比较能表现诗人对早春的独特感受的两种景物。下面两句则从比较的角度，进一步突出早春的美丽。整首诗是对早春美景的歌颂，写得清新自然。

晚　春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1）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2）

【注释】

（1）归：回去，指春天即将过去。百般红紫：万紫千红。百般：各种各样。斗芳菲：争相开放。

（2）榆荚：榆树之荚，白色，其小如钱，又叫榆钱。才思：才气与思路。惟解：只知道。作雪飞：比喻杨花榆荚像雪花一样飘飞。

【赏析】

这首诗写暮春景象，构思较为奇特。无论草木，还是杨花榆荚，都是不会具备知识、才气、思想、感情、认识的，但这首诗中草木是有认识、感情的，知道春色将尽，因而万紫千红，争奇斗妍；杨花榆荚是没有才气和思路的，因而只知道随风起舞，如雪乱飞。这里说“杨花榆荚无才思”，也是在说它们有才思的基础上提出的。春天的花草树木全都被拟人化了，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跃动。由于这首诗构思奇巧，想象丰富，给人留下了很大的解释空间，最后两句，有人认为是嘲讽“杨花榆荚”没有才思，不能与红紫芳菲的花争胜，只能乱凑热闹。有人认为“杨花榆荚”是正面形象，不与红紫百花凑热闹，能自由自在地飞舞。

自咏（1）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2）

本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3）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4）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5）

【注释】

（1）诗题一作《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2）据《旧唐书·韩愈传》记载，韩愈上疏劝谏皇帝迎佛骨的活动，因而被唐宪宗贬为潮州刺史。这里说的“朝奏”、“夕贬“讲的就是这回事。封：奏章，上奏皇帝的报告。九重天：指皇帝。潮阳：一作潮州。即今潮州市，在广东。

（3）圣明：指朝廷。一作“圣朝”。弊事：指迎佛骨之事。弊事，一作“弊政”。肯将：岂敢，岂肯。肯将，一作“敢将”。惜残年：爱惜老年人的生命，爱惜剩余的岁月。

（4）秦岭：山脉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部。蓝关：即蓝田关，在今陕西省蓝田县东南。

（5）“知汝”二句：我可能会死在潮州，死后，你会到潮州来收我的遗骸。汝：你，指诗人的侄孙韩湘。应：一作“须”。瘴江：有瘴气的江，指潮州一带。

【赏析】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正月，韩愈因上表劝阻唐宪宗迎接佛骨的活动，触怒唐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在到潮州路上诗人写了这首诗。前四句写了被贬谪的原因，抒发了自己为朝廷除弊、忠言直谏，却因此而获罪的悲愤之情，也表示为了国事自己不会因年老病衰而退缩。五、六句写途中所见和所感，有思念京城长安的意思。最后两句是交代侄孙为他收拾遗骸，十分沉痛悲伤。此诗格律谨严而情感真挚，很能反映韩愈刚强正直坚毅的性格。

柳宗元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省永济市）人。他自小聪明过人，勤奋好学，构思下笔，精裁密致，文采光灿，十三岁时写的《贺平李怀光表》就引起了当时文人的注意。唐德宗贞元九年（793），二十岁的柳宗元考中进士。曾任蓝田尉、监察御史。唐顺宗即位，柳宗元与刘禹锡等人参加了王叔文的改革集团，任尚书礼部员外郎。不久，改革失败，被贬为邵州刺史，就任途中，又接到命令，再一次被贬为更远的永州（湖南省永州市）司马。十年后改为柳州刺史，最后死于柳州，死时四十七岁。在柳州，他释放奴隶，组织开荒、打井、种树，政绩突出，受到人民爱戴，死后被奉为神灵，老百姓为他建了祠庙。人称柳柳州或柳河东。

柳宗元对朋友十分笃诚，有侠义精神。柳宗元改任柳州刺史时，刘禹锡被改任播州（今贵州省遵义市）刺史。唐代的播州，属于边远地区，刘禹锡母亲已八十多岁，不能跟随前往赴任。柳宗元知道后，上书朝廷，愿意同刘禹锡交换，自己代刘禹锡到播州任职。后来朝廷为刘禹锡改换了地方。韩愈对此大为赞扬。

柳宗元最主要的文学成就是古文，他用自己精到的理论和杰出的创作实践支持韩愈倡导的古文运动，与韩愈并称“韩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

柳宗元在诗歌上也自成一家，现存诗歌一百四十多首，大多数是贬官以后的作品，主要抒发个人忧伤悲凉的思想感情，有着深刻的哲学思考和人生忧患，加上顽强的性格，他的诗往往透露出幽峭的意味。他的有些诗写得清朗疏淡，一些评论家认为与陶渊明、韦应物的诗相似，当然，柳宗元这类疏淡简古的诗中仍然蕴涵着忧怨之情。

江　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1）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2）

【注释】

（1）绝：尽。径：小路。人踪灭：行人的脚印都了无踪迹。

（2）蓑（suō）笠：草编蓑衣和笠帽。翁：老头。“独钓”一句：在大雪中只有“蓑笠翁”独自一个人在江上垂钓。

【赏析】

这首诗写于诗人被贬永州的时候，当时诗人僻居荒远之地，处境困难，但是仍然坚持信念，不屈不挠。这首诗中的“蓑笠翁”，某种程度上写的就是诗人自己。诗中的“绝”、“灭”、“独”三字，渲染了一种空寂茫茫、无边孤独的抑郁气氛。同时，“独钓”一句又透露出执著持守的硬朗之气。这首诗十分简练，寥寥数笔就描出了一幅江雪垂钓图。

渔　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然楚竹。（1）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2）

迴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3）

【注释】

（1）傍（bàng）：依靠，依附。西岩，即永州西山。汲（jí）：从低处提取水。清湘：清澈的湘江水。然：同“燃”。楚竹：楚地生长的竹子，永州古属楚国。

（2）烟销：烟雾消散。销，同“消”。欸（ǎi）乃：摇橹的声音。

（3）天际：天边。下中流：船从江中顺流直下。中流，江水中间。“岩上”一句形容白云自由飘飞，随意舒卷的样子。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被贬为永州司马时期的作品。通过在青山绿水之中独来独往的渔翁的活动，表现了对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生活的向往。环境十分优美清静，意境幽寂清冷，用语平易自然，用无心相逐的岩上白云作结尾，写出了自己的向往寄托，也使诗充满了悠悠不尽的韵味。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1）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2）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3）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4）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是音书滞一乡。（5）

【注释】

（1）诗题一作《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柳州：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当时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漳：漳州，在今福建省漳州市。汀：汀州，在今福建省长汀县。封：封州，在今广东省封开县。连：连州，在今广东省连县。刺史：唐时为州行政长官。四州刺史：指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等四人，分别担任上述四州刺史。诗人和这四个人，都是王叔文改革集团的骨干人物，改革失败后，都被贬为边远州郡司马。十年后升为刺史，但都被发派到边远地区任职，实际上和贬谪没有什么不同。

（2）大荒：旷远荒僻的原野。海天愁思：像大海天空一样无边无际的愁思。茫茫：广阔无边的样子。

（3）惊风：急风。飐（zhǎn）：风吹动。芙蓉：荷花。薜荔（bì lì）：一种攀附墙壁生长的蔓生植物。

（4）重（chóng）遮：层层遮蔽。千里目：指远望的视线。江：指柳州的柳江。九回肠：形容十分悲伤。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有：“肠一日而九回。”

（5）百越：古代民族，主要居住在今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地。文身：在身上刺画花纹图案，古代百越民族有文身的习俗。犹是：仍然是，一作“犹自”。音书：音信，消息。滞（zhì）：滞留，无法传递。一乡：相当于“一方”。

【赏析】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夏天，诗人到柳州任刺史，一天登上城楼，生发出深深的感慨，就写了这首诗，寄给在漳州、汀州、封州、连州任刺史的四位友人。开头到第六句，都是写登楼所见，但诗人是怀着悲愤的心情写的，所以看到的景物都是一片惨象，孤楼大荒，海天茫茫，惊风密雨，连芙蓉、薜荔、岭树、曲江这些美好的事物，也只能引起诗人的愁思，感到九曲回肠。最后两句是说诗人连同四位朋友都被贬谪到边远荒僻地区，音信阻隔，难以交流，更加令人伤怀。整首诗的情调是比较悲伤愤懑的，对遭受政治迫害的抗议悲愤寄寓在景物描写中。这首诗境界开阔宏大，目骋心驰，情景交融，寄寓深广。

卢　纶

卢纶（737？—799？），字允言，河中蒲（今山西省永济市）人。安史之乱时，避居鄱阳。唐代宗大历年间，几次考进士不中，后经元载推荐，任阌（wén）乡尉，后任监察御史等职。唐德宗兴元元年（784）随河中节度使浑瑊任元帅判官、检校金部员外郎，亲历过军营生活。后被召回朝，被提拔为户部郎中。卢纶也是“大历十才子”之一，但他写的边塞诗视野开阔，气势壮伟，豪放雄健，是其他大历才子诗中难以看到的。他的一些送别写景的诗，语言平易却感情深挚，叹息时光流逝，知交零落，有着浓郁的伤逝忧患色彩。

塞下曲（1）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2）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3）

【注释】

（1）诗题又名《和张仆射塞下曲》。塞下曲：多写边塞生活或战事。卢纶的《塞下曲》一共六首，这里选了其中的第二首和第三首。

（2）草惊风：形容草被风吹动的样子。引弓：拉开弓射箭。

（3）平明：黎明时候。白羽：箭身尾部粘缚的白色羽毛。此处指箭。没（mò）：隐没，消失。石棱（léng）：有棱角的石头。《史记·李将军列传》：李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赏析】

这首诗通过巡夜射箭，赞扬一位守边将军的警觉和勇武。当狂风吹过，暗林深草中的石头忽然现出，夜色下很像猛虎，将军不假思索，一箭射去。第二天黎明时分寻找射出的箭，发现箭射入石中。这样写就突出了这位将军的神勇，又有层次和曲折，一、二句和三、四句之间有转折，有变化。这首诗实际上用了《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的典故，把这位将军与西汉名将李广相比，也是给这位将军很高的评价了。

塞下曲*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1）

欲将轻骑逐（2），大雪满弓刀。

【注释】

（1）月黑：没有月亮的夜。单于（chán yú）：汉代匈奴称其君主为单于，后来泛指北方少数民族的首领。遁（dùn）逃：逃跑。遁，逃走。

（2）将：率领。轻骑（jì）：装备轻简的骑兵。逐：追赶。

【赏析】

这首诗用简练的语言，描写了边疆的一场战斗。敌人在我军的围攻下，已经溃败，单于趁着月黑风高之夜，连夜逃跑。虽然大雪纷飞，但将士们仍然弓刀在手，准备追击。这首诗写得简洁劲健，豪迈奔放，充满了英雄气概。结尾也很有韵味，将士们到底追击还是没有追击，结果怎样，诗中都未明说，而读者却可以通过最后一句去发挥想象。

晚次鄂州（1）

云开远见汉阳城（2），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3）

三湘愁鬓逢秋色（4），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5）

【注释】

（1）次：停留。鄂州：在今湖北省武汉市。

（2）汉阳：在今湖北省武汉市。

（3）估客：商人。舟人：船家。

（4）三湘：指今洞庭湖南北、湘江流域一带。

（5）旧业：家中原来有的田园、住宅等。征战：指“安史之乱”。此诗写于至德年间，当时安史叛乱还未平息。更堪：还要忍受。鼙（pí）：古代的一种军鼓。

【赏析】

这首诗题下原注“至德中作”，至德是唐肃宗年号，当时“安史之乱”还没有平息。诗人要到南方去，途中夜宿鄂州，于是写了这首诗。诗中表达了对旅途漂泊的厌倦、对万里家乡的思念、对战乱不止的忧虑，这些思想感情纠结在一起，使诗中的悲苦更加沉郁深广。三、四两句写江中白天行船和夜晚停泊，观察很细致。五、六句前一句写冷落清秋时节，双鬓如雪、愁肠百结的诗人要到三湘去，后一句写望见明月，思乡之心飞回了万里家乡。人往三湘，心却飞回家乡，人走得越远，对家乡的思念越强烈。最后两句写了安史之战已经弄得国破家亡，漂泊异乡，而且在异乡似乎也不太平，这样就把诗人的愁苦更深化了一步，变得更为深厚广阔。

刘禹锡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唐德宗贞元九年（793）进士，任淮南节度使杜佑幕府管书记，后跟从杜佑到长安，任监察御史。曾与柳宗元一起参与王叔文的改革活动，任屯田员外郎。王叔文特别看重刘禹锡，认为刘禹锡具备做宰相的才能。改革失败后，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湖南省常德市）司马。那时的朗州是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刘禹锡在那里的十年时间内，写了不少诗文，且特别留意少数民族的风俗民情，音乐歌舞，学习民歌，进行创作。后来被召回长安，准备任命他为尚书郎，但刘禹锡写了《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讥讽朝政，当政者很不高兴，再次将刘禹锡贬往播州（今贵州省遵义市），播州环境更为艰苦，由于一些朋友的帮忙，又改派为连州（今广东省连县）刺史。后调任夔州、和州、苏州等地刺史。晚年任检校礼部尚书、太子宾客分司，世称“刘宾客”。

刘禹锡晚年在洛阳与白居易成为好朋友，常常以诗唱和往来，当时人并称为“刘白”，两人的诗都写得浅显明快。刘禹锡的不少诗写于被贬谪的几十年中，有的抒发自己身世的不平、愤懑和痛苦，有的讽刺当朝权贵，都透出刚毅、爽朗之气。他的很多诗把深睿的哲理与深沉的情感融汇在一起，勇敢地挑战人生苦难，歌颂生命力的强健和人类的光明未来。他的怀古诗也很有名，历来为人称颂。刘禹锡被贬到朗州、夔州时，向当地民歌学习，写成了《竹枝词》、《浪淘沙》、《踏歌词》、《杨柳枝词》等一批诗歌，都清新明快，音调和美，有浓厚的民歌风味，为唐诗发展别开新路，也提升了民歌的水平与层次，促进了民歌的传播和影响。

望洞庭*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1）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2）

【注释】

（1）两相和：指湖光和秋月互相映衬，和谐优美。潭面：即湖面。潭，深水。镜未磨：形容湖面风平浪静，在月光照映下，就像没有打磨过的铜镜，朦朦胧胧。

（2）“遥望”二句：远望洞庭湖中青翠的君山，就像放在白银盘中的一枚青螺。翠：青翠碧绿。

【赏析】

唐顺宗永贞元年（805）秋天，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赴任途中，经过洞庭湖，于是写下了这首诗。诗中描写了洞庭湖秋月映照下湖光山色，优美动人，犹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千里洞庭，仅像银盘青螺，从中也可以看出诗人开阔的胸襟气度。

浪淘沙（1）*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2）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3）。

【注释】

（1）浪淘沙：唐代的一种民间歌曲，经刘禹锡收集并进行歌词创作后，逐渐流行起来。刘禹锡的《浪淘沙》一共九首，这是第一首。

（2）九曲黄河：形容黄河蜿蜒曲折，弯多流长。九，表示很多。风簸：颠簸，簸动，形容风浪翻滚。自天涯：从天边来。天涯，天边。

（3）牵牛织女：即牛郎织女，他们因触怒天帝，被强行阻隔在银河两岸，只有在每年农历七月七日才能相会一次。

【赏析】

这首诗写黄河奔流到海，波涛滚滚的雄壮景象。想象也很奇特，既然“九曲黄河万里沙”是远从天边而来，那么凌驾滔天波浪，乘风而行，就可以直上银河，到牛郎织女家去拜访他们了。这实际上也表现了诗人对美好理想的向往和追求。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1）*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2）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3）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4）

【注释】

（1）酬：酬答，这里指以诗回赠。乐天：白居易，字乐天。席：酒宴，宴席。

（2）巴山楚水：四川和湖南、湖北一带，这里指作者贬居的地方。二十三年：刘禹锡从唐宪宗永贞元年（805）被贬出京，先后多次迁徙，前后延续达二十三年。弃置身：被抛弃的人，指被贬官远离京都。

（3）怀旧：怀念老朋友。闻笛赋：指晋人向秀所作《思旧赋》。向秀的朋友嵇康、吕安被杀害后，一次经过他们的旧居，听见邻人吹笛，笛声悲惨凄凉，向秀就作了《思旧赋》。翻：反而。烂柯人：指传说中的人物王质。《述异记》载：晋人王质进山砍柴，遇见两个儿童在下棋。王质在一旁观看，过了一会儿，发现斧头柄已经朽烂。回到家里，才知道已过了百年，认识的人都已死尽。这里诗人意思是说自己被贬离京城不过二十多年，但已觉得有隔世之感。柯，斧头柄。

（4）君：指白居易。凭：靠，凭借。长（zhǎng）：增长，振作。

【赏析】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冬天，刘禹锡从和州回洛阳，经过扬州时，与白居易相遇。在宴会上，白居易写了《醉赠刘二十八使君》给刘禹锡，刘禹锡就写了这首诗酬答白居易，表达了受政治迫害、长期贬谪异地的愤慨不平的心情和不甘屈服、奋力振作的乐观豪爽精神。诗的开头两句写二十三年的不幸遭遇，三、四两句使用典故抒发感慨，五、六句借景抒情，最后两句是自勉，并回到酬答的题意上，全诗起伏变化，悲伤沉郁中又有豪放昂扬，很能表现刘禹锡豪爽豁达的性格。五、六句即“沉舟”、“病树”两句形象生动而寓意深刻。诗人以“沉舟”、“病树”比喻自己，虽然饱经忧患，感到惆怅，但又相当达观。这两句诗直到现在仍然被人们不断引用，用来说明事物是在不断发展的，新生事物总是会取代旧事物的，未来是充满生机和希望的。

石头城（1）*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2）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3）

【注释】

（1）石头城：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清凉山一带。战国时为楚国金陵城，三国时东吴孙权在此修筑石头城。

（2）故国：指吴国的石头城，它的西北面有长江流过，城外有山峭立江边，缭绕如垣墙。周遭：周围环绕。空城：冷落荒凉的城池，指石头城遗迹。

（3）淮水：指秦淮河。女墙：城墙上面呈凹凸形的小墙。

【赏析】

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刘禹锡从和州回洛阳，路过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时，写了一组咏怀古迹的诗，题目为《金陵五题》，这是第一首。这首诗抒发六朝兴亡、历史变化的感慨，但不直接说出。全诗四句，句句写景，但却饱含了朝代已非、故国衰亡、江山依旧的历史沧桑感和诗人的低徊感叹。诗中的山岭、潮水、月亮都被赋予人的行为，这种拟人化的手法，也更能引发对兴亡变化的开阔深沉的思考。白居易读了这首诗后，“掉头苦吟，叹赏良久”，说：“我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词矣”。

玄都观桃花（1）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2）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3）

【注释】

（1）诗题一作《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唐代长安的一座道观，在今西安南门外。

（2）紫陌：京都郊野的道路。红尘：飞扬的尘土，形容繁华热闹。道：说。

（3）“玄都”二句意为满朝官员都是我被贬后升迁的。桃千树：喻指朝中官员。刘郎：指诗人自己。

【赏析】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被贬谪到朗州的刘禹锡被召回长安，这时他贬谪远方、离开长安已有十年。在游玄都观时，深有感慨，就写了这首诗。诗的内容看起来像是写桃花及游赏桃花的盛况，实际上是讽刺朝廷驱逐忠良，大量提拔奸邪小人，表达了自己对朝廷的不满和对政治新贵们的嘲讽。当权者看到这首诗后十分愤怒，再次把刘禹锡贬出长安，到更远的连州（今广东省连县）。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1），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2）

【注释】

（1）庭中：庭院中。苔：苔藓，青苔。

（2）种桃道士：喻原来的宰相。前度：前次。

【赏析】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暮春三月，刘禹锡再次被召回长安，再次游览玄都观，就写了这首诗。同时还写了一篇序，用较长的篇幅介绍了写作这首诗的缘由。从序中看，刘禹锡因写《玄都观桃花》被贬出京城，此次重回长安，已过了十四年。回到长安后，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看到“荡然无复一树，唯菟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十分感慨，联想到朝廷的政治变化，因此，写下了这首诗。在诗中，作者把曾经显赫一时的官僚们比作桃花，把炙手可热的当权宰相比作种桃道士，现在他们都已不复存在，而黄灿灿的菜花正在开放，曾经被排挤贬谪出京的作者又一次到这里观赏。诗中明显表现出作者的自信、豪迈和坚强不屈的精神来。

乌衣巷（1）

朱雀桥边野草花（2），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3），飞入寻常百姓家。

【注释】

（1）这首诗为《金陵五题》的第二首。乌衣巷：在今江苏省南京市东南部秦淮河南岸，东晋时期乌衣巷是豪门世族聚居的地方。

（2）朱雀桥：秦淮河上的一座桥，建于东晋咸康二年（336）年，离乌衣巷很近。

（3）旧时：从前。王谢：东晋时宰相王导、谢安的家族，是当时最大的世家大族。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敬宗宝历二年（826），当时诗人路过金陵，游览了金陵的一些六朝遗迹，乌衣巷即其中之一。乌衣巷曾经是东晋王谢等豪门世族聚居之地，当日非常豪华气派，可如今却变成了普通老百姓居住的地方。诗人正是通过这种变化，抒发了富贵荣华终将消逝、世事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野草花、夕阳斜、燕巢堂前，都渲染了昔日繁盛的乌衣巷如今寂寞荒凉的气氛。

西塞山怀古（1）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2）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3）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4）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5）

【注释】

（1）西塞山：在今湖北省黄石市东长江南岸，是三国时吴国西部江防要塞。

（2）王濬（jùn）：字士治，西晋大将，任益州（今成都市）刺史，受命大造战船，训练水师，晋武帝咸宁五年（279），率水师从长江顺流而下，进攻东吴。次年吴主孙皓投降。下益州：从益州顺江而下。金陵：指东吴都城建业，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王气：帝王之气。古代迷信说法，帝王所在之地，上空有一种云气。黯（àn）然：暗淡的样子。收：消歇，消失。

（3）寻：古代以八尺为一寻。铁锁：铁链，吴国在长江险要处用大铁链横截江面，以阻拦晋军战船，王濬让人用火炬麻油把铁链烧化。降幡（fān）：表示投降的旗帜。石头：即石头城，故址在今南京市清凉山，这里指吴都建业。

（4）“人世”一句：指从东吴以后，人世又经历了几回兴衰，东晋、宋、齐、梁、陈这些建都金陵的王朝都相继灭亡了。山形：指西塞山。枕：依靠、贴近。寒流：指深秋的长江。

（5）四海为家：四海为一家，指全国统一。故垒：过去的堡垒遗迹。萧萧：风吹草木的声音。芦：芦苇。荻（dí）：形状像芦苇，也生长在水边，花穗为紫色或黄色。

【赏析】

唐穆宗长庆四年（824），刘禹锡又调任夔州、和州刺史，就任途中，经过西塞山，看到东吴时代防御工事遗迹，吊古伤时，深为感慨，写下了这首诗。诗的前四句以奔放的笔调，描写了西晋大将王濬灭吴的战争。五、六句进一步写了东吴灭亡后，雄踞江东的王朝也一一灭亡。最后两句说如今天下统一，却更应该思考故垒荒凉，王朝兴衰更替的规律。诗中一个较为明显的看法是，地形的险要、工事的坚固都是不足以凭恃的，历史上的分裂割据局面终将会走向统一。刘禹锡的时代，藩镇割据已相当严重，诗中表达的看法应该是有针对性的。刘禹锡也深为藩镇割据的局面和唐王朝的前途命运担忧，这应该是后半首诗中充满惆怅伤感情调的深层原因。这首诗谋篇布局、开头结尾、中间对仗，都体现出很深的功力。也有一种说法，这首诗是诗人在白居易家中写的。长庆年间，刘禹锡、元稹、韦楚客一齐到白居易家聚会，讨论南朝兴废，每人写一首诗，刘禹锡诗很快写成，白居易认为刘禹锡的诗已探得骊龙宝珠，其他人就不用再写了。

白居易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又曾任太子少傅，后人称白傅或白太傅。原籍太原，后迁下邽（今陕西省渭南市）。白居易勤奋读书，到了“口舌生疮，手肘成胝”的程度。唐德宗贞元十四年（798）进士，先后任秘书省校书郎、盩厔（zhōu zhì）县尉、集贤校理、左拾遗等职。任太子赞善大夫时，宰相武元衡在上早朝路上被刺杀，连头颅都被割去。但朝廷怕引起混乱，不敢追捕刺客。白居易上疏要求追捕刺客，以雪国耻，当政者认为，白居易超越权限发表意见，因而贬为江州刺史。后又任忠州、杭州等地刺史。在杭州时，疏浚西湖，修筑堤坝，修渠溉田，复掘六井，做了大量有益于老百姓的事。后又任刑部侍郎、太子宾客分司、太子少傅、刑部尚书等职。晚年辞官闲居洛阳。

白居易继承杜甫用新题乐府写时事的传统，明确提出“新乐府”的名称和诗歌创作理论，又大力创作新乐府诗，得到了元稹等人的支持，形成了有广泛影响的新乐府运动。白居易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就是指诗歌应该服务于时代，反映社会现实。又指出“惟歌生民病，愿生天子知。”其意是指诗歌要写出老百姓的疾苦，认为作诗有补充和检验政治的社会功能，有抒发和疏导思想的作用。他还主张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但内容更重要，形式要服从于内容。

白居易的诗现存三千多首，在唐代诗人中数量最多。他曾经把自己的诗分为讽谕诗、感伤诗、闲适诗、杂律诗四类。白居易自己最看重的是讽谕诗，其中最重要的是《新乐府》五十首和《秦中吟》十首。这些诗揭示社会矛盾，反映人民痛苦，揭露政治弊病和统治者的荒淫生活，表达了白居易积极进取的政治理想，也就是他说的“兼济之志”。当时，这些诗让那些权豪、贵族、军阀、政要们都不高兴，甚至恨得咬牙切齿，对白居易进行了攻讦诋毁。白居易的感伤诗中最著名的是《长恨歌》和《琵琶行》。闲适诗和杂律诗两类，他自己说是“知足保和，吟玩情性”之作，大多数是流连风光或酬唱应和的作品，这与他被贬江州以后的处境和对政治失望的心态有关，也与他后期喜好佛学、知足常乐的人生态度有关。

白居易认为诗要朗朗上口，便于歌唱传播，使人明白易懂，感到信服，受到教育。为此，他常常拿写好的诗，读给那些老太太听，听懂了，就把诗确定下来，如果听不懂，就加以修改。所以，白居易的诗最大特点就是语言平易，通俗易懂，往往用浅显明白的平常语言写眼前景、周围事、胸中意，直抒爱憎和评价。这样，他的诗在当时极受欢迎，流传广远。他自己说过，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学校、寺庙、旅舍中和船上，常常抄写着他的诗，那些读书人、平常百姓、和尚道士、妇女都能吟诵白居易的诗。他的诗还流传到日本等国。

赋得古原草送别（1）*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2）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3）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4）

【注释】

（1）题一作《草》。赋得：古代凡按规定的题目作诗，一般要在题目上加“赋得”二字。

（2）离离：春草茂盛的样子。原：原野。枯荣：指草的枯萎和茂盛。

（3）远芳：伸向远处的芳草。侵：侵占，蔓延。晴翠：指阳光照射下翠绿的草色。

（4）王孙：贵族子弟，这里指出门远游的人。萋萋：草很茂盛的样子。《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前六句写“古原草”，已寄寓了送别的意思；最后两句正面写送别，仍然不离开“古原草”，显得结构严谨，物情交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两句，歌颂了古原草顽强旺盛的生命力，即使遇上大火，草叶烧尽，但根须仍深藏地底，一旦春风吹来，野草又会长出土层，绿满大地。这两句诗意味深长，使人联想到人生和社会的很多方面，又形象鲜明，生气勃勃，已成为流传千古的名句。传说，白居易年轻时到长安拜见前辈诗人顾况，把自己的诗呈给顾况请教，顾况知道他的名字叫居易，就说：“长安米价很高，要居住下来，太不容易了。”当读完这首诗后，说：“写得出这样的诗，要在长安居住下来，也是容易的事。”后来，顾况就到处对白居易进行推荐赞扬。

池　上*

小娃撑小艇（1），偷采白莲回。

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2）

【注释】

（1）撑：用篙推抵河岸或河床，使船前进。艇：轻便的小船。

（2）解：懂得。踪迹：采莲留下的痕迹。浮萍：浮生在水面的一种小叶水草。一道开：把浮萍分开成一条水道。

【赏析】

这首诗写了一个小孩子的天真活泼。划着小船，采摘白莲，怕大人知道，想瞒住大人，但船把浮萍分开成一条小水道，反而留下了踪迹。通过小孩子一系列充满童真的行为，刻画了一个顽皮可爱的乡村儿童形象。文字非常简单，但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和生活的情趣。

观刈麦（1）*

田家少闲月（2），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3）。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4）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5）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6）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7）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8）

听其相顾言（9），闻者为悲伤。

田家输税尽（10），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11）。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12）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注释】

（1）刈（yì）：割。

（2）田家：农家，农民。

（3）陇：同“垄”，田埂。

（4）妇姑：媳妇和婆婆，这里泛指妇女。荷（hè）：用肩担，挑着。箪（dān）食：圆形竹器里盛放食物。箪，盛饭的圆形竹器。童稚：小孩子。携：提着。壶浆：用壶盛装的汤水。

（5）饷（xiǎng）田：给在田里干活的人送饮食。丁壮：青壮年男子。南冈：南边山坡。

（6）“足蒸”二句说：双脚被地面的热气熏蒸，背上被炎热的太阳烘烤。灼（zhuó）：烘烤。

（7）“力尽”二句：拼命抢收庄稼，哪里还管炎热，只想到珍惜夏天日子长。力尽：尽力，拼力，竭力。但：只。

（8）秉遗穗：用手拾起掉在田里的麦穗。秉，用手握持，这里指拾起。遗，遗留，遗失。悬敝筐：挎着破竹筐。

（9）相顾言：相互诉说。

（10）输税：缴纳租税。输，缴纳，献纳。

（11）“曾不”一句：从来没从事过农业生产。农桑：耕地和养蚕，指农业生产。

（12）“吏禄”二句：当时白居易一年的薪俸是三百石米，年底还有吃不完的余粮。吏禄：做官的俸禄，即薪水。石：一石为十斗。岁晏（yàn）：年底。晏，迟、晚。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宪宗元和二年（807），白居易当时任盩厔县（今陕西省周至县）尉。诗中描写了农村五月收割的繁忙景象和农民们的辛勤劳动，农民们男女老幼冒着炎热到田中割麦劳作，要将夏粮全部缴纳租税，最后不得不拾麦穗艰难过活。通过这首诗，我们看到了当时租税的沉重和农民生活的困苦。白居易在诗中表现了对农民的同情，同时也对自己“不事农桑”却俸禄优厚，深感自愧，表现了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的可贵品质。这首诗描写真切，历历在目，叙事生动，娓娓动听。

钱塘湖春行（1）*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2）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3）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4）

【注释】

（1）钱塘湖：即今杭州西湖。

（2）孤山寺：孤山在西湖的后湖与外湖之间，上有孤山寺。贾亭：又叫贾公亭，唐人贾全任杭州刺史时，在西湖建造，后废。云脚低：天边的云彩很低，远望过去，像和水面连在一起。

（3）“乱花”二句：春花万紫千红让人眼花缭乱，浅浅的青草刚刚长到能遮没马蹄。乱花：指各种各样的花。欲：将要。才能：刚刚能够。没：遮没。

（4）不足：不够。白沙堤：即白堤，又名断桥堤，贯穿湖水，可通孤山。

【赏析】

唐穆宗长庆二年（822）秋至四年（824）夏，白居易任杭州刺史，这首诗就写于这一期间。诗歌吟赏西湖春天景象，写法上紧紧围绕着“春行”二字展开，让读者跟着诗人信马而行，一路观赏具有代表性的西湖景物，让人心旷神怡，印象深刻。中间四句写西湖春天的景物，莺争暖树，燕啄春泥，乱花，浅草，都生动逼真地描绘了春天景色的特征，一派生机勃勃，也体现了诗人愉快的心情。

琵琶行并序（1）*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2）明年秋，送客湓浦口（3），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4）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5）。遂命酒（6），使快弹数曲。曲罢悯然（7），自叙少小时欢乐事，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8）余出官二年，恬然自安；（9）感斯人言（10），是夕始觉有迁谪意（11）。因为长句，歌以赠之，凡六百一十六言，（12）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13）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14）。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15）。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16）。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17），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18）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19）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20）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21）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22）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23）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24）

别有幽愁暗恨生（25），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26）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27）

东船西舫悄无言（28），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29）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30）。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31）。

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32）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33）

钿头银篦击节碎（34），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35）。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36）

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37）。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38）。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39）。

同是天涯沦落人（40），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41）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42）。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43）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44）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45）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46）。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47）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48）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49）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50）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51）。

【注释】

（1）题一作《琵琶引》。

（2）元和十年：唐宪宗元和十年，即公元815年。予：我。左迁：降职贬官。九江郡：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司马：官名，州郡的副职，当时实际是闲职。

（3）湓（pén）浦口：湓水入长江处，在九江市西。

（4）铮铮：形容琵琶声音清脆明亮。京都声：京都长安流行的曲调的意味。倡女：指歌女。善才：唐人对琵琶师的称呼。

（5）委身：托身，嫁给。贾（gǔ）人：商人。

（6）遂命酒：于是让人摆酒。命，命令，让。

（7）曲罢悯（mǐn）然：曲子弹完了，出现了忧郁悲伤的神情。悯然：一作“悯默”。

（8）漂沦：流落，漂泊沦落。憔悴（qiáo cuì）：面黄肌瘦的样子。转徙（xǐ）：来回迁移。

（9）出官：被贬出京城为官。恬（tián）然：淡然，坦然。

（10）斯人：此人，这个人。

（11）]是夕：这一夜晚。迁谪（zhé）意：被贬官的心情。

（12）]为：写作。长句：指七言歌行体。凡：共。六百一十六言：六百一十六字。言，字。

（13）浔阳江：古代称现在江西省九江市北的一段长江为浔阳江。江头：江边。荻（dí）：生长在水边的草本植物，形状像芦苇。瑟瑟：形容秋风吹动草木的声音。

（14）管弦：指音乐演奏助兴。

（15）欲语迟：想要答话，又有些迟疑。迟，迟疑。

（16）回灯：拿回灯盏。一说，把灯重新拨亮。

（17）转轴拨弦：指定弦校音。轴，琵琶上固定绞动琴弦的转轴。

（18）掩抑：低沉抑郁，开始弹奏时琴声低沉。思：哀怨情思。平生：一生，此生。

（19）低眉：低头。信手：随手。续续弹：连续不断地弹。

（20）拢、捻（niǎn）、抹、挑：弹琵琶的四种基本指法，拢是叩弦；捻是揉弦，是左手指法；抹是顺手下拨；挑是往上拨，是右手指法。“初为”一句是说，先弹奏《霓裳》，后来又弹奏《六幺》。霓（ní）裳：即《霓裳羽衣曲》。六幺：又名《绿腰》。霓裳和六幺都是当时著名乐曲。

（21）大弦：粗的弦。嘈（cáo）嘈：形容声音沉重。小弦：细的弦。切切：形容声音轻细。

（22）错杂：交错。“大珠”一句：琵琶声清脆圆转跳动，有如大大小小的珠子落在玉盘中。

（23）间关：形容鸟叫声。滑：流利，形容音乐声流利宛转。幽咽（yè）：形容声音微弱，若有若无。冰下难：一本作“水下滩”。

（24）凝：凝滞，停顿。一作“疑”。歇：停顿。

（25）幽愁暗恨：深藏内心的愁苦怨恨。

（26）“银瓶”二句：突然又奏出了响亮雄壮的声音。银瓶：从井中汲水的器具。乍（zhà）破：突然破裂。迸（bèng）：溅射。铁骑（jì）：铁甲骑兵。突出：突然出现。

（27）拨：弹琵琶用的拨子。当心画：用拨子在琵琶中心猛然划过四弦。裂帛（bó）：撕裂丝绸，形容声音强烈清脆。

（28）舫（fǎng）：小船。

（29）沉吟：欲言又止的样子。敛容：变为矜持严肃的面部表情。

（30）蛤蟆陵：即下马陵，在长安东南曲江附近，是有名的歌馆酒楼集中的地方。

（31）教坊：唐代官办的管理音乐、教习音乐歌舞的机构。

（32）教（jiāo）：使，让。善才：指那些乐师们。服：叹服，屈服。秋娘：唐代长安著名的歌舞伎，这里泛指漂亮的女子。

（33）五陵年少：泛指富贵人家子弟。五陵，西汉五个皇帝的陵墓，即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都在长安北郊，为豪门贵族的聚居地。争缠头：争抢着赠送缠头彩。当时用贵重丝织品赠送歌女，叫“缠头彩”。绡（xiāo）：一种生丝做成的丝织品。

（34）钿（diàn）头云篦（bì）：一种镶嵌着黄金珠宝的云形发卡。击节：打拍子。

（35）秋月春风：指美好的青春岁月。等闲：轻易，随便。

（36）走：去。阿姨：指教坊中要好的年长姊妹。颜色故：容貌衰老。故，旧，这里指衰老。

（37）浮梁：县名，唐代属饶州，在今江西省景德镇市北，当时为茶叶重要集散地。

（38）梦啼：梦中啼哭。妆泪：擦着脂粉的脸上淌着泪水。阑干：泪痕纵横交错的样子。

（39）重（chóng）：更加。唧（jī）唧：叹息声。

（40）天涯：天边，指偏远的异乡。沦落：流落漂泊。

（41）去年辞帝京：指唐宪宗元和十年（815）诗人被贬谪离开长安。帝京，指长安。谪（zhé）：贬谪。卧病：抱病，生病。浔阳城：今江西省九江市。

（42）丝竹：弦乐器和管乐器，指音乐。

（43）湓（pén）江：即湓水，发源于今江西省瑞昌市，在今九江市西入长江。黄芦：芦苇。苦竹：竹的一种，所生笋子味苦。

（44）其间：那里。旦暮：早晚。杜鹃：鸟名，又叫子规，啼声悲切，传说啼叫时口中流血。

（45）花朝（zhāo）：花开的早晨。还：依旧。独倾：自斟自饮独自喝酒。

（46）呕哑嘲哳（zhāo zhā）：形容声音杂乱繁碎。

（47）君：指琵琶女。琵琶语：琵琶弹奏的乐曲。暂明：顿时清亮起来。

（48）]莫辞：不要推辞。更坐：重新坐下。翻作：按照曲调写作歌词。

（49）良久：很久。却坐：退回原处坐下。促弦：把弦扭紧。促，紧。

（50）向前：向时，刚才。掩泣：掩面哭泣。

（51）江州司马：指诗人自己。青衫：青色服饰，唐代低级官员穿青色服装。

【赏析】

唐宪宗元和十一年（816），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的第二年，有一次，到浔阳江边送客，被偶然听到的琵琶声深深打动，后来琵琶女自诉身世，引起了诗人的感慨和共鸣，就写了这首长诗。在诗中，诗人把对琵琶女不幸遭遇的同情和自己受排挤贬谪的抑郁愤懑联系起来，把琵琶女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联结在一起，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样的感慨，实际上也表现了封建时代许多受压抑的知识分子的共同感受和心声，因而受到广泛传诵。这首诗用大量篇幅描写琵琶音乐，写了琵琶女高超的演奏技巧、琵琶音乐的起伏变化，以及弹奏时强烈的感染力。诗中对琵琶音乐的描写，往往把它和琵琶女悲伤情感的抒写融汇在一起，同时，往往采用具体可感的形象来描绘不易把握的音乐，比如，嘈嘈急雨，切切私语，大珠小珠落玉盘，黄莺在花丛中鸣叫，泉水在冰下若有若无地流淌。像银瓶突然破裂，水浆迸发；像骑兵突然出现，刀枪碰撞；像撕破丝绸的声音。有时又用音乐的间歇停顿或情景来写音乐，比如“此时无声胜有声”，“东舟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这首诗是叙事诗，但有很强的抒情色彩。描写景物的诗句并不多，但都对烘托气氛、转换情节、抒发感情，起到明显作用，诗中关于江月的三处描写，都有着这样的功用，并且每处包含的意思、情感又有所不同。

问刘十九（1）

绿蚁新醅酒（2），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3）？

【注释】

（1）刘十九：名字不详，排行十九，河南登封人，未做官，是诗人在江州时认识的朋友。

（2）绿蚁：指新酿米酒，未经过滤，酒面上有微绿色的浮渣。醅（pēi）：未经过滤的酒。

（3）“能饮”一句：你能喝一杯吗？无：意同“否”。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宪宗元和十三年（818），当时白居易任江州司马。这首诗写友情，但不直接说出，而是含蓄地说：晚上要下雪，天气变冷，能不能一起来围着小火炉，喝上一杯，暖暖身子。对朋友的关怀溢于言外，很有“雪中送炭”的意味，充满了温暖和生活的情趣。

卖炭翁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1）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2）。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3）。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4）。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5）

手把文书口称敕，迴车叱牛牵向北。（6）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7）。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8）

【注释】

（1）伐薪：砍柴。南山：终南山，在长安南面。

（2）两鬓苍苍：鬓发黑白相杂，苍老劳累的样子。

（3）辗（niǎn）：通“碾”，碾轧。辙（zhé）：车轮压出的痕迹。

（4）市南门：唐代长安有东、西两市，都有东、南、西、北门。

（5）“翩翩”二句：来了两个骑马的人，一个穿黄衣，一个穿白衣。翩翩：很神气的样子。骑（jì）：一人一马。黄衣使者：指宦官。

（6）把：拿着，握着。口称敕（chì）：嘴里说有皇帝的命令。敕，皇帝的命令。“迴车”一句：唐代长安宫廷在城北，炭车歇在城南，所以调头把车牵向北边走。

（7）宫使：指宦官。驱将：赶着走。惜不得：炭车被宦官赶去了，顾惜不得。

（8）纱、绫：都是丝织品。系：挂。充炭直：充抵炭价。直，同“值”，价值，价钱。

【赏析】

白居易在唐宪宗元和四年（809）任左遗时，写了《新乐府》五十首，这是第三十二首。题下原有小序：“苦宫市也。”当时，皇帝公开派宦官在城市中强行买取甚至抢夺老百姓的东西，这就是“宫市”。这首诗正是通过卖炭翁千余斤的一车炭被宦官强行买走的事件，揭露了宫市这种弊政对一般老百姓的残酷敲诈和盘剥，也暴露了中唐时期朝廷政治的腐败和残暴。诗中满怀着同情，成功地描写了卖炭翁的肖像并且刻画了他的心理；同时，以愤怒斥责的态度勾勒出了宫使飞扬跋扈、强买豪夺的丑恶嘴脸。语言浅易，如同白话，又朗朗上口，有很强的表现力和音乐性，也是这首诗的特点。

胡令能

胡令能，生卒年不详，大致活动于贞元、元和年间，郑（今河南省郑州市）人，一说莆田（今福建省莆田市）人。少年时期，家里贫穷，帮人干一些磨洗铜镜、修补装饰家具的手工活。传说，一天晚上，胡令能梦见被人用刀剖开心腹，将一卷书放入其中。梦醒后，吟咏的诗一下子非常优美。实际上胡令能做诗是自学成才，不像别的诗人由老师或朋友教导。成为诗人后，胡令能仍然不放弃他的手工活路，因此远远近近的人都喊他“胡钉铰”。他存留的诗仅有四首，但可以看出他具有很强的捕捉、描写生活细节的能力。

小儿垂钓*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1）

路人借问遥招手（2），怕得鱼惊不应人。

【注释】

（1）蓬头：头发蓬乱。稚子：小孩。垂纶（lún）：钓鱼。纶，钓鱼用的丝线。莓苔：长在僻静潮湿地面的植物。

（2）借问：打听地方，打听道路。遥招手：指垂钓儿童怕惊动水中鱼，用招手动作代替答话。

【赏析】

这首诗写农村小孩钓鱼的情景。前两句写小孩的形貌和专心致志钓鱼的神态；后两句写路人问路，但小孩怕鱼受惊，向路人招手示意，用手指路。这里“不应人”，不是“不理人”，而是用手势示意，不用嘴回话。后两句更进一步描画了小孩钓鱼的专注、投入的神情。全诗语言十分浅易平常，内容也比较简单，但钓鱼小孩的形象和行为、神态却被刻画得逼真传神，充满情趣。

李　绅

李绅（772—864），字公垂，润州无锡（今江苏省无锡市）人。他身材矮小却很精悍，少年时诗歌就已出名，参加地方科举考试时，很多人都在传诵他的诗，人们叫他“短（矮）李”。唐宪宗元和初年进士，任金陵观察使李锜的掌书记。李锜专行妄为，残杀同僚，还要李绅代他上疏朝廷，掩饰暴行，并且以死相逼，李绅始终不肯，最后被李锜关入监狱。唐穆宗时为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后出任越州刺史。唐武宗时曾任宰相，后因病辞职，改任淮南节度使。

李绅曾经一口气写了《新题乐府》二十首，受到白居易、元稹的赞赏，对推动白居易等人倡导的新乐府运动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悯　农（1）*

春种一粒粟（2），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3）

【注释】

（1）诗题一名《古风二首》。《悯农》共二首，即这一首和下一首“锄禾日当午”。悯（mǐn）：怜悯，同情。

（2）粟（sù）：谷子，这里泛指各种粮食作物的种子。

（3）四海：天下，全国。闲田：不种植庄稼的、荒废的田地。农夫：农民。犹：还。

悯农*

锄禾日当午（1），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2）

【注释】

（1）锄禾：给禾苗松土、锄草。日当午：烈日当空的正午。

（2）餐：指饭食。餐，一作“飧”。皆：都。

【赏析】

一般认为，这两首诗是李绅做官以前写的，诗中写了中唐时期农民的痛苦生活和诗人对农民的同情。第一首诗写了农民们经过辛苦劳动，开垦荒地，播种耕锄，获得大丰收，但最后却难免被饿死。为什么会这样？诗人虽未说出，但答案是很明确的，那就是由官府的横征暴敛所造成的。第二首写了农民们冒着烈日炎热，汗如雨下，仍然坚持田间劳作，诗人大声疾呼：“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对农民的深挚同情，提醒人们应该爱惜粮食，同时，也警示统治者和各级官吏应该爱惜民力，关爱农民。这两句已成为人人皆知的格言。这两首诗篇幅短小，语言朴素，但概括性非常强，能反映出当时的重大社会矛盾。手法上，采用相互对比、前后映衬、转折变化等手法，也使短小的诗篇具备了很强的表现力和震撼力。

贾　岛

贾岛（779—843），字阆仙，一作浪仙，范阳（今北京市附近）人。早年出家为僧，号无本。后来在洛阳认识韩愈，受韩愈赏识鼓励，还俗，想走科举进士一条路，但考试屡次不中，仕途不顺，一直到五十九岁那年，才被任命为长江县（四川省蓬溪县）主簿，三年后任普州司仓参军。

贾岛与孟郊齐名，也是苦吟诗人，苏轼说：“郊寒岛瘦。”贾岛说自己的有些诗是“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传说他刚到长安，骑在毛驴上想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两句诗，但开始时，是选择“推”还是“敲”，拿不定主意，就在毛驴背上一边吟哦着，一边用手比画着推敲的动作。不想撞进了京兆尹韩愈的马队，说明情况后，韩愈说：“用‘敲’字好”。从此二人成了好朋友。

贾岛生活非常穷困，他的诗大多写荒凉寂寞的生活境遇，或写阴暗中的病蝉怪禽之类，喜欢写瘦和冷，深夜和寒冬，体现出一种清奇僻苦的风格。

贾岛的主要成就是五言律诗，有些短诗也写得朴素自然，意味深长。他的诗对后来的一些诗人影响很大。《升庵诗话》指出，晚唐诗人分两派，一派学贾岛，一派学张籍。学贾岛的有李洞、周贺、曹松、张祜、姚合、方干、曹松、郑谷、司空图等二十多人。李洞对贾岛顶礼膜拜，把贾岛像戴在头巾上，说贾岛诗无异于佛经，还手持念珠口诵“贾岛佛”。北宋初的“晚唐诗派”、南宋中后期的“永嘉四灵”、明末的钟惺等都学贾岛诗。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1）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2）。

【注释】

（1）童子：小男孩，指隐者的小徒弟。言：说。

（2）不知处：不知道在哪里。

【赏析】

这首诗用对话的形式，写了访问隐者却没有遇上的情景，也从侧面表现了这位隐士自由闲适而略带几分神秘的生活。最后一句虽然是童子的话，但也写了诗人访隐者不遇的怅惘心情和仰慕之心。全诗四句二十字，一句一折，曲折起伏，层层推进，最后一句引出深深怅然和无限遐想，可看出诗人在明白如话的叙述中的精心设计和推敲。景物环境的描写也颇具匠心，深山、青松、白云，完全符合隐士身份的环境，也都是在对话中不经意地带了出来，非常自然。

张　祜

张祜，大约生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卒于唐宣宗大中年间，字承吉，清河（今河北省清河县）人。早年就有诗名，为人豪侠仗义。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对张祜很赏识，亲笔写了推荐信，并附上张祜诗二百首，希望朝廷能任用张祜。但宰相元稹故意贬低张祜，并说动唐宪宗不任用张祜，张祜只好失望而归。他和李愬、裴度、李绅、白居易等将相大臣都有酬唱往来，但自称“处士”，不再考试做官，到处游山玩水，题诗咏唱。晚年与池州刺史杜牧交往密切，杜牧写诗赞扬他：“何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张祜性格豪荡不羁，写诗的态度却十分严肃，在构思苦吟时，妻子小孩怎么喊他都不回应，说：“我正在口吻生花，哪里管得了你们！”他留下来的诗有四百六十多首，登山临水、咏史抒情的诗不时流露出愤懑不平之气。他的宫体小诗，声调流美，音韵和谐，情味深长，当时很著名。

何满子（1）

故国三千里（2），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3）。

【注释】

（1）题目又叫《宫词》。《宫词》共二首，这是第一首。何满子：又名河满子，曲调名。传说何满子本是开元年间沧州的一位歌唱家，被判死罪，临刑时献《河满子》曲调希望免罪，但仍然被杀。白居易说，《何满子》这个曲调“从头便是断肠声”，说明它的音乐悲惨动人。（2）故国：故乡。

（3）君：指皇帝。

【赏析】

在这首短小的宫怨诗中，诗人用悲悯怨恨的笔调，揭示了宫女们的悲惨命运，表达了自己对宫女们的深深同情。诗中的宫女远离家乡，深锁宫中二十年，丧失自由，失去幸福，因而在皇帝面前演唱《何满子》时，由歌中的悲惨曲调，联想到自己的悲惨身世，不禁流下了眼泪，这实际上是心中积怨和反抗的流露。开头两句对仗，全用名词，十分简练，高度概括了宫女的悲惨的一生。全诗每句都用数字，分别写距离、时间、歌声、流泪，给人以深刻的印象，也是这首诗的特点。据说，张祜写了这首诗后不久，这首诗就传入宫中，很多宫女都能唱。

朱庆馀

朱庆馀，生卒年不详，字可久，越州（今浙江省绍兴市）人。唐敬宗宝历二年（826）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张籍对朱庆馀的诗很赞赏，曾经精选朱庆馀诗二十多首，揣在怀中，不时向当时的重要人物推荐。当时朱庆馀的诗被很多人抄录或吟咏，在四面八方广为流传。他的诗主要是律诗绝句，构思巧妙，内容大多为赠别酬唱、写景抒情，往往有一些愁苦之情，他说：“有景皆牵思，无愁不到心。”

近试上张水部（1）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2）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3）

【注释】

（1）诗题一作《闺意献张水部》。近试：临近科举考试。上：献上。张水部：即张籍，唐代诗人，曾任水部员外郎。

（2）洞房：新婚卧室。停红烛：放置点燃红烛。停，停放，放置。待晓：等待天亮。舅姑：公公和婆婆。

（3）夫婿：丈夫。画眉：用黛色描画眉毛。入时无：是否合乎时尚。入时，时髦。

【赏析】

这首诗中，诗人以新娘自比，向张籍请教自己的诗文是否“入时”，能否合乎考官的要求，反映了科举考试中士子们对考试及前途命运的担忧和紧张。诗中新媳妇将去拜见公婆时的担心忧虑的心情，写的就是拜见考官，参加考试的心情。心理描写逼真传神，细腻生动，充满生活气息，富于情趣，也完全可以把它当做描写新婚夫妇生活的诗来读。

李　贺

李贺（790—816），字长吉，福昌昌谷（今河南省宜阳县）人，他是唐宗室郑王之后。李贺是天才型的诗人，七岁就能写诗文，韩愈、皇甫湜开始听到的时候不相信，就一起到李贺家，让他写诗一首，李贺拿笔很快写好，诗题叫《高轩过》，韩愈二人大为惊叹，很快李贺的名声就传开了。虽然李贺才华横溢，但是受当时风俗禁忌的限制，避讳父亲的名字，不得参加科举考试，只做过奉礼郎等小官，一生郁郁不得志，死时才二十七岁。

李贺对写诗十分投入，每天早晨骑弱马出门，后面跟着家僮，身背一个锦袋，想到什么诗句就写在纸条上丢入锦袋中，到傍晚回家，从锦袋中取出纸条，整理成完整的诗篇。他母亲叫人打开他的锦袋，看到写有诗句的纸条很多，担忧地说：“这个小孩要呕出心来才会停止写诗吧！”

李贺的诗现存二百四十一首，主要抒发怀才不遇的悲愤，描写恋情、闺思、宫怨，这些内容往往和幻想中的神仙世界交汇在一起。他的诗有很大的虚幻和想象成分，跳跃性大，喜欢在颜色前加上幽暗空冷的形容词，诗中写的色彩具有强烈的主观性；许多诗句想象奇特，富于独创性，他的诗体现了一种奇特冷艳的风格。他还喜欢写鬼诗，被人称为鬼才、鬼仙、诗鬼。李贺的诗基本上都是乐府诗，只有少数几首为律诗。

李贺诗对晚唐诗歌影响比较大，杜牧、李商隐对他都很推崇，晚唐唯美主义倾向诗派也受到他的影响。民间传说，上帝建成白玉楼，把李贺请到天上为新楼写文章。为此，李商隐怀着对李贺深深的同情与赞赏，借题发挥说：“难道世间所说的才而奇者，不止地上少，天上也不多吗？”

雁门太守行（1）*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2）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3）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4）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5）

【注释】

（1）雁门太守行：古乐府曲名，是相和歌瑟调之一，这首诗是一首拟古乐府诗。雁门，在今山西省北部。太守：官名，一个郡的最高长官。

（2）摧：毁坏。“甲光”一句：将士身穿的铠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向日：向着太阳。金鳞：铠甲上面缀有鱼鳞般的金属片，会闪放光芒。

（3）角：号角。燕（yān）脂：即胭脂，色红。这里指塞上泥土的颜色像胭脂凝成。长城附近泥土大多是紫色。凝夜紫：夜晚泥土的暗紫色显得更为突出。

（4）半卷红旗：红旗不能完全打开，这是描写急行军的情景。易水：河名，流经今河北省易县境内。声不起：鼓声低沉不响。

（5）黄金台：在今河北省易县东南，战国时燕昭王所筑，置千金于台上，以招揽贤才。玉龙：指宝剑。

【赏析】

一般认为，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可能与中唐时期平叛削藩的战争有关，但是诗中并未确指，只是运用气氛的烘托、形势的描写、色彩的描绘，表现了一次激烈残酷、悲惨壮烈的战斗，表达了誓死报效朝廷的雄心壮志。至于这次战斗是保卫城池，还是围歼敌人；是突击，还是奇袭；是突围，还是意外遭遇，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去想象和阐释。虽然战斗的性质不太清楚，但在浓烈色彩和紧张惨烈气氛的渲染下，将士们视死如归、英勇战斗的英雄形象却是鲜明的。这首诗色彩浓丽，意境苍凉，格调悲壮，很像屈原的诗《国殇》。

李凭箜篌引（1）*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2）

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3）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4）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5）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6）

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7）

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8）

【注释】

（1）李凭：唐代宫廷中善弹箜篌的一名梨园子弟。箜篌（kōng hóu）：弹拨乐器名，有二十三弦叫竖箜篌，本诗中有“二十三丝动紫皇”，可知李凭弹的是竖箜篌，竖抱于怀中，用两手一齐演奏。引：乐府诗的一种体裁。

（2）吴丝：吴，指江浙一带，生产蚕丝最为精美，适宜做弦。蜀桐：四川省的梧桐木，在古代是做琴瑟的好材料。张：开，指开始弹奏。高秋：指深秋，暮秋。“空山”一句：箜篌乐声使天上的云彩都凝聚堆积不动。凝：聚集。颓不流：停住不动。颓，颓然，堆集凝滞的样子。

（3）“江娥”一句：乐声感动了湘娥和素女，使她们啼哭和忧愁。江娥：一作“湘娥”，又称湘妃、湘夫人。传说舜南巡时，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悲痛哭泣，眼泪滴在竹子上，竹子因此起了斑点。素女：传说中的神女，善于弹瑟。中国：即国中，这里指京城长安。

（4）“昆山”二句：清脆的乐声，像美玉碎裂的声音，又像凤凰的鸣叫；乐声有时像挂着露珠的荷花在哭泣，有时又像芳香的兰花在欢笑。昆山：即昆仑山，盛产美玉。芙蓉：荷花的别称。

（5）十二门：指整个长安城。当时长安城东南西北四面有十二座城门。融冷光：使冷光消融，也就是使气候变温暖。二十三丝：有二十三根弦的竖箜篌。紫皇：天帝，也可指皇帝。

（6）女娲（wā）：上古神话中的女神。《淮南子·览冥》中说，女娲曾炼五色石补天。逗：引出，引来。

（7）神妪（yù）：《搜神记》卷四说，女神成夫人爱好音乐，能弹箜篌。妪，老年妇女。鱼跳、蛟舞：意谓连无知的动物都为之感动而欢欣。

（8）“吴质”二句：深夜了，吴刚不睡觉倚在桂树上倾听李凭的演奏，尽管露水打湿了月中玉兔，吴刚也不肯离开。吴质：即神话中所说的吴刚，他因过被罚去砍伐月中高大的桂树。露脚：就像“雨脚”一词，指露滴。寒兔：指月亮。古代传说，月宫中有玉兔。

【赏析】

唐宪宗元和六年（811）至元和八年（813）之间，李贺曾在长安任奉礼郎，这首诗大约创作于这一期间。在诗中诗人用丰富多彩的词汇，各种各样生动的形象，热情地赞扬了李凭演奏箜篌的高超技艺以及优美动听的音乐，传神地描写了精妙神奇的音乐境界。这首诗构思新颖独特，很少从正面刻画箜篌演奏及其音乐，而主要通过神奇的想象、繁富的神话、奇峭瑰丽的词句来渲染音乐的效果，突出表现音乐的巨大魅力。这是唐诗中描写音乐的有名诗篇。

杜　牧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唐文宗太和二年（828）进士，同一年又通过制举考试，他高兴地说：“两枝仙桂一齐芳。”后任过半年的弘文馆校书郎，之后十年间在江西、宣州、扬州等地做幕僚，任掌书记等职，后又曾任黄、池、湖等州刺史，最后升任中书舍人。

杜牧出身名门大族，祖父杜佑曾任三朝宰相，是历史名著《通典》的作者，也是国防和财政方面的专家。他的一个堂兄杜悰也做过宰相。杜牧以祖父为榜样，希望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他说：“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生人但眠食，寿域富农桑。”希望能实现政治清明，人民衣食无忧、安居乐业的理想。

杜牧一生关心时政，研究治乱兴亡、财赋兵甲、地理历史，还深入研究兵法，写过注解《孙子》兵法的著作。但是，他的政治抱负得不到施展。另外，年轻时候的杜牧身上有着明显的贵公子习气，放荡不羁，沉溺于歌楼舞馆。与这两方面有关，杜牧的诗有的抒发理想抱负，议论时政，评价历史；有的写清歌曼舞、歌筵酒席的生活。但不管写什么内容，都基本上体现出清丽俊爽的风格。他自己说过：“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做诗的态度是严肃的，追求是高卓的，不写奇特靡丽的诗，不迎合流行的风气。杜牧擅长七言律诗和绝句，特别以咏史和写景抒情的七绝最为出名，或语言警拔，议论新颖，含意深远，或色彩鲜明，描绘精要，笔调悠扬，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杜牧被人称为“小杜”，以区别于杜甫；他的家乡有一条叫樊川的河流，人们又称他“杜樊川”；他与李商隐齐名，是晚唐最重要的两个诗人，并称为“小李杜”。杜牧是个多才多艺的人，除了诗歌，他还擅长写古文，有人评价说，唐代同时擅长写诗和古文的，只有韩愈、柳宗元、杜牧三人。杜牧还是词人、书法家和画家。

山　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1）

停车坐爱枫林晚（2），霜叶红于二月花。

【注释】

（1）寒山：深秋的山。径：小路。白云生处：白云缭绕的高远之处。

（2）坐：因为。

【赏析】

在诗人们的笔下，深秋景色往往是冷落凄清、凋伤萧瑟的，而杜牧这首诗写山行时看到的深秋景色，却是红叶艳丽，胜过春花，生机勃勃，生意盎然的，表现出一种爽朗俊逸、高远乐观的情怀，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也给人以多方面的积极启示。

清　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1）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2）

【注释】

（1）断魂：失魂，销魂，形容十分愁苦伤心。

（2）借问：请问，向人问路。遥指：指着远处。杏花村：杏花到处盛开的村庄。

【赏析】

这首诗写清明时节在旅途中奔波的行人的感受。清明节本应是家人团聚，上坟扫墓，但行人却孤身赶路，又遇上纷纷雨下，衣服湿透，寒意顿生，这样心情变得极为愁苦，因而向牧童问路，想找一个酒家，喝杯酒，暖暖身子，也借酒浇愁。牧童远指杏花深处有酒家，这一句使全诗豁然开朗起来，有了希望，有了春花烂漫，行人的愁苦恶劣心情被一扫而光。所以这首诗的基调仍然是明亮俊爽的。诗中没有一个难字，全用平常通俗的语言，行文极其自然，充满兴味。

江南春*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1）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2）

【注释】

（1）绿映红：红色与绿色、红花与绿叶互相映衬。山郭：依山建的外城。酒旗：悬挂在酒店门口，用来做广告招牌招揽客人的旗子。

（2）南朝：在公元420年到589年之间，先后建都于建康（今南京）的宋、齐、梁、陈四朝，统称南朝。四百八十寺：南朝君臣大多信佛，在建康建了许多佛寺，这里是说佛寺数量之多。烟雨：蒙蒙的阴雨。

【赏析】

江南的春天是美好的，到处是春莺啼唱，红花绿草，蒙蒙烟雨中，水村、山郭、酒家、楼台、寺庙，朦朦胧胧，有如一幅山水画。诗中正是用概括而富于诗情画意的笔触，描写了江南优美的春天。有的学者认为，最后两句用意在于讽刺唐朝君臣，是说南朝大肆修建寺庙，最后仍然免不了走向衰亡，如今楼台寺院虽在，但王朝已经历多次兴替，人事已非，唐王朝也应从中吸取教训。

赤壁（1）*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2）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3）

【注释】

（1）赤壁：即赤壁山，在今湖北省赤壁市西北长江南岸，东汉末年孙吴大将周瑜在此大破曹操。

（2）折戟（jǐ）：折断的铁戟。戟，古代的一种兵器。将：拿起。认前朝：辨认出是过去朝代遗留的东西。

（3）“东风”二句：假如不是东南风给了周瑜方便，则战争的结果就很难说了，说不定连二乔都要被俘虏到铜雀台中。东风：指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周瑜趁着东南风大起，火烧曹操战船，大破曹军。周郎：指周瑜。便：方便。铜雀：指铜雀台，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曹操在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建造的楼台，楼顶铸有大铜雀，是曹操暮年享乐的场所之一。二乔：东吴乔公的两个女儿大乔和小乔，大乔嫁给孙策，小乔嫁给周瑜。

【赏析】

这是一首咏史诗。前两句写诗人在赤壁古战场发现前朝折戟，引发了历史兴亡的感慨和对历史事件的认识。后两句表达对赤壁之战的看法，用假设作议论，认为周瑜在赤壁击败曹军只是侥幸取胜，是东南风帮了忙，说明了历史的变化有时候有着很大的偶然性。诗人对赤壁之战的议论是相当新奇的，与一般看法不一样。议论出人意表，标新立意，正体现了杜牧咏史诗的一个特点。

泊秦淮（1）*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2）

【注释】

（1）秦淮：即秦淮河，经南京流入长江。

（2）商女：以卖唱为生的歌女。江：指秦淮河。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的简称，是陈朝后主陈叔宝作的舞曲。陈后主整日溺于声色，饮酒作乐，不理政事，终于亡国。所以后世把《玉树后庭花》看做是亡国之音。

【赏析】

这首诗写诗人夜泊秦淮河听到歌声而引发的感慨，由听到《玉树后庭花》歌曲而想到陈朝的灭亡，由陈朝的灭亡而感叹唐王朝的岌岌可危，把历史和现实融为一体。“商女不知亡国恨”可能另有所指，应该是对那些沉迷于声色歌舞的官僚贵族的一种告诫，其中寄寓了诗人深深的忧国之思。前两句写秦淮月夜景色，使用了两个“笼”字，把烟、水、月、沙组合在一幅迷蒙淡雅的图画中，柔和幽静之中有几分冷寂，为引出后文作了很好的铺垫。

过华清宫（1）*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2）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3）

【注释】

（1）华清宫：故址在今陕西临潼县的骊山上，这里有温泉，风景优美，唐玄宗和杨贵妃常来此处游乐。

（2）绣成堆：形容华清宫所在的骊山上树木花卉远远望去如锦绣一般。千门：指华清宫宫门。次第：一个接一个地。

（3）一骑（jì）红尘：形容运送荔枝的快马如飞奔而来，尘土飞扬。骑，一人一马，指骑马送荔枝的驿使。妃子：指杨贵妃。

【赏析】

这首咏史诗通过快马为杨贵妃运送新鲜荔枝这件事，形象而深刻地揭露了唐玄宗的荒淫误国。据《新唐书》等书记载，杨贵妃喜欢吃新鲜荔枝，唐玄宗于是命令从四川、广东一带飞马传送到长安，奔跑数千里，荔枝仍然保持新鲜味道，为此跑死了许多人马。这首诗虽然是对唐玄宗的讽刺，但也应该有劝诫当朝统治者的意思。后来宋代的苏轼，写了一首《荔枝叹》，诗中有：“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龙眼来。”“宫中美人一破颜，惊尘溅血流千载。”可以帮助我们加深对杜牧这首诗的理解。

七　夕（1）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2）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3）

【注释】

（1）七夕：农历七月初七，又叫乞巧节。题目一作《秋夕》或作《秋夜宫词》。

（2）银烛：白色蜡烛。一作“红烛”。轻罗小扇：用绢绸做的小扇。流萤：来往飞动的萤火虫。

（3）天阶：皇宫中的台阶。卧看：一作“坐看”。牵牛织女星：银河旁有牵牛星与织女星。相传，织女是王母的孙女，下凡嫁给牛郎，生下一男一女，王母知道后，派人把织女押回天上，牛郎挑着一对箩筐，里面放着儿女追赶织女，眼看就要追上，王母划出一条天河隔断了牛郎与织女，但同意他们每年七月初七相会一次。

【赏析】

这首诗写一个宫女的孤独生活和幽怨心情。开头两句写宫中生活舒适却很无聊，第三句写初秋月夜的优美，最后一句写宫女卧看天上的牵牛星和织女星。她一定想到，今天是“七夕”，牛郎和织女将通过喜鹊架的桥，在银河上相会。牛郎织女虽然一年只有一会，自己却被关在皇宫中，连牛郎织女都不如，没有任何幸福和希望。最后一句，表现了宫女深深的怨恨和对真挚爱情自由生活的向往。但这些内容，诗中都不直接说出，只是用“扑流萤”“看星星”的行为体现出来，写得非常含蓄。第一、三句写景，分别用“冷”、“凉”二字，不仅逼真地写了秋夜皇宫的环境，也写出了宫女寂寞凄凉的感受。

金谷园（1）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2）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3）

【注释】

（1）金谷园：西晋时的大富豪石崇的别墅，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

（2）繁华事：指石崇荣华富贵的奢侈生活。香尘：指沉香木的粉末。晋王嘉《拾遗记》中说，石崇让人把沉香木磨成粉末，撒在象牙床上，让他的爱妾们从上面走过，走过却不留下足迹的，就赏赐珍珠。

（3）坠楼人：指石崇家的歌舞女子绿珠。据《晋书·石崇传》，赵王司马伦的亲信孙秀向石崇要绿珠，石崇不让，孙秀就带兵逮捕石崇，石崇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绿珠说：“当效死于君前。”接着跳楼自杀。

【赏析】

杜牧经过金谷园遗址，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怀古诗。西晋时繁盛一时的金谷园到唐朝时已荒废颓圮，石崇的奢侈豪富，绿珠的艳丽痴情，各种繁华的往事，都如当年的沉香粉屑一样消逝得了无踪迹，只有那东风日暮、草绿鸟啼、落花流水，无心无情，年年依旧。这似乎告诉人们，富贵无常，豪华的物质生活是不足恃的，奢侈放纵是终究带来灾祸的。从最后一句看，诗人对绿珠的死深表怀念与怜惜，绿珠的命运就像飘飞的落花一样，飘坠陨落，不能自主，令人哀惋悲悯。这首诗在写作上句句写景，又句句抒情，情景交融，寓意深刻。善于描写环境，虽然写春天，却有一种凄苦悲伤的情调。

李商隐

李商隐（813—858），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怀州河内（今河南省沁阳市）人。李商隐出身于一个低级官吏家庭，九岁那年父亲去世，家境陷入困境。严峻的环境促使少年李商隐勤奋苦读，想获取功名，改变命运，加上一位博学能文的堂叔的指点，李商隐十多岁时就能写出漂亮的古文。唐文宗大和三年（829），李商隐被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聘入幕中任巡官。令狐楚是当时写骈文章奏的高手，对李商隐的文才很赏识，亲自指导李商隐同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起学写骈文章奏。此后四年多时间，李商隐一直在令狐楚幕府，直到令狐楚调入京城做官。

李商隐不久回到故乡，在玉阳山学道。这一段时间，宦官发动“甘露之变”，杀戮朝廷大臣，李商隐感到巨大震动和悲愤，写了几首诗大胆抨击宦官的不法行为。唐文宗开成元年（836），令狐楚出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第二年聘李商隐入幕，不久令狐楚病死，李商隐随其灵柩到长安。根据途中见闻，李商隐完成了他著名的长诗《行次西郊作一百韵》。

开成二年（837），李商隐参加了进士考试，主考官高锴是令狐绹的朋友，令狐绹作了引荐，李商隐中了进士。第二年，李商隐入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幕府，王茂元对李商隐大为赞赏，把女儿嫁给了李商隐。这件事成了导致李商隐一生坎坷仕途失意的主要原因。当时朝廷内有牛党和李党的激烈斗争，令狐楚父子属牛党，王茂元属李党，青年李商隐不知道利害深浅，无意之中被卷入到牛李党争的险恶旋涡里，被牛党的人看做是忘恩负义的叛徒，从此一直受到牛党的排挤打压。

李商隐中进士后，曾任秘书省校书郎，不久调任弘农县尉，一年多后辞职，此后先后在华州、许州、桂州、潭州、徐州、梓州等地幕府任职，四处飘荡，困顿失意。这个时期主要是牛党把持朝政，李商隐在仕途上不可能扬眉吐气。四十四岁那年，他的朋友盐铁转运使柳仲郢推荐他为盐铁推官。四十六岁时，柳仲郢被罢官，李商隐也被罢去官职，闲居在郑州，不久病逝。诗人崔珏写了《哭李商隐》的诗，说：“风雨已吹灯烛灭。”“一生襟抱未尝开，虚负凌云万丈才。”李商隐的理想抱负不能得到施展，黑暗政治、悲惨坎坷身世、贫困境遇的风风雨雨吹灭了李商隐的生命，毁掉了这个凌云万丈的才子。

李商隐现存的诗有六百多首，其中约六分之一是反映现实的政治诗。他在诗中对唐代后期藩镇割据、宦官乱政、君臣荒淫腐朽、政治黑暗、国防虚弱、国库空虚、赋税苛重、农村荒凉破败、人民苦难等社会危机作了大胆深刻的揭露与批判，这使他的诗具备了其他晚唐诗人所未能达到的广度、深度和力度。他的咏史诗往往借题发挥、以古讽今，运用历史典故，嘲讽唐代统治者服食丹药、信奉神仙、昏庸荒淫、听信奸邪、毁灭人才等行为，具有鲜明的现实针对性。

李商隐写了大量咏怀诗，抒发怀抱，感慨社会人生，感叹身世遭遇，发泄失意感伤，较为全面地展示了他的生活遭遇、人生态度、思想、性格和情感，大多数诗歌笔调比较悲愤深沉。他最引人注目的是“无题”一类的抒情诗，主要写对爱情的追寻、执着和咫尺天涯的阻隔带来的痛苦，写得情意缠绵而又惝恍迷离，因此引发了后人的各种猜测，有人认为诗中有寄托，甚至认为是写政治。刘大杰先生认为这些爱情诗：“严肃而不轻薄，清丽而不浮浅。有真实的情感，也有真实的体验。抒情深而厚，造意细而深。”

在体裁方面，无论是近体诗，还是古体诗，是长篇还是短篇，李商隐都能写出杰出的诗篇，这也是晚唐诗中没人比得上的。他最突出的是七律，其七律意象优美，想象丰富，善用神话传说和历史典故，文字绮丽精练，对仗工整，情感深绵，意味悠长。他的七绝也自成一格，往往构思奇妙、工细深刻、柔美感伤，有很高的艺术技巧和独创性。李商隐是晚唐时期最重要的诗人，他与杜牧齐名，又与温庭筠齐名，但实际成就与影响都超过杜温二人。

乐游原（1）*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2）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注释】

（1）乐游原：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汉宣帝时曾在此建筑乐游苑。唐代时是游玩胜地。

（2）向晚：傍晚。意不适：心情不舒畅。古原：指乐游原。

【赏析】

这首小诗，记述了诗人一次游览乐游原的过程。傍晚时心情不愉快，因此游览乐游原，想散散心。站在乐游原上纵目远望，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周围都涂染成金黄色，因此，诗人发出了“只是近黄昏”的慨叹，希望太阳慢点沉没，表达了对夕阳美景的惋惜。不少诗评家都认为，这是一首哀时之作，是对唐王朝日渐衰落沉沦的哀惋忧虑。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1）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2）

【注释】

（1）君：您，你，指诗人的朋友或家人。巴山：泛指四川东部和重庆一带的山岭。

（2）何当：何时能够。共剪西窗烛：在西窗下剪蜡烛灯花。却话：再说，还说。

【赏析】

这首诗是诗人在四川梓州幕府任职时写的。“寄北”寄给谁，一说是寄给北方的朋友，一说是寄给家属。开头两句，是写亲友与诗人的问答，描绘秋天巴山夜雨时诗人的寂寞孤独与对亲友的思念。后两句以“夜雨”作线索，设想重逢之日的情景，在西窗下剪烛长谈，谈到今天巴山夜雨时我对你的思念。语言平易，却情深意长，婉转曲折。在写法上，反复使用“期”、“巴山夜雨”，有一种回环往复、缠绵不绝的效果。

无　题（1）*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2）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3）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4）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5）

【注释】

（1）无题：以“无题”作为篇名是李商隐的创造，这类诗的内容不便明说，或不便标明作品的题目。诗人的无题诗意义隐晦，难以确解。

（2）东风：春风。残：凋零，残败。

（3）丝：与“思”谐音。蜡炬：蜡烛。泪：指烛泪，蜡烛燃烧时淌下的蜡油。

（4）晓镜：早晨照镜。云鬓改：指青春消逝，鬓发变衰。云鬓，青年人浓密的鬓发。

（5）蓬山：即蓬莱山，传说中的海上三座仙山之一。这里借指对方居住的地方。青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递消息的鸟。探看（kān）：探望。

【赏析】

这首诗内容隐晦曲折，从诗句字面来看，是一首写离别相思的爱情诗。诗中写重逢又相别的哀伤，终生不渝的情感，分别后的山重水隔、相见无期，都写得十分深沉，真挚动人。“春蚕”、“蜡炬”二句，用生动的形象表达自己矢志不移、坚贞执著的感情，已成为千古名句。也有人认为这首诗有政治寓意，是感遇诗；也有人认为这是悲叹光阴流逝、自己一事无成的诗；也有人认为这是诗人表达长期在外、无法回到长安的失望之情；甚至还有的说这是写给令狐绹的告别诗。

锦　瑟（1）*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2）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3）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4）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5）

【注释】

（1）锦瑟：装饰绮丽的瑟。瑟是一种弦乐器，上面雕绘美丽的花纹。“锦瑟”是截取诗中首句头两个字作标题，用意与“无题诗”相同。

（2）无端：无缘无故，毫无来由。五十弦：古瑟有五十根琴弦。柱：弦乐器固定绞动琴弦的小木柱。华年：青年时代美好的时光。

（3）“庄生”二句：像庄生清晨做梦一样，梦中变成了蝴蝶；像望帝一样，把微妙哀怨的心事都寄托在杜鹃的啼叫中。庄生：即庄周，战国时期哲学家，道家代表人物之一。晓梦：清晨时候的梦。迷蝴蝶：指庄周梦中变成蝴蝶。《庄子·齐物论》说：有一次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后感到很茫然，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中成了庄周？望帝：传说中古蜀国的君王，死后化为杜鹃，啼声不止，凄楚动人。春心：指芳春时微妙的心事。

（4）“沧海”二句：明月照在大海上，鲛人的眼泪化成了一颗颗珍珠；天晴日暖，蓝田山上的美玉生出缕缕轻烟。沧海：大海。珠有泪：《博物志》说：“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蓝田：即蓝田山，在今陕西省蓝田县，产美玉。玉生烟：比喻美好事物消散如烟。

（5）此情：指上述这些感情。可待：岂待，岂可等待，怎能等到。惘（wǎng）然：惆怅失意的样子。

【赏析】

这首诗是李商隐最著名的诗，也是他的诗中最难解释的诗篇之一。对这首诗的思想内容，有的说是悼念妻子王氏，王氏生前曾弹奏锦瑟；有的说写自我感伤，有感叹美人迟暮，青春已逝的意思；有的说是一首咏瑟的诗，诗中写的是瑟及其音乐；有的说，锦瑟是令狐楚家的婢女，这是一首爱情诗。聚讼纷纭，难以确定，因此元好问《论诗绝句》说：“望帝春心托杜鹃，佳人锦瑟怨年华。诗家总爱西崑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但是，从“一弦一柱思华年”一句来看，这首诗应该是诗人晚年追忆回想一生遭遇的作品，可能包含有青春的流逝，理想的破灭，爱情的悲欢离合，人生的种种欢愉与痛苦，内容深广，寓意深刻，可以从多方面去进行阐释。这首诗中间四句艳丽凄迷，朦胧飘渺，构成了恍惚迷离的意象，迷蒙幽渺的境界，虽也造成了理解上的困难，但却有着迷人的美感。

嫦　娥（1）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2）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3）

【注释】

（1）嫦娥：又作“常娥”，神话中的月宫女神，传说她本是古代东夷族善射英雄后羿的妻子，后羿向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嫦娥偷吃后，奔入月中，成为月精。

（2）云母屏风：云母石片装饰成的屏风，是贵重的陈设品。长河：指银河。晓星沉：晨星的光逐渐黯淡消失。

（3）“嫦娥”二句：嫦娥应该后悔当年偷吃不死之药，现在，每夜都要空对碧海似的青天，无法排遣孤独寂寞的心情。偷灵药：指偷吃不死之药。

【赏析】

诗中的主人公是嫦娥，也可以是另外一个人，她整夜难眠，对着碧海青天，心中有无法排解的惆怅悲凉和痛苦。诗中主人公“悔偷灵药”应该有着深刻寓意：努力摆脱世俗的羁绊，追求美好的东西，结果却往往使自己陷入更孤独、更不能自主的境地，不忍与浊世同处，又不能忍受寂寞孤独，这里写的可能就是诗人自己。也有人认为，这首诗是对那些希望长生不老的君臣道士的嘲讽劝谏，诗中说嫦娥吃药成仙，在月宫里过着寂寞的生活，完全没有什么意思，还是人间的现实生活美好。诗中对寂寞悲凉孤独的环境气氛的渲染，也非常有表现力。

贾　生（1）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2）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3）

【注释】

（1）贾生：贾谊（前200—前168），西汉政治家、文学家。

（2）宣室：西汉未央宫前殿正室。逐臣：被贬谪之臣，指贾谊。贾谊在汉文帝时任太中大夫，遭嫉妒排斥，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来，汉文帝把他召回长安，在宣室召见。才调：才气，才能。无伦：无与伦比，无人能比。

（3）可怜：可惜，惋惜。夜半：半夜。虚：空自，徒然。前席：古人席地而坐，谈话高兴时，身体不自觉移动向前，靠近对方。苍生：民众，老百姓。《史记·贾生列传》：汉文帝在宣室召见贾生，汉文帝“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

【赏析】

这首咏史诗，有着深刻的现实寓意。前两句从正面落笔，似乎是赞扬汉文帝求贤殷切，重视人才。到第三句笔锋稍转，用“可怜”、“虚”，对历史记载的汉文帝接见贾谊时的“前席”的意义有了隐隐的怀疑。最后一句直接提出，汉文帝是“不问苍生问鬼神”，不问民生疾苦，治国治民，只一味关心鬼神，宗教祭祀，这样，前几句说到的汉文帝的求贤、访问逐臣、虚心垂询、夜半前席等等都一一被否定推倒了，原来汉文帝并不重视治国安民的真正人才。历史上，汉文帝被称为贤明之君，对待人才尚且如此，其他就更不用说了。这里，托古讽今的意味是很强的，唐朝许多皇帝都信奉佛道，服药求仙，不顾民生，不理政事，不用贤才；李商隐曾多次以贾谊自比，虽有“欲回天地”、治国安民的壮志和才华，却怀才不遇。就是说，讽刺汉文帝实际上就是指向唐朝皇帝，同情贾谊实际上就是写自己。这首诗在取材、立意上也颇为别出心裁，诗人避开历来诗人多写贾谊贬谪长沙的滥熟题材，而是选择贾谊被召回长安、被认为是大受重视的宣室征见一事来写，从中引出新颖透辟的议论来，显示出诗人巨大的独创性。

李　频

李频（818？—876），字德新，睦州寿昌（今浙江省建德市寿昌镇）人。青年时期，曾在家乡西山隐居读书。唐宣宗大中八年（854）考中进士，先后任秘书郎、南陵主簿、武功令、建州刺史等职。那时，整个唐朝政治混乱，治安恶化，但李频到地方任职，注重礼法，不畏强暴，打击豪强恶霸，兴修水利，救济灾民，把管辖的地方治理得富足安宁。他死后，建州的老百姓自发为他扶柩送葬，建庙崇奉。

李频的诗现存二百多首，大多数为近体诗。他对贾岛、姚合很推崇，很注意字句锤炼，也属于“苦吟”派，曾说“只将五字句，用破一生心”，但他的诗没有贾岛、姚合那样怪异气息，内容和形式都比较平实。难能可贵的是，他表达了这样的思想，做官为政，治理地方，只要像写诗那样苦思冥想，多想办法，就能做出超群的政绩，造福一方百姓。

渡汉江（1）

岭外音书绝（2），经冬复立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3）

【注释】

（1）汉江：即汉水，发源于陕西省，到湖北省武汉市汇入长江。此诗一说是宋之问的作品。

（2）岭外：即岭南，指五岭以南广东、广西一带。音书：音信，书信。

（3）怯（qiè）：怕，担心。来人：从家乡来的人。

【赏析】

这首诗写长期客居异地的人返回故乡快到家乡时的特殊心理。由于久别家乡，远在岭外，音信断绝，不知道家中人的情况，现在遇到家乡人，想问却不敢问家中情形，担忧家中会发生什么变故。写得真切自然，简短却有起伏，富有情味。

罗　隐

罗隐（833—909），原名横，字昭谏，余杭（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他少年时期就以诗名扬天下，特别长于咏史。他恃才傲物，常常讥讽那些贵族公卿。有一次与宰相韦贻范同乘一船，船夫告诉罗隐：“这是朝廷官员。”罗隐不认识韦贻范，不屑一顾地说：“朝廷的什么官？我用脚夹笔，也可以比得上这样的几个人。”由于韦贻范之流的阻拦，罗隐参加了十次进士考试，都没考中，于是把名字“横”改为“隐”。

罗隐浙江口音很重，相貌丑陋，也因此受到轻视排挤，一些贵族子弟甚至阻止他参加各种宴会。屡次考试失败，罗隐十分沮丧，不知所措。邻居卖饭的老太太对罗隐说：“你怎么会这样迷惑不清呢？天下都知道你罗隐，何必一定要考中进士才算是成功呢？你可以直接求取功名富贵呀！”听到这番话，加上当时黄巢起义、天下动荡，罗隐决定不再考进士，回到故乡，投奔节度使钱镠，任从事，后来任给事中、发运使等职。

罗隐才华出众，性格高傲，又长期被排挤压抑，对现实社会怀着强烈的不满，这种情绪在他的诗文中表现得很充分。他的散文著作有《馋书》、《馋本》、《淮海寓言》等，大多数为小品文，往往对社会现实进行辛辣的讽刺和深刻的批判。鲁迅先生曾给予高度评价。罗隐的诗也有着突出的愤世嫉俗的特点，有的冷嘲热讽，有的大声疾呼。语言方面，学习白居易，写得通俗浅显，明白如话。由于议论有深度，又浅白易懂，他的一些诗句后来成为通俗小说和民众口语中的常用语汇。罗隐现存的诗不少，《全唐诗》收录了十一卷。

蜂*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1）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注释】

（1）山尖：山顶。尽被占：完全被占领。这里指不论平地还是山峰，只要有花开的地方，都成了蜜蜂的领地。

【赏析】

这首诗歌颂了蜜蜂的辛勤劳动和为人类做出的贡献，同时，也为蜜蜂劳累一生，却无法享有自己的劳动成果而感慨。蜜蜂这个形象，在罗隐的时代，就是那些终日辛劳的广大农民群众。

韦　庄

韦庄（约836—910），字端已，京北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人，是韦应物的四世孙。韦庄曾多次考进士，但一直未考中。唐僖宗广明元年（880）年底，韦庄因考进士滞留在长安，正好碰上黄巢的军队攻入长安，亲历了当时的战乱。后来韦庄逃到了洛阳，在那里他写了长诗《秦妇吟》，相当真实地记述了黄巢军队攻占长安的历史情景，被当时人称为“秦妇吟秀才”。唐昭宗乾宁年间，韦庄又回长安应试，终于考中，但已经五十九岁了。唐昭宗天复元年（901）入四川，受西川节度使王建赏识，任掌书记。唐朝灭亡后，王建在成都称帝，建立前蜀，任命韦庄为宰相。《全唐诗》收录韦庄的诗五卷。他的诗主要学习白居易，语言通俗平易，大多写社会动荡不安、流离羁旅、感时伤世，情感深沉。韦庄同时又是著名词人，与温庭筠齐名，称为“温韦”，同为“花间”派代表作家。

金陵图（1）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2）

无情最是台城柳（3），依旧烟笼十里堤。

【注释】

（1）金陵图：描绘金陵风景的图画。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诗题一作《台城》。

（2）霏霏（fēi）：细密迷蒙的样子。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等六个朝代，都以金陵（又称建业）为都城。

（3）台城：在今南京市玄武湖边上，六朝的宫廷都建在这里。

【赏析】

这是一首凭吊六朝古迹的诗，主要感慨景物依旧，而六朝如梦，已消逝得了无痕迹。这种历史沧桑感，诗人却用婉转艳丽的景致表现出来，霏霏江雨，青青江草，春鸟空啼，烟柳长堤，它们不管朝代兴衰，人事变易，也不管诗人吊古伤今，伤感惆怅，暮春季节，它们仍然是那样优美迷人，所以说它们是最“无情”的。诗中说柳最无情，正是透露出了诗人深重的忧伤和对唐王朝命运的忧虑。

高　蟾

高蟾，生卒年不详，河朔（今河北省）人。唐僖宗乾符三年（876）进士。唐昭宗乾宁年间（894—897）任御史中丞。现存诗近四十首，以五言绝句和七言绝句为主。他的诗内容较为单薄，诗思清奇，追求奇险，锤炼字句，喜欢用叠字。唐朝人说他的诗“意疏事寡，实风雅之罪人”。诗人薛能甚至说：“如果见到高蟾，要赏他一个耳光。”从现存的诗看，高蟾的诗其实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上高侍郎（1）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2）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3）

【注释】

（1）高侍郎：指高骈。诗题一作《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

（2）天上碧桃、日边红杏：都是指那些新考中进士、春风得意之人。碧桃，传说中的仙桃。和露种、倚云栽：是指他们有所依靠，借皇家和权贵的恩宠而得到栽培。

（3）“芙蓉”二句：芙蓉生于江上，春天百花开放，芙蓉却能自甘寂寞，不怨恨东风不吹向自己，到了秋天百花凋零，才冒着严霜开放。芙蓉：荷花。

【赏析】

这首诗写于唐僖宗乾符二年（875），是诗人考进士落第后用来呈献给高侍郎的，希望才华得到认可并得到推荐。诗中以“碧桃”、“红杏”比喻那些新中的进士，用轻蔑的态度讽刺了他们；说自己就像秋江上的芙蓉，与东风是无缘的，要到秋风萧瑟、百花凋残时候才开放。这样，虽然是呈献给高侍郎，诗中表现的态度却是不卑不亢的，充满了自信与乐观的精神。

张　演

张演，生卒年和籍贯不详，进士出身，官至太子中舍人。《全唐诗》收录了他的一首诗。

社　日（1）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对掩扉。（2）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3）

【注释】

（1）社日：古代春秋两季祭祀土地神的日子，分别叫春社和秋社。此诗作者一说是王驾。

（2）鹅湖山：山名，在今江西省铅山县北。稻粱肥：指庄稼长势很好。豚栅（tún zhà）：猪圈。鸡栖（qī）：鸡窝。掩扉（fēi）：关门。

（3）桑柘（zhè）影斜：指树影越来越斜，即天色已晚。桑柘，桑树和柘树。柘树叶也可用于养蚕。

【赏析】

这首诗写农村春社活动。春社是农村中最为隆重、热闹的日子，农民们一方面祈求土地神，希望获取丰收，一方面也举行娱乐活动，男女老少都积极参与，得到娱乐。许多诗人注意到了春社在农村生活中的重要意义，把春社活动写到了诗中。张演的这首诗是春社诗中比较有名而又独特的作品，他不正面写春社活动，前两句写农村的风光，农民生活的富足，看起来似乎与春社关系不大，实际上为春社的举行描绘了一种喜庆气氛和生活基础，如果没有生活保障，农民哪里还有心思举办春社。第三、四句写了春社，但只是写春社结束后的情景，通过“家家扶得醉人归”，可以想象春社的热闹、和谐的景象。这样写，为读者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

金昌绪

金昌绪，生卒年不详，余杭（今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人。《全唐诗》收录他的一首诗。

春　怨（1）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2）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3）

【注释】

（1）题又作《伊州歌》，作者一作盖嘉运。

（2）打起：赶走。莫：不要让。

（3）妾：妇女自称。辽西：汉郡名，辖辽宁松岭山以东、大凌河下游以西地区。

【赏析】

这首诗写一位妇女思念出征远方的丈夫，但整首诗始终没有直接说出，而是着重描写了这位妇女赶走黄莺的情节，通过她的行为表达内心对丈夫的强烈思念。她无法与丈夫团圆，只好在梦中相会，好梦被黄莺惊醒，难怪要生黄莺的气。这首诗结构精巧，一气呵成，细节生动，富于情趣，又有民歌的明快通俗风味。

杜荀鹤

杜荀鹤（846—907），字彦之，自号九华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省池州市石台县）人。他出身寒微，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屡屡失败，直到唐昭宗大顺二年（891）四十六岁时才考中，名榜中排列第八名，朋友写诗祝贺他：“九华山色高千尺，未必高于第八枝。”之后，杜荀鹤回家乡，投奔宣州宁国军节度使田郡，受到重视，被田郡派往汴州，与朱温联络交好。朱温对杜荀鹤的才华十分赏识，推荐他任翰林学士、主客员外郎。晚年患重病而死。关于他病逝的年代有两种说法，一说卒于唐哀帝天祐元年（904），一说朱温代唐称帝，杜荀鹤被任命为翰林学士，五天后病逝，即卒于907年4月。据记载，杜荀鹤言谈中侮辱怠慢了那些同朝的官僚士大夫，他们怀恨在心，密谋杀掉杜荀鹤，杜荀鹤却先自病死了。

《全唐诗》收录杜荀鹤诗三卷，基本上是五、七言律诗和七言绝句。有些诗写了在家乡和庐岳隐居读书的生活，有些写了屡次投考的辛酸，有些诗为抒怀赠别，这几类诗中都常常直接表现怀才不遇的愤懑情绪：“四海欲行遍，不知终遇谁？”“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他最为人称道的是写唐末社会动乱、政治黑暗、官吏贪酷残暴、百姓难以生存的作品，都写得内容真实，情感沉痛，语言尖锐直率，淋漓痛快。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突出现象，杜荀鹤的不少诗写到了自己诗歌创作的情况和对诗的看法。他说：“自小僻于诗，篇篇恨不奇。苦吟无暇日，华发有多时。”就是说，他一方面学习白居易诗，关注现实，语言浅俗；另一方面，学习贾岛，苦吟为诗，追求奇僻，力图在诗歌表现内容上有所开拓。

时世行赠田妇（1）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裙衫鬓发焦。（2）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3）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4）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5）

【注释】

（1）诗题又作《时世行》、《山中寡妇》。田妇：农妇，农村妇女。

（2）兵：战乱。蓬茅：蓬舍茅屋，住房简陋。麻苎（zhù）：粗麻布。鬓发焦：头发枯黄憔悴。

（3）桑柘（zhè）废：指不再养蚕缫丝。柘，树名，叶子可用来养蚕。征苗：征收赋税。

（4）时：经常。挑：挖。和：连同。旋：随即。斫（zhuó）：砍。

（5）任：任凭。无计：没有办法。征徭：赋税和徭役。

【赏析】

这首诗通过一个逃入深山居住的寡妇的悲惨遭遇，反映了兵荒马乱和沉重赋税给普通老百姓造成的巨大灾难和痛苦。这个寡妇在战乱中失去丈夫，被迫逃入深山居住，生活极其困苦，但是官府仍然不放过对她的榨取，因而诗人最后慨叹，任你逃到深山丛林，仍然无法逃避官府对赋税和徭役的征收。诗人对官府的批评是严厉深刻的，对唐末社会状况的揭示也是真实的，情感是沉郁悲愤的。

崔　涂

崔涂，生卒年不详，字礼山，江南人，一说桐庐富春（今浙江省桐庐县）人。唐僖宗光启四年（888）进士。《全唐诗》收录了他的诗一卷，共一百多首诗，五言律诗占多数。从诗中看，他主要生活和往来于江南和四川一带，离别和旅途成了最主要的内容，加上社会动荡，仕途不顺，他的不少诗情调比较低沉。

旅　怀（1）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2）

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3）

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催两鬓生。（4）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5）

【注释】

（1）旅怀：旅居异地的情怀。诗题一作《春夕》，又作《春夕旅怀》。

（2）楚城：指湖南、湖北一带的城市，即楚地的城市。

（3）蝴蝶梦：这里泛指梦，用的是《庄子·齐物论》中的典故，参见本书李商隐诗《锦瑟》的注释（3）。杜鹃：鸟名，一名子规，啼声悲泣，令人思乡。

（4）故园：家乡。书：书信。动：动辄。经年：不止一年，一年又一年。绝：指音信断绝。华发：白头发。催：一作“唯”。两鬓：一作“满镜”。

（5）“自是”二句：自然是我要回去，就可以回去的，是我自己不回去；故乡五湖的美好风景，谁会同我争夺呢？自是：原来是，自然是。归便得：要回去便能回去。五湖：太湖。烟景：风景。

【赏析】

暮春时节，水流花谢，杜鹃悲啼，诗人更加思念故乡，因而写下了这首诗。在诗中，惜春和思乡是紧紧结合在一起的，全诗具有一种幽迷凄切的情调，思乡之情更为真挚。最后两句，与一般的思乡诗的写法很不一样，说深深思念故乡，也可以回去，但自己不回去，显得十分曲折。为什么能回而自己不回？这里面一定饱含了多少辛酸、痛苦和无可奈何。第三、四句以景传情，凄丽伤怀，对仗工整，用典贴切，极为精练地写出了惜春与思乡之情，是唐诗中的名句。

秦韬玉

秦韬玉，生卒年不详，字仲明，京兆（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唐代末期，宦官的权势很大，秦韬玉常常出入大宦官田令孜之门。黄巢攻破潼关，秦韬玉跟随唐僖宗、田令孜逃到成都，任工部侍郎、神策军判官。唐僖宗中和二年（882），虽然秦韬玉没有参加考试，但唐僖宗特许他成为进士。他的诗现存三十六首，以七言律诗为主，内容以咏物为多，也有抒情咏史的诗，都写得细腻工整，精巧明丽，有些诗寄寓较为深刻。

贫　女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亦自伤。（1）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2）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3）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4）

【注释】

（1）蓬门：简陋的门，指贫穷人家。绮（qǐ）罗香：用香薰过的华贵丝绸衣服。“拟托”一句：本来想托人说媒出嫁，但怕自己出身贫穷，难以成功，那样就会让自己更加伤心。拟：打算。良媒：好的媒人。

（2）风流：风采出众。高格调：高雅的品格情调。怜：爱。俭梳妆：简朴的打扮。

（3）针巧：指手工巧妙，善于缝制衣服。斗：比试，竞赛。

（4）苦恨：极恨。压金线：用手指按压金色丝线，指缝制华丽的衣服。

【赏析】

这首诗中诗人以同情的笔调写了贫女的怨恨。这位贫女品格高尚，心灵手巧，勤劳朴素，工艺超群，但出身贫穷，不事奢华修饰，因而难以出嫁，只好年年为他人缝制出嫁的衣裳。诗中的未嫁贫女，实际上写的也是诗人自己。通过贫女形象，表达了诗人怀才不遇的悲愤和寄人篱下的郁闷痛苦。最后一句已成为颇为流行的成语，有时被简称为“为人作嫁”。

王　驾

王驾（851—？），字大用，自号守素先生，河中（今山西省永济市）人。多次应试未能考中，到唐昭宗大顺元年（890）才中进士。任礼部员外郎等职。曾和司空图、郑谷等人诗歌唱和，从郑谷写给他的诗看，他曾经隐居乡村。现存诗七首，多写村居的恬静淳美和战乱后的感慨悲苦，自然流畅，很有情趣。

春晴（1）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2）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3）

【注释】

（1）诗题一作《雨晴》。

（2）蕊（ruǐ）：花心，花骨朵。

（3）却疑：竟怀疑。

【赏析】

这首诗写雨后残春景色。因为雨下的时间太长，雨前才刚刚冒出花骨朵，一场雨过后，只有绿叶，而没有什么花了。雨后天晴，蜜蜂与蝴蝶也飞出来了，但看看没有什么花，就飞过墙去。这是令人遗憾的，诗人感到十分失望惆怅。但接下来，诗人来了一个转折，说“却疑春色在邻家”，一方面承接蜂蝶过墙的意思，一方面指出了一个可能的存在，那里可能春花灿烂，万紫千红，这样，诗人就在想象中开辟出了一个新天地，原来因残春而起的烦恼失望顿时一扫而光，整首诗顿时变得充满了希望。这首诗也表现了诗人观察的细致和构思的精巧。

张　泌

张泌，唐末五代人，字子澄，淮南（今江苏省扬州市）人，曾经在南唐做过句容县尉、内史舍人等官。《全唐诗》收录了他的诗二十首，词二十七首。他是花间词人之一。他的诗写惜别伤春，旅途惆怅，有伤感但不沉重，情感细腻，词藻华艳，很有词的意味。

寄人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1）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2）

【注释】

（1）依依：随风飘动摇摆的样子。谢家：东晋时的大世族谢安一家，这里指诗中女子的家。回合：回环曲折。曲阑：曲折的阑干。

（2）离人：已离别、分离的人。

【赏析】

这首诗以诗代信，表达了一种深挚缠绵的思念与哀怨。因为相思而成梦，梦魂飘飘摇摇到了所思念的女子家，但却未遇到女子，只有多情的春庭月映照着点点落花。写得极为自然生动，优美迷人，又有几分伤感。据清代沈雄《古今词话》的说法，张泌青年时爱上了邻家浣衣女子，后来很多年没见面，张泌在梦中梦到了浣衣女子，于是写了这首绝句。如果这样，诗中的女子是确有所指的。

杜秋娘

杜秋娘，又名杜秋，生卒年不详，润州丹徒县（今江苏省镇江市丹徒区）人。她自小长得很美，十五岁时，被镇海节度使李锜纳为妾。杜秋娘唱的曲子，李锜很喜欢听。唐宪宗元和二年（807），李锜叛乱被杀，杜秋娘被没入宫禁，得到唐宪宗的宠爱。唐穆宗即位后，让杜秋娘作皇子李凑的傅姆。李凑后来被封为漳王。唐文宗大和五年（831），李凑被人陷害，贬为巢县公。杜秋娘也受牵连得罪，被赶回家乡。年老的杜秋娘回到家乡，几乎一无所有，要织一匹素绢，都得向邻居借织机。杜牧路过丹徒，听说杜秋娘的事迹，感慨她的“穷且老”，写了一首《杜秋娘诗》。同时代的诗人张祜、罗隐都在诗中写过杜秋娘的事迹。

金缕衣（1）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2）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3）

【注释】

（1）金缕衣：古代曲调名。诗题一作《杂诗》，作者一说为无名氏。

（2）莫惜金缕衣：不要爱听《金缕衣》之类的歌曲，虚度了光阴。惜取：爱惜。少年时：青春年华。

（3）堪：可以，能够。直须：尽管。莫：不要。

【赏析】

这首诗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第二句说的：“劝君惜取少年时。”劝诫人们珍惜青春年华，爱惜光阴，尽量把握机会，尽量抓住现实中美好的东西。这首诗之所以流传千古，打动人心，除了表现出的这种积极向上的精神外，它的表现方式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诗的前两句都用“劝君”，直接表达思想，而后两句则用花来比喻青春年华、美好人生，使深刻的哲理通过具体鲜明的形象得到贴切生动的表现。这首诗运用反复的手法，活泼自然，很有民歌的意味。

汪曾祺作品精选

汪曾祺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汪曾祺作品精选／汪曾祺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89-8
Ⅰ.(1)汪…　Ⅱ.(1)汪…　Ⅲ.(1)文学艺术-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67170号

书　名：汪曾祺作品精选
作　者：汪曾祺 著
责任编辑：龚小萍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2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89-8

受　戒

大淖记事

鉴赏家

金冬心

目　录

小　说

鸡鸭名家

异　秉

受　戒

岁寒三友

大淖记事

故乡人

鉴赏家

八千岁

陈小手

蛐　蛐

金冬心

散　文

葡萄月令

湘行二记

昆明的雨

跑警报

老舍先生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香港的鸟

故乡的食物

林肯的鼻子

金岳霖先生

悬空的人

多年父子成兄弟

中国戏曲和小说的血缘关系

人间草木

胡同文化

故乡的元宵

前　言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代表作有《受戒》、《大淖记事》等，著有小说集《邂逅集》、《羊舍的夜晚》、《晚饭花集》、《汪曾祺短篇小说选》，散文集《蒲桥集》、《孤蒲深处》、《旅食小品》、《矮纸集》、《汪曾祺小品》，曾创作和改编了京剧《范进中举》、《王昭君》和《沙家浜》等。他的相当一部分作品还被翻译到海外并产生了广泛影响。

汪曾祺出身于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深厚，其祖父是清朝末年的“拔贡”（略高于“秀才”）。父亲汪菊生也是多才多艺，不仅金石书画皆通，而且是一名体操运动员、足球运动员，学过很多乐器，还喜欢养鸟。父亲的才艺及随和的性格深深地影响了汪曾祺的人格和文格，加之从小就接受了正规的传统教育，使得汪曾祺后来成为一位博学广知、情趣广泛的大作家。

汪曾祺的创作始于1940年，曾师从沈从文，陆续发表了《小学校的钟声》和《复仇》等作品。他善于以散文的笔法、诗意的风格，描写故乡高邮富有生活情趣的风土人情。高邮这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江南水乡，是汪曾祺思想的发源地和创作的摇篮。凭着对故乡一草一木深刻的记忆和深厚的感情，汪曾祺以故乡高邮为背景创作的小说有四十余篇，几乎占其小说创作总量的一半，且质量上乘，最能代表其小说创作成就。同时，他还写了不少记述故乡风物人事的散文小品。

有人称汪曾祺为当代文坛“短篇小说之王”，尽管小说创作数量不多，却反响强烈、颇有成就。《受戒》获1980年北京文学奖，《大淖记事》获1981年北京文学奖和全国短篇小说奖。其小说故事性一般较弱，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冲突，也没有紧凑缜密的故事结构，有的只是一种随笔式的松散舒放和生活的真实感受。小说中往往呈现的是其故乡市镇上的一些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自然形态，或是自食其力的小商小贩，如《异秉》中的王二是市井中靠自己的诚实、勤劳、质朴逐渐发达起来的一个小摊主；或是身怀一技的匠人，如《鸡鸭名家》中的炕鸡巧人余老五和赶鸭达人陆长庚；或是生活在底层的小知识分子，如《鉴赏家》中善于知人鉴人的画家季陶民。

由于汪曾祺书写的故乡高邮，是记忆中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美丽而自由的高邮，所以其小说从头至尾弥漫着一种回忆中的诗意美。这也是汪曾祺小说被人推崇的重要原因。比如读《受戒》，既像是在读一篇优美的散文，又像是在欣赏一幅让人心醉神迷的风俗画。清新自然的水乡风光、温馨淳朴的人文风情，塑造了一个没有雕饰的天然世界。

汪曾祺小说语言的一大特点是简洁自然、不重修辞，极少欧化的长句和堆砌的形容词，“总是用最平凡的字眼，组成最平凡的句子，说一件最平凡的事情”。青少年读者们在初读汪曾祺小说时，可能觉得平淡无奇，但慢慢咀嚼就会发现韵味无穷，在富有人生哲理的凡人小事叙述中，汪曾祺把真善美寓于其中，化平淡为深刻，化腐朽为神奇。《岁寒三友》中一开始讲述的做小生意的王瘦吾、开炮仗店的陶虎臣和画画的靳彝甫的生活似乎是彼此独立的，但在最后，靳彝甫将珍若生命的田黄石章卖掉周济朋友，展示出友谊的可贵；《八千岁》中米店老板“八千岁”一直是省吃俭用到极点的，最后竟然奢侈地吃了“三鲜面”；《陈小手》小说中之前一直讲述陈小手为人接生不图名、不图利的可敬，可是最后的结局却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蛐蛐》是对《促织》的个性改写，虽然前面的情节大致一样，可是最后变成促织的儿子并没有变回来，而是随着秋风死去。

除了小说方面的突出成就，汪曾祺的散文也是广泛被人们喜爱和推崇的，可以说与小说成就难分伯仲。其散文，“记人事、写风景、谈文化、述掌故，兼及草木虫鱼、瓜果食物，皆有情致。间作小考证，亦可喜。娓娓而谈，态度亲切，不矜持作态。文求雅洁，少雕饰，如行云流水。”读其散文，如聆听一位博闻广知、性情温和的老者谈话，话语平常，却饶有趣味，富含文化启迪。他善于在平素的生活和日常见闻中撷取题材，把知识、趣味和思想寓于信笔所至的文字之中，并做到亲切自然、舒展流畅。凭着对事物独到的审美颖悟，汪曾祺力图用诗化的语言，从小视角、小人物、小事件出发，成就了当代小品文的经典和高峰。如写草木虫鱼的《香港的鸟》、《人间草木》，写吃食的《故乡的食物》、《故乡的元宵》，写往事的《跑警报》，写风景的《湘行二记》、《昆明的雨》，写人物的《老舍先生》、《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金岳霖先生》……

情感是散文的灵魂，汪曾祺的散文也追求真情，却很少在文中直接抒情。如在追忆老师沈从文的《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一文中，汪曾祺从琐碎的生活往事出发，用最朴实、最简单的语言，却将那种淡而真的痛惜和怀念之情不动声色地流露笔间。在《葡萄月令》中，汪曾祺从一月葡萄的冬眠写到十二月的再次冬眠，虽然平平淡淡似有流水账之嫌，却将葡萄的活力、生命力、创造力充分而生动地展现出来，让人们沉浸在一个葡萄的童话世界中。

同时，汪曾祺的散文还具有相当浓厚的幽默意味，有时正话反说，有时亦庄亦谐，达到了朴实中显隽永、沉静中见灵活的高妙。于风趣、幽默的字里行间，读者可以体味到汪曾祺的性灵和智慧。

总之，汪曾祺的文学世界是美丽生动而富有深意的。本书选取汪曾祺最具代表性并适合青少年朋友们阅读的小说及散文，以期带领大家走进汪曾祺笔下那清新隽永、生趣盎然的高邮故乡，更走进文学大家汪曾祺所秉持的那种和谐、美好的人性关怀中。

责编

小　说

* * *

鸡鸭名家

刚才那两个老人是谁？

父亲在洗刮鸭掌，每个蹠蹼都掰开来仔细看过，是不是还有一丝泥垢，一片没有去尽的皮，就像在做一件精巧的手工似的。两副鸭掌白白净净，妥妥停停，排成一排。四只鸭翅，也白白净净，排成一排。很漂亮，很可爱。甚至那两个鸭肫，父亲也把它处理得极美。他用那把我小时就非常熟悉的角柄小刀从栗紫色当中闪着钢蓝色的一个微微凹处轻轻一划，一翻，里面的蕊黄色的东西就翻出来了。洗涮了几次，往鸭掌、鸭翅之间一放，样子很名贵，像一种珍奇的果品似的。我很有兴趣地看着他用洁白的，然而男性的手，熟练地做着这样的事。我小时候就爱看他用他的手做这一类的事，就像我爱看他画画刻图章一样。我和父亲分别了十年，他的这双手我还是非常熟悉。

刚才那两个老人是谁？

鸭掌、鸭翅是刚从鸡鸭店里买来的。这个地方鸡鸭多，鸡鸭店多。鸡鸭店都是回回开的。这地方一定有很多回回。我们家乡回回很少。鸡鸭店全城似乎只有一家。小小一间铺面，干净而寂寞。门口挂着收拾好的白白净净的鸡鸭，很少有人买。我每回走过时总觉得有一种使人难忘的印象袭来。这家铺子有一种什么东西和别家不一样。好像这是一个古代的店铺。铺子在我舅舅家附近，出一个深巷高坡，上大街，拐角第一家便是。主人相貌奇古，一个非常大的鼻子，鼻子上有很多小洞，通红通红，十分鲜艳，一个酒糟鼻子。我从那个鼻子上认得了什么叫酒糟鼻子。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无师自通，一看见就知道：“酒糟鼻子！”我在外十年，时常会想起那个鼻子。刚才在鸡鸭店又想起了那个鼻子。现在那个鼻子的主人，那条斜阳古柳的巷子不知怎么样了……

那两个老人是谁？

一声鸡啼，一只金彩烂丽的大公鸡，一个很好看的鸡，在小院子里顾影徘徊，又高傲，又冷清。

那两个老人是谁呢，父亲跟他们招呼的，在江边的沙滩上？……

街上回来，行过沙滩。沙滩上有人在分鸭子。四个男子汉站在一个大鸭圈里，在熙熙攘攘的鸭群里，一只一只，提着鸭脖子，看一看，分别丢在四边几个较小的圈里。他们看什么？——四个人都一色是短棉袄，下面皆系青布鱼裙。这一带，江南江北，依水而住，靠水吃水的人，卖鱼的，贩卖菱藕、芡实、芦柴、茭草的，都有这样一条裙子。系了这样一条大概宋朝就兴的布裙，戴上一顶瓦块毡帽，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行业的。——看的是鸭头，分别公母？母鸭下蛋，可能价钱卖得贵些？不对，鸭子上了市，多是卖给人吃，很少人家特为买了母鸭下蛋的。单是为了分别公母，弄两个大圈就行了，把公鸭赶到一边，剩下的不都是母鸭了，无须这么麻烦。是公是母，一眼不就看出来，得要那么提起来认一认么？而且，几个圈里灰头绿头都有！——沙滩上安静极了，然而万籁有声，江流浩浩，飘忽着一种又积极又消沉的神秘的向往，一种广大而深微的呼吁，悠悠窅窅，悄怆感人。东北风。交过小雪了，真的入了冬了。可是江南地暖，虽已至“相逢不出手”的时候，身体各处却还觉得舒舒服服，饶有清兴，不很肃杀，天气微阴，空气里潮润润的。新麦，旧柳，抽了卷须的豌豆苗，散过了絮的蒲公英，全都欣然接受这点水汽。鸭子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天气，显得比平常安静得多。虽被提着脖子，并不表示抗议。也由于那几个鸭贩子提得是地方，一提起，趁势就甩了过去，不致使它们痛苦。甚至那一甩还会使它们得到筋肉伸张的快感，所以往来走动，煦煦然很自得的样子。人多以为鸭子是很唠叨的动物，其实鸭子也有默处的时候。不过这样大一群鸭子而能如此雍雍雅雅，我还从未见过。它们今天早上大概都得到一顿饱餐了吧？——什么地方送来一阵煮大麦芽的气味，香得很。一定有人用长柄的大铲子在铜锅里慢慢搅和着，就要出糖。——是约约斤两，把新鸭和老鸭分开？也不对。这些鸭子都差不多大，全是当年的，生日不是四月下旬就是五月初，上下差不了几天，骡马看牙口，鸭子不是骡马，也看几岁口？看，也得叫鸭子张开嘴，而鸭子嘴全都闭得扁扁的。黄嘴也是扁扁的，绿嘴也是扁扁的。即使掰开来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呀，全都是一圈细锯齿，分不开牙多牙少。看的是嘴。看什么呢？哦，鸭嘴上有点东西，有一道一道印子，是刻出来的。有的一道，有的两道，有的刻一个十字叉叉。哦，这是记号！这一群鸭子不是一家养的，主人相熟，搭伙运过江来了，混在一起，搅乱了，现在再分开，以便各自出卖？对了！对了！不错！这个记号做得实在有道理。

江边风大，立久了究竟有点冷，走吧。

刚才运那一车鸡的两口子不知到了哪儿了。一板车的鸡，一笼一笼堆得很高。这些鸡是他们自己的，还是给别人家运的？我起初真有些不平，这个男人真岂有此理，怎么叫女人拉车，自己却提了两只分量不大的蒲包在后面踱方步！后来才知道，他的负担更重一些。这一带地不平，尽是坑！车子拉动了，并不怎么费力，陷在坑里要推上来可不易。这一下，够瞧的！车掉进坑了，他赶紧用肩膀顶住。然而一只轱辘怎么弄也上不来。跑过来两个老人（他们原来蹲在一边谈天）。老人之一捡了一块砖煞住后滑的轱辘，推车的男人发一声喊，车上来了！他接过女人为他拾回来的落到地下的毡帽，掸一掸草屑，向老人道了谢：“难为了！”车子吱吱吜吜地拉过去，走远了。我忽然想起了两句《打花鼓》：

恩爱的夫妻

槌不离锣

这两句唱腔老是在我心里回旋。我觉得很凄楚。

这个记号做得实在很有道理。遍观鸭子全身，还有其他什么地方可以做记号的呢？不像鸡。鸡长大了，毛色各不相同，养鸡人都记得。在他们眼中，世界上没有两只同样的鸡。就是被人偷去杀了吃掉，剩下一堆毛，他认也认得清（《王婆骂鸡》中列举了很多鸡的名目，这是一部“鸡典”）。小鸡都差不多，养鸡的人家都在它们的肩翅之间染了颜色，或红或绿，以防走失。我小时颇不赞成，以为这很不好看。但人家养鸡可不是为了给我看的！鸭子麻烦，不能染色。小鸭子要下水，染了颜色，浸在水里，要退。到一放大毛，则普天下的鸭子只有两种样子了：公鸭、母鸭。所有的公鸭都一样，所有的母鸭也都一样。鸭子养在河里，你家养，他家养，难免混杂。可以做记号的地方，一看就看出来的，只有那张嘴。上帝造鸭，没有想到鸭嘴有这个用处吧。小鸭子，嘴嫩嫩的，刻几道一定很容易。鸭嘴是角质，就像指甲，没有神经，刻起来不痛。刻过的嘴，一样吃东西，碎米、浮萍、小鱼、虾虿、蛆虫……鸭子们大概毫不在乎。不会有一只鸭子发现同伴的异样，呱呱大叫起来：“咦！老哥，你嘴上是怎么回事，雕了花了？”当初想出做这样记号的，一定是个聪明人。

然而那两个老人是谁呢？

鸭掌鸭翅已经下在砂锅里。砂锅咕嘟咕嘟响了半天了，汤的气味飘出来，快得了。碗筷摆了出来，就要吃饭了。

“那两个老人是谁？”

“怎么？——你不记得了？”

父亲这一反问教我觉得高兴：这分明是两个值得记得的人。我一问，他就知道问的是谁。

“一个是余老五。”

余老五！我立刻知道，是高高大大，广额方颡，一腮帮白胡子茬的那个，——那个瘦瘦小小，目光精利，一小撮山羊胡子，头老是微微扬起，眼角带着一点嘲讽痕迹的，行动敏捷，不像是六十开外的人，是——

“陆长庚。”

“陆长庚？”

“陆鸭。”

陆鸭！这个名字我很熟，人不很熟，不像余老五似的是天天见得到的老街坊。

余老五是余大房炕房的师傅。他虽也姓余，炕房可不是他开的，虽然他是这个炕房里顶重要的一个人。老板和他同宗，但已经出了五服，他们之间只有东伙缘分，不讲亲戚面情。如果意见不和，东辞伙，伙辞东，都是可以的。说是老街坊，余大房离我们家还很有一段路。地名大淖，已经是附郭的最外一圈。大淖是一片大水，由此可至东北各乡及下河诸县。水边有人家处亦称大淖。这是个很动人的地方，风景人物皆有佳胜处。这里出入的，大多是戴瓦块毡帽系鱼裙的朋友。乘小船往北顺流而下，可以在垂杨柳、脆皮榆、茅棚、瓦屋之间，高爽地段，看到一座比较整齐的房子，两旁八字粉墙，几个黑漆大字，鲜明醒目；夏天门外多用芦席搭一凉棚，绿缸里渍着凉茶，任人取用；冬天照例有卖花生薄脆的孩子在门口踢毽子；树顶上飘着做会的纸幡或一串红绿灯笼的，那是“行”。一种是鲜货行，代客投牙买卖鱼虾水货、荸荠茨菇、山药芋艿、薏米鸡头，诸种杂物。一种是鸡鸭蛋行。鸡鸭蛋行旁边常常是一家炕房。炕房无字号，多称姓某几房，似颇有古意。其中余大房声誉最著，一直是最大的一家。

余老五成天没有什么事情，老看他在街上逛来逛去，到哪里都提了他那把其大无比、细润发光的紫砂茶壶，坐下来就聊，一聊一半天。而且好喝酒，一天两顿，一顿四两。而且好管闲事。跟他毫无关系的事，他也要挤上来插嘴。而且声音奇大。这条街上茶馆酒肆里随时听得见他的喊叫一样的说话声音。不论是哪两家闹纠纷，吃“讲茶”评理，都有他一份。就凭他的大嗓门，别人只好退避三舍，叫他一个人说！有时炕房里有事，差个小孩子来找他。问人看见没有，答话的人常是说：“看没有看见，听倒听见的。再走过三家门面，你把耳朵竖起来，找不到，再来问我！”他一年闲到头，吃、喝、穿、用全不缺。余大房养他。只有每年春夏之间，看不到他的影子了。

多少年没有吃“巧蛋”了。巧蛋是孵小鸡孵不出来的蛋。不知什么道理，有些小鸡长不全，多半是长了一个头，下面还是一个蛋。有的甚至翅膀也有了，只是出不了壳。鸡出不了壳，是鸡生得笨，所以这种蛋也称“拙蛋”，说是小孩子吃不得，吃了书念不好。反过来改成“巧蛋”，似乎就可通融，念书的孩子也马马虎虎准许吃了。这东西很多人是不吃的。因为看上去使人身上发麻，想一想也怪不舒服，总之，吃这种东西很不高雅。很惭愧，我是吃过的，而且只好老实说，味道很不错。吃都吃过了，赖也赖不掉，想高雅也来不及了。——吃巧蛋的时候，看不见余老五了。清明前后，正是炕鸡子的时候，接着又得炕小鸭，四月。

蛋先得挑一挑。那是蛋行里人的责任。鸡鸭也有“种口”。哪一路的鸡容易养，哪一路的长得高大，哪一路的下蛋多，蛋行里的人都知道。生蛋收来之后，分别放置，并不混杂。分好后，剔一道，薄壳，过小，散黄，乱带，日久，全不要。——“乱带”是系着蛋黄的那道韧带断了，蛋黄偏坠到一边，不在正中悬着了。

再就是炕房师傅的事了。一间不透光的暗屋子，一扇门上开一个小洞，把蛋放在洞口，一眼闭，一眼睁，反复映看，谓之“照蛋”。第一次叫“头照”。头照是照“珠子”，照蛋黄中的胚珠，看是否受过精，用他们的说法，是“有”过公鸡或公鸭没有。没“有”过的，是寡蛋，出不了小鸡小鸭。照完了，这就“下炕”了。下炕后三四天，取出来再照，名为“二照”。二照照珠子“发饱”没有。头照很简单，谁都做得来。不用在门洞上，用手轻握如筒，把蛋放在底下，迎着亮光，转来转去，就看得出蛋黄里有没有晕晕的一个圆影子。二照要点功夫，胚珠是否隆起了一点，常常不易断定。珠子不饱的，要剔下来。二照剔下的蛋，可以照常拿到市上去卖，看不出是炕过的。二照之后，三照四照，隔几天一次。三四照后，蛋就变了。到知道炕里的蛋都在正常发育，就不再动它，静待出炕“上床”。

下了炕之后，不让人随便去看。下炕那天照例是猪头三牲，大香大烛，燃鞭放炮，磕头敬拜祖师菩萨，仪式十分庄严隆重。因为炕房一年就做一季生意，赚钱蚀本，就看这几天。因为父亲和余老五很熟，我随着他去看过。所谓“炕”，是一口一口缸，里头糊着泥和草，下面点着稻草和谷糠，不断用火烘着。火是微火，要保持一定的温度。太热了一炕蛋全熟了，太小了温度透不进蛋里去。什么时候加一点草、糠，什么时候撤掉一点，这是余老五的职份。那两天他整天不离一步。许多事情不用他自己动手。他只要不时看一看，吩咐两句，有下手徒弟照办。余老五这两天可显得重要极了，尊贵极了，也谨慎极了，还温柔极了。他话很少，说话声音也是轻轻的。他的神情很奇怪，总像在谛听着什么似的，怕自己轻轻咳嗽也会惊散这点声音似的。他聚精会神，身体各部全在一种沉湎，一种兴奋，一种极度的敏感之中。熟悉炕房情况的人，都说这行饭不容易吃。一炕下来，人要瘦一圈，像生了一场大病。吃饭睡觉都不能马虎一刻，前前后后半个多月！他也很少真正睡觉。总是躺在屋角一张小床上抽烟，或者闭目假寐，不时就着壶嘴喝一口茶，哑哑地说一句话。一样借以量度的器械都没有，就凭他这个人，一个精细准确而又复杂多方的“表”，不以形求，全以神遇，用他的感觉判断一切。炕房里暗暗的，暖洋洋的，潮濡濡的，笼罩着一种暧昧、缠绵的含情怀春似的异样感觉。余老五身上也有着一种“母性”。（母性！）他体验着一个一个生命正在完成。

蛋炕好了，放在一张一张木架上，那就是“床”。床上垫着棉花。放上去，不多久，就“出”了：小鸡一个一个啄破蛋壳，啾啾叫起来。这些小鸡似乎非常急于用自己的声音宣告也证实自己已经活了。啾啾啾啾，叫成一片，热闹极了。听到这声音，老板心里就开了花。而余老五的眼皮一麻搭，已经沉沉睡去了。小鸡子在街上卖的时候，正是余老五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得接连睡几天。——鸭子比较简单，连床也不用上；难的是鸡。

小鸡跟真正的春天一起来，气候也暖和了，花也开了。而小鸭子接着就带来了夏天。画“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往往画出黄毛小鸭。这是很自然的，然而季节上不大对。桃花开的时候小鸭还没有出来。小鸡小鸭都放在浅扁的竹笼里卖。一路走，一路啾啾地叫，好玩极了。小鸡小鸭都很可爱。小鸡娇弱伶仃，小鸭傻气而固执。看它们在竹笼里挨挨挤挤，窜窜跳跳，令人感到生命的欢悦。捉在手里，那点轻微的挣扎搔挠，使人心中怦怦然，胸口痒痒的。

余大房何以生意最好？因为有一个余老五。余老五是这行的状元。余老五何以是状元？他炕出来的鸡跟别家的摆在一起，来买的人一定买余老五炕出的鸡，他的鸡特别大。刚刚出炕的小鸡照理是一般大小，上戥子称，分量差不多，但是看上去，他的小鸡要大一圈！那就好看多了，当然有人买。怎么能大一圈呢？他让小鸡的绒毛都出足了。鸡蛋下了炕，几十个时辰。可以出炕了，别的师傅都不敢等到最后的限度，生怕火功水气错一点，一炕蛋整个地废了，还是稳一点。想等，没那个胆量。余老五总要多等一个半个时辰。这一个半个时辰是最吃紧的时候，半个多月的功夫就要在这一会见分晓。余老五也疲倦到了极点，然而他比平常更警醒，更敏锐。他完全变了一个人。眼睛塌陷了，连颜色都变了，眼睛的光彩近乎疯狂。脾气也大了，动不动就恼怒，简直碰他不得，专断极了，顽固极了。很奇怪，他这时倒不走近火炕一步，只是半倚半靠在小床上抽烟，一句话也不说。木床、棉絮，一切都准备好了。小徒弟不放心，轻轻来问一句：“起了吧？”摇摇头。——“起了吧？”还是摇摇头，只管抽他的烟。这一会正是小鸡放绒毛的时候，这是神圣的一刻。忽而作然而起：“起！”徒弟们赶紧一窝蜂似的取出来，简直是才放上床，小鸡就啾啾啾啾纷纷出来了。余老五自掌炕以来，从未误过一回事，同行中无不赞叹佩服。道理是谁也知道的，可是别人得不到他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心。这是才分，是学问，强求不来。

余老五炕小鸭亦类此出色。至于照蛋、煨火，是尤其余事了。

因此他才配提了紫砂茶壶到处闲聊，除了掌炕，一事不管。人说不是他吃老板，是老板吃着他。没有余老五，余大房就不成其为余大房了，没有余大房，余老五仍是一个余老五。什么时候，他前脚跨出那个大门，后脚就有人替他把那把紫砂壶接过去。每一家炕房随时都在等着他。每年都有人来跟他谈的，他都用种种方法回绝了。后来实在麻烦不过，他就半开玩笑似的说：“对不起，老板连坟地都给我看好了！”

父亲说，后来余大房当真在泰山庙后，离炕房不远处，给他找了一块坟地。附近有一片矮松林，我们小时常上那里放风筝。蚕豆花开得闹嚷嚷的，斑鸠在叫。

余老五高高大大，方肩膀，方下巴，到处方。陆长庚瘦瘦小小，小头，小脸。八字眉。小小的眼睛，不停地眨动。嘴唇秀小微薄而柔软。他是一个农民，举止言词都像一个农民，安分、卑屈。他的眼睛比一般农民要少一点惊惶，但带着更深的绝望。他不像余老五那样有酒有饭，有寄托，有保障。他是个倒霉人。他的脸小，可是脸上的纹路比余老五杂乱，写出更多的人生。他有太多没有说出来的俏皮笑话，太多没有浪费的风情，他没有爱抚，没有安慰，没有吐气扬眉，没有……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乡下的活计没有哪一件难得倒他。许多活计，他看一看就会，想一想就明白。他是窑庄一带的能人，是这一带茶坊酒肆、豆棚瓜架的一个点缀，一个谈话的题目。可是他的运气不好，干什么都不成功。日子越过越穷，他也就变得自暴自弃，变得懒散了。他好喝酒，好赌钱，像一个不得意的才子一样，潦倒了。我父亲知道他的本事，完全是偶然：他表演了那么一回，也是偶然！

母亲故世之后，父亲觉得很寂寞无聊。母亲葬在窑庄。窑庄有我们的一块地。这块地一直没有收成，沙性很重，种稻种麦，都不相宜，只能种一点豆子，长草。北乡这种瘦地很多，叫做“草田”。父亲想把它开辟成一个小小农场，试种果树、棉花。把庄房收回来，略事装修，他平日就住在那边，逢年过节才回家。我那时才六岁，由一个老奶妈带着，在舅舅家住。有时老奶妈送我到窑庄来住几天。我很少下乡，很喜欢到窑庄来。

我又来了！父亲正在接枝。用来削切枝条的，正是这把拾掇鸭肫的角柄小刀。这把刀用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刀刃若新发于硎。正在这时，一个长工跑来了：

“三爷，鸭都丢了！”

佃户和长工一向都叫我父亲为“三爷”。

“怎么都丢了？”

这一带多河沟港汊，出细鱼细虾，是个适于养鸭的地方。有好几家养过鸭。这块地上的老佃户叫倪二，父亲原说留他。他不干，他不相信从来没有结过一个棉桃的地方会长出棉花。他要退租。退租怎么维生？他要养鸭。从来没有养过鸭，这怎么行？他说他帮过人，懂得一点。没有本钱，没有本钱想跟三爷借。父亲觉得让他种了多年草田，应该借给他钱。不过很替他担心。父亲也托他买了一百只小鸭，由他代养。事发生手，他居然把一趟鸭养得不坏。棉花也长出来了。

“倪二，你不相信我种得出棉花，我也不相信你养得好鸭子。现在地里一朵一朵白的，那是什么？”

“是棉花。河里一只一只肥的，是——鸭子！”

每天早晚，站在庄头，在沉沉雾霭、淡淡金光中，可以看到他喳喳叱叱赶着一大群鸭子经过荡口，父亲常常要摇头：

“还是不成，不‘像’！这些鸭跟他还不熟。照说，都就要卖了，那根赶鸭用的篙子就不大动了，可你看他那忙乎劲儿！”

倪二没有听见父亲说什么，但是远远地看到（或感觉到）父亲在摇头，他不服，他舞着竹篙，说：“三爷，您看！”

他的意思是说：就要到八月中秋了，这群鸭子就可以赶到南京或镇江的鸭市上变钱。今年鸡鸭好行市。到那时三爷才佩服倪二，知道倪二为什么要改行养鸭！

放鸭是很苦的事。问放鸭人，顶苦的是什么？“冷清”。放鸭和种地不一样。种地不是一个人，撒种、车水、薅草、打场，有歌声，有锣鼓，呼吸着人的气息。养鸭是一种游离，一种放逐，一种流浪。一大清早，天才露白，撑一个浅扁小船，仅容一人，叫做“鸭撇子”，手里一根竹篙，篙头系着一把稻草或破蒲扇，就离开村庄，到茫茫的水里去了。一去一天，到天擦黑了，才回来。下雨天穿蓑衣，太阳大戴个笠子，天凉了多带一件衣服。“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远远地，偶尔可以听到远远地一两声人声，可是眼前只是一群扁毛畜生。有人爱跟牛、羊、猪说话。牛羊也懂人话。要跟鸭子谈谈心可是很困难。这些东西只会呱呱地叫，不停地用它的扁嘴呷喋呷喋地吃。

可是，鸭子肥了，倪二喜欢。

前两天倪二说，要把鸭子赶去卖了。他算了算，刨去行佣、卡钱，连底三倍利。就要赶，问父亲那一百只鸭怎么说，是不是一起卖。今天早上，父亲想留三十只送人，叫一个长工到荡里去告诉倪二。

“鸭都丢了！”

倪二说要去卖鸭，父亲问他要不要请一个赶过鸭的行家帮一帮，怕他一个人应付不了。运鸭，不像运鸡。鸡是装了笼的。运鸭，还是一只小船，船上装着一大卷鸭圈，干粮，简单的行李，人在船，鸭在水，一路迤迤逦逦地走。鸭子路上要吃活食，小鱼小虾，运到了，才不落膘掉斤两，精神好看。指挥鸭阵，划撑小船，全凭一根篙子。一程十天半月。经过长江大浪，也只是一根竹篙。晚上，找一个沙洲歇一歇，这赶鸭是个险事，不是外行冒充得来的。

“不要！”

他怕父亲再建议他请人帮忙，留下三十只鸭，偷偷地一早把鸭赶过荡，准备过白莲湖，沿漕河，过江。

长工一到荡口，问人：

“倪二呢？”

“倪二在白莲湖里。你赶快去看看。叫三爷也去看看。一趟鸭子全散了！”

“散了”，就是鸭子不服从指挥，各自为政，四散逃窜，钻进芦丛里去了，而且再也不出来。这种事过去也发生过。

白莲湖是一口不大的湖，离窑庄不远。出菱，出藕，藕肥白少渣。二五八集期，父亲也带我去过。湖边港汊甚多，密密地长着芦苇。新芦苇很高了，黑森森的。莲蓬已经采过了，荷叶的颜色也发黑了。人过时常有翠鸟冲出，翠绿的一闪，快如疾箭。

小船浮在岸边，竹篙横在船上。倪二呢？坐在一家晒谷场的石辘轴上，手里的瓦块毡帽攥成了一团，额头上破了一块皮。几个人围着他。他好像老了十年。他疲倦了。一清早到现在，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跟鸭子奋斗了半日。他一定还没有吃过饭。他的饭在一个布口袋里，——一袋老锅巴。他木然地坐着，一动不动。不时把脑袋抖一抖，倒像受了震动。——他的脖子里有好多道深沟，一方格，一方格的。颜色真红，好像烧焦了似的。老那么坐着，脚恐怕要麻了。他的脚显出一股傻相。

父亲叫他：

“倪二。”

他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

怎么办呢？

围着的人说：

“去找陆长庚，他有法子。”

“哎，除非陆长庚。”

“只有老陆，陆鸭。”

陆长庚在哪里？

“多半在桥头茶馆。”

桥头有个茶馆，是为鲜货行客人、蛋行客人、陆陈行客人谈生意而设的。区里、县里来了什么大人物，也请在这里歇脚。卖清茶，也代卖纸烟、针线、香烛纸祃、鸡蛋糕、芝麻饼、七厘散、紫金锭、菜种、草鞋、写契的契纸、小绿颖毛笔、金不换黑墨、何通记纸牌……总而言之，日用所需，应有尽有。这茶馆照例又是闲散无事人聚赌耍钱的地方。茶馆里备有一副麻将牌（这副麻将牌丢了一张红中，是后配的），一副牌九。推牌九时下旁注的比坐下拿牌的多，站在后面呼幺喝六，呐喊助威。船从桥头过，远远地就看到一堆兴奋忘形的人头人手。船过去，还听得吼叫：“七七八八——不要九！”——“天地遇虎头，越大越封侯！”常在后面斜着头看人赌钱的，有人指给我们看过，就是陆长庚，这一带放鸭的第一把手，诨号陆鸭，说他跟鸭子能通话，他自己就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鸭。——瘦瘦小小，神情总是在发愁。他已经多年不养鸭了，现在见到鸭就怕。

“不要你多，十五块洋钱。”

赌钱的人听到这个数目都捏着牌回过头来：十五块！十五块在从前很是一个数目了。他们看看倪二，又看看陆长庚。这时牌九桌上最大的赌注是一吊钱三三四，天之九吃三道。

说了半天，讲定了，十块钱。他不慌不忙，看一家地杠通吃，红了一庄，方去。

“把鸭圈拿好。倪二，赶鸭子进圈，你会的？我把鸭子吆上来，你就赶。鸭子在水里好弄，上了岸，七零八落的不好捉。”

这十块钱赚得太不费力了！拈起那根篙子（还是那根篙，他拈在手里就是样儿），把船撑到湖心，人仆在船上，把篙子平着，在水上扑打了一气，嘴里啧啧啧咕咕咕不知道叫点什么，赫！——都来了！鸭子四面八方，从芦苇缝里，好像来争抢什么东西似的，拼命地拍着翅膀，挺着脖子，一起奔向他那只小船的四周来。本来平静辽阔的湖面，骤然热闹起来，一湖都是鸭子。不知道为什么，高兴极了，喜欢极了，放开喉咙大叫，“呱呱呱呱呱……”不停地把头没进水里，爪子伸出水面乱划，翻来翻去，像一个一个小疯子。岸上人看到这情形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倪二也抹着鼻涕笑了。看看差不多到齐了，篙子一抬，嘴里曼声唱着，鸭子马上又安静了，文文雅雅，摆摆摇摇，向岸边游来，舒闲整齐有致。兵法：用兵第一贵“和”。这个“和”字用来形容这些鸭子，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他唱的不知是什么，仿佛鸭子都爱听，听得很入神，真怪！

这个人真是有点魔法。

“一共多少只？”

“三百多。”

“三百多少？”

“三百四十二。”

他拣一个高处，四面一望。

“你数数。大概不差了。——嗨！你这里头怎么来了一只老鸭？”

“没有，都是当年的。”

“是哪家养的老鸭教你裹来了！”

倪二分辩。分辩也没用。他一伸手捞住了。

“它屁股一撅，就知道。新鸭子拉稀屎，过了一年的，才硬。鸭肠子搭头的那儿有一个小箍道，老鸭子就长老了。你看看！裹了人家的老鸭还不知道，就知道多了一只！”

倪二只好笑。

“我不要你多，只要两只。送不送由你。”

怎么小气，也没法不送他。他已经到鸭圈子提了两只，一手一只，拎了一拎。

“多重？”

他问人。

“你说多重？”

人问他。

“六斤四，——这一只，多一两，六斤五。这一趟里顶肥的两只。”

“不相信。一两之差也分得出，就凭手拎一拎？”

“不相信？不相信拿秤来称。称得不对，两只鸭算你的；对了，今天晚上上你家喝酒。”

到茶馆里借了秤来，称出来，一点都不错。

“拎都不用拎，凭眼睛，说得出这一趟鸭一个一个多重。不过先得大叫一声。鸭身上有毛，毛蓬松着看不出来，得惊它一惊。一惊，鸭毛就紧了，贴在身上了，这就看得哪只肥，哪只瘦。晚上喝酒了，茶馆里会。不让你费事，鸭杀好。”

他刀也不用，一指头往鸭子三岔骨处一捣，两只鸭挣扎都不挣扎，就死了。

“杀的鸭子不好吃，鸭子要吃呛血的，肉才不老。”

什么事都轻描淡写，毫不装腔作势。说话自然也流露出得意，可是得意中又还有一种对于自己的嘲讽。这是一点本事。可是人最好没有这点本事。他正因为有这些本事，才种种不如别人。他放过多年鸭，到头来连本钱都蚀光了。鸭瘟。鸭子瘟起来不得了。只要看见一只鸭子摇头，就完了。这不像鸡。鸡瘟还有救，灌一点胡椒、香油，能保住几只。鸭，一个摇头，个个摇头，不大一会，都不动了。好几次，一趟鸭子放到荡里，回来时就剩自己一个人了。看着死，毫无办法。他发誓，从此不再养鸭。

“倪老二，你不要肉疼，十块钱不白要你的，我给你送到。今天晚了，你把鸭圈起来过一夜。明天一早我来。三爷，十块钱赶一趟鸭，不算顶贵噢？”

他知道这十块钱将由谁来出。

当然，第二天大早来时他仍是一个陆长庚：一夜“七戳五在手”，输得光光的。

“没有！还剩一块！”

这两个老人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呢？他们的光景过得怎么样了呢？

一九四七年初　写于上海

载一九四八年第六卷第三期《文艺春秋》

异　秉

王二是这条街的人看着他发达起来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在保全堂药店廊檐下摆一个熏烧摊子。“熏烧”就是卤味。他下午来，上午在家里。

他家在后街濒河的高坡上，四面不挨人家。房子很旧了，碎砖墙，草顶泥地，倒是不仄逼，也很干净，夏天很凉快。一共三间。正中是堂屋，在“天地君亲师”的下面便是一具石磨。一边是厨房，也就是作坊。一边是卧房，住着王二的一家。他上无父母，嫡亲的只有四口人，一个媳妇，一儿一女。这家总是那么安静，从外面听不到什么声音。后街的人家总是吵吵闹闹的。男人揪着头发打老婆，女人拿火叉打孩子，老太婆用菜刀剁着砧板诅咒偷了她的下蛋鸡的贼。王家从来没有这些声音。他们家起得很早。天不亮王二就起来备料，然后就烧煮。他媳妇梳好头就推磨磨豆腐。——王二的熏烧摊每天要卖出很多回卤豆腐干，这豆腐干是自家做的。磨得了豆腐，就帮王二烧火，火光照得她的圆盘脸红红的。（附近的空气里弥漫着王二家飘出的五香味。）后来王二喂了一头小毛驴，她就不用围着磨盘转了，只要把小驴牵上磨，不时往磨眼里倒半碗豆子，注一点水就行了。省出时间，好做针线。一家四口，大裁小剪，很费工夫。两个孩子，大儿子长得像妈，圆乎乎的脸，两个眼睛笑起来一道缝。小女儿像父亲，瘦长脸，眼睛挺大。儿子念了几年私塾，能记账了，就不念了。他一天就是牵了小驴去饮，放它到草地上去打滚。到大了一点，就帮父亲洗料备料做生意，放驴的差事就归了妹妹了。

每天下午，在上学的孩子放学，人家淘晚饭米的时候，他就来摆他的摊子。他为什么选中保全堂来摆他的摊子呢？是因为这地点好，东街西街和附近几条巷子到这里都不远；因为保全堂的廊檐宽，柜台到铺门有相当的余地；还是因为这是一家药店，药店到晚上生意就比较清淡，——很少人晚上上药铺抓药的，他摆个摊子碍不着人家的买卖，都说不清。当初还一定是请人向药店的东家说了好话，亲自登门叩谢过的。反正，有年头了。他的摊子的全副“生财”——这地方把做买卖的用具叫做“生财”，就寄放在药店店堂的后面过道里，挨墙放着，上面就是悬在二梁上的赵公元帅的神龛，这些“生财”包括两块长板，两张三条腿的高板凳（这种高凳一边两条腿，在两头；一边一条腿在当中），以及好几个一面装了玻璃的匣子。他把板凳支好，长板放平，玻璃匣子排开。这些玻璃匣子里装的是黑瓜子、白瓜子、盐炒豌豆、油炸豌豆、兰花豆、五香花生米，长板的一头摆开“熏烧”。“熏烧”除回卤豆腐干之外，主要是牛肉、蒲包肉和猪头肉。这地方一般人家是不大吃牛肉的。吃，也极少红烧、清炖，只是到熏烧摊子去买。这种牛肉是五香加盐煮好，外面染了通红的红曲，一大块一大块的堆在那里。买多少，现切，放在送过来的盘子里，抓一把青蒜，浇一勺辣椒糊。蒲包肉似乎是这个县里特有的。用一个三寸来长直径寸半的蒲包，里面衬上豆腐皮，塞满了加了粉子的碎肉，封了口，拦腰用一道麻绳系紧，成一个葫芦形。煮熟以后，倒出来，也是一个带有蒲包印迹的葫芦。切成片，很香。猪头肉则分门别类的卖，拱嘴、耳朵、脸子，——脸子有个专门名词，叫“大肥”。要什么，切什么。到了上灯以后，王二的生意就到了高潮。只见他拿了刀不停地切，一面还忙着收钱，包油炸的、盐炒的豌豆、瓜子，很少有歇一歇的时候。一直忙到九点多钟，在他的两盏高罩的煤油灯里煤油已经点去了一多半，装熏烧的盘子和装豌豆的匣子都已经见了底的时候，他媳妇给他送饭来了，他才用热水擦一把脸，吃晚饭。吃完晚饭，总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生意，他不忙收摊子，就端了一杯热茶，坐到保全堂店堂里的椅子上，听人聊天，一面拿眼睛瞟着他的摊子，见有人走来，就起身切一盘，包两包。他的主顾都是熟人，谁什么时候来，买什么，他心里都是有数的。

这一条街上的店铺、摆摊的，生意如何，彼此都很清楚。近几年，景况都不大好。有几家好一些，但也只是能维持。有的是逐渐地败落下来了。先是货架上的东西越来越空，只出不进，最后就出让“生财”，关门歇业。只有王二的生意却越做越兴旺。他的摊子越摆越大，装炒货的匣子，装熏烧的洋瓷盘子，越来越多。每天晚上到了买卖高潮的时候，摊子外面有时会拥着好些人。好天气还好，遇上下雨下雪（下雨下雪买他的东西的比平常更多），叫主顾在当街打伞站着，实在很不过意。于是经人说合，出了租钱，他就把他的摊子搬到隔壁源昌烟店的店堂里去了。

源昌烟店是个老名号，专卖旱烟，做门市，也做批发。一边是柜台，一边是刨烟的作坊。这一带抽的旱烟是刨成丝的。刨烟师傅把烟叶子一张一张立着叠在一个特制的木床子上，用皮绳木楔卡紧，两腿夹着床子，用一个刨刃有半尺宽的大刨子刨。烟是黄的。他们都穿了白布套裤。这套裤也都变黄了。下了工，脱了套裤，他们身上也到处是黄的。头发也是黄的。——手艺人都带着他那个行业特有的颜色。染坊师傅的指甲缝里都是蓝的，碾米师傅的眉毛总是白蒙蒙的。原来，源昌号每天有四个师傅、四副床子刨烟。每天总有一些大人孩子站在旁边看。后来减成三个，两个，一个。最后连这一个也辞了。这家的东家就靠卖一点纸烟、火柴、零包的茶叶维持生活，也还卖一点趸来的旱烟、皮丝烟。不知道为什么，原来挺敞亮的店堂变得黑暗了，牌匾上的金字也都无精打采了。那座柜台显得特别的大。大，而空。

王二来了，就占了半边店堂，就是原来刨烟师傅刨烟的地方。他的摊子原来在保全堂廊檐是东西向横放着的，迁到源昌，就改成南北向，直放了。所以，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摊子，而是半个店铺了。他在原有的板子之外增加了一块，摆成一个曲尺形，俨然也就是一个柜台。他所卖的东西的品种也增加了。即以熏烧而论，除了原有的回卤豆腐干、牛肉、猪头肉、蒲包肉之外，春天，卖一种叫做“”的野味，——这是一种候鸟，长嘴长脚，因为是桃花开时来的，不知是哪位文人雅士给它起了一个名称叫“桃花”；卖鹌鹑；入冬以后，他就挂起一个长条形的玻璃镜框，里面用大红蜡笺写了泥金字：“即日起新添美味羊羔五香兔肉”。这地方人没有自己家里做羊肉的，都是从熏烧摊上买。只有一种吃法：带皮白煮，冻实，切片，加青蒜、辣椒糊，还有一把必不可少的胡萝卜丝（据说这是最能解膻气的）。酱油、醋，买回来自己加。兔肉，也像牛肉似的加盐和五香煮，染了通红的红曲。

这条街上过年时的春联是各式各样的。有的是特制嵌了字号的。比如保全堂，就是由该店拔贡出身的东家拟制的“保我黎民，全登寿域”；有些大字号，比如布店，口气很大，贴的是“生涯宗子贡，贸易效陶朱”，最常见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小本经营的买卖的则很谦虚地写出：“生意三春草，财源雨后花”。这末一副春联，用于王二的超摊子准铺子，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虽然王二并没有想到贴这样一副春联，——他也没处贴呀，这铺面的字号还是“源昌”。他的生意真是三春草、雨后花一样的起来了。“起来”最显眼的标志是他把长罩煤油灯撤掉，挂起一盏呼呼作响的汽灯。须知，汽灯这东西只有钱庄、绸缎庄才用，而王二，居然在一个熏烧摊子的上面，挂起来了。这白亮白亮的汽灯，越显得源昌柜台里的一盏煤油灯十分的暗淡了。

王二的发达，是从他的生活也看得出来的。第一，他可以自由地去听书。王二最爱听书。走到街上，在形形色色招贴告示中间，他最注意的是说书的报条。那是三寸宽，四尺来长的一条黄颜色的纸，浓墨写道：“特聘维扬×××先生在×××（茶馆）开讲××（三国、水浒、岳传……）是月×日起风雨无阻”。以前去听书都要经过考虑。一是花钱，二是费时间，更主要的是考虑这于他的身份不大相称：一个卖熏烧的，常常听书，怕人议论。近年来，他觉得可以了，想听就去。小蓬莱、五柳园（这都是说书的茶馆），都去，三国、水浒、岳传，都听。尤其是夏天，天长，穿了竹布的或夏布的长衫，拿了一吊钱，就去了。下午的书一点开书，不到四点钟就“明日请早”了（这里说书的规矩是在说书先生说到预定的地方，留下一个扣子，跑堂的茶房高喝一声“明日请早——！”听客们就纷纷起身散场），这耽误不了他的生意。他一天忙到晚，只有这一段时间得空。第二，过年推牌九，他在下注时不犹豫。王二平常绝不赌钱，只有过年赌五天。过年赌钱不犯禁，家家店铺里都可赌钱。初一起，不做生意，铺门关起来，里面黑洞洞的。保全堂柜台里身，有一个小穿堂，是供神农祖师的地方，上面有个天窗，比较亮堂。拉开神农画像前的一张方桌，哗啦一声，骨牌和骰子就倒出来了。打麻将多是社会地位相近的，推牌九则不论，谁都可以来。保全堂的“同仁”（除了陶先生和陈相公），替人家收房钱的抡元，卖活鱼的疤眼——他曾得外症，治愈后左眼留一大疤，小学生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巴颜喀拉山”，这外号竟传开了，一街人都叫他巴颜喀拉山，虽然有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王二。输赢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少。十吊钱推一庄。十吊钱相当于三块洋钱。下注稍大的是一吊钱三三四，一吊钱分三道：三百、三百、四百。七点赢一道，八点赢两道，若是抓到一副九点或是天地杠，庄家赔一吊钱。王二下“三三四”是常事。有时竟会下到五吊钱一注孤丁，把五吊钱稳稳地推出去，心不跳，手不抖。（收房钱的抡元下到五百钱一注时手就抖个不住。）赢得多了，他也能上去推两庄。推牌九这玩意，财越大，气越粗，王二输的时候竟不多。

王二把他的买卖乔迁到隔壁源昌去了，但是每天九点以后他一定还是端了一杯茶到保全堂店堂里来坐个点把钟。儿子大了，晚上再来的零星生意，他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了。

且说保全堂。

这是一家门面不大的药店。不知为什么，这药店的东家用人，不用本地人，从上到下，从管事的到挑水的，一律是淮城人。他们每年有一个月的假期，轮流回家，去干传宗接代的事。其余十一个月，都住在店里。他们的老婆就守十一个月的寡。药店的“同仁”，一律称为“先生”。先生里分为几等。一等的是“管事”，即经理。当了管事就是终身职务，很少听说过有东家把管事辞了的。除非老管事病故，才会延聘一位新管事。当了管事，就有“身股”，或称“人股”，到了年底可以按股分红。因此，他对生意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的。东家从不到店，管事负责一切。他照例一个人单独睡在神农像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名叫“后柜”。总账、银钱，贵重的药材如犀角、羚羊、麝香，都锁在这间屋子里，钥匙在他身上，——人参、鹿茸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吃饭的时候，管事总是坐在横头末席，以示代表东家奉陪诸位先生。熬到“管事”能有几人？全城一共才有那么几家药店。保全堂的管事姓卢。二等的叫“刀上”，管切药和“跌”丸药。药店每天都有很多药要切“饮片”，切得整齐不整齐，漂亮不漂亮，直接影响生意好坏。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药是什么人切出来的。“刀上”是个技术人员，薪金最高，在店中地位也最尊。吃饭时他照例坐在上首的二席，——除了有客，头席总是虚着的。逢年过节，药王生日（药王不是神农氏，却是孙思邈），有酒，管事的举杯，必得“刀上”先喝一口，大家才喝。保全堂的“刀上”是全县头一把刀，他要是闹脾气辞职，马上就有别家抢着请他去。好在此人虽有点高傲，有点倔，却轻易不发脾气。他姓许。其余的都叫“同事”。那读法却有点特别，重音在“同”字上。他们的职务就是抓药，写账。“同事”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每年都有被辞退的可能。辞退时“管事”并不说话，只是在腊月有一桌辞年酒，算是东家向“同仁”道一年的辛苦，只要是把哪位“同事”请到上席去，该“同事”就二话不说，客客气气地卷起铺盖另谋高就。当然，事前就从旁漏出一点风声的，并不当真是打一闷棍。该辞退“同事”在八月节后就有预感。有的早就和别家谈好，很潇洒地走了；有的则请人斡旋，留一年再看。后一种，总要作一点“检讨”，下一点“保证”。“回炉的烧饼不香”，辞而不去，面上无光，身价就低了。保全堂的陶先生，就已经有三次要被请到上席了。他咳嗽痰喘，人也不精明。终于没有坐上席，一则是同行店伙纷纷来说情：辞了他，他上谁家去呢？谁家会要这样一个痰篓子呢？这岂非绝了他的生计？二则，他还有一点好处，即不回家。他四十多岁了，却没有传宗接代的任务，因为他没有娶过亲。这样，陶先生就只有更加勤勉，更加谨慎了。每逢他的喘病发作时，有人问：“陶先生，你这两天又不大好吧？”他就一面喘嗽着一面说：“啊不，很好，很（呼噜呼噜）好！”

以上，是“先生”一级。“先生”以下，是学生意的。药店管学生意的却有一个奇怪称呼，叫做“相公”。

因此，这药店除煮饭挑水的之外，实有四等人：“管事”、“刀上”、“同事”、“相公”。

保全堂的几位“相公”都已经过了三年零一节，满师走了。现有的“相公”姓陈。

陈相公脑袋大大的，眼睛圆圆的，嘴唇厚厚的，说话声气粗粗的——呜噜呜噜地说不清楚。

他一天的生活如下：起得比谁都早。起来就把“先生”们的尿壶都倒了涮干净控在厕所里。扫地。擦桌椅、擦柜台。到处掸土。开门。这地方的店铺大都是“铺闼子门”（这地方店铺的门一般都是一块一块狭长的门板，上在门坎的槽里，称为“铺闼子”。），——一列宽可一尺的厚厚的门板嵌在门框和门槛的槽子里。陈相公就一块一块卸出来，按“东一”、“东二”、“东三”、“东四”、“西一”、“西二”、“西三”、“西四”次序，靠墙竖好。晒药，收药。太阳出来时，把许先生切好的“饮片”、“跌”好的丸药，——都放在匾筛里，用头顶着，爬上梯子，到屋顶的晒台上放好；傍晚时再收下来。这是他一天最快乐的时候。他可以登高四望。看得见许多店铺和人家的房顶，都是黑黑的。看得见远处的绿树，绿树后面缓缓移动的帆。看得见鸽子，看得见飘动摇摆的风筝。到了七月，傍晚，还可以看巧云。七月的云多变幻，当地叫做“巧云”。那真好看呀：灰的、白的、黄的、桔红的，镶着金边，一会一个样，像狮子的、像老虎的、像马的、像狗的。此时的陈相公，真是古人所说的“心旷神怡”。其余的时候，就很刻板枯燥了。碾药。两脚踏着木板，在一个船形的铁碾槽子里碾。倘若碾的是胡椒，就要不停地打喷嚏。裁纸。用一个大弯刀，把一沓一沓的白粉连纸裁成大小不等的方块，包药用。刷印包装纸。他每天还有两项例行的公事。上午，要搓很多抽水烟用的纸枚子。把装铜钱的钱板翻过来，用“表心纸”一根一根地搓。保全堂没有人抽水烟，但不知什么道理每天都要搓许多纸枚子，谁来都可取几根，这已经成了一种“传统”。下午，擦灯罩。药店里里外外，要用十来盏煤油灯。所有灯罩，每天都要擦一遍。晚上，摊膏药。从上灯起，直到王二过店堂里来闲坐，他一直都在摊膏药。到十点多钟，把先生们的尿壶都放到他们的床下，该吹灭的灯都吹灭了，上了门，他就可以准备睡觉了。先生们都睡在后面的厢屋里，陈相公睡在店堂里。把铺板一放，铺盖摊开，这就是他一个人的天地了。临睡前他总要背两篇《汤头歌诀》，——药店的先生总要懂一点医道。小户人家有病不求医，到药店来说明病状，先生们随口就要说出：“吃一剂小柴胡汤吧”，“服三服霍香正气丸”，“上一点七厘散”。有时，坐在被窝里想一会家，想想他的多年守寡的母亲，想想他家房门背后的一张贴了多年的麒麟送子的年画。想不一会，困了，把脑袋放倒，立刻就响起了很大的鼾声。

陈相公已经学了一年多生意了。他已经给赵公元帅和神农爷烧了三十次香。初一、十五，都要给这二位烧香，这照例是陈相公的事。赵公元帅手执金鞭，身骑黑虎，两旁有一副八寸长的黑地金字的小对联：“手执金鞭驱宝至，身骑黑虎送财来。”神农爷虬髯披发，赤身露体，腰里围着一圈很大的树叶，手指甲、脚指甲都很长，一只手捏着一棵灵芝草，坐在一块石头上。陈相公对这二位看得很熟，烧香的时候很虔敬。

陈相公老是挨打。学生意没有不挨打的，陈相公挨打的次数也似稍多了一点。挨打的原因大都是因为做错了事：纸裁歪了，灯罩擦破了。这孩子也好像不大聪明，记性不好，做事迟钝。打他的多是卢先生。卢先生不是暴脾气，打他是为他好，要他成人。有一次可挨了大打。他收药，下梯一脚踩空了，把一匾筛泽泻翻到了阴沟里。这回打他的是许先生。他用一根闩门的木棍没头没脸的把他痛打了一顿，打得这孩子哇哇地乱叫：“哎呀！哎呀！我下回不了！下回不了！哎呀！哎呀！我错了！哎呀！哎呀！”谁也不能去劝，因为知道许先生的脾气，越劝越打得凶，何况他这回的错是不小。（泽泻不是贵药，但切起来很费工，要切成厚薄一样，状如铜钱的圆片。）后来还是煮饭的老朱来劝住了。这老朱来得比谁都早，人又出名的忠诚耿直。他从来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都是把大家吃剩的残汤剩水泡一点锅巴吃。因此，一店人都对他很敬畏。他一把夺过许先生手里的门闩，说了一句话：“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陈相公挨了打，当时没敢哭。到了晚上，上了门，一个人呜呜地哭了半天。他向他远在故乡的母亲说：“妈妈，我又挨打了！妈妈，不要紧的，再挨两年打，我就能养活你老人家了！”

王二每天到保全堂店堂里来，是因为这里热闹，别的店铺到九点多钟，就没有什么人，往往只有一个管事在算账，一个学徒在打盹。保全堂正是高朋满座的时候。这些先生都是无家可归的光棍，这时都聚集到店堂里来。还有几个常客，收房钱的抡元，卖活鱼的巴颜喀拉山，给人家熬鸦片烟的老炳，还有一个张汉。这张汉是对门万顺酱园连家的一个亲戚兼食客，全名是张汉轩，大家却都叫他张汉。大概是觉得已经沦为食客，就不必“轩”了。此人有七十岁了，长得活脱像一个伏尔泰，一张尖脸，一个尖尖的鼻子。他年轻时在外地做过幕，走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什么都知道，是个百事通。比如说抽烟，他就告诉你烟有五种：水、旱、鼻、雅、潮，“雅”是鸦片。“潮”是潮烟，这地方谁也没见过。说喝酒，他就能说出山东黄、状元红、莲花白……说喝茶，他就告诉你狮峰龙井、苏州的碧螺春、云南的“烤茶”是在怎样一个罐里烤的，福建的功夫茶的茶杯比酒盅还小，就是吃了一只炖肘子，也只能喝三杯，这茶太酽了。他熟读《子不语》、《夜雨秋灯录》，能讲许多鬼狐故事。他还知道云南怎样放蛊，湘西怎样赶尸。他还亲眼见到过旱魃、僵尸、狐狸精，有时间，有地点，有鼻子有眼。三教九流，医卜星相，他全知道。他读过《麻衣神相》、《柳庄神相》，会算“奇门遁甲”、“六壬课”、“灵棋经”。他总要到快九点钟时才出现（白天不知道他干什么），他一来，大家精神为之一振，这一晚上就全听他一个人话。他很会讲，起承转合，抑扬顿挫，有声有色。他也像说书先生一样，说到筋节处就停住了，慢慢地抽烟，急得大家一劲地催他：“后来呢？后来呢？”这也是陈相公一天比较快乐的时候。他一边摊着膏药，一边听着。有时，听得太入神了，摊膏药的扦子停留在油纸上，会废掉一张膏药。他一发现，赶紧偷偷塞进口袋里。这时也不会被发现，不会挨打。

有一天，张汉谈起人生有命。说朱洪武、沈万山、范丹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都是丑时建生，鸡鸣头遍。但是一声鸡叫，可就命分三等了：抬头朱洪武，低头沈万山，勾一勾就是穷范丹。朱洪武贵为天子，沈万山富甲天下，穷范丹冻饿而死。他又说凡是成大事业，有大作为，兴旺发达的，都有异相，或有特殊的秉赋。汉高祖刘邦，股有七十二黑子——就是屁股上有七十二颗黑痣，谁有过？明太祖朱元璋，生就是五岳朝天，——两额、两颧、下巴，都突出，状如五岳，谁有过？樊哙能把一个整猪腿生吃下去，燕人张翼德，睡着了也睁着眼睛。就是市井之人，凡有走了一步好运的，也莫不有与众不同之处。必有非常之人，乃成非常之事。大家听了，不禁暗暗点头。

张汉猛吸了几口旱烟，忽然话锋一转，向王二道：

“即以王二而论，他这些年飞黄腾达，财源茂盛，也必有其异秉。”

“……”

王二不解何为“异秉”。

“就是与众不同，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说说，你说说！”

大家也都怂恿王二：“说说！说说！”

王二虽然发了一点财，却随时不忘自己的身份，从不僭越自大，在大家敦促之下，只有很诚恳地欠一欠身说：

“我呀，有那么一点：大小解分清。”他怕大家不懂，又解释道：“我解手时，总是先解小手，后解大手。”

张汉一听，拍了一下手，说：“就是说，不是屎尿一起来，难得！”

说着，已经过了十点半了，大家起身道别。该上门了。卢先生向柜台里一看，陈相公不见了，就大声喊：“陈相公！”

喊了几声，没人应声。

原来陈相公在厕所里。这是陶先生发现的。他一头走进厕所，发现陈相公已经蹲在那里。本来，这时候都不是他们俩解大手的时候。

一九四八年旧稿

一九八○年五月二十日重写

载一九八一年第一期《雨花》

受　戒

明海出家已经四年了。

他是十三岁来的。

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叫庵赵庄。赵，是因为庄上大都姓赵。叫做庄，可是人家住得很分散，这里两三家，那里两三家。一出门，远远可以看到，走起来得走一会儿，因为没有大路，都是弯弯曲曲的田埂。庵，是因为有一个庵。庵叫菩提庵，可是大家叫讹了，叫成荸荠庵。连庵里的和尚也这样叫。“宝刹何处？”——“荸荠庵。”庵本来是住尼姑的。“和尚庙”、“尼姑庵”嘛。可是荸荠庵住的是和尚。也许因为荸荠庵不大，大者为庙，小者为庵。

明海在家叫小明子。他是从小就确定要出家的。他的家乡不叫“出家”，叫“当和尚”。他的家乡出和尚。就像有的地方出劁猪的，有的地方出织席子的，有的地方出箍桶的，有的地方出弹棉花的，有的地方出画匠，有的地方出婊子，他的家乡出和尚。人家弟兄多，就派一个出去当和尚。当和尚也要通过关系，也有帮。这地方的和尚有的走得很远。有到杭州灵隐寺的、上海静安寺的、镇江金山寺的、扬州天宁寺的。一般的就在本县的寺庙。明海家田少，老大、老二、老三，就足够种的了。他是老四。他七岁那年，他当和尚的舅舅回家，他爹、他娘就和舅舅商议，决定叫他当和尚。他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在情在理，没有理由反对。当和尚有很多好处。一是可以吃现成饭。哪个庙里都是管饭的。二是可以攒钱。只要学会了放瑜伽焰口，拜梁皇忏，可以按例分到辛苦钱。积攒起来，将来还俗娶亲也可以；不想还俗，买几亩田也可以。当和尚也不容易，一要面如朗月，二要声如钟磬，三要聪明记性好。他舅舅给他相了相面，叫他前走几步，后走几步，又叫他喊了一声赶牛打场的号子：“格当嘚——”，说是“明子准能当个好和尚，我包了！”要当和尚，得下点本，——念几年书。哪有不认字的和尚呢！于是明子就开蒙入学，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四言杂字》、《幼学琼林》、《上论、下论》、《上孟、下孟》，每天还写一张仿。村里都夸他字写得好，很黑。

舅舅按照约定的日期又回了家，带了一件他自己穿的和尚领的短衫，叫明子娘改小一点，给明子穿上。明子穿了这件和尚短衫，下身还是在家穿的紫花裤子，赤脚穿了一双新布鞋，跟他爹、他娘磕了一个头，就随舅舅走了。

他上学时起了个学名，叫明海。舅舅说，不用改了。于是“明海”就从学名变成了法名。

过了一个湖。好大一个湖！穿过一个县城。县城真热闹：官盐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爿的猪肉，一个驴子在磨芝麻，满街都是小磨香油的香味，布店，卖茉莉粉、梳头油的什么斋，卖绒花的，卖丝线的，打把式卖膏药的，吹糖人的，耍蛇的……他什么都想看看。舅舅一劲地推他：“快走！快走！”

到了一个河边，有一只船在等着他们。船上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瘦长的大伯，船头蹲着一个跟明子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在剥一个莲蓬吃。明子和舅舅坐到舱里，船就开了。

明子听见有人跟他说话，是那个女孩子。

“是你要到荸荠庵当和尚吗？”

明子点点头。

“当和尚要烧戒疤！你不怕？”

明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含含糊糊地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

“明海。”

“在家的时候？”

“叫明子。”

“明子！我叫小英子！我们是邻居。我家挨着荸荠庵。——给你！”

小英子把吃剩的半个莲蓬扔给明海，小明子就剥开莲蓬壳，一颗一颗吃起来。

大伯一桨一桨地划着，只听见船桨拨水的声音：

“哗——许！哗——许！”

……

荸荠庵的地势很好，在一片高地上。这一带就数这片地势高，当初建庵的人很会选地方。门前是一条河。门外是一片很大的打谷场。三面都是高大的柳树。山门里是一个穿堂。迎门供着弥勒佛。不知是哪一位名士撰写了一副对联：

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开颜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弥勒佛背后，是韦驮。过穿堂，是一个不小的天井，种着两棵白果树。天井两边各有三间厢房。走过天井，便是大殿，供着三世佛。佛像连龛才四尺来高。大殿东边是方丈，西边是库房。大殿东侧，有一个小小的六角门，白门绿字，刻着一副对联：

一花一世界

三藐三菩提

进门有一个狭长的天井，几块假山石，几盆花，有三间小房。

小和尚的日子清闲得很。一早起来，开山门，扫地。庵里的地铺的都是箩底方砖，好扫得很，给弥勒佛、韦驮烧一炷香，正殿的三世佛面前也烧一炷香，磕三个头，念三声“南无阿弥陀佛”，敲三声磬。这庵里的和尚不兴做什么早课、晚课，明子这三声磬就全都代替了。然后，挑水，喂猪。然后，等当家和尚，即明子的舅舅起来，教他念经。

教念经也跟教书一样，师父面前一本经，徒弟面前一本经，师父唱一句，徒弟跟着唱一句。是唱哎。舅舅一边唱，一边还用手在桌上拍板。一板一眼，拍得很响，就跟教唱戏一样。是跟教唱戏一样，完全一样哎。连用的名词都一样。舅舅说，念经：一要板眼准，二要合工尺。说：当一个好和尚，得有条好嗓子。说：民国二十年闹大水，运河倒了堤，最后在清水潭合龙，因为大水淹死的人很多，放了一台大焰口，十三大师——十三个正座和尚，各大庙的方丈都来了，下面的和尚上百。谁当这个首座？推来推去，还是石桥——善因寺的方丈！他往上一坐，就跟地藏王菩萨一样，这就不用说了；那一声“开香赞”，围看的上千人立时鸦雀无声。说：嗓子要练，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要练丹田气！说：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和尚里也有状元、榜眼、探花！要用心，不要贪玩！舅舅这一番大法要说得明海和尚实在是五体投地，于是就一板一眼地跟着舅舅唱起来：

炉香乍——

炉香乍——

法界蒙薰——

法界蒙薰——

诸佛现金身……

诸佛现金身……

……

等明海学完了早经，——他晚上临睡前还要学一段，叫做晚经，——荸荠庵的师父们就都陆续起床了。

这庵里人口简单，一共六个人。连明海在内，五个和尚。

有一个老和尚，六十几了，是舅舅的师叔，法名普照，但是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很少人叫他法名，都称之为老和尚或老师父，明海叫他师爷爷。这是个很枯寂的人，一天关在房里，就是那“一花一世界”里。也看不见他念佛，只是那么一声不响地坐着。他是吃斋的，过年时除外。

下面就是师兄弟三个，仁字排行：仁山、仁海、仁渡。庵里庵外，有的称他们为大师父、二师父；有的称之为山师父、海师父。只有仁渡，没有叫他“渡师父”的，因为听起来不像话，大都直呼之为仁渡。他也只配如此，因为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

仁山，即明子的舅舅，是当家的。不叫“方丈”，也不叫“住持”，却叫“当家的”，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他确确实实干的是当家的职务。他屋里摆的是一张账桌，桌子上放的是账簿和算盘。账簿共有三本。一本是经账，一本是租账，一本是债账。和尚要做法事，做法事要收钱，——要不，当和尚干什么？常做的法事是放焰口。正规的焰口是十个人。一个正座，一个敲鼓的，两边一边四个。人少了，八个，一边三个，也凑合了。荸荠庵只有四个和尚，要放整焰口就得和别的庙里合伙。这样的时候也有过。通常只是放半台焰口。一个正座，一个敲鼓，另外一边一个。一来找别的庙里合伙费事；二来这一带放得起整焰口的人家也不多。有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就只请两个，甚至一个和尚咕噜咕噜念一通经，敲打几声法器就算完事。很多人家的经钱不是当时就给，往往要等秋后才还。这就得记账。另外，和尚放焰口的辛苦钱不是一样的。就像唱戏一样，有份子。正座第一份。因为他要领唱，而且还要独唱。当中有一大段“叹骷髅”，别的和尚都放下法器休息，只有首座一个人有板有眼地曼声吟唱。第二份是敲鼓的。你以为这容易呀？哼，单是一开头的“发擂”，手上没功夫就敲不出迟疾顿挫！其余的，就一样了。这也得记上：某月某日、谁家焰口半台，谁正座，谁敲鼓……省得到年底结账时赌咒骂娘。……这庵里有几十亩庙产，租给人种，到时候要收租。庵里还放债。租、债一向倒很少亏欠，因为租佃借钱的人怕菩萨不高兴。这三本账就够仁山忙的了。另外香烛、灯火、油盐“福食”，这也得随时记记账呀。除了账簿之外，山师父的方丈的墙上还挂着一块水牌，上漆四个红字：“勤笔免思”。

仁山所说当一个好和尚的三个条件，他自己其实一条也不具备。他的相貌只要用两个字就说清楚了：黄，胖。声音也不像钟磬，倒像母猪。聪明么？难说，打牌老输。他在庵里从不穿袈裟，连海青直裰也免了。经常是披着件短僧衣，袒露着一个黄色的肚子。下面是光脚趿拉着一双僧鞋，——新鞋他也是趿拉着。他一天就是这样不衫不履地这里走走，那里走走，发出母猪一样的声音：“呣——呣——”。

二师父仁海。他是有老婆的。他老婆每年夏秋之间来住几个月，因为庵里凉快，庵里有六个人，其中之一，就是这位和尚的家眷。仁山、仁渡叫她嫂子，明海叫她师娘。这两口子都很爱干净，整天的洗涮。傍晚的时候，坐在天井里乘凉。白天，闷在屋里不出来。

三师父是个很聪明精干的人。有时一笔账大师兄扒了半天算盘也算不清，他眼珠子转两转，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打牌赢的时候多，二三十张牌落地，上下家手里有些什么牌，他就差不多都知道了。他打牌时，总有人爱在他后面看歪头胡。谁家约他打牌，就说“想送两个钱给你。”他不但经忏俱通（小庙的和尚能够拜忏的不多），而且身怀绝技，会“飞铙”。七月间有些地方做盂兰会，在旷地上放大焰口，几十个和尚，穿绣花袈裟，飞铙。飞铙就是把十多斤重的大铙钹飞起来。到了一定的时候，全部法器皆停，只几十副大铙紧张急促地敲起来。忽然起手，大铙向半空中飞去，一面飞，一面旋转。然后，又落下来，接住。接住不是平平常常地接住，有各种架势，“犀牛望月”、“苏秦背剑”……这哪是念经，这是耍杂技。也许是地藏王菩萨爱看这个，但真正因此快乐起来的是人，尤其是妇女和孩子。这是年轻漂亮的和尚出风头的机会。一场大焰口过后，也像一个好戏班子过后一样，会有一个两个大姑娘、小媳妇失踪，——跟和尚跑了。他还会放“花焰口”。有的人家，亲戚中多风流子弟，在不是很哀伤的佛事——如做冥寿时，就会提出放花焰口。所谓“花焰口”就是在正焰口之后，叫和尚唱小调，拉丝弦，吹管笛，敲鼓板，而且可以点唱。仁渡一个人可以唱一夜不重头。仁渡前几年一直在外面，近二年才常住在庵里。据说他有相好的，而且不止一个。他平常可是很规矩，看到姑娘媳妇总是老老实实的，连一句玩笑话都不说，一句小调山歌都不唱。有一回，在打谷场上乘凉的时候，一伙人把他围起来，非叫他唱两个不可。他却情不过，说：“好，唱一个。不唱家乡的。家乡的你们都熟，唱个安徽的。”

姐和小郎打大麦，

一转子讲得听不得。

听不得就听不得，

打完了大麦打小麦。

唱完了，大家还嫌不够，他就又唱了一个：

姐儿生得漂漂的，

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

这个庵里无所谓清规，连这两个字也没人提起。

仁山吃水烟，连出门做法事也带着他的水烟袋。

他们经常打牌。这是个打牌的好地方。把大殿上吃饭的方桌往门口一搭，斜放着，就是牌桌。桌子一放好，仁山就从他的方丈里把筹码拿出来，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斗纸牌的时候多，搓麻将的时候少。牌客除了师兄弟三人，常来的是一个收鸭毛的，一个打兔子兼偷鸡的，都是正经人。收鸭毛的担一副竹筐，串乡串镇，拉长了沙哑的声音喊叫：

“鸭毛卖钱——！”

偷鸡的有一件家什——铜蜻蜓。看准了一只老母鸡，把铜蜻蜓一丢，鸡婆子上去就是一口。这一啄，铜蜻蜓的硬簧绷开，鸡嘴撑住了，叫不出来了。正在这鸡十分纳闷的时候，上去一把薅住。

明子曾经跟这位正经人要过铜蜻蜓看看。他拿到小英子家门前试了一试，果然！小英的娘知道了，骂明子：

“要死了！儿子！你怎么到我家来玩铜蜻蜓了！”

小英子跑过来：

“给我！给我！”

她也试了试，真灵，一个黑母鸡一下子就把嘴撑住，傻了眼了！

下雨阴天，这二位就光临荸荠庵，消磨一天。

有时没有外客，就把老师叔也拉出来，打牌的结局，大都是当家和尚气得鼓鼓的：“×妈妈的！又输了！下回不来了！”

他们吃肉不瞒人。年下也杀猪。杀猪就在大殿上。一切都和在家人一样，开水、木桶、尖刀。捆猪的时候，猪也是没命地叫。跟在家人不同的，是多一道仪式，要给即将升天的猪念一道“往生咒”，并且总是老师叔念，神情很庄重：

……一切胎生、卵生、息生，来从虚空来，还归虚空去，往生再世，皆当欢喜。南无阿弥陀佛！

三师父仁渡一刀子下去，鲜红的猪血就带着很多沫子喷出来。

……

明子老往小英子家里跑。

小英子的家像一个小岛，三面都是河，西面有一条小路通到荸荠庵。独门独户，岛上只有这一家。岛上有六棵大桑树，夏天都结大桑葚，三棵结白的，三棵结紫的；一个菜园子，瓜豆蔬菜，四时不缺。院墙下半截是砖砌的，上半截是泥夯的。大门是桐油油过的，贴着一副万年红的春联：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门里是一个很宽的院子。院子里一边是牛屋、碓棚；一边是猪圈、鸡窠，还有个关鸭子的栅栏。露天地放着一具石磨。正北面是住房，也是砖基土筑，上面盖的一半是瓦，一半是草。房子翻修了才三年，木料还露着白茬。正中是堂屋，家神菩萨的画像上贴的金还没有发黑。两边是卧房。隔扇窗上各嵌了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明亮亮的，——这在乡下是不多见的。房檐下一边种着一棵石榴树，一边种着一棵栀子花，都齐房檐高了。夏天开了花，一红一白，好看得很。栀子花香得冲鼻子。顺风的时候，在荸荠庵都闻得见。

这家人口不多。他家当然是姓赵。一共四口人：赵大伯、赵大妈，两个女儿，大英子、小英子。老两口没得儿子。因为这些年人不得病，牛不生灾，也没有大旱大水闹蝗虫，日子过得很兴旺。他们家自己有田，本来够吃的了，又租种了庵上的十亩田。自己的田里，一亩种了荸荠，——这一半是小英子的主意，她爱吃荸荠，一亩种了茨菇。家里喂了一大群鸡鸭，单是鸡蛋鸭毛就够一年的油盐了。赵大伯是个能干人。他是一个“全把式”，不但田里场上样样精通，还会罾鱼、洗磨、凿砻、修水车、修船、砌墙、烧砖、箍桶、劈篾、绞麻绳。他不咳嗽，不腰疼，结结实实，像一棵榆树。人很和气，一天不声不响。赵大伯是一棵摇钱树，赵大娘就是个聚宝盆。大娘精神得出奇。五十岁了，两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不论什么时候，头都是梳得滑滴滴的，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像老头子一样，她一天不闲着。煮猪食，喂猪，腌咸菜，——她腌的咸萝卜干非常好吃，舂粉子，磨小豆腐，编蓑衣，织芦席。她还会剪花样子。这里嫁闺女，陪嫁妆，瓷坛子、锡罐子，都要用梅红纸剪出吉祥花样，贴在上面，讨个吉利，也才好看：“丹凤朝阳”呀、“白头到老”呀、“子孙万代”呀、“福寿绵长”呀。二三十里的人家都来请她：“大娘，好日子是十六，你哪天去呀？”——“十五，我一大清早就来！”

“一定呀！”——“一定！一定！”

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滴滴的，衣服格挣挣的。——这里的风俗，十五六岁的姑娘就都梳上头了。这两个丫头，这一头的好头发！通红的发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个去赶集，一集的人都朝她们望。

姐妹长得很像，性格不同。大姑娘很文静，话很少，像父亲。小英子比她娘还会说，一天咭咭呱呱地不停。大姐说：

“你一天到晚咭咭呱呱——”

“像个喜鹊！”

“你自己说的！——吵得人心乱！”

“心乱？”

“心乱！”

“你心乱怪我呀！”

二姑娘话里有话。大英子已经有了人家。小人她偷偷地看过，人很敦厚，也不难看，家道也殷实，她满意。已经下过小定，日子还没有定下来。她这二年，很少出房门，整天赶她的嫁妆。大裁大剪，她都会。挑花绣花，不如娘。她可又嫌娘出的样子太老了。她到城里看过新娘子，说人家现在绣的都是活花活草。这可把娘难住了。最后是喜鹊忽然一拍屁股：“我给你保举一个人！”

这人是谁？是明子。明子念“上孟下孟”的时候，不知怎么得了半套《芥子园》，他喜欢得很。到了荸荠庵，他还常翻出来看，有时还把旧账簿子翻过来，照着描。小英子说：

“他会画！画得跟活的一样！”

小英子把明海请到家里来，给他磨墨铺纸，小和尚画了几张，大英子喜欢得了不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可以乱孱！”——所谓“乱孱”是绣花的一种针法：绣了第一层，第二层的针脚插进第一层的针缝，这样颜色就可由深到淡，不露痕迹，不像娘那一代绣的花是平针，深浅之间，界限分明，一道一道的。小英子就像个书童，又像个参谋：

“画一朵石榴花！”

“画一朵栀子花！”

她把花掐来，明海就照着画。

到后来，凤仙花、石竹子、水蓼、淡竹叶、天竺果子、腊梅花，他都能画。

大娘看着也喜欢，搂住明海的和尚头：

“你真聪明！你给我当一个干儿子吧！”

小英子捺住他的肩膀，说：

“快叫！快叫！”

小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从此就叫小英子的娘做干娘。

大英子绣的三双鞋，三十里方圆都传遍了。很多姑娘都走路坐船来看。看完了，就说：“啧啧啧，真好看！这哪是绣的，这是一朵鲜花！”她们就拿了纸来央大娘求了小和尚来画。有求画帐檐的，有求画门帘飘带的，有求画鞋头花的。每回明子来画花，小英子就给他做点好吃的，煮两个鸡蛋，蒸一碗芋头，煎几个藕团子。

因为照顾姐姐赶嫁妆，田里的零碎生活小英子就全包了。她的帮手，是明子。

这地方的忙活是栽秧、车高田水、薅头遍草，再就是割稻子、打场了。这几茬重活，自己一家是忙不过来的。这地方兴换工。排好了日期，几家顾一家，轮流转。不收工钱，但是吃好的。一天吃六顿，两头见肉，顿顿有酒。干活时，敲着锣鼓，唱着歌，热闹得很。其余的时候，各顾各，不显得紧张。

薅三遍草的时候，秧已经很高了，低下头看不见人。一听见非常脆亮的嗓子在一片浓绿里唱：

栀子哎开花哎六瓣头哎……

姐家哎门前哎一道桥哎……

明海就知道小英子在哪里，三步两步就赶到，赶到就低头薅起草来。傍晚牵牛“打汪”，是明子的事。——水牛怕蚊子。这里的习惯，牛卸了轭，饮了水，就牵到一口和好泥水的“汪”里，由它自己打滚扑腾，弄得全身都是泥浆，这样蚊子就咬不透了。低田上水，只要一挂十四轧的水车，两个人车半天就够了。明子和小英子就伏在车杠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车轴上的拐子，轻轻地唱着明海向三师父学来的各处山歌。打场的时候，明子能替赵大伯一会，让他回家吃饭。——赵家自己没有场，每年都在荸荠庵外面的场上打谷子。他一扬鞭子，喊起了打场号子：

“格当嘚——”

这打场号子有音无字，可是九转十三弯，比什么山歌号子都好听。赵大娘在家，听见明子的号子，就侧起耳朵：

“这孩子这条嗓子！”

连大英子也停下针线：

“真好听！”

小英子非常骄傲地说：

“一十三省数第一！”

晚上，他们一起看场。——荸荠庵收来的租稻也晒在场上。他们并肩坐在一个石磙子上，听青蛙打鼓，听寒蛇唱歌，——这个地方以为蝼蛄叫是蚯蚓叫，而且叫蚯蚓叫“寒蛇”，听纺纱婆子不停地纺纱，“唦——”，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天上的流星。

“呀！我忘了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小英子说。

这里的人相信，在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在裤带上打一个结，心里想什么好事，就能如愿。

……

“”荸荠，这是小英最爱干的生活。秋天过去了，地净场光，荸荠的叶子枯了，——荸荠的笔直的小葱一样的圆叶子里是一格一格的，用手一捋，哔哔地响，小英子最爱捋着玩，——荸荠藏在烂泥里。赤了脚，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踩着，——哎，一个硬疙瘩！伸手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她自己爱干这生活，还拉了明子一起去。她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明子的脚。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

明子常搭赵家的船进城，给庵里买香烛，买油盐。闲时是赵大伯划船；忙时是小英子去，划船的是明子。

从庵赵庄到县城，当中要经过一片很大的芦花荡子。芦苇长得密密的，当中一条水路，四边不见人。划到这里，明子总是无端端地觉得心里很紧张，他就使劲地划桨。

小英子喊起来：

“明子！明子！你怎么啦？你发疯啦？为什么划得这么快？”

……

明海到善因寺去受戒。

“你真的要去烧戒疤呀？”

“真的。”

“好好的头皮上烧十二个洞，那不疼死啦？”

“咬咬牙。舅舅说这是当和尚的一大关，总要过的。”

“不受戒不行吗？”

“不受戒的是野和尚。”

“受了戒有啥好处？”

“受了戒就可以到处云游，逢寺挂褡。”

“什么叫‘挂褡’？”

“就是在庙里住。有斋就吃。”

“不把钱？”

“不把钱。有法事，还得先尽外来的师父。”

“怪不得都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就凭头上这几个戒疤？”

“还要有一份戒牒。”

“闹半天，受戒就是领一张和尚的合格文凭呀！”

“就是！”

“我划船送你去。”

“好。”

小英子早早就把船划到荸荠庵门前。不知是什么道理，她兴奋得很。她充满了好奇心，想去看看善因寺这座大庙，看看受戒是个啥样子。

善因寺是全县第一大庙，在东门外，面临一条水很深的护城河，三面都是大树，寺在树林子里，远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金碧辉煌的屋顶，不知道有多大。树上到处挂着“谨防恶犬”的牌子。这寺里的狗出名的厉害。平常不大有人进去。放戒期间，任人游看，恶狗都锁起来了。

好大一座庙！庙门的门坎比小英子的肐膝都高。迎门矗着两块大牌，一边一块，一块写着斗大两个大字：“放戒”，一块是：“禁止喧哗”。这庙里果然是气象庄严，到了这里谁也不敢大声咳嗽。明海自去报名办事，小英子就到处看看。好家伙，这哼哈二将、四大天王，有三丈多高，都是簇新的，才装修了不久。天井有二亩地大，铺着青石，种着苍松翠柏。“大雄宝殿”，这才真是个“大殿”！一进去，凉嗖嗖的。到处都是金光耀眼。释迦牟尼佛坐在一个莲花座上，单是莲座，就比小英子还高。抬起头来也看不全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微微闭着的嘴唇和胖敦敦的下巴。两边的两根大红蜡烛，一搂多粗。佛像前的大供桌上供着鲜花、绒花、绢花，还有珊瑚树、玉如意、整棵的大象牙。香炉里烧着檀香。小英子出了庙，闻着自己的衣服都是香的。挂了好些幡。这些幡不知是什么缎子的，那么厚重，绣的花真细。这么大一口磬，里头能装五担水！这么大一个木鱼，有一头牛大，漆得通红的。她又去转了转罗汉堂，爬到千佛楼上看了看。真有一千个小佛！她还跟着一些人去看了看藏经楼，藏经楼没有什么看头，都是经书！妈吔！逛了这么一圈，腿都酸了。小英子想起还要给家里打油，替姐姐配丝线，给娘买鞋面布，给自己买两个坠围裙飘带的银蝴蝶，给爹买旱烟，就出庙了。

等把事情办齐，晌午了。她又到庙里看了看，和尚正在吃粥。好大一个“膳堂”，坐得下八百个和尚。吃粥也有这样多讲究：正面法座上摆着两个锡胆瓶，里面插着红绒花，后面盘膝坐着一个穿了大红满金绣袈裟的和尚，手里拿了戒尺。这戒尺是要打人的。哪个和尚吃粥吃出了声音，他下来就是一戒尺。不过他并不真的打人，只是做个样子。真稀奇，那么多的和尚吃粥，竟然不出一点声音！他看见明子也坐在里面，想跟他打个招呼又不好打。想了想，管他禁止不禁止喧哗，就大声喊了一句：“我走啦！”她看见明子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了点头，就不管很多人都朝自己看，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四天一大清早小英子就去看明子。她知道明子受戒是第三天半夜，——烧戒疤是不许人看的。她知道要请老剃头师傅剃头，要剃得横摸顺摸都摸不出头发茬子，要不然一烧，就会“走”了戒，烧成了一片。她知道是用枣泥子先点在头皮上，然后用香头子点着。她知道烧了戒疤就喝一碗蘑菇汤，让它“发”，还不能躺下，要不停地走动，叫做“散戒”。这些都是明子告诉她的。明子是听舅舅说的。

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十二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

“明子！”

“小英子！”

“你受了戒啦？”

“受了。”

“疼吗？”

“疼。”

“现在还疼吗？”

“现在疼过去了。”

“你哪天回去？”

“后天。”

“上午？下午？”

“下午。”

“我来接你！”

“好！”

……

小英子把明海接上船。

小英子这天穿了一件细白夏布上衣，下边是黑洋纱的裤子，赤脚穿了一双龙须草的细草鞋，头上一边插着一朵栀子花，一边插着一朵石榴花。她看见明子穿了新海青，里面露出短褂子的白领子，就说：“把你那外面的一件脱了，你不热呀！”

他们一人一把桨。小英子在中舱，明子扳艄，在船尾。

她一路问了明子很多话，好像一年没有看见了。

她问，烧戒疤的时候，有人哭吗？喊吗？

明子说，没有人哭，只是不住地念佛。有个山东和尚骂人：

“俺日你奶奶！俺不烧了！”

她问善因寺的方丈石桥是相貌和声音都很出众吗？

“是的。”

“说他的方丈比小姐的绣房还讲究？”

“讲究。什么东西都是绣花的。”

“他屋里很香？”

“很香。他烧的是伽楠香，贵得很。”

“听说他会做诗，会画画，会写字？”

“会。庙里走廊两头的砖额上，都刻着他写的大字。”

“他是有个小老婆吗？”

“有一个。”

“才十九岁？”

“听说。”

“好看吗？”

“都说好看。”

“你没看见？”

“我怎么会看见？我关在庙里。”

明子告诉她，善因寺一个老和尚告诉他，寺里有意选他当沙弥尾，不过还没有定，要等主事的和尚商议。

“什么叫‘沙弥尾’？”

“放一堂戒，要选出一个沙弥头，一个沙弥尾。沙弥头要老成，要会念很多经。沙弥尾要年轻，聪明，相貌好。”

“当了沙弥尾跟别的和尚有什么不同？”

“沙弥头，沙弥尾，将来都能当方丈。现在的方丈退居了，就当。石桥原来就是沙弥尾。”

“你当沙弥尾吗？”

“还不一定哪。”

“你当方丈，管善因寺？管这么大一个庙？！”

“还早呐！”

划了一气，小英子说：“你不要当方丈！”

“好，不当。”

“你也不要当沙弥尾！”

“好，不当。”

又划了一气，看见那一片芦花荡子了。

小英子忽然把桨放下，走到船尾，趴在明子的耳朵旁边，小声地说：

“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

“你说话呀！”

明子说：“嗯。”

“什么叫‘嗯’呀！要不要，要不要？”

明子大声地说：“要！”

“你喊什么！”

明子小小声说：“要——！”

“快点划！”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支一支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

一九八○年八月十二日　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

载一九八○年第十期《北京文艺》

岁寒三友

这三个人是：王瘦吾、陶虎臣、靳彝甫。王瘦吾原先开绒线店，陶虎臣开炮仗店，靳彝甫是个画画的。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是三个说上不上，说下不下的人。既不是缙绅先生，也不是引车卖浆者流。他们的日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桌上有两个菜，一荤一素，还能烫二两酒；坏的时候，喝粥，甚至断炊。三个人的名声倒都是好的。他们都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对人从不尖酸刻薄，对地方的公益，从不袖手旁观。某处的桥坍了，要修一修；哪里发现一名“路倒”，要掩埋起来；闹时疫的时候，在码头路口设一口瓷缸，内装药茶，施给来往行人；一场大火之后，请道士打醮禳灾……遇有这一类的事，需要捐款，首事者把捐簿伸到他们的面前时，他们都会提笔写下一个谁看了也会点头的数目。因此，他们走在街上，一街的熟人都跟他们很客气地点头打招呼。

“早！”

“早！”

“吃过了？”

“偏过了，偏过了！”

王瘦吾真瘦，瘦得两个肩胛骨从长衫的外面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年轻时很风雅过几天。他小时开蒙的塾师是邑中名士谈甓渔，谈先生教会了他做诗。那时，绒线店由父亲经营着，生意不错，这样他就有机会追随一些阔的和不太阔的名士，春秋佳日，文酒雅集。遇有什么张母吴太夫人八十寿辰征诗，也会送去两首七律。瘦吾就是那时落下的一个别号。自从父亲一死，他挑起全家的生活，就不再做一句诗，和那些诗人们也再无来往。

他家的绒线店是一个不大的连家店。店面的招牌上虽写着“京广洋货，零趸批发”，所卖的却只是：丝线、绦子、头号针、二号针、女人钳眉毛的镊子、刨花（桐木刨出来的薄薄的长条。泡在水里，稍带黏性。过去女人梳头掠发，离不开它。）、抿子（涂刨花水用的小刷子）、品青、煮蓝、僧帽牌洋蜡烛、太阳牌肥皂、美孚灯罩……种类很多，但都值不了几个钱。每天晚上结账时都是一堆铜板和一角两角的零碎的小票，难得看见一块洋钱。

这样一个小店，维持一家生活，是困难的。王瘦吾家的人口日渐增多了。他上有老母，自己又有了三个孩子。小的还在娘怀里抱着。两个大的，一儿一女，已经都在上小学了。不用说穿衣，就是穿鞋也是个愁人的事。

儿子最恨下雨。小学的同学几乎全部在下雨天都穿了胶鞋来上学，只有他穿了还是他父亲穿过的钉鞋（现在的年轻人连钉鞋也不知道了！钉鞋是一种纳帮很结实的布鞋，也有用生牛皮做的，在桐油里浸过，鞋底钉了很多奶头大的铁钉。在未有胶鞋之前，这便是雨鞋。）。钉鞋很笨，很重，走起来还嘎啦嘎啦的响。他一进学校的大门，同学们就都朝他看，看他那双鞋。他闹了好多回。每回下雨，他就说：“我不去上学了！”妈都给他说好话：“明年，明年就买胶鞋。一定！”——“明年！您都说了几年了！”最后还是嘟着嘴，挟了一把补过的旧伞，走了。王瘦吾听见街石上儿子的钉鞋愤怒的声音，半天都没有说话。

女儿要参加全县小学秋季运动会，表演团体操，要穿规定的服装：白上衣、黑短裙。这都还好办。难的是鞋，——要一律穿白球鞋。女儿跟妈要。妈说：“一双球鞋，要好几块钱。咱们不去参加了。就说生病了，叫你爸写个请假条。”女儿不像她哥发脾气，闹，她只是一声不响，眼泪不停地往下滴。到底还是去了。这位能干的妈跟邻居家借来一双球鞋，比着样子，用一块白帆布连夜赶做了一双。除了底子是布的，别处跟买来的完全一样。天亮的时候，做妈的轻轻地叫：“妞子，起来！”女儿一睁眼，看见床前摆着一双白鞋，趴在妈胸前哭了。王瘦吾看见妻子疲乏而凄然的笑容，他的心酸。

因此，王瘦吾老想发财。

这财，是怎么个发法呢？靠这个小绒线店，是不可能有什么出息的。他得另外想办法。这城里的街，好像是傍晚时的码头，各种船只，都靠满了。各行各业，都有个固定的地盘，想往里面再插一只手，很难。他得把眼睛看到这个县城以外，这些行业以外。他做过许多不同性质的生意。他做过虾籽生意，醉蟹生意，腌制过双黄鸭蛋。张家庄出一种木瓜酒，他运销过。本地出一种药材，叫做豨莶，他收过，用木船装到上海（他自己就坐在一船高高的药草上），卖给药材行。三叉河出一种水仙鱼，他曾想过做罐头……他做的生意都有点别出心裁，甚至是想入非非。他隔个把月就要出一次门，四乡八镇，到处跑。像一只饥饿的鸟，到处飞，想给儿女们找一口食。回来时总带着满身的草屑灰尘；人，越来越瘦。

后来他想起开工厂。他的这个工厂是个绳厂，做草绳和钱串子。蓑衣草两股，绞成细绳，过去是穿制钱用的，所以叫做钱串子。现在不使制钱了，店铺里却离不开它。茶食店用来包扎点心，席子店捆席子，卖鱼的穿鱼鳃。绞这种细绳，本来是湖西农民冬闲时的副业，一大捆一大捆挑进城来兜售。因为没有准人，准时，准数，有时需用，却遇不着。有了这么个厂，对于用户方便多了。王瘦吾这个厂站住了。他就不再四处奔跑。

这家工厂，连王瘦吾在内，一共四个人。一个伙计搬运，两个做活。有两架“机器”，倒是铁的，只是都要用手摇。这两架机器，摇起来嘎嗄的响，给这条街增添了一种新的声音，和捶铜器、打烧饼、算命瞎子的铜铛的声音混和在一起。不久，人们就习惯了，仿佛这声音本来就有。

初二、十六（这是店铺里打牙祭的日子。）的傍晚，常常看到王瘦吾拎了半斤肉或一条鱼从街上走回家。

每到天气晴朗，上午十来点钟，在这条街上，就可以听到从阴城方向传来爆裂的巨响：

“砰——磅！”

大家就知道，这是陶虎臣在试炮仗了。孩子们就提着裤子向阴城飞跑。

阴城是一片古战场。相传韩信在这里打过仗。现在还能挖到一种有耳的尖底陶瓶，当地叫做“韩瓶”，据说是韩信的部队所用的行军水壶。说是这种陶瓶冬天插了梅花，能结出梅子来。现在这里是乱葬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叫做“阴城”。到处是坟头、野树、荒草、芦荻。草里有蛤蟆、野兔子、大极了的蚂蚱、油葫芦、蟋蟀。早晨和黄昏，有许多白颈老鸦。人走过，就哑哑地叫着飞起来。不一会，又都纷纷地落下了。

这里没有住户人家。只有一个破财神庙，里面住着一个侉子。这侉子不知是什么来历。他杀狗，吃肉，——阴城里野狗多的是，还喝酒。

这地方很少有人来。只有孩子们结伴来放风筝，掏蟋蟀。再就是陶虎臣来试炮仗。

试的是“天地响”。这地方把双响的大炮仗叫“天地响”，因为地下响一声，飞到半空中，又响一声，炸得粉碎，纸屑飘飘地落下来。陶家的“天地响”一听就听得出来，特别响。两响之间的距离也大——蹿得高。

“砰——磅！”

“砰——磅！”

他走一二十步，放一个，身后跟着一大群孩子。孩子里有胆大的，要求放一个，陶虎臣就给他一个：

“点着了快跑！——崩疼了可别哭！”

其实是崩不着的。陶虎臣每次试炮仗，特意把其中的几个的捻子加长，就是专为这些孩子预备的。捻子着了，嗤嗤地冒火，半天，才听见响呢。

陶家炮仗店的门口也是经常围着一堆孩子，看炮仗师傅做炮仗。两张白木的床子，有两块很光滑的木板。把一张粗草纸裹在一个钢钎上，两块木板一搓，吱溜——，就是一个炮仗筒子。

孩子们看师傅做炮仗，陶虎臣就伏在柜台上很有兴趣地看这些孩子。有时问他们几句话：

“你爸爸在家吗？干吗呢？”

“你的痄腮好了吗？”

孩子们都知道陶老板人很和气，很喜欢孩子，见面都很愿意叫他：

“陶大爷！”

“陶伯伯！”

“哎，哎。”

陶家炮仗店的生意本来是不错的。

他家的货色齐全。除了一般的鞭炮，还出一种别家不做的鞭，叫做“遍地桃花”。不但外皮，连里面的筒子都一色是梅红纸卷的。放了之后，地下一片红，真像是一地的桃花瓣子。如果是过年，下过雪，花瓣落在雪地上，红是红，白是白，好看极了。

这种鞭，成本很贵，除非有人定做，平常是不预备的。

一般的鞭炮，陶虎臣自己是不动手的。他会做花炮。一筒大花炮，能放好几分钟。他还会做一种很特别的花，叫做“酒梅”。一棵弯曲横斜的枯树，埋在一个瓷盆里，上面串结了许多各色的小花炮，点着之后，满树喷花。火花射尽，树枝上还留下一朵一朵梅花，蓝莹莹的，静悄悄地开着，经久不熄。这是棉花浸了高粱酒做的。

他还有一项绝技，是做焰火。一种老式的焰火，有的地方叫做花盒子。

酒梅，焰火，他都不在店里做，在家里做。因为这有许多秘方，不能外传。

做焰火，除了配料，关键是串捻子。串得不对，会轰隆一声，烧成一团火。弄不好，还会出事。陶虎臣的一只左眼坏了，就是因为有一次放焰火，出了故障，不着了，他搭了梯子爬到架上去看，不想焰火忽然又响了，一个火球迸进了瞳孔。

陶虎臣坏了一只眼睛，还看不出太大的破相，不像一般有残疾的人往往显得很凶狠。他依然随时是和颜悦色的，带着宽厚而慈祥的笑容。这种笑容，只有与世无争，生活上容易满足的人才会有。

但是他的这种心满意足的神情逐年在消退。鞭炮生意，是随着年成走的。什么时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什么时候炮仗店就生意兴隆。这样的年头，能够老是有么？

“遍地桃花”近年很少人家来定货了。地方上多年未放焰火，有的孩子已经忘记放焰火是什么样子了。

陶虎臣长得很敦实，跟他的名字很相称。

靳彝甫和陶虎臣住在一条巷子里，相隔只有七八家。谁家的火灭了，孩子拿了一块劈柴，就能从另一家引了火来。他家很好认，门口钉着一块铁皮的牌子，红底黑字：“靳彝甫画寓”。

这城里画画的，有三种人。

一种是画家。这种人大都有田有地，不愁衣食，作画只是自己消遣，或作为应酬的工具。他们的画是不卖钱的。求画的人只是送几件很高雅的礼物。或一坛绍兴花雕，或火腿、鲥鱼、白沙枇杷，或一套讲究的宜兴紫砂茶具，或两大盆正在茁箭子的建兰。他们的画，多半是大写意，或半工半写。工笔画他们是不耐烦画的，也不会。

一种是画匠。他们所画的，是神像。画得最多的是“家神菩萨”。这“家神菩萨”是一个大家族：头一层是南海观音的一伙，第二层是玉皇大帝和他的朝臣，第三层是关帝老爷和周仓、关平，最下一层是财神爷。他们也在玻璃的反面用油漆画福禄寿三星（这种画美术史家称之为“玻璃油画”），作插屏。他们是在制造一种商品，不是作画。而且是流水作业，描花纹的是一个人（照着底子描），“开脸”的是一个人，着色的是另一个人。他们的作坊，叫做“画匠店”。一个画匠店里常有七八个人同时做活，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因为画匠多半是哑巴。

靳彝甫两者都不是。也可以说是介乎两者之间的那么一种人。比较贴切些，应该称之为“画师”，不过本地无此说法，只是说“画画的”。他是靠卖画吃饭的，但不像画匠店那样在门口设摊或批发给卖门神“欢乐”的纸店（在梅红纸上用刻刀镂刻出透空的细致的吉祥花纹，贴在门头上，小的叫“吊钱”，大的叫“欢乐”，有的地方叫“吊挂”。），他是等人登门求画的（所以挂“画寓”的招牌）。他的画按尺论价，大青大绿另加，可以点题。来求画的，多半是茶馆酒肆、茶叶店、参行、钱庄的老板或管事。也有那些闲钱不多，送不起重礼，攀不上高门第的画家，又不甘于家里只有四堵素壁的中等人家。他们往往喜欢看着他画，靳彝甫也就欣然对客挥毫。主客双方，都很满意。他的画署名（画匠的作品是从不署名的），但都不题上款，因为不好称呼，深了不是，浅了不是，题了，人家也未必高兴，所以只是简单地写四个字：“靳彝甫铭”。若是佛像，则题“靳铭沐手敬绘”。

靳家三代都是画画的。家里积存的画稿很多。因为要投合不同的兴趣，山水、人物、翎毛、花卉，什么都画。工笔、写意、浅绛、重彩不拘。

他家家传会写真，都能画行乐图（生活像）和喜神图（遗像）。中国的画像是有诀窍的。画师家都藏有一套历代相传的“百脸图”。把人的头面五官加以分析，定出一百种类型。画时端详着对象，确定属于哪一类，然后在此基础上加减，画出来总是有几分像的。靳彝甫多年不画喜神了。因为画这种像，经常是在死人刚刚断气时，被请了去，在床前对着勾描。他不愿看死人。因此，除了至亲好友，这种活计，一概不应。有来求的，就说不会。行乐图，自从有了照相馆之后，也很少有人来要画了。

靳彝甫自己喜欢画的，是青绿山水和工笔人物。青绿山水、工笔人物，一年能收几件呢？因此，除了每年端午，他画几十张各式各样的钟馗，挂在巷口如意楼酒馆标价出售，能够有较多的收入，其余的时候，全家都是半饥半饱。

虽然是半饥半饱，他可是活得有滋有味，他的画室里挂着一块小匾，书“四时佳兴”。画室前面有一个很小的天井。靠墙种了几竿玉屏萧竹。石条上摆着茶花、月季。一个很大的钧窑平盘里养着一块玲珑剔透的上水石，蒙了半寸厚的绿苔，长着虎耳草和铁线草。冬天，他总要养几头单瓣的水仙。不到三寸长的碧绿的叶子，开着白玉一样的繁花。春天，一放风筝。他会那样耐烦地用一个称金子用的小戥子约着蜈蚣风筝两边脚上的鸡毛（鸡毛分量稍差，蜈蚣上天就会打滚）。夏天，用莲子种出荷花。不大的荷叶，直径三寸的花，下面养了一二分长的小鱼。秋天，养蟋蟀。他家藏有一本托名贾似道撰写的《秋虫谱》。养蟋蟀的泥罐还是他祖父留下来的旧物。每天晚上，他点一个灯笼，到阴城去掏蟋蟀。财神庙的那个侉子，常常一边喝酒、吃狗肉，一边看这位大胆的画师的灯笼走走，停停，忽上，忽下。

他有一盒爱若性命的东西，是三块田黄石章。这三块田黄都不大，可是跟三块鸡油一样！一块是方的，一块略长，还有一块不成形。数这块不成形的值钱，它有文三桥（文征明的长子，名彭，字寿承，三桥是他的别号。）刻的边款（篆文不知叫一个什么无知的人磨去了）。文三桥呀，可着全中国，你能找出几块？有一次，邻居家失火，他什么也没拿，只抢了这三块图章往外走。吃不饱的时候，只要把这三块图章拿出来看看，他就觉得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

这一年，这三个人忽然都交了好运。

王瘦吾的绳厂赚了钱。他可又觉得这个买卖货源、销路都有限，他早就想好了另外一宗生意。这个县北乡高田多种麦，出极好的麦秸，当地农民多以掐草帽辫为副业。每年有外地行商来，以极便宜的价钱收去。稍经加工，就成了草帽，又以高价卖给农民。王瘦吾想：为什么不能就地制成草帽呢？这钱为什么要给外地人赚去呢？主意已定，他就把两台绞绳机盘出去，买了四架扎草帽的机子，请了一个师傅，教出三个徒弟，就在原来绳厂的旧址，办起了一个草帽厂。城里的买卖人都说：王瘦吾这步棋看得准，必赚无疑！草帽厂开张的那天，来道喜和看热闹的人很多。一盘草帽辫，在师傅手里，通过机针一扎，哒哒地响，一会儿工夫，哎，草帽盔出来了——又一会，草帽边！——成了！一顶一顶草帽，顷刻之间，摞得很高。这不是草帽，这是大洋钱呀！这一天，靳彝甫送来一张“得利图”，画着一个白须的渔翁，背着鱼篓，提着两尾金鳞赤尾的大鲤鱼。凡看了这张画的，无不大笑：这渔翁的长相，活脱就是王瘦吾！陶虎臣特地送来一挂遍地桃花满堂红的一千头的大鞭，砰砰磅磅响了好半天！

陶虎臣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大的焰火生意。这一年闹大水。运河平了漕。西北风一起，大浪头翻上来，把河堤上丈把长的青石都卷了起来。看来，非破堤不可。很多人家扎了筏子，预备了大澡盆，天天晚上不敢睡，只等堤决水下来时逃命。不料，河水从下游泻出，伏汛安然度过，保住了无数人畜。秋收在望，市面繁荣，城乡一片喜气。有好事者倡议：今年放放焰火！东西南北四城，都放！一台七套，四七二十八套。陶家独家承做了十四套，——其余的，他匀给别的同行了。

四城的焰火错开了日子，——为的是人们可以轮流赶着去看。东城定在八月十六。地点：阴城。

这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一天皓月。阴城的正中，立起一个四丈多高的架子。有人早早吃了晚饭，就扛了板凳来等着了。各种卖小吃的都来了。卖牛肉高粱酒的，卖回卤豆腐干的，卖五香花生米的、芝麻灌香糖的，卖豆腐脑的，卖煮荸荠的，还有卖河鲜——卖紫皮鲜菱角和新剥鸡头米的……到处是“气死风”的四角玻璃灯，到处是白蒙蒙的热气、香喷喷的茴香八角气味。人们寻亲访友，说短道长，来来往往，亲亲热热。阴城的草都被踏倒了。人们的鞋底也叫秋草的浓汁磨得滑溜溜的。

忽然，上万双眼睛一齐朝着一个方向看。人们的眼睛一会儿睁大，一会儿眯细；人们的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又合上；一阵阵叫喊，一阵阵欢笑，一阵阵掌声。——陶虎臣点着了焰火了！

这种花盒子是有一点简单的故事情节的。最热闹的是“炮打泗州城”。起先是梅、兰、竹、菊四种花，接着是万花齐放。万花齐放之后，有一个间歇，木架子下面黑黑的，有人以为这一套已经放完了。不料一声炮响，花盒子又落下一层，照眼的灯球之中有一座四方的城，眼睛好的还能看见城门上“泗州”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是泗州而不是别的城）。城外向里打炮，城里向外打，灯球飞舞，砰磅有声。最有趣的是“芦蜂追瘌子”，这是一个喜剧性的焰火。一阵火花之后，出现一个人，——　一个泥头的纸人，这人是个瘌痢头，手里拿着一把破芭蕉扇。霎时间飞来了许多马蜂，这些马蜂——火花，纷纷扑向瘌痢头，瘌痢头四面躲闪，手里的芭蕉扇不停地挥舞起来。看到这里，满场大笑。这些辛苦得近于麻木的人，是难得这样开怀一笑的呀。最后一套是平平常常的，只是一阵火花之后，扑鲁扑鲁吊下四个大字：“天下太平”。字是灯球组成的。虽然平淡，人们还是舍不得离开。火光炎炎，逐渐消隐，这时才听到人们呼喊：

“二丫头，回家咧！”

“四儿，你在哪儿哪？”

“奶奶，等等我，我鞋掉了！”

人们摸摸板凳，才知道：呀，露水下来了。

靳彝甫捉到一只蟹壳青蟋蟀。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每天有人提了几罐蟋蟀来斗。都不是对手，而且都只是一个回合就分胜负。这只蟹壳青的打法很特别。它轻易不开牙，只是不动声色，稳稳地站着。突然扑上去，一口就咬破对方的肚子（据说蟋蟀的打法各有自己的风格，这种咬破肚子的打法是最厉害的）。它矍矍地叫起来，上下摆动它的触须，就像戏台上的武生耍翎子。负伤的败将，怎么下“探子”（探子是刺激蟋蟀的斗志用的。北方多用鼠须，南方多用四杈草掰成细须，九蒸九晒。），也再不敢回头。于是有人怂恿他到兴化去。兴化养蟋蟀之风很盛，每年秋天有一个斗蟋蟀的集会。靳彝甫被人们说得心动了。王瘦吾、陶虎臣给他凑了一笔路费和赌本，他就带了几罐蟋蟀，搭船走了。

斗蟋蟀也像摔跤、击拳一样，先要约约运动员的体重。分量相等，才能入盘开斗。如分量低于对方而自愿下场者，听便。

没想到，这只蟋蟀给他赢了四十块钱。——四十块钱相当于一个小学教员两个月的薪水！靳彝甫很高兴，在如意楼定了几个菜，约王瘦吾、陶虎臣来喝酒。

（这只身经百战的蟋蟀后来在冬至那天寿终了，靳彝甫特地打了一个小小的银棺材，送到阴城埋了。）

没喝几杯，靳彝甫的孩子拿了一张名片，说是家里来了客。靳彝甫接过名片一看：“季匋民！”

“他怎么会来找我呢？”

季匋民是一县人引为骄傲的大人物。他是个名闻全国的大画家，同时又是大收藏家，大财主，家里有好田好地，宋元名迹。他在上海一个艺术专科大学当教授，平常难得回家。

“你回去看看。”

“我少陪一会。”

季匋民和靳彝甫都是画画的，可是气色很不一样。此人面色红润，双眼有光，浓黑的长髯，声音很洪亮。衣着很随便，但质料很讲究。

“我冒进宝府，唐突得很。”

“哪里哪里。只是我这寒舍，实在太小了。”

“小，而雅，比大而无当好！”

寒暄之后，季匋民说明来意：听说彝甫有几块好田黄，特地来看看。靳彝甫捧了出来，他托在手里，一块一块，仔仔细细看了。“好，——好，——好。匋民平生所见田黄多矣，像这样润的，少。”他估了估价，说按时下行情，值二百洋。有文三桥边款的一块就值一百。他很直率地问靳彝甫肯不肯割爱。靳彝甫也很直率地回答：“不到山穷水尽，不能舍此性命。”

“好！这像个弄笔墨的人说的话！既然如此，匋民绝不夺人之所爱。不过，如果你有一天想出手，得先尽我。”

“那可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买卖不成，季匋民倒也没有不高兴。他又提出想看看靳彝甫家藏的画稿。靳彝甫祖父的，父亲的。——靳彝甫本人的，他也想看看。他看得很入神，拍着画案说：

“令祖，令尊，都被埋没了啊！吾乡固多才俊之士，而皆困居于蓬牖之中，声名不出于里巷，悲哉！悲哉！”

他看了靳彝甫的画，说：

“彝甫兄，我有几句话……”

“您请指教。”

“你的画，家学渊源。但是，有功力，而少境界。要变！山水，暂时不要画。你见过多少真山真水？人物，不要跟在改七芗、费晓楼后面跑，倪墨耕尤为甜俗。要越过唐伯虎，直追两宋南唐。我奉赠你两个字：古，艳。比如这张杨妃出浴，披纱用洋红，就俗。用朱红，加一点紫！把颜色搞得重重的！脸上也不要这样干净，给她贴几个花子！——你是打算就这样在家乡困着呢？还是想出去闯闯呢？出去，走走，结识一些大家，见见世面！到上海，那里人才多！”

他建议靳彝甫选出百十件画，到上海去开一个展览会。他认识朵云轩，可以借他们的地方。他还可以写几封信给上海名流，请他们为靳彝甫吹嘘吹嘘。他还嘱咐靳彝甫，卖了画，有了一点钱，要做两件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最后说：

“我今天很高兴。看了令祖、令尊的画稿，偷到不少的东西。——我把它化一化，就是杰作！哈哈哈哈……”

这位大画家就这样疯疯癫癫，哈哈大笑着，提了他的筇竹杖，一阵风似的走了。

靳彝甫一边卷着画，一边想：季匋民是见得多。他对自己的指点，很有道理，很令人佩服。但是，到上海、开展览会，结识名流……唉，有钱的名士的话怎么能当得真呢！他笑了。

没想到，三天之后，季匋民真的派人送来了七八封朱丝栏玉版宣的八行书。

靳彝甫的画展不算轰动，但是卖出去几十张画。那张在季匋民授意之下重画的杨妃出浴，一再有人重订。报上发了消息，一家画刊还选了他两幅画。这都是他没有想到的。王瘦吾和陶虎臣在家乡看到报，很替他高兴：“彝甫出了名了！”

卖了画，靳彝甫真的按照季匋民的建议，“行万里路”去了。一去三年，很少来信。

这三年啊！

王瘦吾的草帽厂生意很好。草帽没个什么讲究，买的人只是一图个结实，二图个便宜。他家出的草帽是就地产销，省了来回运费，自然比外地来的便宜得多。牌子闯出去了，买卖就好做。全城并无第二家，那四台哒哒作响的机子，把带着钱想买草帽的客人老远地就吸过来了。

不想遇见一个王伯韬。

这王伯韬是个开陆陈行的。这地方把买卖豆麦杂粮的行叫做陆陈行。人们提起陆陈行，都暗暗摇头。做这一行的，有两大特点：其一，是资本雄厚，大都兼营别的生意，什么买卖赚钱，他们就开什么买卖，眼尖手快。其二，都是流氓——都在帮。这城里发生过几起大规模的斗殴，都是陆陈行挑起的。打架的原因，都是抢行霸市。这种人一看就看得出来。他们的衣着和一般的生意人就不一样。不论什么时候，长衫里面的小褂的袖子总翻出很长的一截。料子也是老实商人所不用的。夏天是格子纺，冬天是法兰绒。脚底下是黑丝袜，方口的黑纹皮面的硬底便鞋。王伯韬和王瘦吾是同宗，见面总是“瘦吾兄”长，“瘦吾兄”短。王瘦吾不爱搭理他，尽可能地躲着他。

谁知偏偏躲不开，而且天天要见面。王伯韬也开了一家草帽厂，就在王瘦吾的草帽厂的对门！他新开的草帽厂有八台机子，八个师傅，门面、柜台，一切都比王瘦吾的大一倍。

王伯韬真是不顾血本，把批发、零售价都压得极低。王瘦吾算算，这样的定价，简直无利可图。他不服这口气，也随着把价钱落下来。

王伯韬坐在对面柜台里，还是满脸带笑，“瘦吾兄”长，“瘦吾兄”短。

王瘦吾撑了一年，实在撑不住了。

王伯韬放出话来：“瘦吾要是愿意把四台机子让给我，他多少钱买的，我多少钱要！”

四台机子，连同库存的现货，辫子，全部倒给了王伯韬。王瘦吾气得生了一场重病。一病一年多。卖机子的钱、连同小绒线店的底本，全变成了药渣子，倒在门外的街上了。

好不容易，能起来坐一坐，出门走几步了。可是人瘦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吹过，就能倒下。

陶虎臣呢？

头一年，因为四乡闹土匪，连城里都出了几起抢案，县政府和当地驻军联名出了一张布告：“冬防期间，严禁燃放鞭炮。”炮仗店平时生意有限，全指着年下。这一冬防，可把陶虎臣防苦了。且熬着，等明年吧。

明年！蒋介石搞他娘的“新生活”（“新生活”是蒋介石搞的“新生活”运动，提倡“礼义廉耻”，到处刷写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限制行人靠左边走；废除作揖，改行握手；禁止燃放鞭炮……等等。总之，大家都过新生活，不许过旧生活。），根本取缔了鞭炮。城里几家炮仗店统统关了张。陶虎臣别无产业，只好做一点“黄烟子”和蚊烟混日子。“黄烟子”也像是个炮仗，只是里面装的不是火药而是雄黄，外皮也是黄的。点了捻子，不响，只是从屁股上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半天。这种东西，端午节人家买来，点着了扔在床脚柜底熏五毒；孩子们把黄烟屁股抵在板壁上写“虎”字。蚊烟是在一个皮纸的空套里装上锯末，加一点芒硝和鳝鱼骨头，盘成一盘，像一条蛇。这东西点起来味道很呛，人和蚊子都受不了。这两种东西，本来是炮仗店附带做做的，靠它赚钱吃饭，养家活口的，怎么行呢？——　一年有几个端午节？蚊子也不是四季都有啊！

第三年，陶家炮仗店的铺闼子门下了一把牛鼻子铁锁，再也打不开了。陶家的锅，也揭不开了。起先是喝粥，——喝稀粥，后来连稀粥也喝不成了。陶虎臣全家，已经饿了一天半。

有那么一个缺德的人敲开了陶家的门。这人姓宋，人称宋保长，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钱也敢拿的。他来做媒了。二十块钱，陶虎臣把女儿嫁给了一个驻军的连长。这连长第二天就开拔。他倒什么也不挑，只要是一个黄花闺女。陶虎臣跳着脚大叫：“不要说得那么好听！这不是嫁！这是卖！你们到大街去打锣喊叫：我陶虎臣卖女儿！你们喊去！我不害臊！陶虎臣！你是个什么东西！陶虎臣！我操你八辈祖奶奶！你就这样没有能耐呀！”女儿的妈和弟弟都哭。女儿倒不哭，反过来劝爹：“爹！爹！您别这样！我愿意！——真的！爹！我真的愿意！”她朝上给爹妈磕了头，又趴在弟弟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是：“饿的时候，忍着，别哭。”弟弟直点头。女儿走到爹床前，说了声：“爹！我走啦！您保重！”陶虎臣脸对墙躺着，连头都没有回，他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两个半月过去了。陶家一直就花这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剩得不多了，女儿回来了。妈脱下女儿的衣服一看，什么都明白了：这连长天天打她。女儿跟妈妈偷偷地说：“妈，我过上了他的脏病。”

岁暮天寒，彤云酿雪，陶虎臣无路可走，他到阴城去上吊。

他没有死成。他刚把腰带拴在一棵树上，把头伸进去，一个人拦腰把他抱住，一刀砍断了腰带。这人是住在财神庙的那个侉子。

靳彝甫回来了。他一到家，听说陶虎臣的事，连脸都没洗，拔脚就往陶家去。陶虎臣躺在一领破芦席上，拥着一条破棉絮。靳彝甫掏出五块钱来，说：“虎臣，我才回来，带的钱不多，你等我一天！”

跟脚，他又奔王瘦吾家。瘦吾也是家徒四壁了。他正在对着空屋发呆。靳彝甫也掏出五块钱，说：“瘦吾，你等我一天！”

第三天，靳彝甫约王瘦吾、陶虎臣到如意楼喝酒。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两封洋钱，外面裹着红纸。一看就知道，一封是一百。他在两位老友面前，各放了一封。

“先用着。”

“这钱——？”

靳彝甫笑了笑。

那两个都明白了：彝甫把三块田黄给季匋民送去了。

靳彝甫端起酒杯说：“咱们今天醉一次。”

那两个同意。

“好，醉一次！”

这天是腊月三十。这样的时候，是不会有人上酒馆喝酒的。如意楼空荡荡的，就只有这三个人。

外面，正下着大雪。

一九八○年八月二十日初稿

十一月二十日二稿

载一九八一年第三期《十月》

大淖记事

一

这地方的地名很奇怪，叫做大淖。全县没有几个人认得这个淖字。县境之内，也再没有别的叫做什么淖的地方。据说这是蒙古话。那么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元朝以前这地方有没有，叫做什么，就无从查考了。

淖，是一片大水。说是湖泊，似还不够，比一个池塘可要大得多，春夏水盛时，是颇为浩淼的。这是两条水道的河源。淖中央有一条狭长的沙洲。沙洲上长满茅草和芦荻。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萎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苏东坡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蒌蒿见之于诗，这大概是第一次。他很能写出节令风物之美。），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夏天，茅草、芦荻都吐出雪白的丝穗，在微风中不住地点头。秋天，全都枯黄了，就被人割去，加到自己的屋顶上去了。冬天，下雪，这里总比别处先白。化雪的时候，也比别处化得慢。河水解冻了，发绿了，沙洲上的残雪还亮晶晶地堆积着。这条沙洲是两条河水的分界处。从淖里坐船沿沙洲西面北行，可以看到高阜上的几家炕房。绿柳丛中，露出雪白的粉墙，黑漆大书四个字：“鸡鸭炕房”，非常显眼。炕房门外，照例都有一块小小土坪，有几个人坐在树桩上负曝闲谈。不时有人从门里挑出一副很大的扁圆的竹笼，笼口络着绳网，里面是松花黄色的，毛茸茸，挨挨挤挤，啾啾乱叫的小鸡小鸭。由沙洲往东，要经过一座浆坊。浆是浆衣服用的。这里的人，衣服被里洗过后，都要浆一浆。浆过的衣服，穿在身上沙沙作响。浆是芡实水磨，加一点明矾，澄去水分，晒干而成。这东西是不值什么钱的。一大盆衣被，只要到杂货店花两三个铜板，买一小块，用热水冲开，就足够用了。但是全县浆粉都由这家供应（这东西是家家用得着的），所以规模也不算小了。浆坊有四五个师傅忙碌着。喂着两头毛驴，轮流上磨。浆坊门外，有一片平场，太阳好的时候，每天晒着浆块，白得叫人眼睛都睁不开。炕房、浆坊附近还有几家买卖荸荠、茨菇、菱角、鲜藕的鲜货行，集散鱼蟹的鱼行和收购青草的草行。过了炕房和浆坊，就都是田畴麦垅，牛棚水车，人家的墙上贴着黑黄色的牛屎粑粑，——牛粪和水，拍成饼状，直径半尺，整齐地贴在墙上晾干，作燃料，已经完全是农村的景色了。由大淖北去，可至北乡各村。东去可至一沟、二沟、三垛，直达邻县兴化。

大淖的南岸，有一座漆成绿色的木板房，房顶、地面，都是木板的。这原是一个轮船公司。靠外手是候船的休息室。往里去，临水，就是码头。原来曾有一只小轮船，往来本城和兴化，隔日一班，单日开走，双日返回。小轮船漆得花花绿绿的，飘着万国旗，机器突突地响，烟筒冒着黑烟，装货、卸货、上客、下客，也有卖牛肉、高粱酒、花生瓜子、芝麻灌香糖的小贩，吆吆喝喝，是热闹过一阵的。后来因为公司赔了本，股东无意继续经营，就卖船停业了。这间木板房子倒没有拆去。现在里面空荡荡、冷清清，只有附近的野孩子到候船室来唱戏玩，棍棍棒棒，乱打一气；或到码头上比赛撒尿。七八个小家伙，齐齐地站成一排，把一泡泡骚尿哗哗地撒到水里，看谁尿得最远。

大淖指的是这片水，也指水边的陆地。这里是城区和乡下的交界处。从轮船公司往南，穿过一条深巷，就是北门外东大街了。坐在大淖的水边，可以听到远远地一阵一阵朦朦胧胧的市声，但是这里的一切和街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一家店铺。这里的颜色、声音、气味和街里不一样。这里的人也不一样。他们的生活，他们的风俗，他们的是非标准、伦理道德观念和街里的穿长衣念过“子曰”的人完全不同。

二

由轮船公司往东往西，各距一箭之遥，有两丛住户人家。这两丛人家，也是互不相同的，各是各的乡风。

西边是几排错错落落的低矮的瓦屋。这里住的是做小生意的。他们大都不是本地人，是从下河一带，兴化、泰州、东台等处来的客户。卖紫萝卜的（紫萝卜是比荸荠略大的扁圆形的萝卜，外皮染成深蓝紫色，极甜脆），卖风菱的（风菱是很大的两角的菱角，壳极硬），卖山里红的，卖熟藕（藕孔里塞了糯米煮熟）的。还有一个从宝应来的卖眼镜的，一个从杭州来的卖天竺筷的。他们像一些候鸟，来去都有定时。来时，向相熟的人家租一间半间屋子，住上一阵，有的住得长一些，有的短一些，到生意做完，就走了。他们都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罢早饭，各自背着、扛着、挎着、举着自己的货色，用不同的乡音，不同的腔调，吟唱吆唤着上街了。到太阳落山，又都像鸟似的回到自己的窝里。于是从这些低矮的屋檐下就都飘出带点甜味而又呛人的炊烟（所烧的柴草都是半干不湿的）。他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赚钱不大。因为是在客边，对人很和气，凡事忍让，所以这一带平常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有吵嘴打架的事情发生。

这里还住着二十来个锡匠，都是兴化帮。这地方兴用锡器，家家都有几件锡制的家伙。香炉、蜡台、痰盂、茶叶罐、水壶、茶壶、酒壶，甚至尿壶，都是锡的。嫁闺女时都要陪送一套锡器。最少也要有两个能容四五升米的大锡罐，摆在柜顶上，否则就不成其为嫁妆。出阁的闺女生了孩子，娘家要送两大罐糯米粥（另外还要有两只老母鸡，一百鸡蛋），装粥用的就是娘柜顶上的这两个锡罐。因此，二十来个锡匠并不显多。

锡匠的手艺不算费事，所用的家什也较简单。一副锡匠担子，一头是风箱，绳系里夹着几块锡板；一头是炭炉和两块二尺见方、一面裱着好几层表芯纸的方砖。锡器是打出来的，不是铸出来的。人家叫锡匠来打锡器，一般都是自己备料，——把几件残旧的锡器回炉重打。锡匠在人家门道里或是街边空地上，支起担子，拉动风箱，在锅里把旧锡化成锡水，——锡的熔点很低，不大一会就化了；然后把两块方砖对合着（裱纸的一面朝里），在两砖之间压一条绳子，绳子按照要打的锡器圈成近似的形状，绳头留在砖外，把锡水由绳口倾倒过去，两砖一压，就成了锡片；然后，用一个大剪子剪剪，焊好接口，用一个木棰在铁砧上敲敲打打，大约一两顿饭工夫就成型了。锡是软的，打锡器不像打铜器那样费劲，也不那样吵人。粗使的锡器，就这样就能交活。若是细巧的，就还要用刮刀刮一遍，用砂纸打一打，用竹节草（这种草中药店有卖的）磨得锃亮。

这一帮锡匠很讲义气。他们扶持疾病，互通有无，从不抢生意。若是合伙做活，工钱也分得很公道。这帮锡匠有一个头领，是个老锡匠，他说话没有人不听。老锡匠人很耿直，对其余的锡匠（不是他的晚辈就是他的徒弟）管教得很紧。他不许他们赌钱喝酒；嘱咐他们出外做活，要童叟无欺，手脚要干净；不许和妇道嬉皮笑脸。他教他们不要怕事，也绝不要惹事。除了上市应活，平常不让到处闲游乱窜。

老锡匠会打拳，别的锡匠也跟着练武。他屋里有好些白蜡杆，三节棍，没事便搬到外面场地上打对儿。老锡匠说：这是消遣，也可以防身，出门在外，会几手拳脚不吃亏。除此之外，锡匠们的娱乐便是唱唱戏。他们唱的这种戏叫做“小开口”，是一种地方小戏，唱腔本是萨满教的香火（巫师）请神唱的调子，所以又叫“香火戏”。这些锡匠并不信萨满教，但大都会唱香火戏。戏的曲调虽简单，内容却是成本大套，李三娘挑水推磨，生下咬脐郎；白娘子水漫金山；刘金定招亲；方卿唱道情……可以坐唱，也可以化了装彩唱。遇到阴天下雨，不能出街，他们能吹打弹唱一整天。附近的姑娘媳妇都挤过来看，——听。

老锡匠有个徒弟，也是他的侄儿，在家大排行第十一，小名就叫个十一子，外人都只叫他小锡匠。这位十一子是老锡匠的一件心事。因为他太聪明，长得又太好看了，他长得挺拔四称，肩宽腰细，唇红齿白，浓眉大眼，头戴遮阳草帽，青鞋净袜，全身衣服整齐合体。天热的时候，敞开衣扣，露出扇面也似的胸脯，五寸宽的雪白的板带煞得很紧。走起路来，高抬脚，轻着地，麻溜利索。锡匠里出了这样一个一表人才，真是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老锡匠心里明白：唱“小开口”的时候，那些挤过来的姑娘媳妇，其实都是来看这位十一郎的。

老锡匠经常告诫十一子，不要和此地的姑娘媳妇拉拉扯扯，尤其不要和东头的姑娘媳妇有什么勾搭：“她们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三

轮船公司东头都是草房，茅草盖顶，黄土打墙，房顶两头多盖着半片破缸破瓮，防止大风时把茅草刮走。这里的人，世代相传，都是挑夫。男人、女人、大人、孩子，都靠肩膀吃饭。

挑得最多的是稻子。东乡、北乡的稻船，都在大淖靠岸。满船的稻子，都由这些挑夫挑走。或送到米店，或送进哪家大户的廒仓，或挑到南门外琵琶闸的大船上，沿运河外运。有时还会一直挑到车逻、马棚湾这样很远的码头上。单程一趟，或五六里，或七八里、十多里不等。一二十人走成一串，步子走得很匀，很快。一担稻子一百五十斤，中途不歇肩。一路不停地打着号子。换肩时一齐换肩。打头的一个，手往扁担上一搭，一二十副担子就同时由右肩转到左肩上来了。每挑一担，领一根“筹子”，——尺半长，一寸宽的竹牌，上涂白漆，一头是红的。到傍晚凭筹领钱。

稻谷之外，什么都挑。砖瓦、石灰、竹子（挑竹子一头拖在地上，在砖铺的街面上擦得刷刷地响），桐油（桐油很重，使扁担不行，得用木杠，两人抬一桶）……因此，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有活干，饿不着。

十三四岁的孩子就开始挑了。起初挑半担，用两个柳条笆斗。练上一二年，人长高了，力气也够了，就挑整担，像大人一样的挣钱了。

挑夫们的生活很简单：卖力气，吃饭。一天三顿，都是干饭。这些人家都不盘灶，烧的是“锅腔子”——黄泥烧成的矮瓮，一面开口烧火。烧柴是不花钱的。淖边常有草船，乡下人挑芦柴入街去卖，一路总要撒下一些。凡是尚未挑担挣钱的孩子，就一人一把竹筢，到处去搂。因此，这些顽童得到一个稍带侮辱性的称呼，叫做“筢草鬼子”。有时懒得费事，就从乡下人的草担上猛力拽出一把，拔腿就溜。等乡下人撂下担子叫骂时，他们早就没影儿了。锅腔子无处出烟，烟子就横溢出来，飘到大淖水面上，平铺开来，停留不散。这些人家无隔宿之粮，都是当天买，当天吃。吃的都是脱壳的糙米。一到饭时，就看见这些茅草房子的门口蹲着一些男子汉，捧着一个蓝花大海碗，碗里是骨堆堆的一碗紫红紫红的米饭，一边堆着青菜小鱼、臭豆腐、腌辣椒，大口大口地在吞食。他们吃饭不怎么嚼，只在嘴里打一个滚，咕咚一声就咽下去了。看他们吃得那样香，你会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饭更好吃的饭了。

他们也有年，也有节。逢年过节，除了换一件干净衣裳，吃得好一些，就是聚在一起赌钱。赌具，也是钱。打钱，滚钱。打钱：各人拿出一二十铜元，叠成很高的一摞。参与者远远地用一个钱向这摞铜钱砸去，砸倒多少取多少。滚钱又叫“滚五七寸”。在一片空场上，各人放一摞钱；一块整砖支起一个斜坡，用一个铜元由砖面落下，向钱注密处滚去，钱停住后，用事前备好的两根草棍量一量，如距钱注五寸，滚钱者即可吃掉这一注；距离七寸，反赔出与此注相同之数。这种古老的博法使挑夫们得到极大的快乐。旁观的闲人也不时大声喝彩，为他们助兴。

这里的姑娘媳妇也都能挑。她们挑得不比男人少，走得不比男人慢。挑鲜货是她们的专业。大概是觉得这种水淋淋的东西对女人更相宜，男人们是不屑于去挑的。这些“女将”都生得颀长俊俏，浓黑的头发上涂了很多梳头油，梳得油光水滑（照当地说法是：苍蝇站上去都会闪了腿）。脑后的发髻都极大。发髻的大红头绳的发根长到二寸，老远就看到通红的一截。她们的发髻的一侧总要插一点什么东西。清明插一个柳球（杨柳的嫩枝，一头拿牙咬着，把柳枝的外皮连同鹅黄的柳叶使劲往下一抹，成一个小小球形），端午插一丛艾叶，有鲜花时插一朵栀子，一朵夹竹桃，无鲜花时插一朵大红剪绒花。因为常年挑担，衣服的肩膀处易破，她们的托肩多半是换过的。旧衣服，新托肩，颜色不一样，这几乎成了大淖妇女的特有的服饰。一二十个姑娘媳妇，挑着一担担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雪白的连枝藕，走成一长串，风摆柳似的嚓嚓地走过，好看得很！

她们像男人一样的挣钱，走相、坐相也像男人。走起来一阵风，坐下来两条腿叉得很开。她们像男人一样赤脚穿草鞋（脚指甲却用凤仙花染红）。她们嘴里不忌生冷，男人怎么说话她们怎么说话，她们也用男人骂人的话骂人。打起号子来也是“好大娘个歪歪子咧！”——“歪歪子咧……”

没出门子的姑娘还文雅一点，一做了媳妇就简直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要多野有多野。有一个老光棍黄海龙，年轻时也是挑夫，后来腿脚有了点毛病，就在码头上看看稻船，收收筹子。这老头儿老没正经，一把胡子了，还喜欢在媳妇们的胸前屁股上摸一把，拧一下。按辈分，他应当被这些媳妇称呼一声叔公，可是谁都管他叫“老骚胡子”。有一天，他又动手动脚的，几个媳妇一咬耳朵，一二三，一齐上手，眨眼之间叔公的裤子就挂在大树顶上了。有一回，叔公听见卖饺面（一半馄饨一半面下在一起，当地叫做饺面。）的挑着担子，敲着竹梆走来，他又来劲了：“你们敢不敢到淖里洗个澡？——敢，我一个人输你们两碗饺面！”——“真的？”——“真的！”——“好！”几个媳妇脱了衣服跳到淖里扑通扑通洗了一会。爬上岸就大声喊叫：

“下面！”

这里人家的婚嫁极少明媒正娶，花轿吹鼓手是挣不着他们的钱的。媳妇，多是自己跑来的；姑娘，一般是自己找人。她们在男女关系上是比较随便的。姑娘在家生私孩子；一个媳妇，在丈夫之外，再“靠”一个，不是稀奇事。这里的女人和男人好，还是恼，只有一个标准：情愿。有的姑娘、媳妇相与了一个男人，自然也跟他要钱买花戴，但是有的不但不要他们的钱，反而把钱给他花，叫做“倒贴”。

因此，街里的人说这里“风气不好”。

到底是哪里的风气更好一些呢？难说。

四

大淖东头有一户人家。这一家只有两口人，父亲和女儿。父亲名叫黄海蛟，是黄海龙的堂弟（挑夫里姓黄的多）。原来是挑夫里的一把好手。他专能上高跳。这地方大粮行的“窝积”（长条芦席围成的粮囤），高到三四丈，只支一只单跳，很陡。上高跳要提着气一口气蹿上去，中途不能停留。遇到上了一点岁数的或者“女将”，抬头看看高跳，有点含糊，他就走过去接过一百五十斤的担子，一支箭似的上到跳顶，两手一提，把两箩稻子倒在“窝积”里，随即三五步就下到平地。因为为人忠诚老实，二十五岁了，还没有成亲。那年在车逻挑粮食，遇到一个姑娘向他问路。这姑娘留着长长的刘海，梳了一个“苏州俏”的发髻，还抹了一点胭脂，眼色张皇，神情焦急，她问路，可是连一个准地名都说不清，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使女。黄海蛟和她攀谈了一会，这姑娘就表示愿意跟着他过。她叫莲子。——这地方丫头、使女多叫莲子。

莲子和黄海蛟过了一年，给他生了个女儿。七月生的，生下的时候满天都是五色云彩，就取名叫做巧云。

莲子的手很巧、也勤快，只是爱穿件华丝葛的裤子，爱吃点瓜子零食，还爱唱“打牙牌”之类的小调：“凉月子一出照楼梢，打个呵欠伸懒腰，瞌睡子又上来了。哎哟，哎哟，瞌睡子又上来了……”这和大淖的乡风不大一样。

巧云三岁那年，她的妈莲子，终于和一个过路戏班子的一个唱小生的跑了。那天，黄海蛟正在马棚湾。莲子把黄海蛟的衣裳都浆洗了一遍，巧云的小衣裳也收拾在一起，焖了一锅饭，还给老黄打了半斤酒，把孩子托给邻居，说是她出门有点事，锁了门，从此就不知去向了。

巧云的妈跑了，黄海蛟倒没有怎么伤心难过。这种事情在大淖这个地方也值不得大惊小怪。养熟的鸟还有飞走的时候呢，何况是一个人！只是她留下的这块肉，黄海蛟实在是疼得不行。他不愿巧云在后娘的眼皮底下委委屈屈地生活，因此发心不再续娶。他就又当爹又当妈，和女儿巧云在一起过了十几年。他不愿巧云去挑扁担，巧云从十四岁就学会结渔网和打芦席。

巧云十五岁，长成了一朵花。身材、脸盘都像妈。瓜子脸，一边有个很深的酒窝。眉毛黑如鸦翅，长入鬓角。眼角有点吊，是一双凤眼。睫毛很长，因此显得眼睛经常是眯缝着；忽然回头，睁得大大的，带点吃惊而专注的神情，好像听到远处有人叫她似的。她在门外的两棵树杈之间结网，在淖边平地上织席，就有一些少年人装着有事的样子来来去去。她上街买东西，甭管是买肉、买菜，打油、打酒，撕布、量头绳，买梳头油、雪花膏，买石碱、浆块，同样的钱，她买回来，分量都比别人多，东西都比别人的好。这个奥秘早被大娘、大婶们发现，她们都托她买东西。只要巧云一上街，都挎了好几个竹篮，回来时压得两个胳臂酸疼酸疼。泰山庙唱戏，人家都自己扛了板凳去。巧云散着手就去了。一去了，总有人给她找一个得看的好座。台上的戏唱得正热闹，但是没有多少人叫好。因为好些人不是在看戏，是看她。

巧云十六了，该张罗着自己的事了。谁家会把这朵花迎走呢？炕房的老大？浆坊的老二？鲜货行的老三？他们都有这意思。这点意思黄海蛟知道了，巧云也知道。不然他们老到淖东头来回晃摇是干什么呢？但是巧云没怎么往心里去。

巧云十七岁，命运发生了一个急转直下的变化。她的父亲黄海蛟在一次挑重担上高跳时，一脚踏空，从三丈高的跳板上摔下来，摔断了腰。起初以为不要紧，养养就好了。不想喝了好多药酒，贴了好多膏药，还不见效。她爹半瘫了，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他有时下床，扶着一个剃头担子上用的高板凳，格登格登地走一截，平常就只好半躺下靠在一摞被窝上。他不能用自己的肩膀为女儿挣几件新衣裳，买两枝花，却只能由女儿用一双手养活自己了。还不到五十岁的男子汉，只能做一点老太婆做的事：绩了一捆又一捆的供女儿结网用的麻线。事情很清楚：巧云不会撇下她这个老实可怜的残废爹。谁要愿意，只能上这家来当一个倒插门的养老女婿。谁愿意呢？这家的全部家产只有三间草屋（巧云和爹各住一间，当中是一个小小的堂屋）。老大、老二、老三时不时走来走去，拿眼睛瞟着隔着一层渔网或者坐在雪白的芦席上的一个苗条的身子。他们的眼睛依然不缺乏爱慕，但是减少了几分急切。

老锡匠告诫十一子不要老往淖东头跑，但是小锡匠还短不了要来。大娘、大婶、姑娘、媳妇有旧壶翻新，总喜欢叫小锡匠来；从大淖过深巷上大街也要经过这里，巧云家门前的柳荫是一个等待雇主的好地方。巧云织席，十一子化锡，正好做伴。有时巧云停下活计，帮小锡匠拉风箱。有时巧云要回家看看她的残废爹，问他想不想吃烟喝水，小锡匠就压住炉里的火，帮她织一气席。巧云的手指划破了（织席很容易划破手，压扁的芦苇薄片，刀一样地锋快），十一子就帮她吮吸指头肚子上的血。巧云从十一子口里知道他家里的事：他是个独子，没有兄弟姐妹。他有一个老娘，守寡多年了。他娘在家给人家做针线，眼睛越来越不好，他很担心她有一天会瞎……

好心的大人路过时会想：这倒真是两只鸳鸯，可是配不成对。一家要招一个养老女婿，一家要接一个当家媳妇，弄不到一起。他们俩呢，只是很愿意在一处谈谈坐坐。都到岁数了，心里不是没有。只是像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飘过去，下不成雨。

有一天晚上，好月亮，巧云到淖边一只空船上去洗衣裳（这里的船泊定后，把桨拖到岸上，寄放在熟人家，船就拴在那里，无人看管，谁都可以上去）她正在船头把身子往前倾着，用力涮着一件大衣裳，一个不知轻重的顽皮野孩子轻轻走到她身后，伸出两手咯吱她的腰。她冷不防，一头栽进了水里。她本会一点水，但是一下子懵了。这几天水又大，流很急。她挣扎了两下，喊救人，接连喝了几口水。她被水冲走了！正赶上十一子在炕房门外土坪上打拳，看见一个人冲了过来，头发在水上漂着。他褪下鞋子，一猛子扎到水底，从水里把她托了起来。

十一子把她肚子里的水控了出来，巧云还是昏迷不醒。十一子只好把她横抱着，像抱一个婴儿似的，把她送回去。她浑身是湿的，软绵绵，热乎乎的。十一子觉得巧云紧紧挨着他，越挨越紧。十一子的心怦怦地跳。

到了家，巧云醒来了。（她早就醒来了！）十一子把她放在床上。巧云换了湿衣裳（月光照出她的美丽的少女的身体）。十一子抓一把草，给她熬了半铞子姜糖水，让她喝下去，就走了。

巧云起来关了门，躺下。她好像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月亮真好。

巧云在心里说：“你是个呆子！”

她说出声来了。

不大一会，她也就睡死了。

就在这一天夜里，另外一个人，拨开了巧云家的门。

五

由轮船公司对面的巷子转东大街，往西不远，有一个道士观，叫做炼阳观。现在没有道士了，里面住了不到一营水上保安队。这水上保安队是地方武装。他们名义上归县政府管辖，饷银却由县商会开销，水上保安队的任务是下乡剿土匪。这一带土匪很多，他们抢了人，绑了票，大都藏匿在芦荡湖泊中的船上（这地方到处是水），如遇追捕，便于脱逃。因此，地方绅商觉得很需要成立一个特殊的武装力量来对付这些成帮结伙的土匪。水上保安队装备是很好的。他们乘的船是“铁板划子”——船的三面都有半人高、三四分厚的铁板，子弹是打不透的。铁板划子就停在大淖岸边，样子很高傲。一有任务，就看见大兵们扛着两挺水机关，用箩筐抬着多半筐子弹（子弹不用箱装，却使箩抬，颇奇怪），上了船，开走了。

或七八天，或十天半月，他们得胜回来了（他们有铁板划子，又有水机关，对土匪有压倒优势，很少有伤亡）。铁板划子靠了岸，上岸列队，由深巷，上大街，直奔县政府。这队伍是四列纵队。前面是号队。这不到一营的人，却有十二支号。一上大街，就“打打打滴打大打滴大打”齐齐整整地吹起来。后面是全队弟兄，一律荷枪实弹。号队之后，大队之前的正中，是捉来的土匪。有时三个五个，有时只有一个，都是五花大绑。这队伍是很神气的。最妙的是被绑着的土匪也一律都合着号音，步伐整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甚至值日官喊“一、二、三、四”，他们也随着大声地喊。大队上街之前，要由地保事先通知沿街店铺，凡有鸟笼的（有的店铺是养八哥、画眉的），都要收起来，因为土匪大哥看见不高兴，这是他们忌讳的（他们到了县政府，都下在大狱里，看见笼中鸟，就无出狱希望了）。看看这样的铜号放光，刺刀雪亮，还夹着几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土匪英雄的威武雄壮的队伍，是这条街上的民众的一件快乐事情。其快乐程度不下于看狮子、龙灯、高跷、抬阁、和僧道齐全、六十四杠的大出丧。

除了下乡办差，保安队的弟兄们没有什么事。他们除了把两挺水机关扛到大淖边突突地打两梭（把淖岸上的泥土打得簌簌地往下掉），平常是难得出操、打野外的。使人们感觉到这营把人的存在的，是这十二个号兵早晚练号。早晨八九点钟，下午四五点钟，他们就到大淖边来了。先是拔长音，然后各自吹几段，最后是合吹进行曲、三环号，（他们吹三环号只是吹着玩，因为从来没有接受检阅的时候。）吹完号，就解散，想干什么干什么。有的，就轻手轻脚，走进一家的门外，咳嗽一声，随着，走了进去，门就关起来了。

这些号兵大都衣着整齐，干净爱俏。他们除了吹吹号，整天无事干，有的是闲空。他们的钱来得容易，——饷钱倒不多，但每次下乡，总有犒赏；有时与土匪遭遇，双方谈条件，也常从对方手中得到一笔钱，手面很大方，花钱不在乎。他们是保护地方绅商的军人，身后有靠山，即或出一点什么事，谁也无奈他何。因此，这些大爷就觉得不风流风流，实在对不起自己，也辜负了别人。

十二个号兵，有一个号长，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号长。这刘号长前后跟大淖几家的媳妇都很熟。

拨开巧云家的门的，就是这个号长！

号长走的时候留下十块钱。

这种事在大淖不是第一次发生。巧云的残废爹当时就知道了。他拿着这十块钱，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邻居们知道了，姑娘、媳妇并未多议论，只骂了一句：“这个该死的！”

巧云破了身子，她没有淌眼泪，更没有想到跳到淖里淹死。人生在世，总有这么一遭！只是为什么是这个人？真不该是这个人！怎么办？拿把菜刀杀了他？放火烧了炼阳观？不行！她还有个残废爹。她怔怔地坐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起该起来烧早饭了。她还得结网，织席，还得上街。她想起小时候上人家看新娘子，新娘子穿了一双粉红的缎子花鞋。她想起她的远在天边的妈。她记不得妈的样子，只记得妈用一个筷子头蘸了胭脂给她点了一点眉心红。她拿起镜子照照，她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模样。她想起十一子给她吮手指上的血，这血一定是咸的。她觉得对不起十一子，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她非常失悔：没有把自己给了十一子！

她的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这个号长来一次，她的念头就更强烈一分。

水上保安队又下乡了。

一天，巧云找到十一子，说：“晚上你到大淖东边来，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子到了淖边。巧云踏在一只“鸭撇上”上（放鸭子用的小船，极小，仅容一人。这是一只公船，平常就拴在淖边。大淖人谁都可以撑着它到沙洲上挑蒌蒿，割茅草，捡野鸭蛋），把蒿子一点，撑向淖中央的沙洲，对十一子说：“你来！”

过了一会，十一子泅水到了沙洲上。

他们在沙洲的茅草丛里一直待到月到中天。

月亮真好啊！

六

十一子和巧云的事，师兄们都知道，只瞒着老锡匠一个人。他们偷偷地给他留着门，在门窝子里倒了水（这样推门进来没有声音）。十一子常常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有一天，又是这时候才推开门。刚刚要钻被窝，听见老锡匠说：

“你不要命啦！”

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人呢？终于，传到刘号长的耳朵里。其实没有人跟他嚼舌头，刘号长自己还不知道？巧云看见他都讨厌，她的全身都是冷淡的。刘号长咽不下这口气。本来，他跟巧云又没有拜过堂，完过花烛，闲花野草，断了就断了。可是一个小锡匠，夺走了他的人，这丢了当兵的脸。太岁头上动土，这还行！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连保安队的弟兄也都觉得面上无光，在人前矬了一截。他是只许自己在别人头上拉屎撒尿，不许别人在他脸上溅一星唾沫的。若是闭着眼过去，往后，保安队的人还混不混了？

有一天，天还没亮，刘号长带了几个弟兄，踢开巧云家的门，从被窝里拉起了小锡匠，把他捆了起来。把黄海蛟、巧云的手脚也都捆了，怕他们去叫人。

他们把小锡匠弄到泰山庙后面的坟地里，一人一根棍子，搂头盖脸地打他。

他们要小锡匠卷铺盖走人，回他的兴化，不许再留在大淖。

小锡匠不说话。

他们要小锡匠答应不再走进黄家的门，不挨巧云的身子。

小锡匠还是不说话。

他们要小锡匠告一声饶，认一个错。

小锡匠的牙咬得紧紧的。

小锡匠的硬铮把这些向来是横着膀子走路的家伙惹怒了，“你这样硬！打不死你！”——“打”，七八根棍子风一样、雨一样打在小锡匠的身上。

小锡匠被他们打死了。

锡匠们听说十一子被保安队的人绑走了，他们四处找，找到了泰山庙。

老锡匠用手一探，十一子还有一丝悠悠气。老锡匠叫人赶紧去找陈年的尿桶。他经验过这种事，打死的人，只有喝了从桶里刮出来的尿碱，才有救。

十一子的牙关咬得很紧，灌不进去。

巧云捧了一碗尿碱汤，在十一子的耳边说：“十一子，十一子，你喝了！”

十一子微微听见一点声音，他睁了睁眼。巧云把一碗尿碱汤灌进了十一子的喉咙。

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尝了一口。

锡匠们摘了一块门板，把十一子放在门板上，往家里抬。

他们抬着十一子，到了大淖东头，还要往西走。巧云拦住了：

“不要。抬到我家里。”

老锡匠点点头。

巧云把屋里存着的渔网和芦席都拿到街上卖了，买了七厘散，医治十一子身子里的瘀血。

东头的几家大娘、大婶杀了下蛋的老母鸡，给巧云送来了。

锡匠们凑了钱，买了人参，熬了参汤。

挑夫，锡匠，姑娘，媳妇，川流不息地来看望十一子。他们把平时在辛苦而单调的生活中不常表现的热情和好心都拿出来了。他们觉得十一子和巧云做的事都很应该，很对。大淖出了这样一对年轻人，使他们觉得骄傲。大家的心喜洋洋，热乎乎的，好像在过年。

刘号长打了人，不敢再露面。他那几个弟兄也都躲在保安队的队部里不出来。保安队的门口加了双岗。这些好汉原来都是一窝“草鸡”！

锡匠们开了会。他们向县政府递了呈子，要求保安队把姓刘的交出来。

县政府没有答复。

锡匠们上街游行。这个游行队伍是很多人从未见过的。没有旗子，没有标语，就是二十来个锡匠挑着二十来副锡匠担子，在全城的大街上慢慢地走。这是个沉默的队伍，但是非常严肃。他们表现出不可侵犯的威严和不可动摇的决心。这个带有中世纪行帮色彩的游行队伍十分动人。

游行继续了三天。

第三天，他们举行了“顶香请愿”。二十来个锡匠，在县政府照壁前坐着，每人头上用木盘顶着一炉炽旺的香。这是一个古老的风俗：民有沉冤，官不受理，被逼急了的百姓可以用香火把县大堂烧了，据说这不算犯法。

这条规矩记载于《六法全书》，现在不是大清国，县政府可以不理会这种“陋习”。但是这些锡匠是横了心的，他们当真干起来，后果是严重的。县长邀请县里的绅商商议，一致认为这件事不能再不管。于是由商会会长出面，约请了有关的人：一个承审——作为县长代表，保安队的副官，老锡匠和另外两个年长的锡匠，还有代表挑夫的黄海龙，四邻见证，——卖眼镜的宝应人，卖天竺筷的杭州人，在一家大茶馆里举行会谈，来“了”这件事。

会谈的结果是：小锡匠养伤的药钱由保安队负担（实际是商会拿钱），刘号长驱逐出境。由刘号长画押具结。老锡匠觉得这样就给锡匠和挑夫都挣了面子，可以见好就收了。只是要求在刘某人的具结上写上一条：如果他再踏进县城一步，任凭老锡匠一个人把他收拾了！

过了两天，刘号长就由两个弟兄持枪护送，悄悄地走了。他被调到三垛去当了税警。

十一子能进一点饮食，能说话了。巧云问他：

“他们打你，你只要说不再进我家的门，就不打你了，你就不会吃这样大的苦了。你为什么不说？”

“你要我说么？”

“不要。”

“我知道你不要。”

“你值么？”

“我值。”

“十一子，你真好！我喜欢你！你快点好。”

“你亲我一下，我就好得快。”

“好，亲你！”

巧云一家有了三张嘴。两个男的不能挣钱，但要吃饭。大淖东头的人家都没有积蓄，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变卖典押。结渔网，打芦席，都不能当时见钱。十一子的伤一时半会不会好，日子长了，怎么过呢？巧云没有经过太多考虑，把爹用过的箩筐找出来，磕磕尘土，就去挑担挣“活钱”去了。姑娘媳妇都很佩服她。起初她们怕她挑不惯，后来看她脚下很快，很匀，也就放心了。从此，巧云就和邻居的姑娘媳妇在一起，挑着紫红的荸荠、碧绿的菱角、雪白的连枝藕，风摆柳似的穿街过市，发髻的一侧插着大红花。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长睫毛忽扇忽扇的。但是眼神显得更深沉，更坚定了。她从一个姑娘变成了一个很能干的小媳妇。

十一子的伤会好么？

会。

当然会！

一九八一年二月四日　旧历大年三十

载一九八一年第四期《北京文学》

故乡人

打鱼的

女人很少打鱼。

打鱼的有几种。

一种用两只三桅大船，乘着大西北风，张了满帆，在大湖的激浪中并排前进，船行如飞，两船之间挂了极大的拖网，一网上来，能打上千斤鱼。而且都是大鱼。一条大铜头鱼（这种鱼头部尖锐，颜色如新擦的黄铜，肉细味美，有的地方叫做黄段），一条大青鱼，往往长达七八尺。较小的，也都在五斤以上。起网的时候，如果觉得分量太沉，会把鱼放掉一些，否则有把船拽翻了的危险。这种豪迈壮观的打鱼，只能在严寒的冬天进行，一年只能打几次，鱼船的船主都是个小财主，虽然他们也随船下湖，驾船拉网，勇敢麻利处不比雇来的水性极好的伙计差到哪里去。

一种是放鱼鹰的。鱼鹰分清水、浑水两种。浑水鹰比清水鹰值钱得多。浑水鹰能在浑水里睁眼，清水鹰不能。湍急的浑水里才有大鱼，名贵的鱼。清水里只有普通的鱼，不肥大，味道也差。站在高高的运河堤上，看人放鹰捉鱼，真是一件快事。一般是两个人，一个撑船，一个管鹰。一船鱼鹰，多的可到二十只。这些鱼鹰歇在木架上，一个一个都好像很兴奋，不停地鼓嗉子，扇翅膀，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管鹰的把篙子一摆，二十只鱼鹰扑通扑通一齐钻进水里，不大一会，接二连三的上来了。嘴里都叼着一条一尺多长的鳜鱼，鱼尾不停地搏动。没有一只落空。有时两只鱼鹰合抬着一条大鱼。喝！这条大鳜鱼！烧出来以后，哪里去找这样大的鱼盘来盛它呢？

一种是扳罾的。

一种是撒网的。……

还有一种打鱼的：两个人，都穿了牛皮缝制的连鞋子、裤子带上衣的罩衣，颜色黄白黄白的，站在齐腰的水里。一个张着一面八尺来宽的兜网；另一个按着一个下宽上窄的梯形的竹架，从一个距离之外，对面走来，一边一步一步地走，一边把竹架在水底一戳一戳地戳着，把鱼赶进网里。这样的打鱼的，只有在静止的浅水里，或者在虽然流动但水不深，流不急的河里，如护城河这样的地方，才能见到。这种打鱼的，每天打不了多少，而且没有很大的，很好的鱼。大都是不到半斤的鲤鱼拐子、鲫瓜子、鲶鱼。连不到二寸的“罗汉狗子”，薄得无肉的“猫杀子”，他们也都要。他们时常会打到乌龟。

在小学校后面的苇塘里，臭水河，常常可以看到两个这样的打鱼的。一男一女。他们是两口子。男的张网，女的赶鱼。奇怪的是，他们打了一天的鱼，却听不到他们说一句话。他们的脸上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失望、忧愁，总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平淡得近于木然。除了举网时听到欻的一声，和梯形的竹架间或搅动出一点水声，听不到一点声音。就是举网和搅水的声音，也很轻。

有几天不看见这两个穿着黄白黄白的牛皮罩衣的打鱼的了。又过了几天，他们又来了，按着梯形竹架赶鱼的换了一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辫根缠了白头绳。一看就知道，是打鱼人的女儿，她妈死了，得的是伤寒。她来顶替妈的职务了。她穿着妈穿过的皮罩衣，太大了，腰里窝着一块，更加显得臃肿，她也像妈一样，按着梯形竹架，一戳一戳地戳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一定觉得：这身湿了水的牛皮罩衣很重，秋天的水已经很凉，父亲的话越来越少了。

金大力

金大力想必是有个大名的，但大家都叫他金大力，当面也这样叫。为什么叫他金大力，已经无从查考。他姓金，块头倒是很大。他家放剩饭的淘箩，年下腌制的风鱼咸肉，都挂得很高，别人够不着，他一伸手就能取下来，不用使竹竿叉棍去挑，也不用垫一张凳子。身大力不亏。但是他是不是有很大的力气，没法证明。关于他的大力，没有什么传说的故事，他没有表演过一次，也没有人和他较量过。他这人是不会当众表演，更不会和任何人较量的。因此，大力只是想当然耳。是不是和戏里的金大力有什么关系呢？也说不定。也许有。他很老实，也没有什么本事，这一点倒和戏里的金大力有点像。戏里的金大力只是个傻大个儿，哪次打架都有他，有黄天霸就有他，但哪回他也没有打得很出色。人们在提起金大力时，并不和戏台上那个戴着红缨帽或盘着一条大辫子，拿着一根可笑的武器，——一根红漆的木棍的那个金大力的形象联系起来。这个金大力和那个金大力不大相干。这个金大力只是一个块头很大的，家里开着一爿茶水炉子，本人是个瓦匠头儿的老实人。

他怎么会当了瓦匠头儿呢？

按说，瓦匠里当头儿的，得要年高望重，手艺好，有两手绝活，能压众，有口才，会讲话，能应付场面，还得有个好人缘儿。前面几条，金大力都不沾。金大力是个很不够格的瓦匠，他的手艺比一个刚刚学徒的小工强不了多少，什么活也拿不起来。一般老师傅会做的活，不用说相地定基，估工算料，砌墙时挂线，布瓦时堆瓦脊两边翘起的山尖，用一把瓦刀舀起半桶青灰在瓦脊正中塑出花开四面的浮雕……这些他统统不会，他连砌墙都砌不直！当了一辈子瓦匠，砌墙会砌出一个鼓肚子，真也是少有。他是一个瓦匠头，只能干一些小工活，和灰送料，传砖递瓦。这人很拙于言词，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老是闷声不响，他不会说几句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的应酬门面话讨主人家喜欢；也不会说几句夸赞奉承，道劳致谢的漂亮话叫同行高兴；更不会长篇大套地训教小工以显示一个头儿的身份。他说的只是几句实实在在的大实话。说话很慢，声音很低，跟他那副大骨架很不相符。只有一条，他倒是具备的：他有一个好人缘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人缘儿会那么好。

这一带人家，凡有较大的泥工瓦活，都愿意找他。一般的零活，比如检个漏，修补一下被雨水冲坍的山墙，这些，直接雇两个瓦匠来就行了，不必通过金大力。若是新建房屋，或翻盖旧房，就会把金大力叫来。金大力听明白了是一个多大的工程，就告辞出来。他算不来所需工料、完工日期，就去找有经验的同行商议。第二天，带了一个木匠头儿，一个瓦匠老师傅，拿着工料单子，向主人家据实复告。主人家点了头，他就去约人、备料。到窑上订砖、订瓦，到石灰行去订石灰、麻刀、纸脚。他一辈子经手了数不清的砖瓦石灰，可是没有得过一手钱的好处。

这里兴建动工有许多风俗。先得“破土”。由金大力用铁锹挖起一小块土，铲得四方四正，用红纸包好，供在神像前面。——这一方土要到完工时才撤去。然后，主人家要请一桌酒。这桌酒有两点特别处，一是席面所用器皿都十分粗糙，红漆筷子，蓝花粗瓷大碗；二是，菜除了猪肉、豆腐外，必有一道泥鳅。这好像有一点是和泥瓦匠开玩笑，但瓦匠都不见怪，因为这是规矩。这桌酒，主人是不陪的，只是出来道一声“诸位多辛苦”，然后就委托金大力：“金师傅，你陪陪吧！”金大力就代替了主人，举起酒杯，喝下一口淡酒。这时木匠已经把房架立好，到了择定吉日的五更头，上了梁，——梁柱上贴了一副大红对子：“登柱喜逢黄道日，上梁正遇紫微星”，两边各立了一面筛子，筛子里斜贴了大红斗方，斗方的四角写着“吉星高照”，金大力点起一挂鞭，泥瓦工程就开始了。

每天，金大力都是头一个来，比别人要早半小时。来了，把孩子们搬下来搭桥、搭鸡窝玩的砖头捡回砖堆上去，把碍手碍脚的棍棍棒棒归置归置，清除“脚手”板子上昨天滴下的灰泥，把“脚手”往上提一提，捆“脚手”的麻绳紧一紧，扫扫地，然后，挑了两担水来，用铁锹抓钩和青灰，——石灰里兑了锅烟；和黄泥。灰泥和好，伙计们也就来上工了。他是个瓦匠，上工时照例也在腰带里掖一把瓦刀，手里提着一个抿子。可是他的瓦刀抿子几乎随时都是干的。他一天使的家伙就是铁锹抓钩，他老是在和灰、和泥。他只能干这种小工活，也就甘心干小工活。他从来不想去露一手，去逞能卖嘴，指手划脚，到了半前晌和半后晌，伙计们照例要下来歇一会，金大力看看太阳，提起两把极大的紫砂壶就走。在壶里撮了两大把茶叶梗子，到他自己家的茶水炉上，灌了两壶水，把茶水筛在大碗里，就抬头叫嚷：“哎，下来喝茶来！”傍晚收工时，他总是最后一个走。他要各处看看，看看今天的进度、质量（他的手艺不高，这些都还是会看的），也看看有没有留下火星（木匠熬胶要点火，瓦匠里有抽烟的）。然后，解下腰带，从头到脚，抽打一遍。走到主人家窗下，扬声告别：“明儿见啦！晚上你们照看着点！”——“好来，我们会照看。明儿见，金师傅！”

金大力是个瓦匠头儿，可是拿的工钱很低，比一个小工多不了多少。同行师傅们过意不去，几次提出要给金头儿涨涨工钱。金大力说：“不。干什么活，拿什么钱。再说，我家里还开着一爿茶水炉子，我不比你们指身为业。这我就知足。”

金家茶炉子生意很好。一早、晌午、傍黑，来打开水的人很多，提着木子的，提着洋铁壶、暖壶、茶壶的，川流不息。这一带店铺人家一般不烧开水，要用开水，多到茶炉子上去买，这比自己家烧方便。茶水炉子，是一个砖砌的长方形的台子，四角安四个很深很大的铁罐，当中有一个火口。这玩意，有的地方叫做“老虎灶”。烧的是稻糠。稻糠着得快，火力也猛。但这东西不经烧，要不断地往里续。烧火的是金大力的老婆。这是个很结实也很利索的女人。只见她用一个小铁簸箕，一簸箕一簸箕地往火口里倒糠。火光轰轰地一阵一阵往上冒，照得她满脸通红。半箩稻糠烧完，四个铁罐里的水就哗哗地开了，她就等着人来买水，一舀子一舀子往各种容器里倒。到罐里水快见底时，再烧。一天也不见她闲着。（稻糠的灰堆在墙角，是很好的肥料，卖给乡下人垩田，一个月能卖不少钱。）

茶炉子用水很多。金家茶炉的一半地方是三口大水缸。因为缸很深，一半埋在地里。一口缸容水八担，金家一天至少要用二十四担水。这二十四担水都是金大力挑的。有活时，他早晚挑；没活时（瓦匠不能每天有活）白天挑。因为经常挑水，总要撒泼出一些，金家茶炉一边的地总是湿漉漉的，铺地的砖发深黑色（另一边的砖地是浅黑色）。你要是路过金家茶炉子，常常可以看见金大力坐在一根搭在两只水桶的扁担上休息，好像随时就会站起身来去挑一担水。

金大力不变样，多少年都是那个样子。高大结实，沉默寡言。

不，他也老了。他的头发已经有了几根白的了，虽然还不大显，墨里藏针。

钓鱼的医生

这个医生几乎每天钓鱼。

他家挨着一条河。出门走几步，就到了河边。这条河不宽。会打水撇子（有的地方叫打水漂，有的地方叫打水片）的孩子，捡一片薄薄的破瓦，一扬手忒忒忒忒，打出二十多个，瓦片贴水飘过河面，还能蹦到对面的岸上。这条河下游淤塞了，水几乎是不流动的。河里没有船。也很少有孩子到这里来游水，因为河里淹死过人，都说有水鬼。这条河没有什么用处。因为水不流，也没有人挑来吃。只有南岸的种菜园的每天挑了浇菜。再就是有人家把鸭子赶到河里来放。河南岸都是大柳树。有的欹侧着，柳叶都拖到了水里。河里鱼不少，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你大概没有见过这样的钓鱼的。

他搬了一把小竹椅，坐着。随身带着一个白泥小炭炉子，一口小锅，提盒里葱姜作料俱全，还有一瓶酒。他钓鱼很有经验。钓竿很短，鱼线也不长，而且不用漂子，就这样把钓线甩在水里，看到线头动了，提起来就是一条。都是三四寸长的鲫鱼。——这条河里的鱼以白条子和鲫鱼为多。白条子他是不钓的，他这种钓法，是钓鲫鱼的。钓上来一条，刮刮鳞洗净了，就手就放到锅里。不大一会，鱼就熟了。他就一边吃鱼，一边喝酒，一边甩钩再钓。这种出水就烹制的鱼味美无比，叫做“起水鲜”。到听见女儿在门口喊：“爸——！”知道是有人来看病了，就把火盖上，把鱼竿插在岸边湿泥里，起身往家里走。不一会，就有一只钢蓝色的蜻蜓落在他的鱼竿上了。

这位老兄姓王，字淡人。中国以淡人为字的好像特别多，而且多半姓王。他们大都是阴历九月生的，大名里一定还带一个菊字。古人的一句“人淡如菊”的诗，造就了多少人的名字。

王淡人的家很好认。门口倒没有特别的标志。大门总是开着的，望里一看，就看到通道里挂了好几块大匾。匾上写的是“功同良相”、“济世救人”、“仁心仁术”、“术绍岐黄”、“杏林春暖”、“橘井流芳”、“妙手回春”、“起我沉疴”……医生家的匾都是这一套。这是亲友或病家送给王淡人的祖父和父亲的。匾都有年头了，匾上的金字都已经发暗。到王淡人的时候，就不大兴送匾了。送给王淡人的只有一块，匾很新，漆地乌亮，匾字发光，是去年才送的。这块匾与医术无关，或关系不大，匾上写的是“急公好义”，字是颜体。

进了过道，是一个小院子。院里种着鸡冠、秋葵、凤仙一类既不花钱，又不费事的草花。有一架扁豆。还有一畦瓢菜。这地方不吃瓢菜，也没有人种。这一畦瓢菜是王淡人从外地找了种子，特为种来和扁豆配对的。王淡人的医室里挂着一副郑板桥写的（木板刻印的）对子：“一庭春雨瓢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他很喜欢这副对子。这点淡泊的风雅，和一个不求闻达的寒士是非常配称的。其实呢？何必一定是瓢儿菜，种什么别的菜也不是一样吗？王淡人花费心思去找了瓢菜的菜种来种，也可看出其天真处。自从他种了瓢菜，他的一些穷朋友在来喝酒的时候，除了吃王淡人自己钓的鱼，就还能尝到这种清苦清苦的菜蔬了。

过了小院，是三间正房，当中是堂屋，一边是卧房，一边是他的医室。

他的医室和别的医生的不一样，像一个小药铺。架子上摆着许多青花小瓷坛，坛口塞了棉纸卷紧的塞子，坛肚子上贴着浅黄蜡笺的签子，写着“九一丹”、“珍珠散”、“冰片散”……到处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乳钵，药碾子、药臼、嘴刀、剪子、镊子、钳子、钎子、往耳朵和喉咙里吹药用的铜鼓……他这个医生是“男妇内外大小方脉”，就是说内科、外科、妇科、儿科，什么病都看。王家三代都是如此。外科用的药，大都是“散”——药面子。“神仙难识丸散”，多有经验的医生和药铺的店伙也鉴定不出散的真假成色，都是一些粉红的或雪白的粉末。虽然每一家药铺都挂着一块小匾“修合存心”，但是王淡人还是不相信。外科散药里有许多贵重药：麝香、珍珠、冰片……哪家的药铺能用足？因此，他自己炮制。他的老婆、儿女，都是他的助手，经常看到他们抱着一个乳钵，握着乳锤，一圈一圈慢慢地磨研（散要研得极细，都是加了水“乳”的）。另外，找他看病的多一半是乡下来的，即使是看内科，他们也不愿上药铺去抓药，希望先生开了方子就给配一付，因此，他还得预备一些常用的内科药。

城里外科医生不多，——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对外科医生都不大看得起，觉得都有点“江湖”，不如内科清高，因此，王淡人看外科的时间比较多。一年也看不了几起痈疽重症，多半是生疮长疖子，而且大都是七八岁狗都嫌的半大小子。常常看见一个大人带着生瘌痢头的瘦小子，或一个长痄腮的胖小子走进王淡人家的大门；不多一会，就又看见领着出来了。生瘌痢的涂了一头青黛，把一个秃光光的脑袋涂成了蓝的；生痄腮的腮帮上画着一个乌黑的大圆饼子，——是用掺了冰片研出的陈墨画的。

这些生疮长疖子的小病症，是不好意思多收钱的，——那时还没有挂号收费这一说。而且本地规矩，熟人看病，很少当下交款，都得要等“三节算账”，——端午、中秋、过年。忘倒不会忘的，多少可就“各凭良心”了。有的也许为了高雅，其实为了省钱，不送现钱，却送来一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枇杷、扇子、月饼、莲蓬、天竺果子、腊梅花。乡下来人看病，一般倒是当时付酬，但常常不是现钞，或是二十个鸡蛋、或一升芝麻、或一只鸡、或半布袋鹌鹑！遇有实在困难，什么也拿不出来的，就由病人的儿女趴下来磕一个头。王淡人看看病人身上盖着的破被，鼻子一酸，就不但诊费免收，连药钱也白送了。王淡人家吃饭不致断顿，——吃扁豆、瓢菜、小鱼、糙米——和炸鹌鹑！穿衣可就很紧了。淡人夫妇，十多年没添置过衣裳。只有儿子女儿一年一年长高，不得不给他们换换季。有人说：王淡人很傻。

王淡人是有点傻。去年、今年，就办了两件傻事。

去年闹大水。这个县的地势，四边高，当中低，像一个水壶，别名就叫做盂城。城西的运河河底，比城里的南北大街的街面还要高。站在运河堤上，可以俯瞰城中鳞次栉比的瓦屋的屋顶；城里小孩放的风筝，在河堤游人的脚底下飘着。因此，这地方常闹水灾。水灾好像有周期，十年大闹一次。去年闹了一次大水。王淡人在河边钓鱼，傍晚听见蛤蟆爬在柳树顶上叫，叫得他心惊肉跳，他知道这是不祥之兆。蛤蟆有一种特殊的灵感，水涨多高，它就在多高处叫。十年前大水灾就是这样。果然，连天暴雨，一夜西风，运河决了口，浊黄色的洪水倒灌下来，平地水深丈二，大街上成了大河。大河里流着箱子、柜子、死牛、死人。这一年死于大水的，有上万人。大水十多天未退，有很多人困在房顶、树顶和孤岛一样的高岗子上挨饿；还有许多人生病：上吐下泻，痢疾伤寒。王淡人就用了一根结结实实的撑船用的长竹篙拄着，在齐胸的大水里来往奔波，为人治病。他会水，在水特深的地方，就横执着这根竹篙，泅水过去。他听说泰山庙北边有一个被大水围着的孤村子，一村子人都病倒了。但是泰山庙那里正是洪水的出口，水流很急，不能容舟，过不去！他和四个水性极好的专在救生船上救人的水手商量，弄了一只船，在他的腰上系了四根铁链，每一根又分在一个水手的腰里，这样，即使是船翻了，他们之中也可能有一个人把他救起来。船开了，看着的人的眼睛里都蒙了一层眼泪。眼看这只船在惊涛骇浪里颠簸出没，终于靠到了那个孤村，大家发出了雷鸣一样的欢呼。这真是玩儿命的事！

水退之后，那个村里的人合送了他一块匾，就是那块“急公好义”。

拿一条命换一块匾，这是一件傻事。

另一件傻事是给汪炳治搭背，今年。

汪炳是和他小时候一块掏蛐蛐，放风筝的朋友。这人原先很阔。这一街的老人到现在还常常谈起他娶亲的时候，新娘子花鞋上缀的八颗珍珠，每一颗都有指头顶子那样大！这家伙，吃喝嫖赌抽大烟，把家业败得精光，连一片瓦都没有，最后只好在几家亲戚家寄食。这一家住三个月，那一家住两个月。就这样，他还抽鸦片！他给人家熬大烟，报酬是烟灰和一点膏子。他一天夜里觉得背上疼痛，浑身发烧，早上歪歪倒倒地来找王淡人。

王淡人一看，这是个有名有姓的外症：搭背。说：“你不用走了！”

王淡人把汪炳留在家里住，管吃、管喝，还管他抽鸦片，——他把王淡人留着配药的一块云土抽去了一半。王淡人祖上传下来的麝香、冰片也为他用去了三分之一。一个多月以后，汪炳的搭背收口生肌，好了。

有人问王淡人：“你干吗为他治病？”王淡人倒对这话有点不解，说：“我不给他治，他会死的呀。”

汪炳没有一个钱。白吃，白喝，白治病。病好后，他只能写了很多鸣谢的帖子，贴在满城的街上，为王淡人传名。帖子上的言词倒真是淋漓尽致，充满感情。

王淡人的老婆是很贤惠的，对王淡人所做的事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但是她忍不住要问问淡人：“你给汪炳用掉的麝香、冰片，值多少钱？”王淡人笑一笑，说：“没有多少钱。——我还有。”他老婆也只好笑一笑，摇摇头。

王淡人就是这样，给人看病，看“男女内外大小方脉”，做傻事，每天钓鱼。一庭春雨，满架秋风。

你好，王淡人先生！

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九日

载一九八一年第十期《雨花》

鉴赏家

全县第一个大画家是季匋民，第一个鉴赏家是叶三。

叶三是个卖果子的。他这个卖果子的和别的卖果子的不一样。不是开铺子的，不是摆摊的，也不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他专给大宅门送果子。也就是给二三十家送。这些人家他走得很熟，看门的和狗都认识他。到了一定的日子，他就来了。里面听到他敲门的声音，就知道：是叶三。挎着一个金丝篾篮，篮子上插一把小秤，他走进堂屋，扬声称呼主人。主人有时走出来跟他见见面，有时就隔着房门说话。“给您称——？”——“五斤”。什么果子，是看也不用看的，因为到了什么节令送什么果子都是一定的。叶三卖果子从不说价。买果子的人家也总不会亏待他。有的人家当时就给钱，大多数是到节下（端午、中秋、新年）再说。叶三把果子称好，放在八仙桌上，道一声“得罪”，就走了。他的果子不用挑，个个都是好的。他的果子的好处，第一是得四时之先。市上还没有见这种果子，他的篮子里已经有了。第二是都很大，都均匀，很香，很甜，很好看。他的果子全都从他手里过过，有疤的、有虫眼的、挤筐、破皮、变色、过小的全都剔下来，贱价卖给别的果贩。他的果子都是原装；有些是直接到产地采办来的，都是“树熟”，——不是在米糠里闷熟了的。他经常出外，出去买果子比他卖果子的时间要多得多。他也很喜欢到处跑。四乡八镇，哪个园子里，什么人家，有一棵什么出名的好果树，他都知道，而且和园主打了多年交道，熟得像是亲家一样了。——别的卖果子的下不了这样的功夫，也不知道这些路道。到处走，能看很多好景致，知道各地乡风，可资谈助，对身体也好。他很少得病，就是因为路走得多。

立春前后，卖青萝卜。“棒打萝卜”，摔在地下就裂开了。杏子、桃子下来时卖鸡蛋大的香白杏，白得像一团雪，只嘴儿以下有一根红线的“一线红”蜜桃。再下来是樱桃，红的像珊瑚，白的像玛瑙。端午前后，枇杷。夏天卖瓜。七八月卖河鲜：鲜菱、鸡头、莲蓬、花下藕。卖马牙枣，卖葡萄。重阳近了，卖梨：河间府的鸭梨、莱阳的半斤酥，还有一种叫做“黄金坠子”的香气扑人个儿不大的甜梨。菊花开过了，卖金橘，卖蒂部起脐子的福州蜜橘。入冬以后，卖栗子、卖山药（粗如小儿臂）、卖百合（大如拳）、卖碧绿生鲜的檀香橄榄。

他还卖佛手、香橼。人家买去，配架装盘，书斋清供，闻香观赏。

不少深居简出的人，是看到叶三送来的果子，才想起现在是什么节令了的。

叶三卖了三十多年果子，他的两个儿子都成人了。他们都是学布店的，都出了师了。老二是三柜，老大已经升为二柜了。谁都认为老大将来是会升为头柜，并且会当管事的。他天生是一块好材料。他是店里头一把算盘，年终结总时总得由他坐在账房里哔哔剥剥打好几天。接待厂家的客人，研究进货（进货是个大学问，是一年的大计，下年多进哪路货，少进哪路货，哪些必须常备，哪些可以试销，关系全年的盈亏），都少不了他。老二也很能干。量尺、撕布（撕布不用剪子开口，两手的两个指头夹着，借一点巧劲，嗤——的一声，布就撕到头了），干净利落。店伙的动作快慢，也是一个布店的招牌。顾客总愿意从手脚麻利的店伙手里买布。这是天分，也靠练习。有人就一辈子都是迟钝笨拙，改不过来。不管干哪一行，都是人比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弟兄俩都长得很神气，眉清目秀，不高不矮。布店的店伙穿得都很好。什么料子时新，他们就穿什么料子。他们的衣料当然是价廉物美的。他们买衣料是按进货价算的，不加利润；若是零头，还有折扣。这是布店的规矩，也是老板乐为之的，因为店伙穿得时髦，也是给店里装门面的事。有的顾客来买布，常常指着店伙的长衫或翻在外面的短衫的袖子：“照你这样的，给我来一件。”

弟兄俩都已经成了家，老大已经有一个孩子，——叶三抱孙子了。

这年是叶三五十岁整生日，一家子商量怎么给老爷子做寿。老大老二都提出爹不要走宅门卖果子了，他们养得起他。

叶三有点生气了：

“嫌我给你们丢人？两位大布店的‘先生’，有一个卖果子的老爹，不好看？”

儿子连忙解释：

“不是的。你老人家岁数大了，老在外面跑，风里雨里，水路旱路，做儿子的心里不安。”

“我跑惯了。我给这些人家送惯了果子。就为了季四太爷一个人，我也得卖果子。”

季四太爷即季匋民。他大排行是老四，城里人都称之为四太爷。

“你们也不用给我做什么寿。你们要是有孝心，把四太爷送我的画拿出去裱了，再给我打一口寿材。”这里有这样一种风俗，早早就把寿材准备下了，为的讨个吉利：添福添寿。于是就都依了他。

叶三还是卖果子。

他真是为了季匋民一个人卖果子的。他给别人家送果子是为了挣钱，他给季匋民送果子是为了爱他的画。

季匋民有一个脾气，一边画画，一边喝酒。喝酒不就菜，就水果。画两笔，凑着壶嘴喝一大口酒，左手拈一片水果，右手执笔接着画。画一张画要喝二斤花雕，吃斤半水果。

叶三搜罗到最好的水果，总是首先给季匋民送去。

季匋民每天一起来就走进他的小书房——画室。叶三不须通报，由一个小六角门进去，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冰花曲径，隔窗看见季匋民，就提着、捧着他的鲜果走进去。

“四太爷，枇杷，白沙的！”

“四太爷，东墩的西瓜，三白！——这种三白瓜有点梨花香味，别处没有！”

他给季匋民送果子，一来就是半天。他给季匋民磨墨、漂朱膘、研石青石绿、抻纸。季匋民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很入神地看，专心致意，连大气都不出。有时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一口气，甚至小声地惊呼起来。凡是叶三吸气、惊呼的地方，也正是季匋民的得意之笔。季匋民从不当众作画，他画画有时是把书房门锁起来的。对叶三可例外，他很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认为叶三真懂，叶三的赞赏是出于肺腑，不是假充内行，也不是谀媚。

季匋民最讨厌听人谈画。他很少到亲戚家应酬。实在不得不去的，他也是到一到，喝半盏茶就道别。因为席间必有一些假名士高谈阔论。因为季匋民是大画家，这些名士就特别爱在他面前评书论画，借以卖弄自己高雅博学。这种议论全都是道听途说，似通不通。季匋民听了，实在难受。他还知道，他如果随声答音，应付几句，某一名士就会在别的应酬场所重贩他的高论，且说：“兄弟此言，季匋民亦深为首肯。”

但是他对叶三另眼相看。

季匋民最佩服李复堂（李复堂，名，字宗扬，复堂是他的号，又号懊道人。他是康熙年间的举人，当过滕县知县，因为得罪上级，功名和官都被革掉了，终年只做画师。他作画有时得向郑板桥去借纸，大概是相当穷困的。他本画工笔，是宫廷画家蒋廷锡的高足。后到扬州，改画写意，师法高其佩，受徐青藤、八大、石涛的影响，风度大变，自成一家。）。他认为扬州八怪里复堂功力最深，大幅小品都好，有笔有墨，也奔放，也严谨，也浑厚，也秀润，而且不装模作样，没有江湖气。有一天叶三给他送来四开李复堂的册页，使季匋民大吃一惊：这四开册页是真的！季匋民问他是多少钱买的，叶三说没花钱。他到三垛贩果子，看见一家的柜橱的玻璃里镶了四幅画，——他在四太爷这里看过不少李复堂的画，能辨认，他用四张“苏州片”（仿旧的画，多为工笔花鸟，设色娇艳，旧时多为苏州画工所作，行销各地，故称“苏州片”。苏州片也有仿制得很好的，并不俗气。）跟那家换了。“苏州片”花花绿绿的，又是簇新的，那家还很高兴。

叶三只是从心里喜欢画，他从不瞎评论。季匋民画完了画，钉在壁上，自己负手远看，有时会问叶三：

“好不好？”

“好！”

“好在哪里？”

叶三大多能一句话说出好在何处。

季匋民画了一幅紫藤，问叶三。

叶三说：“紫藤里有风。”

“唔！你怎么知道？”

“花是乱的。”

“对极了！”

季匋民提笔题了两句词：

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

季匋民画了一张小品，老鼠上灯台。叶三说：“这是一只小老鼠。”

“何以见得。”

“老鼠把尾巴卷在灯台柱上。它很顽皮。”

“对！”

季匋民最爱画荷花。他画的都是墨荷。他佩服李复堂，但是画风和复堂不似。李画多凝重，季匋民飘逸。李画多用中锋，季匋民微用侧笔，——他写字写的是章草。李复堂有时水墨淋漓，粗头乱服，意在笔先；季匋民没有那样的恣悍，他的画是大写意，但总是笔意俱到，收拾得很干净，而且笔致疏朗，善于利用空白。他的墨荷参用了张大千，但更为舒展。他画的荷叶不勾筋，荷梗不点刺，且喜作长幅，荷梗甚长，一笔到底。

有一天，叶三送了一大把莲蓬来，季匋民一高兴，画了一幅墨荷，好些莲蓬。画完了，问叶三：“如何？”

叶三说：“四太爷，你这画不对。”

“不对？”

“‘红花莲子白花藕’。你画的是白荷花，莲蓬却这样大，莲子饱，墨色也深，这是红荷花的莲子。”

“是吗？我头一回听见！”

季匋民于是展开一张八尺生宣，画了一张红莲花，题了一首诗：

红花莲子白花藕，

果贩叶三是我师。

惭愧画家少见识，

为君破例著胭脂。

季匋民送了叶三很多画。——有时季匋民画了一张画，不满意，团掉了。叶三捡起来，过些日子送给季匋民看看，季匋民觉得也还不错，就略改改，加了题，又送给了叶三。季匋民送给叶三的画都是题了上款的。叶三也有个学名。他五行缺水，起名润生。季匋民给他起了个字，叫泽之。送给叶三的画上，常题“泽之三兄雅正”。有时迳题“画与叶三”。季匋民还向他解释：以排行称呼，是古人风气，不是看不起他。

有时季匋民给叶三画了画，说：“这张不题上款吧，你可以拿去卖钱，——有上款不好卖。”

叶三说：“题不题上款都行。不过您的画我不卖！”

“不卖？”

“一张也不卖！”

他把季匋民送他的画都放在他的棺材里。

十多年过去了。

季匋民死了。叶三已经不卖果子，但是他四季八节，还四处寻觅鲜果，到季匋民坟上供一供。

季匋民死后，他的画价大增。日本有人专门收藏他的画。大家知道叶三手里有很多季匋民的画，都是精品。很多人想买叶三的藏画。叶三说：

“不卖。”

有一天有一个外地人来拜望叶三，叶三看了他的名片，这人的姓很奇怪。姓“辻”，叫“辻听涛”。一问，是日本人。辻听涛说他是专程来看他收藏的季匋民的画的。

因为是远道来的，叶三只得把画拿出来。辻听涛非常虔诚，要了清水洗了手，焚了一炷香，还先对画轴拜了三拜，然后才展开。他一边看，一边不停地赞叹：

“喔！喔！真好！真是神品！”

辻听涛要买这些画，要多少钱都行。

叶三说：

“不卖。”

辻听涛只好怅然而去。

叶三死了。他的儿子遵照父亲的遗嘱，把季匋民的画和父亲一起装在棺材里，埋了。

一九八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载一九八二年第五期《北京文学》

八千岁

据说他是靠八千钱起家的，所以大家背后叫他八千岁。八千钱是八千个制钱，即八百枚当十的铜元。当地以一百铜元为一吊，八千钱也就是八吊钱。按当时银钱市价，三吊钱兑换一块银元，八吊钱还不到两块七角钱。两块七角钱怎么就能起了家呢？为什么整整是八千钱，不是七千九，不是八千一？这些，谁也不去追究，然而死死地认定了他就是八千钱起家的，他就是八千岁！

他如果不是一年到头穿了那样一身衣裳，也许大家就不会叫他八千岁了。他这身衣裳，全城无二。无冬历夏，总是一身老蓝布。这种老蓝布是本地土织，本地的染坊用蓝靛染的。染得了，还要由一个师傅双脚分叉，站在一个U字形的石碾上，来回晃动，加以碾砑，然后摊在河边空场上晒干。自从有了阴丹士林，这种老蓝布已经不再生产，乡下还有时能够见到，城里几乎没有人穿了。蓝布长衫，蓝布夹袍，蓝布棉袍，他似乎做得了这几套衣服，就没有再添置过。年复一年，老是这几套。有些地方已经洗得露了白色的经纬，而且打了许多补丁。衣服的款式也很特别，长度一律离脚面一尺。这种才能盖住膝盖的长衫，从前倒是有过，叫做“二马裾”。这些年长衫兴长，穿着拖齐脚面的铁灰洋绉时式长衫的年轻的“油儿”，看了八千岁的这身二马裾，觉得太奇怪了。八千岁有八千岁的道理，衣取蔽体，下面的一截没有用处，要那么长干什么？八千岁生得大头大脸，大鼻子大嘴，大手大脚，终年穿着二马裾，任人观看，心安理得。

他的儿子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比他小一号，也穿着一身老蓝布的二马裾，只是老蓝布的颜色深一些，补丁少一些。父子二人在店堂里一站，活脱是大小两个八千岁。这就更引人注意了。八千岁这个名字也就更被人叫得死死的。

大家都知道八千岁现在很有钱。

八千岁的米店看起来不大，门面也很黯淡。店堂里一边是几个米囤子，囤里依次分别堆积着“头糙”、“二糙”、“三糙”、“高尖”。头糙是只碾一道，才脱糠皮的糙米，颜色紫红。二糙较白。三糙更白。高尖则是雪白发亮几乎是透明的上好精米。四个米囤，由红到白，各有不同的买主。头糙卖给挑箩把担卖力气的，二糙三糙卖给住家铺户，高尖只少数高门大户才用。一般人家不是吃不起，只是觉得吃这样的米有点“作孽”。另外还有两个小米囤，一囤糯米；一囤晚稻香粳——这种米是专门煮粥用的。煮出粥来，米长半寸，颜色浅碧如碧螺春茶，香味浓厚，是东乡三垛特产，产量低，价极昂。这两种米平常是没有人买的，只是既是米店，不能不备。另外一边是柜台，里面有一张账桌，几把椅子。柜台一头，有一块竖匾，白地子，上漆四个黑字，道是：“食为民天”。竖匾两侧，贴着两个字条，是八千岁的手笔。年深日久，字条的毛边纸已经发黄，墨色分外浓黑。一边写的是“僧道无缘”，一边是“概不做保”。这地方每年总有一些和尚来化缘（道士似无化缘一说），背负一面长一尺、宽五寸的木牌，上画护法韦驮，敲着木鱼，走到较大铺户之前，总可得到一点布施。这些和尚走到八千岁门前，一看“僧道无缘”四个字，也就很知趣地走开了。不但僧道无缘，连叫花子也“概不打发”。叫花子知道不管怎样软磨硬泡，也不能从八千岁身上拔下一根毛来，也就都“别处发财”，省得白费工夫。中国不知从什么时候兴了铺保制度。领营业执照，向银行贷款，取一张“仰沿路军警一体放行，妥加保护”的出门护照，甚至有些私立学校填写入学志愿书，都要有两家“殷实铺保”。吃了官司，结案时要“取保释放”。因此一般“殷实”一些的店铺就有为人做保的义务。铺保不过是个名义，但也有时惹下一些麻烦。有的被保的人出了问题，官方警方不急于追究本人，却跟做保的店铺纠缠不休，目的无非是敲一笔竹杠。八千岁可不愿惹这种麻烦。“僧道无缘”、“概不做保”的店铺不止八千岁一家，然而八千岁如此，就不免引起路人侧目，同行议论。

八千岁米店的门面虽然极不起眼，“后身”可是很大。这后身本是夏家祠堂。夏家原是望族。他们聚族而居的大宅子的后面有很多大树，有合抱的大桂花，还有一湾流水，景色幽静，现在还被人称为夏家花园，但房屋已经残破不堪了。夏家败落之后，就把祠堂租给了八千岁。朝南的正屋里一长溜祭桌上还有许多夏家的显考显妣的牌位。正屋前有两棵柏树。起初逢清明，夏家的子孙还来祭祖，这几年来都不来了，那些刻字涂金的牌位东倒西歪，上面落了好多鸽子粪。这个大祠堂的好处是房屋都很高大，还有两个极大的天井，都是青砖铺的。那些高大房屋，正好当做积放稻子的仓廒，天井正好翻晒稻子。祠堂的侧门临河，出门就是码头。这条河四通八达，运粮极为方便。稻船一到，侧门打开，稻子可以由船上直接挑进仓里，这可以省去许多长途挑运的脚钱。

本地的米店实际是个粮行。单靠门市卖米，油水不大。一多半是靠做稻子生意，秋冬买进，春夏卖出，贱入贵出，从中取利。稻子的来源有二。有的是城中地主寄存的。这些人家收了租稻，并不过目，直接送到一家熟识的米店，由他们代为经营保管。要吃米时派个人去叫几担，要用钱时随时到柜上支取，年终结账，净余若干，报一总数。剩下的钱，大都仍存柜上。这些人家的大少爷，是连粮价也不知道的，一切全由米店店东经手。粮钱数目，只是一本良心账。另一来源，是店东自己收购的。八千岁每年过手到底有多少稻子，他是从来不说的，但是这瞒不住人。瞒不住同行，瞒不住邻居，尤其瞒不住挑夫的眼睛。这些挑夫给各家米店挑稻子，一眼估得出哪家的底子有多厚。他们说：八千岁是一只螃蟹，有肉都在壳儿里。他家仓廒里的堆稻的“窝积”挤得轧满，每一积都堆到屋顶。

另一件瞒不住人的事，是他有一副大碾子，五匹大骡子。这五匹骡子，单是那两匹大黑骡子，就是头三年花了八百现大洋从宋侉子手里一次买下来的。

宋侉子是个怪人。他并不侉。他是本城土生土长，说的也是地地道道的本地话。本地人把行为乖谬，悖乎常理，而又身材高大的人，都叫做侉子（若是身材瘦小，就叫做蛮子）。宋侉子不到二十岁就被人称为侉子。他也是个世家子弟，从小爱胡闹，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花鸟虫鱼，无所不好，还特别爱养骡子养马。父母在日，没有几年，他就把一点祖产挥霍得去了一半。父母一死，就更没人管他了，他干脆把剩下的一半田产卖了，做起了骡马生意。每年出门一两次。到北边去买骡马。近则徐州、山东，远到关东、口外。一半是寻钱，一半是看看北边的风景，吃吃黄羊肉、狍子肉、鹿肉、狗肉。他真也养成了一派侉子脾气。爱吃面食。最爱吃山东的锅盔，牛杂碎，喝高粱酒。酒量很大，一顿能喝一斤。他买骡子买马，不多买，一次只买几匹，但要是好的，花很大的价钱买来，又以很大的价钱卖出。

他相骡子相马有一绝，看中了一匹，敲敲牙齿，捏捏后胯，然后拉着缰绳领起走三圈，突然用力把嚼子往下一拽。他力气很大，一般的骡马禁不起他这一拽，当时就会打一个趔趄。像这样的，他不要。若是纹丝不动，稳若泰山，当面成交，立刻付钱，二话不说，拉了就走。由于他这种独特的选牲口的办法和豪爽性格，使他在几个骡马市上很有点名气。他选中的牲口也的确有劲，耐使，里下河一带的碾坊磨坊很愿意买他的牲口。虽然价钱贵些，细算下来，还是划得来。

那一年，他在徐州用这办法买了两匹大黑骡子，心里很高兴，下到店里，自个儿蹲在炕上喝酒。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你是宋老大？”

“不敢，贱姓宋。请教？”

“甭打听。你喝酒？”

“哎哎。”

“你心里高兴？”

“哎哎。”

“你买了两匹好骡子？”

“哎哎。就在后面槽上拴着。你老看来是个行家，你给看看。”

“甭看，好牲口！这两匹骡子我认得！——可是你带得回去吗？”

宋侉子一听话里有话，忙问：

“莫非这两匹骡子有什么弊病？”

“你给我倒一碗酒。出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人。”

原来这是一个骗局。这两匹黑骡子已经转了好几个骡马市，谁看了谁爱，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把它们带走。这两匹骡子是它们的主人驯熟了的，走出二百里地，它们会突然挣脱缰绳，撒开蹄子就往家奔，没有人追得上，没有人截得住。谁买的，这笔钱算白扔。上当的已经不止一个人。进来的这位，就是其中的一个。

“不能叫这个家伙再坑人！我教你个法子：你连夜打四副铁镣，把它们镣起来。过了清江浦，就没事了，再给它砸开。”

“多谢你老！”

“甭谢！我这是给受害的众人报仇！”

宋侉子把两匹骡子牵回来，来看的人不断。碾坊、磨坊、油坊、糟坊，都想买。一问价钱，就不禁吐了舌头：“乖乖！”八千岁带着儿子小千岁到宋家看了看，心里打了一阵算盘。他知道宋侉子的脾气，一口价，当时就叫小千岁回去取了八百现大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父子二人，一人牵了一匹，沿着大街，呱嗒呱嗒，走回米店。

这件事哄动全城。一连几个月。宋侉子贩骡子历险记和八千岁买骡子的壮举，成了大家茶余酒后的话题。谈论间自然要提及宋侉子荒唐怪诞的侉脾气和八千岁的二马裾。

每天黄昏，八千岁米店的碾米师傅要把骡子牵到河边草地上遛遛。骡子牵出来，就有一些人围在旁边看。这两匹黑骡子，真够“身高八尺，头尾丈二有余”。有一老者，捋须赞道：“我活这么大，没见过这样高大的牲口！”个子稍矮一点的，得伸手才能够着它的脊梁。浑身黑得像一匹黑缎子。一走动，身上亮光一闪一闪。去看八千岁的骡子，竟成了附近一些居民在晚饭之前的一件赏心乐事。

因为两匹骡子都是黑的，碾米师傅就给它们取了名字，一匹叫大黑子，一匹叫二黑子。这两个名字街坊的小孩子都知道，叫得出。

宋侉子每年挣的钱不少。有了钱，就都花在虞小兰的家里。

虞小兰的母亲虞芝兰是一个姓关的旗人的姨太太。这旗人做过一任盐务道，辛亥革命后在本县买田享福。这位关老爷本城不少人还记得。他的特点是说的一口京片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有点像戏台上的方巾丑，是真正的“方步”。他们家规矩特别大，礼节特别多，男人见人打千儿，女人见人行蹲安，本地人觉得很可笑。虞芝兰是他用四百两银子从北京西河沿南堂子买来的。关老爷死后，大妇不容，虞芝兰就带了随身细软，两箱子字画，领着女儿搬出来住，租的是挨着宜园的一所小四合院。宜园原是个私人花园，后来改成公园。园子不大，但北面是一片池塘，种着不少荷花，池心有一小岛，上面有几间水榭，本地人不大懂得什么叫水榭，叫它“荷花亭子”，——其实这几间房子不是亭子。南面有一带假山，沿山种了很多梅花，叫做“梅岭”。冬末春初，梅花盛开，是很好看的。园中竹木繁茂，园外也颇有野趣，地方虽在城中，却是尘飞不到。虞芝兰就是看中它的幽静，才搬来的。

带出来的首饰字画变卖得差不多了，关家一家人已经搬到上海租界去住，没有人再来管她，虞芝兰不免重操旧业。

过了几年，虞芝兰揽镜自照，觉得年华已老，不好意思再扫榻留宾，就洗妆谢客，由女儿小兰接替了她。怕关家人来寻事，女儿随了妈的姓。

宋侉子每年要在虞小兰家住一两个月，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他老婆死了，也不续弦，这里就是他的家。他有个孩子，有时也带了孩子来玩。他和关家算起来有点远亲，小兰叫他宋大哥。到钱花得差不多了，就说一声：“我明天有事，不来了”，跨上他的踢雪乌骓骏马，一扬鞭子，没影儿了。在一起时，恩恩义义；分开时，潇潇洒洒。

虞小兰有时出来走走，逛逛宜园。夏天的傍晚，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白绸衫裤，拿一柄生丝白团扇，站在柳树下面，或倚定红桥栏杆，看人捕鱼踩藕。她长得像一颗水蜜桃，皮肤非常白嫩，腰身、手、脚都好看。路上行人看见，就不禁放慢了脚步，或者停下来装作看天上的晚霞，好好地看她几眼。他们在心里想：这样的人，这样的命，深深为她惋惜；有人不免想到家中洗衣做饭的黄脸老婆，为自己感到一点不平；或在心里轻轻吟道：“牡丹绝色三春暖，不是梅花处士妻”，情绪相当复杂。

虞小兰，八千岁也曾看过，也曾经放慢了脚步。他想：长得是真好看，难怪宋侉子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不过为一个姑娘花那么多钱，这值得么？他赶快迈动他的大脚，一气跑回米店。

八千岁每天的生活非常单调。量米。买米的都是熟人，买什么米，一次买多少，他都清楚。一见有人进店，就站起身，拿起量米升子。这地方米店量米兴报数，一边量，一边唱：“一来，二来，三来——三升！”量完了，拍拍手，——手上沾了米灰，接过钱，摊平了，看看数，回身走进柜台，一扬手，把铜钱丢在钱柜里，在“流水”簿里写上一笔，入头糙三升，钱若干文。看稻样。替人卖稻的客人到店，先要送上货样。店东或洽谈生意的“先生”，抓起一把，放在手心里看看，然后两手合拢搓碾，开米店的手上都有功夫，嚓嚓嚓三下，稻壳就全搓开了；然后吹去糠皮，看看米色，撮起几粒米，放在嘴里嚼嚼，品品米的成色味道。做米店的都很有经验，这是什么品种，三十子，六十子，矮脚籼，吓一跳，一看就看出来。在米店里学生意，学的也就是这些。然后谈价钱，这是好说的，早晚市价，相差无几。卖米的客人知道八千岁在这上头很精，并不跟他多磨嘴。

“前头”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到后面看看。进了隔开前后的屏门，一边是拴骡子的牲口槽，一边是一副巨大的石碾子。碾坊没有窗户，光线很暗，他欢喜这种暗暗的光。一近牲口槽，就闻到一股骡子粪的味道，他喜欢这种味道。他喜欢看碾米师傅把大黑子或二黑子牵出来。骡子上碾之前照例要撒一泡很长的尿，他喜欢看它撒尿。骡子上了套，石碾子就呼呼地转起来，他喜欢看碾子转，喜欢这种不紧不慢的呼呼的声音。

这二年，大部分米店都已经不用碾子，改用机器轧米了，八千岁却还用这种古典的方法生产。他舍不得这副碾子，舍不得这五匹大骡子。本县也还有些人家不爱吃机器轧的米，说是不香，有人家专门上八千岁家来买米的，他的生意不坏。

然后，去看看师傅筛米。那是一面很大的筛子，筛子有梁，用一根粗麻绳吊在房檩上，筛子齐肩高，筛米师傅就扶着筛子边框，一簸一侧地慢慢地筛。筛米的屋里浮动着细细的米糠，太阳照进来，空中像挂着一匹一匹白布。八千岁成天和米和糠打交道，还是很喜欢细糠的香味。

然后，去看看仓里的稻积子，看看两个大天井里晒的稻，或拿起“搡子”把稻子翻一遍，——他身体结实，翻一遍不觉得累，连师傅们都佩服；或轰一会麻雀。米店稻仓里照例有许多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宋侉子有时在天快黑的时候，拿一把竹枝扫帚拦空一扑，一扫帚能扑下十几只来。宋侉子说这是下酒的好东西，卤熟了还给八千岁拿来过。八千岁可不吃这种东西，这有什么吃头！

八千岁的食谱非常简单。他家开米店，放着高尖米不吃，顿顿都是头糙红米饭。菜是一成不变的熬青菜，——有时放两块豆腐。初二、十六打牙祭，有一碗肉或一盘咸菜煮小鲫鱼。他、小千岁和碾米师傅都一样。有肉时一人可得切得方方的两块。有鱼时一人一条，——咸菜可不少，也够下饭了。有卖稻的客人时，单加一个荤菜，也还有一壶酒。客人照例要举杯让一让，八千岁总是举起碗来说：“我饭陪，饭陪！”客菜他不动一筷子，仍是低头吃自己的青菜豆腐。

八千岁的米店的左邻右舍都是制造食品的。左边是一家厨房。这地方有这么一种厨房，专门包办酒席，不设客座。客家先期预订，说明规格，或鸭翅席，或海参席，要几桌。只需点明“头菜”，其余冷盘热菜都有定规，不需吩咐。除了热炒，都是先在家做成半成品，用圆盒挑到，开席前再加汤回锅煮沸。八千岁隔壁这家厨房姓赵，人称赵厨房，连开厨房的也被人叫做赵厨房，——不叫赵厨子却叫赵厨房，有点不合文法。赵厨房的手艺很好，能做满汉全席。这满汉全席前清时也只有接官送官时才用，入了民国，再也没有人来订，赵厨房祖传的一套五福拱寿油红彩的满堂红的细瓷器皿，已经锁在箱子里好多年了。右边是一家烧饼店。这家专做“草炉烧饼”。这种烧饼是一箩到底的粗面做的，做蒂子只涂很少一点油，没有什么层，因为是贴在吊炉里用一把稻草烘熟的，故名草炉烧饼，以别于在桶状的炭炉中烤出的加料插酥的“桶炉烧饼”。这种烧饼便宜，也实在，乡下人进城，爱买了当饭。几个草炉烧饼，一碗宽汤饺面，有吃有喝，就饱了。八千岁坐在店堂里每天听得见左边煎炒烹炸的声音，闻得到鸡鸭鱼肉的香味，也闻得见右边传来的一阵一阵烧饼出炉时的香味，听得见打烧饼的槌子击案的有节奏的声音：定定郭，定定郭，定郭定郭定定郭，定，定，定……

八千岁和赵厨房从来不打交道，和烧饼店每天打交道，这地方有个“吃晚茶”的习惯，每天下午五点来钟要吃一次点心。钱庄、布店，概莫能外。米店因为有出力气的碾米师傅，这一顿“晚茶”万不能省。“晚茶”大都是一碗干拌面，——葱花、猪油、酱油、虾子、虾米为料，面下在里面；或几个麻团、“油墩子”，——白铁敲成浅模，浇入稀面，以萝卜丝为馅，入油炸熟。八千岁家的晚茶，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草炉烧饼，一人两个。这里的店铺，有“客人”，照例早上要请上茶馆。“上茶馆”是喝茶，吃包子、蒸饺、烧麦。照例由店里的“先生”或东家作陪。一般都是叫一笼“杂花色”（即各样包点都有），陪客的照例只吃三只，喝茶，其余的都是客人吃。这有个名堂，叫做“一壶三点”。八千岁也循例待客，但是他自己并不吃包点，还是从隔壁烧饼店买两个烧饼带去。所以他不是“一壶三点”。而是“一壶两饼”。他这辈子吃了多少草炉烧饼，真是难以计数了。

他不看戏，不打牌，不吃烟，不喝酒。喝茶，但是从来不买“雨前”、“雀舌”，泡了慢慢地品啜。他的账桌上有一个“茶壶桶”，里面焐着一壶茶叶棒子泡的颜色混浊的酽茶。吃了烧饼，渴了，就用一个特大的茶缸子，倒出一缸，骨嘟骨嘟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打一个很响的饱嗝。

他的令郎也跟他一样。这孩子才十六七岁，已经很老成。孩子的那点天真爱好，放风筝、掏蛐蛐、逮蝈蝈、养金铃子，都已经叫严厉的父亲的沉重的巴掌收拾得一干二净。八千岁到底还是允许他养了几只鸽子。这还是宋侉子求的情。宋侉子拿来几只鸽子，说：“孩子哪儿也不去，你就让他喂几个鸽子玩玩吧。这吃不了多少稻子。你们不养，别人家的鸽子也会来。自己有鸽子，别家的鸽子不就不来了？”米店养鸽子，几乎成为通例，八千岁想了想，说：“好，叫他养！”鸽子逐渐发展成一大群，点子、瓦灰、铁青子、霞白、麒麟，都有。从此夏氏宗祠的屋顶上就热闹起来，雄鸽子围着雌鸽子求爱，一面转圈儿，一面鼓着个嗉子不停地叫着：“咯咯咕，咯咯咯咕……”夏家的显考显妣的头上于是就着了好些鸽子粪。小千岁一有空，就去鼓捣他的鸽子。八千岁有时也去看看，看看小千岁捉住一只宝石眼的鸽子，翻过来，正过去，鸽子眼里的“沙子”就随着慢慢地来回流动，他觉得这很有趣，而且想：这是怎么回事呢？父子二人，此时此刻，都表现了一点童心。

八千岁那样有钱，又那样俭省，这使许多人很生气。

八千岁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碰上一个八舅太爷。

这里的人不知为什么对舅舅那么有意见。把不讲理的人叫做“舅舅”，讲一种胡搅蛮缠的歪理，叫做“讲舅舅理”。

八舅太爷是个无赖浪子，从小就不安分。小学五年级就穿起皮袍子，里面下身却只穿了一条纺绸单裤。上初中的时候，代数不及格，篮球却打得很漂亮，球衣球鞋都非常出众，经常代表校队、县队，到处出风头。初中三年级时曾用这地方出名的土匪徐大文的名义写信恐吓一个土财主，限他几天之内交一百块钱放在土地庙后第七棵柳树的树洞里，如若不然，就要绑他的票。这土财主吓得坐立不安，几天睡不着觉，又不敢去报案，竟然乖乖地照办了。这土财主原来是他的一个同班同学的父亲，常见面的。他知道这老头儿胆小，所以才敲他一下。初中毕业后，他读了一年体育师范，又上了一年美专，都没上完，却在上海入了青帮，门里排行是通字辈，从此就更加放浪形骸，无所不至。他居然拉过几天黄包车。他这车没有人敢坐，——他穿了一套铁机纺绸裤褂在拉车！他把车放在会芳里弄堂口或丽都舞厅门外，专拉长三堂子的妓女和舞女。这些妓女和舞女可不在乎，她们心想：倷弗是要白相相吗？格么好，大家白相白相！又不是阎瑞生，怕点啥！后来又进了一个什么训练班，混进了军队，“安清不分远和近，三祖流传到如今”，因为青红帮的关系，结交很多朋友，虽不是黄埔出身，却在军队中很“兜得转”，和冷欣、顾祝同都能拉上关系。

抗战军兴，他随着所在部队调到江北，在里下河几个县轮流转。他手下部队有四营人，名义却是一个独立混成旅。

“八一三”以后，日本人打到扬州，就停下来，暂时不再北进。日本人不来，“国军”自然不会反攻，这局面竟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起初人心惶惶，一夕数惊，到后来大家有点麻木了；竟好像不知道有日本兵就在一二百里之外这回事，大家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种田的种田，做生意的做生意。长江为界，南北货源虽不那么畅通，很多人还可以通过封锁线走私贩运，虽然担点风险，获利却倍于以前。一时间，几个县竟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荣，茶馆、酒馆、赌场、妓院，无不生意兴隆。

八舅太爷在这一带真是得其所哉。非常时期，军事第一，见官大一级，他到了哪里就成了这地方的最高军政长官，县长、区长，一传就到。军装给养，小事一桩。什么时候要用钱，通知当地商会一声就是。来了，要接风，叫做“驻防费”；走了，要送行，叫做“开拔费”。间三岔五的，还要现金实物“劳军”。当地人觉得有一支军队驻着，可以壮壮胆，军队不走，就说明日本人不会来，也似乎心甘情愿地孝敬他。他有时也并不麻烦商会，可以随意抓几个人来罚款。他的旅部的小牢房里经常客满。只要他一拍桌子，骂一声“汉奸”，就可以军法从事，把一个人拉出去枪毙。他一到哪里，就把当地的名花包下来，接到公馆里去住。一出来，就是五辆摩托车，他自己骑一辆，前后左右四辆，风驰电掣，穿街过市。城里和乡下的狗一见他的车队来了，赶紧夹着尾巴躲开。他是个霸王，没人敢惹他。他行八，小名叫小八子，大家当面叫他旅长、旅座，背后里叫他八舅太爷。

他这回来，公馆安在宜园。一见虞小兰，相见恨晚。他有时住在虞家，有时把虞小兰接到公馆里去。后来干脆把宜园的墙打通了，——虞家和宜园本只一墙之隔，这样进出方便。

他把全城的名厨都叫来，轮流给他做饭。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他爱唱京戏，时常把县里的名票名媛约来，吹拉弹唱一整天。他还很风雅，爱字画。谁家有好字画古董，他就派人去，说是借去看两天。有借无还。他也不白要你的，会送一张他自己画的画跟你换，他不是上过一年美专么？他的画宗法吴昌硕，大刀阔斧，很有点霸悍之气。他请人刻了两方押角图章，一方是阴文：“戎马书生”，一方是阳文：“富贵英雄美丈夫”——这是《紫钗记•折柳阳关》里的词句，他认为这是中国文学里最好的词句。他也有一匹乌骓马，他请宋侉子来给他看看，嘱咐宋侉子把自己的踢雪乌骓也带来。千不该万不该，宋侉子不该褒贬了八舅太爷的马。他说：“旅长，你这不是真正的踢雪乌骓。真正的踢雪乌骓是只有四个蹄子的前面有一小块白；你这匹，四蹄以上一圈都是白的，这是踏雪乌骓。”八舅太爷听了很高兴，说：“有道理！”接着又问：“你那匹是多少钱买的？”宋侉子是个外场人，他知道八舅太爷不是要他来相马，是叫他来进马了，反正这匹马保不住了，就顺水推舟，很慷慨地说：“旅长喜欢，留着骑吧！”——“那，我怎么谢你呢？我给你画一张画吧！”

宋侉子拿了这张画，到八千岁米店里坐下，喝了一碗茶叶棒泡的酽茶，说不出话来。八千岁劝他：“算了，是儿不死，是财不散，看开一点，你就当又在虞小兰家花了一笔钱吧！”宋侉子只好苦笑。

没想到，过了两天，八舅太爷派了两个兵把八千岁“请”去了。当这两个兵把八千岁铐上，推出店门时，八千岁只来得及跟儿子说一句：“赶快找宋大伯去要主意！”

宋侉子找到八舅太爷的秘书了解一下，案情相当严重，是“资敌”。八千岁有几船稻子，运到仙女庙去卖，被八舅太爷的部下查获了。仙女庙是敌占区。“资敌”就是汉奸，汉奸是要枪毙的。宋侉子知道罪不至此。仙女庙是粮食集散中心，本地贩粮至仙女庙，乃是常例，“抗战军兴”，未尝中断。不过别的粮商都是事前运动，打通关节，拿到“准予放行”的执照的，八千岁没有花这笔钱，八舅太爷存心找他的碴，所以他就触犯了军法。宋侉子知道这是非花钱不能了事的，就转弯抹角地问秘书，若是罚款，该罚多少。秘书说：“旅座的意思，至少得罚一千现大洋。”宋侉子说：“他拿不出来。你看看他穿的这身二马裾！”秘书说：“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他拿得出，我们了解。你可以见他本人谈谈！”

宋侉子见了八千岁，劝他不要舍命不舍财，这个血是非出不可的。八千岁问：“能不能少拿一点？”宋侉子叫他拿出一百块钱送给虞芝兰，托虞小兰跟八舅太爷说说。八千岁说：“你做主吧。我一辈子就你这么个信得过的朋友！”说着就落了两滴眼泪。宋侉子心里也酸酸的。

虞小兰替八千岁说了两句好话：“这个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也怪可怜的。”八舅太爷说：“那好！看你的面子，少要他二百！他叫八千岁，要他八百不算多。他肯花八百块钱买两匹骡子，还不能花八百块钱买一条命吗！叫他找两个铺保，带了钱，到旅部领人。少一个，不行！”

宋侉子说了好多好话，请了八千岁的两个同行，米店的张老板、李老板出面做保，带了八百现大洋，签字画押，把八千岁保了出来。张老板、李老板陪着八千岁出来，劝他：

“算了，是儿不死，是财不散。不就是八百块钱吗？看开一点。破财免灾，只当生了一场夹气伤寒。”

八千岁心里想：不是八百，是九百！不过回头想想，毕竟少花了一百，又觉得有些欣慰，好像他凭空捡到一百块钱似的。

八舅太爷敲了八千岁一杠子，是有精神上和物质上两方面理由的。精神上，他说：“我平生最恨俭省的人，这种人都该杀！”物质上，他已经接到命令，要调防，和另外一位舅太爷换换地方，他要“别姬”了，需要用一笔钱。这八百块钱，六百要给虞小兰买一件西狐肷的斗篷，好让她冬天穿了在宜园梅岭踏雪赏梅；二百，他要办一桌满汉全席，在水榭即荷花亭子里吃它一整天，上午十点钟开席，一直吃到半夜！

八舅太爷要办满汉全席的消息传遍全城，大家都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多年没有的事了。八千岁证实这消息可靠，因为办席的就是他的紧邻赵厨房。赵厨房到他的米店买糯米，他知道这是做火腿烧麦馅子用的；还买香粳米，这他就不解了。问赵厨房：“这满汉全席还上稀粥？”赵厨房说：“满汉全席实际上满点汉菜，除了烧烤，有好几道满洲饽饽，还要上几道粥，旗人讲究喝粥，莲子粥，苡米粥、芸豆粥……”“有多少道菜？”——“可多可少，八舅太爷这回是一百二十道。”——“啊？！”——“你没事过来瞧瞧。”

八千岁真还过去看了看：烧乳猪、叉子烤鸭、八宝鱼翅、鸽蛋燕窝……赵厨房说：“买不到鸽子蛋，就这几个，太小了！”八千岁说：“你要鸽子蛋，我那里有！”八千岁真是开了眼了，一面看，一面又掉了几滴泪，他想：这是吃我哪！

八千岁用一盆水把“食为民天”旁边的“概不做保”的字条闷了闷，刮下来。他这回是别人保出来的，以后再拒绝给别人做保，这说不过去。刮掉了，觉得还留着一条“僧道无缘”也没多少意思，而且单独一条，也不好看，就把“僧道无缘”也刮掉了。

八千岁做了一身阴丹士林的长袍，长短与常人等，把他的老蓝布二马裾换了下来。他的儿子也一同换了装。

吃晚茶的时候，儿子又给他拿了两个草炉烧饼来，八千岁把烧饼往账桌上一拍，大声说：

“给我去叫一碗三鲜面！”

载一九八三年第二期《人民文学》

陈小手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需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

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子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寺，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寺。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

“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龇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

“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寺，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

团长觉得怪委屈。

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急就

蛐　蛐

——聊斋新义

宣德年间，宫里兴起了斗蛐蛐。蛐蛐都是从民间征来的。这玩意陕西本不出。有那么一位华阴县令，想拍拍上官的马屁，进了一只。试斗了一次，不错，贡到宫里。打这儿起，传下旨意，责令华阴县每年往宫里送，县令把这项差事交给里正。里正哪里去弄到蛐蛐？只有花钱买。地方上有一些不务正业的混混弄到好蛐蛐，养在金丝笼里，价钱抬得很高。有的里正，和衙役勾结在一起，借了这个名目，挨家挨户，按人口摊派。上面要一只蛐蛐，常常害得几户人家倾家荡产。蛐蛐难找，里正难当。

有个叫成名的，是个童生，多年也没有考上秀才，为人很迂，不会讲话。衙役瞧他老实，就把他报充了里正。成名托人情，送蒲包，磕头，作揖，不得脱身。县里接送往来官员，办酒席，敛程仪，要民夫，要马草，都朝里正说话。不到一年的工夫，成名的几亩薄产都赔进去了。一出暑伏，按每年惯例，该征蛐蛐了，成名不敢挨户摊派，自己又实在变卖不出这笔钱。每天烦闷忧愁，唉声叹气，跟老伴说：“我想死的心都有了。”老伴说：“死，管用吗？买不起，自己捉！说不定能把这项差事应付过去。”成名说：“是个办法。”于是提了竹筒，拿着蛐蛐罩，破墙根底下，烂砖头堆里，草丛里，石头缝里，到处翻，找。清早出门，半夜回家。鞋磨破了，磕膝盖磨穿了，手上，脸上，叫葛针拉出好些血道道，无济于事。即使捕得三两只，又小又弱，不够分量，不上品。县令限期追比，交不上蛐蛐，二十板子。十多天下来，成名挨了百十板，两条腿脓血淋漓，没有一块好肉了，走不能走，哪能再捉蛐蛐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除了自尽，别无他法。

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庙，庙后小山下怪石乱卧，荆棘丛生，有一只“青麻头”伏着。旁边有一只癞蛤蟆，将蹦未蹦。醒来想想：这是什么地方？猛然省悟：这不是村东头的大佛阁么？他小时候逃学，曾到那一带玩过。这梦有准么？那里真会有一只好蛐蛐？管它的！去碰碰运气，于是挣扎起来，拄着拐杖，往村东去。到了大佛阁后，一带都是古坟，顺着古坟走，蹲着伏着一块一块怪石，就跟梦里所见的一样，是这儿？——像！于是在蒿莱草莽之间，轻手轻脚，侧耳细听，凝神细看，听力目力都用尽了，然而听不到蛐蛐叫，看不见蛐蛐的影子，忽然，蹦出一只癞蛤蟆。成名一愣，赶紧追！癞蛤蟆钻进了草丛，顺着方向，拨开草丛，一只蛐蛐在荆棘根旁伏着，快扑！蛐蛐跳进了石穴，用尖草撩它，不出来，用随身带着的竹筒里的水灌，这才出来。好模样！蛐蛐蹦，成名追。罩住了，细看看：个头大，尾巴长，青脖子，金翅膀。大叫一声：“这可好了！”一阵欢喜，腿上棒伤也似轻松了一些，提着蛐蛐笼，快步回家，举家庆贺，老伴破例给成名打了二两酒，家里有蛐蛐罐，垫上点过了箩的细土，把宝贝养在里面。蛐蛐爱吃什么？栗子、菱角、螃蟹肉。买！净等着到了期限，好见官交差。这可好了：不会再挨板子，剩下的房产田地也能保住了，蛐蛐在罐里叫哩，瞿瞿瞿瞿……

成名有个儿子，小名叫黑子，九岁了，非常淘气，上树掏鸟窝蛋，下河捉水蛇，飞砖打恶狗，爱捅马蜂窝。性子倔，爱打架，比他大几岁的孩子也都怕他，因为他打起架来拼命，拳打脚踢带牙咬。三天两头，有街坊邻居来告“妈妈状”。成名夫妻，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能老给街坊们赔不是，不忍心重棒打他，成名得了这只救命蛐蛐，再三告诫黑子：“不许揭开蛐蛐罐，不许看，千万！千万！”

不说还好，说了，黑子还非看看不可，他瞅着父亲不在家，偷偷揭开蛐蛐罐。腾！——蛐蛐蹦出罐外，黑子伸手一扑，用力过猛，蛐蛐大腿折了，肚子破了——死了，黑子知道闯了大祸，哭着告诉妈妈，妈妈一听，脸色煞白：“你个孽障！你甭想活了，你爹回来，看他怎么跟你算账！”黑子哭着走了。成名回来，老伴把事情一说，成名掉在冰窟窿里了。半天，说：“他在哪儿？”找。到处找遍了，没有。做妈的忽然心里一震：莫非是跳了井？扶着井栏一看，有个孩子，请街坊帮忙，把黑子捞上来，已经死了，这时候顾不上生气，只觉得悲痛。夫妻二人，傻了一样，傻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不到一句话。这天他们家烟筒没冒烟，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呢，天黑了，把儿子抱起来，准备用一张草席卷卷埋了。摸摸胸口，还有点温和，探探鼻子，还有气。先放到床上再说吧。半夜里，黑子醒过来了，睁开了眼，夫妻二人稍得安慰，只是眼神发呆，睁眼片刻，又合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

蛐蛐死了，儿子这样，成名瞪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了，忽然听到门外蛐蛐叫，成名跳起来，远远一看，是一只蛐蛐，心里高兴，捉它！蛐蛐叫了一声：瞿，跳走了，跳得很快，追。用手掌一捂，好像什么也没有，空的，手才举起，又分明在，跳得老远。急忙追，折过墙角，不见了。四面看看，蛐蛐伏在墙上。细一看，个头不大，黑红黑红的。成名看它小，瞧不上眼，墙上的小蛐蛐，忽然落在他的袖口上。看看，小虽小，形状特别，像一只土狗子，梅花翅，方脑袋，好像不赖。将就着吧。右手轻轻捏住蛐蛐，放在左手掌里，两手相合，带回家里，心想拿他交差，又怕县令看不中，心里没底，就想试着斗一斗，看看行不行，村里有个小伙子，是个玩家，走狗斗鸡，提笼架鸟，样样在行，他养着一只蛐蛐，自名“蟹壳青”，每天找一些少年子弟斗，百战百胜。他把这只“蟹壳青”居为奇货，索价很高，也没人买得起，有人传出来，说成名得了一只蛐蛐，这小伙子就到成家拜访，要看看蛐蛐。一看，捂着嘴笑了：这也叫蛐蛐！于是打开自己的蛐蛐罐，把蛐蛐赶进“过笼”里，放进斗盆。成名一看，这只蛐蛐大得像一只油葫芦，就含糊了，不敢把自己的拿出来。小伙子存心看个笑话，再三说：“玩玩嘛，咱又不赌输赢。”成名一想，反正养这么只孬玩意也没啥用，逗个乐！于是把黑蛐蛐也放进斗盆。小蛐蛐趴着不动，蔫哩巴唧，小伙子又大笑。使猪鬃撩拨它的须须，还是不动。小伙子又大笑。撩它，再撩它！黑蛐蛐忽然暴怒，后腿一挺，直窜过来。俩蛐蛐这就斗开了，冲、撞、腾、击、劈里卜碌直响。忽见小蛐蛐跳起来，伸开须须，翘起尾巴，张开大牙，一下子钳住大蛐蛐的脖子。大蛐蛐脖子破了，直流水。小伙子赶紧把自己的蛐蛐装进过笼，说：“这小家伙真玩命呀！”小蛐蛐摆动着须须，“瞿瞿，瞿瞿”，扬扬得意。成名也没想到。他和小伙子正在端详这只黑红黑红的小蛐蛐，他们家的一只大公鸡斜着眼睛过来，上去就是一嘴。成名大叫了一声：“啊呀！”幸好，公鸡没啄着，蛐蛐蹦出了一尺多远。公鸡一啄不中，撒腿紧追。眨眼之间，蛐蛐已经在鸡爪子底下了。成名急得不知怎么好，只是跺脚，再一看，公鸡伸长了脖子乱甩。唔？走近了一看，只见蛐蛐叮在鸡冠上，死死咬住不放，公鸡羽毛扎撒，双脚挣蹦。成名惊喜，把蛐蛐捏起来，放进笼里。

第二天，上堂交差。县太爷一看：这么个小东西，大怒：“这，你不是糊弄我嘛！”成名细说这只蛐蛐怎么怎么好，县令不信，叫衙役弄几只蛐蛐来试试。果然，都不是对手。又叫抱一只公鸡来，一斗，公鸡也败了。县令吩咐，专人送到巡抚衙门。巡抚大为高兴，打了一只金笼子，又命师爷连夜写了一通奏折，详详细细表叙了蛐蛐的能耐，把蛐蛐献进宫中。宫里有名有姓的蛐蛐多了，都是各省进贡来的。什么“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黑蛐蛐跟这些“名将”斗了一圈，没有一只能经得三个回合，全都不死即伤望风而逃。皇上龙颜大悦，下御诏，赐给巡抚名马衣缎。巡抚饮水思源，到了考核的时候，给华阴县评了一个“卓异”，就是说该县令的政绩非比寻常。县令也是个有良心的，想起他的前程都是打成名那儿来的，于是免了成名里正的差役；又嘱咐县学的教谕，让成名进了学，成了秀才，有了功名，不再是童生了；还赏了成名几十两银子，让他把赔累进去的薄产赎回来，成名夫妻，说不尽的欢喜。

只是他们的儿子一直是昏昏沉沉地躺着，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不死不活，这可怎么了呢？

树叶黄了，树叶落了，秋深了。

一天夜里，成名夫妻做了一个同样的梦，梦见了他们的儿子黑子。黑子说：

“我是黑子。就是那只黑蛐蛐。蛐蛐是我。我变的。

“我拍死了‘青麻头’，闯了祸。我就想：不如我变一只蛐蛐吧。我就变成了一只蛐蛐。

“我爱打架。

“我打架总要打赢，谁我也不怕。

“我一定要打赢。打赢了，爹就可以不当里正，不挨板子。我九岁了，懂事了。

“我跟别的蛐蛐打，我想：我一定要打赢，为了我爹，我妈。我拼命。蛐蛐也怕蛐蛐拼命。它们就都怕。

“我打败了所有的蛐蛐！我很厉害！

“我想变回来。变不回来了。

“那也好，我活了一秋。我赢了。

“明天就是霜降，我的时候到了。

“我走了，你们不要想我。——没用。”

第二天一早，黑子死了。

一个消息从宫里传到省里，省里传到县里，那只黑蛐蛐死了。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十日？摇爱荷华

载一九八八年第三期《人民文学》

金冬心

召应博学鸿词杭郡金农字寿门别号冬心先生、稽留山民、龙棕仙客、苏伐罗吉苏伐罗，早上起来觉得很无聊。

他刚从杭州扫墓回来。给祖坟加了加土，吩咐族侄把聚族而居的老宅子修理修理，花了一笔钱。杭州官员馈赠的程仪殊不丰厚，倒是送了不少花雕和莼菜，坛坛罐罐，装了半船。装莼菜的瓷罐子里多一半是西湖水。我能够老是饮花雕酒喝莼菜汤过日脚么？开玩笑！

他是昨天日落酉时回扬州的。刚一进门，洗了脸，给他装裱字画、收拾图书的陈聋子就告诉他：袁子才把十张灯退回来了。是托李馥馨茶叶庄的船带回来的。附有一封信。另外还有十套《随园诗话》。金冬心当时哼了一声。

去年秋后，来求冬心先生写字画画的不多，他又买了两块大砚台，一块红丝碧端，一块蕉叶白，手头就有些紧。进了腊月，他忽然想起一个主意：叫陈聋子用乌木做了十张方灯的架子，四面由他自己书画。自以为这主意很别致。他知道他的字画在扬州实在不大卖得动了，——太多了，几乎家家都有。过了正月初六，就叫陈聋子搭了李馥馨的船到南京找袁子才，托他代卖。凭子才的面子，他在南京的交往，估计不难推销出去。他希望一张卖五十两。少说，也能卖二十两。不说别的，单是乌木灯架，也值个三两二两的。那么，不无小补。

袁子才在小仓山房接见了陈聋子，很殷勤地询问了冬心先生的起居，最近又有什么轰动一时的诗文，说：“灯是好灯！诗、书、画，可称三绝。先放在我这里吧。”

金冬心原以为过了元宵，袁子才就会兑了银子来。不想过了清明，还没有消息。

现在，退回来了！

袁枚的信写得很有风致：“……金陵人只解吃鸭，光天白日，尚无目识字画，安能于光烛影中别其媸妍耶？……”

这个老奸巨猾！不帮我卖灯，倒给我弄来十部《诗话》，让我替他向扬州的鹾贾打秋风！——俗！

晚上吃了一碗鸡丝面，早早就睡了。

今天一起来，很无聊。

喝了几杯苏州新到的碧螺春，念了两遍《金刚经》，趿着鞋，到小花圃里看了看。宝珠山茶开得正好，含笑也都有了骨朵了。然而提不起多大兴致。他惦记着那十盆兰花。他去杭州之前，瞿家花园新从福建运到十盆素心兰。那样大的一盆，每盆不愁有百十个箭子！索价五两一盆，不贵！要是袁子才替他把灯卖出去，这十盆建兰就会摆在他的小花圃苇棚下的石条上。这样的兰花，除了冬心先生，谁配？然而……

他踱回书斋里，把袁枚的信摊开又看了一遍，觉得袁枚的字很讨厌，而且从字里行间嚼出一点挖苦的意味。他想起陈聋子描绘的随园：有几棵柳树，几块石头，有一个半干的水池子，池子边种了十来棵木芙蓉，到处是草，草里有蜈蚣……这样一个破园子，会是江宁织造的大观园么？可笑（袁枚曾说大观园就是他的随园。）！此人惯会吹牛，装模作样！他顺手把《随园诗话》打开翻了几页，到处是倚人自重，借别人的赏识，为自己吹嘘。有的诗，还算清新，然而，小聪明而已。正如此公自道：“诗被人嫌只为多！”再看看标举的那些某夫人、某太夫人的诗，都不见佳。哈哈，竟然对毕秋帆也揄扬了一通！毕秋帆是什么？——商人耳！郑板桥对袁子才曾作过一句总评，说他是“斯文走狗”，不为过分！

他觉得心里痛快了一点，——不过，还是无聊。

他把陈聋子叫来，问问这些天有什么函件简帖。陈聋子捧出了一叠。金冬心拆看了几封，都没有什么意思，问：“还有没有？”

陈聋子把脑门子一拍，说：“有！我差一点忘了，我把它单独放在拜匣里了：程雪门有一张请帖，来了三天了！”

“程雪门？”

“对对对！请你陪客。”

“请谁？”

“铁大人。”

“哪个铁大人？”

“新放的两淮盐务道铁保珊铁大人。”

“几时？”

“今天！中饭！平山堂！”

“你多误事！——去把帖子给我拿来！——去订一顶轿子！——你真是！——快去！——哎哟！”

金冬心开始觉得今天有点意思了。

等着催请了两次，到第三次催请时，冬心先生换了衣履，坐上轿子，直奔平山堂。

程雪门是扬州一号大盐商，今天宴请新任盐务道，非比寻常！果然，等金冬心下了轿，往平山堂一看，只见扬州的名流显贵都已到齐。藩臬二司、河工漕运、当地耆绅、清客名士，济济一堂。花翎补服，辉煌耀眼；轻衣缓带，意态萧闲。程雪门已在正面榻座上陪着铁保珊说话，一眼看见金冬心来了，站起身来，铁保珊早抢步迎了出来。

“冬心先生！久仰！久仰得很哪！”

“岂敢岂敢！农本布衣，幸瞻丰采！铁大人从都里来，一路风霜，辛苦了！”

“请！”

“请！请！”

铁保珊拉了金冬心入座。程雪门道了一声“得罪！”自去应酬别的客人。大家只见铁保珊倾侧着身子和金冬心谈得十分投机，金冬心不时点头拊掌，不知他们谈些什么，不免悄悄议论。

“雪翁今天请金冬心来陪铁保珊，好大的面子！”

“听说是铁保珊指名要见的。”

“金冬心这时候才来，架子搭得不小！”

“看来他的字画行情要涨！”

稍顷宴齐，更衣入席。平山堂中，雁翅般摆开了五桌。正中一桌，首座自然是铁保珊。次座是金冬心。金冬心再三谦让，铁保珊一把把他按得坐下，说：“你再谦，大家就不好坐了！”金冬心只得从命。程雪门在这桌的主座上陪着。

今天的酒席很清淡。铁大人接连吃了几天满汉全席，实在是没有胃口，接到请帖，说：“请我，我到！可是我只想喝一碗晚米稀粥，就一碟香油拌疙瘩丝！”程雪门说一定照办。按扬州请客的规矩，菜单曾请铁保珊过了目。凉碟是金华竹叶腿、宁波瓦楞明蚶、黑龙江熏鹿脯、四川叙府糟蛋、兴化醉蛏鼻、东台醉泥螺、阳澄湖醉蟹、糟鹌鹑、糟鸭舌、高邮双黄鸭蛋、界首茶干拌荠菜、凉拌枸杞头……热菜也只是蟹白烧乌青菜、鸭肝泥酿怀山药、鲫鱼脑烩豆腐、烩青腿子口蘑、烧鹅掌。甲鱼只用裙边。花鱼不用整条的，只取两块嘴后腮边眼下蒜瓣肉。车螯只取两块瑶柱。炒芙蓉鸡片塞牙，用大兴安岭活捕来的飞龙剁泥、鸽蛋清。烧烤不用乳猪，用果子狸。头菜不用翅唇参燕，清炖杨妃乳——新从江阴运到的河豚鱼。铁大人听说有河豚，说：“那得有炒蒌蒿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有蒌蒿，那才配称。”——“有有有！”随饭的炒菜也极素净：素炒蒌蒿薹、素炒金花菜、素炒豌豆苗、素炒紫芽姜、素炒马兰头、素炒凤尾——只有三片叶子的嫩莴苣尖、素烧黄芽白……铁大人听了菜单（他没有看）说是“这样好，‘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他请金冬心过目，冬心先生说：“‘一箪食，一瓢饮’，农一介寒士，无可无不可的。”

金冬心尝了尝这一桌非时非地清淡而名贵的菜肴，又想起袁子才，想起他的《随园食单》，觉得他把几味家常鱼肉说得天花乱坠，真是寒乞相，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酒过三巡，铁保珊提出寡饮无趣，要行一个酒令。他提出的这个酒令叫做“飞红令”，各人说一句或两句古人诗词，要有“飞、红”二字，或明嵌、或暗藏，都可以。这令不算苛。他自己先说了两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有人不识出处。旁边的人提醒他：“《红楼梦》！”这时正是《红楼梦》大行的时候，“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不知出处的怕露怯，连忙说：“哦，《红楼梦》！《红楼梦》！”下面也有说“一片花飞减却春”的，也有说“桃花乱落如红雨”的。有的说不上来，甘愿罚酒。也有的明明说得出，为了谦抑，故意说：“我诗词上有限，认罚认罚！”借以凑趣的。临了，到了程雪门。程雪门说了一句：

“柳絮飞来片片红”。

大家先是愕然，接着就哗然了：

“柳絮飞来片片红，柳絮如何是红的？”

“无是理！无是理！”

“杜撰！杜撰无疑！”

“罚酒！罚酒！”

“满上！满上！喝了！喝了！”

程雪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诌出这样一句不通的诗来，正在满脸紫涨，无地自容，忽听得金冬心放下杯箸，从容言道：

“诸位莫吵。雪翁此诗有出处。这是元人咏平山堂的诗，用于今日，正好对景。”他站起身来，朗吟出全诗：

廿四桥边廿四风，

凭栏犹忆旧江东。

夕阳返照桃花渡，

柳絮飞来片片红。

大家一听，全都击掌：

“好诗！”

“好一个‘柳絮飞来片片红’！妙！妙极了！”

“如此尖新，却又合情合理，这定是元人之诗，非唐非宋！”

“到底是冬心先生！元朝人的诗，我们知道得太少，惭愧惭愧！”

“想不到程雪翁如此博学！佩服！佩服！”

程雪门哈哈大笑，连说：“过奖，过奖！——菜凉了，河豚要趁热！”

于是大家的筷子一齐奔向杨妃乳。

铁保珊拈须沉吟：这是元朝人的诗么？

金冬心真是捷才！出口成章，不动声色。快，而且，好！有意境……

第二天，一清早，程雪门派人给金冬心送来一千两银子。金冬心叫陈聋子告诉瞿家花园，把十盆建兰立刻送来。

陈聋子刚要走，金冬心叫住他：

“不忙。先把这十张灯收到厢房里去。”

陈聋子提起两张灯，金冬心又叫住他：

“把这个——搬走！”

他指的是堆在地下的《随园诗话》。

陈聋子抱起《诗话》，走出书斋，听见冬心先生骂道：

“斯文走狗！”

陈聋子心想：他这是骂谁呢？

一九八三年十月二十五日

载一九八四年第一期《现代作家》

散　文

* * *

葡萄月令

一月，下大雪。

雪静静地下着。果园一片白。听不到一点声音。

葡萄睡在铺着白雪的窖里。

二月里刮春风。

立春后，要刮四十八天“摆条风”。风摆动树的枝条，树醒了，忙忙地把汁液送到全身。树枝软了。树绿了。

雪化了，土地是黑的。

黑色的土地里，长出了茵陈蒿。碧绿。

葡萄出窖。

把葡萄窖一锹一锹挖开。挖下的土，堆在四面。葡萄藤露出来了，乌黑的。有的梢头已经绽开了芽苞，吐出指甲大的苍白的小叶。它已经等不及了。

把葡萄藤拉出来，放在松松的湿土上。

不大一会，小叶就变了颜色，叶边发红；——又不大一会，绿了。

三月，葡萄上架。

先得备料。把立柱、横梁、小棍，槐木的、柳木的、杨木的、桦木的，按照树棵大小，分别堆放在旁边。立柱有汤碗口粗的、饭碗口粗的、茶杯口粗的。一棵大葡萄得用八根，十根，乃至十二根立柱。中等的，六根、四根。

先刨坑，竖柱。然后搭横梁，用粗铁丝摽紧。然后搭小棍，用细铁丝缚住。

然后，请葡萄上架。把在土里趴了一冬的老藤扛起来，得费一点劲。大的，得四五个人一起来。“起！——起！”哎，它起来了。把它放在葡萄架上，把枝条向三面伸开，像五个指头一样的伸开，扇面似的伸开。然后，用麻筋在小棍上固定住。葡萄藤舒舒展展，凉凉快快地在上面待着。

上了架，就施肥。在葡萄根的后面，距主干一尺，挖一道半月形的沟，把大粪倒在里面。葡萄上大粪，不用稀释，就这样把原汁大粪倒下去。大棵的，得三四桶。小葡萄，一桶也就够了。

四月，浇水。

挖窖挖出的土，堆在四面，筑成垄，就成一个池子。池里放满了水。葡萄园里水汽泱泱，沁人心肺。

葡萄喝起水来是惊人的。它真是在喝哎！葡萄藤的组织跟别的果树不一样，它里面是一根一根细小的导管。这一点，中国的古人早就发现了。《图经》云：“根苗中空相通。圃人将货之，欲得厚利，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故俗呼其苗为木通。”“暮溉其根，而晨朝水浸子中矣”，是不对的，葡萄成熟了，就不能再浇水了。再浇，果粒就会涨破。“中空相通”却是很准确的。浇了水，不大一会，它就从根直吸到梢，简直是小孩嘬奶似的拼命往上嘬。浇过了水，你再回来看看吧：梢头切断过的破口，就嗒嗒地往下滴水了。

是一种什么力量使葡萄拼命地往上吸水呢？

施了肥，浇了水，葡萄就使劲抽条、长叶子。真快！原来是几根根枯藤，几天工夫，就变成青枝绿叶的一大片。

五月，浇水，喷药，打梢，掐须。

葡萄一年不知道要喝多少水，别的果树都不这样。别的果树都是刨一个“树碗”，往里浇几担水就得了，没有像它这样的：“漫灌”，整池子地喝。

喷波尔多液。从抽条长叶，一直到坐果成熟，不知道要喷多少次。喷了波尔多液，太阳一晒，葡萄叶子就都变成蓝的了。

葡萄抽条，丝毫不知节制，它简直是瞎长！几天工夫，就抽出好长的一截的新条。这样长法还行呀，还结不结果呀？因此，过几天就得给它打一次条。葡萄打条，也用不着什么技巧，是个人就能干，拿起树剪，劈劈啪啪，把新抽出来的一截都给它铰了就得了。一铰，一地的长着新叶的条。

葡萄的卷须，在它还是野生的时候是有用的，好攀附在别的什么树木上。现在，已经有人给它好好地固定在架上了，就一点用也没有了。卷须这东西最耗养分，——凡是作物，都是优先把养分输送到顶端，因此，长出来就给它掐了，长出来就给它掐了。

葡萄的卷须有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东西如果腌成咸菜，大概不难吃。

五月中下旬，果树开花了。果园，美极了。梨树开花了，苹果树开花了，葡萄也开花了。

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雪是厚重的，不是透明的。梨花像什么呢？——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

有人说葡萄不开花，哪能呢，只是葡萄花很小，颜色淡黄微绿，不钻进葡萄架是看不出的。而且它开花期很短。很快，就结出了绿豆大的葡萄粒。

六月，浇水、喷药、打条、掐须。

葡萄粒长了一点了，一颗一颗，像绿玻璃料做的纽子。硬的。

葡萄不招虫。葡萄会生病，所以要经常喷波尔多液。但是它不像桃，桃有桃食心虫；梨，梨有梨食心虫。葡萄不用疏虫果。——果园每年疏虫果是要费很多工的。虫果没有用，黑黑的一个半干的球，可是它耗养分呀！所以，要把它“疏”掉。

七月，葡萄“膨大”了。

掐须、打条、喷药，大大地浇一次水。

追一次肥。追硫铵。在原来施粪肥的沟里撒上硫铵。然后，就把沟填平了。把硫铵封在里面。

汉朝是不会追这次肥的，汉朝没有硫铵。

八月，葡萄“着色”。

你别以为我这里是把画家的术语借用来了。不是的。这是果农语言，他们就叫“着色”。

下过大雨，你来看看葡萄园吧，那叫好看！白的像白玛瑙，红的像红宝石，紫的像紫水晶，黑的像黑玉。一串一串，饱满、磁棒、挺括，璀璨琳琅。你就把《说文解字》里的带玉字偏旁的字都搬了来吧，那也不够用呀！

可是你得快来！明天，对不起，你全看不到了。我们要喷波尔多液了。一喷波尔多液，它们的晶莹鲜艳全都没有了，它们蒙上一层蓝兮兮、白糊糊的东西，成了磨砂玻璃。我们不得不这样干。葡萄是吃的，不是看的。我们得保护它。

过不了两天，就下葡萄了。

一串一串剪下来，把病果、瘪果去掉，妥妥地放在果筐里，果筐满了，盖上盖，要一个棒小伙子跳上去蹦两下，用麻筋缝的筐盖。——新下的果子，不怕压，它很结实，压不坏。倒怕是装不紧，逛里逛当的。那，来回一晃悠，全得烂！

葡萄装上车，走了。

去吧，葡萄，让人们吃去吧！

九月的果园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少妇，宁静、幸福，而慵懒。

我们还要给葡萄喷一次波尔多液。哦，下了果子，就不管了？人，总不能这样无情无义吧。

十月，我们有别的农活。我们要去割稻子。葡萄，你愿意怎么长，就怎么长着吧。

十一月，葡萄下架。

把葡萄架拆下来。检查一下，还能再用的，搁在一边。糟朽了的，只好烧火。立柱、横梁、小棍，分别堆垛起来。

剪葡萄条。干脆得很，除了老条，一概剪光。葡萄又成了一个大秃子。

剪下的葡萄条，挑有三个芽眼的，剪成二尺多长的一截，捆起来，放在屋里，准备明春插条。

其余的，连枝带叶，都用竹笤帚扫成一堆，装走了。

葡萄园光秃秃。

十一月下旬，十二月上旬，葡萄入窖。

这是个重活。把老本放倒，挖土把它埋起来。要埋得很厚实。外面要用铁锹拍平。这个活不能马虎。都要经过验收，才给记工。

葡萄窖，一个一个长方形的土墩墩。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风一吹，土色发了白。

这真是一年的冬景了。热热闹闹的果园，现在什么颜色都没有了。眼界空阔，一览无余，只剩下发白的黄土。

下雪了。我们踏着碎玻璃碴似的雪，检查葡萄窖，扛着铁锹。

一到冬天，要检查几次。不是怕别的，怕老鼠打了洞。葡萄窖里很暖和，老鼠爱往这里面钻。它倒是暖和了，咱们的葡萄可就受了冷啦！

载一九八一年第十二期《安徽文学》

湘行二记

桃花源记

汽车开进桃花源，车中一眼看见一棵桃树上还开着花。只有一枝，四五朵，通红的，如同胭脂。十一月天气，还开桃花！这四五朵红花似乎想努力地证明：这里确实是桃花源。

有一位原来也想和我们一同来看看桃花源的同志，听说这个桃花源是假的，就没有多大兴趣，不来了。这位同志真是太天真了。桃花源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桃花源记》是一篇寓言。中国有几处桃花源，都是后人根据《桃花源诗并记》附会出来的。先有《桃花源记》，然后有桃花源。不过如果要在中国选举出一个桃花源，这一个应该有优先权。这个桃花源在湖南桃源县，桃源旧属武陵。而且这里有一条小溪，直通沅江。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是这样说的么：“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刚放下旅行包，文化局的同志就来招呼去吃擂茶。耳擂茶之名久矣，此来一半为擂茶，没想到下车后第一个节目便是吃擂茶，当然很高兴。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在一个擂钵里，用硬杂木做的擂棒“擂”成细末，用开水冲开，便是擂茶。吃擂茶时还要摆出十几个碟子，里面装的是炒米、炒黄豆、炒绿豆、炒包谷、炒花生、砂炒红薯片、油炸锅巴、泡菜、酸辣蕌头……边喝边吃。擂茶别具风味，连喝几碗，浑身舒服。佐茶的茶食也都很好吃，蕌头尤其好。我吃过的蕌头多矣，江西的、湖北的、四川的……但都不如这里的又酸又甜又辣，桃源蕌头滋味之浓，实为天下冠。桃源人都爱喝擂茶。有的农民家，夏天中午不吃饭，就是喝一顿擂茶。问起擂茶的来历，说是：诸葛亮带兵到这里，士兵得了瘟疫，遍请名医，医治无效，有一个老婆婆说：“我会治！”她熬了几大锅擂茶，说：“喝吧！”士兵喝了擂茶，都好了。这种说法当然也只好姑妄听之。诸葛亮有没有带兵到过桃源，无可稽考。根据印象，这一带在三国时应是吴国的地方，若说是鲁肃或周瑜的兵，还差不多。我总怀疑，这种喝茶法是宋代传下来的。《都城纪胜•茶坊》载：“冬天兼买擂茶”。《梦粱录•茶肆》条载：“冬月添卖七宝擂茶”。有一本书载：“杭州人一天吃三十丈木头”。指的是每天消耗的“擂槌”的表层木质。“擂槌”大概就是桃源人所说的擂棒。“一天吃三十丈木头”，形容杭州人口之多。

擂槌可以擂别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擂茶。“擂”这个字是从宋代沿用下来的。“擂”者，擂而细之之谓也，跟擂鼓的擂不是一个意思。茶里放姜，见于《水浒传》，王婆家就有这种茶卖，《水浒传》第二十四回写道：“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子上。”从字面看，这种茶里有茶叶，有姜，至于还放不放别的什么，只好阙闻了。反正，王婆所卖之茶与桃源擂茶有某种渊源，是可以肯定的。湖南省不少地方喝“芝麻豆子茶”，即在茶里放入炒熟且碾碎的芝麻、黄豆、花生，也有放姜的，好像不加盐，茶叶则是整的，并不擂细，而且喝干了茶水还把叶子捞出来放进嘴里嚼嚼吃了，这可以说是擂茶的嫡堂兄弟。湖南人爱吃姜。十多年前在醴陵、浏阳一带旅行，公共汽车一到站，就有人托了一个瓷盘，里面装的是插在牙签上的切得薄薄的姜片，一根牙签上插五六片，卖与过客。本地人掏出角把钱，买得几串，就坐在车里吃起来，像吃水果似的。大概楚地卑湿，故湘人保存了不撤姜食的习惯。生姜、茶叶可以治疗某些外感，是一般的本草书上都讲过的。北方的农村也有把茶叶、芝麻一同放在嘴里生嚼用来发汗的偏方。因此，说擂茶最初起于医治兵士的时症，不为无因。

上午在山上桃花观里看了看。进门是一正殿，往后高处是“古隐君子之堂”。两侧各有一座楼，一名“蹑风”，用陶渊明“愿言蹑轻风”诗意；一名“玩月”，用刘禹锡故实。楼皆三面开窗，后为墙壁，颇小巧，不俗气。观里的建筑都不甚高大，疏疏朗朗，虽为道观，却无甚道士气，既没有一气化三清的坐像，也没有伸着手掌放掌心雷降妖的张天师。楹联颇多，联语多隐括《桃花源记》词句，也与道教无关。这些联匾在“文化大革命”中由一看山的老人摘下藏了起来，没有交给“破四旧”的“红卫兵”，故能完整地重新挂出来，也算万幸了。

下午下山，去钻了“秦人洞”。洞口倒是有点像《桃花源记》所写的那样，“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洞里有小小流水，深不过人脚面，然而源源不竭，蜿蜒流至山下。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了，但并不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后面有一点平地，也有一块稻田，田中插一木牌，写着“千丘田”，实际上只有两间房子那样大，是特意开出来种了稻子应景的。有两个水池子，山上有一个擂茶馆，再后就又是山了。如此而已。因此不少人来看了，都觉得失望，说是“不像”。这些同志也真是天真。他们大概还想遇见几个避乱的秦人，请到家里，设酒杀鸡来招待他一番，这才满意。

看了秦人洞，便由向路下山。山下有方竹亭，亭极古拙，四面有门而无窗，墙甚厚，拱顶，无梁柱，云是明时所筑，似可信。亭后旧有方竹，为国民党的兵砍尽。竹子这个东西，每隔三年，须删砍一次，不则挤死；然亦不能砍尽，砍尽则不复长。现在方竹亭后仍有一丛细竹，导游的说明牌上说：这种竹子看起来是圆的，摸起来是方的。摸了摸，似乎有点楞。但一切竹竿似皆不尽浑圆，这一丛细竹是补种来应景的，和我在成都薛涛井旁所见方竹不同，——那是真正“的角四方”的。方竹亭前原来有很多碑，“文化大革命”中都被“红卫兵”椎碎了，剩下一些石头乌龟昂着头空空地坐在那里。据说有一块明朝的碑，字写得很好，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拓本。

旧的碑毁掉了，新的碑正在造出来。就在碎碑残骸不远处，有几个石工正在丁丁地斫治。一个小伙子在一块桃源石的巨碑上浇了水，用一块油石在慢慢地磨着。碑石绿如艾叶，很好看。桃源石很硬，磨起来很不容易。问“磨这样一块碑得用多少工？”——“好多工啊？哪晓得呢！反正磨光了算！”这回答真有点无怀氏之民的风度。

晚饭后，管理处的同志摆出了纸墨笔砚，请求写几个字，把上午吃擂茶时想出的四句诗写给了他们：

红桃曾照秦时月，

黄菊重开陶令花。

大乱十年成一梦，

与君安坐吃擂茶。

晚宿观旁的小招待所，栏杆外面，竹树萧然，极为幽静。桃花源虽无真正的方竹，但别的竹子都可看。竹子都长得很高，节子也长，竹叶细碎，姗姗可爱，真是所谓修竹。树都不粗壮，而都甚高。大概树都是从谷底长上来的，为了够得着日光，就把自己拉长了。竹叶间有小鸟穿来穿去，绿如竹叶，才一寸多长。

修竹姗姗节子长，

山中高树已经霜。

经霜竹树皆无语，

小鸟啾啾为底忙？

晨起，至桃花观门外闲眺，下起了小雨。

山下鸡鸣相应答，

林间鸟语自高低。

芭蕉叶响知来雨，

已觉清流涨小溪。

做了一日武陵人，临去，看那个小伙子磨的石碑，似乎进展不大。门口的桃花还在开着。

岳阳楼记

岳阳楼值得一看。

长江三胜，滕王阁、黄鹤楼都没有了，就剩下这座岳阳楼了。

岳阳楼最初是唐开元中中书令张说所建，但在一般中国人印象里，它是滕子京建的。滕子京之所以出名，是由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国过去的读书人很少没有读过《岳阳楼记》的。《岳阳楼记》一开头就写道：“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虽然范记写得很清楚，滕子京不过是“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然而大家不甚注意，总以为这是滕子京建的。岳阳楼和滕子京这个名字分不开了。滕子京一生做过什么事，大家不去理会，只知道他修建了岳阳楼，好像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滕子京因为岳阳楼而不朽，而岳阳楼又因为范仲淹的一记而不朽。若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不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岳阳楼，有那么多人对它向往。《岳阳楼记》通篇写得很好，而尤其为人传诵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两句名言。可以这样说：岳阳楼是由于这两句名言而名闻天下的。这大概是滕子京始料所不及，亦为范仲淹始料所不及。这位“胸中自有数万甲兵”的范老子的事迹大家也多不甚了了，他流传后世的，除了几首词，最突出的，便是一篇《岳阳楼记》和《记》里的这两句话。这两句话哺育了很多后代人，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品德的形成，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呜呼，立言的价值之重且大矣，可不慎哉！

写这篇《记》的时候，范仲淹不在岳阳，他被贬在邓州，即今河南邓县，而且听说他根本就没有到过岳阳，《记》中对岳阳楼四周景色的描写，完全出诸想象。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他没有到过岳阳，可是比许多久住岳阳的人看到的还要真切。岳阳的景色是想象的，但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却是久经考虑，出于胸臆的，真实的、深刻的。看来一篇文章最重要的是思想。有了独特的思想，才能调动想象，才能把在别处所得到的印象概括集中起来。范仲淹虽可能没有看到过洞庭湖，但是他看到过很多巨浸大泽。他是吴县人，太湖是一定看过的。我很怀疑他对洞庭湖的描写，有些是从太湖印象中借用过来的。

现在的岳阳楼早已不是滕子京重修的了。这座楼烧掉了几次。据《巴陵县志》载：岳阳楼在明崇祯十二年毁于火，推官陶宗孔重建。清顺治十四年又毁于火，康熙二十二年由知府李遇时、知县赵士珩捐资重建。康熙二十七年又毁于火，直到乾隆五年由总督班第集资修复。因此范记所云“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已不可见。现在楼上刻在檀木屏上的《岳阳楼记》系张照所书，楼里的大部分楹联是到处写字的“道州何绍基”写的，张、何皆乾隆间人。但是人们还相信这是滕子京修的那座楼，因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实在太深入人心了。也很可能，后来两次修复，都还保存了滕楼的旧样。九百多年前的规模格局，至今犹能得其仿佛，斯可贵矣。

我在别处没有看见过一个像岳阳楼这样的建筑。全楼为四柱、三层、盔顶的纯木结构。主楼三层，高十五米，中间以四根楠木巨柱从地到顶承荷全楼大部分重力，再用十二根宝柱作为内围，外围绕以十二根檐柱，彼此牵制，结为整体。全楼纯用木料构成，逗缝对榫，没用一钉一铆，一块砖石。楼的结构精巧，但是看起来端庄浑厚，落落大方，没有搔首弄姿的小家气，在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上很压得住，很有气魄。

岳阳楼本身很美，尤其美的是它所占的地势。“滕王高阁临江渚”，看来和长江是有一段距离的。黄鹤楼在蛇山上，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宜俯瞰，宜远眺，楼在江之上，江之外，江自江，楼自楼。岳阳楼则好像直接从洞庭湖里长出来的。楼在岳阳西门之上，城门口即是洞庭湖。伏在楼外女墙上，好像洞庭湖就在脚底，丢一个石子，就能听见水响。楼与湖是一整体。没有洞庭湖，岳阳楼不成其为岳阳楼；没有岳阳楼，洞庭湖也就不成其为洞庭湖了。站在岳阳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湖中帆船来往，渔歌互答，可以扬声与舟中人说话；同时又可远看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湖水，远近咸宜，皆可悦目。“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并非虚语。

我们登岳阳楼那天下雨，游人不多。有三四级风，洞庭湖里的浪不大，没有起白花。本地人说不起白花的是“波”，起白花的是“涌”。“波”和“涌”有这样的区别，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可以增加对于“洞庭波涌连天雪”的一点新的理解。

夜读《岳阳楼诗词选》。读多了，有千篇一律之感。最有气魄的还是孟浩然的那一联，和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化大境界为小景，另辟蹊径。许棠因为《洞庭》一诗，当时号称“许洞庭”，但“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只是工巧而已。滕子京的《临江仙》把“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整句地搬了进来，未免过于省事！吕洞宾的绝句：“朝游岳鄂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很有点仙气，但我怀疑这是伪造的（清人陈玉垣《岳阳楼》诗有句云：“堪惜忠魂无处奠，却教羽客踞华楹”，他主张岳阳楼上当奉屈左徒为宗主，把楼上的吕洞宾的塑像请出去，我准备投他一票）。写得最美的，还是屈大夫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两句话把洞庭湖就写完了！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八日　北京

载一九八三年第四期《芙蓉》

昆明的雨

宁坤要我给他画一张画，要有昆明的特点。我想了一些时候，画了一幅：右上角画了一片倒挂着的浓绿的仙人掌，末端开出一朵金黄色的花；左下画了几朵青头菌和牛肝菌。题了这样几行字：

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

我想念昆明的雨。

我以前不知道有所谓雨季。“雨季”，是到昆明以后才有了具体感受的。

我不记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长，从几月到几月，好像是相当长的。但是并不使人厌烦。因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连绵不断，下起来没完。而且并不使人气闷。我觉得昆明雨季气压不低，人很舒服。

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长。昆明的雨季，是浓绿的。草木的枝叶里的水分都到了饱和状态，显示出过分的、近于夸张的旺盛。

我的那张画是写实的。我确实亲眼看见过倒挂着还能开花的仙人掌。旧日昆明人家门头上用以辟邪的多是这样一些东西：一面小镜子，周围画着八卦，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在仙人掌上扎一个洞，用麻线穿了，挂在钉子上。昆明仙人掌多，且极肥大。有些人家在菜园的周围种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篱笆。——种了仙人掌，猪羊便不敢进园吃菜了。仙人掌有刺，猪和羊怕扎。

昆明菌子极多。雨季逛菜市场，随时可以看到各种菌子。最多，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牛肝菌下来的时候，家家饭馆卖炒牛肝菌，连西南联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鲜，香，很好吃。炒牛肝菌须多放蒜，否则容易使人晕倒。青头菌比牛肝菌略贵。这种菌子炒熟了也还是浅绿色的，格调比牛肝菌高。菌中之王是鸡，味道鲜浓，无可方比。鸡是名贵的山珍，但并不真的贵得惊人。一盘红烧鸡的价钱和一碗黄焖鸡不相上下，因为这东西在云南并不难得。有一个笑话：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他跳下去把鸡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这笑话用意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但也说明鸡随处可见。有一种菌子，中吃不中看，叫做干巴菌。乍一看那样子，真叫人怀疑：这种东西也能吃？！颜色深褐带绿，有点像一堆半干的牛粪或一个被踩破了的马蜂窝。里头还有许多草茎、松毛，乱七八糟！可是下点工夫，把草茎松毛择净，撕成蟹腿肉粗细的丝，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会使你张目结舌：这东西这么好吃？！还有一种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鸡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块银元那样大，滴溜儿圆，颜色浅黄，恰似鸡油一样。这种菌子只有做菜时配色用，没甚味道。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喝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做“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雨季的花是缅桂花。缅桂花即白兰花，北京叫做“把儿兰”（这个名字真不好听）。云南把这种花叫做缅桂花，可能最初这种花是从缅甸传入的，而花的香味又有点像桂花，其实这跟桂花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别处叫它白兰、把儿兰，它和兰也挨不上呀，也不过是因为它很香，香得像兰花。我在家乡看到的白兰多是一人高，昆明的缅桂是大树！我在若园巷二号住过，院里有一棵大缅桂，密密的叶子，把四周房间都映绿了。缅桂盛开的时候，房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和她的一个养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来好些，拿到花市上去卖。她大概是怕房客们乱摘她的花，时常给各家送去一些。有时送来一个七寸盘子，里面摆得满满的缅桂花！带着雨珠的缅桂花使我的心软软的，不是怀人，不是思乡。

雨，有时是会引起人一点淡淡的乡愁的。李商隐的《夜雨寄北》是为许多久客的游子而写的。我有一天在积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从联大新校舍到莲花池去。看了池里的满池清水，看了着比丘尼装的陈圆圆的石像（传说陈圆圆随吴三桂到云南后出家，暮年投莲花池而死），雨又下起来了。莲花池边有一条小街，有一个小酒店，我们走进去，要了一碟猪头肉，半市斤酒（装在上了绿釉的土瓷杯里），坐了下来。雨下大了。酒店有几只鸡，都把脑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只脚着地，一动也不动地在檐下站着。酒店院子里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这样大的木香却不多见。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严严的。密匝匝的细碎的绿叶，数不清的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我们走不了，就这样一直坐到午后。四十年后，我还忘不了那天的情味，写了一首诗：

莲花池外少行人，

野店苔痕一寸深。

浊酒一杯天过午，

木香花湿雨沉沉。

我想念昆明的雨。

一九八四年五月十九日

载一九八四年第十期《北京文学》

跑警报

西南联大有一位历史系的教授，——听说是雷海宗先生，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多年，已经背得很熟，上课前无需准备；下课了，讲到哪里算哪里，他自己也不记得。每回上课，都要先问学生：“我上次讲到哪里了？”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班上有个女同学，笔记记得最详细，一句话不落，雷先生有一次问她：“我上一课最后说的是什么？”这位女同学打开笔记来，看了看，说：“你上次最后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我们下课。’”

这个故事说明昆明警报之多。我刚到昆明的头二年，一九三九、一九四？年，三天两头有警报。有时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两次。昆明那时几乎说不上有空防力量，日本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有时竟至在头一天广播：明天将有二十七架飞机来昆明轰炸。日本的空军指挥部还真言而有信，说来准来！

一有警报，别无他法，大家就都往郊外跑，叫做“跑警报”。“跑”和“警报”联在一起，构成一个语词，细想一下，是有些奇特的，因为所跑的并不是警报。这不像“跑马”、“跑生意”那样通顺。但是大家就这么叫了，谁都懂，而且觉得很合适。也有叫“逃警报”或“躲警报”的，都不如“跑警报”准确。“躲”，太消极；“逃”又太狼狈。唯有这个“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也最能表达丰富生动的内容。

有一个姓马的同学最善于跑警报。他早起看天，只要是万里无云，不管有无警报，他就背了一壶水，带点吃的，夹着一卷温飞卿或李商隐的诗，向郊外走去。直到太阳偏西，估计日本飞机不会来了，才慢慢地回来。这样的人不多。

警报有三种。如果在四十多年前向人介绍警报有几种，会被认为有“神经病”，这是谁都知道的。然而对今天的青年，却是一项新的课题。一曰“预行警报”。

联大有一个姓侯的同学，原系航校学生，因为反应迟钝，被淘汰下来，读了联大的哲学心理系。此人对于航空旧情不忘，曾用黄色的“标语纸”贴出巨幅“广告”，举行学术报告，题曰《防空常识》。他不知道为什么对“警报”特别敏感。他正在听课，忽然跑了出去，站在“新校舍”的南北通道上，扯起嗓子大声喊叫：“现在有预行警报，五华山挂了三个红球！”可不！抬头望南一看，五华山果然挂起了三个很大的红球。五华山是昆明的制高点，红球挂出，全市皆见。我们一直很奇怪：他在教室里，正在听讲，怎么会“感觉”到五华山挂了红球呢？——教室的门窗并不都正对五华山。

一有预行警报，市里的人就开始向郊外移动。住在翠湖迤北的，多半出北门或大西门，出大西门的似尤多。大西门外，越过联大新校门前的公路，有一条由南向北的用浑圆的石块铺成的宽可五六尺的小路。这条路据说是驿道，一直可以通到滇西。路在山沟里。平常走的人不多。常见的是驮着盐巴、碗糖或其他货物的马帮走过。赶马的马锅头侧身坐在木鞍上，从齿缝里咝咝地吹出口哨（马锅头吹口哨都是这种吹法，没有撮唇而吹的），或低声唱着呈贡“调子”：

哥那个在至高山那个放呀放放牛，

妹那个在至花园那个梳那个梳梳头。

哥那个在至高山那个招呀招招手，

妹那个在至花园点那个点点头。

这些走长道的马锅头有他们的特殊装束。他们的短褂外都套了一件白色的羊皮背心，脑后挂着漆布的凉帽，脚下是一双厚牛皮底的草鞋状的凉鞋，鞋帮上大都绣了花，还钉着亮晶晶的“鬼眨眼”亮片。——这种鞋似只有马锅头穿，我没见从事别种行业的人穿过。马锅头押着马帮，从这条斜阳古道上走过，马项铃哗棱哗棱地响，很有点浪漫主义的味道，有时会引起远客的游子一点淡淡的乡愁……

有了预行警报，这条古驿道就热闹起来了。从不同方向来的人都拥向这里，形成了一条人河。走出一截，离市较远了，就分散到古道两旁的山野，各自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待下来，心平气和地等着，——等空袭警报。

联大的学生见到预行警报，一般是不跑的，都要等听到空袭警报：汽笛声一短一长，才动身。新校舍北边围墙上有一个后门，出了门，过铁道（这条铁道不知起讫地点，从来也没见有火车通过），就是山野了。要走，完全来得及。——所以雷先生才会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只有预行警报，联大师生一般都是照常上课的。

跑警报大都没有准地点，漫山遍野。但人也有习惯性，跑惯了哪里，愿意上哪里。大多是找一个坟头，这样可以靠靠。昆明的坟多有碑，碑上除了刻下坟主的名讳，还刻出“×山×向”，并开出坟茔的“四至”。这风俗我在别处还未见过。这大概也是一种古风。

说是漫山遍野，但也有几个比较集中的“点”。古驿道的一侧，靠近语言研究所资料馆不远，有一片马尾松林，就是一个点。这地方除了离学校近，有一片碧绿的马尾松，树下一层厚厚的干了的松毛，很软和，空气好，——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或仰面看松树上面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都极舒适外，是因为这里还可以买到各种零吃。昆明做小买卖的，有了警报，就把担子挑到郊外来了。五味俱全，什么都有。最常见的是“丁丁糖”。“丁丁糖”即麦芽糖，也就是北京人祭灶用的关东糖，不过做成一个直径一尺多，厚可一寸许的大糖饼，放在四方的木盘上，有人掏钱要买，糖贩即用一个刨刃形的铁片楔入糖边，然后用一个小小的铁锤，一击铁片，丁的一声，一块糖就震裂下来了，——所以叫做“丁丁糖”。其次是炒松子。昆明松子极多，个大皮薄仁饱，很香，也很便宜。我们有时能在松树下面捡到一个很大的成熟了的生的松球，就掰开鳞瓣，一颗一颗地吃起来。——那时候，我们的牙都很好，那么硬的松子壳，一嗑就开了！

另一集中点比较远，得沿古驿道走出四五里，驿道右侧较高的土山上有一横断的山沟（大概是哪一年地震造成的），沟深约三丈，沟口有二丈多宽，沟底也宽有六七尺。这是一个很好的天然防空沟，日本飞机若是投弹，只要不是直接命中，落在沟里，即便是在沟顶上爆炸，弹片也不易蹦进来。机枪扫射也不要紧，沟的两壁是死角。这道沟可以容数百人。有人常到这里，就利用闲空，在沟壁上修了一些私人专用的防空洞，大小不等，形式不一。这些防空洞不仅表面光洁，有的还用碎石子或碎瓷片嵌出图案，缀成对联。对联大都有新意。我至今记得两副，一副是：

人生几何

恋爱三角

一副是：

见机而作

入土为安

对联的嵌缀者的闲情逸致是很可叫人佩服的。前一副也许是有感而发，后一副却是纪实。

警报有三种。预行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已经起飞。拉空袭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进入云南省境了，但是进云南省不一定到昆明来。等到汽笛拉了紧急警报：连续短音，这才可以肯定是朝昆明来的。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之间，有时要间隔很长时间，所以到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沟里没有太阳，而且过早地像云冈石佛似的坐在洞里也很无聊，——大都先在沟上看书、闲聊、打桥牌。很多人听到紧急警报还不动，因为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也不定准来，常常是折飞到别处去了。要一直等到看见飞机的影子了，这才一骨碌站起来，下沟，进洞。联大的学生，以及住在昆明的人，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从来不仓皇失措。

上举的前一副对联或许是一种泛泛的感慨，但也是有现实意义的。跑警报是谈恋爱的机会。联大同学跑警报时，成双作对的很多。空袭警报一响，男的就在新校舍的路边等着，有时还提着一袋点心吃食，宝珠梨、花生米……他等的女同学来了，“嗨！”于是欣然并肩走出新校舍的后门。跑警报说不上是同生死，共患难，但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危险感，和看电影、遛翠湖时不同。这一点危险使两方的关系更加亲近了。女同学乐于有人伺候，男同学也正好殷勤照顾，表现一点骑士风度。正如孙悟空在高老庄所说：“一来医得眼好，二来又照顾了郎中，这是凑四合六的买卖。”从这点来说，跑警报是颇为罗曼蒂克的。有恋爱，就有三角，有失恋。跑警报的“对儿”并非总是固定的，有时一方被另一方“甩”了，两人“吹”了，“对儿”就要重新组合。写（姑且叫做“写”吧）那副对联的，大概就是一位被“甩”的男同学。不过，也不一定。

警报时间有时很长，长达两三个小时，也很“腻歪”。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轰炸已毕，人们就轻松下来。不一会，“解除警报”响了：汽笛拉长音，大家就起身拍拍尘土，络绎不绝地返回市里。也有时不等解除警报，很多人就往回走：天上起了乌云，要下雨了。一下雨，日本飞机不会来。在野地里被雨淋湿，可不是事！一有雨，我们有一个同学一定是一马当先往回奔，就是前面所说那位报告预行警报的姓侯的。他奔回新校舍，到各个宿舍搜罗了很多雨伞，放在新校舍的后门外，见有女同学来，就递过一把。他怕这些女同学挨淋。这位侯同学长得五大三粗，却有一副贾宝玉的心肠。大概是上了吴雨僧先生的《红楼梦》的课，受了影响。侯兄送伞，已成定例。警报下雨，一次不落。名闻全校，贵在有恒。——这些伞，等雨住后他还会到南院女生宿舍去敛回来，再归还原主的。

跑警报，大都要把一点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最方便的是金子，——金戒指。有一位哲学系的研究生曾经作了这样的逻辑推理：有人带金子，必有人会丢掉金子，有人丢金子，就会有人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因此，跑警报时，特别是解除警报以后，他每次都很留心地巡视路面。他当真两次捡到过金戒指！逻辑推理有此妙用，大概是教逻辑学的金岳霖先生所未料到的。

联大师生跑警报时没有什么可带，因为身无长物，一般大都是带两本书或一册论文的草稿。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学的金先生每次跑警报总要提了一只很小的手提箱。箱子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一个女朋友写给他的信——情书。他把这些情书视如性命，有时也会拿出一两封来给别人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因为没有卿卿我我的肉麻的话，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对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满了英国式的机智，是一些很漂亮的Essay，字也很秀气。这些信实在是可以拿来出版的。金先生辛辛苦苦地保存了多年，现在大概也不知去向了，可惜。我看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人长得就像她写的那些信。

联大同学也有不跑警报的，据我所知，就有两人。一个是女同学，姓罗，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没人用，她可以敞开来洗，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另一个是一位广东同学，姓郑。他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口上去煮莲子。警报解除了，他的莲子也烂了。有一次日本飞机炸了联大，昆中北院、南院，都落了炸弹，这位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

抗战期间，昆明有过多少次警报，日本飞机来过多少次，无法统计。自然也死了一些人，毁了一些房屋。就我的记忆，大东门外，有一次日本飞机机枪扫射，田地里死的人较多。大西门外小树林里曾炸死了好几匹驮木柴的马。此外似无较大伤亡。警报、轰炸，并没有使人产生血肉横飞，一片焦土的印象。

日本人派飞机来轰炸昆明，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用意不过是吓唬吓唬昆明人，施加威胁，使人产生恐惧。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为了反映“不在乎”，作《跑警报》。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六日

载一九八五年第三期《滇池》

老舍先生

北京东城迺兹府丰富胡同有一座小院。走进这座小院，就觉得特别安静，异常豁亮。这院子似乎经常布满阳光。院里有两棵不大的柿子树（现在大概已经很大了），到处是花，院里、廊下、屋里，摆得满满的。按季更换，都长得很精神，很滋润，叶子很绿，花开得很旺。这些花都是老舍先生和夫人胡絜青亲自莳弄的。天气晴和，他们把这些花一盆盆抬到院子里，一身热汗。刮风下雨，又一盆一盆抬进屋，又是一身热汗。老舍先生曾说：“花在人养。”老舍先生爱花，真是到了爱花成性的地步，不是可有可无的了。汤显祖曾说他的词曲“俊得江山助”。老舍先生的文章也可以说是“俊得花枝助”。叶浅予曾用白描为老舍先生画像，四面都是花，老舍先生坐在百花丛中的藤椅里，微仰着头，意态悠远。这张画不是写实，意思恰好。

客人被让进了北屋当中的客厅，老舍先生就从西边的一间屋子走出来。这是老舍先生的书房兼卧室。里面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老舍先生腰不好，习惯睡硬床。老舍先生是文雅的、彬彬有礼的。他的握手是轻轻的，但是很亲切。茶已经沏出色了，老舍先生执壶为客人倒茶。据我的印象，老舍先生总是自己给客人倒茶的。

老舍先生爱喝茶，喝得很勤，而且很酽。他曾告诉我，到莫斯科去开会，旅馆里倒是为他特备了一只暖壶。可是他沏了茶，刚喝了几口，一转眼，服务员就给倒了。“他们不知道，中国人是一天到晚喝茶的！”

有时候，老舍先生正在工作，请客人稍候，你也不会觉得闷得慌。你可以看看花。如果是夏天，就可以闻到一阵一阵香白杏的甜香味儿。一大盘香白杏放在条案上，那是专门为了闻香而摆设的。你还可以站起来看看西壁上挂的画。

老舍先生藏画甚富，大都是精品。所藏齐白石的画可谓“绝品”。壁上所挂的画是时常更换的。挂的时间较久的，是白石老人应老舍点题而画的四幅屏。其中一幅是很多人在文章里提到过的“蛙声十里出山泉”。“蛙声”如何画？白石老人只画了一脉活泼的流泉，两旁是乌黑的石崖，画的下端画了几只摆尾的蝌蚪。画刚刚裱起来时，我上老舍先生家去，老舍先生对白石老人的设想赞叹不止。

老舍先生极其爱重齐白石，谈起来总是充满感情。我所知道的一点白石老人的逸事，大都是从老舍先生那里听来的。老舍先生谈这四幅里原来点的题有一句是苏曼殊的诗（是哪一句我忘记了），要求画卷心的芭蕉。老人踌躇了很久，终于没有应命，因为他想不起芭蕉的心是左旋还是右旋的了，不能胡画。老舍先生说：“老人是认真的。”老舍先生谈起过，有一次要拍齐白石的画的电影，想要他拿出几张得意的画来，老人说：“没有！”后来由他的学生再三说服动员，他才从画案的隙缝中取出一卷（他是木匠出身，他的画案有他自制的“消息”），外面裹着好几层报纸，写着四个大字：“此是废纸”。打开一看，都是惊人的杰作——就是后来纪录片里所拍摄的。白石老人家里人口很多，每天煮饭的米都是老人亲自量，用一个香烟罐头。“一下、两下、三下……行了！”——“再添一点，再添一点！”——“吃那么多呀！”有人曾提出把老人接出来住，这么大岁数了，不要再操心这样的家庭琐事。老舍先生知道了，给拦了，说：“别！他这么着惯了。不叫他干这些，他就活不成了。”老舍先生的意见表现了他对人的理解，对一个人生活习惯的尊重，同时也表现了对白石老人真正的关怀。

老舍先生很好客，每天下午，来访的客人不断。作家，画家，戏曲、曲艺演员……老舍先生都是以礼相待，谈得很投机。

每年，老舍先生要把市文联的同人约到家里聚两次。一次是菊花开的时候，赏菊。一次是他的生日，——我记得是腊月二十三。酒菜丰盛，而有特点。酒是“敞开供应”，汾酒、竹叶青、伏特卡，愿意喝什么喝什么，能喝多少喝多少。有一次很郑重地拿出一瓶葡萄酒，说是毛主席送来的，让大家都喝一点。菜是老舍先生亲自掂配的。老舍先生有意叫大家尝尝地道的北京风味。我记得有一次用一瓷钵芝麻酱炖黄花鱼。这道菜我从未吃过，以后也再没有吃过。老舍家的芥末墩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芥末墩！有一年，他特意订了两大盒“盒子菜”。直径三尺许的朱红扁圆漆盒，里面分开若干格，装的不过是火腿、腊鸭、小肚、口条之类的切片，但都很精致。熬白菜端上来了，老舍先生举起筷子：“来来来！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老舍先生对他下面的干部很了解，也很爱护。当时市文联的干部不多，老舍先生对每个人都相当清楚。他不看干部的档案，也从不找人“个别谈话”，只是从平常的谈吐中就了解一个人的水平和才气，那是比看档案要准确得多的。老舍先生爱才，对有才华的青年，常常在各种场合称道，“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而且所用的语言在有些人听起来是有点过甚其词，不留余地的。老舍先生不是那种惯说模棱两可、含糊其辞、温吞水一样的官话的人。我在市文联几年，始终感到领导我们的是一位作家。他和我们的关系是前辈与后辈的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老舍先生这样“作家领导”的作风在市文联留下很好的影响，大家都平等相处，开诚布公，说话很少顾虑，都有点书生气，书卷气。他的这种领导风格，正是我们今天很多文化单位的领导所缺少的。

老舍先生是市文联的主席，自然也要处理一些“公务”，看文件，开会，做报告（也是由别人起草的）……但是作为一个北京市的文化工作的负责人，他常常想一些别人没有想到或想不到的问题。

北京解放前有一些盲艺人，他们沿街卖艺，有时还兼带算命，生活很苦。他们的“玩意儿”和睁眼的艺人不全一样。老舍先生和一些盲艺人熟识，提议把这些盲艺人组织起来，使他们的生活有出路，别让他们的“玩意儿”绝了。为了引起各方面的重视，他把盲艺人请到市文联演唱了一次。老舍先生亲自主持，作了介绍，还特烦两位老艺人翟少平、王秀卿唱了一段《当皮箱》。这是一个喜剧性的牌子曲，里面有一个人物是当铺的掌柜，说山西话；有一牌子叫“鹦哥调”，句尾和声用喉舌作出有点像母猪拱食的声音，很特别，很逗。这个段子和这个牌子，是睁眼艺人没有的。老舍先生那天显得很兴奋。

北京有一座智化寺，寺里的和尚做法事和别的庙里的不一样，演奏音乐。他们演奏的乐调不同凡响，很古。所用乐谱别人不能识，记谱的符号不是工尺，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笔道。乐器倒也和现在常见的差不多，但主要的乐器却是管。据说这是唐代的“燕乐”。解放后，寺里的和尚多半已经各谋生计了，但还能集拢在一起。老舍先生把他们请来，演奏了一次。音乐界的同志对这堂活着的古乐都很感兴趣。老舍先生为此也感到很兴奋。

《当皮箱》和“燕乐”的下文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老舍先生是历届北京市人民代表。当人民代表就要替人民说话，以前人民代表大会的文件汇编是把代表提案都印出来的。有一年老舍先生的提案是：希望政府解决芝麻酱的供应问题。那一年北京芝麻酱缺货。老舍先生说：“北京人夏天离不开芝麻酱！”不久，北京的油盐店里有芝麻酱卖了，北京人又吃上了香喷喷的麻酱面。

老舍是属于全国人民的，首先是属于北京人的。

一九五四年，我调离北京市文联，以后就很少上老舍先生家里去了。听说他有时还提到我。

一九八四年三月三十日

载一九八四年第五期《北京文学》

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

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三门课我都选了，——各体文习作是中文系二年级必修课，其余两门是选修。西南联大的课程分必修与选修两种。中文系的语言学概论、文字学概论、文学史（分段）……是必修课，其余大都是任凭学生自选。诗经、楚辞、庄子、昭明文选、唐诗、宋诗、词选、散曲、杂剧与传奇……选什么，选哪位教授的课都成。但要凑够一定的学分（这叫“学分制”）。一学期我只选两门课，那不行。自由，也不能自由到这种地步。

创作能不能教？这是一个世界性的争论问题。很多人认为创作不能教。我们当时的系主任罗常培先生就说过：大学是不培养作家的，作家是社会培养的。这话有道理。沈先生自己就没有上过什么大学。他教的学生后来成为作家的，也极少。但是也不是绝对不能教。沈先生的学生现在能算是作家的，也还有那么几个。问题是由什么样的人来教，用什么方法教。现在的大学里很少开创作课的，原因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教。偶尔有大学开这门课的，收效甚微，原因是教得不甚得法。

教创作靠“讲”不成。如果在课堂上讲鲁迅先生所讥笑的“小说作法”之类，讲如何作人物肖像，如何描写环境，如何结构，结构有几种——攒珠式的、桔瓣式的……那是要误人子弟的，教创作主要是让学生自己“写”。沈先生把他的课叫做“习作”、“实习”，很能说明问题。如果要讲，那“讲”要在“写”之后。就学生的作业，讲他的得失。教授先讲一套，让学生照猫画虎，那是行不通的。

沈先生是不赞成命题作文的，学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有时在课堂上也出两个题目。沈先生出的题目都非常具体。我记得他曾给我的上一班同学出过一个题目：“我们的小庭院有什么”，有几个同学就这个题目写了相当不错的散文，都发表了。他给比我低一班的同学曾出过一个题目：“记一间屋子里的空气”！我的那一班出过些什么题目，我倒不记得了。沈先生为什么出这样的题目？他认为：先得学会车零件，然后才能学组装。我觉得先做一些这样的片段的习作，是有好处的，这可以锻炼基本功。现在有些青年文学爱好者，往往一上来就写大作品，篇幅很长，而功力不够，原因就在零件车得少了。

沈先生的讲课，可以说是毫无系统。前已说过，他大都是看了学生的作业，就这些作业讲一些问题。他是经过一番思考的，但并不去翻阅很多参考书。沈先生读很多书，但从不引经据典，他总是凭自己的直觉说话，从来不说亚里士多德怎么说、福楼拜怎么说、托尔斯泰怎么说、高尔基怎么说。他的湘西口音很重，声音又低，有些学生听了一堂课，往往觉得不知道听了一些什么。沈先生的讲课是非常谦抑，非常自制的。他不用手势，没有任何舞台道白式的腔调，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他讲得很诚恳，甚至很天真。但是你要是真正听“懂”了他的话，——听“懂”了他的话里并未发挥罄尽的余意，你是会受益匪浅，而且会终生受用的。听沈先生的课，要像孔子的学生听孔子讲话一样：“举一隅而三隅反。”

沈先生讲课时所说的话我几乎全都忘了（我这人从来不记笔记）！我们有一个同学把闻一多先生讲唐诗课的笔记记得极详细，现已整理出版，书名就叫《闻一多论唐诗》，很有学术价值，就是不知道他把闻先生讲唐诗时的“神气”记下来了没有。我如果把沈先生讲课时的精辟见解记下来，也可以成为一本《沈从文论创作》。可惜我不是这样的有心人。

沈先生关于我的习作讲过的话我只记得一点了，是关于人物对话的。我写了一篇小说（内容早已忘记干净），有许多对话。我竭力把对话写得美一点，有诗意，有哲理。沈先生说：“你这不是对话，是两个聪明脑壳打架！”从此我知道对话就是人物所说的普普通通的话，要尽量写得朴素。不要哲理，不要诗意。这样才真实。

沈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是：“要贴到人物来写。”很多同学不懂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据我的理解，沈先生这句极其简略的话包含这样几层意思：小说里，人物是主要的，主导的；其余部分都是派生的，次要的。环境描写、作者的主观抒情、议论，都只能附着于人物，不能和人物游离，作者要和人物同呼吸、共哀乐。作者的心要随时紧贴着人物。什么时候作者的心“贴”不住人物，笔下就会浮、泛、飘、滑，花里胡哨，故弄玄虚，失去了诚意。而且，作者的叙述语言要和人物相协调。写农民，叙述语言要接近农民；写市民，叙述语言要近似市民。小说要避免“学生腔”。

我以为沈先生这些话是浸透了淳朴的现实主义精神的。

沈先生教写作，写的比说的多，他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很长的读后感，有时会比原作还长。这些读后感有时评析本文得失，也有时从这篇习作说开去，谈及有关创作的问题，见解精到，文笔讲究。——　一个作家应该不论写什么都写得讲究。这些读后感也都没有保存下来，否则是会比《废邮存底》还有看头的。可惜！

沈先生教创作还有一种方法，我以为是行之有效的，学生写了一个作品，他除了写很长的读后感之外，还会介绍你看一些与你这个作品写法相近似的中外名家的作品看。记得我写过一篇不成熟的小说《灯下》，记一个店铺里上灯以后各色人的活动，无主要人物、主要情节，散散漫漫。沈先生就介绍我看了几篇这样的作品，包括他自己写的《腐烂》。学生看看别人是怎样写的，自己是怎样写的，对比借鉴，是会有长进的。这些书都是沈先生找来，带给学生的。因此他每次上课，走进教室里时总要夹着一大摞书。

沈先生就是这样教创作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教创作。我希望现在的大学里教创作的老师能用沈先生的方法试一试。

学生习作写得较好的，沈先生就做主寄到相熟的报刊上发表。这对学生是很大的鼓励。多年以来，沈先生就干着给别人的作品找地方发表这种事。经他的手介绍出去的稿子，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了。我在一九四六年前写的作品，几乎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他这辈子为别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为了防止超重太多，节省邮费，他大都把原稿的纸边裁去，只剩下纸芯。这当然不大好看。但是抗战时期，百物昂贵，不能不打这点小算盘。

沈先生教书，但愿学生省点事，不怕自己麻烦。他讲《中国小说史》，有些资料不易找到，他就自己抄，用夺金标毛笔，筷子头大的小行书抄在云南竹纸上。这种竹纸高一尺，长四尺，并不裁断，抄得了，卷成一卷。上课时分发给学生。他上创作课夹了一摞书，上小说史时就夹了好些纸卷。沈先生做事，都是这样，一切自己动手，细心耐烦。他自己说他这种方式是“手工业方式”。他写了那么多作品，后来又写了很多大部头关于文物的著作，都是用这种手工业方式搞出来的。

沈先生对学生的影响，课外比课堂上要大得多。他后来为了躲避日本飞机空袭，全家移住到呈贡桃园新村，每星期上课，进城住两天。文林街二十号联大教职员宿舍有他一间屋子。他一进城，宿舍里几乎从早到晚都有客人。客人多半是同事和学生，客人来，大都是来借书，求字，看沈先生收到的宝贝，谈天。

沈先生有很多书，但他不是“藏书家”，他的书，除了自己看，也是借给人看的，联大文学院的同学，多数手里都有一两本沈先生的书，扉页上用淡墨签了“上官碧”的名字。谁借了什么书，什么时候借的，沈先生是从来不记得的。直到联大“复员”，有些同学的行装里还带着沈先生的书，这些书也就随之而漂流到四面八方了。沈先生书多，而且很杂，除了一般的四部书、中国现代文学、外国文学的译本，社会学、人类学、黑格尔的《小逻辑》、弗洛伊德、亨利•詹姆斯、道教史、陶瓷史、《髹饰录》、《糖霜谱》……兼收并蓄，五花八门。这些书，沈先生大都认真读过。沈先生称自己的学问为“杂知识”。一个作家读书，是应该杂一点的。沈先生读过的书，往往在书后写两行题记。有的是记一个日期，那天天气如何，也有时发一点感慨。有一本书的后面写道：“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这两句话我一直记得，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胖女人为什么使沈先生十分难过呢？

沈先生对打扑克简直是痛恨。他认为这样地消耗时间，是不可原谅的。他曾随几位作家到井冈山住了几天。这几位作家成天在宾馆里打扑克，沈先生说起来就很气愤：“在这种地方，打扑克！”沈先生小小年纪就学会掷骰子，各种赌术他也都明白，但他后来不玩这些。沈先生的娱乐，除了看看电影，就是写字。他写章草，笔稍偃侧，起笔不用隶法，收笔稍尖，自成一格。他喜欢写窄长的直幅，纸长四尺，阔只三寸。他写字不择纸笔，常用糊窗的高丽纸。他说：“我的字值三分钱！”从前要求他写字的，他几乎有求必应。近年有病，不能握管，沈先生的字变得很珍贵了。

沈先生后来不写小说，搞文物研究了，国外、国内，很多人都觉得很奇怪。熟悉沈先生历史的人，觉得并不奇怪。沈先生年轻时就对文物有极其浓厚的兴趣。他对陶瓷的研究甚深，后来又对丝绸、刺绣、木雕、漆器……都有广博的知识。沈先生研究的文物基本上是手工艺制品。他从这些工艺品看到的是劳动者的创造性。他为这些优美的造型、不可思议的色彩、神奇精巧的技艺发出的惊叹，是对人的惊叹。他热爱的不是物，而是人，他对一件工艺品的孩子气的天真激情，使人感动。我曾戏称他搞的文物研究是“抒情考古学”。他八十岁生日，我曾写过一首诗送给他，中有一联：“玩物从来非丧志，著书老去为抒情”，是纪实。他有一阵在昆明收集了很多耿马漆盒。这种黑红两色刮花的圆形缅漆盒，昆明多的是，而且很便宜。沈先生一进城就到处逛地摊，选买这种漆盒。他屋里装甜食点心、装文具邮票……的，都是这种盒子。有一次买得一个直径一尺五寸的大漆盒，一再抚摩，说：“这可以作一期《红黑》杂志的封面！”他买到的缅漆盒，除了自用，大多数都送人了。有一回，他不知从哪里弄到很多土家族的挑花布，摆得一屋子，这间宿舍成了一个展览室。来看的人很多，沈先生于是很快乐。这些挑花图案天真稚气而秀雅生动，确实很美。

沈先生不长于讲课，而善于谈天。谈天的范围很广，时局、物价……谈得较多的是风景和人物。他几次谈及玉龙雪山的杜鹃花有多大，某处高山绝顶上有一户人家，——就是这样一户！他谈某一位老先生养了二十只猫。谈一位研究东方哲学的先生跑警报时带了一只小皮箱，皮箱里没有金银财宝，装的是一个聪明女人写给他的信。谈徐志摩上课时带了一个很大的烟台苹果，一边吃，一边讲，还说：“中国东西并不都比外国的差，烟台苹果就很好！”谈梁思成在一座塔上测绘内部结构，差一点从塔上掉下去。谈林徽因发着高烧，还躺在客厅里和客人谈文艺。他谈得最多的大概是金岳霖。金先生终生未娶，长期独身。他养了一只大斗鸡。这鸡能把脖子伸到桌上来，和金先生一起吃饭。他到处搜罗大石榴、大梨。买到大的，就拿去和同事的孩子的比，比输了，就把大梨、大石榴送给小朋友，他再去买！……沈先生谈及的这些人有共同特点。一是都对工作、对学问热爱到了痴迷的程度；二是为人天真到像一个孩子，对生活充满兴趣，不管在什么环境下永远不消沉沮丧，无机心，少俗虑。这些人的气质也正是沈先生的气质。“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沈先生谈及熟朋友时总是很有感情的。

文林街文林堂旁边有一条小巷，大概叫作金鸡巷，巷里的小院中有一座小楼。楼上住着联大的同学：王树藏、陈蕴珍（萧珊）、施载宣（萧荻）、刘北汜。当中有个小客厅。这小客厅常有熟同学来喝茶聊天，成了一个小小的沙龙。沈先生常来坐坐。有时还把他的朋友也拉来和大家谈谈。老舍先生从重庆过昆明时，沈先生曾拉他来谈过“小说和戏剧”。金岳霖先生也来过，谈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金先生是搞哲学的，主要是搞逻辑的，但是读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江湖奇侠传》。“小说和哲学”这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他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也不是哲学。他谈到兴浓处，忽然停下来，说：“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说着把右手从后脖领伸进去，捉出了一只跳蚤，甚为得意。有人问金先生为什么搞逻辑，金先生说：“我觉得它很好玩！”

沈先生在生活上极不讲究。他进城没有正经吃过饭，大都是在文林街二十号对面一家小米线铺吃一碗米线。有时加一个西红柿，打一个鸡蛋。有一次我和他上街闲逛，到玉溪街，他在一个米线摊上要了一盘凉鸡，还到附近茶馆里借了一个盖碗，打了一碗酒。他用盖碗盖子喝了一点，其余的都叫我一个人喝了。

沈先生在西南联大是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六年。一晃，四十多年了！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日上午

载一九八六年第五期《人民文学》

香港的鸟

早晨九点钟，在跑马地一带闲走。香港人起得晚，商店要到十一点才开门，这时街上人少，车也少，比较清静。看见一个人，大概五十来岁，手里托着一只鸟笼。这只鸟笼的底盘只有一本大三十二开的书那样大，两层，做得很精致。这种双层的鸟笼，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楼上楼下，各有一只绣眼。香港的绣眼似乎比内地的也更为小巧。他走得比较慢，近乎是在散步。——香港人走路都很快，总是匆匆忙忙，好像都在赶着去办一件什么事。在香港，看见这样一个遛鸟的闲人，我觉得很新鲜。至少他这会儿还是清闲的，——也许过一个小时他就要忙碌起来了。他这也算是遛鸟了，虽然在林立的高楼之间，在狭窄的人行道上遛鸟，不免有点滑稽。而且这时候遛鸟，也太晚了一点。——北京的遛鸟的这时候早遛完了，回家了。莫非香港的鸟也醒得晚？

在香港的街上遛鸟，大概只能用这样精致的双层小鸟笼。像徐州人那样可不行。——我忽然想起徐州人遛鸟。徐州人养百灵，笼极高大，高三四尺（笼里的“台”也比北京的高得多），无法手提，只能用一根打磨得极光滑的枣木杆子作扁担，把鸟笼担着。或两笼，或三笼、四笼。这样的遛鸟，只能在旧黄河岸，慢慢地走。如果在香港，担着这样高大的鸟笼，用这样的慢步遛鸟，是绝对不行的。

我告诉张辛欣，我看见一个香港遛鸟的人，她说：“你就注意这样的事情！”我也不禁自笑。

在隔海的大屿山，晨起，听见斑鸠叫。艾芜同志正在散步，驻足而听：说：“斑鸠。”意态悠远，似乎有所感触，又似乎没有。

宿大屿山，夜间听见蟋蟀叫。

临离香港，被一个记者拉住，问我对于香港的观感，匆促之间，不暇细谈，我只说：“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并说我在香港听到了斑鸠和蟋蟀，觉得很亲切。她问我斑鸠是什么，我只好摹仿斑鸠的叫声，她连连点头。也许她听不懂我的普通话，也许她真的对斑鸠不大熟悉。

香港鸟很少，天空几乎见不到一只飞着的鸟，鸦鸣鹊噪都听不见，但是酒席上几乎都有焗禾花雀和焗乳鸽。香港有那么多餐馆，每天要消耗多少禾花雀和乳鸽呀！这些禾花雀和乳鸽是哪里来的呢？对于某些香港人来说，鸟是可吃的，不是看的，听的。

城市发达了，鸟就会减少。北京太庙的灰鹤和宣武门城楼的雨燕现在都没有了。但是我希望有关领导在从事城市建设时，能注意多留住一些鸟。

载一九八九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蒲桥集》

故乡的食物

炒米和焦屑

小时读《板桥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觉得很亲切。郑板桥是兴化人，我的家乡是高邮，风气相似。这样的感情，是外地人们不易领会的。炒米是各地都有的。但是很多地方都做成了炒米糖。这是很便宜的食品。孩子买了，咯咯地嚼着。四川有“炒米糖开水”，车站码头都有得卖，那是泡着吃的。但四川的炒米糖似也是专业的作坊做的，不像我们那里。我们那里也有炒米糖，像别处一样，切成长方形的一块一块。也有搓成圆球的，叫做“欢喜团”。那也是作坊里做的。但通常所说的炒米，是不加糖粘结的，是“散装”的；而且不是作坊里做出来，是自己家里炒的。

说是自己家里炒，其实是请了人来炒的。炒炒米要点手艺，并不是人人都会的。入了冬，大概是过了冬至吧，有人背了一面大筛子，手持长柄的铁铲，大街小巷地走，这就是炒炒米的。有时带一个助手，多半是个半大孩子，是帮他烧火的。请到家里来，管一顿饭，给几个钱，炒一天。或二斗，或半石；像我们家人口多，一次得炒一石糯米。炒炒米都是把一年所需一次炒齐，没有零零碎碎炒的。过了这个季节，再找炒炒米的也找不着。一炒炒米，就让人觉得，快要过年了。

装炒米的坛子是固定的，这个坛子就叫“炒米坛子”，不作别的用途。舀炒米的东西也是固定的，一般人家大都是用一个香烟罐头。我的祖母用的是一个“柚子壳”。柚子，——我们那里柚子不多见，从顶上开一洞，把里面的瓤掏出来，再塞上米糠，风干，就成了一个硬壳的钵状的东西。她用这个柚子壳用了一辈子。

我父亲有一个很怪的朋友，叫张仲陶。他很有学问，曾教我读过《项羽本纪》。他薄有田产，不治生业，整天在家研究易经，算卦。他算卦用蓍草。全城只有他一个人用蓍草算卦。据说他有几卦算得极灵。有一家丢了一只金戒指，怀疑是女用偷了。这女用人蒙了冤枉，来求张先生算一卦。张先生算了，说戒指没有丢，在你们家炒米坛盖子上。一找，果然。我小时就不大相信，算卦怎么能算得这样准，怎么能算得出在炒米坛盖子上呢？不过他的这一卦说明了一件事，即我们那里炒米坛子是几乎家家都有的。

炒米这东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家常预备，不过取其方便。用开水一泡，马上就可以吃。在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时候，泡一碗，可代早晚茶。来了平常的客人，泡一碗，也算是点心。郑板桥说：“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也是说其省事，比下一碗挂面还要简单。炒米是吃不饱人的。一大碗，其实没有多少东西。我们那里吃泡炒米，一般是抓上一把白糖，如板桥所说：“佐以酱姜一小碟”，也有，少。我现在岁数大了，如有人请我吃泡炒米，我倒宁愿来一小碟酱生姜，——最好滴几滴香油，那倒是还有点意思的。另外还有一种吃法，用猪油煎两个嫩荷包蛋——我们那里叫做“蛋瘪子”，抓一把炒米和在一起吃。这种食品是只有“惯宝宝”才能吃得到的。谁家要是老给孩子吃这种东西，街坊就会有议论的。

我们那里还有一种可以急就的食品，叫做“焦屑”。糊锅巴磨成碎末，就是焦屑。我们那里，餐餐吃米饭，顿顿有锅巴。把饭铲出来，锅巴用小火烘焦，起出来，卷成一卷，存着。锅巴是不会坏的，不发馊，不长霉，攒够一定的数量，就用一具小石磨磨碎，放起来。焦屑也像炒米一样，用开水冲冲，就能吃了，焦屑调匀后成糊状，有点像北方的炒面，但比炒面爽口。

我们那里的人家预备炒米和焦屑，除了方便，原来还有一层意思，是应急。在不能正常煮饭时，可以用来充饥。这很有点像古代行军用的“糒”。有一年，记不得是哪一年，总之是我还小，还在上小学，党军（国民革命军）和联军（孙传芳的军队）在我们县境内开了仗，很多人都躲进了红十字会。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信念，大家都以为红十字会是哪一方的军队都不能打进去的，进了红十字会就安全了。红十字会设在炼阳观，这是一个道士观。我们一家带了一点行李进了炼阳观。祖母指挥着，特别关照，把一坛炒米和一坛焦屑带了去。我对这种打破常规的生活极感兴趣。晚上，爬到吕祖楼上去，看双方军队枪炮的火光在东北面不知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亮着，觉得有点紧张，也很好玩。很多人家住在一起，不能煮饭，这一晚上，我们是冲炒米、泡焦屑度过的。没有床铺，我把几个道士诵经用的蒲团拼起来，在上面睡了一夜。这实在是我小时候度过的一个浪漫主义的夜晚。

第二天，没事了，大家就都回家了。

炒米和焦屑和我家乡的贫穷和长期的动乱是有关系的。

端午的鸭蛋

家乡的端午，很多风俗和外地一样。系百索子。五色的丝线拧成小绳，系在手腕上。丝线是掉色的，洗脸时沾了水，手腕上就印得红一道绿一道的。做香角子。丝线缠成小粽子，里头装了香面，一个一个串起来，挂在帐钩上。贴五毒。红纸剪成五毒，贴在门坎上。贴符。这符是城隍庙送来的。城隍庙的老道士还是我的寄名干爹，他每年端午节前就派小道士送符来，还有两把小纸扇。符送来了，就贴在堂屋的门楣上。一尺来长的黄色、蓝色的纸条，上面用朱笔画些莫名其妙的道道，这就能辟邪么？喝雄黄酒。用酒和的雄黄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一个王字，这是很多地方都有的。有一个风俗不知别处有不：放黄烟子。黄烟子是大小如北方的麻雷子的炮仗，只是里面灌的不是硝药，而是雄黄。点着后不响，只是冒出一股黄烟，能冒好一会。把点着的黄烟子丢在橱柜下面，说是可以熏五毒。小孩子点了黄烟子，常把它的一头抵在板壁上写虎字。写黄烟虎字笔画不能断，所以我们那里的孩子都会写草书的“一笔虎”。还有一个风俗，是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就是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十二红里我只记得有炒红苋菜、油爆虾、咸鸭蛋，其余的都记不清，数不出了。也许十二红只是一个名目，不一定真凑足十二样。不过午饭的菜都是红的，这一点是我没有记错的，而且，苋菜、虾、鸭蛋，一定是有的。这三样，在我的家乡，都不贵，多数人家是吃得起的。

我的家乡是水乡。出鸭。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上海的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高邮还出双黄鸭蛋。别处鸭蛋也偶有双黄的，但不如高邮的多，可以成批输出。双黄鸭蛋味道其实无特别处。还不就是个鸭蛋！只是切开之后，里面圆圆的两个黄，使人惊奇不已。我对异乡人称道高邮鸭蛋，是不大高兴的，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不过高邮的咸鸭蛋，确实是好，我走的地方不少，所食鸭蛋多矣，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袁枚的《随园食单•小菜单》有“腌蛋”一条。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文不长，录如下：

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鸭蛋的吃法，如袁子才所说，带壳切开，是一种，那是席间待客的办法。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做“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

端午节，我们那里的孩子兴挂“鸭蛋络子”。头一天，就由姑姑或姐姐用彩色丝线打好了络子。端午一早，鸭蛋煮熟了，由孩子自己去挑一个，鸭蛋有什么可挑的呢？有！一要挑淡青壳的。鸭蛋壳有白的和淡青的两种。二要挑形状好看的。别说鸭蛋都是一样的，细看却不同。有的样子蠢，有的秀气。挑好了，装在络子里，挂在大襟的纽扣上。这有什么好看呢？然而它是孩子心爱的饰物。鸭蛋络子挂了多半天，什么时候孩子一高兴，就把络子里的鸭蛋掏出来，吃了。端午的鸭蛋，新腌不久，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白嘴吃也可以。

孩子吃鸭蛋是很小心的。除了敲去空头，不把蛋壳碰破。蛋黄蛋白吃光了，用清水把鸭蛋壳里面洗净，晚上捉了萤火虫来，装在蛋壳里，空头的地方糊一层薄罗。萤火虫在鸭蛋里一闪一闪地亮，好看极了！

小时读囊萤映雪故事，觉得东晋的车胤用练囊盛了几十只萤火虫，照了读书，还不如用鸭蛋壳来装萤火虫。不过用萤火虫照亮来读书，而且一夜读到天亮，这能行么？车胤读的是手写的卷子，字大，若是读现在的新五号字，大概是不行的。

咸菜茨菇汤

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是因为雪天买不到青菜？那也不见得。除非大雪三日，卖菜的出不了门，否则他们总还会上市卖菜的。这大概只是一种习惯。一早起来，看见飘雪花了，我这就知道：今天中午是咸菜汤！

咸菜是青菜腌的。我们那里过去不种白菜，偶有卖的，叫做“黄芽菜”，是外地运去的，很名贵。一盘黄芽菜炒肉丝，是上等菜。平常吃的，都是青菜，青菜似油菜，但高大得多。入秋，腌菜，这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气，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咸，细、嫩、脆、甜，难可比拟。

咸菜汤是咸菜切碎了煮成的。到了下雪的天气，咸菜已经腌得很咸了，而且已经发酸。咸菜汤的颜色是暗绿的。没有吃惯的人，是不容易引起食欲的。

咸菜汤里有时加了茨菇片，那就是咸菜茨菇汤。或者叫茨菇咸菜汤，都可以。

我小时候对茨菇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民国二十年，我们家乡闹大水，各种作物减产，只有茨菇却丰收。那一年我吃了很多茨菇，而且是不去茨菇的嘴子的，真难吃。

我十九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茨菇，并不想。

前好几年，春节后数日，我到沈从文老师家去拜年，他留我吃饭，师母张兆和炒了一盘茨菇肉片。沈先生吃了两片茨菇，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我承认他这话。吃菜讲究“格”的高低，这种语言正是沈老师的语言。他是对什么事物都讲“格”的，包括对于茨菇、土豆。

因为久违，我对茨菇有了感情。前几年，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茨菇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家里人都不怎么爱吃。所有的茨菇，都由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北方人不识茨菇。我买茨菇，总要有人问我：“这是什么？”——“茨菇。”——“茨菇是什么？”这可不好回答。

北京的茨菇卖得很贵，价钱和“洞子货”（温室所产）的西红柿、野鸡脖韭菜差不多。

我很想喝一碗咸菜茨菇汤。

我想念家乡的雪。

虎头鲨•昂嗤鱼•砗螯•螺蛳•蚬子

苏州人特重塘鳢鱼。上海人也是，一提起塘鳢鱼，眉飞色舞。塘鳢鱼是什么鱼？我向往之久矣。到苏州，曾想尝尝塘鳢鱼，未能如愿。后来我知道：塘鳢鱼就是虎头鲨，嗐！

塘鳢鱼亦称土步鱼。《随园食单》：“杭州以土步鱼为上品，而金陵人贱之，目为虎头蛇，可发一笑。”虎头蛇即虎头鲨。这种鱼样子不好看，而且有点凶恶。浑身紫褐色，有细碎黑斑，头大而多骨，鳍如蝶翅。这种鱼在我们那里也是贱鱼，是不能上席的。苏州人做塘鳢鱼有清炒、椒盐多法。我们家乡通常的吃法是氽汤，加醋、胡椒。虎头鲨氽汤，鱼肉极细嫩，松而不散，汤味极鲜，开胃。

昂嗤鱼的样子也很怪，头扁嘴阔，有点像鲇鱼，无鳞，皮色黄，有浅黑色的不规整的大斑。无背鳍。而背上有一根很硬的尖锐的骨刺。用手捏起这根骨刺，它就发出昂嗤昂嗤小小的声音。这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我一直没弄明白。这种鱼是由这种声音得名的。它的学名是什么，只有去问鱼类学专家了。这种鱼没有很大的，七八寸长的，就算难得的了。这种鱼也很贱，连乡下人也看不起。我的一个亲戚在农村插队，见到昂嗤鱼，买了一些，农民都笑他：“买这种鱼干什么！”昂嗤鱼其实是很好吃的。昂嗤鱼通常也是氽汤。虎头鲨是醋汤，昂嗤鱼不加醋，汤白如牛乳，是所谓“奶汤”。昂嗤鱼也极细嫩，鳃边的两块蒜瓣肉有大拇指大，堪称至味。有一年，北京一家鱼店不知从哪里运来一些昂嗤鱼，无人问津。顾客都不识这是啥鱼。有一位卖鱼的老师傅倒知道：“这是昂嗤。”我看到，高兴极了，买了十来条。回家一做，满不是那么一回事！昂嗤要吃活的（虎头鲨也是活杀）。长途转运，又在冷库里冰了一些日子，肉质变硬，鲜味全失，一点意思都没有！

砗螯，我的家乡叫馋螯，砗螯是扬州人的叫法，我在大连见到花蛤，我以为就是砗螯，不是。形状很相似，入口全不同。花蛤肉粗而硬，咬不动。砗螯极柔软细嫩。砗螯好像是淡水里产的，但味道却似海鲜。有点像蛎黄，但比蛎黄味道清爽。比青蛤、蚶子味厚。砗螯可清炒，烧豆腐，或与咸肉同煮。砗螯烧乌青菜（江南人叫塌苦菜），风味绝佳。乌青菜如是经霜而现拔的，尤美。我不食砗螯四十五年矣。

砗螯壳稍呈三角形，质坚，白如细瓷，而有各种颜色的弧形花斑，有浅紫的，有暗红的，有赭石，墨蓝的，很好看。家里买了砗螯，挖出砗螯肉，我们就从一堆砗螯壳里去挑选，挑到好的，洗净了留起来玩。砗螯壳的铰合部有两个突出的尖嘴子，把尖嘴子在糙石上磨磨，不一会儿就磨出两个小圆洞，含在嘴里吹，呜呜地响，且有细细颤音，如风吹窗纸。

螺蛳处处有之。我们家乡清明吃螺蛳，谓可以明目。用五香煮熟螺蛳，分给孩子，一人半碗，由他们自己用竹签挑着吃。孩子吃了螺蛳，用小竹弓把螺蛳壳射到屋顶上，喀拉喀拉地响。夏天“检漏”，瓦匠总要扫下好些螺蛳壳。这种小弓不作别的用处，就叫做螺蛳弓，我在小说《戴车匠》里对螺蛳弓有较详细的描写。

蚬子是我所见过的贝类里最小的了，只有一粒瓜子大。蚬子是剥了壳卖的。剥蚬子的人家附近堆了好多蚬子壳，像一个坟头。蚬子炒韭菜，很下饭。这种东西非常便宜，为小户人家的恩物。

有一年修运河堤。按工程规定，有一段堤面应铺碎石，包工的贪污了款子，在堤面铺了一层蚬子壳。前来检收的委员，坐在汽车里，向外一看，白花花的一片，还抽着雪茄烟，连说：“很好！很好！”

我的家乡富水产。鱼中之名贵的是鳊鱼、白鱼（尤重翘嘴白）、花鱼（即鳜鱼），谓之“鳊、白、。”虾有青虾、白虾。蟹极肥。以无特点，故不及。

野鸭•鹌鹑•斑鸠•

过去我们那里野鸭子很多。水乡，野鸭子自然多。秋冬之际，天上有时“过”野鸭子，黑乎乎的一大片，在地上可以听到它们鼓翅的声音，呼呼的，好像刮大风。野鸭子是枪打的（野鸭肉里常常有很细的铁砂子，吃时要小心），但打野鸭子的人自己不进城来卖。卖野鸭子有专门的摊子。有时卖鱼的也卖野鸭子，把一个养活鱼的木盆翻过来，野鸭一对一对地摆在盆底，卖野鸭子是不用秤约的，都是一对一对地卖。野鸭子是有一定分量的。依分量大小，有一定的名称，如“对鸭”、“八鸭”。哪一种有多大分量，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卖野鸭子都是带毛的。卖野鸭子的可以代客当场去毛，拔野鸭毛是不能用开水烫的。野鸭子皮薄，一烫，皮就破了。干拔，卖野鸭子的把一只鸭子放入一个麻袋里，一手提鸭，一手拔毛，一会就拔净了。——放在麻袋里拔，是防止鸭毛飞散。代客拔毛，不另收费，卖野鸭子的只要那一点鸭毛。——野鸭毛是值钱的。

野鸭的吃法通常是切块红烧。清炖大概也可以吧，我没有吃过。野鸭子肉的特点是：细、“酥”，不像家鸭每每肉老。野鸭烧咸菜是我们那里的家常菜。里面的咸菜尤其是佐粥的妙品。

现在我们那里的野鸭子很少了。前几年我回乡一次，偶有，卖得很贵。原因据说是因为县里对各乡水利作了全面综合治理，过去的水荡子、荒滩少了，野鸭子无处栖息。而且，野鸭子过去是吃收割后遗撒在田里的谷粒的，现在收割得很干净，颗粒归仓，野鸭子没有什么可吃的，不来了。

鹌鹑是网捕的。我们那里吃鹌鹑的人家少，因为这东西只有由乡下的亲戚送来，市面上没有卖的。鹌鹑大都是用五香卤了吃。也有用油炸了的。鹌鹑能斗，但我们那里无斗鹌鹑的风气。

我看见过猎人打斑鸠。我在读初中的时候。午饭后，我到学校后面的野地里去玩。野地里有小河，有野蔷薇，有金黄色的茼蒿花，有苍耳（苍耳子有小钩刺，能挂在衣裤上，我们管它叫“万把钩”），有才抽穗的芦荻。在一片树林里，我发现一个猎人。我们那里猎人很少，我从来没有见过猎人，但是我一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一个猎人。这个猎人给我一个非常猛厉的印象。他穿了一身黑，下面却缠了鲜红的绑腿。他很瘦。他的眼睛黑，而冷。他握着枪。他在干什么？树林上面飞过一只斑鸠。他在追逐这只斑鸠。斑鸠分明已经发现猎人了。它想逃脱。斑鸠飞到北面，在树上落一落，猎人一步一步往北走。斑鸠连忙往南面飞，猎人扬头看了一眼，斑鸠落定了，猎人又一步一步往南走，非常冷静。这是一场无声的，然而非常紧张的、坚持的较量。斑鸠来回飞，猎人来回走。我很奇怪，为什么斑鸠不往树林外面飞。这样几个来回，斑鸠慌了神了，它飞得不稳了，歪歪倒倒的，失去了原来均匀的节奏。忽然，砰，——枪声一响，斑鸠应声而落。猎人走过去，拾起斑鸠，看了看，装在猎袋里。他的眼睛很黑，很冷。

我在小说《异秉》里提到王二的熏烧摊子上，春天，卖一种叫做“”的野味，这种东西我在别处没看见过。“”这个字很多人也不认得。多数字典里不收。《辞海》里倒有这个字，标音为（duo又读zhuɑ）。zhuɑ与我乡读音较近，但我们那里是读入声的，这只有用国际音标才标得出来。即使用国际音标标出，在不知道“短促急收藏”的北方人也是读不出来的。《辞海》“”字条下注云：“见鸠”，似以为“”即“鸠”。而在“鸠”条下注云：“鸟名。雉属。即‘沙鸡’。”这就不对了。沙鸡我是见过的，吃过的。内蒙、张家口多出沙鸡。《尔雅•释鸟》郭璞注：“出北方沙漠地”，不错。北京冬季偶尔也有卖的。沙鸡嘴短而红，腿也短。我们那里的却是水鸟，嘴长，腿也长。的滋味和沙鸡有天渊之别。沙鸡肉较粗，略带酸味；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比更香的野味。

蒌蒿•枸杞•荠菜•马齿苋

小说《大淖记事》“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我在书面下方加了一条注：“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蒌蒿的蒌字，我小时不知怎么写，后来偶然看了一本什么书，才知道的。这个字音“吕”。我小学有一个同班同学，姓吕，我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蒌蒿薹子”（蒌蒿薹子家开了一爿糖坊，小学毕业后未升学，我们看见他坐在糖坊里当小老板，觉得很滑稽）。但我查了几本字典，“蒌”都音“楼”，我有点恍惚了。“楼”、“吕”一声之转。许多从“娄”的字都读“吕”，如“屡”、“缕”、“褛”……这本来无所谓，读“楼”读“吕”，关系不大。但字典上都说蒌蒿是蒿之一种，即白蒿，我却有点不以为然了。我小说里写的蒌蒿和蒿其实不相干。读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此蒌蒿生于水边，与芦芽为伴，分明是我的家乡人所吃的蒌蒿，非白蒿。或者“即白蒿”的蒌蒿别是一种，未可知矣。深望懂诗、懂植物学，也懂吃的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我的小说注文中所说的“极清香”，很不具体，嗅觉和味觉是很难比方，无法具体的。昔人以为荔枝味似软枣，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我所谓“清香”，即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这是实话，并非故作玄言。

枸杞到处都有。开花后结长圆形的小浆果，即枸杞子。我们叫它“狗奶子”，形状颇像。本地产的枸杞子没有入药的，大概不如宁夏产的好。枸杞是多年生植物。春天，冒出嫩叶，即枸杞头。枸杞头是容易采到的。偶尔也有近城的乡村的女孩子采了，放在竹篮里叫卖：“枸杞头来！……”枸杞头可下油盐炒食；或用开水焯了，切碎，加香油、酱油、醋，凉拌了吃。那滋味，也只能说“极清香”。春天吃枸杞头，云可以清火，如北方人吃苣荬菜一样。

“三月三，荠菜花赛牡丹”。俗谓是日以荠菜花置灶上，则蚂蚁不上锅台。

北京也偶有荠菜卖。菜市上卖的是园子里种的，茎白叶大，颜色较野生者浅淡，无香气。农贸市场间有南方的老太太挑了野生的来卖，则又过于细瘦，如一团乱发，制熟后强硬扎嘴。总不如南方野生的有味。

江南人惯用荠菜包春卷，包馄饨，甚佳。我们家乡有用来包春卷的，用来包馄饨的没有，——我们家乡没有“菜肉馄饨”。一般是凉拌。荠菜焯熟剁碎，界首茶干切细丁，入虾米，同拌。这道菜是可以上酒席作凉菜的。酒席上的凉拌荠菜都用手抟成一座尖塔，临吃推倒。

马齿苋现在很少有人吃。古代这是相当重要的菜蔬。苋分人苋、马苋。人苋即今苋菜，马苋即马齿苋。我的祖母每于夏天摘肥嫩的马齿苋晾干，过年时作馅包包子。她是吃长斋的，这种包子只有她一个人吃。我有时从她的盘子里拿一个，蘸了香油吃，挺香。马齿苋有点淡淡的酸味。

马齿苋开花，花瓣如一小囊。我们有时捉了一个哑巴知了，——知了是应该会叫的，捉住一个哑巴，多么扫兴！于是就摘了两个马齿苋的花瓣套住它的眼睛，——马齿苋花瓣套知了眼睛正合适，一撒手，这知了就拼命往高处飞，一直飞到看不见！

三年自然灾害，我在张家口沙岭子吃过不少马齿苋。那时候，这是宝物！

载一九八六年第五期《雨花》

林肯的鼻子

我们到伊里诺明州斯泼凌菲尔德市参观林肯故居。林肯居住过的房子正在修复。街道和几家邻居的住宅倒都已经修好了。街道上铺的是木板。几家邻居的房子也是木结构，样子差不多。一位穿了林肯时代服装（白洋布印黑色小碎花的膨起的长裙，同样颜色短袄，戴无指手套，手上还套一个线结的钱袋）的中年女士给我们作介绍。她的声音有点尖厉，话说得比较快，说得很多，滔滔不绝。也许林肯时代的妇女就是这样说话的。她说了一些与林肯无关的话，老是说她们姊妹的事。有一个林肯旧邻的后代也出来作了介绍。他也穿了林肯时代的服装，本色毛布的长过膝盖的外套，皮靴也是牛皮本色的，不上油。领口系了一条绿色的丝带。此人的话也很多，一边说，一边老是向右侧扬起脑袋，有点兴奋，又像有点愤世嫉俗。他说了一气，最后说：“我是学过心理学的，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日安！”用一句北京话来说：这是哪儿跟哪儿呀？此人道罢日安，翩然而去，由印花布女士继续介绍。她最后说：“林肯是伟大的政治家，但在生活上是个无赖。”我真有点怀疑我的耳朵。

第二天上午，参观林肯墓，墓的地点很好，很空旷，墓前是一片草坪，更前是很多高大的树。

这天步兵一一四旅特地给国际写作计划的作家们表演了升旗仪式。两个穿了当年的蓝色薄呢制服的队长模样的军人在旗杆前等着。其中一个挎了红缎子的值星带，佩指挥刀。在军鼓和小号声中走来一队士兵，也都穿蓝呢子制服。所谓一队，其实只有七个人。前面两个，一个打着美国国旗，一个打着州旗。当中三个背着长枪。最后两个，一个打鼓，一个吹号。走的很有节拍，但是轻轻松松的。立定之后，向左转，架好长枪。喊口令的就是那个吹小号的，他的军帽后边露着雪白的头发，大概岁数不小了。口令声音很轻，并不大声怒喝。——中国军队大声喊口令，大概是受了日本或德国的影响。口令是要练的。我在昆明时，每天清晨听见第五军校的学生练口令，那么多人一同怒吼，真是惊天动地。一声“升旗”后，老兵自己吹了号，号音有点像中国的“三环号”。那两个队长举手敬礼，国旗和州旗升上去。一会儿工夫，仪式就完了，士兵列队走去，小号吹起来，吹的是“光荣光荣哈里鲁亚”。打鼓的这回不是打的鼓面，只是用两根鼓棒敲着鼓边。这个升旗仪式既不威武雄壮，也并不怎么庄严肃穆。说是形同儿戏，那倒也不是。只能说这是美国式的仪式，比较随便。

林肯墓是一座白花岗石的方塔形的建筑，墓前有林肯的立像。两侧各有一组内战英雄的群像。一组在举旗挺进；一组有扬蹄的战马。墓基前数步，石座上还有一个很大的铜铸的林肯的头像。

我觉得林肯墓是好看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一位法国作家说他到过南京，看过中山陵，说林肯墓和中山陵不能相比。——中山陵有气魄。我说：“不同的风格。”——“对，完全不同的风格！”他不知道林肯墓是“墓”，中山陵是“陵”呀。

我们到墓里看一圈。这里葬着林肯，林肯的夫人，还有他的三个儿子。正中还有一个林肯坐在椅子里的铜像。他的三个儿子都有一个铜像，但较小。林肯的儿子极像林肯。纪念林肯，同时纪念他的家属，这也是一种美国式的思想。——这里倒没有林肯的“亲密战友”的任何名字和形象。

走出墓道，看到好些人去摸林肯的鼻子——头像的鼻子。有带着孩子的，把孩子举起来，孩子就高高兴兴地去摸。林肯的头像外面原来是镀了一层黑颜色的，他的鼻子被摸得多了，露出里面的黄铜，锃亮锃亮的。为什么要去摸林肯的鼻子？我想原来只是因为林肯的鼻子很突出，后来就成了一种迷信，说是摸了会有好运气。好几位作家握着林肯的鼻子照了相。他们叫我也照一张，我笑了笑，摇摇头。

归途中路过诗人艾德加•李•马斯特的故居。马斯特对林肯的一些观点是不同意的。我问接待我们的一位女士：马斯特究竟不同意林肯的哪些观点，她说她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我说：“你们不管他们观点有什么分歧，都一样地纪念，是不是？”她说：“只要是对人类文化有过贡献的，我们都纪念，不管他们的关系好不好。”我说：“这大概就是美国的民主。”她说：“你说的很好。”我说：“我不赞成大家去摸林肯的鼻子。”她说：“我也不赞成！”

途次又经桑德堡故居。对桑德堡，中国的读者比较熟悉，他的短诗《雾》是传诵很广的。桑德堡写过长诗《林肯——在战争年代》。他是赞成林肯观点的。

回到住处，我想：摸林肯的鼻子，到底要得要不得？最后的结论是：这还是要得的。谁的鼻子都可以摸，林肯的鼻子也可以摸。没有一个人的鼻子是神圣的。林肯有一句名言：“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所有的人生来都是平等的。）”我还想到，自由、平等、博爱，是不可分割的概念。自由，是以平等为前提的。在中国，现在，很需要倡导这种“created equal”的精神。

让我们平等地摸别人的鼻子，也让别人摸。

一九八七年十月一日　爱荷华

载一九八八年第四期《散文世界》

金岳霖先生

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金先生是我的老师沈从文先生的好朋友。沈先生当面和背后都称他为“老金”。大概时常来往的熟朋友都这样称呼他。关于金先生的事，有一些是沈先生告诉我的。我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一文中提到过金先生。有些事情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进，觉得还应该写一写。

金先生的样子有点怪。他常年戴着一顶呢帽，进教室也不脱下。每一学年开始，给新的一班学生上课，他的第一句话总是：“我的眼睛有毛病，不能摘帽子，并不是对你们不尊重，请原谅。”他的眼睛有什么病，我不知道，只知道怕阳光。因此他的呢帽的前檐压得比较低，脑袋总是微微地仰着。他后来配了一副眼镜，这副眼镜一只的镜片是白的，一只是黑的。这就更怪了。后来在美国讲学期间把眼睛治好了，——好一些，眼镜也换了，但那微微仰着脑袋的姿态一直还没有改变。他身材相当高大，经常穿一件烟草黄色的麂皮夹克，天冷了就在里面围一条很长的驼色的羊绒围巾。联大的教授穿衣服是各色各样的。闻一多先生有一阵穿一件式样过时的灰色旧夹袍，是一个亲戚送给他的，领子很高，袖口极窄。联大有一次在龙云的长子，蒋介石的干儿子龙绳武家里开校友会，——龙云的长媳是清华校友，闻先生在会上大骂“蒋介石，王八蛋！混蛋！”那天穿的就是这件高领窄袖的旧夹袍。朱自清先生有一阵披着一件云南赶马人穿的蓝色毡子的一口钟。除了体育教员，教授里穿夹克的，好像只有金先生一个人。他的眼神即使是到美国治了后也还是不大好，走起路来有点深一脚浅一脚。他就这样穿着黄夹克，微仰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联大新校舍的一条土路上走着。

金先生教逻辑。逻辑是西南联大规定文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必修课，班上学生很多，上课在大教室，坐得满满的。在中学里没有听说有逻辑这门学问，大一的学生对这课很有兴趣。金先生上课有时要提问，那么多的学生，他不能都叫得上名字来，——联大是没有点名册的，他有时一上课就宣布：“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于是所有穿红衣的女同学就都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那时联大女生在蓝阴丹士林旗袍外面套一件红毛衣成了一种风气。——穿蓝毛衣、黄毛衣的极少。问题回答得流利清楚，也是件出风头的事。金先生很注意地听着，完了，说：“Yes！请坐！”

学生也可以提出问题，请金先生解答。学生提的问题深浅不一，金先生有问必答，很耐心。有一个华侨同学叫林国达，操广东普通话，最爱提问题，问题大都奇奇怪怪。他大概觉得逻辑这门学问是挺“玄”的，应该提点怪问题。有一次他又站起来提了一个怪问题，金先生想了一想，说：“林国达同学，我问你一个问题：Mr.林国达is perpenticular to the blackboard（林国达君垂直于黑板），这什么意思？”林国达傻了。林国达当然无法垂直于黑板，但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错误。

林国达游泳淹死了。金先生上课，说：“林国达死了，很不幸。”这一堂课，金先生一直没有笑容。

有一个同学，大概是陈蕴珍，即萧珊，曾问过金先生：“您为什么要搞逻辑？”逻辑课的前一半讲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周延、不周延、归纳、演绎……还比较有意思。后半部全是符号，简直像高等数学。她的意思是：这种学问多么枯燥！金先生的回答是：“我觉得它很好玩。”

除了文学院大一学生必修逻辑，金先生还开了一门“符号逻辑”，是选修课。这门学问对我来说简直是天书。选这门课的人很少，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学生里最突出的是王浩。金先生讲着讲着，有时会停下来，问：“王浩，你以为如何？”这堂课就成了他们师生二人的对话。王浩现在在美国。前些年写了一篇关于金先生的较长的文章，大概是论金先生之学的，我没有见到。

王浩和我是相当熟的。他有个要好的朋友王景鹤，和我同在昆明黄土坡一个中学教书，王浩常来玩。来了，常打篮球。大都是吃了午饭就打。王浩管吃了饭就打球叫“练盲肠”。王浩的相貌颇“土”，脑袋很大，剪了一个光头，——联大同学剪光头的很少，说话带山东口音。他现在成了洋人——美籍华人，国际知名的学者，我实在想象不出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前年他回国讲学，托一个同学要我给他画一张画。我给他画了几个青头菌、牛肝菌、一根大葱，两头蒜，还有一块很大的宣威火腿。——火腿是很少入画的。我在画上题了几句话，有一句是“以慰王浩异国乡情”。王浩的学问，原来是师承金先生的。一个人一生哪怕只教出一个好学生，也值得了。当然，金先生的好学生不止一个人。

金先生是研究哲学的，但是他看了很多小说。从普鲁斯特到福尔摩斯，都看。听说他很爱看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有几个联大同学住在金鸡巷，陈蕴珍、王树藏、刘北汜、施载宣（箫荻）。楼上有一间小客厅。沈先生有时拉一个熟人去给少数爱好文学、写写东西的同学讲一点什么。金先生有一次也被拉了去。他讲的题目是《小说和哲学》。题目是沈先生给他出的。大家以为金先生一定会讲出一番道理。不料金先生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有人问：那么《红楼梦》呢？金先生说：“红楼梦里的哲学不是哲学。”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他把右手伸进后脖颈，捉出了一个跳蚤，捏在手指里看看，甚为得意。

金先生是个单身汉（联大教授里不少光棍，杨振声先生曾写过一篇游戏文章《释鳏》，在教授间传阅），无儿无女，但是过得自得其乐。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云南出斗鸡）。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他到处搜罗大梨、大石榴，拿去和别的教授的孩子比赛。比输了，就把梨或石榴送给他的小朋友，他再去买。

金先生朋友很多，除了哲学家的教授外，时常来往的，据我所知，有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沈从文，张奚若……君子之交淡如水，坐定之后，清茶一杯，闲话片刻而已。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华，十分欣赏。现在的年轻人多不知道林徽因。她是学建筑的，但是对文学的趣味极高，精于鉴赏，所写的诗和小说如《窗子以外》、《九十九度中》风格清新，一时无二。林徽因死后，有一年，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老朋友收到通知，都纳闷：老金为什么请客？到了之后，金先生才宣布：“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金先生晚年深居简出。毛主席曾经对他说：“你要接触接触社会。”金先生已经八十岁了，怎么接触社会呢？他就和一个蹬平板三轮车的约好，每天蹬着他到王府井一带转一大圈。我想象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轮上东张西望，那情景一定非常有趣。王府井人挤人，熙熙攘攘，谁也不会知道这位东张西望的老人是一位一肚子学问，为人天真、热爱生活的大哲学家。

金先生治学精深，而著作不多。除了一本大学丛书里的《逻辑》，我所知道的，还有一本《论道》。其余还有什么，我不清楚，须问王浩。

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

联大的许多教授都应该有人好好地写一写。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三日

载一九八七年第五期《读书》

悬空的人

黑人学者赫伯特约我去谈谈。这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在爱荷华大学读了十年，得过四个学位，学过哲学，现在在教历史，但是他的兴趣在研究戏剧，——美国戏剧和别的国家的戏剧。我在一个酒会上遇见他。他说他对许多国家的戏剧都有所了解，唯独对中国戏剧不了解。他问我中国的丧服是不是白色的，我说：是的。他说欧洲的丧服是黑的，只有中国和黑人的丧服是白的。他觉得这有某种联系。

赫伯特很高大，长眉毛，大眼睛，阔唇，结实的白牙齿。说话时声音不高，从从容容，带着深思。听人说话时很专注，每有解悟，频频点头，或露出明亮的微笑。

和他住在一起的另一个黑人叫安东尼，比较瘦小，很文静，话很少，神情有点忧郁。他在南朝鲜研究过造纸、印刷和绘画，他想把这三者结合起来。他给我看了他的一张近作。纸是他自己造的，很厚，先印刷了一遍，再用中国毛笔画出来的。画的是爱丽斯漫游奇境里的镜中景象。当然，是抽象的。我觉得画的是痛苦的思维。他点点头。他现在在爱荷华大学美术馆负责。

赫伯特讲了他准备写的一个戏的构思。开幕是一个教堂，正在举行一个人的丧礼，大家都穿了白衣服。不一会，抬上来一具棺材。死者从棺材里爬了出来。别人问他：“你是来演戏的，还是来看戏的？”以下的一场，一些人在打篮球（当然是虚拟动作），剧情在球赛中进行。因为他的构思还没有完成，无法谈得很具体，我只能建议他把戏里存在的两个主题拧在一起，赋予打篮球以一个象征的意义。

以后就谈起美国的黑人问题。

赫伯特说：美国人都能说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从英格兰来的，苏格兰来的，荷兰来的，德国来的。我们说不出。我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我的曾祖父。再往上，就不知道了。都是奴隶。我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Black People，nigro，都是白人叫我们的。我们是从非洲来的，但是是从哪个国家、哪个部族来的？不知道。我们只能把整个非洲当做我们的故乡，但是非洲很大，这个故乡是渺茫的。非洲人也不承认我们，说“你们是美国人！”我们没有文化传统，没有历史。

我说：这是一种很深刻的悲哀。

赫伯特和安东尼都说：很深刻的悲哀！

赫伯特说：美国政府希望我们接受美国文化，但是这不是我们的文化。

我说美国现在的种族歧视好像不那么厉害。

赫伯特说：有些州还有，有些州好些，比如爱荷华。所以我们愿意住在这里。取消对黑人的歧视，约翰逊起了作用。我出去当了四年兵，回来一看：这是怎么回事？——黑人可以和白人同坐一列车，在一个饭馆里吃饭了。但是实际上还是有差别的。黑人杀了白人，要判很重的刑，常常是终身监禁；白人杀了黑人，关几年，很快就放出来了；黑人杀黑人，美国政府不管，——让你们杀去吧！

赫伯特承认，黑人犯罪率高（纽约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一个公园、芝加哥的黑人区，晚上没有人敢去），脏。这应该主要由制度负责，还是应该黑人自己负责？

赫伯特说，主要是制度问题。二百年了，黑人没有好的教育，居住条件差，吃得不好，——黑人吃的东西和白人不一样。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我想到改善人民的饮食和居住条件是直接和提高民族素质有关的事。住高楼大厦和大杂院，吃精米白面高蛋白和吃窝头咸菜的人就是不一样。）

我知道美国政府近年对黑人的政策有很大的改变，有意在黑人中培养出一部分中产阶级。美国的大学招生，政府规定黑人要占一定的百分比。完成不了比率，要受批评，甚至会削减学校的经费。黑人比较容易得到奖学金（美国奖学金很高，得到奖学金，学费、生活费可不成问题）。赫伯特、安东尼都在大学教书，爱荷华大学的副教务长（是一个诗人）是黑人。在芝加哥街头可以看到很多穿戴得相当讲究的黑人妇女（浑身珠光宝气，比有些白人妇女还要雍容华贵）。我问：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但是美国的大企业主没有一个是黑人。

这样，美国的黑人就发生了分化：中产阶级的黑人和贫穷的黑人。

我问赫伯特和安东尼：你们的意识，你们的心态，是接近白人，还是接近贫穷的黑人？他们都说：接近白人。

因此，赫伯特说，贫穷的黑人也不承认我们。他们说：你们和我们不一样。

赫伯特说：他们希望我们替他们讲话，但是——我们不能。鞋子掉了，只能由自己提（他做一个提鞋的动作）。只能由他们当中产生领袖，出来说话。我们，只能写他们。

在我起身告辞的时候，赫伯特问我：我们没有历史，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说，既然没历史，那就：从我开始！

赫伯特说：很对！

没有历史，是悲哀的。

一个人有祖国，有自己的民族，有文化传统，不觉得这有什么。一旦没有这些，你才会觉得这有多么重要，多么珍贵。

我在美国，听说有一个留学生说：“我宁愿在美国做狗，不愿意做中国人。”岂有此理！

载一九八八年六月三日台湾《中时晚报》

多年父子成兄弟

这是我父亲的一句名言。

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是画家，会刻图章，画写意花卉。图章初宗浙派，中年后治汉印。他会摆弄各种乐器，弹琵琶，拉胡琴，笙箫管笛，无一不通。他认为乐器中最难的其实是胡琴，看起来简单，只有两根弦，但是变化很多，两手都要有功夫。他拉的是老派胡琴，弓子硬，松香滴得很厚——现在拉胡琴的松香都只滴了薄薄的一层，他的胡琴音色刚亮。胡琴码子都是他自己刻的，他认为买来的不中使。他养蟋蟀养金铃子，他养过花，他养的一盆素心兰在我母亲病故那年死了，从此他就不再养花。我母亲死后，他亲手给她做了几箱子冥衣——我们那里有烧冥衣的风俗。按照母亲生前的喜好，选购了各种花素色纸作衣料，单夹皮棉，四时不缺。他做的皮衣能分得出小麦穗、羊羔、灰鼠、狐肷。

父亲是个很随和的人，我很少见他发过脾气，对待子女，从无疾言厉色。他爱孩子，喜欢孩子，爱跟孩子玩，带着孩子玩。我的姑妈称他为“孩子头”。春天，不到清明，他领一群孩子到麦田里放风筝。放的是他自己糊的蜈蚣（我们那里叫“百脚”），是用染了色的绢糊的。放风筝的线是胡琴的老弦。老弦结实而轻，这样风筝可笔直地飞上去，没有“肚儿”。用胡琴弦放风筝，我还未见过第二人。清明节前，小麦还没有“起身”，是不怕践踏的，而且越踏会越长得旺。孩子们在屋里闷了一冬天，在春天的田野里奔跑跳跃，身心都极其畅快。他用钻石刀把玻璃裁成不同形状的小块，再一块一块斗拢，接缝处用胶水粘牢，做成小桥、小亭子、八角玲珑水晶球。桥、亭、球是中空的，里面养了金铃子。从外面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自在爬行，振翅鸣叫。他会做各种灯。用浅绿透明的“鱼鳞纸”扎了一只纺织娘，栩栩如生。用西洋红染了色，上深下浅，通草做花瓣，做了一个重瓣荷花灯，真是美极了。用小西瓜（这是拉秧的小瓜，因其小，不中吃，叫做“打瓜”或“笃瓜”）上开小口挖净瓜瓤，在瓜皮上雕镂出极细的花纹，做成西瓜灯。我们在这些灯里点了蜡烛，穿街过巷，邻居的孩子都跟过来看，非常羡慕。

父亲对我的学业是关心的，但不强求。我小时候，国文成绩一直是全班第一。我的作文，时得佳评，他就拿出去到处给人看。我的数学不好，他也不责怪，只要能及格，就行了。他画画，我小时也喜欢画画，但他从不指点我。他画画时，我在旁边看，其余时间由我自己乱翻画谱，瞎抹。我对写意花卉那时还不太会欣赏，只是画一些鲜艳的大桃子，或者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瀑布。我小时字写得不错，他倒是给我出过一点主意。在我写过一阵《圭峰碑》和《多宝塔》以后，他建议我写写《张猛龙》。这建议是很好的，到现在我写的字还有《张猛龙》的影响。我初中时爱唱戏，唱青衣，我的嗓子很好，高亮甜润。在家里，他拉胡琴，我唱。我的同学有几个能唱戏的。学校开园乐会，他应我的邀请，到学校去伴奏。几个同学都只是清唱，有一个姓费的同学借到一顶纱帽，一件蓝官衣，扮起来唱“朱砂井”，但是没有配角，没有衙役，没有犯人，只是一个赵廉，摇着马鞭在台上走了两圈，唱了一段“郡坞县在马上心神不定”便完事下场。父亲那么大的人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下午，还挺高兴。我十七岁初恋，暑假里，在家写情书，他在一旁瞎出主意。我十几岁就学会了抽烟喝酒。他喝酒，给我也倒一杯。抽烟，一次抽出两根他一根我一根。他还总是先给我点上火。我们的这种关系，他人或以为怪。父亲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和儿子的关系也是不错的。我戴了“右派分子”的帽子下放张家口农村劳动，他那时还从幼儿园刚毕业，刚刚学会汉语拼音，用汉语拼音给我写了第一封信。我也只好赶紧学会汉语拼音，好给他写回信。“文化大革命”期间，我被打成“黑帮”，送进“牛棚”。偶尔回家，孩子们对我还是很亲热。我的老伴告诫他们“你们要和爸爸‘划清界限’”，儿子反问母亲：“那你怎么还给他打酒？”只有一件事，两代之间，曾有分歧。他下放山西忻县“插队落户”，按规定，春节可以回京探亲。我们等着他回来。不料他同时带回了一个同学。他这个同学的父亲是一位正受林彪迫害，搞得人囚家破的空军将领。这个同学在北京已经没有家。按照大队的规定是不能回北京的，但是孩子很想回北京，在一伙同学的秘密帮助下，我的儿子就偷偷地把他带回来了。他连“临时户口”也不能上，是个“黑人”，我们留他在家住，等于“窝藏”了他。公安局随时可以来查户口，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也可能举报。当时人人自危，自顾不暇，儿子惹了这么一个麻烦，使我们非常为难。我和老伴把他叫到我们的卧室，对他的冒失行为表示不满，我责备他：“怎么事前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我的儿子哭了，哭得很委屈，很伤心。我们当时立刻明白了：他是对的，我们是错的。我们这种怕担干系的思想是庸俗的。我们对儿子和同学之间义气缺乏理解，对他的感情不够尊重。他的同学在我们家一直住了四十多天，才离去。

对儿子的几次恋爱，我采取的态度是“闻而不问”。了解，但不干涉。我们相信他自己的选择，他的决定。最后，他悄悄和一个小学时期女同学好上了，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已近七岁。

我的孩子有时叫我“爸”，有时叫我“老头子！”连我的孙女也跟着叫。我的亲家母说这孩子“没大没小”。我觉得一个现代化的，充满人情味的家庭，首先必须做到“没大没小”。父母叫人敬畏，儿女“笔管条直”最没有意思。

儿女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他们的现在，和他们的未来，都应由他们自己来设计。一个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而且，可恶！另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尽量保持一点童心。

一九九○年九月一日

载一九九一年第一期《福建文学》

中国戏曲和小说的血缘关系

自从布莱希特以后，世界戏剧分作了两大类。一类是戏剧的戏剧，一类是叙事诗式的戏剧。布莱希特带来了戏剧观念的革命。布莱希特的戏剧观可能受了中国戏曲的影响。元杂剧是个很怪的东西。除了全剧一个人唱到底，还把任何生活一概切成四段（四出）。或许，元杂剧的作者认为生活本身就是天然地按照四分法的逻辑进行的，这也许有道理。四是一个神秘的数字。元杂剧的分“出”，和十九世纪西方戏剧的分“幕”不尽相同，但有暗合之处（古典西方戏剧大都是四幕）。但是自从传奇兴起，中国的剧作者的戏剧观点、思想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同时带来结构方式的变化。传奇的作者意识到生活的连续性、流动性，不能人为地切做四块，于是由大段落改为小段落，由“出”改为“折”。西方古典戏剧的结构像山，中国戏曲的结构像水。这种滔滔不绝的结构自明代至近代一直没有改变。这样的结构更近乎是叙事诗式的，或者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小说式的。中国的演义小说改编为戏曲极其方便，因为结构方法相近。

中国戏曲的时空处理极其自由，尤其是空间，空间是随着人走的，一场戏里可以同时表不同的空间（中国剧作家不知道所谓三一律，因此不存在打破三一律的问题）。《打渔杀家》里萧恩去出首告状，被县官吕子秋打了四十大板，轰出了县衙。他的女儿桂英在家里等他。上场唱了四句：

老爹爹清晨起前去出首，

倒叫我桂英儿挂在心头。

将身儿坐至在草堂等候，

等候了爹爹回细问根由。

在每一句之后听到后台的声音：“一十，二十，三十，四十，赶了出去！”这声音表现的是萧恩在公堂上挨打。一个在江那边，一个在江这边，一个在公堂上，一个在家里，这“一十，二十”怎么能听得到？谁听见的？《一匹布》是一出极其特别的、带荒诞性的“玩笑剧”。李天龙的未婚妻死了，丈人有言，等李天龙续娶时，把女儿的四季衣裳和陪嫁银子二百两给他。李天龙家贫，无力娶妻，张古董愿意把妻子沈赛花借给他，好去领取钱物，声明不能过夜。不想李天龙沈赛花被老丈人的儿子强留住下了。张古董一看天晚了，赶往城里，到了瓮城里，两边的城门都关了，憋在瓮城里过了一夜。舞台上一边是老丈人家，李天龙、沈赛花各怀心事；一边是瓮城，张古董一个人心急火燎，咕咕哝哝。奇怪的是两边的事不但同时发生，而且两处人物的心理还能互相感应，又加上一个毫不相干，和张古董同时被关在瓮城里的一个名叫“四合老店”的南方口音的老头儿跟着一块瞎打岔，这场戏遂饶奇趣。这种表现同时发生在不同空间的事件的方法，可以说是对生活的全方位观察。

中国戏曲，不很重视冲突。有一个时期，有一种说法，戏剧就是冲突，没有冲突不成其为戏剧。中国戏曲，从整出看，当然是有冲突的，但是各场并不都有冲突。《牡丹亭•游园》只是写了杜丽娘的一脉春情，什么冲突也没有。《长生殿•闻铃•哭象》也只是唐明皇一个人在抒发感情。《琵琶记•吃糠》只是赵五娘因为糠和米的分离联想到她和蔡伯喈的遭际，痛哭了一场。《描容》是一首感人肺腑的抒情诗，赵五娘并没有和什么人冲突。这些著名的折子，在西方的古典戏剧家看来，是很难构成一场戏的。这种不假冲突，直接地抒写人物的心理、感情、情绪的构思，是小说的，非戏剧的。

戏剧是强化的艺术，小说是入微的艺术。戏剧一般是靠大动作刻画人物的，不太注重细节的描写。中国的戏曲强化得尤其厉害。锣鼓是强化的有力的辅助手段。但是中国戏曲又往往能容纳极精微的细节。《打渔杀家》萧恩决定过江杀人，桂英要跟随前去，临出门时，有这样几句对白：“开门哪！”“爹爹呀请转！这门还未曾上锁呢。”“这门呶！——关也罢，不关也罢！”“里面还有许多动用家具呢。”“傻孩子呀，门都不要了，要家具则甚哪！”“不要了？喂噫……”“不省事的冤家呀……！”

从戏剧情节角度看，这几句话可有可无。但是剧作者（也算是演员）却抓住了这一细节，表现出桂英的不懂事和失路英雄准备弃家出走的悲怆心情，增加了这出戏的悲剧性。

《武家坡》，薛平贵在窑外述说了往事，王宝钏确信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开门相见：

王宝钏（唱）

开开窑门重相见，

我丈夫哪有五绺髯？

薛平贵（唱）

少年子弟江湖老，

红粉佳人两鬓斑。

三姐不信菱花照，

不似当年在彩楼前。

王宝钏（唱）

寒窑哪有菱花镜？

薛平贵（白）

水盆里面——

王宝钏（接唱）

水盆里面照容颜。

（夹白）老了！

（接唱）

老了老了真老了，

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

水盆照影，是一个非常精彩的细节。王宝钏穷得置不起一面镜子，她茹苦含辛，也无心对镜照影。今日在水盆里一照：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千古一哭！

这种“闲中著色”，涉笔成情，手法不是戏剧的，是小说的。

有些艺术品类，如电影、话剧，宣布要与文学离婚，是有道理的。这些艺术形式绝对不能成为文学的附庸，对话的奴仆。但是戏曲，问题不同。因为中国戏曲与文学——小说，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戏曲和文学不是要离婚，而是要复婚。中国戏曲的问题，是表演对于文学太负心了！

一九八九年五月七日

载一九八九年第八期《人民文学》

人间草木

山丹丹

我在大青山挖到一棵山丹丹。这棵山丹丹的花真多。招待我们的老堡垒户看了看，说：“这棵山丹丹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咋知道？”

“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你看，十三朵。”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我本想把这棵山丹丹带回呼和浩特，想了想，找了把铁锹，把老堡垒户的开满了蓝色党参花的土台上刨了个坑，把这棵山丹丹种上了。问老堡垒户：

“能活？”

“能活。这东西，皮实。”

大青山到处是山丹丹，开七朵花、八朵花的，多的是。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

一年又一年……

这支流行歌曲的作者未必知道，山丹丹过一年多开一朵花。唱歌的歌星就更不会知道了。

枸　杞

枸杞到处都有。枸杞头是春天的野菜。采摘枸杞的嫩头，略焯过，切碎，与香干丁同拌，浇酱油醋香油；或入油锅爆炒，皆极清香。夏末秋初，开淡紫色小花，谁也不注意。随即结出小小的红色的卵形浆果，即枸杞子。我的家乡叫做狗奶子。

我在玉渊潭散步，在一个山包下的草丛里看见一对老夫妻弯着腰在找什么。他们一边走，一边搜索。走几步，停一停，弯腰。

“您二位找什么？”

“枸杞子。”

“有吗？”

老同志把手里一个罐头玻璃瓶举起来给我看，已经有半瓶了。

“不少！”

“不少！”

他解嘲似的哈哈笑了几声。

“您慢慢捡着！”

“慢慢捡着！”

看样子这对老夫妻是离休干部，穿得很整齐干净，气色很好。

他们捡枸杞子干什么？是配药？泡酒？看来都不完全是。真要是需要，可以托熟人从宁夏捎一点或寄一点来。——听口音，老同志是西北人，那边肯定会有熟人。

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一边走着，一边捡枸杞子，这比单纯的散步要有意思。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两个老孩子！

人老了，是得学会这样的生活。看来，这二位中年时也是很会生活，会从生活中寻找乐趣的。他们为人一定很好，很厚道。他们还一定不贪权势，甘于淡泊。夫妻间一定不会为柴米油盐、儿女婚嫁而吵嘴。

从钓鱼台到甘家口商场的路上，路西，有一家的门头上种了很大的一丛枸杞，秋天结了很多枸杞子，通红通红的，礼花似的，喷泉似的垂挂下来，一个珊瑚珠穿成的华盖，好看极了。这丛枸杞可以拿到花会上去展览。这家怎么会想起在门头上种一丛枸杞？

槐　花

玉渊潭洋槐花盛开，像下了一场大雪，白得耀眼。来了放蜂的人。蜂箱都放好了，他的“家”也安顿了。一个刷了涂料的很厚的黑色的帆布篷子。里面打了两道土堰，上面架起几块木板，是床。床上一卷铺盖。地上排着油瓶、酱油瓶、醋瓶。一个白铁桶里已经有多半桶蜜。外面一个蜂窝煤炉子上坐着锅。一个女人在案板上切青蒜。锅开了，她往锅里下了一把干切面。不大会儿，面熟了，她把面捞在碗里，加了作料、撒上青蒜，在一个碗里舀了半勺豆瓣。一人一碗。她吃的是加了豆瓣的。

蜜蜂忙着采蜜，进进出出，飞满一天。

我跟养蜂人买过两次蜜，绕玉渊潭散步回来，经过他的棚子，大都要在他门前的树墩上坐一坐，抽一支烟，看他收蜜，刮蜡，跟他聊两句，彼此都熟了。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的，身体像是不太好，他做事总是那么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样子不像个农民，倒有点像一个农村小学校长。听口音，是石家庄一带的。他到过很多省。哪里有鲜花，就到哪里去。菜花开的地方，玫瑰花开的地方，苹果花开的地方，枣花开的地方。每年都到南方去过冬，广西、贵州。到了春暖，再往北翻。我问他是不是枣花蜜最好，他说是荆条花的蜜最好。这很出乎我的意外。荆条是个不起眼的东西，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荆条开花，想不到荆条花蜜却是最好的蜜。我想他每年收入应当不错。他说比一般农民要好一些，但是也落不下多少：蜂具，路费；而且每年要赔几十斤白糖——蜜蜂冬天不采蜜，得喂它糖。

女人显然是他的老婆。不过他们岁数相差太大了。他五十了，女人也就是三十出头。而且，她是四川人，说四川话。我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说：她是新繁县人。那年他到新繁放蜂，认识了。她说北方的大米好吃，就跟来了。

有那么简单？也许她看中了他的脾气好，喜欢这样安静平和的性格？也许她觉得这种放蜂生活，东南西北到处跑，好耍？这是一种农村式的浪漫主义。四川女孩子做事往往很洒脱，想咋个就咋个，不像北方女孩子有那么多考虑。他们结婚已经几年了。丈夫对她好，她对丈夫也很体贴。她觉得她的选择没有错，很满意，不后悔。我问养蜂人：她回去过没有？他说：回去过一次，一个人，他让她带了两千块钱，她买了好些礼物送人，风风光光地回了一趟新繁。

一天，我没有看见女人，问养蜂人，她到哪里去了。养蜂人说，到我那大儿子家去了，去接我那大儿子的孩子。他有个大儿子，在北京工作，在汽车修配厂当工人。

她抱回来一个四岁多的男孩，带着他在棚子里住了几天。她带他到甘家口商场买衣服，买鞋，买饼干，买冰糖葫芦。男孩子在床上玩鸡啄米，她靠着被窝用勾针给他勾一顶大红的毛线帽子。她很爱这个孩子。这种爱是完全非功利的，既不是讨丈夫的欢心，也不是为了和丈夫的儿子一家搞好关系。这是一颗很善良，很美的心。孩子叫她奶奶，奶奶笑了。

过了几天，她把孩子又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我去玉渊潭散步，养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起。等我散步回来，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卡车开走了。

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载一九九○年第三期《散文》

胡同文化

——摄影艺术集《胡同之没》序

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声“东去！”“西去！”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老太太嫌老头子挤着她了，说“你往南边去一点。”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方正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巴。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何所取义，如大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如东总布胡同、铁狮子胡同。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到现在房屋都还挺整齐。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说：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唤头”（像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声）、磨剪子磨刀的“惊闺”（十几个铁片穿成一片，摇动作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体。胡同两边是若干四合院连接起来的。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不大愿意搬家。有在一个胡同里一住住几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几辈子的。胡同里的房屋大都很旧了。“地根儿”房子就不太好，旧房檩、断砖墙。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一到下大雨，总可以听到房塌的声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们舍不得“挪窝儿”，——“破家值万贯”。

四合院是一个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北京人也很讲究“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里道”的，谁家有点事，婚丧嫁娶，都“随”一点“份子”，道个喜或道个恼，不这样就不合“礼数”。但是平常日子，过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杀”一盘；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过去山西人开的酒铺，都没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块规成圆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两“个”（大酒缸二两一杯，叫做“一个”）；或是鸟友，不约而同，各晃着鸟笼，到天坛城根、玉渊潭去“会鸟”（会鸟是把鸟笼挂在一处，既可让鸟互相学叫，也互相比赛），此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我认识一个在国子监当过差，伺候过陆润庠、王垿等祭酒的老人，他说：“哪儿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别处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来。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却是可以理解的。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他们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是民主运动的策源地，“民国”以来，常有学生运动，北京人管学生运动叫做“闹学生”。学生示威游行，叫做“过学生”。与他们无关。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己，逆来顺受。老舍《茶馆》里的王利发说，“我当了一辈子的顺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

我的小说《八月骄阳》里写到“文化大革命”，有这样一段对话：

“还有个章法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眼面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为一点儿事，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我们都很生气，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他们是“搬迁户”，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说，大家应该主持正义，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这二位同声说：“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忍着吧！——‘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败，没落。除了少数“宅门”还在那里挺着，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经很残破，有的地基基础甚至已经下沉，只有多半截还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上马石，记录着失去的荣华。有打不上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产生怀旧情绪，甚至有些伤感。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徊。

再见吧，胡同。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五日

故乡的元宵

故乡的元宵是并不热闹的。

没有狮子、龙灯、没有高跷，没有跑旱船，没有“大头和尚戏柳翠”，没有花担子、茶担子。这些都在七月十五“迎会”——赛城隍时才有，元宵是没有的。很多地方兴“闹元宵”，我们那时的元宵却是静静的。

有几年，有送麒麟的。上午，三个乡下的汉子，一个举着麒麟，——一张长板凳，外面糊纸扎的麒麟，一个敲小锣，一个打镲，咚咚当当敲一气，齐声唱一些吉利的歌。每一段开头都是“格炸炸”：

格炸炸，格炸炸，

麒麟送子到你家……

我对这“格炸炸”印象很深。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是状声词？状的什么声呢？送麒麟的没有表演，没有动作，曲调也很简单，送麒麟的来了，一点也不叫人兴奋，只听得一连串的“格炸炸”，“格炸炸”完了，祖母就给他们一点钱。

街上掷骰子“赶老羊”的赌钱的摊子上没有人。六颗骰子静静地在大碗底卧着。摆赌摊的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发呆，年快过完了，准备过年输的钱也输得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事，大家都没有赌兴。

草巷口有个吹糖人的。孙猴子舞大刀、老鼠偷油。

北市口有捏面人的。青蛇、白蛇、老渔翁。老渔翁的蓑衣是从药店里买来的夏枯草做的。

到天地坛看人拉“天嗡子”——即抖空竹，拉得很响，天嗡子蛮牛似的叫。

到泰山庙看老妈妈烧香。一个老妈妈鞋底有牛屎，干了。

一天快过去了。

不过元宵要等到晚上，上了灯，才算。元宵元宵嘛。我们那里一般不叫元宵，叫灯节，灯节要过几天，十三上灯，十七落灯。“正日子”是十五。

各屋里的灯都点起来了。大妈（大伯母）屋里是四盏玻璃方灯。二妈屋里是画了红寿字的白明角琉璃灯，还有一张珠子灯。我的继母屋里点的是红琉璃泡子，一屋子灯光，明亮而温柔，显得很吉祥。

上街去看走马灯。连万顺家的走马灯很大。“乡下人不识走马灯，——又来了”。走马灯不过是来回转动的车、马、人（兵）的影子，但也能看它转几圈。后来我自己也动手做了一个，点了蜡烛，看着里面的纸轮一样转了起来，外面的纸屏上一样映出了影子，很欣喜。乾陛和的走马灯并不“走”，只是一个长方的纸箱子，正面白纸上有一些彩色的小人，小人连着一根头发丝，烛火烘热了发丝，小人的手脚会上下动。它虽然不“走”，我们还是叫它走马灯。要不，叫它什么灯呢？这外面的小人是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整个画面表现的是《西游记》唐僧取经。

孩子有自己的灯。兔子灯、绣球灯、马灯……兔子灯大都是自己动手做的。下面安四个轱辘，可以拉着走。兔子灯其实不大像兔子，脸是圆的，眼睛是弯弯的，像人的眼睛，还有两道弯弯的眉毛！绣球灯、马灯都是买的。绣球灯是一个多面的纸扎的球，有一个篾制的架子，架子上有一根竹竿，架子下有两个轱辘，手执竹竿，向前推移，球即不停滚动。马灯是两段，一个马头，一个马屁股，用带子系在身上。西瓜灯、虾蟆灯、鱼灯，这些手提的灯，是小孩玩的。

有一个习俗可能是外地所没有的：看围屏。硬木长方框，约三尺高，尺半宽，镶绢，上画工笔演义小说人物故事，灯节前装好，一堂围屏约三十幅，屏后点蜡烛。这实际上是照得透亮的连环画。看围屏有两处，一处在炼阳观的偏殿，一处在附设在城隍庙里的火神庙。炼阳观画的是《封神榜》，火神庙画的是《三国》，围屏看了多少年，但还是年年看。好像不看围屏就不算过节似的。

街上有人放花。

有人放高升（起火），不多的几枝，起火升到天上，嗤——灭了。

天上有一盏红灯笼，竹篾为骨，外糊红纸，一个长方的筒，里面点了蜡烛，放到天上，灯笼是很好放的，连脑线都不用，在一个角上系上线。就能飞上去。灯笼在天上微微飘动，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使人有一点薄薄的凄凉。

年过完了，明天十六，所有店铺就“大开门”了。我们那里，初一到初五，店铺都不开门。初六打开两扇排门，卖一点市民必需的东西，叫做“小开门”。十六把全部排门卸掉，放一挂鞭，几个炮仗，叫做“大开门”，开始正常营业。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二日

载一九九三年三月十八日《武汉晚报》

西厢记

［元］王实甫 原著　王红梅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书　名：西厢记
作　者：王红梅 改编
责任编辑：陈力强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3.5万
版　次：2009年8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516-8

目　录

前　言

第一章　扶柩寄寺

第二章　游殿惊艳

第三章　巧借西厢

第四章　隔墙唱和

第五章　道场闹斋

第六章　巧计退贼

第七章　夫人赖婚

第八章　琴声传情

第九章　红娘送信

第十章　暗约佳期

第十一章　莺莺赖柬

第十二章　得病寄方

第十三章　西厢倾情

第十四章　拷问红娘

第十五章　长亭送别

第十六章　及第寄书

第十七章　夫妻团圆

前　言

《西厢记》在中国文学史上和中国戏曲史上都占有很重要地位，是我国古代戏曲发展高峰之一。因为带着把中国四大古典戏曲之一的《西厢记》介绍给少年读者的任务，我重新把《西厢记》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竟然没有一点枯燥感，书中的人物就那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眼前，犹如老朋友般熟悉了他们的喜怒哀乐，不看书的时候也好似有了牵挂一样。本子写得真是好呀，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张生的志诚和憨直，莺莺的多情和含蓄，红娘的调皮和机智……每个人物形象在诗情画意中逐渐丰满起来。

也许，人世间最能真切打动所有人的只能是爱情，因为这样的梦想千百年来是没有改变过的，古今中外，男女老少，达官贵人，贩夫走卒都会被一个问题所牵绊：感情，确切地说是爱情。

没有人比张生和崔莺莺更有资格演绎一场缠绵悱恻至真至诚的爱情故事了，没有人比他们更有水平演绎得荡气回肠温婉柔美了。张生“头戴一顶葱绿解元巾，软翅摇摇，身穿一件葱绿色杭绸海青，脚登粉底皂靴，仪容俊雅，仪表堂堂，不愧为洛阳风流才子”，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诗歌词赋样样精通，长得风流倜傥，举止文雅得体，试问在那个年代，哪个女子见了不会心动？莺莺小姐更是千娇百媚，“那张粉脸儿，五官安排得没有一件不恰到好处，细细的眉儿，弯弯的好像新月，斜斜的一直到飞鬓云边，脸上擦了粉则太白，施了胭脂则太红。那吹弹可破的娇脸，生气时好看，微笑时更美，春风满面，让人越看越爱”。而且，小姐不仅外表生得好，更是才情满腹出口成章、艺术修养极佳。

是的，这样的一对璧人肯定会一见钟情，所以才有了千古佳话万古美谈。

可是，他们的爱情故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情感发展也一波三折，在这每一波每一折里都有着丰富的故事，那些缜密的小心思，那些情之所至的行为，都写得那么动人。在所有的波折里，最大的一次是“巧计退贼”这一章，事情发生突然，寺庙成了孤岛，在人们绝望的时候，莺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紧迫的情况下，表面看起来清秀文弱的张生表现出了另一方面的才能，让人们看到了他诗情画意的胸中还有着雄才大略，这就使这个人物形象一下子脱离了过去传统才子佳人的故事套路，让读者也不禁爱上了这位才俊。

小时候总是觉得女人长得漂亮了就应该有所谓的王子公子们围着来求爱。现在想来，那样直白的爱慕其多数的成分和孔雀开屏动物求偶没有什么区别。看了《西厢记》才会发现，美好的爱情应该是心心相印互相欣赏互相促进的。莺莺写的“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表明的不仅仅是爱情，更多的还有自己的才情吧。莺莺所说的“天长地久，不负知音”应该比我们所唱的“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和“死了都要爱”更有力度吧！

《西厢记》故事，最早起源于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也叫《会真记》，记叙了张生与莺莺的曲折爱情；至北宋，民间的说唱艺术又加以改造，在情节和结尾上有了一定改变；至金，又出现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为《西厢记》的创作奠定了基本构架。王实甫在前人的基础上，充实、改写、提高，使这个爱情故事更加生动，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终于成为西厢故事的终结者。

元代著名杂剧作家王实甫，名德信，生卒年不详，大都人，熟悉勾栏生活，擅长写儿女私情，作品讲究文采，风格优雅，有“花间美人”之誉。他著的《西厢记》，原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也称《张君瑞待月西厢记》，为杂剧剧本，最早刊行于明弘治十一年。该剧问世以来就受到历代众多学者喜爱和追捧，因为曲辞华艳优美，富有诗意诗境，无论说唱还是表演，都婉转有韵律。曹雪芹曾在《红楼梦》中，借黛玉之口，称赞它“曲词警人，余香满口”。

《西厢记》的戏剧冲突有两条线索。一条是封建势力的代表“老妇人”与崔莺莺、张生、红娘之间展开的冲突，这是维护封建礼教的封建势力和反对封建礼教、追求婚姻自主的叛逆者之间的冲突。青年人总是不断胜利，而旧势力总是节节败退，并处于被嘲笑的地位。此外，《西厢记》还有崔莺莺、张生、红娘之间的种种矛盾引起的另一条戏剧冲突的线索，这些冲突虽然属次要，却是错综复杂，三个年轻人不断进行试探性的捉弄，常常出现令人捧腹的场面，格调轻松明朗，和前一种矛盾的情感基调相辅相成，具有强烈的戏剧效果。这正是《西厢记》令人叫绝之处。

《西厢记》最突出的艺术成就是成功地塑造了栩栩如生、性格各异的人物形象。作者很善于按照人物的地位、身份、教养以及彼此之间的具体关系，来把握人物的性格特征；并且调动多样艺术手段，生动鲜活地将其表现出来。多情的崔莺莺、痴心不移的张生、调皮机智的红娘、顽固卫道的老妇人等因此成了不朽的艺术典型。

中国的古典戏曲，都写得非常优美，故事情节动人心弦，引人入胜；文笔流畅，辞藻华丽，可惜典雅深奥，不大好懂。《西厢记》全剧共五本二十一折，对白接近口语，但唱词形式繁多，一般人阅读起来，即使能看“懂”，也是一知半解，身在“朦胧”之中。因之，影响了古典戏曲阅读的普及性。

为了便于少年读者阅读，我们在忠实于原著的基础上，参考了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改编的《西厢记》和由金波先生主编的全新版·语文新课标必读丛书中的《西厢记》。由于小说和戏曲终究不同，表演艺术和文学艺术在客观上存在差距，所以，为了某些情节的发展需要，对原作不可避免地有一些增删，回目也没有完全依照原样。因为面对的读者是青少年，所以在改编时对内容做了一定的处理，将原著中的情爱描写轻描淡写地带过，却一点也不会影响戏曲的内容和剧情。

在改编过程中，因才学有限，肯定有粗漏和错误之处，还请读者给予批评指正。

王红梅

第一章　扶柩寄寺

话说在山西河中府（今永济县西南的蒲州镇）的东边，有一座寺庙，叫做普救寺，乃大唐则天娘娘所建的香火院，后来荒废倾圮了，由崔相国重新修建。武座庙宇，规模宏大，非同小可。高大的山门，庄严肃穆，楼阁殿堂，各占地势，错落有致。山门前一大片空场，可以容纳上万人，那是老相国当年修建时，特地开辟出来给百姓赶庙会用的。此寺自从重建以来，香火还算兴旺。凡是到蒲州的过往客商，都要到这里来游览随喜。

那普救寺的方丈法本长老，年纪已七十有余。未出家前是个饱学之士，满腹经纶，文章盖世。按说取举人中进士不在话下，无奈命运多舛，考了七八十次，总是名落孙山，弄得心灰意冷，看破红尘。得当年崔相国引荐，剃度在这普救寺出家。如今主持本寺，一心礼佛，成了有道高僧。

话说这一天，法本长老正在方丈内打坐静修，却见法聪小和尚从外走进来，向前合十禀报，说：“启禀师父。”法本长老微开慈目，问道：“何事？”法聪道：“崔老相国府上管家崔安在外求见。”

长老听得是老施主的家人前来，忙答道：“有请。”

法聪转身出门，不多时，领了一位年过半百、须发略呈花白的老人进来。

那老家人趋前一步，低头道：“崔安奉夫人之命，叩见长老。”

长老忙起身回礼，道:“管家少礼，请坐。不知崔总管到此有何见教？”

崔安道：“我家相爷不幸去世，老夫人扶了灵柩打算回博陵老家安葬，因为眼前兵荒马乱，路上极不太平，到此河中府，再也不能前行。老夫人特打发小的前来，想在此暂且寄住，等路上稍微平静些再走，请老方丈给予方便。”长老说道：“阿弥陀佛！管家见外了。想此寺本是老相爷当年修造的，寺内一切，均是老相爷所赐，但住无妨。请转禀老夫人，容贫僧出迎。”崔安闻言，急忙转身前行，赶紧去回禀主人。法本长老带了诸僧，亲自到山门迎接。

那崔老夫人娘家姓郑，嫁入崔家，丈夫是本朝的相国，着实煊赫一时，享过一番荣华富贵。年纪其实也并不老，才五十开外，保养得又好，真可谓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只因是相国夫人，身份尊贵，又加上当了寡妇，因此虽在中年，大家却都称她为“老夫人”。

崔老夫人有一子一女，儿子叫欢郎，今年只有七岁，并非亲生。因为老夫人自生了女儿以后，再也没有生育过，觉得膝下无儿，未免遗憾，因此，就在同族中领养了一个小男孩，取名为“欢”，取“承欢膝下”的意思。为了称呼方便，也是表示喜爱，故又加上一个“郎”字，一家人都叫他欢郎。女儿叫莺莺，年方十九岁，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性情温柔，为人贤惠，而且天生聪明，多才多艺，号称才女。她父亲在世之时，已经为她定下了亲，许配给她的表兄郑恒——礼部尚书的长子为妻。这一门亲事其实并不能算数，因为既未定亲，也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只凭了当年老相爷一句话，就算定局了。之所以联姻，一来是现任相国对现任尚书，符合门当户对的条件；二来女婿是内侄，中表联姻，亲上加亲，也可以说是老夫人一手促成的。可是莺莺小姐一直不满意这门亲事。主要是因为郑恒不但人长得猥琐，而且是个草包，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看到四书五经脑袋就发涨。终日里只知和一班闲人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十足一个纨绔子弟。

小姐有一个贴身丫环，名叫红娘，年方十五岁，是小姐奶娘的女儿，从小就侍候小姐。那红娘生得五官端正，讨人喜爱，又是千伶百俐，铁嘴钢牙，善于鉴貌辨色，而心地却十分善良，颇有丈夫气。莺莺小姐和红娘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如同姐妹一般，所以小姐十分信赖她。

再说老夫人，只因相爷去世以后，一来官场势利，人在人情在，往日那些常来常往、奔走门下的所谓知交，现在一个个都如同陌路人一般，不来欺侮孤儿寡母就算是厚道的了；二来“长安居，大不易”，京师的花费太大，实在也待不下去了；三来相爷的灵柩也得运回故乡博陵，叶落归根，入土为安，所以举家搬迁。

老夫人坐在青泥油壁车里，感慨万千。回想当年相爷在世之日，童仆如云，一呼百诺，门庭若市，好不威风。如今返乡，冷冷清清的只有五六个人，今非昔比，好不凄凉！老夫人思前想后，忍不住长叹一声，滴下两行清泪来。

这时，崔安前来回禀道：“禀老夫人，老方丈亲自出迎！”

老夫人从伤感中醒过来，忙用汗巾擦了擦泪水，由贴身丫环春香搀扶着，下得车来，入眼便看见普救寺山门前的一百零八级台阶，石级尽头处，只见法本长老头戴毗卢帽，身披绣金线大红百衲袈裟，率领僧众在山门列队相迎。

长老见老夫人上来，踏上一步，双手合十顶礼，说道：“阿弥陀佛！老夫人驾临山寺，不胜荣幸之至！老衲迎接来迟，还请老夫人恕罪！”

老夫人连忙答礼，说道：“罪过罪过！惊动法驾，有劳出迎，愧不敢当，折煞老身了！”

长老说道：“老夫人一路辛苦了，请进寺用茶！”欢郎是和奶娘同车的，他瞧见母亲下车，早就跟着下来了。老夫人回头看见欢郎在旁，说道：“欢郎！去告诉姐姐，让她和红娘下车，进寺安歇。”

欢郎应声道：“是！”走下台阶，来到一辆翠幄青绸车旁，高声叫道：“姐姐，娘叫你们下车来，到寺里去休息。”

其时，小姐见马车停了下来，就知道已经到了普救寺，只是因为未听到母亲召唤，不敢随便下车，也不敢向车外张望，所以仍然安坐车中，显得十分稳重。

红娘就不那么安生了，终究只有十四五岁，一派天真的小孩子气，虽然因为小姐不曾下车，自己也不敢下车去，却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早在那里偷偷掀开帘子，借着那条一寸来宽的缝隙，不住地向外张望了。此刻听到欢郎叫喊，连忙回身对小姐说道：“小姐，小姐，老夫人命我们下车去呢，快快下车吧。”

莺莺瞪了红娘一眼，低声斥道：“急什么？傻丫头！”说着，微微弯腰，轻挽湘裙，缓缓移向车门。其时，红娘早已利落地下了车，放下踏步，在车门外等候。小姐到了车门边，先放下面网，而后微微提起长裙，由红娘扶着下了车。

但见她一身素服，分外精神。头上青丝绾就了堕马髻，上插展翅彩凤衔珠银步摇，两弯柳眉，一双凤目，悬胆鼻，樱桃口，长就一副瓜子脸，面不敷粉而白，唇不涂朱而红。身上披一件月白色洒金长衫，内着白云绢对襟袄儿，下系一条白云绸百褶宫缎裙，三寸金莲上则套着一双出门穿的高底鹿皮小蛮靴。真是说不尽的风流娇态，描不完的旖旎风姿。小姐一手搭在红娘肩上，轻移莲步，款摆纤腰，袅袅婷婷地走近老夫人。

这时，众僧人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疑心是否庙里的白衣观世音菩萨走下了莲台。

老夫人见女儿到了，说道：“儿啊，见过长老。”莺莺向法本长老恭恭敬敬地道了万福。法本长老双手合十道：“不敢当，小姐免礼。”

红娘在一边看那法本长老银须白发，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不禁动了顽皮之心，插嘴道：“老和尚，小红娘给你叩头啦。恭祝老和尚再活一百零一岁。”说罢，叩了两个头。

红娘的调皮，在崔府是有名的，连老夫人有时也拿她没办法。但现在初来乍到，对了陌生人还要顽皮，未免太不像话。于是老夫人把脸一沉，喝道：“红娘，休得无礼！”

法本长老却是无所谓，倒觉得这女娃娃天真可爱，见老夫人沉下脸来，忙在一旁为红娘解围，笑道：“呵，呵！无妨，无妨，姑娘免礼。”回身向老夫人道，“请进内献茶。”

于是老夫人一行人等随着知客和尚前行，法本长老前面带路，一直来到方丈，彼此谦让落座。

老夫人等小和尚呈上茶来，徐徐开口问道：“长老一向可好？”

长老欠身合十，答道：“贫僧托老夫人之福，还算康泰。老夫人看起来也还不错。”

老夫人说道：“老身家门不幸，先夫弃世，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说着不觉掉下泪来。

长老忙劝慰道：“老相爷仙逝，令人痛悼，还望老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

老夫人取出汗巾，擦一擦眼泪，说道：“老身此次的来意，已命崔安转达，未知长老应允否？”

长老忙道：“老夫人说哪里话呀！想小寺全靠老相爷生前所赐，断无不允之理，老夫人只管安心住下便是。”

老夫人道：“如此多谢了。惊扰清净，于心不安，且容日后补报。老身思量着在贵寺稍停数日，找人到京师去把侄儿郑恒唤来一起回博陵去。”

长老道：“既来之，则安之。但请宽心住下，待路途平静些再作打算不迟。”

老夫人问道：“不知寺内可有安静处所否？”

长老道：“本寺西厢之旁有座院子，房屋颇宽敞，地势又幽静，和小寺有围墙相隔，可称独门独户，绝无闲人打扰，现在全都空在那里，正好安置。只须着小沙弥打扫一下即可。”

这时，老夫人和长老在方丈清谈，小姐、丫环等在一侧奉陪。其他人就忙开了：小沙弥们自去打扫院落，老家人则指挥车夫们抬箱笼，扛灵柩，忙个不亦乐乎。他们忙他们的，放下不提。

且说那座长老用来安置老夫人的院子。院子坐落在藏经阁之后，寺院的西厢之东，坐北朝南，四面有一丈多高的青砖墙围着。踏进围墙大门，入目是一座四合大院，院后一座三开间三层小楼，小楼四周，也有砖墙围绕，整个院子又处在一座大花园之中，四周佳木葱笼，花草繁茂，奇石假山，曲径通幽，足可供怡心养性。进得四合院来，迎面是大厅堂屋，左右是厢房，又都带着耳房。天井里有一条碎石小径，路面都是彩石铺就的花纹。大厅前面有两株龙槐，苍虬挺拔，生机盎然。室内窗明几净，陈设典雅。迎面是落地大屏门，屏门正中悬一幅张僧繇画的白衣观音像。两旁挂一副虞世南写的对联，上联是“西天既许分东土”，下联是“南海当移住北方”。前面有一张红木天然几，上面安放一只博山金香炉，两边一对白铜蜡台，左手里一个三彩大花瓶，中插白玉柄拂尘，右手一架大理石天然山水紫檀木底座大插屏，佛像前一方红毡毯，上面放一个蒲团，大概是为住客礼佛准备的。大屏门之后开有一门，通向小楼。崔老夫人把一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其实，这院子是法本长老经常派专人打扫收拾的，所以尽管无人居住，不但不曾荒废，还添了几分雅静。

崔家住进来后，东正房的里屋是老夫人和春香，另外一个小丫头秋菊住外房；西正房是欢郎和他的奶娘；西厢房由崔安和他的老伴丁氏占了，丁氏是厨娘，掌管一家的伙食；西耳房作厨房；崔相国的灵柩就暂时停放在东耳房内，倒也十分妥当。莺莺小姐和红娘住在后面的小楼上，楼上的一些陈设布局，自有红娘去安排，不必细说。

这偌大的一座院子，大门一关，十分清静，更没有闲杂人等前来喧扰，仿佛是世外桃源。

原来这时节正值暮春天气，花园内桃红柳绿，百花盛开，鸟栖枝头，啁啾婉转，大好春光，却将到尾声，岂可随便辜负了？况且初来乍到，正该趁机勘察一番。那小红娘又是个闲不住、好生事的。于是在这天早上，便竭力怂恿小姐，对莺莺道：“小姐，你看这屋外春景多美呀！我们何不出去走走，看看景，散散心，太好玩了！小姐，我们去吧！”

莺莺的心情却不像红娘那么无忧无虑，不烦不恼，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现在红娘要她到花园里去走走，也提不起兴致来，就说道：“不去！”红娘被小姐泼了一瓢冷水，心里着实不舒服。但是，她非常了解小姐的脾气，嘴里说“不”，其实心里已经动摇了，只要跟她软磨，她就会被说服的。于是说道：“小姐，坐了那么多天的车子，闷得发慌，也该散散心，小姐，去吧！”

小姐给红娘一说，心就活动了，说道：“既然如此，待我去禀告母亲一声。”

红娘一听就觉得不耐烦，抢白道：“小姐，你又要无事生非了。若去禀明老夫人，又是这个不可以呀，那个不方便啦，岂不是自找麻烦！反正是自家的院子，又不是到大门外边去抛头露面，用得着去禀明吗？”

二人正在辩论之际，忽听门外春香叫道：“红娘，老夫人命你陪了小姐，到佛殿去随喜。”

红娘一听，连忙回答道：“春香姐，谢谢你。我和小姐这就去。”说罢，对莺莺道：“小姐，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莺莺笑着骂道：“傻丫头，就你乱起劲。”说着准备出门。

只见莺莺今天是家常打扮，头上青丝挽了个螺髻，翡翠玉簪拴定，髻前插一根珠凤双股步摇钗，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穿一件淡湖绿杭纺对襟大褂，月白云绸百褶湘裙，凤头弓鞋，更显得清秀雅致，人淡如菊。

莺莺和红娘相扶相携出了房门，沿着碎石小径，曲曲弯弯，经过花园到佛殿去。但见春意阑珊，落英缤纷，片片桃花，飘坠小溪。真是“花落水流红，春去太匆匆”。莺莺本来是想借观景散心解闷，不想却平添了万种闲愁，说不得也只好带着淡淡的伤感，随着红娘往佛殿而去。

第二章　游殿惊艳

今年是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十七年（801）二月，在北方还是春寒料峭，可是在通往长安的各条官道上，已有不少举子骑着马儿，不紧不慢地向京师赶来。原来明年又是大比之年，朝廷开科取士，试期就在二月里。尽管还有一年时间，可大家还是提前赶去，到京里作一些准备。

却说在河中府一条宽广的官道上，行人往来，其中有一主一仆，颇为引人注目。主人是一位青年公子，白面书生，他头戴一顶淡蓝色软翅儒巾，面如银盆，两道剑眉，一双俊目，高鼻梁，四方口，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身穿一件淡蓝色长衫，风流潇洒，一表人才，骑在一匹高头大白马上，更显得分外精神。这位公子，姓张名珙，表字君瑞，中州洛阳人氏。原是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其父官拜礼部尚书，不幸在五十岁刚过的时候，得病而亡，一年之后，慈母去世了，从此家道中落。所幸祖上留有一点薄产，尚不致挨饿。张生从小接受父亲的教诲，立下了安邦定国的大志，凡是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件件俱能，样样精通，早在七八岁时就能吟诗答对，崭露头角，有神童之名。成年以后，不仅生得面如宋玉，貌若潘安，风流卓绝，倜傥不群，而且满腹锦绣，文章盖世，获得了洛阳才子的美誉。眼见得又是大比之年，张生也收拾上路，到长安去赶考，特地绕道河中府，是来看望一个知己朋友。此人姓杜名确，表字君实，原和张生是同乡，又是同学，两人志同道合，就订下了八拜之交，虽然是结拜弟兄，其感情却胜过亲弟兄。杜确后来弃文从武，练就了一身本领，一十八般武艺件件皆能，先得中了武举人，接着又中了武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了十万大军，镇守蒲关。张生骑在马上，一路浏览沿途的风光景色，不觉已经到了蒲津。

张生主仆不住地左顾右盼，想要找一家比较像样的旅店，准备歇宿，以消解旅途的劳顿，顺便也领略一下河东的风土人情。主仆二人到了一家客店门前，见这一家客店的门面很是气派，门前打扫得十分干净，擦得闪亮的金字招牌上写着“状元坊客寓”五个大字，张生一看，第一印象就不错，而且这“状元”二字也正是切合自己赴考应举的好口彩，就决定住下。于是甩镫下马，对琴童说道：“琴童，把马牵着，俺们就在此间住下。”琴童应声道：“是！”就接过马缰。

主仆二人尚未发话，早有店小二迎出来，对着张生一抱拳，说道：“公子爷！住店吗？请里边来，俺这里有干净客房！”张生道：“小二哥，先把马儿牵去遛一遛，上好草料喂一喂。”

小二答应道：“是啦！公子爷请放心，小店有专人侍候马匹。”说罢，向里边喊道：“来客人啦！”话音未落，里边已走出一个打杂的，在琴童手里接过马缰，把马牵往后槽。

张生对小二问道：“小二哥，有头等房间吗？”小二答道：“小店是河东城里数一数二的客栈。房间宽敞，被褥干净，美酒佳肴，海味山珍，风味小吃，应有尽有，公子爷您住下了，包您满意，好像在家里一般。”

张生笑笑说道：“看不出小二哥真会做买卖！前头带路。”

小二走在前头带路，安排了一套两间的上等客房。不一会儿，店小二送来了龙井香茗，替张生斟上一杯，说道：“公子爷请用茶！”

张生接过茶杯，品了一品，觉得清香润喉。张生放下茶杯，说道：“小二哥，这里可有什么游览之处？不拘什么名山古刹，名园胜境，名宅福地，名花宝坊，只要能够赏景散心，都可以。”

小二说道：“公子爷要想游玩散心，俺这里就算普救寺最有名了。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士农工商，达官贵人，凡是经过这里的，没有一个不去瞻仰，保让公子玩个痛快。”张生听到有这等好去处，心里很高兴，一刻都不想迟缓，就吩咐琴童道：“琴童，准备好中午的酒饭，我要到普救寺去走走，中午就回来。”

张生当下更换衣服，头戴一顶葱绿解元巾，软翅摇摇，身穿一件葱绿色杭绸海青，脚登粉底皂靴，仪容俊雅，仪表堂堂，不愧为洛阳风流才子。

他从容潇洒地直往普救寺来，一路上看不尽的北国风光。不知不觉，前面已经到了普救寺。但见寺外翠柏森森青掩日，苍松郁郁绿遮天。红墙碧瓦，楼殿重叠，好一座清幽宏伟的古刹！张生站立在一百零八级台阶下抬头观看，雄伟的山门正中檐下，高挂一块蓝底金边的匾额，上写“敕建普救禅寺”六个斗大的金字，上手里一行小字，写着“大唐天授二年建立”，下手里也是一行小字，写着“尚书右仆射臣褚遂良奉敕谨书”。张生不免对山门外的美景多领略一会，并未立即进寺。

这时，寺里的小和尚法聪恰巧也到山门口来。这法聪乃是法本长老座下的一个弟子，聪明能干，又十分乖巧，反应快，口才好，在普救寺内三百来个和尚、沙弥中，算得上是个“知名人士”，深得长老的信赖。今天，师父法本长老出去赴斋，临走时嘱咐道：“法聪，你在寺里照看，但有来访的，就问清楚姓名、来意，记在心里，待我回来，告知明白。”法聪答道：“师父您放心去赴斋好了，徒儿明白，不会误事的。”

长老走了以后，这个方丈就是法聪的了。他一会儿在蒲团上打坐，一会儿在禅床上躺躺，一会儿翻翻经卷，半点也不肯安定。一个人待了一会，感觉百无聊赖，心想，不如到山门外去看看，有没有香客来随喜，于是掩上房门，直往山门而来。

其时张生已在山门口，法聪见寺前一位白面书生，连忙上前，两手合十，问道：“施主从哪里来？”张生道：“小生自洛阳到此，听说宝刹高雅清爽，风景优美，方丈佛法宏深，学贯古今。一来瞻仰佛像，二来拜访长老，请问长老在吗？”法聪道：“俺师父不在寺中，赴斋去了。”张生听了，不无遗憾地说道：“真是不巧！请教小师父上下法讳？”

法聪道：“小僧法聪，请先生方丈拜茶。”张生道：“既然长老不在，就不必吃茶了，敢烦法聪师父引路，我在寺内瞻仰一番，也就满足了。”法聪道：“请先生随小僧来。”说着，就引张生进了山门。

张生踏进山门，迎面是一尊大肚弥勒佛，肥头大耳，张着大口，笑嘻嘻地对着香客游人。佛龛两旁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下联是“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再往里走，法聪道：“先生，这里是天王殿。”

张生抬头观看，只见四大天王，怒目横眉，狰狞可怕。殿柱上挂一副对联，上联是“风调雨顺”，下联是“国泰民安”。

游过天王殿，往里一个大庭院，院子里苍松翠柏，古木参天。正中一条水磨方砖砌就的甬道，笔直笔直地通向大雄宝殿。左手是罗汉堂，右手是千佛殿。

法聪道：“先生，俺们先来看看罗汉堂。”张生道：“多谢了，请带路。”于是法聪领着张生由左边走廊到罗汉堂来。在罗汉堂门口两边，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五百罗汉，数仔细，是凶是吉？”下联是“三千世界，看清楚，如幻如真”。进门一看，见五百罗汉排列得整整齐齐，有的凶恶，有的慈祥，表情姿态，各个不同。

二人看罢罗汉，法聪道：“对面是千佛殿，俺们到那里看看。”张生道：“很好，千佛殿谅必有趣。”

千佛殿门对罗汉堂，两人穿过庭院，来到殿前，门口两旁也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山色溪声涵静照”，下联是“喜园乐树绕灵台”。进了殿门，只见小小的佛龛上下左右，排列得密密麻麻，诸佛菩萨，一个挨一个，蔚为壮观。张生对此很感兴趣，尽情浏览，法聪也从旁解释指点。

游毕千佛殿，来到大雄宝殿。这大雄宝殿建造得气势非凡，白玉台阶，琉璃碧瓦，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十分庄严肃穆。两旁对联颇多，可看的却不多，只有正门两副很有意思。靠近门的一副，上联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已了如来真实义”，下联是“四大本空，五蕴非有，是非般若密多心”。外面一副，上联是“有意焚香，何须远寻竺国”，下联是“诚心礼佛，此处即是西天”。正中一块蓝底金边的匾额，上面写着“大雄宝殿”四个栲栳大的金字。张生随了法聪进入大殿，只见殿内高大宽敞，合抱粗的朱漆大柱，青石为础，斗拱藻井，画栋雕梁，梁上悬挂着层层佛幡，三世如来佛前彩幢密密，香几上陈设着木鱼铜磬，各色供果，冲天炉内香烟燎绕，馥郁氤氲。

藻井正中处垂下一根黄铜链子，悬挂一盏琉璃长明灯，火焰终年不熄。在正上方雕梁上，挂一块泥金匾额，上书“咫尺灵山”。东西大殿柱上有一副对联，上联是“三世驾慈航，普渡众生超苦海”，下联是“大千悬慧日，遍施法雨洒诸天”。

张生对这雄伟的建筑，着实赞叹了一番。正在妙语如珠，忽然间觉得眼前一亮，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小姐突然走进了他的视野，不禁令他几乎闭过气去。原来今天红娘和莺莺小姐奉了老夫人之命，也到大殿随喜来了。

这时，张生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莺莺小姐身上。心中不禁在想，我张珙也见过了无数的漂亮女子，像这样的可喜娇娘却从来没有见过，真教人眼花缭乱，没办法去用语言来形容。啊！我的魂灵儿已经飞到九天云霄去了。我死死地盯着瞧，她一点儿也不生气，垂下香肩只管微笑着把鲜花捻弄。于是不免想入非非，一厢情愿起来。他想，是了，一定是小姐对我有意思了。你看她那张粉脸儿，五官安排得没有一件不恰到好处，细细的眉儿，弯弯的好像新月，斜斜的一直到飞鬓云边，脸上擦了粉则太白，施了胭脂则太红。那吹弹可破的娇脸，生气时好看，微笑时更美，春风满面，让人越看越爱。

却说莺莺小姐，也早就看见了张生，在她跟红娘踏进大殿时眼角就瞟到了。

这时的红娘，到了大殿，好比小鸟飞出了笼子，感觉到浑身自由，东看看，西摸摸，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大殿里还有游人。莺莺小姐这时想提醒一下这个天真的小丫头，说道：“红娘，你看，寂寂僧房人不到，满阶苔衬落花红。”说罢，便轻移莲步，走近红娘。小姐这几句话，听得张生如醉如痴，那语音好像花丛中的黄莺儿呖呖鸣叫，悦耳动听。那行走的步态美妙极了，细腰肢又娇又软，千般袅娜，万种旖旎，好比垂杨柳飘舞在晚风前。张生完全被陶醉了。

红娘听得小姐说话，回头一看，发现了张生，见是位一表人才的白面书生，长得很讨女孩子们的欢心，就是眼光死盯住了小姐不放。红娘觉得很好笑，心想这书生有点不老实，你要看小姐，我偏不让你看，就对小姐说道：“小姐，那边有人，咱们回去吧。”说着，就去搀扶小姐。

莺莺小姐听得红娘叫她回去，倒有点舍不得就走。但又不能不走，所以在起步时微微回头深情地看了张生一眼，把张生看得酥麻了半边。

法聪和尚并未察觉这些，还一个劲地为张生讲解哩，而张生则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直到看不见莺莺小姐的身影，才有点清醒过来，说道：“小师父，刚才怎么观世音菩萨现身了？”

法聪已看到小姐和红娘到来，因为彼此常见，所以并不在意。现在听到张生在问，就说道：“别胡说八道！那是崔相国的小姐，什么观音不观音的。”

张生道：“世界上竟然有这般女子，岂不是国色天香乎？刚才她走到栊门儿前面，刚挪了一步远，刚刚的打了个照面，而临去的秋波那一转，就让我变疯着魔。”

法聪道：“先生，别胡思乱想，小姐早走远了。算了算了，别惹事了，人家是相府千金。”

张生依旧如醉如痴地说道：“我现在的心情，好似在东风里摇曳的垂杨枝条，难以安定，是春天晴空里的游丝，牵惹了片片桃花。小姐啊！你回去以后，是不是也会想起我？”张生说到这里，话音渐渐低下来了，只顾自言自语道：“也罢！‘十年不识君王面，恰信婵娟解误人’。小生不到京师去应举就是了，她的临去秋波那一转，小生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哪在乎区区状元！”

第三章　巧借西厢

话说张生在大雄宝殿巧遇莺莺小姐，惊为天人，一时间神魂颠倒，也不知道是如何向法聪告辞的，一路上失魂落魄地返回城里，已经是万家灯火了。张生迷迷糊糊地只顾往前走，竟然走过了状元坊客寓。这时恰巧店小二立在店门口招呼客人，一眼看到张生低着头走过，认出是今天上午来住店的客人，连忙上前招呼。

张生正在出神之际，听得背后有人招呼，就立定回头一看，原来是店小二，心想，你叫我干吗？小二说道：“公子爷，您走过头了，请里边坐吧。”

张生这才有点清醒，原来走过头了。他机械地跟着店小二进店，小二把他送上了楼。

这时，琴童正在着急，公子出去游玩，原来说好回来吃午饭，现在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回来，真让人担心。忽然听得楼梯声响，赶忙开门一看，见主人精神不振，有气无力地回来了。

琴童说道：“相公，吃晚饭吧。”

张生呆呆地坐在一张椅子上，愁眉苦脸，一言不发，看着桌子上的菜肴，视而不见。

琴童想，坏了，相公早上出去还是神清气爽，现在回来却成了一个呆子，莫非在外面撞到了什么邪祟，着了什么魔？让我再叫叫看，就叫道：“相公，相公！吃晚饭吧！”

张生还是不开口，现在他所考虑的是如何能够和小姐接近。直接去求婚吗？非亲非故，素无交往，吃了闭门羹，那多难堪。不行。鱼雁往还，红叶传书吗？有谁能把情书送到小姐的手中呢？也行不通。这个办法不好，那个办法不妙，左思右想，弄得满腹经纶的解元相公一筹莫展，不觉自言自语道：“小姐啊小姐，这叫我怎么办呢？”

琴童一听，吓了一跳，什么“小姐啊小姐”，琴童想，相公今天大概碰上了棘手的事，就说道：“相公，你有什么难办的事，说给小的听听，也好让小的替你想想办法。”

张生听了，一想倒也不错，琴童鬼点子多，说不定“旁观者清”，他会有个把馊主意的。张生也是病急乱投医，就对琴童说道：“呀，琴童，你哪里知晓，今天我闲游普救寺，在大殿上无意遇见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小姐，可称是绝世无双，天下第一。小姐在临去时对我秋波那一转，传给我无限情愫，这分明是有情于我，我的艳福不浅，我怎么能辜负小姐的一片心意呢？我是一定要娶小姐为妻的。”语气非常坚决。琴童道：“相公，你且慢一厢情愿。你别光顾了面貌长得美，她是什么出身，你知道吗？”

张生道：“她是已故相国崔钰之女，相国千金，出身高贵，我去娶她，也有点高攀了。琴童，你有什么良策成就你家相公这件好事？”琴童道：“别想得太美了，小姐看上了你，她家老夫人不见得也看得中你。”张生道：“这倒奇了，我娶的是小姐，又不是老夫人。她看得中看不中与我何干？”琴童道：“岂不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况且，如果老夫人中意了，那‘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张生道：“我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小姐有情就行。还是拿良策出来吧。”琴童道：“依我看，还是明天到蒲关去吧。”张生道：“蒲关我不去了。”琴童道：“你不去见杜相公了？”张生道：“去是要去的，等我和崔家小姐成婚以后，我们夫妻双双去拜访义兄，那有多风光！”

琴童摸透了主人的脾气，他所决定的事，九牛拉不转，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和主人“同舟共济”，一心一意地帮他完成这件一厢情愿的婚事了，就说道：“相公，你要达到这个愿望，像这样饭也不吃胡思乱想是没有用的。”张生道：“那可怎么办呢？”琴童道：“现在给你出一个好主意，就是先吃晚饭。”张生道：“我实在吃不下去。”琴童道：“相公不吃，我也不吃，计策也想不出。”张生没办法，只好食不知味地三扒两扒吃了一碗饭，就连忙说道：“琴童，快把你的良策说出来。”

琴童正在往嘴巴里扒饭，听得张生在问，赶紧囫囵吞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啊哟，差一点把我噎死了！相公，你倒让我把饭吃完了也不晚嘛。”他见主人生气了，没办法，只好也三下五除二地把饭扒完，将饭碗一扔，装作思考的样子，磨蹭了一会儿，说道：“相公，计策倒被你逼出了一个，但是行不行可不保险。”

张生道：“先别管行不行，说出来让我鉴定鉴定。”

琴童道：“相公，你要成其好事，一定要设法住到庙里去，这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也。如果能借一间半间僧房，只要有耐心，总会成功的。”

张生一听，不觉大喜，摇头晃脑地说道：“妙啊！好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呵！果然是良策。琴童，你从前糊涂，现在变得聪明起来了。”

琴童道：“我本来就聪明，从未糊涂过。”

张生道：“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琴童道：“谢相公！”嘴里说谢，心里却在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哩，这份重赏太玄乎了。

主仆二人商议已定，且等明日到普救寺去借僧房。琴童是没有心事的，倒在床上就打鼾。张生却辗转反侧，尽在担心：长老在不在，僧房肯不肯借，如何措辞，能不能再和小姐见上一面，将来……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待到鸡叫头遍，立刻起身，叫起琴童，匆匆梳洗了一下就要出门。琴童道：“天还没亮，这么早跑去，和尚还没起身哩，去也没用。”张生道：“你哪里知晓，去晚了，长老又出去赴斋，岂不误了大事？还是早去的好。你在家收拾好行李，等我的好消息吧。”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琴童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自去收拾行李了。

却说法本长老，昨天出去赴斋很晚才回来。所以早上起来就唤法聪，法聪听得长老呼唤赶忙从屋外进来，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长老道：“昨天有人到此吗？”法聪道：“有一位读书相公来拜访师父。”长老道：“是何方人氏？可曾留下姓名？”法聪道：“他说是洛阳人，姓张，名叫君瑞。”

法本长老一听徒儿说是洛阳张君瑞，就知道是当年的神童，现在的洛阳才子张珙张君瑞。长老早就想结识这位才子了，现在居然前来拜访，心里很是高兴，可是来而不遇，未免有点遗憾，不知道今天还来不来？就对法聪说道：“张君瑞乃当世才子，请都请不到，没有见到面，很是可惜。你到山门外去看看，今天也许他还会来，看到就赶快来报知，我要亲自出迎。”法聪答应道：“是！”心里却想，什么也许不也许的，菩萨都不用问，今天肯定到，那位活观音早把他牵系住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法聪刚到门口，张生已经举起手要敲门了。恰巧法聪开门，险些敲在法聪的秃头上，倒把法聪吓了一跳。张生缩手得快，见是法聪，忙打招呼道：“小师父早！”法聪说道：“张先生早。”张生问道：“长老在吗？”法聪道：“小僧奉了师父之命，特来迎接先生的。”张生道：“不敢当。”法聪道：“先生稍候，待小僧进去禀报。”说着，就要往里走。张生把法聪叫住了说道：“小师父且住，小生和你商量一事，未知可行否？小生想在宝刹借一间僧房，未知可能应允否？”法聪抓了抓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这可不大好办呢，本寺从来没有出租僧房的先例。”

张生道：“好个法聪小和尚，一点都不肯帮忙！”法聪道：“啊哟先生，这可冤枉了。俺不过是个小和尚，做不得半分主张，借不借僧房，要师父说了才算。”张生一想，也有道理，就说道：“不过，小师父从旁美言相助，还是能办得到的。”法聪道：“先生放心，小僧一定尽力促成其事。”张生向法聪一拱手，说道：“如此多谢了！烦请小师父引小生去拜见长老。”法聪道：“师父之命，不敢有违，还是让小僧进去禀报吧！”说罢，转身进了寺庙。不多时，长老从里边出来，见了张生，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不知先生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张生看那老和尚，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身披百袖锦斓袈裟，活像僧伽大师，就向长老一拱到地，还了一礼，说道：“小生才疏学浅，蒙长老不弃，不胜荣幸。今又惊动法驾，愧何如之！祈请长老恕罪。”

长老道：“先生哪里话来，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识荆，真是三生有幸！”

两人客套一番以后，又互相谦让着进入方丈，分宾主坐下。法聪送上香茗，就侍立在长老身后。

张生先开口道：“长老，小生久闻宝刹幽雅，景色优美；久仰长老学识渊博，精研佛理。今日得能瞻仰清辉，不胜荣幸之至！”长老道：“小寺荒僻简陋，蒙先生不弃，玉趾光降，实乃老僧与小寺之幸也！先生名满洛阳，来此河中，不知有何贵干？”

张生道：“小生早失严亲，只留下四海一空囊，琴剑飘零，游学四方。今逢大比之年，正拟赴京应试，以取青紫。如能博得一官半职，亦足可聊慰先灵。”

长老道：“先生孝心，令人钦敬！”

张生道：“长老过奖了。小生今日特地前来拜谒长老，客路奔驰，来得匆忙，没有什么礼物相赠。”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说道：“小生有白银一两，奉与长老公用，略表寸心，万望笑纳。”长老推辞道：“先生不必如此，想先生在旅途中，必多花费，老僧断不能受！”张生道：“区区之数，略表心意。”长老道：“老僧决不敢受！”

张生见长老再三不受，发愁起来，心想，这老和尚不贪钱财，借房子的事就难以开口了，这可怎么办呢？法聪这小和尚，在山门口说得好好的，现在倒袖手旁观起来，真不够朋友！忍不住向法聪望去，口中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一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厚礼，算不了什么的。”一边说一边向法聪眨眼，意思是说你如果有好主张，得赶快拿出来，帮小生一把。

法聪对张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想，师父不收银子，还是个小僵局，等到不肯借房子的时候再出场，方显得好钢用在刀刃上，所以，他对于张生的暗示，装作不见。

法本长老也不是笨鸟，活了七十来岁，世事的阅历颇深，今见张生一定要赠送银两，一定怀有什么目的，他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老僧问吧。于是道：“先生，是否有什么事相托？”

张生道：“实不相瞒，的确有事相商。”

长老道：“请教了。”

张生道：“小生客居他乡，并无亲友投奔，目前暂借招商客寓居住，无奈客店乃四方杂处之所，嘈杂烦嚣，使小生无法温习经史，耽误了文章。所以想找一个幽静之处，租借一间半间斗室，避开尘嚣，可专心致志地攻读。”长老听了，点点头说道：“是啊，读书需要安静的环境，不知先生找到否？”张生一听，好！这么一问，就可以接下文了，说道：“唉，难哪！连日东奔西走，一事无成。”长老同情地道：“看来这房子是不好找。”张生道：“说来也巧，今天被小生找到了。”长老问道：“这处所好不好？”张生道：“千载难遇，十分满意。”长老问道：“坐落何处？离小寺近否？”张生道：“近得不能再近了！就是宝刹，岂不是第一等幽雅清闲的好地方！”

长老一听，原来看中了普救寺。说实在的，本寺的确是读书的好地方，可是张生是富家子弟，饮食断不得鱼肉荤腥；寺庙则是素净场所，岂不有污秽佛门之虑，以往所以一直不外借，这是最大的原因。今日如果借给张生，恐怕不大妥当，还是不借为妙。长老想定了，说道：“先生，小寺固然清幽，然而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先生乃官宦子弟，享受荣华富贵，不戒口福，恐怕过不惯山寺的清苦生活，老僧以为，先生还是另择佳地为妙。”

张生听了此话心里不大痛快，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说道：“长老，小生虽然出身官宦，利禄功名却非我所愿，身列孔门，却虔诚佛法，至于口福之欲，何足道哉！小生早就想茹素吃斋，以清肠胃。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小生吃苦是不怕的，请长老不必为小生担忧。”

长老听了张生的一番议论，心想，你哪里知道我当家的难处呵！说道：“小寺自从崔相国重建以来，从未出租过，不大好开例。此例一开，大家都来租借，这普救寺岂不成了普救客寓了吗？还请先生宽容一二。”张生道：“长老，例是人定的，可以开，也可以灭。万望长老玉成则个，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法聪在旁边暗暗好笑，一个要借，一个不肯借，看来这个书呆子要弄僵了，让我来帮他一把吧！就笑嘻嘻地对长老说道：“师父，这房子嘛，依徒儿看，是一定要借给张先生的。”

长老一听，什么！不仅“借”，而且还“一定要借”。法聪啊，你不怕沾上“吃里扒外”的罪名吗？长老有点光火了，问道：“为什么？”

法聪说道：“师父，把房子借给张先生，一举五得。”

张生听了，心中大喜，这小和尚真有两下子，人家“一举两得”已经蛮不错了，他倒有“五得”，哪来那么多“得”？别“得”多了帮倒忙。

长老可被弄糊涂了，出借房子有那么多好处，倒要听一听，就说道：“如此多的好处，快些与为师讲来！”

法聪道：“遵命。师父，你老雅爱文章，精通佛学，张相公是才高八斗的大名士，又有心参禅学佛。张相公来了以后，你们二位朝夕相处，研究文章，谈论佛学，志同道合，彼此高兴。这是一得。张相公得到了安静的读书地方，这是二得。收了房金，俺们寺里多了一笔收入，这是三得。师父经常说我佛经学得不错，文章不行，要替我请一位饱学先生来，张相公是个现成的不用付学费的先生，这是四得。那第五得嘛，第五得……”法聪说不下去了。他本来想说崔家莺莺小姐就要得到一个如意郎君了，可这么一说，一锤子全砸了，自己挨师父的臭骂且不去说，书呆子的房子肯定也砸了，所以愣在那里“五得”不出来了。

长老听了法聪的“五得”高论，觉得也有点道理，听完四得以后，怎么没有了？就问道：“还有一得呢？”

张生听了法聪的高论，从心底下佩服和感激，这“四得”已经足够说动老和尚了，还有“一得”一定更加精彩有力，所以也在注意倾听。那法聪的随机应变能力特别强，歪理十八条都能派用场，说道：“师父，徒儿算错了，那第一得里您老人家和张相公各人一得，加起来不是五得吗？”

长老看看法聪，有这么说话的吗？谁知道你话里还带算术。长老想，法聪的话也对，就答应了吧，于是说道：“既然如此，敝寺房屋颇有几间，但大都简陋不堪，有屈先生，于心不安。不如和老僧同住一室，彼此风雨联床，抵掌论心，亦一乐也。先生以为如何？”

法聪听了，在旁边暗暗好笑，这老人家有点老悖了，冷的时候冷水都泼不进，热的时候烫死人，看你这书呆子受得了受不了。

张生一听，着实吓了一大跳。连忙说道：“长老一片盛情，小生不胜感激。和长老同住，得以朝夕相处，固属美事，无奈小生有夜读的嗜好，恐怕有扰清梦，影响长老休息，于心不安，还是另住的好。”

长老一想也对，说道：“也好，那就任凭先生拣选吧。”

张生很高兴，说道：“我看那塔院里的西厢，最最称我的心肠。”

长老道：“那里果然僻静，确是读书胜地，老僧就命人洒扫恭迎。请问先生，可有多少行李？”张生道：“一肩行李，一个伴读童儿。”长老道：“不知先生何日屈驾小寺？”张生想，打铁要趁热，迟则恐怕有变，就说道：“就在今日吧。”说罢，就打算起身告辞。

真是无巧不成书，此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张生只觉得眼前一亮，把已经抬起来的屁股又重新在椅子上放稳了。只见那进来的人儿，头上梳个双丫髻，左鬓边插一朵五彩宫绢花，两道弯弯细眉，一双巧目，非同寻常，一看就是机灵慧黠的人儿。樱桃小口，薄薄嘴唇，一看就是伶牙俐齿之相。桃花娇脸上一双酒窝，显出天真无邪之态。身穿白绫对襟袄，外罩月白半臂，白碾光绢挑线湘裙，一身缟素，好比观世音旁边的龙女。你道来者是谁？乃是莺莺小姐的丫环红娘也。张生一眼便认出她便是昨天在大殿见到的小姐身边的丫环。

红娘踏进方丈，一眼就望见了张生，就这么一眼，已经把张生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只见他长相英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目如朗星，方脸大耳，仪表堂堂，和蔼可亲。红娘想，此人我认得的，不就是昨天在大殿上眼光盯住了小姐不放的那个书呆子吗？昨天我恼他对小姐没有礼貌，并未细看，今天看看，着实不错。不过他来这里干吗？很可能是冲着小姐来的，那以后得留点儿神了。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长老面前，行了一个礼，说道：“长老万福！”

长老问道：“红娘姐姐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红娘答道：“奉了老夫人之命，特地前来请问长老几时与老相公做佛事。如果选定了日期，就给个回音。”长老道：“二月十五日就可以替老相公做佛事了。”红娘道：“小婢和长老同去佛殿看了，再回夫人的话。”长老道：“好。”回头对张生道：“张先生，请稍坐片刻，老僧陪同红娘到佛殿去看一看便来，失陪了！”说罢，转身就走。

张生心里着实不高兴，你老和尚陪了红娘一走了之，把我干摆在这里，没那么容易！我也要去，就说道：“长老，为何推却小生？一同走一趟，如何？”长老听了，知道张生已产生了误会，便说道：“先生休得见怪，老僧想此事与先生无关，故不敢有劳清神。”张生一听，心想：此事与我张生大大的有关，红娘是小姐的贴身丫环，我要和小姐亲近，岂能少得了她？可是长老已经拒绝，如何是好？好！用一下激将法，不怕他不让我去。于是就在长老将要跨出房门时，说道：“长老，小心谨慎哪！”长老听得张生言语突然，觉得话中有话，便站住了，问道：“先生，此话怎讲？”张生答道：“偌大一个宅堂，怎么没有一个男儿郎，却使唤丫环来说勾当？岂不闻‘瓜田不纳履，李下不弹冠’！”

长老说道：“先生，此言差矣！想老僧是出家人，年纪活了七十余，做她的爷爷还嫌大一些，哪里会有什么事？先生你还不知道，老夫人治家极严，家里只有老家人一个男子——前些日子已派往长安去了——如今内外并无一个男子出入，不叫红娘出来，难道要老夫人和小姐自己来说？”张生道：“人言可畏哪！”长老道：“这是什么话！幸亏那小娘子没听见，否则，是什么意思！岂不要惹出些口舌来！”转念又一想，就让姓张的一同去算了，于是长老和张生一前一后出了方丈，跟着红娘，一起来到佛殿上。

长老对红娘说道：“这斋供道场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十六日开启，十八日圆满功德，请老夫人和小姐来拈香。”红娘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生问道：“敢问长老，为何做道场拈香？”

长老答道：“这是崔家相国小姐的一片孝心！一来为了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二来又是老相爷三周年孝满除服，所以要做一坛道场好事。”

张生听了，方明白做道场的原因，又听到小姐也来拈香，那不是一个接近小姐的好机会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须赶快想一个妙计。略一思考，有了，说道：“惭愧啊惭愧！”说着，就哭起来了。

长老觉得奇怪，好端端怎么哭起来了？问道：“先生，何事伤心？”

张生哭着说道：“想我张珙自幼父母早亡，别说从未延请一僧一道设坛追荐超度，就连一陌纸钱也未焚化过。想小姐乃一女子，尚有报答父母之心，小生枉为七尺男儿，至今未尽一丝孝道，岂不愧煞人也！是以伤心，叫长老见笑了。”

长老听了，不觉肃然起敬，这秀才也是一位孝子，应该同情，就说道：“先生不必悲伤。”张生道：“恳请长老慈悲为本，方便为门，设法与小生附斋一份，追荐双亲。”

长老道：“先生如此孝心，老僧理当方便。先生只要破费五千文钱，附斋一份足够了。”

张生道：“多谢长老！不过，长老虽然答应，不知老夫人和小姐同意否？如若不允，也是枉然。”长老道：“先生放心！在老夫人和小姐处，自有老僧为先生说情。想老夫人和小姐都通情达理，谅无不允，请放心，包在老僧身上。”张生道：“长老的恩情，小生没齿难忘！”

长老对旁边的法聪说道：“法聪，替先生带一份斋。”

法聪答道：“遵命！”

长老道：“正事已毕，两位请到方丈去用茶。”

一行人陆续走出大殿，红娘走在前头，长老第二，张生第三，他故意落后几步，心想，做佛事那天，如果小姐不出来，岂不白花了五千大钱嘛！这一定要了解清楚。去问谁呢？也只有去问法聪了。现在看到法聪落在后边，正是个好机会，所以把脚步放慢。

法聪被张生一堵，就站定下来。张生回头悄悄地问法聪道：“小师父，崔家做道场那天，老夫人、公子都要出来拈香吗？”法聪随口答道：“全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要光临。”张生道：“那小姐也要来的了。”法聪道：“废话！这是她报答父母的事，怎么能不来呢？”张生听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张生得了准信，心里很高兴，又想，红娘到了方丈，大概快出来了，不妨等一会儿，等她出来和她说几句话，这样就走得更加慢了。法聪不愿奉陪，径直往方丈去了。

红娘到了方丈，对长老说道：“多谢长老，小婢不吃茶了，迟回了恐怕老夫人怪罪，要赶紧回话去。”说罢告辞。

红娘出了方丈，低着头一径往回走，迎面碰着了张生。张生也不问情由，就向红娘一揖，说道：“小娘子拜揖！”红娘正低着头走路，倒被他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张生，只好还礼，说道：“先生万福！”张生道：“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吗？”红娘有点不大高兴，没好声气地说道：“我便是，不劳先生动问！”张生道：“果然是红娘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罢，又深深地一揖到地。红娘道：“哎！算了罢！油多菜也要坏，礼多人也要怪。免了罢！”张生道：“实不相瞒，小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红娘问道：“你等我干吗？”

张生道：“小生有一言，相烦姐姐转告你家小姐。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中州洛阳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先父曾官拜礼部尚书，一生清廉，故此小生家境清寒，尚未娶妻……”

红娘听了，又好气又好笑，自报履历，长长的一大篇，真是个书呆子。就把俏脸一板，说道：“谁问你这些了？凭什么要替你转告？真是书呆子！”

张生连忙说道：“姐姐你误会了！小生并非书呆子，只因昨天小姐对小生临去秋波那一转，使得小生感激万分。敢问姐姐，小姐经常出来吗？”

红娘发怒道：“先生枉为读书君子，难道忘了孟老夫子说过的话？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古人云：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孔圣人也说过，他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老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孩童，未奉传唤，也不敢随便进入中堂。前些日子，俺小姐未经禀告出了闺房，被老夫人看到，把她叫到院子里，训斥道：‘你是个女子，没有禀告就走出闺门，万一碰到小和尚或是游客，岂不是自找羞辱！’小姐当时就认错，说道：‘从今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不敢再犯。’老夫人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对我们下人？小姐受了老夫人的严训，怎么会对你‘临去秋波那一转’呢？先生学习先王之道，应当遵守周公之礼，不关自己的事，不要去多用心思。今天你走运，碰到了我，还可以原谅。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跟你罢休。今后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胡说八道！”说罢，转身就走。

别看红娘聪明伶俐，却是一个字也不认识。那么她对张生这一套孔孟之道哪来的呢？原来她是从老夫人那里学来的，老夫人经常教训莺莺小姐，像和尚念经似的，她在旁边听得滚瓜烂熟了，故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把一个满腹经纶的张生训得发昏。

张生听了以后，心里十分痛苦，把一天的忧愁全都撮到了眉尖上。他在走廊里胡思乱想了一大通，才想起应该向长老告辞了，赶忙走进方丈。

长老已经等候了一会，见张生进来，问道：“先生哪里去了？”张生不能说被红娘教训了一通，只好又撒个谎，说道：“小生更衣去了。敢问长老，房子怎么样了？”长老道：“就依照先生的意思，在塔院侧边西厢有一间房，十分安静，正适合先生住下，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先生随时可以搬来。”张生道：“多谢长老！小生即刻便回店中搬行李去。告辞了！”说罢起身，向长老一揖到地。长老也起身还礼相送，并叫法聪道：“法聪，代为师相送张先生。”

法聪领命，引着张生送出山门，法聪道：“张相公，恭喜你，称心如意！”张生道：“多谢小师父鼎力相助。”说罢，对着法聪一揖，一径回城搬取行李去了。

第四章　隔墙唱和

话说张生辞别了长老，离开了普救寺，一路上神不守舍地一味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进了城，回到客店，对琴童道：“普救寺的房子已经借好。”琴童道：“事不宜迟，小的早已把行李收拾齐整，立刻搬家。”

张生到账房结了房饭金，琴童一肩行李，主仆二人，直奔普救寺而来。暂且放下不提。

却说莺莺小姐自从昨天在佛殿上见到张生以后，觉得有点神思恍惚、神不守舍起来。张生的俊雅仪容，潇洒举止，风流人品，出众才华，深深地打动了她的心……这书生看起来十分聪明，但不知我的临去秋波那一转传过去的情愫，他觉察否？他接受否？什么时候有情人能得成眷属？她自怨自艾，忽悲忽喜，心儿却如奔马飞鸟，了无羁绊，觉得十分舒畅而陶醉于其中。

就在此时，红娘上楼来了，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大概是在等待回音吧，于是喊道：“小姐！”

一声“小姐”，把莺莺从幻想王国里叫了回来，见是红娘，问道：“我命你去问娘亲几时做好事，问过了没有？回来得怎么这般慢？”红娘答道：“问过了，因为老和尚还没有回复老夫人，老夫人又命红娘到前边庙里去问老和尚，故此迟回了。”小姐又问道：“日期定下了没有？”红娘答道：“现在已经确定了。二月十六日开启，十八日圆满功德，请老夫人和小姐去拈香。”说罢，却吃吃地笑个不停。

小姐见红娘这样的痴笑，白了她一眼，说道：“疯丫头，有什么好笑的！”

红娘笑着道：“小姐，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一件好笑的事，咱们昨天在寺里见到的那个秀才，今天也在方丈。”

小姐一听红娘说起那秀才，心里非常高兴，她正想了解那秀才的情况哩，却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淡淡地说道：“在又怎么样？有什么好笑的。”

红娘还是笑着道：“小姐你别先急着下断语，好笑的在后头呢，听我说下去。老和尚带领小婢去看斋堂，那秀才也跟着去看，在回方丈时，那秀才却在门外等着，看到我出来时，对着我深深唱了个喏，说道：‘小娘子莫非是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吗？’我说：‘是便怎样？’他说道：‘果然是红娘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就学张生打恭作揖的样子，自己又笑了起来。莺莺小姐也微微一笑，道：“后来呢？”红娘道：“他又说：‘小生在此等候多时了！’我说：‘你等我干什么？’他说：‘小生有一言敬烦姐姐转告你家小姐：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中州洛阳人氏，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先父曾官拜礼部尚书，一生清廉，故此小生家境清寒，尚未娶妻。’小姐，谁问他来着？你说好笑不好笑！”

小姐听了，芳心暗喜，不仅知道了他的姓名籍贯，连生辰八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而且也是官宦子弟，最最重要的一句是“尚未娶妻”，真是字字值千金！这下可放心了。小姐光放心了张生，却忘记了自身已经受聘，真是银灯红蜡，不照自己，只照别人。

小姐还没有回答，红娘继续说道：“这真是一个书呆子，要我给小姐传言，谁替他传去！小姐，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姐几乎笑出声来，这傻丫头，说不替他传话，却全传过来了。小姐想，在平时你经常打趣我，这下子我可要打趣你了。就说道：“啊！红娘！果真可笑之极！想那书生的话是传不得的，像那‘娶妻’之类话语，更不能让夫人知道！”

红娘说完就觉察到说漏了嘴，全都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还说不传哩。听小姐这么说，自己也笑了起来，撒娇道：“小姐，我不来了！人家就说错这一回，你就揪住了不放，下回你也得留点儿神！”既然已经把主要话语全传达了，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都倒光算了，于是道：“小姐，我说他是书呆子，那书生连忙说道：‘姐姐误会了，小生并非书呆子，只因昨天小姐对小生临去秋波那一转，使得小生感激万分！敢问姐姐，小姐经常出来吗？’小姐，你说像话不像话？被红娘好一顿抢白。小姐，我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哩，世界上竟然有这等的傻角！我恨不得马上去禀告老夫人！”

小姐听了不觉由衷地笑了起来，心里美滋滋的，这真是一位多情郎君，我的眼光没有看错，此事万万不能让母亲知道。于是说道：“红娘！禀不得！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不可让夫人知道！”说罢，向楼窗外望了望，道：“红娘，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晚间的月色定必佳妙，早些准备香案，咱们到花园烧香拜月去。”

却说张生虽然受到红娘的一番奚落，但是并未灰心丧气，要娶莺莺小姐为妻的“雄心壮志”还在。不过，他也不是没有顾虑的，他想，小姐是相国千金，自己虽然是尚书之子，总归是已经败落了，恐怕门第不相配，说不准会白费心机。好在小姐对我有情，希望还是有的。所以仍旧带了琴童，搬到普救寺来。

这时法聪已在山门迎接，见到张生，迎上前去，道：“张先生来了！僧房早就收拾好了，请跟我来！”说罢，走在前头引路。

过佛殿，绕花墙，曲曲折折，来到西厢，把行李搬进一间僧房，房间并不大，也不过一丈方圆。

琴童首先叫了起来，说道：“相公，房间太小了！”张生想，你还嫌小！我费尽心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于是道：“你懂得什么！刘禹锡老先生说过：‘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琴童撅着嘴道：“相公，你是德馨了，我琴童可德不了馨，叫我睡到哪里去？总不能把我挂在墙上。小和尚，你们也太小气了！”

法聪急了，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真正冤枉也！”

张生忙说道：“琴童，休得胡言！这间房子是本相公选定了的，与和尚何干！”张生想，你懂什么，这里离莺莺小姐近，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前边的大房子我还不要哩！

法聪却不依不饶，对琴童道：“琴童，你来看看房门口挂的那块匾，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容膝山房’。什么叫做‘容膝’，你懂吗？告诉你，让你长点学问，‘容膝’就是只安放得下膝盖，这里连牛都可以放两三头，还说小！你说没有睡的地方，那边隔壁还有一个小间，够你住的了！”琴童这才没话说，自个儿打开行李，整理床铺。

张生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间“容膝山房”，屋子虽然小了一些，可布置的格局却很有雅趣，室内窗明几净，水磨方砖铺地，一尘不染。绿纱窗下放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紫檀小茶几上放着一盆清供，小巧玲珑的清虚石上长满了绿苔，还长着一棵小小的苍虬古朴的五针松。小佛龛里供一尊白玉观世音，法相庄严，佛龛两旁有一副对联，上面写着“紫竹林中观自在，白莲坛上现如来”。佛前小巧的镏金香炉内青烟袅袅，香气氤氲。白粉墙上挂一张立轴，乃是当代大画家吴道子画的达摩禅师《一苇渡江图》，两旁配一副颜真卿写的对联，上联是“室雅何须大”，下联是“花香不在多”。很切合此室的实情。推开绿纱窗，只见院内青草铺满地面，有两三棵倒垂柳，四五棵小桃树，真是一株杨柳间碧桃。近墙角有一堆太湖石叠就的假山，叠得玲珑剔透，巧夺天工。环境十分幽雅，到处都令人感到舒畅满意。张生看了，心里非常高兴。知道这样的一番布置，是法聪小师父的一番心意，心里很是感激，就向法聪致谢道：“法聪小师父，有劳你费神费力，小生这厢有礼了！”

法聪听了张生的称赞，觉得耳内和顺，心里舒泰，忙答礼道：“张先生少礼，小僧无能，先生谬赞了！”

法聪对于张生本来就有好感，张生对莺莺小姐有情，他也清楚，所以一直在帮助张生，一心想促成其事。于是对张生悄悄地说道：“张先生，告诉你一件好事。”

张生见法聪那么神秘，又听到“好事”两字，就料到一定和莺莺小姐有关，连忙凑上前去，问道：“有何好事？请教了！”

法聪更加神秘地说道：“这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事成之后，你拿什么来谢我？”张生说道：“请你喝谢媒酒。”

法聪连忙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罪过啊罪过！出家人如何能近酒肉？你把我当成酒肉和尚了！”

张生说道：“啊！小师父，得罪了！这样吧，秀才人情纸半张，小生自问书法还可以看得，改日待我写一副对联相送，留个纪念，小师父以为如何？请快将好事说与小生吧！”

法聪说道：“先生的墨宝嘛，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还在其次。想小僧佛经倒背会了不少，一般可以应付得过去，其他就肚内空空的了。昨天在借房子的‘五得’里就有这一得，小僧要拜先生为师，如蒙同意，那是最重的谢礼了。”

张生想，这小师父很有上进心，即使不为我出力帮助，我也应该帮助他，就说道：“小师父的向上之心，小生十分钦佩，理应支持，无奈才疏学浅，不堪为人师表，恐怕辜负了小师父的厚望。不过，你我既然已经成为朋友，今后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你向我学点文章，我向你讨教点佛学，不必拘泥于师生名分的俗人之见。小师父你说好吗？”

法聪听了张生的这番话，很是感动。心想，张先生为人谦虚厚道，对莺莺小姐一见钟情，乃是缘分注定，不是轻薄。说道：“先生，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法聪把学习的事敲定以后，于是道：“先生，告诉你，莺莺小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花园里来烧香拜月。特别是月半、十六，碰上了好月亮，那是一定到花园里来烧香的。今天是十五，天气又这么好，晚上的月亮一定不会差，小姐是必到无疑！这里和花园只有一墙之隔，先生今晚上要不要去碰碰运气，如何？”

张生听了，心中大喜，说道：“多谢指点！”

法聪道：“先生，把握时机，好自为之。千万不能莽撞，惹出是非来，那可不是好玩的！”

张生道：“承教了！”

法聪告辞，回到师父那里去了，放下不提。

再说张生，听了法聪的建议，真有点心猿意马，巴不得立时立刻就见到小姐。可现在还刚到下午，太阳在西山头就是不肯落下去，弄得张生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挨到了月上东山，他支开了琴童，就往院子里去了。抬头仰望，只见玉宇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满庭。现在已夜深人静了，张生是侧着耳朵儿听，踮着脚步儿走，等啊等，只等莺莺小姐出现。

莺莺小姐从幼年起，就养成了拜月的习惯，以求保佑双亲健康长寿，自己万事如意，所以只要是月明之夜，一定要到花园里焚香拜月。今天是二月十五，月明如昼，清光皎洁，正是拜月的好时辰，因而命红娘赶早安排香案，要到花园来拜月。

红娘手提着八角绿纱灯，在前边引路，走下楼梯就是一个小小的庭院，一道围墙把庭院和花园隔开，围墙左边有一道角门，可以通往花园，平常却是紧关着的。

红娘和小姐走近角门，红娘拨开门闩，拉动门扇，那门儿“吱呀”一声开了。张生正等得灰心丧气，意懒神倦，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就听得“吱呀”一声，他把目光盯住角门，见到朱漆木门缓缓打开，只见门开处一盏绿纱灯先伸出来，紧接着是红娘，随后便是莺莺小姐。张生一见，顿时觉得眼目清亮，月光下的小姐无比美丽。

却说莺莺小姐踏出角门，看到花园里月光如水，便说道：“红娘，月色如此明亮，不用掌灯了。将灯留在院子里，把香桌儿搬到太湖石旁边放好了。”

红娘安排好了，说道：“小姐，来烧香吧！”

小姐缓步走到香桌边，说道：“红娘，拿香来！”

张生听见那银铃般的声音，觉得比昨天在大殿上听到的更加悦耳动听。

小姐接过红娘递过来的檀香，双膝跪在拜垫上，先叩了三个头，对着明月陈告道：“此第一炷香，祝愿化去的先人，早生天界！”说罢，叩一个头，把香插在香炉里。

张生在墙头上听得清清楚楚，这第一炷香是为死去的老父亲，愿他早点到玉皇大帝那里去报到。这小姐真是个孝女。小姐接着说道：“这第二炷香，祝愿高堂老母身安气平，健康长寿！”

小姐又叩了一个头，把第二炷香插在香炉里，再拿起第三炷香，祝告道：“这第三炷香嘛……”说到这里却顿住了，是没有祝愿内容了吗？不！内容太多了，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原来小姐近年来有一肚子的幽怨，她根本不愿中表联姻，表哥郑恒又笨、又蠢、又俗，令人讨厌。这不如意婚姻的痛苦，近年来一直折磨着小姐，更为痛苦的是还不能跟别人商量，哪怕是红娘也不行。因而借了拜月的机会，把自己的心事向月亮吐露，说不出口就在心里说。

这时，红娘见小姐不言语，就知道小姐在想心事，就说道：“小姐，你不愿明说，让我来替你祝告：祝愿我家小姐早日找到一个风流倜傥、性情温柔、满腹经纶、月中折桂的状元郎做夫婿，也拉红娘一把！”

小姐听了脸一红，骂道：“啐！红娘，休得胡言！”其实，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在说：“知我者红娘也！可是你红娘虽然聪明，却只猜对了一半，你还不知道我已经看中一位如意郎君了。平常只是泛泛的祝告，模糊的幻想，现在已经有了目标，可以具体地去想了。”想罢，又拜了两拜，说道：“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说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张生在墙上，对小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小姐的第三炷香果然是为了终身大事。张生想，我虽然不及司马相如，但小姐却很有卓文君的风雅。司马相如用瑶琴来打动文君的心，这里没有瑶琴，姑且做一首诗，高声朗诵一番，看她有什么反应？于是张生稍微沉思，立刻口占五绝一首，高声朗吟，诗曰：“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夜深人静，张生的声音又不低，小姐和红娘都听得非常清楚，两人同时叫了一声“呀！”

小姐道：“有人在外边墙角吟诗啊！”

红娘道：“小婢听出来了，这声音就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傻角！”

小姐听了，芳心大喜，她想，我正在思念这书生，不知到何处去了？却想不到就在隔壁，真是近在咫尺之间。

红娘见小姐低着头不说话，就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小姐听得红娘在问，心想，能说我在想那隔墙的秀才吗？那岂不被你笑死！就说道：“我在想那首诗啊！真是好诗！”

红娘道：“小姐，好诗坏诗我不懂，我想那张秀才二十三岁还没有娶到妻子，大概人品不大好。”

张生在墙外听到了，一时气得发昏，真想跳过墙去，一把揪住红娘，问她一个背后中伤之罪，只凭了晚婚这一点就能断定我的人品不好，在小姐面前拆我的台，太缺德了！且看小姐的态度如何？

小姐听了红娘的话，心里可不太高兴了。于是道：“红娘，小孩子家口没遮拦，怎可信口说人家呢？你听他吟的诗，才思敏捷，锦心绣口，做得出这样清新的好诗来，人品是错不了的。古人说‘文如其人’，一点也不假。他二十三岁未曾娶妻，那是他的眼界高，看不上普通的女子，才子是要佳人配的啊！”

张生在墙外听了这一番话，心花怒放。

只听红娘说道：“小姐你说好就好，反正我不懂。小姐你读了不少书，也是个才女，你做上一首诗给他瞧瞧，让他也知道咱们不是好欺侮的！”

莺莺小姐差一点笑出声来。她早就想和诗一首了，可是不好意思，倒不怕张生见笑，却怕红娘取笑，现在红娘主动提出要我做一首，这真是瞌睡的时候送枕头来，称我的心，如我的意，就说道：“好啊！我就用他的原韵，和他一首。红娘！你听了！”曼声吟道：“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张生聚精会神，侧耳细听，对小姐所吟的诗句，一个字都不敢放过，听罢诗句，张生惊叹道：“真才女也！”他起初以为莺莺小姐只是身材儿窈窕脸蛋儿美，哪料到她还绝顶聪明！你看她佳妙诗句应声儿出，一字字，一声声，都倾诉着衷情，那么动听！诗句清新，音律轻盈，吟唱得珠圆玉润，尖团分明。小姐，你的诗句小生完全领会，这“行吟者”嘛当然是小生了，这“长叹人”嘛自然就是你贤小姐了，自古惺惺惜惺惺！不用多想了，干脆！我爬过墙去，看她说些什么？张生从假山上站起来，就准备跨过墙去。他这一探身，半个身子都露在墙头上了。

莺莺小姐虽然在吟诗时知道张生就在墙那边，但突然见到张生从墙头上探身而起，还是吓了一跳，由于事先有些思想准备，一看果然是意中人，不觉笑脸相迎。

红娘本是个鬼精灵，她知道张生就在隔墙，所以十分警惕，一直监视着墙头，恐怕这傻角傻里傻气地不顾一切傻过墙来，如果给老夫人知道，那事情就闹大了。现在墙头上突然长出了半个人来，也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个傻角，急忙说道：“啊哟！小姐，墙上有人！”

小姐本来芳心已经安定，给红娘一叫喊，反倒吓了一大跳，惊慌地叫了一声“啊！”红娘连忙安慰道：“小姐别怕！咱们快回去吧，迟了怕老夫人恼火。”

小姐想，还用你说，我早就看到了。可心知无法再逗留，只好说道：“我们回去吧！”说罢，一手搭在红娘的肩头，转身过去，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又回过头去，深情注视。红娘急忙扶着小姐，进入内园，转身把角门关好，自去安置不提。

却说张生见红娘扶着小姐去了，心中的后悔，难以用言语来表达，不觉捶胸顿足地说道：“呀，小姐，你去了，你被小生吓跑了！我竟然那么莽撞，吓坏了你。你把小生丢下了，叫小生怎么办呢？”

张生从假山上下来，心想，天大的好事从现在开始就算定局了，那首诗分明就是最完美的证据。

第五章　道场闹斋

话说老夫人和莺莺小姐要在这普救寺里请法本长老做服满除孝、超度亡魂的功德道场，定于今天二月十六日开启。

道场设在功德堂，昨天已经准备就绪。正中央是一座荐亡台，台上供着崔相国的神位，上写“大唐故相国崔公珏之神位”。神位前摆着酒盅箸匕，各色供果，香炉烛台，样样齐备。下手也有一座荐亡台，比起来要小一些，乃是张生花了五千文大钱的附斋，神位上写着“大唐故礼部尚书张公悦之神位”，下手并排又设一神位，上写“先妣张门李氏太夫人之神位”。其他法物法器，安排妥当，只等和尚们来做法事了。

长老年事已高，一般法事，不再亲自参与，都委托大弟子法智当班首，主持一切。这次因为是追荐剃度他的老施主崔老相国，所以长老破例，在十八日功德圆满时出来主持。

今天，法智和尚带领了一帮小和尚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开始做功德，放下不提。

再说张生，自从晚上隔墙唱和以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书房里的。先是呆呆地坐着，继而是斜靠在屏帷前，后来就躺到床上，长吁短叹，翻来覆去，捶着枕头，拍着床沿，几乎一夜未眠。他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通：“张珙呀张珙，你这个成不了大事的人！谁教你如此性急，一起身就把小姐给吓走了，要到何年何月再能看见小姐呢？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了，那就是从明天开始的三天道场，但不知小姐何日何时去拈香？”

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一来是问张生去不去拈香，二来是想了解张生昨晚的收获如何。却见张生睡在床铺上，衣服却是穿得好好的，原来张生昨晚是和衣而睡的。法聪笑着说道：“先生，你昨晚熬夜了？小姐出来拜月了吗？”

张生没精打采地说道：“来了！”

法聪问道：“有没有收获？”

张生伤感地说道：“有……也没有！”

法聪道：“什么有也没有，有这么说的吗？究竟有还是没有？”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小姐被小生吓跑了！”

法聪问道：“先生，你是怎样把小姐吓跑的？”

张生就把昨夜之事说了一遍。法聪一听，原来如此，一颗心放下来了，说道：“先生，不必伤感，见面的机会就在眼前！”

张生道：“我也想在道场上能见到小姐，可是三天佛事，小姐总不会天天来拈香，你知道她哪天来？我只有天天去等候在那里了。”

法聪神秘地说道：“张先生，你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张生把耳朵凑过去。法聪低声说道：“十八日功德圆满这天，小姐辰时准时出来拈香，先生不要耽误了！”

张生听了大喜，朝着法聪一揖到地，说道：“是是是，小师父大慈大悲，恩同再造，等小生与小姐之事成就之后，定当重谢！”法聪笑着说道：“好啦好啦，小僧不吃荤，不喝酒，要钱也没有用。先生的重谢，就算小僧的贺礼吧，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张生道：“如此多谢了！”法聪向张生告辞，不提。却说张生听了法聪的话，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不久又可以见到小姐了；难受的是这十六、十七漫长的两天时间没法消磨过去。

琴童见主人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就劝解道：“相公，心慌吃不得热粥，还是定下心来……”琴童还没有说完，张生就打断他道：“唉，教我如何定得下心来呵！琴童，替你家相公想一个妙方出来，如何挨过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

琴童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相公，小的已经想出了几种挨过时辰的好方法，看相公选用哪一种？”

张生性急地说道：“啰唆什么！还不与我快快讲来！”

琴童道：“相公是个弹琴高手，就弹十七八支古曲，把琴声传送到小姐的耳朵里，让她知道你在想她，她也就还过来想你。”

张生想了一想，说道：“这主意还不错！如此就拿瑶琴来。”琴童连忙去把墙上挂着的那张焦尾瑶琴拿了下来，放到琴桌上，转身就去焚香。忽听得张生惊叫一声，说道：“哎呀！琴童慢来！”琴童一惊，只听得张生说道：“我倒忘怀了！想那小姐的妆楼，离此间相隔数间房屋，路途遥远，小姐又没有长一副顺风耳朵，我在这里鼓琴，她怎么能听得见呢？这个主意，不妙啊不妙，该打屁股！”

没有办法，琴童只好挖空心思地想。

说道：“相公，你对崔家小姐喜欢不喜欢？”

张生道：“废话，那还用说！爱之入骨！”

琴童问道：“相公你见过小姐几次了？”

张生道：“这个嘛，让我算一算——　一共一次半。”琴童道：“要么就是一次，要么就是两次，哪儿来的半次？”张生道：“前天在大殿上，我见到了小姐，小姐也见到了我，这是完整的一次；昨天夜晚，我在假山上偷窥小姐拜月，我见到了她，不知小姐看到我了没有，我算它半次还是占了一点便宜的哩！”

琴童几乎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往了笑，说道：“相公的算法越来越精了！那么看了一次半，小姐的面貌、模样都记住了没有？”

张生道：“刻骨铭心！”

琴童道：“相公对小姐一片诚心，小的被感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了。”

张生道：“速速讲来！”

琴童道：“相公画的画，可以比得上吴道子，何不把莺莺小姐的容貌体态画下来，一来相公可以和小姐天天见面，朝夕共处，减少一些相思之苦；二来听法聪小和尚说，小姐也是个画画的行家，往后相公和小姐在一起时，拿出画来给小姐看，小姐一定会更加喜欢你这位多才多艺的夫婿；三来嘛，也让小的鉴定鉴定，看看是小姐配得上相公呢，还是相公配得上小姐。”

张生听了，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把小姐的真容细细地描绘出来，朝夕相对，既然不能和小姐真人共处，也足可以“画饼充饥”了。对！这样也完全可以消磨这难熬的两天时间。于是，吩咐琴童道：“琴童，拿画箱来，纸墨侍候！本相公要作画了。”

琴童恐怕主人又改变主意，不妨敲钉转脚一番，于是问道：“相公真的要作画？”

张生道：“什么真的假的，本相公何时说过是假？快去准备，还要焚一炉上等好香！”

琴童应声道：“是，遵相公吩咐。”说罢，就忙开了。张生的画艺受过名师传授，很有功底，不论花卉翎毛，人物山水，写生写意，工笔泼墨，都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在各种画技之中，最最擅长的要算工笔仕女了，画得惟妙惟肖，神态逼真。张生思索了一番，腹稿就打成了，画的就是莺莺小姐在大殿上笑捻花枝那个姿态，发式衣着，都保持原样，不过在脸部描绘时则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转”也画了出来。画得秋水盈盈，含情脉脉，千般娇态，万种风流，形象生动，十分传神。这也是君瑞的精诚所至，把一往情深的相思流注在笔端，才能画出如此生动的佳作来。他在调朱弄粉，点染丹青，挥笔作画之中，不知不觉地打发掉了那难挨的二十四个时辰。刚刚脱稿，来不及装裱，就把这半成品悬在粉墙上，自我欣赏，自我陶醉起来。他想让琴童来看看，分享一点快乐，便唤道：“琴童快来！我家小姐的真容已经画好了！”

琴童抬头一看，只见墙上悬着一幅画，那画上的女子实在美极了！美得比天仙还要胜三分。琴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小姐，所以有点不大相信，小姐果真长得跟画上一般美吗？也可能是相公胡思乱想，胡编乱造出来的。就问道：“相公，这画的是‘我家小姐’吗？”

张生听了说道：“咄！休得无礼！这‘我家小姐’是你叫的吗？”

琴童想，怎么又犯错误了？说道：“相公，小的不会称呼，相公教教小的，应该叫什么？”

张生道：“应该叫‘我家主母’，记住了！琴童，你看我家小姐长得美不美？”

琴童道：“相公画得是很美，不过，不知真人有没有这么美，恐怕是你相公想出来的吧？”

琴童的怀疑，却使得张生很高兴，画上的美，还不到小姐的一半，琴童已经不大相信了，可见小姐确是生得美。于是道：“啊，琴童，这不用怀疑，你相公画得千真万确，小姐比画上还要美三分哩！琴童，你看小姐和相公相配否？”

琴重道：“恕小的直言，相公和主母真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地长一双，可谓门当户对！”

张生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好一个天生一对，地长一双，门当户对啊！哈哈哈！”

琴童道：“相公，明天要去拈香见主母，还是早一点睡觉吧！”张生道：“言之有理，养精蓄锐，去见小姐！”主仆二人各自安寝，一宿无话。

话说今天是二月十八日，张生起得很早，他一方面有早读的习惯，另一方面是心中有事，所以起得又格外早些。

张生今天一身素服，头戴白绫解元中，身穿葱白缎子海青，足登粉底皂靴，更显得格外风流潇洒。

这时，法聪小和尚来了，见张生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那里，说：“先生，今天是正日子，你要早去才是！”

张生道：“多谢小师父指点。”法聪道：“先生，请跟小僧走吧。”两人一前一后往功德堂而去，琴童紧跟在后面。

话说功德堂里，十分热闹，香烟缭绕，结成云盖，直飘户外，笼罩了碧琉璃瓦。和尚们念咒诵经的声音，好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浪高似一浪。堂内幡影摇摇，幢形飘飘，法鼓咚咚，金铎当当，如同二月的春雷在殿角轰响；钟声和佛号，赛过半天的风雨，飘洒在松树梢。

法智带领着一班小师弟们，虔诚地礼佛做功德。今天的法事由法本长老亲自主持，所以和尚们各个都不敢懈怠，早早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宣佛号，诵真经，十分用心。

再说张生跟着法聪小和尚来到功德堂，法本长老见张生到了，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先生早！”张生拱手还礼，道：“长老早！”长老道：“先生，请先拈香。”张生道：“小生遵命。”说罢，在案桌上拿起三支香，点燃以后，执在手中，在父母神位前双膝跪下，默默告陈：“一炷香，祝愿在世的亲人寿比南山，长命百岁！二炷香，祝愿亡化的先人早升仙界，皈依三宝。三炷香，只愿小红娘不要顽皮恶劣，老夫人不要左右挑剔！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啊！保佑小生和莺莺小姐早早能比翼双飞。”祝告已毕，又叩了三个头才起身。

长老见张生拈香完毕，说道：“先生，等一会儿老夫人出来，恐怕要问的，你就说是老衲的亲戚好了。”

张生道：“多谢长老成全，小生记住了！”

却说崔府，今天也都忙开了。相爷三周年道场是一件大事，脱孝换服以后，也许小姐和郑姑爷就要办喜事了，所以合家上下一切人等都十分重视。老夫人今日早早起身，由丫环春香、秋菊侍候着梳洗完毕，穿上孝服，一切都收拾停当，准备到寺院去拈香。等了好一会儿，见女儿还没有来，向左右看看，见红娘侍立在一侧，就对红娘说道：“红娘，速去请小姐下楼，同去寺院拈香。”

却说莺莺小姐此刻尚在高卧，因为昨晚迟睡。红娘还没有上楼就喊开了：“小姐，时光不早了，小婢奉了老夫人之命，请小姐下楼，同去寺院拈香。”

小姐觉得很难为情，平常一向起得早，偏偏今天睡懒觉，连忙起身梳妆打扮。今天是去道场在亡父灵前叩头，用不着浓妆艳抹，首饰也不戴，只在螺髻上插一根翡翠玉簪，用一对白玉钗绾住鬓发，耳上戴一副明月珠环；身穿雪白杭绸对襟袄，系一条雪白杭绸百褶湘裙，三寸金莲上一双小巧玲珑的白绫凤头鞋，浑身缟素，宛如白衣观音下凡尘。红娘帮小姐打扮就绪，主仆二人下了妆楼，来到中堂，小姐见过娘亲，全家一起走出院门。

在院门外已经停下了两乘大轿，一乘小轿。老夫人和小姐分别乘坐两乘大轿，奶娘抱着欢郎坐一乘小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后寺门，绕道直奔山门而来。到得山门的滴水檐下，轿子停下，轿夫回避，春香扶着老夫人，红娘扶着小姐出轿，早有法本长老在山门迎接。

长老见崔老夫人驾到，合十施礼，说道：“夫人驾到，老衲未及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老夫人道：“长老少礼，有劳出迎，实不敢当！相烦引路。”

一行人等随着长老一径到功德堂来。

功德堂在大殿后面的东北角，设计精巧，不用屋梁，所以叫做无梁殿，也叫无量殿，本来是取“功德无量”的意思。

崔老夫人一踏进功德堂，心中便激起了无限悲痛，颤巍巍地走到老相爷的荐亡台前，点燃香烛，在神位前双膝跪下，一阵哀伤，泪水不住地流淌，心里有无数的苦水要向死去的夫主倾吐：想当年，你老相公在世之日，那是何等的煊赫，门庭若市，奔走满座；如今是人走茶凉，门可罗雀。剩下了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寄寓寺院，难返故乡；女婿郑恒，几番寄书，至今杳无音信，耽误了女儿的终身，本想女婿半子有靠，现在则希望渺茫。想到这里，更加伤心，不觉放声痛哭起来。哭了一会儿，丫环春香和奶娘一起把老夫人劝住。老夫人从拜垫上起身，奶娘把欢郎抱过来，也在神位前跪拜，然后是红娘搀扶着莺莺小姐过来跪拜。

小姐到得荐亡台前，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亲手点好三炷香，插在香炉内，转身扑倒在拜垫上，放声痛哭，只喊了一声“爹爹啊！”就泣不成声了，可是心里在边哭边诉：爹爹，你老人家生前最喜欢女儿，你教我读书写文章，诗词歌赋样样教，琴棋书画件件学，我学得满腹经纶不输男子汉。女儿虽然是一个女孩子，也一样承欢膝下，替你老人家消愁解闷。哪料到你老人家一病不起，撒手西归，丢下了苦命的女儿，叫我去依靠谁？小姐想到“依靠谁”，心里更加悲切了。爹爹你疼我爱我十六春，却没有为女儿的终身幸福设想过，你的临终一句话，把女儿许配给表兄。爹爹啊，你是聪明人做了糊涂事，你只知道门当户对、中表联姻、亲上加亲的好，却不了解表兄郑恒是何许人？他乃是个不思上进、没有出息的无赖子！爹爹你不仅葬送了女儿一辈子，也损害了我们崔家的好声誉！小姐越想越痛苦，本来是哭父亲的，现在是哭自己了。她又想，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他老人家知道女儿不同意这门亲事，一定会依从女儿的心愿，决不会像母亲那样硬咬定中表联姻，门当户对。母亲啊！你枉做了娘！怎么不懂得女儿的心愿呢？你就那么忍心让女儿去跳火坑吗……越想越悲伤，真是痛断肝肠，几乎哭晕在台前。

再说张生，自崔家一行人来到以后，当莺莺小姐一跨进功德堂，张生的眼睛就直了。

且不说张生在那儿如痴如醉，就是法本长老也不禁被莺莺俏丽的容貌所折服，直勾勾地把双眼紧盯着小姐。原班首法悟击磬，法聪正站在一侧，法悟双眼无暇旁顾紧盯着小姐，不知不觉，把法聪的光头当做金磬敲起来。法明正在宣诵佛号，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却念成了“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莺莺小姐菩萨，黑头发，皮肤白”；法智念的更是不知所云。不管老的、小的，全都弄得神魂颠倒。

再说张生，他看到莺莺小姐如此恸哭，心想，她这样痛哭，是要哭坏身体的，我不妨帮她一起哭，也可以减少小姐一半的悲伤，最好我也去和小姐跪在一个拜垫上，一起去哭，更加见效。可是她的老娘亲就在旁边，此事不可莽撞。啊，有啦！我到自己的荐亡台去哭娘老子，谁也管不着，人家还会说我是孝子哩！只要菩萨知道就行了。于是趁着大家都在劝慰小姐的时候，他悄悄走到荐亡台前，趴在拜垫上，起先是抽抽咽咽，后来想到自己父母双亡，湖海飘零，既未立业，又未成家，更为伤心的是近在眼前的心上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为眷属，前途渺茫，后路空虚，不觉悲从中来，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虽然不是惊天动地，至少也是声震屋瓦。

最先听到的是红娘，她一听，这声音好耳熟，这不是那个书呆子吗？他怎么又在这里？哦，我明白了！他出了五千大钱附斋，花了钱的，自然天经地义在这里了。可他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也用不到如此揪肠搅肚的哭啊。红娘脑子一转，懂了！这个书呆子一定看见我家小姐哭的这般伤心，是陪哭来了，真叫人好笑！

和红娘同时听到哭声的是莺莺小姐，她循着哭声微微一侧头，见张生趴在一侧的荐亡台前哭拜，小姐想起来了，听红娘说过，他是附斋荐亡来的，想不到他也是一个孝子哩！可见他的感情和我是一样的。小姐想到这里，哭声不觉低下来了。

红娘见小姐的哭声减弱了，忙及时劝慰道：“小姐，不要哭坏了身子！”说着，就去把小姐扶了起来。小姐也趁势起身。

崔老夫人也听到了张生的哭声，她想，好奇怪，我家在做功德道场，怎么会跑出一个大男人来号啕大哭？她也循着哭声看过去，只见在下侧也设有一座荐亡台，她明白了，原来在功德堂里还有一家同时在做道场。老夫人可不高兴了，就对长老看看，说道：“请问长老，那边是什么人家？为何两家挤在一处做功德，恐怕不大妥当吧！”

长老一听，心想，啊哟，真是老糊涂了，忘记把这件事情禀明老夫人了，难怪老夫人要责问。现在只有把张生和自己的关系说得亲密一些，或许可以得到夫人的原谅。就连忙说道：“老夫人，请宽恕老衲专擅之罪！这一家乃是老衲的一房亲戚，是一个饱学秀才。父母双亡以后，无可报恩，听得小姐追荐老相爷，触动了思亲之心，故恳求老衲替他附斋一份。老衲念他一片孝心，又因亲情难却，故而答应了他，来不及禀明夫人，万望夫人恕罪！”

老夫人道：“原来如此，长老何罪之有。这人知书达礼，孝心可嘉，既然是长老的亲戚，便是老身的亲戚。何不请来一见？”长老道：“遵命！”心想，张生仪表不俗，人才出众，不会丢人现眼的，尽见无妨，就向张生那边走来。

此时的张生，已经听到小姐不哭了，他自然也停下哭声，从拜垫上起来，站在那里。只见长老走近，说道：“先生，崔家老夫人敬慕先生高才，特命老衲前来请先生相见。”

张生听到老夫人相请，心里非常高兴，就跟着长老兴冲冲地来了。

老夫人坐在荐亡台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看到老和尚领着一位年轻的书生走过来，这书生相貌堂堂，仪表非凡，斯斯文文，目不斜视，看上去是一个谦谦君子。崔老夫人心中不免顿生好感。

长老带了张生走到老夫人跟前，将身一让，手一招，说道：“相公请过来，这位就是崔府相国夫人，上前见过了。”

张生在走过来的短短时间内，心中想到，本来读书人初见长者，大多是一躬到地，可今天情况特殊，一来，对方是相国夫人，身份尊贵；二来，搭伙荐亡，占了便宜，应该道谢；三来，也是最最主要的，她是未来的丈母娘；四来，我的礼数周到，小姐在旁边看到我彬彬有礼，对她的母亲如此尊敬，也就是尊敬小姐，小姐就会更加喜欢我。如此说来，这个大礼是一定要行的，所以张生听老和尚一介绍，立即上前一步，双膝跪地说道：“老夫人在上，晚生给老夫人叩头了！”

崔老夫人没有提防到张生会行大礼，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啊哟，先生行此大礼，老身万万不敢当，快快请起！”

张生叩了头，道：“多谢老夫人！”说罢，站起身来。

此时，小姐站在母亲身后。她见那秀才的外表风流潇洒，倜傥不群，青春年少，雄姿英发；从他的礼仪上看，心思十分机敏，举止洒脱，令人爱慕。不禁暗暗赞叹道：“好一个张秀才也！奴家如果有这般的夫婿，终身无憾！”小姐此时不但不再悲伤，而且很高兴，她长了这么大，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男人，现在不仅看了，而且看的是心上人，心中觉得很满足。

莺莺小姐暗自思量的时候，也就是老夫人和张生寒暄的时候。

老夫人看到这秀才举止得体很有教养，一定是位大家子弟，倒要问问他的身世，于是道：“请问先生大名？”张生答道：“晚生单名一个‘珙’字。”

老夫人道：“不知怎生写法？”

张生道：“乃是斜玉之旁一个‘患难与共’的‘共’字。”

老夫人道：“佳名，佳名！请教台甫？”

张生道：“草字君瑞。”

老夫人道：“想必是君子的君，祥瑞之瑞！府上何处？还有什么人否？”

张生道：“老夫人容禀：晚生家住中州洛阳城，先父官拜礼部尚书，为国操劳，只因卢杞奸贼弄权作恶，先父忧愤而卒，不幸慈母相继去世，从此家道中落，剩得晚生孤身一人，湖海遨游，琴剑飘零，虚度二十三春，既未立业，更未成家，实在愧对先人！”

老夫人道：“听了先生的身世，老身深表同情。先生年轻有为，文章盖世，荣宗耀祖，光大门楣，就在眼前。希望先生好自为之！”

张生道：“多谢老夫人教诲，金玉良言，自当刻骨铭心！”

红娘在旁边听得差一点笑出声来，这书呆子又来了，还是“二十三岁尚未娶妻”那一套，不过今天药没有换，汤倒是换了，肯定是怕老夫人见怪，不敢如此放肆，总算还老实。

琴童始终跟主人在一起，张生和老夫人寒暄，他就站在主人身后，也偷偷地瞧一眼莺莺小姐，他觉得相公说的一点不假，确是比相公画的还要美。

就在老夫人和张生寒暄的时候，法本长老带领徒弟们念诵最后一卷经，不一会儿，道场就结束了。长老走到老夫人面前道：“启禀老夫人，荐亡功德已经圆满，天色不早了，请老夫人和小姐回宅吧。”

老夫人道：“长老辛苦了，小师父们辛苦了！老身告辞。”说罢，带领着众人等回归宅院。

张生听得长老在请老夫人等起驾回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道场已经完毕，大家都散了，各自回家。

第六章　巧计退贼

话说在河中府的雷首山里盘踞着一股官兵草寇，什么叫做官兵草寇呢？就是本来是朝廷的正规军队，现在则成了强盗土匪。这一股草寇人马也不算少，有五千来号人马。草寇头子叫孙飞虎，原为河中节度使丁文雅的部将。主将丁文雅，既飞扬跋扈，又懦弱无能，他残暴无道，失去了民心，统率无方，失去了军心。部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孙飞虎本来奉命镇守河桥，但一来没有油水可捞，二来朝廷经常欠饷，更加维持不了，三来要受管辖，不能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很不自由，所以干脆把队伍拉出来，占山为王。在河中府一带烧杀抢掠，奸淫妇女，骚扰百姓，百姓恨之入骨。崔家运柩返里，寄寓普救寺，就是被孙飞虎所阻，白马将军镇守蒲关，也就是要剿除孙飞虎。

孙飞虎在朝廷当过官，所以知道崔相国其人，也听说过崔相国的千金小姐是绝代佳人，有倾国倾城之貌，一直垂涎三尺。现在听说莺莺小姐借居在普救寺，真是个天赐的良机，去把莺莺小姐抢了来作为压寨夫人，岂不妙哉！一天，对喽啰们传令道：“大小三军听我号令：饱餐一顿，喂饱战马，人皆衔枚，马尽勒口，连夜进兵河中府，围困普救寺，把莺莺小姐给本大王抢过来，重重有赏！”

众喽啰轰雷也似的应道：“得令！”

从雷首山到普救寺也有不少路程，五千贼兵多半是乌合之众，沿途免不了打家劫舍，掳掠抢夺，闹得个鸡犬不宁。百姓们纷纷逃难，一齐拥向府城而来。开始还只有少数难民，到后来越来越多，惊动了知县，这位大老爷一听到孙飞虎的人马杀来，吓得魂不附体，赶忙下令关闭城门。表面上说是确保城池，实则是要保住他的身家性命。城门一闭，后面来的难民进不了城，只好拥向普救寺。和尚终究是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并没有像那个父母官知县大人那样，把山门一关了之，而是来者不拒。一时间，寺内人头攒动，丁口兴旺，差一点要把普救寺给挤满了，把个知客法悟忙得不亦乐乎。法聪原是个无事忙，也帮着师兄忙前忙后，一同安排难民，处理得井井有条，各得其所。

难民们进了普救寺，以为到了安全地带，都放下心来，但也有人担忧，就议论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不无忧虑地说道：“听说孙飞虎这次要到普救寺来。”

一个中年人道：“我看不会，寺院乃是佛门之地，他来干吗？”

老大爷道：“孙飞虎这个狗强盗，目无王法，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看见我们一大群人躲在这里，他能放过吗？”

法聪听到了，说道：“老大爷，你尽管放心，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强盗抢和尚的，不用害怕。”

哪知孙飞虎的人马此时已经到了普救寺前。孙飞虎的军马一到，就在寺前的广场上扎下营盘。孙飞虎把人马列成阵势，设立旗门，压住阵脚，就命一个嗓门大的小喽啰到山门前来叫阵。用孙飞虎的话说，因为是抢压寨夫人，也要有一点礼数，叫做“先礼后兵”。

五千人马，声势也不算小，早惊动了寺内的人们。法聪刚好在山门前，发现山门外人喊马叫，一看，不得了，孙飞虎果然来了！连忙把山门关得紧紧的，自己将脸紧贴着山门，从门缝里往外瞧。

小喽啰走到台阶下，对着山门吼道：“嗨！寺里的和尚们听着！快快把崔莺莺献出来，万事皆休，若有半个不字，我们大王说，就要放火烧掉寺院了！”后边还有不少喽啰一齐喊道：“不把莺莺献出，我们冲进来，就要放火烧寺了！”

法聪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不好了，赶快去禀告师父，就脚不点地直奔到方丈来。他气喘吁吁地踏进方丈，只见长老正在蒲团上打坐，闭目入定，忙提高了声音喊道：“师父，大事不好啦！山门外来了雷首山的强盗孙飞虎，带了五千人马，把寺院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说快把莺莺小姐献出，如若不然，就要放火焚烧寺院，不分僧俗老小，全要化为灰烬！师父，快想想办法吧！”

长老听了吃惊不小，说道：“此话当真？”

法聪道：“师父，这是什么时候了，徒儿还会瞎说吗？不信，你听声音好了。”

长老凝神细听，果然外面传来喊杀之声。长老知道碰上了这种事，着急也没有用，只有冷静对付才可能脱险，说道：“法聪，你快到外面去告诉僧俗人等，叫他们不必惊慌，为师自有退兵之策。”法聪一听师父有办法退兵，非常高兴，连忙出去安定人心。法本长老真的有什么妙计良策吗？非也。他实际上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不过让法聪去暂时稳定人心而已。其实，他是一寺之主，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他静下心来，全面思考了一下，觉得孙飞虎是冲着莺莺小姐来的，此事一定要报知老夫人，商量一个解围之法。于是长老急急忙忙直奔西厢而来。

崔家的老总管崔安刚从长安回来，他在长安并未找到姑爷郑恒，不敢在外多耽搁，急忙赶回来，和孙飞虎的队伍前后脚到了普救寺，寺外发生的事他也清楚，便急急奔进来禀告。老夫人在内堂也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不知出了什么事，正要命人出去查看，却见两位老人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进来。

长老道：“老衲参见夫人。”

总管道：“夫人在上，老奴叩见夫人！”

夫人道：“长老少礼，老人家罢了。你们此等模样，到此何事？”总管气喘着说道：“禀报夫人，祸事到了！外面草寇孙飞虎兵围寺院。”

夫人听了，吃惊不小，强盗上门，确是祸事，说道：“强盗抢劫，这便如何是好？”

长老此时喘息略定，说道：“抢劫还在其次，还有更大的祸事哩！”

夫人问道：“什么祸事？”

长老道：“贼寇是为了莺莺小姐而来的！孙飞虎听说小姐貌美，所以包围寺院，高声叫喊立即把小姐献出，否则就要放火焚烧寺院了！请夫人拿个主意，以免玉石俱焚！”

夫人听了，好像五雷轰顶，几乎晕了过去，已经急得六神无主，还能想得出什么良策，只有痛哭流涕，哀哀哭道：“啊哟！我的老相公啊！你为什么去得那么早呵！想你在世之日，何等的显赫，小小的河中府，也踏不上我家相府的台阶，更别说河东县了！现在你去世了，人一走，茶就凉，这些当官的近在咫尺，竟坐视不救，不肯发一兵一卒前来解围。老相公啊，你丢下了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叫我怎么办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住啼哭。

老夫人一哭，法本长老也被哭昏了，一个劲地念阿弥陀佛。

还是老总管镇静些，对老夫人说道：“夫人暂勿啼哭，依老奴之见，何不请小姐出来商量商量？小姐是才女，或许能够想出退兵之策。”老夫人一想不错，女儿聪明，这事又与她有关，也应该让她知道，就对身边一个小丫环说道：“荷花，快到楼上去请小姐立即出来！”荷花是老夫人到了普救寺以后买的小丫头，模样不错，就是嘴巴快一点，听到老夫人吩咐，应声道：“是！”转身就要走。老夫人道：“慢着！千万不可说强盗之事，当心急坏了小姐！”荷花道：“小婢知道了！”连忙走出内堂，往小姐的闺楼而来。

将近闺楼，刚巧红娘从楼梯上下来。荷花见了红娘，急忙说道：“红娘姐，不得了啦，出了大祸事了！老夫人命我来请小姐下楼，又叮嘱我不能说给小姐听，小姐听了要急坏的。”红娘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小姐，说给我听没有关系。”

荷花道：“我不能说的，就是强盗孙飞虎带了五千喽啰兵围困了寺院，老夫人再三嘱咐我不能说，那狗强盗要来强抢小姐，我不说了，那强盗说如果不把小姐献出去，就要放火烧寺院，大家一起烧死。红娘姐，你说像这样的大事，我能说出来吗？”

红娘一听，大吃一惊，心想，你一口一个不说，我可全知道了。像你这样的快嘴，见了小姐，还不是竹筒倒豆子？小姐突然得到这消息，不急死也得急出病来，还是让我去。就说道：“荷花，你先去复命，我和小姐随后就到。”

荷花道：“好吧，我先走了，可你要小心一些，千万别露出口风。赶快来，老夫人等着哩。”

红娘见荷花已走，心里真如压了一块大石头，急得喘不过气来，连忙上楼，好不容易爬完了这几步楼梯，到得房里，只见小姐站在窗口，向外眺望，似乎也觉察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红娘此时已经进了房门，说道：“小姐，夫人叫你立刻下楼，快些走吧！”

小姐感到今天的红娘有点不大对头，怎么这样惊慌失措的，于是问道：“红娘，究竟为了什么事？”红娘道：“小姐，不必问了，见了老夫人就会明白的。快走吧，快走，快走！”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小姐的衣袖，拖了就走。

小姐被红娘连拉带拖，到得内堂门口，只听得里面一片哭声，就知道确是出了大事，便把裙裾一提，跨进屋里，两腿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踉踉跄跄到得老夫人身边，扑在老夫人的膝盖上，叫声“母亲！”眼泪就滚滚流下来了。老夫人正在悲悲切切、痛哭流涕地诉说，一见女儿来到，哭得更加伤心了，一把抱住了莺莺不放，哭着说道：“儿啊！你知道吗？狗强盗孙飞虎带领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

小姐问道：“是否抢我家的财物而来？”

老夫人道：“如若来抢我家的财物，倒也罢了，那狗强盗是看上了你啊！要抢你去做压寨夫人！儿啊，这可怎么办呢？”

小姐听罢，吓得魂灵儿顿时离了身躯，晕死过去。红娘连忙扶住，并用手不住地在小姐的胸口轻轻揉搓，叫道：“小姐醒醒，小姐醒醒！”

老夫人放声大哭，叫喊道：“儿啊，我的苦命儿啊！”

小姐经过红娘的一阵揉搓，悠悠地苏醒过来。低声叫了一声“娘啊！”眼泪就像泉水一般涌出来，用衣袖也抹不完。小姐悲伤过度，一时站立不起来，就靠在红娘身上，席地而坐，一面在思考如何应付这个严峻的局面。

老夫人见女儿已经醒过来了，哭着说道：“老身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就是死了也不算寿夭，就是苦了孩儿，年纪轻轻的还没有出嫁，老身和先相爷未了向日之愿。死不瞑目，却如之奈何？”

小姐听到母亲说“寿夭”两字，就想到了死，想我堂堂相国千金，如何肯从贼寇？被强行抢去也是一个死，倒不如自己死还可以保住一个清白之躯，今天只有一死才可以了之。就说道：“母亲，不必悲伤，孩儿有一计，可退贼兵，或许可以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大家一听小姐说有计可退贼兵，悬着的心都放下来了，都侧着耳朵静听。

老夫人听得女儿已有妙计，很是高兴，说道：“儿啊，快把妙计说说！”

小姐道：“母亲，让孩儿死了吧！强盗要抢的是孩儿活人，死人是不会要的。待孩儿死后，只要把孩儿的尸体交给强盗，他们一定会退兵的。”

众人一听全都泄了气，这是什么妙计，比馊主意还要馊。老夫人哭着说道：“儿啊，为娘怎么能舍得你去死呢？”

小姐道：“死了孩儿一人，可以保全一家，保全寺庙，这是万全之策。娘亲你不必爱惜女儿，就让孩儿死了吧！母亲你白白养育了女儿十九年，就譬如当初没有生这个女儿，娘亲的养育之恩，孩儿只有来生再报答了！”说罢，哀哀痛哭，泣不成声。老夫人听了，心如刀绞，说道：“女儿你如一死，为娘也不想活了。”小姐想，我要死，娘舍不得，看来在家里是死不成的了。小姐此时已经横下了一条心，在家里死不成，就死到外面去，一到贼营，自尽不迟，母亲也可以眼不见为净了。意志已决，说道：“母亲，孩儿还有一计，可退贼兵。”

老夫人道：“又是何计？”

小姐道：“只要把女儿献给那贼首，他达到了目的，就不会再为难无辜的人了。”

大家听了，比得知孙飞虎来到还要吃惊。什么？小姐自己出主意要把她献给强盗，这怎么成呢？

老夫人听了忙道：“儿啊，这是万万不行的！想我们崔家，没有犯法之男，更没有再婚之女，怎么能把你献给贼寇为妻，岂不辱没了崔家的门第，败坏了崔家的声誉！这是万万不行的！”

小姐哭着说道：“娘啊！你这也舍不得，那也不愿，又没有别的妙计，还是让女儿死了的好！”

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奔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外面直闯进来，喘着大气说道：“禀报师父，不好了！强盗说，再不把小姐献出，马上就要放火烧寺院了！师父，快些想办法吧！”

长老听报，更加着急，现在火已经快烧到眉毛上了，再不想办法，将要不可收拾。于是转向老夫人道：“老夫人，快想妙计，救救寺院吧！”

老夫人道：“长老，老身乃女流之辈，已经没有主意了。”

长老道：“夫人，我们何不一起到大雄宝殿去，传示两廊僧俗人等，古人说过：‘十步之间，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老衲认为一定有能人出来出谋划策。另外，老夫人可以立下重赏，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会有人出来退贼解围，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老夫人道：“长老言之有理，我们一起到外边商议商议吧！”又回头对女儿道：“孩儿，你先回去，听候消息，一切有为娘做主。”

小姐含着眼泪，由红娘扶着，到了绣楼上，小姐往绣床上一躺，默不作声，只是流泪。红娘说：“小姐，你且躺一会儿，我到前边去看看，有什么好消息，即刻回报。”小姐道：“你去吧。”

老夫人带了一些丫环仆妇，跟着长老来到大雄宝殿。大殿两廊下挤满了人，大哭大喊，十分嘈杂，又传来了寺外强盗们的喊杀之声，真令人心惊肉跳。

老夫人颤抖着说道，“长老，有劳你向廊下传言：倘若有人能退贼解围，必有重谢！”

长老想，到了此刻辰光还许空头愿，“重谢”，究竟多重？那是要落实的。于是说道：“如何重谢，请老夫人明示。”

老夫人虽则是女流，却跟着丈夫学了一套官场圆滑经，也有点老奸巨猾。今见老和尚要问个水落石出，心里不免责怪老和尚多嘴，但是，又不能不落实，可又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来，便说道：“我愿拿出崔家的一半财产来酬谢，但等强盗退去，一定兑现，决不反悔。如若有人信不过，就请法本长老做个证人。”

长老到得大雄宝殿门口，对着两廊的僧俗人等高声说道：“大家肃静！”两廊僧俗立刻停止议论，鸦雀无声，瞪着眼，侧着耳，都在用心听老和尚要说些什么。长老依旧提高了嗓门说道：“大家听着！相国夫人特地命老僧传话，谁人有能耐退得强盗，夫人说，不论僧俗，情愿把崔府的家财对半均分，作为酬金！有人应者，请往前来。”

长老宣说完，下面一片寂静，毫无反应。长老恐怕众人没有听清，就再说一遍，一连说了三遍，还是不见有动静。只听得有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如果有退贼的本领，也不会逃到普救寺来了。”

又有一个人说道：“一半财产倒是不少，可惜我们没有退贼的本领！”

正在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喊杀叫骂之声。只见在山门的门缝里瞭望的法空奔进来说道：“禀报师父，那强盗说，再不把小姐献出，就要攻打山门，杀进来了！”

长老听了，更加着急，说起来钱可通神，现在连人也通不了啦！赶紧进殿，回复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大殿上等候回音，见长老进来，神色有点不大好，预感到有些不妙，就问道：“长老，可有人退贼么？”长老道：“没有人退贼。”老夫人道：“那你是否说清楚了家财是对半分的？”

长老道：“说了，没有用！谁都没有这个能力退贼，现在强盗又在叫嚷着再不献出小姐，就要杀进寺来了！请老夫人定夺。”

老夫人一听，完了！总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料到如此重赏，还没有勇夫，可叹呀可悲！我已经是智穷力竭，无计可施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普救寺的诸佛菩萨也保佑不了我们崔家了，还是自己救自己吧。强盗的目的是来抢女儿的，我也顾不得中表联姻，亲上加亲了，把女儿送给一个普通人，总比弄一个强盗女婿要光彩一些，为了一家，就把女儿作筹码吧。她把心一横，对长老说道：“长老，再麻烦你去传话，如果有哪位英雄，不拘僧俗，只要能退强盗，我愿将女儿莺莺许配与他，倒赔妆奁，待等太平无事，立即完婚。我言出如山，决不反悔！”

长老道：“是是是，老衲马上去传言。”

其时红娘在旁，一切都看在眼里，见用金钱也打动不了人心，心里也很着急。又见老夫人想出个下策，用小姐作为赏格，心想，小姐嫁给平民百姓，尽管门不当，户不对，总比去当强盗的压寨夫人要强得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却说长老领了老夫人之命，又来到大殿上，高声说道：“老僧奉了老夫人之命传言，老夫人说，不拘僧俗，谁能够退去贼兵，老夫人愿意倒赔妆奁，把莺莺小姐许配给英雄。”话音方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僧俗人等的极大兴趣，一时议论纷纷。

其中有一个和尚对这一份赏格发生了兴趣，那就是小和尚法聪。他倒不是自己想当英雄捞这份赏格，而是为张生着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怎么看不见读书人的影儿？是不是个胆小鬼，吓得在书房里不敢出来了？

却说张生，自从在功德堂道场上见了小姐，见小姐对他含情脉脉，着实有点飘飘然。但是听到法聪告说小姐已经中表联姻，名花有主了，他又犹如跌进了冰窖，浑身冰凉，万念俱灰。回到书房里，就往床铺上一躺，不住地长吁短叹，正在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却被外面的金鼓喊杀声给惊醒了。

琴童早就被外面的金鼓喊杀声吵醒了，一个人悄悄地到外边来打探情况。一到大殿上，正当长老在宣布崔家愿用一半财产募人退贼的时候，他立即返回书房，来向主人禀报：“相公，不得了啦！大祸事到了！”

张生问道：“何事惊慌？”琴童道：“寺外强盗孙飞虎带领了五千喽啰把寺院团团围住，强抢莺莺小姐做压寨夫人哩！”张生道：“果有此事？啊哟！我家小姐呀！”说罢，眼泪就掉了下来。琴童道：“相公且慢啼哭，小姐还没有被抢去，不过，强盗说，如若不把小姐献出，就要放火烧寺院了！”张生惊叫道：“啊哟，这便如何是好？看来要玉石俱焚了！”琴童道：“现在崔老夫人出了赏格，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够退贼，崔府的财产与他对半均分。”

张生道：“这就好了！可曾有人出来领赏否？”

琴童道：“我紧跑回来禀报相公，后边的情况还不知道。”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一进门，见张生半倚半躺在床上，说道：“张先生，你好悠闲！外边的事你知道吗？”张生道：“小生已经知道了。”

法聪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该想个妙计良策来解围。”

张生道：“小生无计可施！”

法聪道：“张先生，你太不仗义了！你不肯为普救寺想想，不肯为小僧我法聪想想，难道也不为自己想想？”张生道：“小生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有什么可想的？”

法聪道：“你难道能眼看着小姐献给强盗吗？”

张生道：“我家小姐是万万不能献出的！”

法聪道：“那么，你就忍心让小姐被烧死吗？”

张生道：“我家小姐是万万不能烧死的！”

法聪道：“小姐不能献出，也不能烧死，那是要救她的了。”

张生道：“那是自然！小生可以不救自己，我家小姐是万万要救的！”

法聪道：“那好，赶快拿出退贼的妙计来！”

张生道：“我心已乱，有计也想不出了。”

法聪道：“张先生，不必心乱，刚才老夫人叫我师父向大家传言，说道：‘如有那位英雄，不拘僧俗，只要能退强盗，我愿将女儿许配与他，倒赔妆奁，待等太平无事，立即完婚，言出如山，决不反悔。’老夫人当殿许婚，还怕什么中表联姻，这是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千万不可放过，一解了围，小姐就是你的了。”

张生道：“此话当真？”法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我法聪对你张先生一直是赤胆忠心的，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张生道：“既然如此……”法聪道：“为了小姐，还不赶快用心想计。”张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说道：“哈哈，小生有计了！”法聪有点不大相信，那么快就有计，此计大概不妙，道：“先生，你的妙计来得那么神速，恐怕不是鸡（计），是鸭吧？”张生道：“休得胡言！这叫做急中生计。”法聪道：“既然有了妙计，救兵如救火，快去见老夫人吧。”张生道：“小师父不必性急，且慢去见老夫人，稍等片刻，待小生写一封书信来。”

法聪道：“先生，大火已经烧到屁股上了，怎么还有闲工夫写信呢？算了吧！”

张生道：“小师父你哪里知晓，退兵妙计尽在其中。琴童，速速备纸磨墨！”

琴童马上准备好纸墨，张生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象牙管长锋小楷羊毫，蘸得笔饱，文不加点，一挥而就。信上是这样写的：珙顿首再拜大元帅将军契兄阁下：伏自洛中，拜违犀表，寒暄屡隔，积有岁月，仰德之私，铭刻如也。忆昔联床风雨，叹今彼各天涯。客况复生于肺腑，离愁无慰于羁怀。念贫处十年藜藿，走困他乡；羡威统百万貔貅，坐安边境。故知虎体食天禄，瞻天表，大德胜常；使贱子慕台颜，仰台翰，寸心为慰。辄禀：小弟辞家，欲诣帐下，以叙数载间阔之情；奈至河中府普救寺，忽值采薪之忧。不期有贼寇孙飞虎，领兵半万，围困山寺，欲劫故臣崔相国之女，实为迫切狼狈。小弟之命，亦在逡巡。万一朝廷知道，其罪何归？将军倘不弃旧交之情，兴一旅之师，上以报天子之恩，下以救苍生之急；使故相国虽在九泉，亦不泯将军之德。愿将军虎视去书，使小弟鹄观来旄。造次干渎，不胜惭愧！伏乞台照不宣！张珙再拜。二月十八日书。

张生把信写好，从头细看了一遍，并无差错，就放进信封内，带在身边，说道：“法聪师父，请吧！”于是两人来到大殿，琴童跟在后面，一路上，法聪嚷道：“诸位，请闪过一旁，退贼的英雄来了！”众人一听，纷纷闪过一边，让出一条道来。

张生一边向前挤去，耳朵里听到长老还在传命：“老僧奉了老夫人之命，廊下传话，不拘偕俗，谁能退得强盗，愿将小姐许配与他，倒赔妆奁！”果然如此，法聪没有撒谎。

法本长老正在为已悬重赏却仍无回音而发愁时，张生已经到了长老跟前。长老道：“相公难道还不晓得强盗孙飞虎兵围山寺的祸事吗？”张生道：“小生已经知道了。”长老又道：“你可知晓，强盗扬言，要献出莺莺小姐。不献出莺莺小姐，强盗就要放火烧寺了！”张生道：“小生也知道了。”

张生道：“长老，你刚才的宣告我已经听到了。小生有一事不明，请教长老。据小生所知，莺莺小姐早已中表联姻，怎么现在又要佛殿许婚了？”

长老有点迟疑了，说道：“这个嘛，这个嘛，也许，大概，可能，可能是为了救命要紧，顾不得中表联姻，也是合乎情理的。”张生道：“既然如此，就烦请长老通报老夫人，说张珙求见。”长老说道：“相公果真能退强盗？”张生胸有成竹地说道：“长老不必多虑，不用骑战马，不必拿刀枪，也不要对阵打仗，看一看管叫那半万贼兵化为一摊肉酱和鲜血。小生自有锦囊妙计，事不宜迟，速去通报就是了。”

长老道：“老衲知道了，请相公稍候。”说罢，兴冲冲地回到大雄宝殿。老夫人正在大殿上急得脑子发涨，恐怕佛殿许婚这一招不灵，只好大家同归于尽。现在看见老和尚走进来，急忙问道：“长老，事情怎样了？”长老道：“老夫人，不用担心了，已经有人挺身而出，能退贼兵，真是吉人天相啊！”老夫人大喜，双手合十，对空膜拜，说道：“佛天保佑！菩萨保佑！长老，不知这位恩公高姓大名？”

长老道：“此人与老夫人有一面之识，乃老衲的亲戚，昨日附斋追荐的张生，他现在外面等候拜见老夫人。”老夫人连忙道：“长老，赶快出去，说老身有请！”只见张生潇洒自如地踏进了大殿，趋步上前，说道：“老夫人在上，晚生有礼了！”

老夫人连忙用手虚扶一扶，说道：“不敢，不敢，老身还礼了。先生请坐。”

老夫人流着泪说道：“先生，家门不幸，祸从天降，孙飞虎贼人兵围寺院，要抢小女莺莺，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古人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万望先生施展子房、卧龙之才智，伸手救援，则老身一家，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张生听了老夫人的一席话，心想，这些全是空洞的客套，为何不提许婚之事？从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老和尚的传话终究有点靠不住，必须由老夫人亲口说出，方为稳妥。但是自己却不好意思去问，只好坐在那里不吭声，装作洗耳恭听的样子。

老夫人见张生不搭腔，明白大概他没有听到我的传话，于是说道：“先生，刚才老身曾托长老传话。”张生连忙接口道：“不知如何传的？”

老夫人道：“但有退得贼兵的，将小女莺莺许与为妻，再倒赔妆奁，以报大恩。”

张生道：“夫人果真是这样传话的吗？”

老夫人道：“是老身亲口许下的，先生若能退贼，老身决不食言，待得太平，便立即完婚，更有法本长老为媒作证。先生若能退却强盗，老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张生听了，心中大喜，当即起身，抢上一步，倒身下拜道：“承蒙老夫人抬爱，晚生张珙敢不从命，请受晚生一拜！”

老夫人忙道：“先生请起，请起！”

这时，红娘一直在旁边，一切场面都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说不出的高兴，难得这秀才一片好心，与我们崔家非亲非故，却能够挺身而出，来管这份闲事。但愿他能有诸葛亮之才，横扫了这五千贼兵。那时，不但贼兵可退，而且小姐也可了却一桩心愿，我红娘也可以得到一个好姑爷。

老夫人道：“先生请坐，请教退贼之计。”张生起身坐定，说道：“晚生有一故人，同乡同学，又有八拜之交。此人姓杜名确，双字君实，也是官宦子弟，乃太宗皇帝驾前宰相杜如晦的重孙。他壮志凌云，不袭门荫，考中了贤良科举，能开六石之弓，熟习八阵之法，文韬武略，满腹经纶，内怀信义之心，外有威严之色。初任郡城，地方盗贼绝迹；后守边疆，胡骑不敢来犯。武备德修，将士归心。临阵使一柄大刀，冠绝古今，爱骑一匹雪白龙驹宝马，人称‘白马将军’。目前在蒲关镇守，威名远震，敌不敢犯。晚生已修书一封，只要送往蒲关，兄长定会前来救助。”

老夫人道：“多谢先生仗义相助。杜将军确是当世名将，令人敬佩，有他出兵，何愁贼人不灭。不过，此法虽好，无奈贼人威逼得紧，蒲关离此尚远，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蒲关大军未到，强盗已经放火杀进来了，又将如何？”

张生道：“请老夫人不必担忧，晚生还有一条缓兵之计。”

老夫人听了，心想，这秀才足智多谋，我把女儿送给他也值得。说道：“如此，请教先生那缓兵之计？”

张生道：“老夫人，这一条缓兵之计嘛，要用着长老了。”说着就向法本长老拱拱手，“长老不必惊慌，并非要你出去和强盗厮杀，是要借重你鬓发如霜的法相，一寺之主的身份，请你去和强盗说几句话。”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衲只会诵经念佛，怎么能做得了说客？”

张生道：“长老不必惧怕，又不要你去和强盗面对面说。请问长老，在寺内有没有可以登高瞭望的地方，能够和寺外的强盗对话？”

长老道：“有呵，就是在头山门内的钟楼。”

张生道：“长老，你只须登上钟楼，对强盗如此如此说，强盗绝对不会伤害你，而且还会暂时退出一箭之地。长老，可以吗？”

长老道：“计策是不错，要老衲一人前往，尚无此胆量。”

张生道：“无妨，小生陪同你前往就是了。”

于是两人告辞了老夫人，直奔钟楼，撩衣拾级而上。开窗一望，只见寺外旗幡招展，刀枪生光，军容不整，阵法零乱，好一群乌合之众。强盗们见寺内一直没有动静，不由得焦躁起来，正想叫阵，忽见寺里钟楼上的窗子打开了，从窗口探出一个光头来。靠近山门的值哨喽啰见了，以为寺内有人偷看军情来了，就大声喝道：“呔！钟楼上的人听着：速把窗门关闭，否则要开弓放箭啦！”

张生连忙道：“长老，赶快答话！”

长者慌忙答道：“好汉们且莫放箭，老僧有话，请大王前来答话。”喽啰们听了，就把弓箭放下，到大帐禀报孙飞虎。小喽啰道：“普救寺里有一个老和尚，在钟楼上请大王爷到寺前答话。”孙飞虎听了，说道：“闪开了！带马！”他踏镫上马，一抖丝缰，直往寺前，对着钟楼大叫道：“和尚听着：速把莺莺小姐献出，万事皆休，若有半个不字，本大王要放火烧寺，把僧俗人等杀一个鸡犬不留！”

长老往下一看，只见那孙飞虎腆着一个似妇女十月怀胎样的大肚子，三角眼，大鼻子，粗嘴唇，阔脑门，竖眉毛，宽下颏，下颌还有刺猬毛般的红胡子，简直是人怕鬼摇头。头戴一顶红彤彤的纱巾，身披一领云雁金缕蓝战袍，护心镜耀日生光，套一双抹绿狼皮战靴；腰间右边挂一张铁胎弓，左边挂一壶狼牙箭，手拿一柄簸箕般大小的开山斧，胯下一匹青鬃战马，装作威风凛凛，实则猥琐非凡。长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好怕人也！吓死老僧了也！”

张生见了孙飞虎，也微微吃了一惊，听得长老叫怕，心想这不是害怕的时刻，忙道：“长老休得害怕，速速答话！”

长老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说道：“大王，请暂息雷霆之怒。相国夫人听得大王虎驾前来，本待早把小姐献与大王，无奈她们母女情深，小姐嫁给大王以后，不知何年何月再能见面，一时难舍难分。大王你若是鸣锣击鼓，大叫大嚷，把小姐给吓死了，岂不可惜！老夫人言道：大王若要做女婿，请按兵束甲，退出一箭之地，让她们母女叙别一番，然后再献与大王。”

孙飞虎道：“本大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要马上成亲，时间不能太久！”长老又说道：“再说莺莺小姐现有父丧在身，目前正在做除服道场，等三日功德圆满，脱了孝服，换上大红吉服，倒赔妆奁，一定献与大王。”孙飞虎大叫道：“不行！三天不行！”长老道：“大王息怒，若是今天就把小姐送出，小姐穿了一身孝服来到军中和大王成亲，恐怕对大王不利。大王请三思！”

孙飞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最近军情确是很不顺利，别再惹些晦气来，那就糟了！想到此处，道：“既然如此，限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不送来，我要你们人人皆死，各个不存！”说罢，转身发号令道：“儿郎们，后退一箭之地！”就领了喽啰们回大帐去了。

长老抹了一把汗，对旁边的张生说道：“相公，强盗已经骗走了，你也听到，三日后不送出去，大家便都是没命的了！相公，这三日时光易逝，还望相公速速退贼。”

张生道：“这倒不妨。我这里有一封给杜确将军的书信，此地离蒲关只有四十五里。请问大师，寺院内可有能人敢到蒲关去送书信？”

长老道：“若是白马将军肯出兵，怕什么孙飞虎！若说是送书信的人，寺里倒有一个。老衲有一个徒弟，法名惠明，平日不念经文，就喜欢喝酒打架，老衲也拿他没奈何。这个徒儿，生性戆直，你如果求他去，那是杀了他也不去的，一定要用言语去激他，不让他去，他就是死也一定要去的。相公，你会激将法吗？”

张生道：“有这个人选就好，一切就看小生的手段吧！”说罢，和长老一起下了钟楼，来到大雄宝殿，对着满殿的僧俗人等说道：“强盗孙飞虎围困了寺院，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小生有一故友，人称白马将军，现在镇守蒲关，我已修书一封，要送给杜将军，请他带兵前来解救，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们僧俗人等有谁敢突围前去蒲关投书？有谁敢去？”

众人听了，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不吭声。张生见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一旦用非其人，书信落到了孙飞虎手里，其后果不堪设想。要设法把惠明和尚给激出来，于是又说道：“小生曾听说本寺之内有一位师父，武功盖世，是个爱打抱不平的仗义之人，今天为何一言不发？是否没有到场？还是没有胆量前往？”

再说那惠明和尚，原是胡族后裔，自幼喜欢舞枪弄棒，走马打猎，又长得魁梧剽悍，力大无穷。后来父母双亡，他觉得世道险恶，就看破红尘，到这普救寺出家来了，他人是出了家，可心没有出家，他不念经，又爱打抱不平，动不动就要拔拳相向，所以全寺的和尚都怕他三分，对他敬而远之。虽说是佛门弟子，却从不遵守三皈五戒，最喜欢偷吃酒肉，喝醉了就发酒疯，长老也拿他没办法，就派他在香积厨烧火。今天他喝了三大碗老白干，正躺在灶前柴草堆里睡大觉，现在被外边的吵嚷之声惊醒，一问才知道强盗孙飞虎围困了寺院，要洗劫佛地。他听了以后，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丢掉了僧伽帽，脱下了黑僧衣，拿起了一直闲置多年诛龙斩虎的戒刀挂在腰间，两手提起了经年不曾打磨的乌龙铁棍，撒腿就往大殿而来。刚到大殿，就听到了张生的话语，这不是分明向我惠明叫阵吗？气得他哇哇直叫，人未到，声先至。“哇呀呀，阿弥陀佛，气死我也！”这一声吼叫如同焦雷一般，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直响，只见他两手一分，排开众人，直冲到张生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说道：“相公，拿来！”

张生听得一声吼，就知道惠明被激出来了。等到惠明来到跟前，一看，唷！好一个莽和尚！豹头环眼，八尺身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长老说的一点不错，这送信的任务一定是非他莫属了。不过，长老说此人是吃激不吃请的，有必要再激他一激，于是说道：“小师父，拿什么来啊？”惠明道：“拿书信来，让洒家投送到蒲关去！”

张生道：“此事非同小可，小师父，你有这个能耐送去吗？敢不敢去啊？”

惠明道：“相公，不是我贪，不是我敢，大踏步杀出那虎窟龙潭；也不是我抢夺，也不是我包揽，实在这几天吃菜馒头，嘴巴里淡出鸟来，举戒刀今日开斋，那五千人也不需要煎炒烹炸，腔子里的热血可以解渴，胸膛内的心肺可以解馋。再备好一万来斤黑面，和合些酸黄齑、烂豆腐，我把这五千人做一顿馒头馅，包剩下来的余肉就把青盐蘸着吞。”

张生道：“小师父勇武可嘉，你能挺身而出，一定能够冲出重围。不过，贼寇厉害，孙飞虎骁勇，你要留神才是！”长老也说道：“张相公命你去蒲关寄信，你真的敢去？”惠明道：“师父，相公，你们问我敢不敢，我要问你们用我还是不用我？

张生道：“如果贼寇不放你过去，则将如何？”

惠明道：“相公，你放心，他怎敢不放？如若不放啊，哼！远的就破开步用铁棍扫，近的就顺着手拿戒刀砍；有小的提起来把脚尖踢，有大的扳下来将他的骷髅头铲。我从来是暴烈莽撞，不懂得心虚恐慌，磨炼就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壮。我欺硬，最怕软，能吃苦，不爱甜，拼着命提刀仗剑，哪怕他阻挡不放！”

张生道：“小师父勇力过人，侠肝义胆，愿往蒲关冒险投书，小生代表全寺人等拜谢小师父的救命之恩！”说着，一躬到地，就把书信拿了出来，交给惠明。

惠明道：“张相公言重了，救人亦是救己。”说罢，接过书信，在怀里藏妥，提了铁棍，背了戒刀，拜别了师父，再到香积厨去饱餐了一顿。此时已经天黑，惠明开了后山门，悄悄地没入夜色中去了。

却说惠明出了后山门，趁着天黑，一溜风地往外冲去。贼军的主力大都在前山门的广场上，分派在后山门的不多。巡哨喽兵见从寺内冲出一个和尚，便放了一阵乱箭，并未射中，仍被惠明逃脱了。小喽啰连忙去禀报孙飞虎，孙飞虎认为逃脱个把小和尚，无关大局，所以并不介意。哪知道就是这个无关大局的小和尚，偏偏断送了孙飞虎的黄粱美梦。

惠明逃过强盗的封锁线，不敢怠慢，撒开大步，直奔蒲关而去。刚刚天亮，已到蒲关，恰巧杜元帅操兵点卯。惠明到得辕门，对守军说道：“普救寺僧人惠明，有天大急事求见元帅。”

守军入内禀报。元帅道：“命他进来。”不一会儿，守军领了惠明进入大帐。

惠明上前打个问讯，道：“启禀元帅，今有贼寇孙飞虎作乱，带了五千贼兵，围困寺院，欲抢劫故臣崔相国之女为压寨夫人。有游客张君瑞，奉书令小僧拜投麾下，欲求将军以解倒悬之危。”元帅道：“把书信拿来。”惠明从怀里掏出书信，双手呈上。

元帅接过书信，观看以后，说道：“既然如此，小师父你可先走一步，本帅点齐兵将，随后就到。”

惠明道：“时间紧迫，请元帅务必火速发兵。”

元帅道：“那是自然。”

五千人马在杜元帅的率领下，疾如流星，不到半日，已经到了普救寺。

话说普救寺内，自从惠明连夜突围以后，寺内的人都在提心吊胆，不论僧俗，都在口宣佛号，求菩萨保佑。其中最为忧虑的就是张生。这晚，张生并未回书房，他哪能睡得着，只在大殿上踱来踱去。天亮以后，老夫人和法本长老都到大殿上来了。

老夫人道：“书信已经送去好久了，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真是急死人！”

正在议论之际，忽听得寺外金鼓大震，喊杀连天。张生喜出望外，不禁大笑道：“哈哈，我家大哥来也！长老，你我速去钟楼眺望。”说罢，拉了法本长老急忙爬上钟楼，登高远望，只见烟尘滚滚，旌旗蔽天，军中一杆认军帅旗上显出斗大的一个“杜”字，果然是白马将军到了。再看贼营中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少时，又见贼兵们一个个缴械投降，孙飞虎被处斩，五千贼兵不到半个时辰，全部解决。合寺僧俗人等，无不兴高采烈，额手称庆。众难民纷纷离寺回家，不一一细表。

张生和长老在钟楼上见杜元帅已经得胜，连忙走下钟楼，到山门外迎接虎驾，把杜确邀进寺里。兄弟见面，格外亲切。

张生道：“自别兄长台颜，一向有失听教；今日一见，如拨云见日，快何如之！更蒙救援，恩同再造！”

元帅道：“贤弟见外了。”

崔老夫人得知贼兵溃灭，已经解围，激动得眼泪直流，就吩咐摆筵，为白马将军庆功。

席间，元帅道：“杜确有失防御，以致让老夫人受惊，切勿见罪是幸！”

老夫人道：“将军言重了！想老身母子的性命，都是将军所赐，真不知怎么来补报哩！”

元帅道：“不敢不敢，这是小将的职责所在，何用言报！”

张生道：“这次请兄长来，因见老夫人受困，言道：谁能退得贼兵的，即以小姐许亲。故此斗胆作书。”

元帅道：“贤弟，既然有此姻缘，可喜可贺！”就对老夫人说道：“贤弟建退贼的计策，夫人佛殿许婚，如果说了作数，那是淑女配君子，美满的一对儿！”

张生道：“兄长现在有功于国，有义于友，有恩于蒲州的老百姓，朝廷一定会即刻封赏。到那时，一定前来拜贺。”

元帅道：“你我弟兄，何用客套，他日大喜，当来庆贺。”说罢，起身离坐，说道：“愚兄军务在身，不能久离蒲关，况且贼人尚有余党未除，不便在此久留。告辞了，请老夫人和贤弟勿罪！”

元帅离席，张生和老夫人也起身相送，行至滴水檐下，元帅说道：“请老夫人留步！”

老夫人道：“恕老身不远送了。”

张生则把元帅直送至山门外台阶下，大家各道珍重，挥泪而别。

第七章　夫人赖婚

话说莺莺小姐，自从孙飞虎兵围寺院，由内堂回到妆楼以后，忧心忡忡，眼泪不曾干过。

正当小姐悲痛的时候，红娘却满面春风地上楼报喜来了。红娘喜气洋洋地踏进内房，却见小姐泪流满面，闷坐在床沿上，心想，小姐啊小姐，你现在哭哭啼啼，我要马上让你笑出声来，于是说道：“啊，小姐！”

小姐正在悲痛欲绝的时候，抬头看见红娘，连忙拉住红娘的手，说道：“红娘，我害苦你们了！”说着，又痛哭起来。

红娘道：“小姐，别哭了，大家不是好好的吗？红娘来，是来向小姐报喜的。你在楼上光顾了悲伤啼哭，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外边的情况大变了，小姐，要听吗？”

小姐连忙道：“红娘，快些讲来！”

红娘就如此如此地讲了起来。当讲到佛殿许婚的时候，小姐心想：娘啊，怎么可以把女儿当做赏格呢？大概被强盗给吓昏了，不然，不会出此下策的。再一想，这也好，总比被孙飞虎抢去当强盗婆要强得多。就问道：出头的不知是何等样人？”

红娘道：“是法聪小和尚……”

红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姐突然哭着说道：“啊哟，我好命苦呵！”她想我免嫁了强盗，却嫁给和尚，我还能见人吗？我们崔家的颜面何存！

红娘笑着说道：“小姐你别急嘛，红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哩！是法聪小和尚的朋友啊！”

小姐白了红娘一眼，说道：“死丫头，说话吞吞吐吐的，看我不捶你！”

红娘道：“小姐，别生气，这个人红娘包你称心如意！此人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秀才，长得风流多情，一表人才。他胸怀锦绣，足智多谋，先用缓兵之计，骗得强盗退去一箭之地，延期三日。然后写了一封书信，命惠明和尚闯出重围，连夜到蒲关请了白马将军到来，剿灭了贼兵，杀了孙飞虎。现在太平无事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红娘恭喜小姐，贺喜小姐了！”

小姐听了，不觉笑逐颜开，说道：“红娘，这是真的吗？”

红娘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等大事，岂可胡说！”

小姐问道：“红娘，那位大恩人姓甚名谁？”红娘露出一丝狡黠而又神秘的笑容说道：“嗯，这个嘛，这个嘛……小姐，此人的姓名，不知道也罢。”

小姐一听，好啊，小丫头卖关子了，我非问出来不可！说道：“红娘，这般的大恩人，他的姓名，怎么可以‘不知道也罢’呢？”

红娘道：“此人嘛，小姐你不久就可以知道了。此人你不仅认得，而且见过三次面。”

小姐道：“红娘，你又胡说了！我怎么一点也记不得。”

红娘道：“小姐，让红娘来提醒你吧。第一次是在大雄宝殿上无心相遇，第二次是月夜隔墙吟诗，小姐你不是还和了他一首诗吗？第三次是道场附斋，陪着小姐你一起痛哭的，他就是那个大恩人。”

小姐听了不禁心花怒放，说道：“噢，原来是他！”

红娘笑着说道：“小姐，这回可心满意足了吧！”

小姐羞得满面通红，低头不语，但心中却如倒海翻江，她想，佛殿许婚是一件无奈的事，所幸有情人能成眷属。

却说崔老夫人，自从解围以后，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落地，不知有多轻松！但轻松过后，心事又来了。现在一女许了两家，这可怎么办呢？一家是老相爷的遗言，也是她一手促成的，女婿又是自己的侄儿，老相爷的遗言不能违背，她本人的主意不能放弃，又是中表联姻，亲上加亲，门当户对，所以这一门亲事是万万不能退的。现在这家是大恩人，受恩必报，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中自己亲口所许，长老为证，再看看张生的人品、学问、智谋样样都胜过自己的宝贝侄儿，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实在也难以反悔。但她心中却认为侄儿终究是自己人，门第又高。张生是个什么东西？好煞也是外头人，尽管也是尚书门第，却是败落了的，门不当，户不对，将有损崔家的声誉。她权衡轻重，横下心来，决心赖婚。但是用什么方法去赖呢？老夫人终究不愧为相国夫人，也算得上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已经胸有成竹了。

话说张生送走兄长白马将军杜确以后，因为尚未向老夫人告辞，故仍旧回到崔家大院。

老夫人对张生道：“先生的大恩，永世难忘，从今以后，你不要住在寺里了，就搬来家里西厢书院安歇。老身立即命人去收拾，请即日就搬过来！”

张生听了，心里非常高兴，从此和我家小姐见面的机会更多了，越想越美，但在表面上未露一点声色，很坦然地说道：“晚生遵命。多谢老夫人厚爱，晚生告辞了。”老夫人望着张生的背影，脸上闪过了一丝冷笑。

西厢书院的环境十分幽静。原是当年老相爷在正屋西边另外建造的一座小院落，作为读书养性的地方。它和正房有围墙分隔，崔府处在普救寺内，是寺中院，而西厢书院则处在崔府大院之内，是院中院。现在张生搬了来，一看这个地方，十分满意，确实比容膝山房强得多。张生心里非常感激老夫人，她确实是把自己当做女婿看待了。张生此时感到一切都称心如意，心想，从此以后，近水楼台先得月，虽不能和小姐朝夕相处，至少见面的机会是不会少的，更何况不久的将来就要结为连理，白头偕老，我张珙也不虚此生了！

第二天，老夫人带了欢郎一起来到西厢。她来的目的是让欢郎拜张生为师，表面上是要造就儿子，实则只要你张生一接受下这个学生，那么，婚事已经差不多赖掉了。因为在古代，伦常观念特别重要，在社会上，最受尊重的是“天地君亲师”。如果张生收了这个学生，就是老师，在辈分上就上升一级，和老夫人平辈。欢郎和莺莺小姐是姐弟，张生于是不知不觉成了小姐的长辈了。按照“五伦”中“长幼有序”的原则，长辈是绝对不能娶小辈的。这样，张生如果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就会自动取消这门亲事。

老夫人到了西厢，张生接进书房，分宾主坐定。

老夫人道：“先生，来此习惯否？照看不周，还请鉴谅！”

张生道：“多谢老夫人关怀，晚生不胜感激！”

老夫人道：“先生，老身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答应否？”

张生道：“老夫人，但请吩咐，只要晚生能办到的，当尽绵薄之力。”

老夫人道：“小儿欢郎，今年七岁，天资尚佳，因家道变故，久失师教。先生才高八斗，欲命他从先生为师，幸勿推辞为盼！”

张生听了，不觉沉吟起来。按理说，以张生的才学，教个把小学生是绰绰有余，简直是屈才，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况欢郎又是未来的小舅子，更应该出把力教导教导，还可以在丈母娘面前讨好。但是一旦当了欢郎的老师，自己就成了莺莺小姐的长辈。哪还能成亲？这老师是万万当不得的，一定要推辞掉。于是道：“老夫人，晚生才疏学浅，不足以为人师表，请老夫人原谅！”

老夫人道：“先生过谦了！欢郎，过来！拜见师尊！”

欢郎的奶娘立刻把带来的红毡毯铺在张生的面前，欢郎像傀儡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在红毡毯上趴下叩起头来。

张生一看，怎么，要霸王硬上弓？这是不能接受的！我跟欢郎是平辈，即使要我教，我也只能当一个不挂名的老师。所以他连忙侧身让开，说道：“老夫人，晚生万万不能受此大礼！至于欢郎的学业，晚生一定尽力辅导就是，当先生则万万不敢！”

老夫人见张生不上钩，也没有办法，如果再要逼得急了，恐怕露了赖婚的馅，将会前功尽弃，这书生确实不能小看他！现在要赶快补救这一疏忽。于是说道：“既然如此，欢郎，就拜见哥哥。”

欢郎刚才跪在红毡毯上还没有站起来，也就趋势向张生拜了一拜，张生也回了个半礼，双手把欢郎扶了起来。

老夫人说道：“先生，你安心在此，不必见外，和在家里一样，欢郎的学业就拜托了！至于和小女的亲事，本该早日成婚，但有一事，也许先生已经知道，先相爷在世之时，小女已中表联姻，现在必须去退亲。老身已命总管前往办理，等到有了回音，即可和小女成亲。”其实这老婆子根本没有去退亲，总管是到博陵去的。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时光过得飞快，一眨眼已经到了八月。这些日子里，张生除了教欢郎读书以外，老夫人从未请他去过内堂，小姐也无法见面，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无计可施。

老夫人的心里也没有踏实过，一直在周密策划赖婚之事，心想此事不可再拖了，现在所要考虑的是如何赖才能赖得体面一些。经过深思熟虑，觉得可以开始实施她的计划了。只听她吩咐身边的秋菊，说道：“秋菊，去妆楼上把红娘叫来！”

秋菊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红娘到了，道：“红娘参见老夫人！”

老夫人道：“罢了！红娘，命你去书院，对张先生说，我在明日特备小酌，有要事商议，请张先生一定要来赏光！”

红娘道：“是，红娘就去！”说罢，转身就走。不一会儿，红娘来到书院，到得书房门口，红娘咳嗽一声，说道：“先生在家吗？”

张生听得有人，说道：“在家，你是谁啊？”

红娘答道：“是我，红娘。”

张生一听是红娘，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故连忙起身，亲自开门。张生道：“不知红娘姐姐到此有何贵干？请坐！看茶！”

红娘道：“多谢先生，不用啦！我家老夫人命红娘来说，明日特备小酌，有要事商量，请先生一定要赏光！”

张生听了，十分高兴，忙说道：“是是是！请姐姐上复你家老夫人，小生谨遵台命！敢问姐姐，明日小酌，有小姐否？”红娘道：“这个嘛，红娘现在还不清楚。不过，老夫人特地派红娘来告知先生，很可能小姐也要来。”

张生道：“如此嘛，小生就放心了。”

到了次日，老夫人精心安排好了一席酒宴，一切都准备就绪，叫秋菊道：“秋菊，去把红娘叫来！”

秋菊应命而去，不一会儿，红娘到了，道：“参见老夫人！”

老夫人道：“罢了！命你去书院，把张先生请来，说我特备小酌，有要事商议，请他一定要来！”

红娘想，昨天要我去了，今天还要我去。昨天说了一遍，今天还要说上一遍，这老太太倒不怕啰唆！说道：“是！红娘就去！”说罢，转身就要走。老夫人却又叫住她，说道：“慢来！你一定要把张先生请到，不得推辞！”

红娘听了，心想，老夫人真是多余，张相公不请还想来，听说请，还不是八只脚都跑不及，能不来吗？就说道：“老夫人放心，包在红娘身上，一定请到！”就兴高采烈地去请张生了。

再说张生，昨晚兴奋得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今天一早就起床，叫醒了琴童，侍候梳洗。他装扮好了在书房里等，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有人来请？真急死人也！

此时红娘已经到了。红娘一看，今天的张生，似乎和前几天不同，衣冠整洁，脸庞儿格外英俊，这般相貌才气，莫怪会引动小姐。红娘道：“红娘奉了老夫人严命，特来请相公前去小酌几杯，希望相公不要推辞！”

张生连忙说道：“去，去！就去，就去！敢问一句，在酒席上有莺莺姐姐吗？”

张生见红娘微笑着没有回答，又问道：“红娘，今日老夫人究竟为了什么要摆酒宴？莺莺姐姐究竟去还是不去？你快些说呀！”

红娘道：“今日宴请第一来为了压惊，第二来为了感谢。不请街坊邻居，不邀亲戚朋友，也不受人情，避开了和尚们，单单的相请你相公，去和莺莺小姐成亲。”

张生道：“小生孤身一人，没有彩礼，怎么办呢？”

红娘道：“不要你什么彩礼，凭着保举将军的能为，灭除贼寇的功劳，这两件就可以作为红定聘礼了。俺小姐心里已看上了你，都只为你相公才华盖世，胸中藏有百万兵，不要你半根红线，就得到了一世姻缘！老夫人命我不要耽搁，相公也不要推托，就此和红娘一起走吧。”

张生道：“红娘姐姐，请先走一步，琴童喂马去了，小生收拾好书房，随后就来。”

红娘道：“相公，你要快一点，老夫人专门等候你哩，别让我红娘再来请。”说罢，就回内堂去了。

却说老夫人，把酒宴摆在客厅，命红娘去请张生，其实时间并不久，可老夫人却觉得那么长。

不一会儿，张生到了，红娘把他让进厅内。张生见了老夫人，上前施礼，说道：“老夫人在上，晚生张珙拜见！”

张生进门，老夫人一看，不觉呆了，觉得张生比在佛堂相见之时更是不同，只见他相貌堂堂，温文而雅，潇洒风流，举止端庄，倜傥不群，确是一位人才出众、品貌非凡的好人才，自己的侄儿能有他的一半也不错了，跟女儿相配确是一对璧人。但非常可惜，门户不相当，只好割爱了。今见张生对她施礼，说道：“先生少礼！前日如果没有先生，哪有今天？我们崔家的命，都是先生救活的。今日特备小酌，请先生来喝上一杯酒，算不上是报答，请勿嫌简慢。”

张生道：“老夫人太客气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足挂齿。”

老夫人道：“先生请坐。”

张生道：“晚生侍立在座下，尚且觉得有失礼节，哪敢和老夫人对坐？”

老夫人道：“先生不必客气，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但坐无妨！”。

张生道：“既然如此，晚生谢座了！”

老夫人道：“红娘，把酒拿来，先生，请满饮此杯！”

张生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说道：“多谢老夫人抬爱，晚生拜领了。晚生虽不善饮酒，老夫人是晚生的长辈，晚生不敢推辞，勉力从命。”说罢，端起白玉酒杯，一饮而尽，喝干酒后，心里有点纳闷，怎么今天成亲，红娘说宴席上有小姐的，怎么我来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她的倩影呢？但看看内堂上的布置，跟红娘说的差不多，也张了几盏灯，结了一些彩，尽管不大像相府办喜事的排场，至少也有一点办喜事的气氛。噢，明白了，男女成婚之日，新娘是后出场的，也许小姐正在闺房内梳妆打扮哩。

老夫人这时也在盘算，你既然不会喝酒，就让我再灌你一杯，让你喝得糊里糊涂，就好办事了。于是道：“先生，小儿欢郎承蒙先生教诲，费神费力，老身十分感激。请先生再饮一杯，略表谢意。”说罢，对红娘说道：“红娘替先生斟酒！”

红娘奉命，又替张生斟满一杯。

张生道：“多谢老夫人抬爱，晚生拜领了！”说罢，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张生颇能饮酒，其所以说“不善饮酒”，一来是今天要和小姐成亲，如果喝得醉醺醺的，小姐必定不快。二来是要给丈母娘留下一个好印象，不要把女婿看成个酒鬼。张生两杯酒下肚，老夫人说道：“红娘，去把小姐叫出来，和先生行礼！”

红娘听到老夫人命她叫小姐出来行礼，心里高兴万分，所以立即答应道：“是！红娘就去！”说罢，先是文文雅雅地走出内堂，一到老夫人看不见的地方，便飞也似的往妆楼上奔去。

再说莺莺小姐，今天尚不知道母亲宴请张生，依旧一身家常打扮，在楼上做些女红，写几个字消遣。

红娘小跑着上楼，小姐一看她有点脸红气喘，忙问道：“红娘，如此慌张，发生了什么事？”

红娘说道：“没发生什么事，老夫人在内堂请客，命我请小姐出去行礼。”

小姐道：“红娘，母亲请的是何等样的客人？我的身体有点不舒服，不去也罢！”

红娘笑着说道：“小姐，你知道请谁吗？请的是张相公！”

小姐一听，不由芳心大喜，脱口而出说道：“啊！请的是他，那我就是生病也一定要去！”

红娘听了，哈哈大笑，用食指刮着自己的脸说道：“小姐，羞不羞，羞不羞！”

小姐立刻满脸通红，连头也抬不起来，怎么连心里话也露了出来，又送了这刁蛮丫头一个取笑的把柄。于是俏脸一板道：“死丫头，看我不捶你！”说罢，举起手来，作势要打，可心里实在高兴极了。又问道：“红娘，老夫人请张生，是今天临时决定的？”

红娘道：“不是，是昨天，老夫人还命我去请张生来。”

小姐道：“那你在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说着，狠狠地白了红娘一眼。

红娘道：“小姐，你今天知道了，不是更高兴吗？”

小姐道：“你看我穿的这个模样，像什么呢！”

红娘笑着说道：“是不像新娘的样子，小姐，你放心好了，红娘给你打扮起来就是了。”

今天的衣着令莺莺很费踌躇。按道理，行结婚大礼，应该穿戴凤冠霞帔，可是老娘又没有明讲，总不能自作主张穿了大红婚礼吉服出去拜堂，万一不是成亲，岂不羞死。小姐和红娘合计了一会儿，觉得还是穿一身淡红的衣着好，于是上身穿一件淡粉红百花对襟通袖衫，系一条淡粉红百蝶戏牡丹百褶裙，一双淡粉红凤头小弓鞋，走一步，花枝招展，袅袅婷婷，回眸一笑，百媚俱生。

红娘在旁边看了，拍着手说道：“小姐，你今天格外的美，真是个标准的新娘子，又是个天生的夫人模样，张相公赶明儿考上了状元，小姐就做状元夫人了！”

小姐说道：“你也真啰唆！总是信口开河，我又不是贪了做状元夫人才嫁给他的。”

红娘道：“小姐，你们两个，在往常都害足相思病，今天可好啦，大家如愿以偿了！”

小姐道：“是啊！往日里，我相思为了他，他相思为了我，从今以后，我和他两下里的相思病都痊愈了。这也是我娘亲疼爱女儿，好心成全。”

红娘道：“小姐今天和张相公成亲，老夫人为什么不大摆宴席，请亲戚，邀邻居，会朋友，一点不像咱们相府办喜事的排场，老夫人也太小气了！”

小姐道：“红娘，你错了！这里乃普救寺，又不是在博陵，亲戚总不会为了喝喜酒千里迢迢赶来这里。邻居也只有普救寺的大小和尚，他们又不吃荤，做喜事摆素斋，你听说过没有？我们现在是寡母孤女，又在异乡客地，哪来朋友。没有排场也不能怪娘亲。”

小姐和红娘下了妆楼，来到内堂，红娘一掀软帘，说道：“小姐来了！”

红娘一手打起软帘，小姐在门外迟疑了一下，就往前走了几步，进得门来。丫环仆妇们一看，今天的小姐，确实不比往常，好像九天仙女下凡。张生顿觉得眼前光芒四射，被小姐的艳丽仪态给镇住了。

莺莺小姐在红娘的搀扶下，缓步走近席前，别说正眼看张生，连眼角也不敢瞥一下，心突突直跳，几乎迈不开步，看得张生神魂飘荡。

小姐走到老夫人面前，轻声说道：“母亲在上，孩儿参见！”老夫人道：“女儿罢了。儿啊，到那边席上拜见你那救命的哥哥！”

一声“哥哥”出口，惊呆了内堂里所有的人，同时喊了声“啊哟”。

张生喊了一声“啊哟”以后，就一声不吭。他被老夫人这句“哥哥”一闷棍差点给打昏了，气得手足冰冷，周身发抖，心里直想喊：你这不守信义的老婆子，当初孙飞虎兵围普救寺，佛殿许婚是你亲口说的，又不是我乘人之危要挟。今天你却厚着脸皮赖婚，言而无信，反复小人！气得张生说不出话来，呆坐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看着老夫人。

莺莺小姐喊了一声“啊哟”之后也没有吭声，两行眼泪直泻下来。她不是没有话说，而是在母亲面前不敢说。小姐把双眉紧蹩，珠泪涟涟，这“哥哥”两个字绝对不能叫，小姐呆呆地站在那里，来一个无言的抗议。

老夫人此时，神色自若，正在欣赏自己的杰作，陶醉在赖婚计谋圆满成功的胜利喜悦之中。但是见女儿居然不听她的指挥，没有前去拜见哥哥，心里很是恼火。女儿你装听不见，我就说得响一点，于是用温和慈祥的语气高声说道：“红娘快去热酒。儿啊，快快过去，给你救命的哥哥敬酒！”

小姐一听，好啊，我不去叫，你就叫我去敬酒，柔和的言语逼我去做忘恩负义的事，我死也不干！虽然说父母之命不得有违，但是母亲啊，你也太不讲理了，做女儿的今天也要不孝一次了。想到这里，低了头，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气极了，见莺莺不听命敬酒，于是说道：“红娘，代我去敬张先生一杯酒。”

在听得老夫人命她去敬酒，心想，哼，女儿使唤不动，却叫我红娘去，今天你老夫人太不讲理了，凭了什么要赖婚？我可不能像往常那样听指挥。也让你这老糊涂知道赖婚不得人心。于是站在那里装作没有听到。

老夫人一看，你装作没听见，我就提高些声音，你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吧！就喊道：“红娘！”

红娘知道再也不能装糊涂了，也拔直了喉咙回答：“小婢在！”老夫人听得红娘一声叱喝，倒也被她一吓，看出红娘也对赖婚不满。现在只要你执行我的命令，不跟你多说，以后再收拾你。于是道：“红娘，代我给张先生敬酒！”

红娘想，我去敬酒也好，可以让小姐喘上一口气，也给你老夫人一个台阶下。另外也要去给张生提个醒，我要让他说话。红娘走到张生面前，替张生斟满了一杯，说道：“相公，小婢奉了老夫人之命，特来敬酒，请相公满饮！”

一边说一边向张生摇手，意思说这杯赖婚酒喝不得的，快些据理力争。

张生虽然呆在那里，神智还是清楚的，红娘的暗示，他也领会。心想堂堂一品相国夫人，反不如一个小小丫环！他很感激红娘，对她苦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红娘见张生已经领会了，也就退到原处。

老夫人见红娘已经把酒斟好，就说道：“张先生，这淡酒一杯，请先生满饮，以表老身心意。”

张生道：“晚生不敢！老夫人乃一品相国夫人，晚生乃一介寒儒，如此恩宠，何以克当！且无功受禄，愧不敢饮。”

老夫人知道张生在讽刺她，但今天老夫人是拿定了主意，只要赖得掉婚，一切都可以忍受。说道：“先生，你太谦虚了，常言道：‘恭敬不如从命。’请先生饮此一杯。”

张生想，又是恭敬不如从命，我不上当了。说道：“老夫人一定要晚生饮此一杯，请问不知此酒何名，表何心意？请老夫人明示，方可使晚生受之无愧！”

老夫人听了，心想张生此问实在厉害，我怎么能直说这是赖婚酒，如果再骗他说是喜酒，一来张生是不会相信的，二来婚也赖不掉了。还是先骗他喝了再说。说道：“先生先饮此杯，老身自当详告。”

张生道：“请老夫人说明以后，再饮酒不迟。”

老夫人见张生不肯上钩，没奈何，只好摊牌了。说道：“既然如此，老身就直言了吧。先生，都是为了你啊！”

张生说道：“此话从何说起？”老夫人道：“此事为难煞老身了：先生有活命之恩，佛殿许婚是我亲口所说，无奈先相国在时，已将小女许配给老身的侄儿郑恒了。前次老身也曾和你说明过。解围以后，老身曾派总管去长安，提出要和郑家退亲，昨天总管回来，得了回音，郑家不同意退亲。老身只有一女，许不得两家，只好有屈先生了。先生读书明理，宽宏大量，老身一定厚赠金帛，请先生另择名门淑女，贵族佳人。寒门的事，请多关照。这杯淡酒，就是这份心意，还望先生谅解。”

张生听了老夫人的一套赖婚歪理，又被气得噎住了。

莺莺小姐听了母亲的这番赖婚大道理，更气得浑身打战。心想，父亲临终把我许配给表兄郑恒，也仅仅是一句空话，并没有六礼三端，明媒公证。你又何曾派老总管去长安退亲？老总管明明是去博陵的，回来也好久了，哪里是昨天？娘啊，你真不知羞耻！想着想着，本来是暗中流泪，变成了出声痛哭。

老夫人听得女儿在旁哭出声来，心里十分恼火，但她还是要保持自己的尊严，故仍然和颜悦色地说道：“儿啊，快快过去，给你那救命的哥哥敬酒吧！”

小姐依然哭着不动。

老夫人的脸色不变，语气却变得十分严厉。说道：“儿啊，快快过去给你那救命的哥哥敬酒！怎么，为娘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小姐知道母亲发怒了，只好十分委屈地说了声“是”。她想，也好，过去和张生悄悄说上两句话，表表我的心意。

老夫人见女儿肯去了，就对红娘说道：“红娘，好生扶着小姐过去，给哥哥敬酒！”

小姐和红娘一起来到张生面前，三个人都呆呆的像泥塑木雕一般。

张生见小姐来敬酒，心想，你怎么也来敬酒了，你难道不明白这酒一敬，你我夫妻就要敬掉了吗？想到此处，把头低下，一眼也不看小姐。

小姐到了张生跟前，见张生头也不抬，一眼也不看自己，知道张生误会自己了，不觉轻轻地叹了口气，眼泪就簌簌流下，痛哭抽泣。

老夫人见了这种场面，心想：好啊，我要拆散你们，你们反而亲近起来了。不行，再烧一把火。说道：“儿啊！快快给你那救命哥哥敬酒，红娘快斟酒，好让小姐把盏！”

红娘想，老夫人又使出霸王硬上弓这一招了，再不执壶斟酒，一定要被当场训斥，好汉不吃眼前亏。就默默地拿起酒壶，斟上一杯，递给小姐。

小姐见红娘把酒杯递过来，心想，看看这形势，让我对他说几句心里话提醒提醒他吧。她移动了两步，走到张生身边，用轻得只有张生才能听到的声音，娇声说道：“张郎，张郎！”

张生正在低头落泪，忽听得小姐叫他，慢慢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小姐见张生抬起了头，差不多贴着张生的耳朵，呵气如兰地轻轻说道：“张郎，你恨我吗？都是我娘不守信，变了卦，还拿甜言蜜语来欺骗你和我，弄得我们如此痛苦。佳人自古以来是薄命的多，可你秀才也不能那么懦弱啊！张郎！若不是你一封书信破了半万贼兵，那我们崔家将会一个都不存！到如今，老娘她不思报恩，不想成就婚姻，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母亲出尔反尔，莫怪你开初高兴得笑呵呵，现在则成了断肠人。我老娘不负责任，将耽误了女儿的青春，把我们那美满幸福的锦绣前程一脚踢掉。又害得我空担了个虚名！张郎，你应该了解奴家的一片心啊！”

小姐一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倾谈，说得张生如醍醐灌顶，又好似服了一剂清凉散，获得许多安慰，解除了不少痛苦，增添了无穷的信心。对，我太懦弱了！我一定要据理力争。他对着小姐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张生的变化，小姐已都看在眼里，灵犀一点，息息相通，但想到自己的美满婚姻从此一笔勾销，格外伤心，忍不住放声大哭，叫声“爹爹啊！”转身急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掩面痛哭。在转身时，把红娘手里的酒也撞翻了。

红娘见小姐哭得如此伤心，又急匆匆走回座上，恐怕有什么闪失，连忙赶去扶住小姐，一面劝小姐，一面自己也哭起来了。

老夫人见状非常尴尬，弄得骑虎难下。对女儿的背叛，她生气极了，气得也哭起来。女儿哭爷，我也可以哭老相公，于是拉腔拖调地哭道：“啊哟，我的老相爷啊！”

就在这一片哭声中，只有一个人不哭了，那就是张生。他本来已像斗败了的公鸡，经过小姐的一番诉说，给他增添了勇气，所以一抹眼泪，站起身来，重新整了整衣冠，对着老夫人一拱手，说道：“老夫人！”声音是那么宏亮，压过一片哭声。

老夫人本来在起劲地哭老相爷，被张生响亮的叫声一震，停住了哭声，答道：“张先生。”

张生道：“刚才老夫人的一席言谈，晚生都听到了。然而，有些事情还想请教老夫人，不知可以不可以？”

老夫人道：“请教不敢，先生有话请讲。”她想，在我一品相国夫人面前，我才不怕你小小的一个解元翻得了天！

张生道：“请问老夫人，在贼寇孙飞虎兵围普救寺，要抢劫小姐时，老夫人是怎样说的？”

老夫人无奈之下，只好答道：“我曾说过，谁能退去贼人，不论僧俗，就把莺莺许配给他。”

张生道：“后来是何人杀灭了强盗？”老夫人想，你这么问是想突出你的功劳，我偏不如你的愿，便说道：“那是白马将军杜确元帅。”

张生听了，说道：“请问那白马将军是如何来的？”

老夫人只好说道：“那是先生写了书信请他来的。”

张生冷笑了一声说道：“哼，原来老夫人也知道是晚生写了书信去请来的，那么退去贼寇的还是晚生了。”

老夫人道：“先生退贼之功，活我全家之恩，老身铭刻在心。”

张生道：“既然未忘诺言，未忘晚生的一点功劳，为什么今日反悔，言而无信？”

老夫人道：“并非老身言而无信，实因小女婚姻乃先相爷亲口所许，不便更改。”

张生道：“难道佛殿许婚不是你老夫人亲口所许吗？”

老夫人道：“是老身亲口所许。”

张生道：“既然也是老夫人亲口所许，为何今日就能反悔？”

老夫人道：“先生你是个明理之人，凡事总有个先后。中表联姻在前，佛殿许婚在后，何况天字出头夫做主，老身实是万分为难。”张生道：“既然中表联姻在前，如何可以又在佛殿许婚，一家女儿受两家茶，岂不荒唐！再说既然是天字出头夫做主，老夫人为什么又要做起主来了呢？”

老夫人道：“事出仓促，迫不得已，想先相爷在九泉之下也会原谅老身的。此事为难煞老身，如若侄儿郑恒前来迎娶，叫老身如何处置？”

张生道：“兵围普救寺之时，令侄郑恒躲在何处？若非晚生挺身而出，小姐早被强人抢去了。请问令侄如来迎娶，不知老夫人叫谁去和他拜堂成亲？真是岂有此理！再问一句，你在佛殿许婚之时，可曾想到中表联姻之事？”

老夫人道：“那时候也考虑到了。”

张生道：“既然考虑到了中表联姻，为什么又要佛殿许婚？岂不是把女儿的婚姻大事当做儿戏了吗？可见你在佛殿许婚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今日要赖婚了。”

老夫人道：“这都是老身在危难之时，急糊涂了！”

张生道：“这哪里是急糊涂，分明是信义全无，存心赖婚！晚生现在终于明白了，老夫人从佛殿许婚到如今，全是精心设置的一个大骗局，你骗了所有的人，包括你老夫人自己在内！”老夫人想，我设置了一个骗局，这话没有错，可怎么会自己骗自己呢，倒要听听他的高论。说道：“先生言重了，老身以信义为重，何能设置骗局，倒要乞道其详。”

张生说道：“老夫人休谈信义！你当初佛殿许婚，是骗我张珙挺身而出替你解围。在白马将军解围以后，承蒙夫人邀请，晚生作陪，在宴席间你亲口邀我兄长在我与小姐完婚之日来喝喜酒。请问白马将军如果前来喝喜酒，你老夫人有什么样的喜酒给他喝？你又欺骗了白马将军。你在佛殿请法本长老为媒，长老以出家人不便为媒而推辞，是你老夫人一定要他做媒，你现在要反悔，是欺骗了出家人。你让我搬进西厢书院，并非关心我，乃是缓兵之计。你硬要欢郎从我为师，是想确立了师生名份可以名正言顺地赖婚。一直到今天，还让红娘来相请，说有要事相商，原来这要事就是赖婚，你也欺骗了红娘。你既然决心要赖婚，又何必要兄妹相称，也是欺骗了你家女儿！既然你老夫人要赖婚，何必在今天还张灯结彩，装出办喜事的样子，也欺骗了你家的仆妇丫环们。你老夫人自以为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可以完全按照你的心愿，很方便地把婚约赖掉！老夫人啊，你虽然是一品相国夫人，皇封官诰在身，有财有势，可以为所欲为，却不知道一手难以遮天，纵然你今天赖婚得逞，也得防一防人言可畏吧！你的一切行为，实在是欺人自欺！”

张生侃侃而谈，小姐听得如醉如痴，心里更加喜爱他的张郎了。红娘心里也着实舒服，张相公理直气壮，是一个男子汉，下回一定要尽全力帮他的忙。

老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哑口无言，确实觉得自己理亏，无词可答。张生道：“老夫人，今天我不是专程吃你的酒席来的，如果你一定要赖婚，晚生就立即告退！”

老夫人忙说道：“先生休要动怒，先生有活我之恩，老身岂能不报？这里有礼单一份，区区薄礼，万望笑纳。请先生不妨另选佳人。”

张生见了，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得仰天大笑，说道：“老夫人，你好有财有势呵！可是你又看错人了，既然你不肯实践诺言把小姐许配给我，我难道还贪图你钱财吗？没听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告辞了！”说罢，一甩衣袖，也不道别，转身就走。

小姐一见张生不辞而别，她想一切希望都完了，也不向母亲告辞，一边哭，一边独自回身而去。

老夫人见张生长叹一声，傲然而去，心想，你走了也好，希望走得越远越好，这是你自己要走，我可没有赶你。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说道：“先生喝醉了，老身不会和你计较的。红娘，代我送先生回西厢安歇。”

红娘道：“遵命！”连忙跟了张生出去。红娘想，老夫人啊，就是你不叫我送，我也要送的。你要赖婚，我偏让你赖不掉，我要留住张生，再作打算。

第八章　琴声传情

却说张生痛斥了老夫人的背信弃义以后，一边走出内堂，一边在思忖，与莺莺小姐本来是名正言顺的婚约被赖掉，再留在崔府也没有什么希望，不如就此告辞，以免在此触景伤情。所以决定回到西厢以后，立即搬出，先回容膝山房再作打算。他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步履艰难地回到书院。

再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来送张生回书房。她比张生晚走了一步，所以一出内堂，就急匆匆地追赶。到了张生身后，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张相公。”张生正在失魂落魄的时候，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红娘，他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眼泪又淌下来了，有气无力地答道：“红娘姐姐，痛煞小生了也！”说着，一把拉住了红娘。他已把红娘认做知己了，他要向红娘倾吐一下心中的屈辱，就含着眼泪说道：“红娘姐姐，今日之事，是从何处说起！小生自从春天在大殿上遇见了你家小姐以后，害得我朝思暮想，食不知味，寝不安枕，魂牵梦断，为了小姐，我放弃了温课赴考，搬来寺内寄住，总算得到隔墙唱和的机会。后来强徒孙飞虎兵围寺院，要抢小姐，当时，你家老夫人亲口说的，谁能退得强盗，不论僧俗，就把小姐许配与他。是小生挺身而出，运用计谋退了强人。当场佛殿联姻，老夫人还请法本长老为媒。此事神人共见。后来你家老夫人招我住进西厢，我一直以为是老夫人对子婿的关怀，也可以多亲近小姐。哪知几个月来，除了教欢郎读书之外，连隔墙唱和的机会也没有了。今天刚刚以为可以成就婚姻，哪知一到内堂，老夫人背信弃义，赖我婚姻。老夫人倚仗了相府宫势，肆意欺侮小生，叫小生如何不痛心呢！请红娘姐姐慈悲，把我的一片痴情，转达给你家小姐，让她了解小生的心，小生也死而无怨了！”说罢，就欲用头触那假山石而死，红娘一看，十分着急，慌忙一把揪住张生，叫道：“呀！张相公，使不得！”张生道：“红娘姐姐，还是让我死了吧，我活着也没有意思，倒是死了的干净，一了百了。”

红娘发怒道：“呸！真没出息！你是读书明理之人，岂可英雄气短！你不想想，你自寻短见，正合老夫人的心意，她巴不得你死呢！”

张生一听，此话说得很对，可是活着又将怎么样呢？不觉沮丧地说道：“红娘姐姐此言有理，可是小姐得不到了，小生活着也太乏味了！”

红娘道：“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你难道忘了吗？”张生道：“这个……我空有痴心，也无计可施啊！”红娘道：“相公，你不用急，此事还是有希望的。倘若你要自寻短见，连红娘也要瞧不起你这个懦夫了。”张生道：“是，谢谢红娘姐姐教训。”红娘道：“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送相公回西厢，我们先回西厢再作商议。走吧！”张生道：“红娘姐姐请！”走了几步，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填满了耻辱，这口气咽不下去，不死又将如何呢？又说道：“红娘姐姐，想小生蒙受奇耻大辱，有何颜面活于人世！况且即使活着，也是前途渺茫。”红娘道：“相公，你不必灰心丧气，这件事，有我红娘在！”

红娘之所以敢于一力承担，并不是小孩子天真，不知轻重高低的“假大空”。她对老夫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忘恩负义的行径十分不满，对张生的遭遇非常同情，所以一心想要帮助他。另外，也是最主要的，张生情重，小姐恩深，两人已建立了深厚的爱情基础。如是单相思，拨火棍一头热，她也不敢如此承诺。再说她是个丫环，行动要比小姐自由得多，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优势替他们从中搭桥牵线，所以即使现在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她仍然很有信心。

两人不一刻就到了西厢，红娘站住了说道：“相公，西厢已到，红娘不送了。”

张生道：“多谢姐姐，请受小生最后一拜。”

红娘听了，大吃一惊，怎么，还是想要寻短见呀。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张生道：“老夫人仗势欺人，赖掉婚约，我已灰心了，留在此间，无什么意思，所以要离开这里，远走他乡，因为不便到里边告辞，故先向姐姐辞行，并请转达老夫人，说张珙去也。”

红娘着急道：“相公，你走不得，走不得啊！”张生道：“我留在这伤心之地，实在无法忍受啊！”红娘道：“相公，你也不要如此伤感，暂且忍受一下。再跟你说一遍，一切都在红娘身上！”

张生道：“纵然红娘姐姐好意相留，无奈老夫人已翻脸无情，留下来也没什么趣味。还是走的好。”

红娘一想，这也是事实，不过你和小姐彼此都有情意，虽然被活活拆散，但只要留下来，还是有一点希望。如果你现在一走了之，从此天涯海角，叫小姐到哪儿去找你？你也不想想，你一走，小姐是要伤心死的。一定要把他留下来。就说道：“相公，你实在要走，红娘也留不住。不过红娘想请你暂时留一下，等我到内堂向老夫人复命之后，再来书房相送。那时相公要走，红娘决不敢挽留，你看如何？”

张生一想，红娘是一片好心，不能辜负，说道：“停留片刻无妨，请姐姐快去快来！”

红娘道：“相公，不必心急，红娘不会耽误你的行程。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走，小姐也许有话哩！”

张生一听小姐也许有话，心里悲喜交加，说道：“红娘姐姐，小生等你就是。你可要快些来啊。”

红娘说道：“放心好了，不会耽误的。”说着急急忙忙地走了。她一来是去复命，二来想老夫人无情无义，不要张生还未整理好行装，她就下逐客令了。要想个什么法子，让老夫人不但不赶张生走，还非要把张生留下来不可。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红娘打好腹案，高高兴兴地来到内堂。

老夫人还坐在那里。她被张生一席话说得又羞又恼，她想，现在已经翻了脸，婚也赖掉了，就没有必要再把张生留在西厢，得让他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可是怎么开口赶他走呢？

这时红娘已到老夫人跟前，说道：“老夫人在上，红娘拜见。”老夫人道：“罢了，命你去代送张先生，现在如何了？”红娘一想，你问得好，我正想说呢。答道：“回禀老夫人，像这种不讲道理的穷秀才，不要再提起了，没得让人生气！”

老夫人道：“他如何不讲理？”

红娘道：“我奉命去送他，哪知他却把我大骂了一通。”老夫人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他如何会骂你，想必是你得罪了他。”红娘道：“小婢怎么敢得罪相公呢！”老夫人道：“那是为了什么？”红娘答道：“他骂我是骗子，说上了我的当，把他骗来做亲，哪知道是赖婚。其实我又不知道你老夫人要赖婚，我只是奉命差遣而已，我真是冤枉极了！另外，那穷酸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说也罢。耳不听，心不烦。”

老夫人有一个脾气，听了上句，不给她讲下句，心里会一百个不舒服。那怕下句是骂她的，她也要听完后再生气。红娘知道老夫人有这个毛病，所以用了个“激将法”，先不讲给你听，你一定非听不可，那么我就可以借嘴骂人了。

老夫人道：“那书生有多少难听话，你且讲来。”红娘道：“是他一派胡言，说了倒惹老夫人生气，又要怪罪我红娘多嘴多舌。”老夫人道：“是秀才说的，与你不相干，恕你无罪。”

红娘道：“他骂你老糊涂，老不要脸，赖掉婚约，一定是神经错乱！”

老夫人道：“呀！骂得太过分了！”

红娘道：“这都是那穷酸说的。他还说你枉为一品相国夫人，竟然连自己的身份和尊严都不要，忘恩负义，会干出赖婚这样的大丑事，真是枉活人世。老夫人，你听这个狂生骂得凶不凶？还左一个赖婚，右一个赖婚，好像赖婚犯了天条似的。”

老夫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她的涵养功夫到家，喜怒不形于色，仍然和言悦色地说道：“对这种人就让他骂几句也无妨，不必计较。”

红娘道：“你老夫人是宽宏大量，我红娘可受不了。我们堂堂相府，还能让他在我们脸上抹黑吗？我不回敬他几句，也显得我们相府太软弱可欺了。”

老夫人道：“那你对他怎么样？”

红娘道：“我对他说，你也不要开口赖婚，闭口赖婚，赖你一次婚，你就呼天抢地，一副穷酸相。我们富贵人家对赖婚是不以为奇的，想赖就赖，想配就配，赛过家常便饭，无须惊天动地。你也不替自己算算命看，就算你人品长得漂亮，和我家小姐是天生一对，可是你是个穷秀才，能配相国千金吗？我家夫人对门第要求高，你家门第低，门不当，户不对，怎能相配？等你考中了状元，做了一品大官，我家夫人就不会赖婚了，还要好好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哩！老夫人，你看红娘说得对吗？”

老夫人虽然觉得味道不对，但想想自己如此对待张生，读书人闹起别扭来很可能这么说。却丝毫没有想到是红娘这小丫头作怪，说道：“后来怎样了？”

红娘道：“后来他还说，幸亏他退了强盗，救了我们一家子性命，是我家的大恩人，受恩不报，还要赖婚，欺人太甚！我对他说，你不要以恩人自居，退贼救了我家，也救了你自己。强盗火烧寺院，你一样同归于尽。你退强盗，并不完全为了我家！”

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称赞，说道：“红娘，说得好！”

红娘道：“我说你也不必后悔写了书信退贼，你要后悔，就写封信给强盗，叫他们再来围困普救寺好了！”

老夫人道：“红娘，你真是个孩子，这如何使得！”

红娘道：“老夫人放心，孙飞虎杀掉了，小强盗投降解散了，张相公还不认识其他强盗，要招也招不来的。我又跟他说，你白吃白住在崔家四五个月，老夫人诚心待你，你不知感激，还要死咬住赖婚不放，真是岂有此理！”

老夫人道：“张生怎么说？”

红娘道：“他说不过我，只说不跟我理论。说什么赖婚不关我红娘的事，都是老夫人一人赖的。不过，是非自有公论，他要把这件赖婚的事，先到城里在茶坊酒肆去谈论，取得公道，再到蒲关，找他的兄长白马将军杜确把老夫人赖婚的事告诉他。到长安去，说什么要把这赖婚的经过写个揭帖。老夫人啊，什么叫揭帖，红娘不懂，让他去写好了，读书人除了写写臭文章，没有什么本事。”

老夫人听罢，吓了一跳。这秀才好厉害，给他这么一宣传，我不是要弄得身败名裂了吗！忙说道：“啊哟！红娘，这便如何是好！”

老夫人想，如果给张生这样一宣传，崔家就得名声扫地，怎能对得起先相爷和崔家列祖列宗？这张生在目前是万万不能让他走的，一定要留住他，再用些功夫，让他消消气，退退火，然后再给他些钱，把他打发了。只要他肯收钱，就不会再说我赖婚了。另外，现在就让他走，也要被旁人议论。对一个救命的大恩人，不但赖了婚约，还要把他赶出大门，更加说不过去了。所以必须把张生留下来。想停当了，问道：“红娘，那张生真的要走吗？”

红娘道：“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老夫人道：“张先生年纪轻，火气大，对我无礼，但终究是我家的大恩人，我不能对他无情。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红娘一听，暗暗好笑，饶你老夫人是老狐狸，这一下也上当了。让我再激她一激，说道：“老夫人，我看这个穷酸无情无义，说走就走，别去留他了，你去挽留也留不住的，反而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真诚。”

老夫人不知这是激她，说道：“宁可他无礼，不可我无情。一定要挽留他。”说罢，她又为难了，让谁去挽留呢？由她亲自出马，不行，目前张生对她恨之入骨，跑去挽留，肯定要自找没趣。就命老总管崔安去，她想崔安老成持重，办事很有经验，应该会把张生留住的。于是说道：“秋菊！去把老总管崔安与我叫来！”

崔安急忙来到内堂，道：“老夫人在上，崔安参见。”

老夫人道：“罢了。西厢书院的张先生，今日负气要走，你速去传我言语，将他挽留，务必不能让他走掉。”

崔安说道：“老奴遵命。”去不多时，回来复命，说道：“回禀老夫人，张先生已把行李整理停当，一定要走。”

老夫人这可犯难了，让谁再去呢？想来想去，只好去请法本长老。

这时，红娘在旁边不住冷笑，老夫人觉得她太放肆了，分明是在讥笑我，说道：“红娘，太放肆了，笑些什么？”

红娘道：“红娘不敢放肆。我只笑老夫人对穷酸太看重了。”

老夫人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挽留张生岂是容易的？”

红娘道：“留个把穷酸，其容且易。”

老夫人道：“红娘，不要说得那么轻巧，你能行吗？”红娘想，是我一手策划，岂有不行的？说道：“老夫人，不是红娘夸口，留个把穷酸，不费吹灰之力。”

老夫人有点不大相信了，说道：“红娘，你真的成吗？”

红娘道：“老夫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相信红娘，就让红娘去；不相信红娘，就另请高明。”

老夫人一想，让她去试试也好。说道：“红娘，你去要好言相劝，一定要让张先生留下来！”

红娘道：“老夫人请放心，红娘一定像请他来喝喜酒那样，把他留下来。”说着，就信心十足地前往西厢。

其时，张生已等得脚麻眼跳，极不耐烦了。今见红娘到来，如获至宝，迎上前去，说道：“啊，红娘姐姐，怎么现在才来？等煞小生了！”

红娘道：“都是为了你啊！”

张生道：“此话怎讲？”

红娘道：“红娘从你这里回去以后，就到小姐楼上，把相公一定要走的消息告诉了小姐。”

张生问道：“小姐听了如何呢？”

红娘道：“小姐听了，很是悲伤，她要红娘转告你，她说你受了莫大委屈，火气大也是难免的。虽然母亲赖掉婚姻，奴家却因佛殿许婚，天神作证，永不变心。小姐听说相公要走，悲伤得心都碎了，言说从此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日。如果相公能留下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相公，小姐对你如此多情，你难道能硬得下心肠抛她而去吗？”

张生道：“红娘姐姐，小生不走了。小生如走，对不起我家小姐，小生决意不走了。”

红娘道：“这还差不多！”

张生道：“红娘姐姐，真的是小姐留我的？”

红娘道：“那还有假！”

张生道：“红娘姐姐，请你转告小姐，小生要见她一面，请她今晚到西厢来。”

红娘一听，吓了一跳，小姐现在还不知你要走哩，再说你这种要求目前也办不到，说道：“那可不行！”

张生道：“那就是你红娘姐姐哄我的。琴童，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红娘见了，又急又恼，说道：“相公要走，关我红娘什么事？可是你辜负了小姐一片心。你枉自读书明理，也不替人家设身处地想想。小姐是堂堂相国千金，能那么随便来你西厢吗？即使要见，也得事先看准机会，约好时间。你和小姐虽然已有佛殿许婚之约，可是现在已被老夫人赖掉了，所以你们的相会是私会，能要来就来吗？你这个读书人，把书读到脊梁上去了！”

张生一听，是不错，说道：“红娘姐姐说得有理，小生错了，还请姐姐设法成全。”

红娘道：“相公你不要慌，心慌吃不得热粥。让红娘想一条计策出来。”

张生说道：“红娘姐姐有妙计，小生当筑坛拜将。”

红娘在书房东看看，西望望，见墙上挂了一张七弦古琴，红娘的计策就来了，说道：“相公，你谅必会弹琴吧？”

张生受过当代著名琴师指点传授，在当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琴手，平常对自己的琴艺颇为自负。说道：“小生对琴道颇有研究，不知红娘姐姐所问何意。”

红娘道：“我家小姐特别爱好弹琴，三天以后，等月上西厢之时，我让小姐出来拜月，你就在墙外弹琴，要弹得动听，最好在琴声中诉说你的心愿。小姐是个知音，一定会听懂的。”

张生道：“隔了一道粉墙，我又瞧不见，怎么能知道小姐已经到花园了。”

红娘道：“你听我咳嗽为号，那时就是小姐已到，你就动手操琴。”

张生道：“小生好久没有操琴了，弹起来未免手生，不大好听。”

红娘道：“还有三天时间，你可以先练一练，再说你和小姐是夫妻，弹给自己人听，差一点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把你的心意弹进去。”

张生道：“多谢红娘姐姐指点。”

红娘道：“那么相公是留下来不走了？”

张生道：“小生不走了，就是老夫人来赶，小生也不走了。”

红娘道：“既然不走，红娘告辞，要去复命了。”红娘不说明向谁复命，就是不让张生知道她是奉老夫人之命来挽留的，只认为是小姐的意思，否则，这书呆子又要发呆劲。

老夫人正在坐等，她见红娘去了好一会儿还不回来，心里有些慌，正在为难之时，红娘进来了，她似乎心头一松，忙问道：“红娘，那张生如何了？”

红娘想，先吓唬她一下，说道：“老夫人，真是一言难尽！这种穷酸，脾气固执得九牛拉不回，他一定要走，一定要出去宣扬老夫人的功德，说是那个叫做揭帖的都已写好了，只要去散发就是。”

老夫人一听，急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唉！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红娘见老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暗喜，接着说道：“老夫人请宽心，后来给红娘左说右说，好话说了几箩筐，总算把张相公给留下来了。现在他不走了。”

老夫人听了，不觉轻舒了一口气，周身忽然通泰起来，说话也精神了。心想，幸亏派了红娘去，才办成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我平常总算没有白疼她，说道：“红娘，你干得很好，有赏。”

红娘道：“谢老夫人赏赐。”

老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女儿哭着独自回楼，不知怎么样了，就对红娘道：“红娘，速回妆楼侍候小姐！”

再说莺莺小姐，回妆楼以后，伏在绣花枕头上伤心地抽咽起来。红娘来到楼上见小姐哭得泪人儿似的，忙安慰起来，把张相公不走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通。

小姐说道：“原来如此！”红娘又劝慰道：“小姐，你现在悲伤也没有用。只要张相公肯留下来，事情还有挽回的希望。说不定过些日子老夫人一朝醒悟，又成全你们，也说不定。”

再说张生，打从红娘走后，就开始练习弹琴。一晃三天已过，正是七月十四日，虽然未到十五，月相还不大圆，但亦不减其明亮皎洁。张生早早吃过晚饭，坐着调息。等到月上西厢，就让琴童抱了瑶琴，拿了香炉，一起到了院内，登上靠东楼的一座假山，向隔墙园内一望，只见一片月光，静悄悄的没有半个人影，心想来得太早了。见身旁有一张平整的石凳，张生道：“琴童，把瑶琴放在此处。”

琴童先安妥香炉，放下瑶琴，褪去琴囊，点上篆香，一切准备妥当。

红娘虽然向张生许诺拉小姐来月下听琴，可是并未向小姐吐露，现在约期已到，怎么能让小姐到后花园去，只有让她去烧香拜月。于是说道：“小姐，今晚的月色真好，去烧香拜月吧。”

小姐抬头望了望楼窗外，叹了一口气，说道：“事已无成，烧香有何用？”

红娘一听急了，如果今天小姐不烧香，隔墙那位弹琴先生叫我怎么交代？今天非要拉你去烧香不可。

红娘道：“小姐，这就不对了。红娘知道小姐有满肚子的委屈，不能向别人吐露。闷在肚子里是要闷出病来的，不如向月光娘娘倾诉倾诉，心里也许会好受一点；再说事情还没有完，怎么能断定无成了呢？说不定求求月光娘娘保佑，还有成功的希望。”

小姐听了，觉得红娘说得也对，说道：“既然如此，就在楼窗口烧炷香吧。”

红娘说道：“这是不行的，既然要烧香，就要诚敬，楼上是在房内，尽管有月光照进来，小姐却并不在月下。另外，楼上是闺阁之地，在此烧香，未免亵渎了菩萨，是罪过。还是到花园去吧！”

小姐见红娘今天一力撺掇自己去花园烧香，心想也好，闷了几天，出去散一散吧，就说道：“那就去花园吧。”

红娘十分高兴，连忙挟起早已准备好了的香具，提了纱灯，扶着小姐下楼。

红娘在花园把纱灯一挂，小香几安排好，点好檀香，铺好拜垫。小姐手拿三炷香，按老习惯跪下，可是今晚祝祷些什么呢？连自己也想不出。不觉擎着香呆呆地跪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檀香燃烧。眼看香快烧完了，就机械地把香插进了香炉里，慢慢站起身来，直想放声痛哭一场。

红娘见小姐拜月已毕，就说道：“小姐，今晚月色很好，我们既然出来了，何不赏月一番？”

红娘扶着小姐，缓步踏月，慢慢走向便门，就在一条石凳上铺好坐垫让小姐坐下，然后，像没事人一般，提高嗓子一连咳嗽了三声。

却说隔墙的张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正在患得患失的时候，先听得隔墙有脚步声，继而听到响亮的三声咳嗽，顿时精神大振，他连忙轻理琴弦，先弹什么曲子，他早已事先想好了。他一理琴丝，开始操一曲《凤求凰》。这支古琴曲，是西汉时候司马相如作的，他为了追求富家之女卓文君弹奏此曲，结果卓文君被琴声打动了，深夜私奔，嫁给了司马相如，后人一直把这一古曲作为追求爱情的代表作。他先弹奏了一遍乐曲，琴声行情幽婉，传到了隔壁园内。红娘一听，问道：“小姐，这是什么声音？”

小姐是弹琴的行家，哪有听不出是琴声的，可是她犯疑了，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怎么会有人操琴？这里是便门，隔壁就是西厢，操琴的没有别人，肯定是张郎。

小姐道：“傻丫头，别猜了，那是琴声啊！别说话了，听，多美的琴声啊！”

这时，张生已把《凤求凰》曲子弹毕，接着重复一遍，边弹边唱。唱的也是司马相如作的词，张生唱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通遇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淑艳女在此方，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

张生弹的第二支曲子叫《别鹤操》，传说是古代高陵牧子所作的。不必用话语表达，千思万想，都在这琴弦中。小姐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立起身来，靠近便门细听。

红娘见小姐已经听得入迷了，最好让她听了以后能说出一点心里话来，不过，我如若在她身边，她一定不好意思说，还是让我避开一会儿。遂道：“小姐，时光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小姐说道：“尚早。”

红娘道：“小姐，我又听不懂，回去吧！”

其时，隔墙的琴声又起，小姐也不回答，连忙摇摇手，意思是叫红娘别说话。红娘趁势退下，但没有走远，躲在假山洞里，仍注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

墙外弹的是一首新曲，乃是张生采用《凤求凰》的旋律改编的，可说是变奏曲，和《凤求凰》似同非同，让人听起来又熟悉又新鲜，取名叫做《相思引》。配的词也是张生所创作的，依旧是边弹边唱。

一曲方罢，小姐只听得墙那边在说道：“唉！老夫人忘恩负义，赖婚倒也罢了，小姐呵！她不应该说谎啊！”说罢，又轻拨琴弦，再谱宫商。

小姐一听，可受不住了，低低地说道：“张郎，你错怪我了。这都是娘自己变卦，怎么能怪我脱空呢？我也和你一样受尽委屈……”此时，张生又弹起一曲《白头吟》，此曲据说是卓文君所作。此曲哀怨凄苦，催人泪下，张生边弹边唱。

小姐听此二曲，不由得泪下如雨。张郎，你不应该埋怨我，我哪里有过两意，我就是你追求的痴心人，我愿意和你白头到老不相离。想到这里，小姐脱口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假若有一个人来替我们通通信息，就是巫山十二峰我也敢上，你也可以来共赋高唐，神女会襄王。”

红娘在假山洞里，对小姐的一切言行举动都一目了然，听到这几句，就闪身出来，问道：“小姐，你一个人在说些什么？”

小姐见红娘突然现身，又听得问说什么，心里又惊又怕又恨，说道：“呀，女孩儿家喉咙这么响，不能轻些吗？”

红娘想，我亲耳听到的，你赖不掉，说道：“小姐，‘就是巫山十二峰我也敢上，你也可以来共赋高唐，神女会襄王’。小姐，对不对？”

小姐听了，真是恨不得有一个地洞钻钻。红娘见小姐下不了台，就干脆挑明了。说道：“小姐，不要怕什么羞了，红娘是你的心腹之人，都不必瞒了。张相公虽然被我暂时留住，不过他对我说……”

小姐忙问道：“他说什么？”

红娘道：“他说老夫人赖婚且不去管他，小姐如果也变心，他就立刻动身回去！”小姐听了，非常着急，说道：“好红娘，求求你，让他留下吧！”

红娘道：“小姐，你叫我去让他留下，用什么话跟他说呢？”小姐也豁出去了，说道：“你去跟他说，不要去管那说话不作数的狠毒的娘，我莺莺决不会让一往情深的志诚君子落空，我舍不得离开他啊！”

这时，圆月已到天顶，红娘收拾好香具，提了纱灯，扶着小姐回楼。张生听得隔壁已无声息，也只好收起瑶琴，推醒了琴童，没精打采地回书房安歇。

第九章　红娘送信

却说张生，自从十四日那夜操琴以后，一晃三天过去了。张生整天盼望小姐到来，可是别说小姐，连红娘也不见人影。心里好生烦闷，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加上那晚夜深天凉，染上了一点风寒，却生起病来。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不想动弹。

琴童见张生神魂颠倒，就知道是得了相思病。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相公的病是想小姐想出来的，一定要小姐这服心药才会有奇效，要想法子把相公得病的消息传进去。琴童不是崔家的下人，不能随意出入。忽地想到崔家门上的小仆人崔禄，平常琴童和他很谈得来，就交上了朋友，今天要请他帮忙，把相公得病的消息传入崔府，总会传到老夫人和小姐耳朵里的。琴童于是走到门房，找到崔禄。

琴童道：“我想请你把我家相公生病的事传到内堂去，特别要传到小姐那里。办得到吗？”

崔禄一听，胸膛拍得震天响，说道：“兄弟，小事一桩，不是做哥哥的夸口，不消半个时辰，我就让全家、全寺、全府都知道。”

琴童道：“禄哥，倒也不用让全寺晓得，只要小姐知道就足够了，我还要去侍候相公，拜托了！”

崔禄受了琴童之托，心里很得意，认为琴童看得起他。他第一个去厨房找烧火丫头腊梅，说西厢书院的张先生病了，病得还不轻哩。腊梅立刻出去贩卖，没到一炷香工夫，崔府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再说小姐，自从那夜听琴以后，回房来躺在床上，好久睡不着，尽在思念张郎，心中想道，别说他是救我们崔家的大恩公，也不论他的人品文才，就凭他的一手精湛琴艺，嫁给他也不冤枉了。

红娘今天早上到前边去走走，想设法抽空去西厢找张生，说说小姐听琴后的反应。她到了内堂门口，碰上秋菊刚从里面出来。秋菊见了红娘说道：“红娘姐，告诉你一件事。西厢的张相公病了，听说还病得不轻哩！”

红娘道：“啊哟！是张先生那里命人来通报的吗？”

秋菊道：“没有，是外边门上传进来的消息。”

红娘道：“那我不进去了，我回小姐楼上去，有事就来通知。”说罢，急匆匆回到妆楼。小姐见红娘回来了，连忙说道：“你可回来了！可知道张先生病了？”

红娘道：“秋菊刚告诉我的，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小姐道：“刚才厨房送水来的小丫头说的。”

红娘道：“这么说来，全府的人都知道了。老夫人却不派人去探望。”

小姐哭着说道：“红娘，这可怎么办呢？”

红娘道：“小姐，要不要让红娘到西厢书房去一趟，看看相公的病情如何？”

小姐听了，说道：“你去探望相公最为妥当。”

红娘道：“恐怕老夫人知道，又要怪罪。”

小姐道：“好红娘，去一趟吧，母亲不会知道的。”

红娘道：“那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对张相公说？”

小姐想，我有千言万语，你也带不了那么许多，说道：“你就跟张相公说：天长地久，不负知音！”

红娘躲躲闪闪，一边走一边思索，不觉已到西厢书院。只见张生黄瘦脸儿，涩滞气色，声息微弱，和衣而卧，罗衫前襟都是褶皱，孤眠独宿，十分凄凉，也无人服侍。

张生看见红娘，急忙道：“红娘姐姐，想煞小生了！这厢有礼！”红娘一边还礼一边说道：“相公，你是想红娘还是想小姐？”

张生道：“红娘姐姐，我想你是盼你赶快告诉小生，那晚听了姐姐之计月下操琴，不知你家小姐听琴之后怎样了？”

红娘道：“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我家小姐回去以后，独对银镜，默默无语，泪眼不曾干，整日价无心拈线，脂粉懒添，病恹恹茶饭少咽。一天到晚要念一千遍张殿试。你道是你病得重，俺小姐的病也不比你轻啊！”

张生听了，哭道：“啊哟，小姐呀！”

红娘又说道：“小姐还要红娘带两句话给你。”

张生一抹眼泪，问道：“是哪两句，红娘姐姐快讲！”

红娘道：“小姐说：天长地久，不负知音。”

张生听到这两句，感动得涕泪交流，更加悲痛，说道：“纵然小姐多情，婚约已被赖掉了，多情也无用！”

红娘道：“相公，你知道老夫人为什么要赖婚？”

张生道：“是她口是心非，忘恩负义。”

红娘道：“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你还是个白衣秀才，没有做官，所以老夫人才会赖婚。”

张生道：“红娘姐姐，不是小生夸口，俺取青紫易如拾芥。我来河中，就是为了明年往长安赴考的。”

红娘道：“相公，这就对了。你应当把功名放在心上，不要丧失了志气，你要用功勤读，到来年赴考，得了状元郎，博得个一官半职，争一副五花官诰，体体面面地来迎娶小姐，也好让小姐扬眉吐气。到那时老夫人不但不敢赖婚，还要把小姐亲自送上门哩。所以，这桩婚姻只赖掉了三分里的一分，小姐的一分和你相公的一分没有赖，好结局注定有，还要靠相公争气。”

张生听了，连连点头。

张生说道：“小姐既然对小生特别关心，小生有书信一封，请红娘姐姐转达小姐，让小生向小姐表表衷肠。”

红娘连忙摇手道：“不行不行。带带口信，口说无凭还不要紧，万一事情败露，还可以赖掉。现在写了书信，黑字落在白纸上，留下一个凭据给人家。不妥当，不妥当。”

张生道：“不会有事的。”

红娘道：“即使瞒过老夫人，小姐的脾气也不大好捉摸，万一她见了你的书信，翻起脸来，把你的书信看也不看，撕个粉碎，带了去也没有用。”

张生道：“红娘姐姐，你一向帮着小生，这回就答应了吧。”

红娘道：“如今我要回去了。”

张生道：“慢来，小生拜托之事，姐姐还没有答应呢。”

红娘道：“什么事啊？”

张生道：“就是捎带书信的事。”

红娘道：“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嘛，小姐见了书信会生气的。”

张生道：“红娘姐姐，尽管放心，见了我的书信，小姐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谢谢你哩。再说，她生气不生气是她的事，带不带书信是姐姐的事。红娘姐姐，可怜小生独身漂泊，无依无靠，发发慈悲吧！”

红娘见张生如此可怜，心想，好吧，帮忙就帮到底，大不了给小姐骂一顿就是了。说道：“那你就写吧，我给你送去就是。”

张生听了，非常高兴。蘸饱了墨汁，在铺好的薛涛笺上开始写信。

只见张生奋笔疾书，文不加点，一挥而就。

红娘心想，这封信写些什么，我得问一下，别写错了，连我一起倒霉。说道：“相公，你的信读给我听听好吗？”

张生想，这是情书，怎么好公开给第三人！后来一想，我和小姐的事，是瞒不过红娘，也不能瞒她的，让她多了解些情况，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很大方地说道：“姐姐要听，哪有不可之理。待我念来：珙百拜，奉书芳卿可人妆次：自别颜范，鸿稀鳞绝，悲怆不胜。孰料尊堂以恩成怨，变易前姻，岂得不为失信乎？使小生目视东墙，恨不得腋生双翅飞于妆台左右。患成思渴，垂命有日。因红娘至，聊奉数字，以表寸心。万一有见怜之意，书以掷下，庶几尚可挽残喘于临危也。造次不谨，伏乞情恕！后成五言诗一首，就书录呈：相思恨转添，漫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此情不可违，虚誉何须奉？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

红娘尽管不识字，听还是听得懂的。即使不能全懂，也能知道一个大概。觉得写得很好，先写下几句问候的客套话，再写了思慕情意，最后题了八句五言诗，诗的内容虽然听不懂，想来也是正儿八经的——这是红娘的想当然，偏偏张生的深意全都写在诗里。

张生读罢书信，信上的墨迹也干了，就把花笺折起来，叠成一个同心方胜，放到信封里，再在信封的封口处，一头写个“鸳”字，一头写个“鸯”字，张生写这两个字，含有深意，不知小姐看了以后，如何理解，这是后话。

张生把信封好，交给红娘，说道：“红娘姐姐，拜托你了，你也要留神些。”

红娘说道：“相公，你放心好了，我既然答应了你，一定会办好的，我会找机会给小姐的。我只说‘夜里弹琴的那个人叫我带来的信。’”

张生又叮嘱道：“姐姐，千万要小心！”

红娘说道：“相公，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你自己要保重，别这样多愁善感，害相思成这般模样。你只想着临去秋波那一转的眉目传情，藏在心中不忘记。我不会随随便便对待这封信，红娘自会小心在意，妥当地打发这张纸。凭着我这舌尖儿，凭着你这简帖儿里倾诉的心意，包教那个人来探望你一遭儿。”说罢，起身回去。

第十章　暗约佳期

却说红娘接了张生的书信，藏在衣袖里，辞别了张生，一路小心翼翼地回去，不觉到了妆楼。楼上却静悄悄的，小姐还在睡觉呢。红娘轻轻地叫了两声“小姐，小姐”，见小姐依旧双眸蒙眬，没有醒来。现在手里这封书信可怎么办？叫醒了小姐，直接交到她手中，如果正在她情绪不好的时候，肯定要碰壁。即使在高兴的时候，她又有假正经的毛病，万一她翻了脸，我就无法掩盖推卸了。还是把信放到妆盒里，小姐起床，一定要去梳妆，也一定要动用妆盒，看她见了此信有什么反应。于是轻轻打开妆盒的抽屉，把书信放到里面去，她又恐怕小姐碰巧不用这只抽屉，所以把书信微露出一只角，朱漆的妆盒，雪白的信封角，不怕小姐看不到。放好以后，她还不能走开，她要在外房选择一个最佳角度，能够看到小姐的表情。于是搬了一只踏脚小凳，坐在那里，以绣花作为掩护，静待小姐的反应。

再说小姐，她不但没有睡着，反而清醒得很，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她已下定决心了，为了获得如意郎君，争得幸福，我一定“不负知音”，至于如何“不负”，以后任其自然吧。想到这里，懒洋洋地起床，昨天的晚妆已残，乌黑的头发也十分蓬乱，就移步到妆台，坐在红木凳子上，伸手揭去镜袱，只见铜镜下面的妆盒抽屉里露出一张纸角，轻轻拉开抽屉，只见是一封书信，小姐顿时紧张起来，芳心一阵剧跳，口中轻轻地惊叫了一声“呀”！

小姐拿出了信封，先对着信封呆呆地注视着，信封表面未写一字，是谁写来的信，不必去猜，肯定是张生的。是谁这么大胆放到妆盒里去的呢，除了红娘之外还能有谁？红娘啊，你太可恨了，我命你去探望张生，带了八个字去，张生一定会有回音的，既然张生来信，为什么上了楼不立即交给我呢？为什么一定要放到妆盒里，还要故意露出一只角，是算定我要梳妆吗？真可恶，往后又要挖苦我，说我逃不出她的算计，今天我偏不看信。伸手想把信放回原处，可是张生的信，诱惑性太大了，来了信岂能不看！一定要看，管它今后红娘如何嘲笑挖苦，我也不在乎。她鼓足勇气，拿起信封，心还是突突地跳个不停。她翻过信封，见背面一头写个鸳，一头写个鸯，这是什么意思？鸳鸯二字两边分，意味着我们一对鸳鸯被拆散，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张郎，你真聪明，我理解你的心意。抽出信笺，一笔秀丽工整的小楷，令人越看越爱。信后附录一首五律，小姐也是个吟诗能手，自然对诗章格外喜欢，读得比看信还仔细，口中还曼声低吟：“相思恨转添，漫把瑶琴弄。乐事又逢春，芳心尔亦动。”

红娘在镜子里，一眼不眨地看着小姐的变化，忽听得小姐在叫“红娘”，这一声“红娘”，和往日大不相同，声音里充满了严厉、冷酷和怒气。

红娘不能不答应了，回答道：“小姐，红娘在这儿呐。”

小姐见红娘已到，怒气冲冲地说道：“小贱人，这东西是哪里弄来的？”

红娘装作不知道，说道：“小姐，是什么东西呀！”

小姐见红娘装痴卖傻，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今天小姐生气，一半是装出来的，她不是气红娘不应该带张生的书信来，气的是你不把书信直接交给我，害得我不能当下看到张郎的信，我要惩罚你一下子，免得下回更加肆无忌惮。

其实小姐是错怪了红娘，你小姐自己并未把对张生的情爱全部吐露给红娘，一直若即若离，很不明朗，即使表示了“天长地久，不负知音”，红娘也并未摸透你的真心。况且你小姐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患得患失，怕狼怕虎，顾虑重重。终究红娘是下人，不能和你平起平坐。

小姐还是板起了脸，手指着扔在妆台上的书信说道：“小贱人，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拿来的？想我是堂堂相国的小姐，是哪个胆大包天，敢把这简帖拿来戏弄我？我什么时候看到过这种东西？我要去禀告母亲，打下你小贱人的下半截来！”

红娘一听，什么，去禀告老夫人，我是不怕的，信里写些什么，我早知道一个大概了，到了老夫人那里，我红娘固然要担个私传书信的罪名，你小姐也不见得没事，我要想个法子说得小姐不敢去禀告。遂道：“小姐，你问的就是这个简帖啊！”

小姐道：“是的。”

红娘道：“小姐既然看过，怎么还来问我红娘呢？小姐你是识字的，红娘是不识字的，倒是识字的问起不识字的来了。小姐，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小姐听了，心想这丫头果然厉害，居然反问起我来了，我能告诉你信上写些什么吗？说道：“我是问你从哪里拿来的？”

红娘道：“小姐，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怎么还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是他让我把这个拿来的。”

小姐故意装作不知道，问道：“他是哪个？”

红娘道：“小姐，你不用问他是谁了。他害得我红娘挨骂。小姐，你把简帖给我，不用你去禀告老夫人，让我拿了这简帖到老夫人那里去自首。”说着，装作要往妆台上去拿书信。

小姐连忙把简帖按住，说道：“红娘，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过他一次。如果把这书信去给老夫人看，看他有什么面目去见老夫人。”

红娘见小姐软了下来，又卖个面子给她，心想，分明你自己要放过他，却推在我红娘头上，我才不领你这份情哩。说道：“小姐，你别哄我，你不给我书信也可以，我反正要到老夫人那里去自首的，看打下谁的下半截来！”说罢，装腔作势地转身要走。

小姐可急了，连忙一把拉住红娘，说道：“红娘，我跟你开玩笑的。”

红娘道：“我的好小姐，你这种玩笑红娘开不起啊！”

小姐问道：“张生他怎么样了！”

红娘道：“小姐，看在他的面子上，就讲给你听吧。我去看张相公时，真吓了我一大跳。几天不见，就变成那副样子了。”

小姐听了，非常着急，说道：“他，他变得怎样了？”

红娘道：“我看他病骨支离，神思倦怠，形容憔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实在难看。”

小姐忙问道：“他是怎么得病的？”

红娘道：“我问他，他说自从婚约被赖掉以后，终日不思茶饭，懒得动弹，从黄昏直到天亮，眼睁睁望着东墙，悲切切难忘掉心中悲怨。”

小姐道：“为什么不禀告老夫人，去请个好大夫看看病？”

红娘道：“我也问了，他说他这种病，请医吃药是没有用的。”

小姐想了一下说道：“红娘，你把那文房四宝拿过来，我要写封回信给他，叫他下次不可以这样。”

红娘已经把墨磨浓了，可是小姐拿了笔，对着桌上铺的那张梅花笺发愣。

她想，我何妨也写首诗去，既不用称呼，也不需要具名，这是最妙不过的了。就这么办。小姐决定以后，略一思考，蘸饱了笔，一挥而就。一切就绪，把脸一沉，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疾言厉色地说道：“红娘，命你到西厢去对张生说：‘小姐派红娘来看望先生，是出于兄妹之礼才如此，并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为何要写淫词艳语？’”

红娘一听，觉得不对，张生的书信，她听过一遍，并没有什么淫词艳语啊，问题是否出在那八句诗上，也不会，我听听觉得很悦耳，也没有听出“淫”的味道。那么是小姐在说假话了。小姐总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真弄不懂。

小姐接着说道：“本来是要去向母亲禀告的，一来看在先生以前的救命之恩分上，二来姑且念你是初犯，给先生留个颜面。如果再犯，一定要去禀告老夫人知道，连你这个小贱人也有好处哩！”

红娘听了，气得鼻子都歪了，心想我也要指桑骂槐地说几句出出气。于是说道：“小姐，你别生气，像张生这种穷酸，年纪活了二十多岁，倒像小孩子那样，说话没有分寸，写些淫词秽语来。我家小姐是相府千金，大家风范，怎能受他的侮辱？小姐你也不要使性子、发脾气，别再去思念这个穷秀才了。”

小姐心想，红娘，你误会我了，不过，你越误会越好，越容易瞒过你，让你唠叨好了。说道：“红娘，把这个简帖交给张生。”

红娘道：“那你的信写了些什么？”

小姐道：“信上写的和我口中说的一样。”

红娘道：“小姐，既然写的和说的一模一样，书信我就不带了吧，免得多个口舌。”

小姐想，怎么好不带呢，岂不误了大事。说道：“傻丫头，你去传言，那张生可能不相信，认为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在从中捣鬼，这信可以替你作证明。快快拿了去。”

张生此时正在西厢书房内扬扬得意，满以为这封书信送去，一定成功。

红娘到得书房门口，伸手敲门，叫道：“相公！开门！”

张生听得外面红娘的叫声，喜出望外，忙说道：“红娘姐姐到了，好事儿成了！”连忙把门打开，一见红娘，说道：“红娘姐姐，我的擎天白玉柱，好事怎么样了？”

红娘道：“不济事了，相公，别再傻了！”

张生道：“怎么会不济事了呢？”

红娘道：“一言难尽，屋里去说。”

张生让红娘进了屋，说道：“姐姐请坐。哪有不济事的道理？”

红娘道：“不济事就是不济事。”

张生道：“不会，绝对不会！小生的书信是一道会亲的符咒，那一定是姐姐不肯为小生用心，所以如此！”

红娘听了，气得几乎吐血。我红娘图个什么，替你们干着急，瞎操心，现在落到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地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相公，你还说我不肯用心，真是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你那封书信写得好听！舞文弄墨，倒做了你的招供状，她出了拘捕令，我摊上了冤枉官司。若不是看在救命恩人的分上，照顾你的面皮，是饶不了你的。”张生一听，急得脑子嗡嗡直响，忙问道：“红娘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红娘说道：“相公，你不必问了，这是你相公的命不好，可不是我红娘不用心。你先生受埋怨、担罪名是理所当然，我红娘有什么罪错，差一点把我拖累进去！快与我整理好行李，立即远走高飞吧。”

张生想，看来此信已落到老夫人手上，所以下逐客令了。说道：“姐姐，你怎么不小心，把书信落到了老夫人手里，才弄得不可收拾。”红娘道：“呸！此书信何曾落到老夫人手里，老夫人根本不知道。如若知道了，那还了得！”

张生问道：“也没有落到别的人手里？”

红娘道：“没有。”

张生道：“这就好了。不知小姐看过以后如何了呢？”

红娘道：“你还问！小姐看了以后，大发雷霆，命我前来着你立即动身！相公，我也不忍心看你落到这种地步，不是我不肯帮忙，事情实在无法挽回。真叫我两边都难做人。我也没法说清楚了，这里有小姐的一封回信，你自己去看吧！”张生连忙接过，匆匆打开一看，直乐得手舞足蹈，大笑道：“哈哈，哈哈，妙啊！”

张生把小姐的那封信，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放好，一抖衣袖，对着书信一揖到地，说道：“早知小姐书简驾到，理当远迎，接待不及，请小姐恕罪！”说罢，又是一揖到地。转过身来对红娘说道：“红娘姐姐，你也来分享一份欢喜。”

红娘被弄得莫名其妙，问道：“什么欢喜？”张生道：“小姐骂我的话全都是假的，信中的话才是真的。”

红娘道：“真有这事？我不信，你念给我听。”

张生遂摇头晃脑地吟道：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又逐句解释了一番，红娘此时才确实知道被小姐给耍了。说道：“相公，你看我家小姐，在我这里还要使这种诡计，小姐啊小姐，你捉弄得红娘太苦了！今日你们偷偷地幽会，却把我隐瞒。好吧，你有能耐，我就等着瞧！我要冷眼旁观，看你今晚怎么出得来！”

张生一听慌了神，如果红娘真的要冷眼旁观，小姐可是寸步难行，岂非要妨碍了今夜的佳期！这怎么成呢，遂道：“红娘姐姐，千不是，万不是，都是小姐的不是，请姐姐看在小生分上，原谅了她吧，小生在这里代小姐赔罪了。”

红娘道：“相公，这不关你的事，你别管。我要到楼上去问问小姐，为什么要骗我瞒我？”

张生着急道：“红娘姐姐，使不得，你去问小姐，小姐必定害羞，不肯来的，岂不害苦小生了吗？万望姐姐成全了小生吧！”

红娘道：“相公，小姐瞒我，你为什么不瞒我？”

张生说道：“啊哟！红娘姐姐，你是小生平生的第一位巾帼知己，对待知己，要推心置腹，岂有隐瞒之理！”

红娘听了，心里一阵安慰。

张生道：“如此就拜托姐姐暗中相助。”

红娘道：“相公放心，红娘告辞了。”

第十一章　莺莺赖柬

却说张生自红娘走后，高兴得几乎发狂，又拿出小姐的诗篇，放到鼻子上，闻了又闻，然后就一遍遍地吟哦，继而由低哦到朗吟，在抑扬顿挫的朗读声中，把他此时此刻的喜悦心情，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还是老高老高的，心中很是焦躁。唉！读书时盼望白天长些，就怕黄昏来临，可是总是不知不觉地红日西沉，很不情愿地关门；今天我要去赴海棠花下约，日头就像生了根一般，死都不肯下去，只好再等一等了。

太阳终于落山了。张生匆匆吃过晚饭，将身上衣衫重换了一套，心想，今天必须把琴童支走，不能让他跟随。说道：“琴童，晚饭后无事，你先去睡吧。”

琴童想，今天相公一定有事，叫我先睡是要把我支开，肯定是去和小姐幽会，我倒要看看怎样“会”法。

张生见琴童已去睡觉，自言自语道：“这就好了，稍等片刻，拽上书房门，到得那里，溜进花园，妙哉！”

却说红娘告辞了张生，一路上设计好惩罚小姐的计策后，遂匆匆地上楼。

小姐此时正在着急，挂念着那封诗柬，红娘是否交给了张生，张生看了以后如何？正在沉思时，听得楼梯响，知道红娘已经回来了。小姐看了看红娘的脸，并无任何表情。

小姐问道：“西厢去过了吗？

红娘答道：“去过了。”

小姐说道：“红娘，那封柬帖儿可曾送给张先生？”

红娘道：“不曾。”

小姐道：“你为什么不送？”

红娘道：“小姐，你命红娘到西厢赶走张先生，我把小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哪晓得这穷酸气量太小，当场气得几乎发疯，差一点昏死过去。倘若我再把小姐的书柬拿给他，岂不要送他一条小命吗？”

小姐一听，糟了，没奈何叹道：“红娘，你没有给他，就把书信还我吧。”

红娘却道：“小姐，我还没有说完哩。后来我一想，如果不给张先生，回来还给小姐，小姐又要怪我不会办事，所以我又给了他。”

小姐一听，芳心暗自欢喜，忙说道：“如此甚好，那张先生看了书信，可有什么话说？”

红娘道：“张先生见了书信，双手捧着，放声大哭，说小姐如此绝情，在信中也不会有什么好话，看了反而徒增烦恼，不看也罢。”

小姐道：“他既然不看，你怎么不把书信索回呢？”

红娘道：“张先生说，要留着作个终身的纪念，毕生的教训，等到快要寿终正寝的时候，再打开来给儿孙们看看。”

小姐一听，急得不得了，不禁眼眶里滚动着泪花，还得强自忍住，以免被红娘看笑话。

红娘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心想不能再逼了，就说道：“小姐，别着急。那张先生说过以后，一眨眼他又变卦了。我看着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书柬打开，仔细看了。”

小姐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说道：“红娘，那张先生看了书柬以后如何了呢？有无话说？”

红娘道：“我听得一两句，他说道：‘小姐的一番好话，一定遵命，就恐怕说了不算。’”

小姐听后，沉默不语，心想，张郎，你等着我吧，我不会说了不算的。现在时光虽早，我却要先作准备，说道：“红娘，告诉厨房，安排晚饭。”

红娘道：“小姐，太阳还未下山，前边暮鼓未响，吃晚饭未免过早。”

小姐道：“我已经饿了，让他们安排就是。”

红娘想，这么早吃晚饭，从来没有过，看来小姐是恨不得马上去赴约哩。

却说小姐吩咐红娘去安排晚饭后，她就坐到妆台旁，动手整理晚妆。今天的晚妆特别费心费力，本来小姐喜欢淡妆，今天却略为加浓，远山眉换成柳叶眉，樱唇点得更红，脸上重施脂粉，头上另换首饰，赤金单凤展翅步摇，百珠赤金双股钗，羊脂白玉簪绾住发髻，耳上挂一副八宝攒珠耳坠子，更显得雍容华贵。

小姐的晚妆方毕，晚饭已经送到，食不知味地吃了半碗，再也吃不下了。小姐此时心里很是着急，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可如何避开红娘的脱身计策还没有想出来，很后悔在写诗定约时，没有把红娘的因素考虑进去，弄得现在进退两难，去赴约吧，怕红娘知道；不去吧，太对不起张郎，这可如何是好？

红娘在外房想：我知道你现今如坐针毡，没有办法到花园去。我要看你小姐有多大的能耐瞒过了我出去开门？刚才张相公再三托付要暗中相助，就助你一把吧。还是老办法，叫她烧香拜月，看她去不去。说道：“小姐，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小姐正在苦思如何到花园去，听得红娘如此说，心中一虚，忙说道：“到花园做什么啊？”

红娘见小姐心虚，很是得意，谁叫你瞒我！说道：“去烧香拜月啊！这是小姐的老规矩，怎么忘了！”

小姐是巴不得立刻就走，却装作平淡的样子说道：“红娘，我想夜色已深，不去也罢。”

红娘说道：“小姐，楼上闷热，睡不着的，还是到花园里去烧香乘凉，一举两得啊！”

小姐道：“既然你坚决要去，看在你的分上，不要扫了你的兴，我就去一回吧！”

于是红娘拿了香具，执了纱灯，小姐拿了一把齐纨团扇，一方汗巾，主仆二人一同下楼。到了园中，小姐的心跳得格外剧烈，她担心张生会莽莽撞撞从花影下跑出来，那时，红娘在身旁，叫我如何是好？心里患得患失，一路上忽前忽后，徘徊不定。红娘都看在眼里。

今晚，红娘把香案儿设在湖山杨柳边，离便门不远，对面是棋亭。小姐焚香拜月以后，红娘道：“香已经烧了，小姐，不妨到棋亭里歇一歇。今晚园里萤火虫很多，我去扑几只来玩玩，小姐，你看怎样？”

小姐想，这鬼丫头真聪明，我巴不得你走得越远越好。说道：“红娘，夜深露水重，花径湿滑，小心摔倒了！”说罢，独自走向棋亭，坐下后手托香腮，陷入沉思，谋划着如何去开门。

张生在假山上早已等得脚疼腿软，但两只眼睛从未离开过便门。现在忽然看到从便门里探出一个女子的身影来，不用问，一定是小姐无疑，顿时精神倍增，立即撩衣从假山上跳下，直趋便门。

红娘正在张望，冷不丁给张生一把抱住，说道：“小姐，你来了，想煞小生也！”

红娘连忙挣扎道：“该死的，是我呀！你仔细看看。”

张生定神一看却是红娘，窘迫至极，说道：“啊，红娘姐姐，我不知道是你，小生鲁莽了，请姐姐原谅。”

红娘道：“下回看得仔细点。”

张生道：“是，是。红娘姐姐，我家小姐在哪里？”

红娘用手一指，说道：“你看，在湖山脚下棋亭里边坐着哩！”

张生道：“姐姐，请闪过一边，我要去见小姐。”

红娘想了片刻，说道：“这样吧，我先回去，和小姐下局棋，让我避开和你串通了的嫌疑，再者，还可以分散小姐的注意力。然后你再跳墙，等我见到你以后，我再找借口离开，你就可以和小姐倾诉相思了。不过，和小姐谈话时，千万不能说我知道你们的事，也不要说我见到你来，否则你要自讨苦吃的。”

张生道：“多谢红娘姐姐关心，小生记住了。”

红娘道：“我回棋亭去，你也去吧。”说罢，转身入园，随手关上便门。又装模作样扑了几只流萤，包在素丝汗巾里，向棋亭而来。

却说小姐，独自坐在棋亭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现在红娘不在身边，我且去开门，如若张郎没有回去就好了。正要立起身，只见有个黑影从便门方向自远而近向棋亭走来，小姐心头一震，我还没有去开门，张郎怎么会来的。等黑影走近一看，原来是红娘。说道：“红娘，怎么现在方来，扑了多少流萤？”

红娘道：“扑的不多，就这么几只。小姐，你曾讲给我听过，古人车胤好学，家贫无钱买灯油，在夏天捉了萤火虫来照着读书，叫做囊萤读书。我们今晚也可学他一半，来个囊萤下棋，小姐，你说好不好？”

小姐只好说道：“红娘，下几局无妨。”

于是主仆二人各拿棋子，在棋盘上角逐起来。

张生在粉墙上把二人的举动看得很清楚，心想，时光差不多了，可以往下跳啦，张生把衣襟一掖，一手攀住桂树枝，纵身往下一跳，刹那间就脚立实地。连忙整了整衣冠，遮遮掩掩，挨近棋亭，掩到小姐背后，在一根亭柱后躲着，只要红娘一抬头，就能见到他。

此时主婢两人虽然在下棋，但各有心事，所以这盘棋彼此都是昏招迭出，哪里是在下棋，不过是耗时间而已。红娘更是屡屡抬眼四顾，搜寻张生的影子。猛然间瞧见小姐身后有个人影，倒吓了一跳，定神一看，果然是那呆鸟来了。心想你既然到了，那么我要脱身退出了。遂道：“小姐，这一步棋不大好下，让我多想想。这萤火虫的光也太暗了，让我再去扑几只，一会儿就来。”说罢，起身出了亭子，走到小姐看不见她的地方，就折了回来，绕到棋亭边，在花阴下躲着，注视着张生和小姐的举动。

张生一见红娘走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就从小姐身后走出，转到前面，说道：“呀，小姐！小生有礼了！”一拱到地。

小姐不由得“哟”了一声，一看是张生，心里又惊又喜又奇，惊的是太突然了，喜的是心上人终于赶来了，奇的是你怎么能进来的。我被红娘缠住了，无法脱身来开门，难道是飞进来的，还是红娘先前去扑萤火虫时给领进来的？问道：“你是如何进来的？”张生正在施礼，听到问他是怎么进来的，就立起身来，连忙回答道：“小生是跳墙过来的。”

小姐一听，总算还好，是自己来的。又问道：“有人看到你来吗？”

张生脱口而出，说道：“只有红娘一个人看见。没有别人。”小姐听得如此回答，心中火冒三丈，就红娘一个人看见，你还要多少人看见？我用尽心机，为的就是不让红娘知道，你倒好，全给我抖出来了，真可恶，叫我的脸面放到哪里去？就提高了喉咙喊道：“红娘、红娘，红娘快来！”

红娘躲在近旁，张生和小姐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听得小姐叫唤，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收拾。但不能立即就出去，出去得快了，连自己一起倒霉，还是等一会儿，看看事态的发展如何再出去不迟。

张生给惊呆了，好好的事一眨眼变得如此难堪，口中“这这这……”说不出话来。

小姐见红娘还没有来，又提高了喉咙喊道：“红娘快来，红娘快来！”回头看看张生，心想，都是你，谁让你被红娘看见，弄得我下不了台，现在我只好作一篇假文章，又要委屈你了。小姐连叫了好几声“红娘”，不见回音，就对张生说道：“嗳，你是什么样人啊？我在这里烧香，你无缘无故地闯进来，有何居心？”

张生已是张口结舌，只是“这、这、这……”

小姐道：“若被老夫人知道了，有什么理可说？”

莺莺小姐责备了张生几句，见张生呆呆地站在那里，躬身低头，一言不发，心里也老大不忍，本想去向张生打个招呼，说明是假的。忽然发现花丛那里露出一片衣裙，分明是红娘躲在旁边暗暗偷看，那么我说的话她全都听到了。这就不能跟张生打招呼了，而且戏还要做足，于是提高了声音喊道：“红娘快来，园中有贼啊！”

红娘一听，小姐大喊园中有贼，连说坏了坏了，半夜三更喊有贼，被别人听到，一起来捉贼，事情闹得更大了。赶快从花丛下钻出来，转到棋亭里，说道：“呀，小姐，做什么，做什么？”

小姐此时已明知“有贼”这两字太过分了，但已经说出口，也就只有错到底了。说道：“有贼！”红娘道：“是哪一个呀？”张生道：“是小生呀！”

红娘听了，惊得“啊”了一声，心想有你这种傻角，会抢个贼来做做。本来我问是哪一个，小姐总不会指着你说就是这个贼，一定会改口的，现在自己承认是贼，有什么办法呢？红娘对张生看看，唉，真傻，只好我来挽回局面吧。说道：“我们花园里不可能有贼的，让我来查查看。”

装模作样地对张生端详一番，说道：“原来是你，小姐，这个贼子不是生贼，是熟贼。不要紧的。”

小姐听了，差一点笑出来，这鬼丫头，贼也有生熟！说道：“啐！一派胡言！”

红娘道：“小姐，红娘并未瞎说，这个贼子呀你小姐跟他也很熟，不是别人，乃是张先生！”红娘这么说，是在点醒小姐，不要太过分了，也可以下台阶了。

小姐道：“不管是谁，给我赶了出去！”

红娘遂问道：“张先生，你深夜来此，要做些什么勾当？”

张生被气得噎住了。

小姐见红娘在查他做什么勾当，心想，不能让她查，等会儿张生实话实说，我还不羞死，遂道：“红娘，不必与他多说，快撵他出去！”

红娘想，你不让我问，我偏要问，问出了实情，张相公的贼名可以洗刷了。于是道：“张先生，你说不说，你不说，扯你到老夫人那里去！”

小姐一听，大为着急，把他带到母亲那里，我还有什么脸面呢？忙说道：“红娘，带他到老夫人那里，恐怕坏了他的名誉，不必计较了，撵他走了便罢！”

红娘道：“小姐别生气，让红娘替小姐开导开导他。张先生，你是个读书之人，既然读了孔孟之书，一定懂得周公之礼，你深夜来此何干？不是我们崔家硬要像衙门里那样审问你，我跟你说几句老实话，我只道你学问像海一样深，有隋何、陆贾的才智，谁知你的色胆有天来大！谁让你深夜进入人家的花园？你本是个蟾宫折桂的秀才，却不道来做偷花窃柳之人，不想去跳龙门，却来学跳墙。”说到这里，转头对莺莺道，“小姐，看在红娘的分上，饶了他吧。”

小姐也趁势下台，说道：“张先生，若不看在红娘的面子上，带你到老夫人那里，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

红娘道：“小姐息怒，叫他向你赔个礼，道个歉，消消气。”说着，过去一拉张生，说道，“小姐已经饶恕你了，快到小姐面前跪下请罪吧。”

张生此时已被她们主婢一唱一和，气得好像木偶一般，红娘叫他跪下，他就跪下。小姐见张生跪下，如何受得了，连忙立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回楼而去。

张生茫然地说道：“小姐，呀，小姐走了！”

红娘道：“走了，相公，请起来吧。”

红娘见张生双手冰凉，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知道这回受的刺激太深了，关切地问道：“相公，怎样了？”张生只觉得头晕脑涨，四肢无力，一边从衣袖里掏出莺莺的回柬，一边说道：“是你叫我来的，怎么一下子变卦。唉，你这小姐，送了我的命也！”说罢，连连叹息。

红娘扶着张生，说道：“相公，自己保重。”

张生道：“和小姐成为夫妻的念头再也不敢想了，但我自病自知。红娘姐姐，这半年来，蒙红娘姐姐关心照顾，小生万分感激，小生也把姐姐看成平生第一红粉知己。”

红娘道：“多谢相公看重。”

张生道：“红娘姐姐，小生身在客中，自知疾病已入膏肓，如果侥幸不死，请姐姐来西厢看我一两遭。”

红娘道：“相公何出此言，要多多保重才是。”这时已经到了便门口，红娘拔去门闩拉开便门，说道：“相公走好，红娘不远送了！”红娘看着张生摇摇晃晃走出便门，心里一阵难受，对张生无限同情，但却无力相助，只有长叹一声，悻悻然把便门关上。

张生走出便门，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跌倒。这时琴童飞奔过来，连忙扶住主人，说道：“相公，相公！”张生见琴童过来，连忙把手搭在琴童肩上，嘴里不住地叫道：“气死我也，气死我也！”琴童也道：“气死我也！”张生诧异道：“你气些什么？”琴童道：“棋亭上的事，琴童都看到听到了，把你相公当成贼，岂不气死我也！”

张生忙制止他道：“小声点，今夜之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快扶我回房！”琴童扶着张生，觉得主人周身发抖，一摸双手，冰凉冰凉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说道：“相公，你怎么这样了？”

张生道：“身上不舒服，恐怕要生病了。唉！这一场怨气，眼见得此生全休也！”

第十二章　得病寄方

话说张生在昨晚上受尽屈辱，勉强走出了便门，由琴童扶着，回到西厢，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能睡得着。越想越冤，明明是小姐约我去的，见面却变心肠，还把我当成贼。娘赖婚，女儿赖柬，赖得一个比一个凶，母女俩合着伙来害我，唉，我真傻啊！“我只记得刘禹锡的《竹枝词》有‘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今日你小姐啊，却是西边日落东边雨，道是有情却无情啊！”说罢，两滴清泪滚向枕边。心里万念俱灰，竟然浮起了自杀的念头。他想，与其受这种无边的痛苦折磨，还不如死了的干净。他想挣扎着起来上吊自尽，怎奈一点力气也没有，唉！看起来连死都没力气了。

张生自思自叹，有死的念头，却无死的力气，真想痛哭一场。后来一想，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们崔家如此欺侮捉弄人，惹不起，躲得起，我张珙也不是久居人下的无能之辈，蟾宫折桂，易如反掌。如此一想，增添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决定要离开这个令人心碎之地。

琴童今天起得特别早，他担心主人的病过了一夜是否有所好转，过来一看，张生面如金纸，精神委靡，一探额门，滚烫滚烫的，知道主人病得不轻，又见张生挣扎着要起床，忙说道：“相公，你不多睡一会儿？”

张生道：“琴童，与我速速整理行李，我们立刻动身，此处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琴童道：“相公，你在生病啊，需要静养，等好了以后再走不迟。”

张生发怒道：“不用你操心。快给我收拾行李去！”

琴童知道相公被欺受辱，心里委屈怨恨，有说不尽的痛苦，琴童也不想再住这里，可是主人病得不轻，怎么可以远行呢？先稳住他再说。说道：“相公，你先躺一会，等我把行李整理好了，再来服侍你梳洗。”

张生此时早已身心劳瘁，昨晚又没有睡好，所以躺下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琴童其实并未去收拾行李，在外间磨蹭了一会，进房一看，见张生已经入睡，连忙进去找到崔安老总管，说道：“总管老伯伯，我家相公病倒了，病得不轻。”说完泪流不止。

老总管道：“琴童兄弟，别急，让我去禀告老夫人，去请大夫来医治。”

老总管立即来到内堂，见了老夫人，说道：“禀老夫人，张相公病倒在西厢，病情不轻。请老夫人定夺。”

老夫人听得张生病倒，心里也着实着急，知道张生的病根是因为赖婚。平心而论，张生也确是有恩于我们崔家，赖婚归赖婚，受恩总该报答，我一定要尽力把张生的病医好。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办法，请法本长老先去摸摸情况，看看病情重不重，最主要的是了解一下病源，长老和张生原是亲戚，张生必会对他吐露心曲。打定主意，说道：“崔安，你到前边寺里去请法本长老来此叙话。”

长老一听张生病倒，心里也很着急，随了崔安来到中堂。

长老见了老夫人，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老衲参见老夫人。”

老夫人道：“啊，长老少礼，请坐。”

长老落座，问道：“老夫人呼唤老衲，不知有何吩咐？”

老夫人道：“只因张先生卧病西厢，特相烦长老前去探病，以便延医诊治。”

长老说道：“老夫人客气了，相烦不敢，老衲和张先生是故交，理应前往。”

老夫人道：“如此有劳了。”

长老道：“老衲即刻前往，探病以后，再来上复。阿弥陀佛！”告辞而去。

长老来到西厢，见张生病容满面，憔悴不堪，失尽了风流蕴藉。摇了摇头，说道：“阿弥陀佛，相公，久违了。好端端的，如何生起病来了呢？”

张生道：“长老，不瞒你说，都是痴情所误，情根就是病根。崔府无情，欺人太甚！”

长老说道：“先生言道你为痴情所误，老衲以为情为先生之痴所误。情这东西，其本身无利无害，它的利和害，都是由人控制的，给它利，它就对你有利；给它害，它就对你有害，这就是魔由心生。一切有情无情都是不存在的，又何来痴情？”张生听了长老一番言语，不禁连连点头道：“听了长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承蒙解劝，小生敢不从命。”

长老见张生已有所觉悟，说道：“先生保重，老衲告辞了。”

长老离开西厢，到中堂复命。老夫人见长老来了，说道：“长老去探望张先生，不知病情如何？”其实老夫人所关心的是病源，病情倒是次要的。

长老道：“张先生的病嘛，可轻可重，总之，心病还须心药医。老衲告辞了。”长老实在不便说张生的病完全是你老夫人赖婚所害，只能说心病仍须心药医，其他都尽在不言中了。

老夫人听了，心里自然清楚得很，无奈不能和长老商议什么，今见长老告辞，说道：“长老请便。”

长老双手合十，向老夫人施了一礼，道声“阿弥陀佛”，回到寺内。

长老走后，老夫人的肚皮里又做起功夫来了。很明显，张生的心病是婚姻被赖掉，心药那就是我女儿莺莺了，现在如果马上把莺莺许配给他，毛病立刻痊愈，可惜这是办不到的，不过我也不能空担一个赖婚的恶名声。莺莺绝对不能给张生，张生的病绝对要医治，张生的病绝对不能请大夫来医治。女儿是才女，博览群书，对医道也有研究，平日家中婢仆有什么小毛病，都是女儿开出几服汤药，就可以治好。现在就让女儿开个药方，一来可以避免把赖婚之事张扬到外面去；二来也让大家知道我老夫人受恩知报，关心张生；三来这张处方出自女儿之手，张生见了女儿的手迹，可以得到安慰，抵得上半服心药，病情自然减轻，然后再加强调理，以收药到病除之效。以后如何，等到他病愈后再作定夺。此时，恰巧红娘来到中堂，老夫人一眼见到了她，心想，让她去告诉小姐，更为妥当。说道：“红娘，西厢的张先生忽然病了，想必是勤读过度，偶感风寒。你到妆楼上去，传我之言，命小姐开一张祛邪热、驱风寒、消积食、补虚弱的好药方，以医张先生之病，让他早日恢复健康，不负救命之恩。事不宜迟，你快去让小姐开个药方，也不必拿来给我看了，立即送到西厢去。”

红娘道：“是。”说罢，退出中堂，径往妆楼而来。

上得楼来，到中房门口，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眼泪汪汪，默默无语。红娘上前说道：“小姐，我到老夫人那里去了，恰巧老总管前来禀报，说张相公病倒在床，口吐鲜血，怨声不绝，立刻就要抱病动身，离开此地。”

小姐一听，好似晴天霹雳，心里像刀绞似的，流着泪说道：“红娘，这可叫我怎么办啊！如今老夫人怎样处分？”

红娘见小姐这般着急，看来小姐对张生还是有情的，就说道：“老夫人命红娘上楼，请小姐开一张祛邪热、驱风寒、消积食、补虚弱的好药方，给张相公调理治疗。小姐，依红娘看来，不如趁送药方的机会，多写几句话劝慰张相公。”

小姐听了，有点犯难，怎么写呢？

红娘道：“小姐，不必迟疑。老夫人说，事不宜迟，速开药方，命红娘立刻送到西厢去！让红娘来磨墨，请小姐动手写吧。”说罢，立即拿出文房四宝，铺好纸张，磨浓墨汁，静静地等着。

小姐此时心乱如麻。要医治张生的病，药方是有，那只有我自己这味灵丹妙药了。左思右想，觉得如果只顾小行，守小节，将会耽误了张郎性命，那是罪莫大焉，我莺莺决不做负心人。主意已定，立即拿起笔来，如风扫残叶似的，一挥而就。把笔一掷，说道：“红娘，药方已经开好，你拿了去吧！”

红娘看了这张纸上没有多少字，药方她见过，也不是这般写法，有点怀疑是不是药方，因为不认得字，不好多问，只说道：“这就是药方吗？”

小姐心里很乱，没有回答。

红娘又问道：“没有别的话了吗？”

小姐道：“没有了！”红娘哪里知道，小姐的一切话语都在这纸上了。

红娘见小姐没有话说，心里很生气，说道：“小姐，张相公的病不是由你作成的吗？你就一句话都没有？照这种情形，张相公不气死也要负气而去的，到那时你可不要后悔啊！”

小姐道：“我的话都在这药方上了，叫我还要说什么呢？你拿去就是。”

忽然又想起了一事，问道：“红娘，老夫人要我开药方，是否要拿去给她过目？”

红娘道：“老夫人说由我直接送去就行了。”

小姐放下心来，说道：“如此甚好，你就把药方拿去给张相公好了，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说着，掩面流泪。

红娘看到小姐这个样子，也无可奈何，说道：“红娘遵命就是。”说罢，拿了药方，一顿足，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红娘来到西厢，见琴童正在书房门口熬药，不知是伤心主人的病还是被炉烟熏的，眼泪直流。

红娘走到房门口，准备推门进去。琴童见了，连忙起身拦住，说道：“且慢，不能进去！”

红娘道：“琴童，是我红娘呀！”

琴童道：“是你就更不能进去！”

红娘道：“这就怪了，为什么不能进去？”

琴童道：“你们崔家都没有良心，把我家相公当贼，我家相公气得生病；我家相公是贼，我就是贼琴童，我也被你们气出病来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红娘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琴童道：“昨天晚上你们在棋亭的事，我在假山上全都看到了，你们说的话我也一句没有漏下。”

红娘想，难怪琴童生气，也不怪他，说道：“琴童哥，相公在里边吗？”

琴童道：“不能让你进去，让我家相公太平些吧！”

红娘道：“我是有事而来的。”

张生一听红娘来了，心里很高兴，说道：“是红娘姐姐呀，快些请进！”

红娘对琴童狡黠地一笑，也不跟他多啰唆，直往里边走。到得内室，见张生半躺半坐地靠在枕上，面色黄瘦，精神委靡，很是可怜。说道：“相公，听说你病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张生道：“害煞小生了！我这番如若死了，阎王殿前，红娘姐姐，少不得要你做个见证人！”

红娘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普天下害相思的都不像你这个傻角！直到如今，也不曾得到些什么，你真犯不着病成这个样子，千万要自己保重啊！”

张生道：“小生的病，是瞒不过你的，都因你家小姐出尔反尔，小生当夜在书房里一气一个半死，想想小生好意救了人，却反被人害苦了。红娘姐姐，小生这个病是好不了的了。”

红娘道：“小姐听得相公得病，很是着急，哭哭啼啼，责怪自己昨晚不该悔约，又让你蒙受耻辱，害得你身染疾病。小姐精通岐黄之术，她开了个药方，命红娘送来。”说着，从衣袖里取出药方，说道，“这是小姐亲手开的，请相公按照药方煎服，一定能够霍然痊愈。”

张生道：“小姐虽然有情，但昨晚又何其绝情！区区一纸药方，纸上谈兵，救不了小生的命，药方不用了，红娘姐姐，去还给小姐吧。”

红娘道：“小姐说的，这个方儿是对症之药。”

张生道：“那好，小姐开了药方，跟你说过开了些什么药吗？”红娘想，我怎么知道，好在平日小姐跟我谈了些草药名和药性，我不妨胡诌一通，骗他看这药方。

张生听完后说道：“好吧，看在姐姐刚才胡说八道的分上，我就看它一看。”接过药方，打开一看，认出是小姐的手迹。再仔细一看，咦，不是药方，又是一首诗，知道小姐又有什么新名堂了。

张生读罢，纵声大笑，说道：“哈哈哈，哈哈哈，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红娘见到张生这种反常的变化，吓了一大跳，心想：小姐啊小姐，你在药方上胡写了些什么，把相公气得如此地步，这明明是受刺激过度的失心疯啊！就连声叫道：“相公，相公，你要镇静，你要镇静啊！”

张生道：“红娘姐姐，我要埋怨你了，有小姐这样的书信，为什么不早些拿出来，让我远接，焚香跪读。”

红娘听了，真见鬼，刚才要你看药方，你好歹不肯看，还是看在我胡说八道的分上才看的，现在却埋怨我不早些拿出来，这不是疯话吗？说道：“相公，你的病……”

红娘的话还未说完，张生忙说道：“红娘姐姐，小生何尝有病？”红娘想，这倒好，老夫人赖婚，小姐赖柬，碰上你这个傻角会赖病，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红娘道：“相公看了药方病就好了，红娘不相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生道：“红娘姐姐，小生的病真的好了！是姐姐你又上了小姐的当了！这不是药方，又是一首诗啊！”

红娘心里气得直叫，小姐啊小姐，你的手段太高明了，说道：“啊，又是一首诗！”怪不得我当时看了，一直怀疑不像药方，“相公，你别看错了！”

张生道：“红娘姐姐，小生没有看错。你看小姐的诗，情深意重，非是前日之诗可比，等到今晚，小姐便来西厢，红娘姐姐，还不替小生高兴高兴！”

红娘想，你叫我高兴，我还高兴不出呢，小姐几次三番捉弄我，让我钻圈套，把我红娘当猴儿耍，我实在笨得可怜，可见还是读书的好，我红娘如果认识了字，这两首诗就瞒不过我了。刚才听了张生的解释，这首诗是写得头头是道，先是劝慰张生，接着是自我认错，最后是约定相会时间，就在今天晚上，小姐啊，你不觉得太仓促了吗？你决定得那么仓促，还说得那么坚决。你到现在为止还要瞒我？小姐写这首情诗时，难道没有想到一个人是出不来的吗？你们真的能够成功，我红娘当然替你们高兴，可是现在，我却在替你们担忧，一个出不来，一个等不到，原来只病倒了一个，这次定然要病倒一双。我对这首诗实在不敢相信。让我把话先说在头里，打个预防针也好。说道：“相公，今宵你们能成功，红娘我当然为你高兴。不过，你可别上小姐的当呵！并不是红娘疑心重，实在是小姐心思太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令人捉摸不定，最怕的是临时变卦。”

张生说道：“这一回小姐决不会再骗小生了！”

红娘道：“真的有此把握？”

张生道：“此番小姐决不会再戏弄小生了。”

红娘道：“小姐此番也许不会再骗你，可是你想到没有，今晚小姐要到西厢来，请相公设身处地想一想，小姐能一个人单独出来吗？”

张生一想，红娘说得有道理，就算小姐能支开红娘独自出来，不可能片刻就回。红娘发现小姐失踪了，就得到处去找，说不定要惊动老夫人，那事情就闹大啦。遂道：“红娘姐姐，你是否可以故意避开，给小姐一个方便。”

红娘道：“相公你说得倒轻巧，也亏你放心让小姐独自夜行！万一有什么闪失，你相公可以不管，我红娘可担当不起，谁叫我是贴身丫环呢？”

张生道：“这便如何是好？还请姐姐救苦救难才是！”

红娘道：“相公，办法是有一个，只有让小姐跟我言明。”

张生道：“姐姐到得楼上，务必设法跟小姐说，今夜恭候小姐。”

红娘道：“相公，不劳嘱咐，红娘理会得。”说罢，告辞出房。

第十三章　西厢倾情

却说红娘出了西厢，到了内堂，见了老夫人，说道：“红娘拜见老夫人，遵命往西厢回来了。”

老夫人道：“罢了，那张先生的病情如何了？”

红娘道：“回禀老夫人，红娘去看张先生的时候，见他面似金纸，委靡不振，病势十分沉重！”

老夫人着急起来了，万一张生有个三长两短，死在我们崔家，我将如何交代呢？说道：“那张先生现在还服药否？”

红娘道：“老夫人，那张先生的病是心病，服药是没有用的，我红娘就用好言相劝他。张生见了小姐开的药方，似乎开朗了一些，也愿意暂时留下来。”

老夫人放下心来，说道：“要好生调理。这事红娘你办得很好，去对小姐说，她哥哥的病无妨，不必挂念。”

红娘道：“是，红娘告退！”红娘退出内堂，往妆楼而来。

红娘上的妆楼，见小姐愁眉不展，脸上泪痕斑斑，看来是哭了好久，刚停下来。小姐见红娘回来了，急着想知道那张药方的消息，说道：“红娘，不知那张药方送给张先生没有？”

红娘想，到现在为止，你还说药方，先不揭穿你，说道：“那张药方嘛……”

小姐问道：“那张药方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告诉他，这药方十分重要，必须依照方子吃药，不可延误。”

红娘道：“开始张先生不肯接，说道小生之病，不是药方所能治的，要我还给小姐。”

小姐道：“那张先生也太不理解我的心了。”

红娘道：“是啊，我对张先生说，这是小姐的一片情意，你切不可把它当做普通的药方看待，快快依方服用，一刻也不能延误。我家小姐是个女华佗，所开的药方可以药到病除，在我们崔府里，已是百试百灵。”

小姐道：“张先生他怎样了？”

红娘道：“他还是不接，说他还要留条小命坐车离去呢！”小姐急得眼泪都掉下来，说道：“这可怎么办呢？”

红娘道：“我又跟他说，张相公，这是小姐最后一封信，小姐虽然辜负你，难道文字也不值得一看吗？你怎能如此绝情呢？看在红娘的分上，拿去看一看吧！”

小姐道：“他看了没有？”

红娘道：“看了。张相公说，‘就看在红娘姐姐分上，看这么一看’。他就接过去看了。”

小姐此时，才把心放了下来，说道：“张先生他看了以后如何了呢？”

红娘道：“张相公看了以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说可惜呀可惜，可惜少了一味最最要紧的主药！”

小姐道：“这就不对了，我开的药方，配伍齐全，如何会少呢？”红娘想，你还要一本正经拿药方来哄我。说道：“相公说的，就少了你小姐。”小姐一听，心想糟了，给红娘知道了。说道：“呀！少了我什么？”红娘道：“就少了小姐在药方上开的那味药啊！相公说，如若有了这味药，这张药方好比太上老君八卦炉内的九转金丹，不用说药到病除，完全可以起死回生。”

小姐心里有数，但还抱着能瞒则瞒的侥幸心理，不肯坦白。说道：“是哪一味药啊？”

红娘见她还要装假，说道：“张相公说的，此味妙药，只有你小姐有，不知小姐肯不肯。”

小姐道：“我哪有这种药啊！”

红娘道：“相公说的，除了你小姐，别人是没有的，小姐，既然你是只此一家并无分号，别小家子气了，拿出来给了张相公算了。”

小姐说道：“我如何拿得出去呢？”

红娘道：“小姐，张相公救了你，现在你也应该救他，不要多顾虑，豁出去给了他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红娘想，我已说得这样露骨了，小姐你还要装糊涂吗？

小姐也不是傻爪，已听出红娘已经知道药方的内容了，她这样旁敲侧击，是在顾全我的颜面，可我怎么能开得出口呢？还是让她先说吧，说道：“这个嘛……”

红娘道：“小姐，别这个那个了，张相公说的，此药必须小姐亲自送去才有效验，还叫红娘陪同小姐一起送去，要我不得有误哩！”

小姐只好默认了，说道：“红娘，容我三思！”

却说张生，自从红娘走后，已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指挥琴童整理杂物，打扫床榻。主仆二人忙乎了一阵子，看看整理得差不多了，窗明几净，书籍排列整齐，一切自觉满意。又叫琴童在屋内焚上一炉好香。

折腾了一阵子，天色已晚。吃过晚饭后，张生叮嘱琴童，说道：“琴童，你听着，今晚我家小姐来此相会，非同小可，不许你在旁边，也不许你像前天晚上那样偷看。”

琴童道：“遵相公吩咐，不过，叫我做些什么呢？”

张生道：“何用你做什么？与我睡觉去。”

张生等琴童走后，自己先在房内巡视了一遍，检查一下有无碍眼之处，香炉内又添了几块好香，身上也打扮得齐齐整整，除了没有插金花、穿吉服之外，其他都像一个新郎官。他一忽儿开门到外边看看，不见动静，又回到屋里，进进出出，片刻不定，别的不担心，就怕小姐失约。

红娘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到中房去，见小姐还坐在那里沉思，看样子，她又是三婶婶嫁人心勿定，想变卦了。今天你再撒谎不守约，岂不送了张相公的性命，不是好玩的事，今天由不得你了。说道：“小姐，你三思好了没有？”

小姐口是心非地敷衍道：“三思些什么呀！”

红娘想，小姐，你又来了，想赖也赖不掉的。说道：“去西厢送药的事啊！”

小姐想，你倒不忘记送药，我怎么好意思去呢？还是再赖一下吧。说道：“红娘，我现在有点头晕，你替我收拾卧房，我想睡了。”

红娘想，什么，你又要耍赖了，不行，不能让你赖。我再不说穿，又要像上一次弄巧成拙。说道：“小姐，不要再瞒红娘了，你想瞒了红娘一个人去是不是？”

小姐还想狡赖，说道：“我瞒了你什么呀，我能到哪儿去呢？”

红娘道：“你还没瞒我，你约了张相公，要瞒了红娘一个人去，是也不是？”

小姐的脸羞得通红，这丫头全知道了。只好说：“这个……我何曾约他！”

红娘道：“你没有约他，我拿去那封信是什么？”

小姐道：“那是张药方啊！”

红娘道：“小姐，别再药方了，张生都解释给我听了。”

小姐一听，连忙用衣袖掩面，说道：“羞死我了！”

红娘道：“小姐，不必害羞，去吧，张相公在西厢等着你哩！”小姐此时羞怯得不敢抬头，轻轻说道：“不去了。”

红娘道：“既然约过了，为什么不去？”

小姐道：“红娘，此事如若被母亲知道了，如何是好？”

红娘道：“小姐放心，老夫人是不会知道的，万一知道了，也没啥要紧，只说一个人要知恩报德，哥哥有病，妹妹去探望也是应该的。”

小姐又说道：“如果被丫头仆妇撞见，岂不羞死？”

红娘道：“她们怎么会知道你是去西厢的？去花园散步，她们也管不着，不用疑神疑鬼的。”

小姐道：“红娘，我心里好害怕，是不是下回再约他吧？”

红娘道：“小姐，你今晚不去可以，可张相公就活不成了，到明天你可不要后悔啊！”

小姐被红娘一步紧逼一步，已没有退路了。其实她也觉得非去不可的，就道：“好，去吧，我不能负了他一片心！”说罢，走出房门。

却说张生正在书房里闷得心烦意乱，已经初更了，还不见小姐到来，小姐呵，不能再骗我了！

且说红娘和小姐出了便门，领着小姐来到书房门口，红娘低声说道：“小姐，你在假山边稍等一会儿，让红娘把铺盖送去，让他来接你。”

红娘到了书房门口，举手敲门。张生奔到外房门，赶紧拉开门闩，见了红娘，忙说道：“红娘姐姐，怎么到现在才来啊！”红娘想，你说得倒轻巧，还嫌来得晚，你难道不替小姐想想，有你那么自由吗？红娘说道：“快接衾被过去，把我都累坏了。”

张生连忙从红娘手中接过衾被，觉得一股幽香，直达脑门，即刻神魂飘荡起来，飘飘然把衾被捧到床上，红娘也跟了进来，很利索地把衾被铺好，说道：“快跟我来，接小姐去。”

张生道：“呀，小姐还在外边，罪过罪过！”边说边跟着红娘出去。

红娘道：“相公，你把眼睛张得大一点，那假山旁边站着的是谁？”

张生喜得心花怒放，忙说道：“姐姐请闪过一旁。”

红娘道：“你干什么？”

张生说道：“去接小姐啊！”

红娘道：“相公，像你这般冒冒失失前去，小姐一害臊，回身就走，岂不是前功尽弃？棋亭把你当做贼，也就是为此，你怎么不接受教训呢？”

张生道：“红娘说的极是，那么小生应该如何呢？”

红娘道：“别心急，先等在这儿，待我把小姐扶过来，你再接进去，懂吗？”

小姐此时可羞极了，罗袖遮了面孔，一言不发，也不动身。红娘用手一拉小姐衣袖，小姐身不由己地跟着红娘一步一步向书房门口移去。

终于到达了门口，红娘一看，张生竟然像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立在那里，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姐，他越想说得好听一点，越是说不出。

红娘一看这个场面，知道自己在旁，他们无法畅诉衷肠，连忙转到小姐身后，凑到小姐耳畔，轻轻说道：“小姐，相公已等了好久了，进里边去谈吧！”说罢，半推半扶，把小姐推进了门。张生还傻呆呆挡在门中间，红娘说道：“相公，外边露重，还不接小姐进去！”随即又在小姐耳边说道：“红娘在门外等你。”说罢，轻轻一推小姐。小姐被红娘一推，顺势向门里冲了几步，刚好被张生接住。

红娘一看，连忙把门轻轻带上，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这对有情人，今宵终成眷属，也不枉我红娘半年的奔波操心，你们如愿了，我红娘也如愿了。红娘又对着老夫人住的方向，在心里说道：“老夫人呀，你枉费心机了！他们本来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的美满夫妻，你蛮不讲理，仗势欺人，忘恩负义，赖掉人家的婚姻，把这对好夫妻活活拆散；今天在我红娘手中，把他们合拢团圆，老夫人，你的精明算盘落空了！想想真是痛快极了。”

却说张生在小姐未来之前，已想好了千言万语，欲待见到小姐以后尽情倾吐。现在已是面对面了，却把预先想好的话全忘了。他想，自从春天在佛殿上见了一次，在道场上见了一次，在赖婚宴上见了一次以后，从未像今天这么近端详小姐。见小姐一身淡妆，低垂着头，仔细观看，觉得比以前更美三分，就越看越美。小姐仍旧低着头，默默不语。

张生道：“小姐，我和你今日相逢，大概是前缘注定。记得在春天，佛殿相逢，蒙小姐临去秋波那一转，害得小生失魂落魄了大半年！”

小姐想：你失魂落魄了大半年，我也魂牵梦萦了六个月，一般模样。无奈小姐只敢在肚里说，怎能说出口，彼此心照不宣，不觉嫣然一笑。

张生借着微微烛光，偷看小姐。想想自己原是个无能的穷秀才，孤身飘零的洛阳客，自从碰到了这倾国倾城的人儿，心里就一直放不下。无奈咫尺天涯，让我忧愁无限，摆不脱相思，忘记了吃饭，睡不着觉，弄得形容憔悴，皮包骨头，等到你这多情的小姐，我张珙的魂灵儿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我真心地等，诚意地待，怎么能够让这相思苦尽甘来？

此时小姐心里又喜又愁又怕，喜的是相逢如此的蜜意柔情；愁的是今宵别后，什么时候能再相会；怕的是倘若被母亲知晓，如何得了。况且怎知将来张郎会不会变心，想到这里，不觉泪下。

张生见小姐哭得伤心，好似雨打梨花，楚楚可怜，心里又怜又爱，说道：“小生有幸，蒙芳卿姐姐不见怪，小生一定把你当做我的心肝一般看待！张珙今夕蒙小姐垂爱，异日犬马图报，不敢忘情背盟，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此时夜深人静，露滴香尘，风拂闲阶，月照书斋，云锁阳台。两人相偎相倚，温情脉脉，软语切切，不觉朦胧睡去。

耳畔四鼓声敲，忽听见门上有“笃笃”之声，接着，听得红娘在轻声叫道：“小姐，相公，月亮西沉，时光不早了，快回楼去吧！”

二人听得催促，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不恨长夜短，偏恨今宵易！今日分开后，不知何日重会，彼此都难舍难分。

第十四章　拷问红娘

却说小姐从西厢书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张生，跟着红娘悄悄回到妆楼，坐定以后，越想越怕，如果给母亲知道了，那还了得！但又一想，这并不是女儿的不是，都是老母亲赖婚所逼，你不赖婚，我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不过今天晚上可不敢再去，过几天再看机会吧。今天先命红娘到西厢去看一下，张郎那边有无动静，再作计较。

不一会儿，红娘回来，说道：“小姐，张相公那边没事，他叫我带了一首诗来给小姐，说是请你指正。”

小姐接过诗稿，从头细读，真是字字珠玑，行行锦绣，赞口不绝。她也想步和一首。

小姐先是坐在书桌边，提笔沉思，继而放下了笔，站起来在房中走来走去，后来又靠在栏杆上仰头思索，想了好久，无法下笔，笑着说道：“我的才华不及张郎，不勉强去和了。”

却说小姐决定今夜不去西厢了，谁知一吃过晚饭，便觉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心已经飞向西厢。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借口，就是白天收到了张郎的诗章，要去和他当面讨教，决心要去了。

二更鼓刚过时，忙叫红娘道：“红娘，我要到西厢去和张郎研讨诗文。”

红娘想，前两次你要去，千万百计瞒我，甩开我，今天你去要叫我了，我得跟她开开玩笑刁难她一下。就笑着说道：“小姐，你去西厢研讨诗文，红娘一个字也不认得，诗文和我没有缘分，小姐要去，就自己去吧！”

小姐一听，就知道红娘在开玩笑，然后嬉笑一番。

主仆二人说笑一阵后，忙下楼来，悄悄地往西厢而去。

自此以后，小姐的胆子越来越大，几乎夜夜都要和红娘一起到西厢来。日子一长，就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私情。

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是欢郎的奶娘。有一天晚上，欢郎因在中秋节赏月时，听老夫人和奶娘讲了月亮的故事，就趴在窗口要看月亮里是否有嫦娥、吴刚、玉兔下凡来，看着看着，就在窗口睡着了。奶娘正要去抱欢郎睡觉，忽然瞥见月光下花园里有两个人影一闪而过，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又见过好几次，就留心起来。再见有人影闪过，就定睛细看，断定是红娘和小姐无误。奶娘想，这两人合伙在黑夜去花园干什么？小姐有拜月的习惯，可是没有月亮的夜晚拜什么月？几次见到小姐二人都是往同一方向去的，那路线正对着西厢。

这位奶娘，由于是小少爷欢郎的奶娘，就自以为在府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很有点不可一世的气概，可只有红娘不买账，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且红娘又是得老夫人和小姐宠爱的，更使得她妒忌万分，一直想找红娘的岔子，压她一压。现在掌握了这么一个大秘密，岂肯轻易放过。她于是就逢人便说，添油加醋，一心想把事情闹大，好让老夫人追究，那么红娘就难逃罪责了。

重阳节这天，老夫人端坐中堂，等候子女们一起来赏节。往常总是小姐带了红娘先到，今日却等了好久还不见她俩的人影。这时奶娘带着欢郎来了。

老夫人道：“今日重九登高，等你姐姐来了，咱们一起到花园假山上去登高。”

欢郎道：“娘，别等姐姐了。”

老夫人道：“为什么？”

欢郎道：“姐姐这时候正在睡大觉哩。”

老夫人道：“你怎么知道姐姐在睡大觉？”

欢郎道：“昨天晚上，我见姐姐和红娘去花园里烧香，好久不回来，我就回去睡了。今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奶娘看见姐姐和红娘才从花园回来睡觉去了。”

老夫人听了，心想她们俩在花园里难道烧一夜的香？其中必有蹊跷，莫非……想要问个明白，看看奶娘和两边丫环，心想这种事不宜当众查问，就对欢郎道：“小孩子不要胡说。”

欢郎道：“母亲，孩儿没有胡说，孩儿和奶娘都看到的。奶娘说她在中秋节就看见姐姐和红娘到西厢书房去的。不信你问奶娘好了。”

奶娘在旁边听得明白，现在正是插嘴告状的好机会。就上前说道：“老夫人，欢郎这孩子，一向是老老实实的，从不胡说。红娘和小姐到西厢去，我在中秋节晚上就亲眼见到的。”

老夫人想，凭你一张嘴，无足凭信，何况你奶娘的嘴本来是张臭嘴，怎能完全相信！既然你说穿了，让我问问其他丫环，遂道：“丫环们，你们有谁见过小姐和红娘往西厢去的？”

众丫环们想，我们都是听奶娘说的，没人亲眼看见，所以都不吭声。

奶娘见众丫环没有一个人帮自己的腔，心里很是恼火，就说道：“老夫人，不必问她们，这些人只会吃饭，其他不管，要问就得问红娘。”

老夫人想，我何尝不知此事必须问红娘，我是要私下去查问，岂能当众宣扬，你奶娘太多事了。可现在被奶娘提了出来，就不能不叫红娘来了。遂道：“秋菊，与我去把红娘叫来。”

红娘一见秋菊，说道：“秋菊姐姐，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秋菊道：“奉了老夫人之命，叫你立刻去见她。”

红娘心中一怔，夫人好久没有传唤过了，不知有什么事。说道：“是老夫人立刻要我去吗，那么急？秋菊姐姐可知道有什么事吗？”

秋菊道：“红娘姐姐，事情有些不妙，老夫人要查问小姐去西厢书房的事。”

红娘一听，吓得魂灵几乎出窍，面孔顿时变色，不觉“啊呀”一声。

秋菊道：“红娘姐姐，你和小姐到西厢去，被奶娘看到了，今天在中堂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大发雷霆，命我来传唤你。你快想些应付的法儿出来，再去见老夫人吧！”

红娘道：“是，多谢秋菊姐姐，我随后就到。”

红娘等秋菊走后，呆呆地站在那里，心想，糟了，西厢的事果然泄露了，这可怎么办呢？不过我也早料到此事迟早总要泄露的，哪知这么快就瞒不住了。这可怎么办呢？只有先去跟小姐商量商量。

红娘见小姐刚刚醒来，忙说道：“小姐，不好了，西厢的事发作了啊！”

小姐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芳容失色，“啊哟”一声，几乎晕倒。

红娘道：“方才老夫人命秋菊传唤红娘立即到中堂，说什么奶娘在中秋节那晚，亲眼目睹我们到西厢去。现在老夫人大发雷霆，传红娘去责问！”

小姐哭道：“啊哟，是我连累你了，总要替我遮盖遮盖啊！好红娘，你到了老夫人那里，说话要小心些，别说错了。”

主仆二人抱头痛哭。

忽然红娘不哭了，一抹眼泪，对小姐说道：“别哭了！哭也无用，老夫人绝不会罢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已经做出来，迟早总会泄露的。小姐，不必害怕，哭也没有用，一切有我红娘承担。你就在楼上等着，我去对付，如果说得过，你也别高兴；如若说不过，你也别烦恼。”小姐拉着红娘的手说道：“红娘，全靠你了！”

却说红娘下了妆楼，脚步放慢，一路在想着应对的办法。走到中堂门口，红娘并未马上进去，而是先揭起一点帘子，从帘缝往里一看，只见老夫人铁青了一张脸，杀气腾腾，这样严峻可畏的脸色，红娘来到崔家还没有见过。再往旁边看看，一众丫环几乎全部出席，一个个肃立在两旁，奶娘则抱着欢郎，得意扬扬地站在老夫人右侧。

红娘看了这种场面，就知道今天要拿她红娘开刀，起个杀鸡儆猴的作用，这顿家法是逃不了的。一掀门帘，踏进中堂，自己叮嘱自己别心慌，保持镇静，当心别说错话。紧走几步，上前说道：“老夫人在上，奴婢红娘给夫人请安！”

老夫人平日见了红娘，很是喜欢，今日见了，越看越生气，厉声说道：“大胆的小贱人，还不与我跪下！”

红娘道：“是！”就倒身跪下。

老夫人道：“奶娘，家法侍候！”

奶娘此时，如奉圣旨，答应道：“遵命！”她此刻的心里比当年做新娘还要高兴，扬眉吐气的喜悦使她心里痒痒，手也痒痒。两旁的仆妇丫环，都为红娘捏一把汗。

老夫人今天要当众拷打红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说道：“小贱人，你知罪吗？”

红娘道：“回禀老夫人，奴婢不知身犯何罪？”

老夫人道：“小贱人，你还敢狡赖！”

红娘道：“老夫人，奴婢连所犯何罪都不知道，何来狡赖？”

老夫人道：“你嘴巴还凶！”

红娘道；“奴婢不敢。”

老夫人道：“既然不敢，你与我从实招来，若是实说了，可以饶了你；若是不肯实说，看我不活活打死你这贱人！”

红娘道：“老夫人，奴婢不知所犯何罪，叫奴婢从何说起，又如何实说？”

红娘想，你老夫人不说出西厢之事，我决不自己承认，无凭无据，看你拿我怎么办。

老夫人见红娘就是不认罪，口口声声说不知所犯何罪，说道：“谁叫你和小姐到花园里去的？”

红娘忙说道：“老夫人，你老人家不是不知道，小姐一向有烧香拜月的习惯，你老夫人从来没有禁止过啊！”

老夫人说道：“小贱人，你还敢强辩！我来问你，无月的日子你们去花园拜什么月？傍晚出去，清早回来，难道要拜一整夜月？你与我从实说来！”

红娘想，这可糟了，先赖了再讲，说道：“没有去，谁看见了？”

老夫人道：“奶娘和欢郎都看见了，你还想狡赖！你再狡赖，看我不揍扁你个小贱人。”说罢，从奶娘手里夺过家法板就打。尽管老夫人力气不大，分量不轻的家法板打在身上到底也痛。

红娘道：“老夫人别打，当心闪了你的手，别打了。”老夫人今天火透了，这小贱人嘴硬，一味强辩狡赖，我最痛恨的就是抵赖，说道：“我要打死你这个不守家规的小贱人！”举起板来又是一记。

红娘痛得浑身一抖，说道：“老夫人，不要打了。”

老夫人道：“不打你，那你说，深更半夜和小姐到花园里去干什么来着？如果还不说，我再打！”

红娘道：“我说，我说，中秋那晚，是和小姐去拜月，最近两次，是奉了小姐之命，去花园摘桂花。”

老夫人更火了，说道：“全是一派胡言！最近已是重阳节，哪里有什么桂花？即使还有，你白天不去采，晚上去采，看得见吗？小贱人，你休想搪塞过去！”

红娘想，老夫人啊，你一向精明干练，老奸巨猾，怎么今天糊涂到这种地步。我红娘拼着挨打，死命抵赖，还不是为了保全小姐的名节！你却咬牙切齿下毒手，一定要逼我说出真相，你不为你的女儿着想，我何必硬要受皮肉之苦。现在你再三逼我，我就全部说出，到时候你不要后悔。说道：“老夫人息怒，让红娘从头到尾细细讲来。”

老夫人道：“容你讲来，若有半句虚言，重责不贷！”

红娘说道：“老夫人请放心，奴婢不敢说谎，如有半句虚言，但凭老夫人处置。”

老夫人道：“好，既然如此，快快讲来。”

红娘道：“那中秋去西厢的事，却和我没有关系。”

老夫人道：“怎么说和你无关呢？”

红娘道：“中秋节那晚，我停了针绣，去和小姐聊天，见小姐靠近楼窗，对着一轮明月不住长叹，眼泪也扑籁籁地落下来。我问小姐有什么伤心的事，说出来心里也可以好受一些。小姐流着泪跟我说，她听说哥哥病了好久了，心里很是担忧。”

老夫人已经忘记赖婚时让莺莺叫张生为哥哥的事。说道：“是哪一个哥哥？”

红娘说道：“就是那个救命的哥哥张相公。”老夫人一窘，怎么会忘记那哥哥就是张生，确是我亲口说的。红娘继续道：“小姐说，他在异乡客地没有一个亲人照看，现在病倒在西厢，也没有一个人侍候，所以小姐要到西厢去探望张相公，并且命奴婢陪同前往。奴婢主命难违，只好跟着去了。”

老夫人说道：“小贱人，你懂得什么，这个兄妹是要回避的！”

红娘道：“兄妹是自己人，又不是外人，用不着回避。其实这件事不但老夫人被蒙在鼓里，连红娘也被瞒过了。”

老夫人道：“怎么会瞒你呢？”

红娘道：“他们暗中书信往来，早就约好在中秋相会。”

老夫人道：“他们书信往来，总是叫你传递的了。”

红娘道：“传递倒是我传递的，可我不识字哪知是书信啊！再说当时张相公有病，夫人命小姐开张药方。小姐写好后命我把药方交给张相公，哪知道不是草头方，乃是一服专治相思的汤头歌。他们约定在黄昏时分，月上东墙，相会西厢。老夫人既然一定要查问个明白，红娘就直说了吧，不过有些不大好听的话都是张相公和小姐说的。他们兄妹相见，面对面坐着淌眼泪，真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你不知道啊，他们都在怨恨你老夫人哩！恨你赖婚没有道理，说你枉为相国夫人，一品皇封，言而无信，忘恩负义，将恩变为仇！想当初，你老夫人在佛殿上亲口许婚，还硬逼着长老为媒，连菩萨都知道，哪料到在酒席间设下了赖婚计，兄妹相称把好事变成仇。”

老夫人道：“我不问你张生，问你小姐如何了？”

红娘道：“老夫人别急，我就说小姐。小姐当时也泣不成声，说娘亲赖婚太荒谬，所以她到西厢来向相公请罪。小姐又对我说，红娘啊，你先走一步，一个人回妆楼去。我刚跨出书房门一步，他们就把房门关了，里边还上了闩呢。我原以为小姐的医道高明，神针法灸，能医好张相公的病，哪知道他们一双心意两相投，成就了燕侣莺俦，到如今他们俩在一处双飞双宿，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老夫人听到此处，已气得头晕目眩，手足冰冷，耳朵里嗡嗡直响，手中的家法板也失手掉在地下。说道：“好一个大胆的狂徒，难道我就罢了不成！”

红娘跪在那里，一直在注意着老夫人的面部表情，心想，你要赖婚，他们现在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看你如何处置。让我探一下老夫人的口气，看她有什么手段。说道：“老夫人息怒，为今之计，应该怎样处置呢？”

老夫人怒气冲冲地说：“我要把这个衣冠禽兽扭送官府，告他一状，以泄心头之恨！”

红娘道：“老夫人，你要告谁啊？”

老夫人道：“告那个圣门败类、衣冠禽兽的小张生！”

红娘道：“老夫人，告他不得的，你要三思啊！敢问老夫人，你告张相公是什么罪名？”

老夫人道：“我要告他个伤风败俗、引诱官宦人家妇女之罪。”

红娘道：“老夫人，请你想想看，此事是张相公到东楼呢，还是小姐到西厢去？红娘以为也不能怪小姐，小姐去西厢，是妹妹去看望哥哥，并没有错。”

老夫人道：“既然不能怪张生，也不能怪小姐，就只能怪你这个穿针引线的小贱人了。”

红娘道：“啊！老夫人，我和西厢之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要怪我呢？依我红娘看来，张相公、小姐和红娘都没有罪错。”

老夫人道：“你们倒推得干净，一个都不错，难道是旁人的错？”

红娘道：“老夫人，别的旁人都没有错，只有一个旁人有错。这个旁人嘛，就是你老夫人。”

老夫人觉得被红娘戏弄了，有些恼羞成怒，说道：“小贱人，信口雌黄，胆敢顶撞我！为什么是我的错，你给我说清楚，如若有半点含糊，看我不打下你的下半截来！”

红娘道：“请老夫人息怒，容奴婢细说。说错了，该打该罚，由老夫人处置。老夫人，据红娘看来，老夫人对西厢之事，不仅仅有错误，还有三个大不应该。第一件，想当日强盗兵围普救寺，要抢小姐，老夫人答应谁能退得贼兵，便将女儿许配给他，张相公如果不是爱慕小姐，也不会那么起劲地想出退兵之策。等贼兵退去，平安无事了，你老夫人出尔反尔，悔却前言，内堂赖婚，害得张相公一场空欢喜，常言道：信誉是做人的根本。老夫人失信于人，这是一不该。老夫人，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听了，说道：“这个嘛……”

红娘逼问一句道：“老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老夫被人逼得没法，只好说道：“这一件算你没有说错。”

红娘道：“奴婢没有说错，就是老夫人错了。第二件，老夫人既然要赖婚，就赖得干净些，应该拿些金银财帛出来作为酬谢，打发走张相公算了，却偏偏要兄妹相称，还把张相公留在西厢书院，让他们怨女旷夫，一个在东楼，一个在西厢，咫尺相思，早晚相窥，西厢的事，实则是老夫人造成的，这是二不该。老夫人，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想，我要赖婚，又怕张扬出去，相府声誉攸关，用尽心机，反而弄巧成拙，也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了。只得说道：“这一件也算你说对了。”

红娘道：“老夫人现在要想惊动官府，办张先生的罪，好像是痛快，其实老夫人首先要得个治家不严之罪，如若追究根源，还要落一个背义忘恩的恶名。老夫人，你看能告吗？”

老夫人听了，觉得红娘说得合情合理，到时候会弄得两败俱伤。官府是惊动不得的。说道：“所言极是，那第三件呢？”

红娘说道：“这第三件，西厢之事只有我红娘一人知道，红娘为了爱护小姐，尚且守口如瓶，替她隐瞒，这种事隐瞒还嫌来不及，哪有做亲娘的硬要家丑外扬？一来叫小姐今后如何做人，对不住小姐；二来辱没了相府名声，对不起去世的老相爷；三来张相公日后名重天下，他对我们有恩，怎么能忍心让他蒙受耻辱呢，也对不起恩人张相公啊！”

老夫人听了，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手中的家法板也握不住了，一脱手又掉在地上，哭着说道：“啊哟，我的老相爷啊！我真愧对先人啊！”

红娘道：“老夫人，这三大不该说得对不对？”

老夫人道：“说得对，都是我做事糊涂。真是家门不幸啊！现在叫我如何收拾呢？”

红娘道：“老夫人，依红娘看来，此事只要你老人家处置得当，收拾是不难的。”

老夫人道：“我如今心里乱得很，你有什么好的主意？”

红娘道：“为了小姐的名节，主意怎么会没有，只是……”

老夫人道：“只是什么？”

红娘道：“只是红娘跪在地上大半天了，膝盖好痛。”

老夫人道：“好啦，恕你无罪，起来吧。”

红娘道：“目前之事，老夫人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西厢之事，本来是一件好事，现在生米已煮成熟饭，不如顺水推舟，把小姐名正言顺地许配给张生。这样，既可以保全小姐的名节，也可显得老夫人的大度，树立起了知恩不忘报的美名，那张相公更会感激不尽。君子有成人之美，何况他们两相爱慕，不识忧，不识愁，一双心意两相投，夫妻已做了一个月之久，就成全了他们吧，让他们堂堂正正地成为夫妻，一双两好。老夫人你看他们，一个尚书公子，一个相国千金；一个是洛阳才子，文章魁首。凭着张生的才学，凭着小姐的福分，张生不久必中魁首，小姐也完全可做夫人。他们两个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让他们有情人成为眷属，也是老夫人积了桩大阴德啊！老夫人啊，说到底牵连着你自己的骨肉，请老夫人三思。”

老夫人听了红娘一席话，也觉得很对，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婚姻总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相国千金嫁给一个穷酸，实在太丢人了。说道：“那张生是个穷秀才，与我家门第不相配，我是不能答应的！”

红娘道：“老夫人，张先生是礼部公子，我家小姐是相国千金，正好是门当户对。要说到张先生现在是个白衣人，目前说来是高攀了，不过张先生才华盖世，满腹经纶，来年考试，得状元如探囊取物。那时节，门第家声都有了。如果老夫人现在再不肯罢休，恐怕将来要后悔不及的。”

老夫人道：“我要后悔些什么？”

红娘道：“奴婢刚才下楼的时候，小姐对我哭着说，倘若西厢事发，婚姻不成，情愿一死。老夫人，万万不要再把小姐逼上绝路！”

老夫人到此时，思想上不通也得通，把女儿许配给张生，比被孙飞虎抢去当强盗婆要光彩得多，有女儿在比女儿死去要强得多。想来想去，除了把女儿许配给张生以外，没有别路可走。说道：“也罢！就把女儿给了这小子吧！红娘，你替我到妆楼去，把小姐唤来见我！”

红娘道：“是，红娘遵命。”说罢，转身往妆楼而去。

第十五章　长亭送别

话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到妆楼来叫小姐。一路上她不知有多高兴，自己没有挨一顿好打还在其次，主要是经过一番唇枪舌剑，使得老夫人不得不重新许婚，为张相公和小姐争得了幸福。一路兴冲冲来到妆楼。

一进房门，见小姐满面愁容，脸挂珠泪，正在向门外张望，知道小姐此时快要急断肚肠了，遂道：“小姐，红娘回来了。”

小姐一见红娘，如同见了亲爷娘一般，心里一阵安慰，含着眼泪，哽咽道：“好红娘，你终于回来了，等死我也。你为了我挨家法板，打坏了吗？”

红娘道：“小姐，没事没事，那家法板只在我身上滴溜溜地滑了半下子，被我说过了，我也怕不得那么许多。”

小姐问道：“你是怎样说过的？”

红娘道：“小姐，别急了，一天乌云散尽了。红娘我到了内堂，如此如此，这样这样，终于说得老夫人重新答应婚事。小姐，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我奉了老夫人之命来唤小姐前去，等待成亲吧。”

小姐想，尽管母亲又许了婚，可是我私下做出了这种事来，终究是不光彩的，我怎么好意思去见母亲呢？说道：“红娘，我见了母亲，她查问起来，叫我如何回答呢？”

红娘道：“咳，小姐，你从前聪明，现在可糊涂了，这还不好办，低着头哭，一声不吭。”

小姐一想，也只有如此，以不变应万变，方能过此难关。无可奈何跟着红娘，一步一挨来到内堂。小姐此时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钻，只管低垂着头，侧身站在那里，眼泪簌簌地滚落，不敢上前去参见母亲。

老夫人原来在低头沉思，听得红娘回禀，抬头一看，只见女儿这副可怜相，心里老大不忍。女儿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这般担惊受怕过，算了，饶了她吧，别吓坏了她。老夫人是又爱又恨，说道：“儿啊，为娘是怎样疼你爱你，你竟然做出这等事来！”

小姐听得母亲责怪，心里万分悲伤，不觉嘤嘤啜泣起来。老夫人见女儿如此悲伤，心更软了，想想事已如此，责怪也无益，说道：“我儿，不要悲伤了，这事不能张扬，让人家看笑话。你做女儿的丢脸，为娘的也不见得光彩。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何况为娘就生你一个，因此把你正式许配给张生，了却你的心愿，现在总该称心如意了吧？不必啼哭了。”

小姐听见这句话，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也就止住悲声。

老夫人道：“红娘，命你到西厢书房去，把那个禽兽给我叫来。”红娘连忙答应道：“红娘遵命！”立即转身出了内堂，兴冲冲地向西厢而去。

张生并不知道西厢之事已经泄露，还在书房内得意扬扬。

红娘来到西厢，说道：“张相公，快些开门！”张生一边应声“是”，一边把门打开，说道：“小姐呢？她在哪儿？”红娘道：“呸！还问小姐呢！你们的事败露了！”

张生听了，吓得脸色陡变，说道：“啊哟，这还了得！不知哪个走漏了风声，坏了我的好事？”红娘道：“有人看见你们的约会，告知老夫人，老夫人大怒，把我叫去，用家法逼问我西厢之事。”

张生道：“红娘姐姐，是小生害得你受罪了！”

红娘道：“我被打得没办法，只得全都讲出来了。”

张生道：“啊哟，这便如何是好？红娘姐姐，那老夫人听了如何呢？”

红娘道：“老夫人听了，大发雷霆，要把你扭送官府，办你个引诱良家妇女之罪。”

张生急得两手乱搓，心想一经官府，斯文扫地，我有何面目再立于世上，说道：“这，这，这……我命休矣！”红娘见张生急成这个样子，心想这个傻角也是不经吓的。说道：“相公别急，红娘话还没有说完哩。”

红娘道：“那老夫人被红娘如此如此，这样这样一说，她自己觉得理亏，不敢去官府告发，无可奈何，只好把小姐正式许配给你。”

张生听了，不觉笑逐颜开，总算等到了这一天，但又怀疑不是真的，问道：“红娘姐姐，这是真的吗？”

红娘道：“谁来骗你！我就是奉了老夫人之命，来请相公到内堂去面许婚姻的。相公，快走吧！”

张生道：“小生怎么敢去啊！”

红娘道：“张相公，你如果不去，对得起小姐吗？”

张生感到事已至此，如何能逃避得过，就横下一条心来，说道：“也罢，红娘姐姐说得对，为了小姐，小生万死不辞！”

张生虽然鼓足了勇气，但跟在红娘后面，也和刚才小姐下楼一样，一步一挨，真希望西厢到内堂这段路永远走不完。

到了中堂，红娘一打帘子，说道：“张相公来了！”张生此时已是骑在虎背上，要退也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满面羞惭，低头走进去，走近老夫人面前，连忙施礼，说道：“老夫人在上，晚生张珙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见了张生，越看越生气，回起话来当然也不会有好声气。老夫人把张生奚落了一顿后，无奈地说道：“如今我也不与你多作计较，就把莺莺许配与你为妻，成全了你们吧！”

此话一出，喜坏了三个人。张生听了，喜出望外，刚才的羞惭忧愁一扫而光，从心底里感激老夫人，他按捺不住心头之喜，连忙抢上一步，叫一声：“岳……”“母”字尚未出口，老夫人马上阻止，说道：“先生慢来！我虽然已把女儿许配给你，但是我们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你虽是礼部公子，一榜解元，但尚未为官作宦。你要做崔家的娇客，必须要纡青拖紫，取得功名，才能和相府门第匹配。此处不是你久留之地，你要以功名事业为重，明日就上京去赶考，中了功名，拿五花官诰来和小女完婚。如果落第了，你就别来见我。请自便吧！”

红娘听得老夫人要张生明日就动身上京赶考，着实吃了一惊，这个积世婆婆心肠也太坏了，归根结底还是要赖婚，这次赖婚比上一次高明得多！

张生听得老夫人逼他明日就要动身，心里十分惆怅，九九归一还是门第。男子汉大丈夫，这一点志气还是有的。于是说道：“晚辈谨遵老夫人之命，明日一准进京，努力取得功名，争得五花官诰、凤冠霞帔为聘礼，决不辱没你家相国门楣、崔氏家声。”

老夫人听了，说道：“好，说得好，好男儿应该有这种大志！”老夫人怕张生提出，既然已把小姐许配，就拜堂成亲了再走，那就不大好办了。现在张生不提此事，是再好不过了，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就对春香说道：“春香，传言总管，安排果酒，准备车马，明日我亲往长亭，与张先生饯行。另外，通知长老一声，请他也去送别。”春香领命而去。

老夫人见春香去了，对张生看看，戏演完了，你还不快走，站在这里让人生气，赶他走吧。说道：“先生且退！”

张生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老夫人下了逐客令，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走吧。说道：“是，是，晚辈告退。”怏怏回西厢而去。

小姐此时，心中刚才因母亲许婚而生的喜悦全部化为乌有，悲苦难言。

老夫人见张生已走，回头看看女儿，见小姐正在落泪，就知道她是为了和张生分离而悲愁。心想，我压根儿不愿把你许配穷酸，这婚是赖定了的，你们高兴得过早，先让你们尝尝生离的痛苦，说道：“儿啊，为娘已经年迈，不能照看你一辈子，我让张生去求官，为的是让你享受荣华富贵，这是为娘的一片苦心啊！不用伤心了，明天早上，跟随为娘一起到长亭，与张生饯行，以表心意。红娘，扶小姐上楼去吧！”

却说张生，被老夫人请退以后，回到西厢书房，坐下长叹了一会儿，觉得不走也无法可想，只好暂时忘掉愁闷，叫琴童道：“琴童！快些收拾行李。”

琴童觉得奇怪，问道：“相公，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就要走了呢？”

张生道：“一言难尽，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把我叫到内堂，先是训斥了几句，就把小姐许配与我。当时我也高兴万分，哪里知道老夫人却说什么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女婿，着我明日就上京赶考，分明是拆散我们夫妻嘛。那老夫人又言道，得中了功名，就来和小姐成婚，如果落第了，就别去见她，请我自便。”

琴童听了，说道：“啊哟相公，听这种口气，分明又是要赖婚了，不过，相公可放一百二十个心，这桩婚事是赖不掉的。相公是才子，满腹经纶，中个把状元不在话下，到那时，状元骑白马，跑来娶我家主母，气气这个老东西！”

张生道：“琴童，你在这里好好整理行李，我要去向长老告辞。”张生出了西厢，来到方丈，在门口恰巧碰上了法聪。法聪道：“阿弥陀佛，张姑爷，久违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姑老爷大驾给吹来了？”

张生道：“一来感谢小师父往日的鼎力相助，二来要拜访长老。”法聪道：“君子不忘其旧，相公何日请我小和尚喝喜酒？”

张生道：“日后归来，一定奉请。长老在家吗？”

法聪道：“师父在家，听相公口气，似乎要出门？”

张生道：“是的，特来向长老和小师父辞行。”

法聪道：“阿弥陀佛，相公请稍候，让我去通报师父。”说罢，转向门里叫道，“师父，张相公来了。”

长老正在屋内打坐，听得法聪通报，说道：“阿弥陀佛，里边请坐。”宾主落座，法聪送上香茗。

长老道：“刚才崔府总管通知，得知先生明日起程赴考，不知为何如此仓促？”

张生道：“一言难尽！今日老夫人召见，面许婚姻，然而又以崔府世代不招白衣女婿为由，命小生明日即上京赴考，恐明日登程匆促，不及告辞，故此先来与长老一聚。”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夫人总算允婚，亦是一桩喜事，老衲恭喜先生。老夫人要先生上京应举，也是爱护先生，督促先生上进。想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独占鳌头是意料中事。老衲在此拭目以待，静候佳音。明日长亭，老衲亲自相送。”

张生道：“小生何德何能，怎敢劳动长老法驾？”

长老道：“阿弥陀佛，想老衲和先生，忝为忘年之交，先生远行，理当相送。”

张生道：“小生实不敢当。小生行装尚未整理就绪，告辞了。”说罢，起身一揖。

张生今天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想得很多，思绪很乱，他回忆了这六个来月的一切，有苦亦有甜。明日离开了小姐，不知道何日再能相会？他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张生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琴童道：“早已收拾好了。昨天相公去见长老时，老总管来说，要相公先到长亭去等候，老夫人和小姐一同去。”

此时，崔府有几个僮仆悄悄来送别，张生和琴童对前来送别的人一一答谢后，就一肩书剑，静静地踏出书房，张生随手把房门带上。唉，在这西厢，曾经熬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也获得了无限的蜜意柔情。这假山，这角门，处处留下了浪漫的痕迹，永生也难忘却，令人留恋难舍。

张生若有所失，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寺门，看看周围的一切，想起了春间初游的情景，山门依然是旧时的山门，景物还是当日的景物，不过是盎然春意换成了肃杀秋光。看着碧蓝的澄空飘荡着缕缕白云，墙边林间开遍了金灿灿的黄花，飒飒的西风，一阵紧似一阵，真像那老夫人紧紧催迫一般，让人从身上直冷到心头。从北边飞过来排成“人”字的大雁，哀声啼叫，飞向南天。前面一片枫林，好似醉人的脸庞，是谁把它染红了的？那都是别离人儿伤心的血泪啊！

张生睹物伤情，无限惆怅，带着满腔伤感，跨上马背，也不挥鞭，任着马儿脚步，缓缓而行，真是“马迟人意懒，风急雁行斜”。不知不觉，已到十里长亭。长亭，始自秦汉时代，沿大路每隔十里，就在路边造一所凉亭，以供行旅的人们休息，也是送别的处所。

正在张生凄惶徘徊的时候，老夫人和小姐乘着油壁车来了。车子在长亭外停下，春香和红娘把老夫人和小姐先后扶下车来。张生见老夫人和小姐到了，连忙抢步上前，拱手行礼，说道：“岳……”

老夫人见张生要叫她岳母，这可不行，我根本不承认你这个女婿，今天给你一叫，名分定了下来，将来赖起婚来又多一层麻烦，不行，赶快堵他回去。说时迟，那时快，慌忙截住道：“张先生，老身还礼了。”

张生此时又气又恨，又羞又窘，分明不承认我这个女婿，一时行礼也不好，不行礼也不好，只得低下了头，垂袖而立。

红娘和春香赶忙把车上带来的酒菜安放在石桌上。这时，法本长老带了法聪也赶到长亭为张生送行来了。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夫人早。”

老夫人道：“长老也早，有劳长老了。”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夫人相召，老衲岂敢不奉陪？何况老衲与张先生谊忝知交，亦理应相送。”

老夫人自己居中坐下，石凳上早就铺好坐垫。说道：“长老请坐。”

长老道：“阿弥陀佛，老衲谢坐了。”说罢坐在老夫人上手。

老夫人道：“儿啊，你也坐下了。”小姐正在生气，娘啊，你也太过分了。你既然把女儿许配给他，他就是你的女婿，叫你一声岳母大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凭什么不让他叫，把他半道上堵回去，真是岂有此理！看看张生孤凄地站在亭子外面，心里更为难受。现在母亲命她坐，她就呆呆地在老夫人下手就坐。

老夫人见女儿已坐定，才对红娘说道：“红娘，去请张先生进来赴宴。”

红娘道：“相公，老夫人请你赴宴。”

张生回转身来，低声说道：“是，遵命！”其实张生离亭中的石桌不过几步距离，只要轻轻唤一声，就能听到。老夫人却让红娘去请，表面是表示敬重，实则是见外，根本没有把张生当做自家人相看。按照张生的脾气，这个宴会是不愿参加的，几次三番戏弄侮辱，铁石人也会恼火，所以虽然说了声“遵命”，身子却没有动。

红娘想，老夫人不认张相公为亲戚，我来替你认，说道：“张相公，来吧，自己亲戚，何必客气啊！进来坐吧！”张生听红娘这么一说，觉得不管如何，看在小姐和红娘面上，且忍一时之气。说道：“多谢红娘姐姐。”

张生很不自在地在老夫人对面唯一的空座上落座，说道：“多谢老夫人！”坐下后，偷眼望了望小姐，只见小姐花容憔悴，泪流满面，一夜没有见，玉人儿竟变成了这个样子，往后将如何过日子呢？不觉一阵阵心痛。

老夫人道：“红娘，拿酒过来，代我敬张先生一杯。”

红娘奉命执着酒壶到张生面前满斟一杯。

老夫人道：“请先生满饮此杯！”

张生对着酒杯看看，再向老夫人望望，心想这杯酒是否又是赖婚酒，不能喝，说道：“晚生蒙老夫人长亭饯别，已不敢当，今复赐酒，愧不敢领。”

老夫人道：“先生不必太谦，岂不闻恭敬不如从命，先生请饮此杯，老身有句话要奉赠于先生。”

张生想，有话你尽管说，酒我是不喝，说道：“老夫人有良言教诲，晚生洗耳恭听。”

老夫人见张生不肯喝酒，也不再勉强，说道：“先生，老身有一言奉告。昨日老身已将女儿许配给你，你要发愤苦读，拔取头筹，不要辱没了我崔家的门第，不要辜负了我女儿对你的一片心意。所以先生此次上京赴考，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得失，更关涉到我崔家一门的荣辱，希望先生好自为之。”

张生道：“是，晚生托庇老夫人之福，凭着自己胸中之才，夺魁首、得官职易如拾芥。”

老夫人道：“先生，自古功名无凭据，也有文章虽好，时运不济的，还得靠祖宗积德，自己修身。希望你不要迷恋眼前的温存，安心去夺取金榜第一人。先生，此次如果名落孙山，空手归来总是不好的吧！”

张生怔住了，还没有考试先听到如此不吉利的言辞，她是存心咒我考不中吧，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这，这……”

老夫人道：“老身所言，无非是激励先生，戒骄戒躁，大展鸿图，原是一番好意，请先生三思。”

长老在旁说道：“阿弥陀佛，老夫人所言极是，张先生决不是落后之人。来，先生饮了老夫人所敬之酒，老衲也要借花献佛，敬你两杯哩！”

张生道：“多谢长老，小生担当不起。”说罢，把红娘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长老拿过酒壶，亲手在张生的酒杯里斟满了，说道：“阿弥陀佛，这一杯祝贺先生连科及第，金榜题名！”

张生道：“多谢长老。”举杯一饮而尽。

长老又斟了一杯，说道：“这第二杯酒是祝贺先生衣锦荣归，完婚团圆。”

法聪在旁说道：“相公，师父说得很对，这杯是成双酒，不可不饮！”

张生道：“好，多谢长老，多谢法聪小师父。两位深意，小生感铭肺腑。”说罢，就把第二杯酒饮了。

小姐在旁，一直不住地长叹。老夫人看在眼里，心想让女儿也去表表心意。见长老敬酒已毕，对小姐说道：“儿啊，与张先生敬酒！”

小姐听了，心里十分生气，哪有让女儿叫丈夫为先生的？她端起酒杯，让红娘斟满了，颤巍巍地捧到张生面前，低声长叹道：“请饮此杯。”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张生见小姐来敬酒，慌忙站起来去接，想和小姐说几句话，可是老夫人在一侧虎视眈眈地盯着，虽有千言万语，也被吓了回去，只有默默而视。

老夫人见他们两人敬酒，一个递的不放手，一个接的也拿着酒杯，两个人共捧着一只杯子，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只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说道：“红娘，替张先生敬酒。”

红娘道：“遵命！”就拿起酒壶，走到张生面前，说道：“相公，把小姐手里的酒喝了，红娘奉老夫人之命，给你敬酒来啦，相公，这是红娘敬的。”

张生接过红娘的酒杯，说道：“多谢红娘姐姐，姐姐的大恩大德，小生铭记在心，来日再报。”说罢，一饮而尽。

红娘道：“小姐，你早饭也没有吃，就在这里喝一口儿汤水吧。”

小姐道：“红娘，什么汤水，我还能咽得下吗？”

老夫人看着女儿哭得可怜，把她的铁石心肠也哭软了，她知道有她在旁边监视着，这一对苦人儿纵有千言万语也不会说半个字儿的，还是走开吧，让他们去说些体己话。遂道：“春香，套上车儿，我们先回去。红娘，你侍候好小姐，随后回来。”

红娘听了，欢喜非常，这积世婆婆大发慈悲起来，倒是出乎意料，忙道：“红娘遵命，随后马上就回来。”

长老也向张生告辞，说道：“阿弥陀佛，老衲也要告辞了，别的话也不用多说，老衲在荒寺内准备买登科录来看先生的好消息，那办喜事的茶饭是少不得老衲的。哈哈哈！先生，一路上小心，鞍马上要保重！”说罢合十作别。

法聪道：“先生，法聪也要告辞了，祝先生飞黄腾达，独占鳌头。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阿弥陀佛！”

张生连忙还礼，说道：“多谢长老，多谢法聪小师父，小生一定不负二位期望。”说罢，深深一揖。

此时的长亭，石桌上杯盘狼藉，只剩下张生、小姐和红娘三个人，冷清清的格外凄凉。

小姐在想，总以为昨日内堂许婚，可以朝夕相处了，哪知道相思才开始，真是柔肠寸断，泪水千行。小姐哽咽地说道：“张郎，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希望你保重身体，在路上要小心饮食。住在荒村时，那里雨露多，要早一些睡。投宿在野店时，那里的风霜重，要起身得迟一些。到了京师，更要小心在意。在这秋风里鞍马旅程，容易疲劳，最难调护保养。张郎，没有人在身边照顾，你一定要自家保重！”说罢，泪如雨下。

张生道：“多谢小姐关切，希望小姐在家，也要善保玉体。”

小姐道：“张郎，不知此去，何日可以归来？奴家敬你一杯。”

小姐强抑悲伤，亲自执壶，为张生斟满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又替红娘斟满一杯，说道：“红娘，我们一起饮尽此杯，愿张郎早日归来！”说罢，端起酒杯。红娘说道：“是的，相公你要早去早归，别让小姐为你相思憔悴。”也端起酒杯。张生也端起酒杯，三人一饮而尽。

听到小姐盼望自己早日归来，张生心中万分难受，这个归期我也没有把握啊，只得说道：“小姐若问归期嘛，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小生此番前去，定要夺个状元回来，不夺状元誓不回来！”

小姐一听，心里很是焦急，说道：“张郎，功名从来无凭据，此去不管是得官还是不得官，一定要赶快回来啊！千万不要以为金榜无名就人不归来，要知道奴家在日夜盼望你哩！”

张生道：“小生此番进京赴考，一定要夺一份五花官诰来为小姐增添光彩，岂肯辱没了小姐，被老夫人耻笑吗？”

小姐道：“张郎的志气固然可嘉，奴家心领。不过奴家只是爱你的人品才华，并不爱你的富贵禄位。夫妻只求能长相厮守，白头偕老已经满足了，所以无论中与不中，都要赶快回来。”

张生道：“好的。小姐，还有什么金玉良言要嘱咐小生？”

小姐道：“张郎，你马上就要走了，我也没有什么相赠，口占一绝送给你吧。”言毕，泪眼婆娑，哽咽吟道：

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张生道：“小姐，你多虑了，小生之心，唯天可表！你我情深义重，海可枯，石可烂，耿耿此心永不变。小姐的诗章，意味深长，小生谨和一绝，以剖寸心。”说罢，朗声吟道：

人生长远别，孰与最关情？

不遇知音者，谁怜长叹人？

小姐道：“张郎，你此去，要经常寄信回来，不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也会不断写信给你的。再叮嘱你一句，希望你牢牢记住，千万不要‘金榜无名誓不归’，一定要回来啊！”

张生道：“小生一定铭刻在心，请小姐放心。”

红娘道：“小姐，夕阳西下，老夫人也回去好一会儿了，我们回去吧！”小姐还是难舍难分。

张生一看天色，再不走，今晚要赶不到宿头了。说道：“小姐珍重，小生就此拜辞！”

此时琴童已把马牵了来，张生一狠心跨上马背，说道：“小姐，请回去吧！”一挥马鞭，琴童挑了担子，沿着夕阳古道，直奔天涯而去。

小姐肝肠欲碎，呆呆地伫立在那里，眼望着张生的背影，从大变小……红娘道：“小姐，千里送行，终须一别，张相公已经远去，看不见了，我们还是回家去吧！”说着，扶了小姐，登上油壁车。

第十六章　及第寄书

张生在忧闷之中，到了长安，落寓在慈恩寺内。原来，古时的通都大邑，都有不少建筑雄伟、规模宏大的寺庙，寺内设有客房，接待十方香客，也接待游客，房钱比较低廉，很受读书人的欢迎。所以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大都喜欢住到寺庙中，一来省些钱，二来幽静，可以专心读书。

这慈恩寺，在长安城内赫赫有名。乃唐高宗李治在当太子时，替他的母亲文德皇后所建立的，故名慈恩。全寺规模宏大，有苍松翠柏，修竹奇花，环境幽雅清静。寺内有一座七级宝塔，是在高宗永徽三年（652）由唐三藏所建造，就是有名的大雁塔。

张生住进了寺内，为了不辜负小姐的一片深情，为了洗雪在老夫人那里蒙受的耻辱，安下心来，埋头苦读，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考试。

光阴荏苒，一霎时已是开春二月，春闹期到。众举子皆入场文战，张生凭借自己胸中锦绣才华，皇天不负苦心人，一举及第，并得中头名状元，终于夙愿得偿。那时，金銮殿上传胪官点名，皇帝赐赏琼林宴，在京师御街上骑马夸官三日，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接着又拜谒房师，同年相贺，着实忙乎了一阵子。

张生得中状元以后，从慈恩寺寓所搬到了朝廷设置的客馆里，听候皇帝圣旨，御笔钦点官职，正式踏上仕途。

现在闲居客馆，张生的情绪安定了下来，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小姐了。如今高中状元，小姐还不知道，知道后不知该有多高兴哩。恐怕小姐在家挂念，让我写封信派琴童送去，以安其心。叫道：“琴童，琴童！”

琴童道：“相公，有什么事？”

张生道：“把文房四宝拿来，我要写封书信。”

琴童一边去拿文房四宝，一边问道：“相公，是不是写给我家主母？”

张生道：“正是。”他拿起笔来，一挥而就，一边用火漆封口，一边说道：“琴童，把这封书信与我连夜送到河中府普救寺里，见了小姐，就说官人怕娘子担忧，特地派小人先送这封书信来，别忘了要带复信回来。不得有误！”

琴童道：“相公你放心好了，琴童一定会办妥的。现在我马上就动身。”

张生道：“千万不要忘了我嘱咐你的话，是特地送书信来的。”

琴童道：“相公，忘不了，你就安心等着我家主母的回信吧！”说罢，往客馆后槽牵了马，星夜赶往河中府而去。

张生见琴童已走，自言自语道：“这日子过得太快了！记得和小姐相见时是在红雨纷纷点绿苔的春天，分别则是在黄叶萧萧凝暮蔼的秋日，现在是又见梅花开，别离以来倏忽半载。”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伤感。

却说莺莺小姐，自从去年秋天在长亭送别张生，至今不觉已过半载，一点音信也没有，心中十分烦恼。张生虽然离开了她的眼前，却深印在她心上，刻骨的相思，没完没了，害得小姐神思恍惚，懒照妆台镜，瘦损小腰肢，宽褪了茜纱裙，不是长叹，就是流泪。

红娘对小姐的情绪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很为小姐担忧，说道：“小姐，你心儿里闷，我们找一个好玩的地方去散散心好吗？”

小姐忧郁地说道：“哪有能散心解闷的地方啊！”

正在伤感的时候，忽听得花园里桃树上有两只喜鹊在喳喳叫。

红娘忙道：“小姐，小姐，树上喜鹊喳喳叫，昨晚又是灯花爆，想必有喜事到了！”

小姐道：“唉！鹊噪非为喜，鸦呜未必凶，人间祸福事，不在鸟音中。哪有什么喜事来？”

红娘道：“小姐，古人传下来的，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这两天来你不是说眼皮跳个不停？小姐，说不定张相公有信了。”

小姐道：“但愿如此。”心里也希望有佳音传来。

红娘道：“小姐，让红娘到前边内堂去看看，得一个好消息来。”说罢，转身下楼。

却说琴童，奉了主人之命，前来河中府送信。路上起早贪黑，不敢有丝毫耽搁，下一日，已到了普救寺。这里已是熟地方了，不用问讯，径直到了崔府，在院门口碰上了崔禄。

崔禄道：“那不是琴童兄弟吗？张相公呢？”

琴童道：“禄哥，好久不见了。我家相公没有来。”

崔禄道：“张相公好吗？”

琴童道：“我家相公很好，考中了头名状元，特地命我送信来，我要见老夫人和小姐。”

崔禄道：“让我去禀报。”

崔禄飞跑着先去向老总管报告，老总管急匆匆到内堂见了老夫人说道：“禀老夫人，外面张相公派琴童送信来了。”

老夫人道：“命他来前堂见我。”

琴童见了老夫人，忙上前跪下叩头，说道：“老夫人在上，琴童给老夫人叩头了。”

老夫人一见琴童，就想到张生，一去半年多，音信全无，看来情况不妙。问道：“琴童，来此何事？”

琴童想，问我来这里干什么，哼，不比前半年了，我家相公给你欺侮也够苦了，这次考中状元，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道：“老夫人，琴童是奉了我家相公之命，特地前来送信的。我家相公考中了，很忙，暂时不能前来。”

老夫人道：“你何时离开京师的？”

琴童道：“小的离京师一个多月了，我离开的时候，我家相公去吃游街棍子去了。”

老夫人一听笑了，说道：“你这狗才，胡言乱言！小孩子一点都不懂，那是考中了状元游街三日，叫做夸官，懂吗？你家相公中了状元，是也不是？”老夫人推想到张生已中了状元，心里顿时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赖婚计划、中表联姻全都破产了。不过回过头来替女儿想想，倒也可以告慰。又说道：“你家相公的书信呢？”琴童想，我就不给你。说道：“回老夫人，我家相公嘱咐了，书信是特地送给小姐的，要小姐亲收。”

老夫人想，书信要女儿亲收，可见他们有些儿女私情话，不便去看。说道：“既然如此，你就去见小姐吧！秋菊，带琴童去见小姐。”

琴童跟着秋菊，出了内堂，往妆楼而去，走到半路上，恰巧碰到红娘到内堂来探听消息。红娘看到了秋菊身后的琴童，心中大喜，笑着说道：“咦，琴童，你几时来的？”

琴童道：“我刚刚到此。红娘姐姐，相公得中了。我奉了相公之命，特来送信给小姐。刚才在前堂上见过了老夫人，老夫人好生欢喜，命我来见小姐。”

红娘道：“你且在堂楼下面等着，让我去禀报了小姐再进来。秋菊妹妹，你陪琴童一会子。”说罢，奔上妆楼，见小姐还在愁眉苦脸，见她进来也不抬头，红娘不管那些，拍着手大笑道：“哈哈，这可好了，哈哈！”

小姐见红娘没头没脑地大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我哭都来不及，你倒高兴。说道：“红娘，你这丫头，是疯了吗？”

红娘笑着说道：“大喜大喜，小姐，大喜事到啦！”

小姐道：“你这丫头，看见我烦闷，特地来哄我，是也不是？”

红娘道：“红娘怎敢哄小姐，姑爷得中了，琴童就在楼底下。他已经见过老夫人了，老夫人命他来见小姐，说是姑爷有信，这些都是真的，不信就叫琴童上来。”

小姐听了，心中大喜，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说道：“天可怜见，我总算盼到出头的日子了！红娘，把琴童叫上楼来吧！”

红娘着实替小姐高兴，也为自己高兴，牵线搭桥没有白操心，说道：“遵命！”转身又下楼去，见了琴童，说道：“琴童，跟我去见小姐。”琴童跟着红娘，来到妆楼。

小姐道：“琴童，你几时离开京师的？”

琴童道：“小的离开京师已一个多月了。”

小姐道：“相公好吗？”

琴童说道：“相公很好。小的来时，相公交代见了小姐，就说官人怕娘子担忧，特地命小的先送书信来，还要讨小姐的回信哩。”琴童从怀里拿出书信，双手呈给小姐。小姐接信在手，眼泪不禁盈盈欲滴，低着头半天不开口。红娘见小姐拿了信不拆开来看，却在呆呆地不知想些什么，说道：“小姐，快把信拆开来，看看姑爷当了个什么官？”小姐含着眼泪拆开信低声念道：

张珙百拜，奉启芳卿可人妆次：自暮秋拜违，倏尔半载。上赖祖宗之荫，下托贤妻之德，举中甲第，即日于招贤馆寄迹，以伺圣旨御笔除授。唯恐夫人与贤妻忧念，特令琴童奉书驰报，庶几免虑。……他日面会，自当请谢不备。

小姐读罢书信，感慨万千。

小姐得知琴童还没有吃饭，忙让红娘安排。不多一会儿，饭已送到，琴童道：“谢主母赏赐。小的就此吃饭，望主母赶快写信，相公命小的务必要讨主母回信，至要至要！”

小姐道：“红娘，把文房四宝与我拿来。”

红娘马上把笔砚等物拿了过来，小姐拿起笔，沉思了一会，一挥而就，信写好了，觉得还要寄点东西去，以表心意，就拿出汗衫一件，裹肚一条，袜子一双，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竹管毛笔一支。一件件放在桌子上，说道：“琴童，等会儿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替我带给相公。红娘，去拿十两银子来，给琴童作盘缠。”

琴童道：“多谢主母赏赐。”

小姐道：“琴童，你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放置得稳当些。”

琴童道：“主母放心，小人理会得。”

小姐道：“琴童，路上要辛苦你了。我提醒你，在野店荒村住宿时，不要把包袱当枕头，怕油腻弄脏了被你相公责怪；倘若水浸了雨淋了，不要用手去拧绞，只怕干了以后，熨烫不平褶皱。这一桩桩一件件你都要与我仔细收留，见了官人你替我传句话。”

琴童道：“说些什么？”

小姐道：“你去跟官人说，他那里为了我而愁，我这里为了他而瘦。他临走的时候花言巧语把我哄骗，归期约定在九月九，却不道早已过了十月小阳春时候，约的日期无定准，倒让我‘悔教夫婿觅封侯’！这些东西，你要一件件地交代给他，让他收下，最后再让他读一读这封泪水浸透的书信。”

琴童道：“少夫人放心，小的一样一样都记住了，不会误事的。小的就此拜辞，昼夜赶路，给相公回话去。”说罢，向小姐叩头拜别，回长安而去。

第十七章　夫妻团圆

话说张生自春闹得中状元以后，住进了招贤客馆，等待皇帝封官派职。

他尽管春风得意，大魁天下，并未解除他的愁闷。日前圣旨下，封为翰林学士，派在翰林院编修国史。

然而功名的成就，事业上的成功，却填补不了精神的空虚，爱情上的痛苦。他一天十二时无一时不在思念小姐，哪有什么心思去做文章。这两日更是神思不安，睡不稳，吃不香，无情无绪，容颜憔悴，只得请了假在客馆中休养。早间太医院派了大夫前来诊视，一眼就看出了虚实，一件件跟他说，大夫说一切疑难杂症都有药方可医，就是相思病无药可治。

张生正在病恹恹的时候，琴童回来了。他讨得了小姐的回信，不怕关山路远，长途跋涉，急匆匆赶回来报喜。他满以为相公已经派了官，哪知在客馆里生病。琴童连忙快步走进主人的卧房，说道：“相公，相公，琴童回来了。”

张生一听琴童回来，精神为之一爽，说道：“琴童，你回来了，等煞你家相公了！”

琴童道：“琴童到了普救寺，先见了老夫人，老夫人听得相公得中，很是欢喜，然后去见我家主母，只见主母为了相公瘦了许多。”

张生听了，不觉伤心道：“啊哟小姐，下官害苦你了！”

琴童道：“相公且慢悲伤。主母见了相公的信，非常高兴，顿时容光焕发，好像又胖起来了。”

张生道：“嗯，这就好，这就好了！”

琴童道：“琴童对主母说，相公一定要讨封回信。她就当场写了回信，打发琴童回来了。主母还赏了琴童十两银子哩！琴童只以为相公早已派官上任了，哪知你却在生病。”

张生忙道：“小姐的书信在哪里？快快拿来与我。”

琴童道：“相公，小姐不但有书信，还有好多东西捎给你呢。”说罢，从怀里掏出书信，双手交给张生。

张生接过书信，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抽出信纸，那是一张粉红色薛涛笺，信笺上还散发着一点幽香，张生在鼻子上闻了一闻，再展开信纸，啊哟，小姐在写这封信时，一定是情泪如丝，否则，怎么会有这许多泪痕？他连忙读信，信上写着：

薄命妾崔氏拜复，敬奉才郎君瑞文几：自音容去后，不觉许时，仰敬之心，未尝少怠。纵云日近长安远，何故鳞鸿之杳矣。莫因花柳之心，弃妾恩情之意？正念间，琴童至，得见翰墨，始知中科，使妾喜之如狂。郎之才望，亦不辱相国之家谱也。今因琴童回，无以奉贡，聊有瑶琴一张，玉簪一枚，斑管一支，裹肚一条，汗衫一领，袜儿一双，权表妾之真诚。匆匆草字欠恭，伏乞情恕不备。谨依来韵，遂继一绝云：阑干倚遍盼才郎，莫恋宸京黄四娘。病里得书知中甲，窗前览镜试新妆。

张生读罢书信，说道：“小姐啊，你哪会知道我为了你，如今病体未愈，只以为我辜负了她。唉！这种误解向谁去说清楚呢？这样不明不白的埋怨，教我怎么能受得了呢？”

这时，琴童已把小姐捎来的东西，从包裹里拿了出来，一件件放在桌子上，说道：“相公，这是少夫人命我带来的礼物。”

张生拿起那件汗衫儿，那做工精致绝伦，这针线实在出色，一针针都缝进了千般情意。张生忘情地说道：“小姐啊，你寄来的这些礼物，情深意厚，你的用意，下官一件件都猜得着。”

琴童道：“相公，少夫人送东西的用意，琴童也猜着了。”

张生道：“你如何也猜得着？”

琴童道：“这还不简单，衣裳是要相公穿的，这瑶琴和玉簪是要相公用的，是也不是？”

张生道：“如果这么简单，小姐还能称得上才女，你家相公还能算是才子吗？”

琴童道：“听相公如此说，这些物品都蕴涵着用意了？”

张生道：“这个自然。”

琴童道：“那就请相公讲给琴童听听。这瑶琴是什么意思？”

张生道：“这瑶琴么，她是教我闭门学禁指。”

琴童不懂，问道：“什么是禁指？”

张生道：“你不懂，那是操琴的指法。禁指就是禁止，她禁止我别生邪念，留意琴谱声诗，调养圣贤情操，学着巢父许由去洗耳朵，不去争名夺利。”

琴童又问道：“这玉簪是做什么用的？”

张生道：“这玉簪儿纤长似竹笋，细白如葱枝，温润含清香，晶莹无瑕疵。她要求我也要像玉簪那样温润，不要有缺陷。”琴童道：“那斑管又是什么用意？”

张生道：“这管毛笔的斑竹，曾经停栖过凤凰，胭脂泪浸渍得斑斑点点，那是当年娥皇哭舜帝，今日则淑女思君子，小姐也泪洒湘妃竹。”

琴童问道：“这汗衫怎么说？”

张生说道：“这汗衫儿贴身穿，着了它如同小姐不离我身边。”

琴童再问道：“那裹肚呢？”

张生道：“这裹肚手中一叶绵，几回灯下缝，表白了腹中愁，暗示出心中事。”

琴童最后问道：“这绵袜儿如何呢？”

张生道：“这绵袜儿式样新，针脚儿细密得像虮虱，绢帛儿滑腻得像鹅脂，要我遵守礼仪，不要胡乱行，足下守规矩，行事时要三思。”

张生又问道：“琴童，你临行时少夫人对你吩咐了些什么？”

琴童道：“少夫人说，上复官人，万勿另结良缘。”

张生听了很伤心，说道：“小姐啊，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的心啊！你是我心目中最中意最可爱的人儿，怎么不教我昼思夜想。刚刚和你新婚燕尔，为了功名被逼来到这里。身在长安，心在蒲东，身远心近，坐想行思，愁得我难以忍受。想起了小姐天高地厚般的恩情，直到海枯石烂，我也不变心。想到这里，叫琴童道：“琴童，你把这些衣裳东西替我收拾保存好，在书房里腾出一只藤箱儿出来，在箱子里面铺几张纸，放的时候要小心，千万别让藤刺儿抓住了绵丝。如果高挂在衣架上，恐怕会吹褪了颜色，乱裹在包袱中，又怕折出了褶缝儿。切切爱护，千万不能随随便便不在乎。”

张生的朋友杨巨源听说此事，就催促张生尽快去蒲东迎娶莺莺小姐，张生置办了行装，准备上路，哪能料到郑恒却先下手了。

却说郑恒，字伯常，父亲官拜礼部尚书，乃崔老夫人之兄。郑恒父母早亡，缺少管教，生性顽劣。自以为是累代公卿，门第高贵，把自己看得高人一等。却是对读书没有一点缘分，看到四书五经，脑袋就发涨，只是自诩风流，挥霍钱钞，时常在柳陌花街、秦楼楚馆追欢买笑，十足一个纨绔子弟大草包。

去年春天，他的姑母崔老夫人曾命崔安送信给他，要他到京师来帮助搬运相国灵柩回博陵下葬。哪知他只顾寻花问柳，拖拖拉拉，一再延误，等他到达京师，崔老夫人等已经起程去了。他也不去设法赶上，反而趁此机会在京师的妓院里尽情享受，玩乐了整整一年。最近他打听到姑母正在蒲东普救寺守丧，又听到孙飞虎领兵围困普救寺，要抢莺莺为压寨夫人，幸亏有一个洛阳秀才张君瑞退了贼兵，老夫人把莺莺许配给姓张的。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很不是滋味，莺莺本是先父在世时定下的亲事，如何可以再许配别人？于是他连夜从长安赶到河中府。他想，我现在到了此地，如果没有这个莺莺另配的消息，去见了姑母当然没什么关系。现在因为有了这件事，我撞去了也没意思，想来这件事都在红娘身上，只要把红娘叫来问个明白再说。主意打定以后，就在河东县城里找了一家客店安置下来，对亲信家人道：“郑贵，命你到普救寺去，把红娘叫来，只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冒昧来见姑母，叫红娘到我这里，有话托她带给姑母。”

郑贵来到普救寺，拜见老夫人，说道：“姑老夫人在上，奴才郑贵叩见姑老太太。”

老夫人见了郑贵，觉得有点突然，如果是侄儿来了，就应该直接来见我，为何是郑贵前来，莫非出了什么事？说道：“罢了。你家公子呢？”

郑贵道：“回禀姑老夫人，我家公子已从京师到了河东县，不敢冒失来见，命小人前来请红娘姐姐去一趟，有话要说。”

老夫人想，侄儿不先来此间，要红娘前去，不知有什么名堂，很可能是为了中表联姻，这件事有点不大好办。也好，让红娘先去摸摸底再作定夺。

说道：“既然侄儿不敢来，让红娘去一趟就是了。秋菊，到妆楼去把红娘叫来。”

秋菊见到红娘，说道：“红娘姐姐，老夫人叫你前去。刚才有一个叫郑贵的来见老夫人，说哥哥从京师来，不敢来见老夫人，却叫姐姐去一趟。”

红娘一听，知道郑恒来了，觉得奇怪，为什么不直接来见老夫人，却要我去？实在不愿去见这种人，但老夫人差遣，不敢有违。这老夫人，一定是要让我去摸摸底的，让我先和小姐打个招呼。于是进房，见了小姐，说道：“小姐，表少爷郑恒来了，不敢来见老夫人，命红娘前去。”

小姐道：“奇呀！表兄到此，不来见老夫人，却要你去，真是莫名其妙！”

红娘跟着秋菊来到中堂，见了老夫人道：“红娘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道：“罢了。红娘，郑家表少爷来了，不敢来见，现在命你前往下处，看他有何话说。”

红娘道：“红娘遵命。”说罢，跟了郑贵，来到河东县郑恒客寓。

郑恒见了红娘，道：“红娘姐姐来了。”

红娘道：“表少爷万福。老夫人说你既然到了此间，为何不到我家来？”

郑恒道：“我还有嘴脸去见姑母？所以先请你来说话。当初姑夫在世的时候，曾经中表联姻，把小姐许我为妻。现在小姐服孝已满，特地求你去和老夫人说一下，拣一个好日子，让我与小姐拜堂成亲，也好和小姐一同扶柩回博陵去下葬。否则一路上和小姐同行不方便。若是说成了，我一定重重谢你。”

红娘道：“这一段话别再提了，小姐已经嫁给别人了。”

郑恒道：“胡说！常言道‘一马不跨双鞍，一女不嫁二夫’。怎么可以父亲在世之日许我亲事，今日父亲死了，母亲倒悔起亲来，哪里有这种道理！”

红娘道：“表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当日孙飞虎领了五千贼兵来围困普救寺的时候，表少爷你在哪儿？若不是那张相公，我们一家子的性命早不保了。今日太平无事，你却跑来争亲。倘若那时小姐被强盗抢了去，表少爷啊，看你怎么去争？”

郑恒道：“如果给了个官宦之家，倒也不冤枉，却给了那个穷酸饿醋。我是富家子弟，难道偏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根脚，又是亲上做亲，更何况还有她父亲的遗命。”

红娘道：“你给我住嘴吧，张相公哪一点不如你？你别卖弄那仁者能仁，也别倚仗这身里出身；即使你官上加官，也未必非要亲上做亲。况且你又没有拿了羔羊大雁，邀请了三媒六证，上门来献币帛问问肯不肯。人刚刚来到河中府，就要求过门成亲。”红娘还想说张生是君子清贤，你郑恒是小人浊民。一想不要太刺激了，就话到口边又吞了下去。

郑恒道：“我就不信，贼兵来时，他一个人能退得？全是胡说八道！”

红娘道：“你又没有在场，当然不相信，我对你说了吧。原来镇守河桥的孙飞虎，反叛朝廷，劫掠百姓，带了五千贼兵，围困寺院，手里拿了明晃晃的刀枪，口中高声叫喊，要抢小姐做压寨夫人。”

郑恒道：“这五千贼兵，他一个人顶个屁用！”

红娘道：“那时的情况十分紧急，老夫人慌了，就和长老商议，两廊不问僧俗，有能够退得贼兵的，就把莺莺小姐许配给他为妻。当场就有游客张生应声而出，他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好友白马将军，派人送去，信去救兵来，立刻解围。”

郑恒道：“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有什么本事？你这小丫头，得了他什么好处，替他吹大牛！”

红娘道：“好，你骂我！你能跟他比！他讲道理引经据典，作词赋韩柳文章，你只值一分，他值一百分，萤火之光怎能比得上一轮皓月！”

郑恒道：“我不管这些，中表联姻，这是姑夫的遗嘱。且看我挑一个吉日，牵羊担酒上门去，要他成亲，看姑母怎样打发我。”

红娘道：“真不要脸，要使狠用粗，难道这就是轻柔温存？哪有死赖强逼婚姻的。”

郑恒道：“姑母若是坚决不肯，哼，我带二三十个人上门，强抢上了轿，抬到我住的地方，过了一个晚上，即使你明日急急忙忙地赶来，那时，木已成舟，看你们能怎样。我也不跟你多啰唆，明日我就要娶，我要娶！”

红娘道：“不嫁你，就是不嫁你！郎君俊俏，佳人有意，我本想不给你喝倒彩，现今实在忍不住。”

郑恒道：“好吧，就让你喝一声给我听。”

红娘道：“像你这副鸟嘴脸，只好去偷韩寿的下风头香，擦何郎左边脸上的粉。”说罢，也不告辞，立起身就回寺去了。

郑恒见红娘去了，心想我明日自上门去，见我姑母，只做不知，撒一个大谎，只说张生中了状元，入赘在卫尚书家，做了女婿，我那姑母，耳朵最软，爱听是非，她从小就喜欢我，一定有话说。不说别的，就凭我身上这一套精致华丽的衣服，足可以打动她了。我从小就在京城里和姑母同住，也会寻章摘句，姑夫答应我的婚姻，谁敢反悔拒绝！我若是放刁耍无赖，看莺莺跑到哪里去？

却说老夫人，昨天派了红娘去见侄儿郑恒，据红娘回来说道，侄儿叫她前去，是询问亲事的。女儿本来是许给了郑恒侄儿，结果成了这样，他有些责怪不满的言语，也怪不得他。且准备下酒饭，估计今日侄儿必定会来见我。

正在此时，郑恒到了，因为是姑母至亲，所以也不通报，径直到了中堂，见了老夫人，连忙跪下去，说道：“姑母大人在上，不孝侄儿郑恒叩见姑母大人。”

老夫人好久没见侄儿了，她对郑恒有一种盲目的偏爱，从小就喜欢他。尽管郑恒长得人模狗样，丑陋不堪，性情乖劣，行为不端，她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她的心目中，侄儿是最令她称心如意的东床佳婿，所以今日一见郑恒，如获至宝，流泪道：“侄儿啊，这多久也不见你的踪影。”

郑恒在昨天吃了红娘一顿抢白，心里十分窝火，心怪姑母老糊涂，拿不定主意。今日来见，原是心怀不满，现在见姑母如此，好像还是疼爱他的，所以表面文章也不能不做，假哭道：“姑母，想死侄儿了。”

老夫人道：“孩儿既然来到了这里，为什么还要住店，不直接来见我？”

郑恒道：“侄儿听说表妹已经另许他人，还有什么嘴脸来见姑母！”

老夫人道：“这也不能怪我啊！当日孙飞虎兵围普救寺，口口声声要抢女儿，等你又不来，无法解危，幸得张生出力退贼，只得许配与他。”

郑恒道：“是哪个张生？”

老夫人道：“就是洛阳人姓张名珙，字君瑞的张生。”

郑恒道：“原来是他，敢情就是今年新科状元了。侄儿在京师曾经看过金榜，有洛阳张珙大名，在夸官游街三日时，我还见到过他，年纪有二十四五岁。在游街的第二天，前导的仪仗到了卫尚书家门首。卫尚书家的小姐已经十八岁了，正待出嫁，就在御街上搭了一座彩楼，抛球选婿。张生路过彩楼之下时只见一只彩球，正打中了张生。当时我骑着马观看，那彩球还险些儿打中了我呢。我见卫家拥出来十几个丫环仆人，上前把张生拉下白马，横拖倒拽地抢了进去。我还听得张生口中叫道：‘我已有妻子了，我是崔相国家的女婿。’那卫尚书权势显赫，才不管这些，只管把张生拖了进去。尚书说道：‘我女儿奉了圣旨结彩楼，抛球选婿，既然彩球打中了你，乃是奉旨招亲。你只有叫崔家小姐做小老婆，她是先好后娶的，没有资格当正房。’这事轰动了京师，因此侄儿才认识张生。”

老夫人听了，勃然大怒，说道：“我早就知道这秀才不是东西，受不得抬举，今日果然对不起我家。想我们崔府官宦家声，堂堂相国，世代从无把女儿给人做小老婆之理！也罢，既然张生已经奉旨娶妻，孩子，你就去拣一个黄道吉日，依着你姑夫的遗言，前来拜堂成亲，依旧做我家的女婿便了。”

郑恒听了，心里不知有多高兴，这老太太中了我的计了。却还假仁假义地说道：“姑母，这恐怕不妥吧。倘若张生前来理论，那怎么办？”

老夫人怒道：“他敢来！现放着我在这里，怕怎的！赶明儿拣个吉日良辰，你就过门来。”

郑恒心花怒放，说道：“多谢姑母成全。让侄儿去准备宴席茶礼花红，选定了日子，就来过门。姑母，侄儿告辞了。”拜了两拜，兴冲冲回寓所去了。

红娘在一边说道：“老夫人，表少爷的话不可相信，望老夫人三思而行。倘若张先生并无奉旨娶妻，一旦荣耀归来，两家如何应付？”

老夫人听了红娘的话，心想，我本来就不愿意把女儿许配给张生，几次赖婚赖不掉。这次郑恒来了，有这一番传闻，恰好是赖婚的最佳借口，管它是真是假，即使是假的，我也要当做真的，等到女儿与侄儿拜堂成亲，木已成舟，看你张生有什么办法。说道：“红娘，不必多言，想侄儿之言，句句确凿，况是亲眼所见，岂能是谎言！退下！”

红娘悻悻然退下，她始终认为张生不是这种喜新厌旧的人，郑恒的话不可信。她觉察到老夫人又在借此流言赖婚，现在张相公又不在，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却说张生，自从接到了小姐的复信以后，心病还将心药医，病体很快痊愈，再调养了一些日子，身体已是恢复了健康。恰巧圣旨下来，任命他为河中府尹。他接了官诰，一天也不敢耽搁，立刻动身赴任，衣锦荣归。

张生此刻虽身份显贵，但并未忘记往日借居僧舍，吟诗唱和，反而是记忆犹新，梦里也从来未离开过蒲东寺。不知不觉，已到了十里长亭。

在十里长亭上，正摆好一桌接风酒，那是法本长老备下的。不一会儿，张生一身三品官服，仪表堂堂来到长亭前，离镫下马。长老上前，合十顶礼道：“阿弥陀佛，不知张大人驾到，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张生连忙还礼，说道：“长老，有劳远接，折煞下官了。想你我知交，君子不忘其旧，还是按以前一般的好，免受拘束。”

长老把张生让进长亭，在席间长老也不便对张生说起郑恒的事，反正他马上就要和老夫人见面，出家人自不必去惹那些烦恼。略饮几杯，便一起向普救寺而来。长老陪同张生进了寺院，张生急于要见到小姐，就向长老拱拱手道：“长老，容下官拜见老夫人以后，再来叙谈。”

长老道：“大人请便！”

张生带了琴童和几个杂役来到崔府大门，张生道：“琴童，前去通报。左右，在门口等候。”

崔禄听见敲门连忙来开门，只见张生一身官服，气宇轩昂，带了一大群从人，声势非凡。忙答道：“好好，张大人高中，我们下人都替你高兴哩。大人是熟人了，自己进去吧。”

张生道：“还是烦请进去通报一声。”

崔禄应声“是”，就飞一般地奔到二门，恰巧碰上了红娘。红娘见崔禄直闯二门，觉得有点奇怪，忙叫住他。崔禄听红娘说话，一看已经在二门之内了，忙道：“啊哟！我也乐昏了，忘了规矩。红娘姐姐，张相公，不，张大人来了，带了一大帮子的人，就在门外，我特来通报。”

红娘闻言大喜，说道：“张相公真的回来了？”

崔禄道：“人就在门口，那还有假。”

红娘道：“这就好了。你去吧，我进去禀报老夫人。”

老夫人此时正在中堂，只见红娘兴冲冲地从外面进来。说道：“老夫人，张相公做了官回来了，就在外面。”

老夫人想，这秀才来了也好。便道：“叫他进来相见。”

红娘道：“是！”就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大门前，见到张生，说道，“唷，姑老爷衣锦荣归了，恭喜恭喜。”

张生见了红娘，特别亲切，说道：“红娘姐姐，小生回来了，要拜见老夫人。”

红娘道：“老夫人已经知道你来了，命红娘前来迎接，请姑爷里边相见。随我来。”

张生又吩咐琴童和从人在外边等候，自己随了红娘来到中堂，见老夫人面容严峻，端坐在那里，忙趋前一步，道：“新科状元河中府尹小婿张烘拜见。”说罢，就要跪拜。

老夫人忙道：“且慢！你是奉圣旨的女婿，老身消受不起。”

张生觉得太突然了，我这么恭恭敬敬通名请安，为什么老夫人一脸怒气，两旁的丫环们也都在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使眼色，莫不是别离了太久，中间有人在搬弄是非，说我的坏话？说道：“老夫人，小生在去年告别时，蒙老夫人亲自饯行。今日小生得中选官，老夫人反而不高兴，这是为了什么？”

老夫人道：“你如今哪里还想得到我们崔家？今日里你算中了个状元，就把以前的一切置之度外，却到卫尚书家做女婿，真是岂有此理！”

张生听得此言，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说道：“哪有此事！请问老夫人听谁说的？张珙若有此事，天不盖，地不载！身上长了碗大的疔疮。”老夫人道：“事已如此，你还假撇清，装糊涂！红娘，你去问他。”

红娘想，老夫人你不叫我问，我也得问他，总得把是非弄个水落石出。遂道：“张相公，红娘有礼了。你在京城干的事，真教人看轻你！去年分别以来你很安乐吧？你那新夫人的姿容一定很美丽，比咱的小姐更清奇，这个被绣球儿打着的夫妻满意吗？”

张生道：“红娘姐姐，怎么连你也不辨是非了。小生为了小姐茶饭不思，受了多少的苦，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其间一定有哪一个贼人妒忌我，企图得到小姐，用了坏心眼来说我坏话，破坏我的婚姻。这个无赖贼，迟早要上木驴受酷刑。”

红娘道：“相公，你的事是郑恒说的。他说你在游街夸官时，被卫尚书女儿的绣球儿打着了，跑去做了女婿。老夫人为了你已做了别人家女婿，小姐不能作小妾，所以依旧把小姐嫁给郑恒了。”

张生道：“有这等奇怪可疑的事，你也不详查详查。这家伙坏了风气，伤了时俗！”

老夫人道：“当日贼兵围困普救寺的时候，承蒙你献上妙计，请白马将军解重围。”

张生道：“这些旧事，不提也罢。”

老夫人道：“提一提也好。为了感恩，老身才把女儿许配给你，在长亭送你去赶考。现在你从新忘旧，在卫尚书府上另娶娇娘。今朝辨明了是和非，你又想断了弦再娶胡作非为！”

张生道：“老夫人，小生若是入赘了卫尚书府中，做了女婿，为什么又能请得到小姐的凤冠霞帔、五花诰命在此？”

红娘道：“说得对啊！老夫人，我就说过张相公不是这种喜新厌旧的人，不如请小姐出来，让小姐自己去问他。”

老夫人道：“也好，你去把小姐请来。”

红娘立刻返回妆楼，对小姐道：“小姐，张相公已经来了，郑恒所说的话，可以当面核对个明白。红娘不信张相公会这般薄情，刚才我问他时，他怒气冲天，其中定有缘故。”

张生见小姐到了，心中很高兴，见小姐玉人依旧，只是玉容清减，面上却带愁怨之色，知道是为了郑恒的谎言所致。说道：“小姐，别来无恙。”

小姐道：“先生万福。”

红娘在一旁看他二人彬彬有礼，语不及义，道：“小姐，有些话干脆就当面说破了，锣鼓不敲不响，话语不说不明。”

小姐想，还是先辨明是非吧。于是问道：“张先生，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就把我抛弃到卫尚书家做女婿去？天理何在，良心何在？”

张生道：“你听哪一个说的？”

小姐道：“是郑恒在老夫人面前说的。”

张生道：“小姐，你怎么也会相信那家伙的鬼话？我张珙之心，唯天可表！我自从离开了蒲东，到了京师，碰上了佳人我都不敢看一眼，怎么硬扯出个卫尚书家小姐为妻子？我若是见到了她的影子，也灭门绝户！”

红娘道：“张相公，你如若真的没有做卫家的女婿，我去老夫人面前一力替你分解。等郑恒那家伙来到，你和他两个当面对证。”

张生道：“多谢红娘姐姐的信任，能和郑恒那家伙对质，再好不过了。”

红娘于是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张相公并没有做卫家的女婿，都是郑恒造的谣言，等他们两个当面对证。”

老夫人道：“既然他说没有，就等郑恒来对证便是了。”

这时，法本长老来了，他是借着向老夫人祝贺而来，主要还是想看看张生的婚事如何了结。

小姐道：“母亲，长老，张相公这一件事，一定要杜将军来过问一下才妥当。”

恰在此时，外面来通报，说是白马将军杜确元帅驾到。

老夫人道：“张先生，杜将军驾到，相烦代老身出迎。”

张生道：“遵命。”

老夫人又道：“红娘，扶小姐回妆楼去吧。”

原来那杜确将军得知兄弟高中后，来当河中府尹，已到了普救寺，他就离了蒲关，也到普救寺来。一来庆贺兄弟高中得官，二来要与兄弟办喜事。

到得崔府，见张生在门口相迎。兄弟二人寒暄一番，并肩携手而行，十分亲热，直到中堂。

杜确拜见老夫人后坐定。张生道：“哥哥，小弟这次回来，本待与小姐完婚，哪知老夫人的侄儿郑恒来此说我在卫尚书家入赘了。老夫人听了一面之辞，大为恼怒，要反悔亲事，依旧要把小姐许配给郑恒。你说有这种道理吗？望兄长替小弟做主。”

杜确道：“老夫人怎能相信其诽谤之言，那郑恒心怀叵测，此事定是谎言。”

老夫人道：“且待郑恒前来，当了将军之面，查明此事。”

此时，恰巧郑恒到了，他浑身上下一副新女婿的模样，心中美滋滋地来到中堂，见了老夫人，上前见礼，说道：“姑母在上，小侄拜见。”说罢，见两边座上坐着两位大人，一文一武，还以为是姑母请来喝喜酒的贵客，忙问道：“姑母，请问这位尊亲大人上姓，以便称呼。”

老夫人道：“这位是镇守蒲关的杜将军杜大人。”

郑恒又看着张生问道：“此一位尊亲呢？”

老夫人道：“这位便是新任河中府府尹，卫尚书家的彩球女婿张大人。”

郑恒一听是张生，心中一惊，暗道：大事不好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张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张生听了，十分气愤，心想这家伙的脸皮真厚。说道：“你就是郑恒，你到这里干什么？”

郑恒恬不知耻地说道：“你倒问我来干什么？老实告诉你，这是我嫡嫡亲亲的姑母家里，难道我来不得？再说莺莺表妹是我的妻子，怎么样？”

杜确听了十分气愤，说道：“老夫人，这就是郑恒吗？你这不仁不义的东西，胆敢诓骗良人之妻，等我奏闻朝廷，明正其罪。”

郑恒道：“老大人，你不清楚，是我姑夫在世之日把表妹许给我为妻的，如今倒说我是诓骗人妻，太冤屈了！”

杜确道：“我不耐烦听你的花言巧语，若是再要纠缠，左右与我拿下，押送官府，明日再审问。”

郑恒见势不好，只好说道：“大人不必发怒，小人情愿退亲就是了。”

老夫人见自己的侄儿也实在不争气，丢人现眼，招他为婿必将丢尽脸面。但终究是自己的亲侄儿，最好不要经官到府，遂道：“将军息怒，把这不识羞的东西赶出去就是了。”

杜确道：“若不是老夫人说情，本帅决不饶你，与我滚了出去！”

郑恒满面羞惭，也不向姑母告辞，踉踉跄跄出了中堂，站在庭中，说道：“罢，罢！妻子被人夺去，要诓骗也没有得手，反而蒙受一场羞辱，叫我回去怎么有脸见人呢？要这性命有什么用？不如碰死算了，倒也干净。”说罢，便向庭前老槐树上一头撞去。

丫头仆人见了，不免惊叫起来，急忙来禀报道：“启禀老夫人，郑家表少爷撞死了。”

老夫人听了，不免伤感，但也无可奈何，说道：“这孩子真想不开，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没有逼他死。但我是他的亲姑母，他已没有了父母，由我做主。埋葬了吧！秋菊，去交代老总管葬了便是。”

秋菊应命而去。

老夫人道：“多谢将军前来主持亲事，趁今朝吉日良缘，就做个喜庆茶饭，命他二人拜堂成亲。”

杜确道：“理应如此，恭喜老夫人，恭喜贤弟。”

老夫人道：“红娘，请小姐穿戴了凤冠霞帔出来，与贤婿拜堂。”

红娘道：“是！”就捧了凤冠霞帔，到了妆楼，对小姐道：“小姐，恭喜了。这回你该心满意足了吧！”

小姐道：“红娘妹妹，这都是你的功劳，我和张郎永生难忘。”

红娘道：“小姐，快梳妆吧，姑爷在等着拜堂呢！”

不一会儿，红娘搀扶着小姐出堂，与张生先拜圣恩，再拜天地，拜高堂，拜谢杜将军。忙乎了好一阵子，送入洞房。

从此，这一对美满鸳鸯，如鱼似水，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把这段西厢佳话，世代留传，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

西游记

吴承恩 原著　季然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西游记／（明）吴承恩原著；季然改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儿童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84-3
Ⅰ.西…　Ⅱ.(1)吴…(2)季…　Ⅲ.章回小说-中国-明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36号

书　名：西游记
作　者：吴承恩 原著　季然 改写
责任编辑：王宜清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9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84-3

参访仙道得真传

悟空三打白骨精

如来佛祖辨忠奸

行者八戒闹龙宫

目　录

第一回　灵根孕育美猴王 参访仙道得真传

第二回　龙宫喜得金箍棒 天庭被封弼马温

第三回　大闹天宫战诸神 如来伏手降大圣

第四回　观音东寻取经人 太宗地府梦还魂

第五回　三藏奉旨西行去 五行山下收高徒

第六回　贪心老僧谋袈裟 行者大闹黑风山

第七回　大圣除魔高老庄 黄风岭上斗风魔

第八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四圣妙计试禅心

第九回　五庄观里偷仙果 观音甘露化恩怨

第十回　悟空三打白骨精 三藏恼恨逐高徒

第十一回　黄袍老怪捉唐僧 八戒智激美猴王

第十二回　金银二角魔法高 骗得宝贝降二妖

第十三回　三藏遇鬼乌鸡国 求得金丹洗沉冤

第十四回　小妖计擒唐三藏 观音智收红孩儿

第十五回　沙僧大战黑水河 龙子深水降妖鼍

第十六回　猴王嬉闹三清观 智勇斗法车迟国

第十七回　师徒遇阻通天河 观音援手收鱼精

第十八回　大圣落败金□洞 众神齐力捉青牛

第十九回　误饮河水孕胎儿 唐僧情陷女儿国

第二十回　行者难斗假猴王 如来佛祖辨忠奸

第二十一回　无计难越火焰山 悟空三借芭蕉扇

第二十二回　龙王贪心窃珍宝 行者八戒闹龙宫

第二十三回　三藏谈诗木仙庵 四僧遭难假西天

第二十四回　驼罗庄里除蟒怪 八戒显威七绝山

第二十五回　妙手行医朱紫国 盗得金铃伏妖魔

第二十六回　八戒被擒盘丝洞 绣花针破黄花观

第二十七回　勇闯八百狮驼岭 魔王肚里展神通

第二十八回　义救孩童比丘国 寻洞降魔遇寿星

第二十九回　唐僧身陷无底洞 托塔天王降鼠精

第三十回　乔装夜宿灭法国 君臣剃发拜师父

第三十一回　误中分瓣梅花计 行者剿灭豹子精

第三十二回　冒天止雨凤仙郡 大圣劝善施甘霖

第三十三回　天竺收徒传神功 兄弟齐闹钉耙会

第三十四回　元宵观灯被妖掳 四星合捉犀牛怪

第三十五回　唐僧失手接绣球 太阴星君收玉兔

第三十六回　铜台善人斋万僧 西行引祸惹官司

第三十七回　引渡灵山无底船 如来佛祖传真经

第三十八回　通天河畔补一难 回归东土成正果

前　言

《西游记》是中国古典四大名著之一，与《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共同代表了古代白话长篇小说的最高成就。

《西游记》的故事原型是唐代高僧玄奘西行取经的故事。唐太宗贞观元年（公元627），玄奘只身一人前往佛教的发源地天竺（即现在的印度）求取真经。他从长安出发后，一路向西行去，穿越河西走廊，途经今天的尼泊尔、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国，跋山涉水历经磨难，最后到达了天竺（印度）。在天竺，他遍访名寺高僧，虚心请教，刻苦钻研。学习了两年多后，取得佛经657部，于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回到长安。

玄奘的这次西天取经，前后十余年，行程几万里，是一次极具传奇色彩的历险。后来，玄奘口述西行见闻，由弟子辩机辑录成《大唐西域记》十二卷，讲述了路上所见各国的人文地理情况。而他的弟子慧立、彦琮撰写的《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则为玄奘的经历增添了许多神话色彩。

玄奘不畏艰险，对精神彼岸孜孜探求的行为本身已让人肃然起敬，而其取经过程中所经受的种种磨难更使这一事件蒙上了神异的色彩。人们将玄奘的取经过程神奇化，逐渐将这一事件“演义”为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故事。

在晚唐五代时期形成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一书中，原本孤身取经的唐玄奘已经多了几个“盟友”，组成了一个有三藏法师、猴行者等七人的取经集体。他们所经历的也不再仅是风餐露宿、路途遥遥的艰辛和气候恶劣、野兽出没的险阻，而是进入了一个魔怪化了的世界。经过元代吴昌龄的杂剧《唐三藏西天取经》、明初的《西游记评话》、《西游记传》等文人和民间创作的进一步加工，西天取经的故事越来越丰富曲折，基本的人物形象和情节构架也逐步形成。

明代的吴承恩总结前人的成果，加入自己的艺术再创造，以其超凡的想象力和杰出的表现力，将取经故事打造成了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西游记》，从而为中国文学史献上了一部伟大的浪漫主义作品。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淮安府山阳（今江苏省淮安市）人。约生于明弘治十三年（1500），约卒于万历十年（1582）。他出身于由小官吏沦为商人的家庭，自幼聪慧，博学多才。天启《淮安府志》卷十六说吴承恩“性敏而多慧，博极群书，为诗文，下笔立成”。但吴承恩在科举道路上却屡屡受挫，直到四十多岁才补了一个岁贡生，五十多岁任过浙江长兴县丞，后又担任过荆王府纪善，这是同县丞级别差不多的闲职。他原本就性情诙谐，因科场不利，则行为更肆意不羁。家世背景、自身经历及个性特点，使吴承恩与民间文艺有天然的契合，更能以洒脱的姿态对民间故事进行精彩的再创造。

《西游记》虽然仍是以唐僧取经为线索，但取经弘扬佛法的本旨淡化了，取经过程的传奇经历则被强化突出。《西游记》全书一百回，向人们展示了一个绚丽多彩的神魔世界，丰富而大胆的艺术想象令人惊叹不已。

在情节设计上，八十一个历险故事有着大致相同的模式：遇到妖魔鬼怪——唐僧被抓——悟空与妖魔斗智斗勇——降妖不成向上界求助——唐僧获救。中间还时常穿插着悟空蒙受冤屈，以及各路神仙为妖魔开脱“罪行”等情节元素。

在思想内容上，《西游记》虽然展现的是虚幻的神魔世界，但从中处处可以看到现实社会的投影。取经路上遇到的那些妖魔，或是自然灾难的幻化，或是邪恶势力的象征。他们的贪婪、凶残、阴险和狡诈，正是封建社会里的黑暗势力的特点。在妖魔鬼怪、神仙佛教故事的背后，反映的是明代现实社会的真实景象：无道的昏君，腐败的朝廷，贪赃的官吏，残暴的恶势力；统治者荒淫无度，平民百姓受苦受难。《西游记》于嘻笑怒骂间对这些现象进行了严厉批判。

作为中国四大古典名著之一的《西游记》，是成人阅读视野中的一部经典，也是少年儿童必不可少的精神大餐。探究其中的原因，我们可以发现，除了故事情节、结构形式、表现手法等多方面所具有的童话特征，使它容易为孩子们接受之外，《西游记》所成功塑造的一系列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更是吸引孩子们的重要原因。

《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四人是贯穿故事始终的主角。而唐僧是串联起取经历程的核心人物，也是完成取经任务的实际“领导”和付诸实践的执行者。但在孩子们的心里，最不起眼、最没用的、甚至最不招人喜欢的恰恰就是他。他的虔心向佛、一心念经，让孩子们觉得刻板无趣，而他对妖怪的毫无辨别力和抵抗力显得那么不中用，尤其是他时不时地对孙悟空表现出的不信任以及实施的压制惩罚，更让孩子们觉得他几近可憎。而沙和尚虽然忠心耿耿、性格宽厚、任劳任怨，但因其本领平平，在取经过程中较少有突出表现，因此形象魅力大打折扣。

最为孩子们喜爱的人物，无疑是西游记的孙悟空和猪八戒。

孙悟空，可以说是整部作品的实际主角。取经路上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是师徒四人的长途历险，也更是孙悟空个人降妖除怪的神奇冒险。孙悟空的神通广大和奇险神怪的特殊经历，使他在孩子们的眼里成了无所不能的英雄。这个从石缝中蹦出的灵猴，一出世就引得天庭震动不安。他不惧强权，不畏险阻，自始至终始终充满了斗争精神，可以说，他是名副其实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妖魔鬼怪斗其乐无穷。他大闹天宫、直捣地府，搅得上下人仰马翻；他自命齐天大圣，以惊世骇俗的抗争形式捍卫自己的自由和自尊。尽管他被如来困于五指山，但这丝毫没有减损他的英雄形象。这些坎坷和挫折反而为他的英雄气概增添了几分神奇。

等到后来他护佑唐僧西行取经，他的斗争精神更是得以充分的发挥。他挥舞着金箍棒降魔除怪，在斗争的过程中也变得更加老练沉稳和巧用智谋。他不辞劳苦、赴汤蹈火，不仅冒着生死危险的考验，还要承受来自唐僧的不信任所带来的委屈。但这一切都没能阻止他出色地完成取经任务。他身上所具有的乐观、勇敢、坚毅、疾恶如仇等英雄品质极大地满足了儿童对英雄偶像的崇拜心理。同时他的七十二般变化的本领、变化自如的金箍棒、明察秋毫、善辨人妖的火眼金睛等等使他不同于普通的英雄，而是更具备了神的特性。

但如果仅仅判定这就是孩子们喜欢孙悟空的原因，那就会忽视了孙悟空所具有的孩童的特性，而这恰恰是孩子们接受并喜爱孙悟空的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调皮好动、机灵敏捷、冲动莽撞、争强好胜、爱捉弄人等性格特点都使孙悟空更像一个顽童。也正是这些顽童特质，使他没有成为让人敬而远之的神，而成为孩子心中集神、物、人于一体的可亲可近的英雄。

与孙悟空的英雄形象相比，猪八戒实在算不上一位英雄。虽然他也是保护唐僧西行取经的有功之臣，但他既不像孙悟空那样神勇，又不像沙和尚那样忠厚，他实在应该算是《西游记》中的一位搞笑人物。从外貌上看，他肥头大耳、坦胸露腹，一副滑稽可笑、憨态可掬的模样；从性格上看，他一方面有贪吃贪睡、不爱干活、缺乏毅力、常存私心、爱打退堂鼓、抢功劳、沾小便宜、时不时地耍些小聪明、偶尔挑拨点是非等缺点，另一方面，他又热情、乐观、宽厚、无拘无束。与妖魔鬼怪相斗时，他能扛着钉耙奋勇杀敌，逢到开山辟路，他使得出一身蛮力。他既是神、人、猪的复合体，又是孩童形象的代言人。如果说孙悟空像个机灵顽皮的孩子，那猪八戒就像是一个憨直可爱的孩童，他的存在为《西游记》增添了喜剧色彩，使师徒四人在艰险曲折、险象环生的取经路上平添了许多乐趣。

限于少年儿童实际的阅读理解能力，本书对《西游记》进行了改写，目的是让少年儿童能更容易、更快捷地读懂《西游记》，领略它的故事情节和艺术魅力。本书将原著一百回并《西游真诠》中有关唐僧出身的一回，压缩合并为三十八回，并参照原著的章节标题，另拟了直观概要的新标题。在内容上，按照原著的情节线索，将唐僧师徒所历险阻一一展现，保证了故事的完整性；在语言上，遵循原著特色，尽可能地保留原著精彩的语言和人物对话，适当地对一些难懂的语言做了加工。

《西游记》是我国文化遗产中的瑰宝。它以丰富奇特的艺术想象、生动曲折的故事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幽默诙谐的语言，构筑了一座独具特色的艺术宫殿，相信它会给每一个读者带来愉悦的阅读体验。

季　然

第一回　灵根孕育美猴王 参访仙道得真传

远古时候，天地相连，混沌一片。盘古开天辟地后，经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分为四大部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话说东胜神洲有一个傲来国，东临大海。海中有座名山，唤作花果山，自创世之初即立于此地。该山奇花不凋谢，仙桃常结果，百川在此汇，四面景色新，真个好山！

山顶上有块仙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周长二丈四尺，上有九窍八孔。这仙石接受日精月华，天长日久便有了灵性，内育仙胎。

一日，仙石迸裂，产出一个石卵，形似圆球，遇风化作一只石猴，五官俱备，四肢皆全，立时便会爬会走，向四方拜了几拜。

这石猴抬头望天，两眼放出两道金光，直冲天庭，惊动了玉皇大帝。玉帝命千里眼、顺风耳打开南天门观看，才知道是石猴问世。玉帝放下心来：“天地精华所生，不足为怪。”

那猴在山中行走跳跃，食草木，饮涧泉，与狼虫结伴，与虎豹为群，夜宿石崖下，朝游峰洞中。

一日，天气炎热，群猴在松荫下避暑。他们跳树攀枝，采花觅果，抛弹子，玩沙窝，挤的挤，拉的拉，自在玩耍。玩了一阵，群猴去山涧中洗澡，见涧水奔流，似滚瓜涌溅。众猴道：“不知这水从何而来。今日无事，循着源流，耍个痛快。”于是拖儿挈女，呼兄唤弟，齐奔源头，原来竟是一道飞瀑。那瀑布似一派白虹，又如千层雪浪，帘幕般泻挂而下。

有猴道：“哪个有本事的，钻进去寻出源头，且不伤身体，我等就拜他为王。”连呼三遍，忽从群猴中跳出一个石猴，高声应道：“我去！”

只见石猴闭眼蹲身，纵身一跃，跳入瀑布泉中。睁眼看时，里面无水无波，明明朗朗有座铁板桥。他欠身上了桥头，但见石床石凳，锅台炉灶，样样齐全，修竹梅花，摇曳生姿，浑然一处人家。桥中有一石碣，上刻：“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石猴喜不自胜，急忙返身跳出水外，连呼：“大造化，大造化！”众猴把他围住，问里面的情形。石猴一一道来，招呼大家：“真个是我们的安身之处。里面甚是宽阔，容得千百口老小。我等都进去住，也省得受老天的气。”

众猴个个欢喜道：“你带我们进去！”石猴叫道：“都随我进来。”又跳进水中。有胆大的猴子紧随其后，胆小的抓耳挠腮一阵儿，也跳了进去。众猴跳过桥头，便抢盆夺碗、占灶争床，闹腾起来。

石猴端坐高处道：“列位，你们方才说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不伤身体者，就拜他为王。我如今两番进来出去，为各位寻得安身成家之处，何不拜我为王？”众猴听说，立刻按长幼顺序列队，拱身礼拜，高呼：“千岁大王！”

自此，石猴高登王位，称为“美猴王”。领着群猴朝游花果山，暮宿水帘洞，不入飞鸟之群，不归走兽之类，自在逍遥。

一天，美猴王正与群猴快活地吃喝，忽然掉起眼泪来。众猴忙问：“大王为何烦恼？”猴王道：“我等现在虽然不伏麒麟辖，不受凤凰管，自由快活，但总有年老身衰之时，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身亡，岂不枉活一世？”众猴闻听此言，个个掩面悲啼。

忽然，一只通背猿猴跳出来，高声叫道：“这世上只有三等名色，不伏阎王老子管。那就是佛、仙、神圣。他们不生不灭，与天地山川齐寿。”

猴王一听，满心欢喜：“我明日就下山，云游天涯海角，一定要访此三者，学一个长生不老。”

次日，众猴采仙桃，摘异果，为猴王设宴送行。痛饮之后，猴王登上木筏，以竹竿为篙，告别众猴，漂进汪洋。

连日东南风将木筏送到南赡部洲地界。猴王弃筏登岸。见海边有人捕鱼、打雁、挖蛤、淘盐，猴王走过去，做鬼脸耍把戏，吓得人们丢筐弃网，四散奔逃。他捉住一个跑不动的，剥下衣裳，穿在自己身上，摇摇摆摆，穿州过府，行走市井，学人礼，讲人话。朝餐夜宿，一心访问佛仙神圣。

一晃八九年过去，猴王参访仙道，始终无缘遇到。他想着海外必有神仙，便自己做个木筏，漂洋过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

登岸遍访多时，忽见一座林木幽深的高山。猴王在山中遇见一个砍柴的樵夫，便上前问询哪里是神仙住处。樵夫答曰：“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中有位神仙，名叫菩提祖师，门下徒弟不计其数。”

猴王辞别樵夫，前行七八里远，果然望见一座洞府。门外有千株老柏，万节修篁，仙鹤鸣叫，凤凰飞翔，真乃灵福之地。猴王见洞门紧闭，静寂无人，不敢贸然敲门。于是跳上松树枝头，摘松子吃着玩。

过不多时，只听得吱呀一声，洞门打开，走出一个相貌清秀的仙童。猴王赶紧跳下树来，上前躬身行礼。仙童笑道：“我师父教我出来开门，说外面有个修行的来了，可去接待。想必就是你了。”猴王笑道：“正是我。”童子道：“你跟我来。”

猴王整整衣服，随童子走进洞天深处，直到瑶台之下。菩提祖师正端坐台上，两边侍立着三十个小仙。猴王倒身下拜，连呼“师父”。祖师问：“你是哪方人士？”猴王答道：“弟子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士。”祖师道：“东胜神洲与此处隔着两重大海，你怎么能到这里？”猴王叩头道：“弟子漂洋过海十数个年头才访得此处。”祖师又问：“那你姓什么？”猴王道：“我是石头里长的，无父无母，没有姓。”祖师便道：“看你相貌像个猢狲，取‘狲’字去掉兽旁，你就姓‘孙’吧。”

猴王满心欢喜，朝上叩头：“好！好！师父慈悲，再赐我个名字吧。”祖师道：“你是我第十辈徒弟，刚好排到‘悟’字辈，我就给你取个法名叫‘孙悟空’好吗？”猴王笑道：“好！从今往后我就叫孙悟空了！”

自此，孙悟空每日与众师兄一起讲经论道，习字焚香，洒扫庭院，挑水担柴，不觉过去六七年。

一日，祖师登坛讲道，孙悟空听得高兴，忍不住抓耳挠腮、手舞足蹈。祖师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听讲？”悟空答道：“请师父恕罪，只因弟子听到妙处才得意忘形。”祖师问：“你来洞中多久了？”悟空道：“弟子只记得山后桃树上的桃子已被我吃了七次了。”祖师道：“这么说来你已来此地七年了。如今你想跟我学什么道术呀？”悟空道：“但凭师父教诲。”

于是祖师将各类道术一一说来，悟空听说这些道术不能让他长生不老，就都答以“不学，不学”。祖师跳下高台，手拿戒尺，指定悟空道：“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到底想怎样？”说罢走上前，在悟空头上打了三下，然后倒背双手，撇下大伙儿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了。众人个个惊惧，纷纷责怪悟空。悟空一点不恼，只是满脸赔笑。

当晚，悟空闭眼假睡。约到子时前后，他轻轻起身，走到后门。后门半开半掩，悟空进门走到祖师寝榻之下，见祖师朝里睡着，就跪在榻前。

过了一会儿，祖师醒来。悟空叫道：“师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时。”祖师披衣盘坐，喝道：“你这猢狲，不睡觉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悟空道：“师父今日在坛前打我三下，又背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是暗示弟子三更时分在后门秘传我法术。”祖师心里欢喜：“这厮果然聪明。”于是对悟空道：“你既有缘，识得我的暗谜，我便传你长生妙道也。”

悟空叩头谢了，洗耳恭听祖师传授口诀，用心记住。天色已白，悟空悄悄回到寝室，众人还在睡呢，不知他已得了好事。

又过了三年，祖师对悟空道：“每隔五百年，天将依次降雷灾、火灾、风灾，你如果能躲得过这三灾，才能寿与天齐。”

悟空一听，毛骨悚然，叩头礼拜道：“万望师父垂悯，传给我躲避三灾之法。”祖师道：“好吧。我这里有三十六般变化和七十二般变化，你要学哪一般？”悟空道：“弟子愿学多的。”祖师道：“既如此，上前来，传与你口诀。”于是祖师附耳低言。悟空当下学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变化都学成了。

一日，祖师让悟空试试飞举腾云之术。悟空纵身一跃，跳离地有五六丈，踏云霞而去，往返三里远近，落回地面。祖师笑道：“你这只能算爬云。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才算得上是腾云。”悟空听了，叩头道：“好人做到底，师父索性将腾云之法也传给我吧。”祖师道：“那我就传你个‘筋斗云’吧，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呢。”

这一夜，悟空运身炼法，学会了筋斗云。

春去夏来，一日，众人问悟空：“师父传与你的变化之法，你都会了吗？演给我们看看。”悟空抖擞精神，卖弄手段道：“众师兄请出题。”众人说：“就变棵松树吧。”悟空念动口诀，摇身一变，变做一棵松树。众人鼓掌大笑。

喧闹声惊动了祖师。祖师出门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修行之人！”待问明究竟后，祖师道：“悟空，这个功夫，怎可在人前卖弄？我也不罚你，你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吧。”悟空流泪请罪：“师父，我离家已二十年了，虽然想念儿孙，但尚未报答师父的厚恩，不敢离去。”祖师道：“哪有什么恩义？你不惹祸连累我就好了。”

悟空无可奈何，只得拜别师父。祖师道：“你以后无论怎么惹祸行凶，绝不许说是我的徒弟！如若说出半个字来，我便让你万劫不复！”悟空道：“我只说是我自己学会的就是了。”

悟空谢过师父，念个口诀，驾起筋斗云，不消一个时辰，便看见花果山水帘洞。悟空按下云头，开口叫道：“孩儿们，我来了。”那花草树木丛中跳出无数大小猴子，将他围在中间叫道：“大王，你怎么撇下我们去了这么久？近日有个混世魔王要强占水帘洞，他抢了很多东西，还掳走了许多子侄！”

悟空大怒：“待我寻他报仇！”说罢，将身一纵，一路筋斗，直至混世魔王所居的水脏洞前。听小妖报信后，魔王披挂出洞，迎战悟空。那魔王身高三丈，手执利刀，十分凶猛。悟空赤手空拳斗他不过，于是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朝空中喷去，叫声：“变！”随即变出二三百只小猴，前踊后跃，把魔王抱的抱，扯的扯，抠眼睛，挖鼻子，打成一团。悟空趁机夺了魔王的刀，分开小猴，照着魔王的脑门，一砍两段。然后率众杀进洞里，将大小妖精全部剿灭，救出被掳的众猴们。

悟空身子一抖，把毫毛收回身上。然后念声咒语，驾阵狂风，将众猴带回花果山。猴儿们个个欢喜，都奔进水帘洞，簇拥着向悟空行礼。

悟空讲了自己拜师学成的经过，众猴齐声道贺。悟空笑道：“小的们，如今我姓孙，法名悟空。”众猴鼓掌道：“大王是老孙，我们都是二孙、三孙、小孙——一家孙、一窝孙了！”于是举杯欢庆，合家欢乐。

第二回　龙宫喜得金箍棒 天庭被封弼马温

美猴王荣归故里，又夺了混世魔王的大刀，每日里教小猴以竹木为器，操演武艺。过了一段时间，悟空静坐时想到：“我等在此玩耍，倘若被人认做是操兵造反，兴师来杀，我们的竹竿木刀怎能对敌？须有锋利剑戟才行。”说给众猴听时，四只老猴走在面前道：“从我们这山向东去二百里水路，有一傲来国，那里必有许多兵器。”

悟空闻说，满心欢喜，立刻驾起筋斗云，来到傲来国。悟空念动咒语，吹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好惊人也！傲来国君臣百姓慌忙关门闭户，无人敢走。

悟空按下云头，直闯兵器馆，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烂，喷将出去，变出千百个小猴，争搬乱抢，将兵器尽数搬净。

悟空带领小猴踏上云头，一起回到花果山。众猴抢刀夺剑，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悟空会聚群猴，共计四万七千余口。满山怪兽，七十二洞妖王，早被惊动，都来参拜猴王为尊。有的随班操练，有的献贡交粮，彩旗飘扬，金鼓齐鸣，把花果山造得似铁桶金城。

猴王忽然对众说道：“你们都已精通兵器，可我这口刀却不趁手，怎么办？”四老猴上前奏道：“我们这铁板桥下，水通东海龙宫。大王若肯下去，寻着老龙王，问他要件兵器，岂不趁心？”

猴王闻言喜道：“等我去来！”于是跳至桥头，使一个闭水法，钻入水中，径入东洋海底。

正行间，一个巡海夜叉拦住问道：“那推水而来的是何方神圣？”

悟空道：“我乃花果山天生圣人孙悟空，是你老龙王的近邻，为何不识？”

夜叉听说，急忙回水晶宫传报。东海龙王敖广听后，与龙子龙孙、虾兵蟹将出宫迎接。

悟空说明来意：“近日我教演儿孙守护山林，奈何没有合意的兵器。特来求告一件。”

龙王不好推辞，便命鳜都司取出一把大杆刀奉上。悟空道：“老孙不会使刀，请另赐一件。”龙王令鲌太尉、鳝力士抬出一杆三千六百斤重的九股叉。悟空接过来舞了几下，连说：“轻！轻！不趁手！请再赐一件！”龙王心里恐惧，又命鳊提督、鲤总兵抬出一柄七千二百斤重的画杆方天戟。悟空跑上前接在手中，耍弄了几个架势，又道：“也还轻，轻！”

龙王越发害怕：“我宫中再没有什么兵器了。”

悟空笑道：“海龙王怎会没宝？你再去寻寻看，有合适的，一一拿来。”

这时，后面闪出龙婆、龙女，附在龙王耳边道：“我们这海藏中，那块天河定底的神珍铁，这几日霞光艳艳，瑞气腾腾，莫不是该遇此圣？”

龙王道：“那是大禹治水时，定江海深浅用的神铁，能有什么用？”

龙婆道：“别管它是否中用，就送给他，打发他走就是了。”

龙王便引悟空到海藏中，忽见金光万道。龙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

悟空上前摸了一把，是一根铁柱子，约有斗来粗，二丈多长。他用力抓住道：“太粗太长了。再短细些才能用。”话音刚落，那宝贝就短了几尺，细了一圈。悟空又道：“再细些更好！”那宝贝真的又细了几分。悟空十分欢喜，拿出海藏来看，原来两头是两个金箍，中间是一段乌铁，上面刻着一行字：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悟空心中暗喜：这宝贝想必合我心意。他一边走，一边口中念着：“再短细些更妙！”

等拿到外面，那宝贝只有两丈长短、碗口粗细了。悟空显弄神通，施展本领，将金箍棒打转水晶宫里，吓得老龙王胆战心惊，小龙子魂飞魄散，龟鳖鱼虾藏头缩颈。

悟空手拿宝贝坐在水晶宫殿上，对龙王笑道：“一客不烦二主，你这里若有披挂，索性送我一副，我一并致谢。”

龙王道：“这个却是没有。”

悟空道：“你要真个没有，我就和你试试此铁。”

龙王慌道：“上仙且莫动手！待我召来舍弟，看他们可有。”

于是龙王敲响铁鼓，撞鸣金钟，很快，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一齐赶到。

龙王把事情原委说一遍。敖钦闻言大怒：“咱兄弟们点起兵，把他抓起来。”

龙王急忙反对：“使不得。他手里拿着那块铁，碰上就死，挨上就伤！”

西海龙王敖闰赞同道：“二哥，不能和他动手。我们就先凑副披挂给他，打发他出门；然后再向天庭上奏，上天自会诛灭他！”

北海龙王敖顺道：“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双藕丝步云履。”

西海龙王敖闰道：“我带了一副锁子黄金甲。”

南海龙王敖钦道：“我有一顶凤翅紫金冠。”

龙王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将这些披挂奉上。

悟空将金冠、金甲、云履穿戴停当，耍起如意棒，一路打了出去。回到铁板桥头，浑身金灿灿的，走上桥来。在此等候的众猴一起跪下道：“大王，好华彩！”

猴王满面春风，高登宝座，将铁棒竖在当中。那些猴不知好歹，都来拿这宝贝，却像蜻蜓撼树，不能动它分毫。

悟空上前伸手一把抓起铁棒：“你们都站开，等我再叫它变一变。”

他将宝贝掂在手中，叫：“小！小！小！”

立刻就小作绣花针似的，可以摁在耳朵里面藏下。

悟空又把它从耳朵里拿出，托在掌上，叫：“大！大！大！”

即时又大作斗来粗细，二丈长短。

他弄到欢喜处，走出洞外，使个神通，把腰一躬，叫声“长”，他便长高万丈，头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闪电，口似血盆。手中铁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层地狱。把满山的虎豹狼虫、妖王群怪唬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磕头礼拜。

此后，悟空将四个老猴封为四健将，山上日常事务皆交与他们维持。他自己腾云驾雾、遨游四海、行乐千山、遍访英豪、广交贤友。结拜了牛魔王、蛟魔王等六个弟兄，每日讲文论武，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一日，悟空宴请六王，吃得酩酊大醉，倚在铁板桥边松荫之下睡着了。睡梦里，见两人拿一张批文，上有“孙悟空”三字，走上前来，不容分说，套上绳，就把美猴王的魂灵带走，踉踉跄跄地带到“幽冥界”。

美猴王猛地清醒：“此乃阎王居处，为何带我到此？”

那两人道：“你阳寿该终，我二人奉命勾你来了。”

那两个勾魂者只管拉扯着悟空进去。悟空恼怒起来，从耳朵中掏出宝贝，晃一晃，碗口粗细，略略抬手，把那二人打为肉酱。随后自己解开绳索，抡着棒打入城中。

众鬼卒急忙奔到森罗殿报告冥王。那冥界十王急忙整衣列队迎出。悟空道：“我乃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孙悟空。你为何差人拘我？”

冥界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的很多，难道是勾错了？”

悟空恼道：“你快去取生死簿子给我看！”

冥界十王命掌案的判官取出各类文簿查看。悟空在猴属之类的簿子中查到了自己的名号，上面注着该寿三百四十二岁。悟空要来笔墨，将猴属之类凡是有名字的一概勾去，然后摔掉簿子道：“了账！今番不伏你管了。”说罢，一路棒打出去。

打出城外，忽然绊了跟头，猛地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众猴听他说了梦中勾了生死簿，个个欢喜，奔走相告。聚乐庆祝。

却说这一日，玉皇大帝在灵霄宝殿早朝。东海龙王和冥界十王先后上奏，呈报美猴王索要兵器、大闹冥府之事。玉帝便问：“哪路神仙下界收伏？”

太白金星奏道：“石猴既已修成仙道，不如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一来不必兴师动众，二来也显得收仙有道。”

玉帝闻言甚喜，便派太白金星下界招安。

金星领旨直至花果山。悟空闻听玉帝请他上天做官，满心欢喜，即刻动身赶往天庭。

悟空进了南天门，四下观看。只见上界星辰灿烂、金壁辉煌。

太白领着悟空来到灵霄殿前。悟空挺身立于一边，也不朝拜。玉帝垂帘问道：“哪个是妖仙？”

悟空躬身答道：“老孙便是。”

仙臣们大惊失色，斥责他无礼。玉帝念他初犯，姑且恕罪。随后传旨，封悟空为“弼马温”。

悟空欢欢喜喜去上任。他召集属下，点明马数，查明本监事务。自此他昼夜不休，悉心滋养马匹。那些天马见了他，俯首帖耳，不几日便都养得肉肥膘满。

不觉半月有余。一日闲暇，众监官设宴为悟空接风贺喜。正欢饮间，猴王停杯问道：“我这‘弼马温’是几品官？”众人道：“没品。”猴王道：“没品，想必是最大的官了？”众人道：“没品，就是末等，不入流儿。”悟空闻听心头火起，咬牙大怒：“这般蔑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怎么哄我来养马？我不干了！俺老孙去也！”

说罢呼啦一声推倒公案，从耳中取出金箍棒，一路打出南天门。

回到花果山，众猴设宴为悟空解闷。正饮酒时，两个独角鬼王来拜见。鬼王道：“久闻大王招贤，特献黄袍一件，请大王收纳小人。”

猴王大喜，将黄袍穿上。众等欣然朝拜。鬼王又奏道：“大王有如此神通，何不做个‘齐天大圣’？”

猴王连道几个“好”字，吩咐四健将：“快替我置个旌旗，写上‘齐天大圣’四个字，立竿张挂。从此后，只称我齐天大圣。”

却说玉帝次日早朝，得知弼马温反下天宫去了，便降旨捉拿。托塔李天王与哪吒三太子主动请战，即刻兴师下界。

李天王与哪吒率领天兵天将来到花果山。猴王闻报，立刻披挂迎敌。

先是巨灵神抡着宣花斧上阵。他厉声高叫：“泼猴，快快投降归顺，否则教你顷刻化为粉末！”

猴王大怒：“泼毛神！休夸大口！且留你性命，回复玉帝，若依我齐天大圣的字号升官，天下太平；如若不依，我便打上灵霄宝殿，让他坐不稳龙床！”

巨灵神冷笑三声：“泼猴如此无法无天！好好吃我一斧！”劈头就砍过去。

猴王挥棒相迎。只见斧棒交加，喷云吐雾，播土扬沙。“咔嚓”一声，斧柄被金箍棒打作两截，巨灵神急忙撤阵逃生。

接着是哪吒太子出战。哪吒大喝一声：“变！”立即变做三头六臂，手持六种兵器扑面来打。悟空见状也变做三头六臂，把金箍棒晃一晃，变做三条。

这场斗，真个是地动山摇。吓得遍山妖王鬼怪关门闭户，不敢露头。哪吒六般兵器变做千千万万，悟空金箍棒变做万万千千，空中似雨点流星，斗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

悟空趁乱拔下一根毫毛，变做自己的样子与哪吒相斗，真身却跳到哪吒脑后，挥棒打去。哪吒不及躲闪，负痛逃走。

托塔李天王大惊失色：“这厮如此神通！既如此，先回天庭回奏，再多遣天兵围捉这厮！”

玉帝闻听奏报，惊讶道：“这妖猴怎敢如此狂妄！立刻多派兵将诛之！”

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恐怕一时难以收伏。不如万岁施恩，就封他个齐天大圣的空头衔，以使乾坤安宁。”

玉帝准奏，随即降了诏书，命金星前去传旨。

因上次去天庭就是金星来请，悟空对他颇有好感，因此大张旗鼓，列队相迎。金星说明来意，悟空大喜，遂与金星纵着祥云，到南天门外。天兵天将都拱手相迎。

玉帝亲封悟空“齐天大圣”的名号，并命在蟠桃园右首建起一座齐天大圣府。悟空心满意足、欢天喜地地去上任了。

第三回　大闹天宫战诸神 如来伏手降大圣

一日，玉帝早朝，许旌阳真人启奏道：“齐天大圣无事闲游，恐日后闲中生事。不若与他一件事管，免生事端。”

玉帝闻言，即宣诏悟空，命他权管蟠桃园。

悟空是个急性子，立刻便入蟠桃园内查勘。园中土地神连忙迎上施礼。

但见园中夭夭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土地道：“园中有桃树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三千年一熟，人吃了升仙成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驾云飞天，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大圣闻言，无比欢喜。自此后，三五日便来赏玩一次。

一日，见那老树枝头，桃熟大半，悟空心里想吃个尝鲜，于是便用计支走随行仙吏，爬上大树，拣那熟透的大桃，吃了个够。自此隔二三日，他就设法偷桃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设宴，在瑶池中做“蟠桃胜会”，即命七衣仙女，去蟠桃园摘桃。

土地带仙女入园，四下里却没见大圣的踪影。原来大圣吃了几个桃子，变做二寸长的小人儿，在那树上的浓叶下睡着了。

七仙女东张西望，见向南枝上有一个半红半白的桃子。红衣女上前采摘。大圣正睡在此枝，被惊醒后，立即现出本相，耳朵里掣出金箍棒，咄的一声道：“哪方怪物，敢大胆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齐跪下禀明原委。

大圣闻言，转怒为喜道：“仙娥请起。王母开阁设宴，请的是谁？可请我吗？”

仙女道：“请的是各宫各殿大小尊神。不曾听说有你。”

大圣道：“我乃齐天大圣，为何不请我老孙？”

仙女道：“此是上会旧规，今会不知如何。”

大圣道：“此言也是，难怪你们。待老孙先去打听个消息。”

好大圣，捻着诀，使个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个个定站在桃树之下，纵朵祥云，奔瑶池而去。

正行时，遇上赶赴蟠桃胜会的赤脚大仙。大圣道：“玉帝命老孙邀请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礼，然后再去赴宴。”赤脚大仙信以为真，径往通明殿去了。

大圣摇身一变，变做赤脚大仙模样，直入瑶池。见那里珍馐百味般般美，异果佳肴色色新。却还未有仙来。

这大圣忽闻得一阵酒香扑鼻；转头一看，见右面长廊之下，有几个造酒的仙官已造成了玉液琼浆。大圣止不住口水直流。于是拔下几根毫毛，变做几个瞌睡虫，奔在众人脸上。那伙人立刻闭眉合眼，倒头睡着。

大圣拿了些佳肴异品，就着缸，挨着瓮，痛饮一番。吃喝完后，摇摆摆走出瑶池，一直走到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直至丹房里面，没寻到老君，却见丹灶之旁，安放着五个葫芦，葫芦里都是炼就的金丹，大圣就把那葫芦都倾出来，如吃炒豆般都吃光了。

一时间丹满酒醒。悟空思量道：“不好！这场祸比天还大；若惊动玉帝，性命难保。不如下界为王去也！”于是他就跑出兜率宫，从西天门，使个隐身法逃回了花果山。

众猴见大圣回来，立即安排酒果接风。大圣喝了一口椰酒，即龇牙咧嘴道：“不好吃！瑶池的玉液琼浆你们都不曾尝着。待我再去偷他几瓶回来。”

大圣即出洞门，又翻一筋斗，使个隐身法，径至蟠桃会上。那几个造酒仙官还鼾睡未醒。大圣将大的酒罐左右腋下挟了两个，两手提了两个，拨转云头回来，做个“仙酒会”，与众猴欢饮。

却说王母、太上老君、赤脚大仙等人先后都去玉帝处告状。玉帝大怒，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率十万天兵天将去花果山捉拿悟空。

众神即刻发兵。但见黄风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把那花果山围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罗地网。

李天王先差九曜恶星出战。那美猴王不惧分毫，抡起金箍棒，左遮右挡，把他们战得筋疲力软，一个个倒拖器械，败阵而走。

李天王即调四大天王与二十八宿，一路出师来斗。大圣调出独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与四个健将，就于洞门外列成阵势。

这场混战，好惊人也：大圣一条如意棒，翻来覆去战天神。扬沙走石乾坤黑，播土飞尘宇宙昏。

混杀到日落西山。那独角鬼王与七十二洞妖怪，尽被众天神捉拿去了。

大圣见天色将晚，急忙拔一把毫毛，变了千百个大圣，打退了哪吒太子，战败了五个天王。

且说南海观世音菩萨听闻玉帝已派兵捉拿大圣，即命徒弟惠岸行者下界去打探军情。

惠岸行者乃李天王二太子木叉，他来到中军帐下，主动请缨出战。

好太子，双手抡着铁棍，去战悟空的金箍棒。两个相逢对手，一时难分高下。一连战了五六十合，惠岸臂膊酸麻，不能迎敌，虚晃一招后败阵而走。

李天王见了心惊，立即写表向玉帝求助。

玉帝拆开表章看过，道：“哪路神兵能助之？”

观音合掌启奏：“陛下的外甥显圣二郎真君，神通广大。命他助力，便可擒也。”

玉帝闻言，即传调兵的旨意。二郎接旨，即率梅山六兄弟，点本部神兵，驾鹰牵犬，搭弩张弓，纵狂风，霎时过了东洋大海，径至花果山。

悟空见到二郎，笑嘻嘻地将金箍棒掣起，高叫道：“你是何方小将，敢大胆到此挑战？”

真君喝道：“你这厮有眼无珠，认不得我么！吾乃玉帝外甥，二郎神是也！”

大圣道：“我记得当年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杨君，生一男子，是你么？”

真君闻言大怒道：“泼猴！休得无礼！吃我一刃！”大圣侧身躲过，疾举金箍棒，劈手相还。

他两个铁棒赛飞龙，神锋如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映。斗经三百余合，难分胜负。

那真君抖擞神威，摇身一变，变得身高万丈，两只手，举着三尖两刃神锋，恶狠狠地朝着大圣头上就砍。这大圣也使神通，变得与二郎身躯一样，举一条如意金箍棒，抵住二郎神。唬得众猴战战兢兢，使不得刀剑。梅山六兄弟趁机纵着鹰犬，搭弩张弓，一齐掩杀。可怜那些猴，抛戈弃甲，四处奔逃。

大圣忽见众猴惊散，自觉心慌，收了法相，抽身就走。将近洞口，正撞着梅山六兄弟挡道。大圣慌了手脚，摇身变作个麻雀儿，停在树梢头。

真君赶到，摇身变作个饿鹰儿，抖开翅，飞将去扑打。大圣见了，将身按下，入涧中，变作一个鱼儿。二郎赶至涧边，变作个鱼鹰儿，赶上来，刷的啄一嘴。那大圣就蹿出水中，变作一只花鸨。二郎现原身，取过弹弓拽满，一弹子把悟空打个跟斗。

那大圣趁着机会，滚下山崖，伏在那里又变作一座土地庙儿：大张着口，似个庙门；牙齿变作门扇，舌头变作菩萨，眼睛变作窗棂。只有尾巴不好收拾，竖在后面，变作一根旗竿。

真君赶到崖下，急睁凤眼，仔细看之，笑道：“是这猢狲了！等我先捣窗棂，后踢门扇！”

大圣听得心惊，扑的一个虎跳，又消失不见。

那李天王在云端高擎照妖镜四方一照，呵呵地笑道：“真君，快去！那猴使了个隐身法，走出营围，往灌江口去也。”

那大圣到灌江口，摇身变作二郎的模样，按下云头，径入庙里。鬼判不能相认，一个个磕头迎接。大圣坐中间，点查香火。正看处，真君撞进门来，举三尖两刃神锋，劈脸就砍。那猴王使个身法，掣出金箍棒，两个嚷嚷闹闹，打出庙门，且行且战，又打回花果山。

此时灵霄殿内，玉帝问：“既是二郎赴战，这一日怎么还不见回报？”遂率众卿摆驾至南天门，向下观看。

菩萨开口对老君说：“我如今将净瓶杨柳抛下去，助二郎一力。”

老君道：“你这瓶若撞着他的铁棒，岂不打碎了？你且莫动手，等我老君助他一功。”说罢捋起衣袖，左膊上取下一个圈子，名“金钢套”，自天门上往下一掼——金刚套滴溜溜落下去，不偏不倚正中猴王头上。悟空立不稳脚，跌了一跤，二郎神的啸天犬赶上，照腿肚子上一口，二郎神和梅山六兄弟一拥而上，用绳索将悟空捆绑住，又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变化。

齐天大圣被众天兵押去斩妖台下，绑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不能伤及其身，火烧雷劈也无法损其毫毛。

玉帝闻言道：“这厮这等，这等……如何处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盗了仙丹，所以炼就金刚之躯。不若交与老道，放在八卦炉中，慢火煅烧，炼出我的丹来，他身自为灰烬矣。”

玉帝准奏。老君到兜率宫，将大圣解去绳索，推入八卦炉中，命童子将火扇起煅炼。

悟空将身躲在八卦炉中的“巽宫”位下。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熏红了，日后唤作“火眼金睛”。

不觉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这一日，开炉取丹。那大圣将身一纵，跳出丹炉，呼啦一声，蹬倒八卦炉，往外就走。从耳中掣出如意棒，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大乱天宫，一直打到灵霄殿外。

守殿的天将把大圣围在中间，各骋凶恶鏖战。那大圣全无一毫惧色，摇身变做三头六臂；六只手使开三条棒，好便似纺车儿一般飞舞。众神莫能相近。

乱嚷乱斗，早惊动玉帝。遂传旨请如来佛祖降妖。

如来闻诏，径至灵霄门外。传法旨让众将停息干戈，叫那大圣出来。

大圣收了法相，现出原身近前，怒气昂昂，厉声高叫：“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玉帝老儿搬出去，将天宫让与我便罢了；若还不让，定要叫他永不安宁！”

佛祖道：“我与你打个赌赛：你若有本事，一筋斗打出我这右手掌中，算你赢，就请玉帝到西方居住，把天宫让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还下界为妖，再去修炼。”

那大圣闻言，暗笑道：“这如来真是个呆子。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

如来伸开右手，却似个荷叶大小。那大圣将身一纵，站在佛祖手心里，道声：“我出去也！”便一路云光，无影无形。

猴王风车一般只管前进。忽见有五根肉红柱子，撑着一股青气。他道：“此间乃路尽头了。待我留下些记号。”于是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管浓墨双毫笔，在那中间柱子上写一行大字云：“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写毕，又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然后翻转筋斗云，回到原处。

站在如来掌内，悟空道：“我已去到天尽头，并留个记号在那里，你敢和我同去看么？”

如来道：“不消去，你自己低头看看。”

那大圣睁圆火眼金睛，低头看时，见佛祖右手中指写着“齐天大圣，到此一游”，大指丫里，还有些猴尿臊气。大圣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我决不信！等我再去来！”

好大圣，急纵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扑，把这猴王推出西天门外，将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联山，唤名“五行山”，轻轻地把他压住。

天庭顿时一片欢腾。玉帝设盛宴庆功。

众仙正欢饮间，只见巡视灵官来报道：“那大圣伸出头来了。”佛祖道：“不妨。”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上有六个金字：“唵嘛呢叭□吽”，贴在那山顶上。那座山即生根合缝了。

第四回　观音东寻取经人 太宗地府梦还魂

一日，如来佛祖在灵山大雷音宝刹对众仙佛菩萨道：“自降服猴王，已过五百年矣。我观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不一。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今有谈天、说地、度鬼的三藏真经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可以劝人为善。我本想送上东土，怎奈那方众生愚蠢，不识我法门之旨要。”

观音菩萨上前道：“弟子不才，愿上东土寻一个取经人来也。”

如来见了，心中大喜道：“别个也去不得，须是观音尊者，神通广大，方可去得。”

如来佛祖命人取来五件宝贝，说：“这锦襕袈裟、九环锡杖能保人不遭毒害，可给那取经人用；这三个箍儿，唤做‘紧箍儿’，我有‘金、紧、禁’的咒语三篇。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痛，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

那菩萨闻言，遂收了金箍，手执锡杖，将锦襕袈裟，作一个包裹，令惠岸行者背了。师徒下界去也。

行不多久，师徒来到流沙河界。但见水流径有八百里遥，浪滚却如山耸背，浩浩荡荡，漠漠茫茫。

忽然，泼剌一声响，从水波里跳出一个妖魔来，红发獠牙，十分丑恶。那怪物手执一根宝杖，走上岸就捉菩萨。惠岸掣浑铁棒挡住，那怪物就持宝杖来迎。两个在流沙河边，一场恶杀。

他两个来来往往，战上数十回合，不分胜负。那怪物架住了铁棒道：“你是哪里和尚，敢来与我抵敌？”

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师父南海观音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胆阻路？”

那怪物闻言，连声喏喏；收了宝杖，见观音纳头下拜：“菩萨，恕我之罪。我原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贬下界来，变得这般模样。不期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

菩萨道：“我今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何不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经？那时节功成免罪，复你本职，心下如何？”

那怪道：“我愿昄依正果。”

菩萨遂给怪物起个法名，叫做个沙悟净。自此他再不伤生，专等取经人。

菩萨行了多时，又见一座高山，山上有恶气遮漫。菩萨正欲驾云过山，不觉狂风起处，又闪上一个妖魔。他生得卷脏莲蓬吊搭嘴，耳如蒲扇显金睛，獠牙锋利如钢锉，长嘴张开似火盆。那怪物手举钉钯打来，木叉挥棒去迎。

他两个正杀到好处，观世音在半空中，抛下莲花，隔开钯杖。怪物见了心惊：“可是扫三灾救八难的观世音么？”木叉道：“不是他是谁？”怪物撇了钉钯，朝上磕头，厉声高叫道：“菩萨，恕罪，恕罪！”

观音按下云头，前来问道：“你是哪里成精的野猪，敢在此间挡我？”那怪道：“我本是天河里的天蓬元帅。只因醉酒戏弄嫦娥，玉帝把我打了两千锤，贬下凡尘投胎，不料错投在母猪胎里，变得这般模样。我便占了这福陵山云栈洞，吃人度日。万望菩萨救我。”

菩萨道：“我领了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往西天走一遭来，将功折罪，管教你脱离灾瘴。”

那怪满口道：“愿随！愿随！”

菩萨替他起个法名，就叫做猪悟能。

菩萨却与木叉，辞了悟能，半兴云雾前来。正走处，只见空中有一条玉龙叫唤。那龙道：“我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诛。望菩萨搭救搭救。”

观音闻言，即与木叉去求见玉帝道：“请饶玉龙性命，赐与贫僧，教他与取经人做个脚力。”

玉帝恩准。菩萨便把小龙送在深涧之中，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

菩萨带引木叉又奔东土。行不多时，来到五行山。菩萨见山上贴着帖子，上有“唵嘛呢叭□吽”六字真言。便知是压伏猴王悟空之地。菩萨来到石崖之下，见悟空压于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动。

菩萨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

大圣睁开火眼金睛，点着头高叫道：“你是大慈大悲的南无观世音菩萨。多谢你来看我。如来哄了我，把我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了。万望菩萨救我老孙一救！”

菩萨道：“你这厮罪孽深重，救你出来，恐你又生祸害。”

大圣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修行。”

那菩萨闻言满心欢喜。对大圣道：“你既有此心，待我到了东土大唐国寻一个取经的人来，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个徒弟，入我佛门，再修正果，如何？”

大圣声声道：“愿去！愿去！”

菩萨遂与木叉离了此处，一直东来，不一日就到了长安大唐国。师徒敛雾收云，变作两个游僧，入长安城里。寻着一座土地庙安下身来。

却说长安城外泾河岸边，一个渔翁，名唤张稍；一个樵子，名唤李定。一日，在长安城里，卖了肩上柴和篮中鲤，同入酒馆之中，吃了半酣，各携一瓶，顺泾河岸边，徐步而回。

行到那分路去处，张稍道：“这长安城里，西门街上，有一个卖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鲤鱼，他就送我一卦，百试百灵。今日他教我在泾河湾头东边下网，西岸抛钓，定获满载鱼虾而归。明日上城来，卖钱沽酒，再与老兄相叙。”二人从此叙别。

没承想这番话被泾河水府巡水的夜叉听见了。急忙报与泾河龙王道：“若那卖卦先生百算百准，岂不将水族尽情打尽？”

龙王一听大怒，便变作一个白衣秀士，来找卖卦先生。

龙王请先生占卜一下天气。

先生道：“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龙王笑曰：“如果你算得准，我送你五十两黄金奉谢。若算得不准，我便砸了你的招牌，把你赶出长安！”

龙王回到水府不久，果然接到玉帝旨意，命他降雨。旨意上时辰、数目，与那先生判断的丝毫不差。唬得那龙王魂飞魄散。

鲥军师给龙王出主意，降雨时改一个时辰，少些点数，便可赢那算卦先生。龙王依计行事后，去找先生算账。

那先生毫无惧色，仰面朝天冷笑道：“我认得你，你乃是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

龙王一听心惊胆战，急忙整衣伏礼，求先生救命。

先生答曰：“我救不了你。要斩你的是当今丞相魏徵。你若想要性命，须当急急去告诉当今唐太宗皇帝，请他帮你讨个人情。”

那龙王便托梦给太宗，请他救命。太宗答应了。

次日，太宗宣魏徵入殿。太宗命人取来棋盘，与魏徵对弈。一盘残局未终，魏徵忽然伏在案边打起瞌睡。太宗便任他睡着，不去惊动。

不多时，魏徵醒来，俯伏在地道：“臣该万死！望陛下赦臣怠慢之罪！”

太宗道：“且起来，我们再来一局。”

忽听得朝门外大呼小叫。有大臣拎着一个血淋淋的龙头，掷在太宗面前，启奏道：“不知为何云端里落下这颗龙头。”

唐王惊问魏徵：“这是怎么回事？”

魏徵转身叩头道：“是臣刚才梦中斩的。”

唐王闻言，大惊道：“贤卿盹睡之时，如何能斩此龙？”

魏徵奏道：“玉帝差仙使命我梦中斩龙。刚才臣的身体虽在君前，但梦离陛下，乘着瑞云来到剐龙台，将龙头斩下。”

太宗当晚回宫，心中只是忧闷。正蒙胧睡间，又见那泾河龙王，手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高叫：“唐太宗！还我命来！你昨夜满口许诺救我，怎么天明时反教人来斩我？你出来，我与你到阎王那里讲个明白！”

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闹不放。太宗有口难言，挣得汗流遍体。这时，观音菩萨闻声赶来，喝退龙王，救脱皇帝。

太宗苏醒回来，只叫“有鬼！”医官来问诊后，告知众官道：“皇上脉气不正，恐怕七日之内性命不保。”

不几日，太宗已病入膏肓。太后传旨召众臣商议殡殓后事。

魏徵向太宗奏道：“臣有书信一封，请陛下捎去冥司，交给判官崔玨。这崔玨生前与臣八拜为交，他念与微臣的情分，必然放陛下回来，管教魂魄还阳世。”

太宗闻言，将书信接在手中，笼入袖里，遂瞑目而亡，魂灵飘飘缈缈去往地府。一路上，太宗过十八层地狱、奈何桥、六道轮回之所等处，处处悲声震耳、恶怪惊心。

十代阎王请太宗去森罗殿相见。阎王命判官打开生死簿，查看太宗阳寿还有多少年。那判官崔珏看到生死簿上写着太宗命定贞观一十三年，吃了一惊，急忙取浓墨大笔，将“一”字上添了两画，再将簿子呈上。

见太宗名下注定三十三年，阎王惊问：“陛下登基多少年了？”

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

阎王道：“陛下宽心勿虑，还有二十年阳寿。请返回阳世。”

太宗拜辞。那判官送别唐王时道：“陛下到阳间，千万做个水陆大会，超度那无主的冤魂。凡百不善之处，俱可一一改过。普谕世人为善，管教你后代绵长，江山永固。”

唐王一一答应后，还魂阳间。即传旨大赦天下，然后又出榜招僧，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

第五回　三藏奉旨西行去 五行山下收高徒

皇榜贴出不到一月，天下多僧俱到。唐王传旨，令魏徵等三位朝臣选举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坛主，设建道场。

次日，三位朝臣，聚众僧，逐一从头查选。内中选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法号玄奘。

这高僧身世十分离奇。其父是海州陈光蕊。陈光蕊高中状元后，与丞相之女殷小姐喜结良缘。皇上授陈光蕊任职江州，光蕊即带着母亲张氏、妻子同去江州上任。一日，他们在万花店住宿，母亲忽然染病。光蕊买来一尾金色鲤鱼，欲烹与母亲吃。张氏见鲤鱼闪闪眨眼，认为这鱼不是等闲之物，光蕊便将鲤鱼放生。

因上任时间临近，张氏让小两口先去上任，日后再来接她。于是光蕊同妻拜辞母亲，晓行夜宿赶往江州。

在洪江渡口，光蕊夫妇上了刘洪、李彪二人的渡船。那刘洪见殷小姐有闭月羞花之貌，就起了歹意。与李彪将船撑至无人烟处，候至夜静三更，将光蕊打死，把尸首推落水中。刘洪威胁殷小姐道：“你若不从我，一刀两断。”那小姐因已有身孕，万般无奈，权且顺从。那贼遂穿了光蕊衣冠，带了官印，去江州上任。

一日，刘洪因公事远出，殷小姐在家生下一子。她暗想：若待贼人回来，此子性命休矣！不如抛弃江中，或许有人救得，他日还得相逢。

于是，小姐咬破手指，写下一封血书，又将孩子左脚小趾咬下，以日后相认。然后将孩子用一件汗衫裹了，绑在一片木板上，血书系于胸前，推放江中。

木板顺水流到金山寺脚下停住。金山寺长老法明和尚将孩子救起，起名“江流儿”，托人抚养至十八岁后，为其削发修行，取法名“玄奘”。

一日，玄奘求问父母姓名。长老将血书交与他，玄奘方知自己身世，不觉哭倒在地。长老让他带血书与汗衫去江州寻母。

玄奘一路化缘来到江州。母子终于得以相认，抱头痛哭。玄奘依母亲之言，启程寻亲。在洪州的一座破瓦窑里找到祖母，又去京城拜见了丞相与夫人。丞相听罢玄奘的哭诉，次日便启奏唐王。唐王见奏大怒，发御林军六万，将刘洪、李彪擒住处死。

丞相与殷小姐、玄奘一起到当年光蕊遇害的地方进行祭拜。三人望江痛哭，惊动了水底龙王。龙王便命鳖元帅去请陈光蕊。

原来，当日光蕊所放生的金色鲤鱼，便是龙王所变。陈光蕊的尸首沉下水底时，这龙王仔细一看，道：“此人正是我的救命恩人！”遂差夜叉去城隍庙，索要回陈光蕊的魂魄。又将一颗“定颜珠”放入光蕊尸身口中。现在见光蕊妻儿来江边祭拜，龙王便令夜叉将光蕊尸身送出江口还魂。夫妻父子终于相会。

唐王得知事情经过，即升陈光蕊学士之职，随朝理政。因玄奘立意安禅，便送至洪福寺修行。

如今，太宗闻奏所选高僧是玄奘，喜道：“果然选对了人。”于是赐玄奘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教他择定吉日良时，开演经法。

玄奘领旨而出，定于本年九月初三日，在化生寺开启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

却说观世音菩萨，正在长安城访察取经的善人，忽闻得太宗选举高僧，开建大会，就将佛赐的宝贝异宝袈裟、九环锡杖，与木叉捧上长街叫卖，索价七千两银子。众人都笑道：“这两个癞和尚是疯子！这两件粗物值不得这许多银子！”

菩萨也不争吵，径自往前走，碰见了宰相萧瑀。萧瑀听说穿了这袈裟可以不遭毒害，便引菩萨去见唐王。

太宗大喜道：“朕买你这两件宝物，赐玄奘受用。”

菩萨道：“既有德行，贫僧情愿送他，决不要钱。”

次日，玄奘将太宗所赐袈裟披在身上，手持锡杖，立时神采耀人，如活菩萨下凡。

水陆正会这天，满城老少，帝王百姓，无论尊卑，都聚于化生寺听玄奘讲法。

观音菩萨近前来，厉声高叫：“那和尚，你只会谈‘小乘教法’，可会谈‘大乘’吗？

玄奘对菩萨施礼道：“老师父，不知‘大乘教法’如何？”

菩萨道：“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能修无量寿身，能作无来无去。”

太宗闻讯，问道：“你那大乘佛法，在于何处？”

菩萨道：“在大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

太宗道：“请法师上台开讲。”

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现出原身。喜的个唐王朝天礼拜，众文武跪地焚香。

那菩萨祥云渐远，霎时间不见了金光。只见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张简帖，上书：

礼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此经回上国，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

玄奘上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唐王大喜，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次日一早，太宗设朝，写了取经文牒，用了通行宝印。赠玄奘紫金钵盂一只，良驹一匹，以及两个随从。并为玄奘取号为“三藏”，亲自率众官送行。

玄奘谢恩，出关而去。

一行三人晓行夜宿，不几日，行至大唐边界。

这一日，玄奘来到双叉岭。山路崎岖难行，三人忽然失足，连人带马跌入坑谷。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妖邪，将三藏、从者绑了起来，送到一个野牛精的洞里。那野牛精与另外两个虎精和熊精，将玄奘随从分而食之，玄奘在一边看得魂飞魄散。

三妖精吃饱后散席。三藏昏昏沉沉间，忽见一老叟，手持拐杖走上前，用手一拂，绳索皆断，将三藏救出。

三藏不胜感激，随老叟走上大路。那公公忽然化作一阵清风，跨一只朱顶白鹤，腾空而去。原来是太白金星前来搭救。三藏连忙对天拜谢。

这岭上，狼虫虎豹四处出没，三藏与马儿惧怕，不敢再向前行。幸好猎户伯钦及时出现，问明究竟后，将三藏接回家中安歇。次日，伯钦送三藏前行。走了半日，来到一座峨巍险峻的山上。

伯钦与三藏告别道：“此山唤做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所管，西半边乃是鞑靼的地界。我不能过界，你自去吧。”

正在此时，只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道：“我师父来也！”

伯钦道：“这山旧名五行山；山下压着一个神猴，这叫声必定是他。长老莫怕，我们下山去看来。”

二人牵马下山。行不数里，只见那石匣之间，果有一猴，露着头，伸着手，向三藏招手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因犯上，被佛祖压于此处。观音菩萨劝我归依佛法，尽殷勤保护取经人，往西方拜佛。故此我昼夜等师父来救我脱身。”

三藏闻言，满心欢喜道：“怎样才能救你出来？”

那猴道：“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需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

三藏依言，上到山顶，将那六个金字，轻轻揭下。

那猴欢喜，叫道：“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

伯钦听说，领着三藏，回东撤出几里远。只闻得地裂山崩一声巨响后，那猴来到三藏的马前跪下，道声：“师父，我出来也！”

三藏给悟空起了个诨名，称为行者。然后师徒二人一同往西天去也。

不多时，过了两界山。忽然一只猛虎，咆哮剪尾而来。三藏在马上心惊。行者一旁欢喜道：“师父莫怕。它是送衣服与我的。”说罢，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迎着猛虎一棒打去。那虎立时脑浆迸裂，一命呜呼。行者拔下一根毫毛，变做牛耳尖刀，将那虎皮剥下。

三藏见行者本领高强，愈加放怀无忧，策马前行。

师徒说着话走路，不觉来到一处庄院，便去投宿。是夜，三藏将自己的一件袍子送于行者穿上，行者又借来针线把虎皮缝好，围在腰上。三藏见了道：“这等样，才像个行者。”

次早，师徒启程继续西行。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强盗，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

六贼抡枪舞剑，一拥前来，照行者劈头乱砍。行者伸手去耳朵里取出金箍棒，将贼人一个个尽皆打死。笑吟吟走将来道：“师父，那贼已被老孙剿了。”

三藏道：“你既入了佛门，若还像当年一样行凶伤生，便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

悟空见三藏絮絮叨叨，按不住心头火起道：“你既然这么嫌恶我，我回去便了！”使一个性子，将身一纵，说一声“老孙去也”。三藏急抬头，早已不见。

三藏只得独自前行。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

那老母问明三藏来历，遂将衣帽相赠。老母道：“我有一篇咒儿，唤做‘紧箍咒’。你可暗暗地念熟，牢记心头。我去赶上你徒弟，叫他还来跟你，你就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说罢，老母化作一道金光，回东而去。

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接着坐于路旁，诵习那紧箍咒。

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一筋斗云，去了东洋大海。那龙王得知悟空所为，便道：“大圣，你若不保唐僧，不受教诲，终究只是个妖仙，休想得成正果。”

悟空闻言，沉吟半晌不语。龙王道：“大圣不可图自在，误了前程。”

悟空道：“莫多话，老孙还去保他便了。”

行者别了龙王，正在云中行走，遇上了观音菩萨。菩萨道：“孙悟空，你怎么不受教诲，不保唐僧？”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那唐僧责怪我凶顽，我才撇了他去。如今就去保他也。”菩萨道：“赶早去，莫错过了念头。”

这行者须臾间看见唐僧在路旁闷坐。他上前道：“师父！怎么还不走路？”三藏抬头道：“你往哪里去来？”行者道：“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三藏道：“像你这有本事的，讨得茶吃；像我这去不得的，只管在此忍饿。我那包袱里，还有些干粮，你去拿钵盂寻些水来，等我吃些儿走路罢。”

行者去解开包袱，看那包裹中间有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行者道：“好师父，把它与我穿戴了吧？”三藏道：“你若穿得，就穿了罢。”行者遂将衣帽穿戴上。

三藏见他戴上帽子，就默默地念一遍紧箍咒。行者叫道：“头痛！”那师父不住地念了几遍，把个行者痛得打滚，抓破了嵌金的花帽。伸手去头上摸摸，似一条金线儿模样，紧紧地套在上面，取不下，揪不断，已此生了根了。

见悟空痛得竖蜻蜓，翻筋斗，耳红面赤，眼胀身麻。三藏住了口，悟空的头立刻不痛了。三藏道：“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行者道：“听教了！”

他口里虽然答应，心里却不甘心，举起那金箍棒朝着唐僧就欲下手，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这猴子跌倒在地，丢了铁棒，不能举手，只教：“师父，我晓得了！再莫念！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

三藏道：“是刚才一个老母传授我的。”

行者跪下哀告道：“不消讲了！这个老母，肯定是那个观世音！请师父再不要经常念诵。我愿保你西天取经，再无退悔之意了。”

三藏道：“既如此，伏侍我上马去也。”那行者死心塌地，抖擞精神，收拾行李，牵马奔西而进。

第六回　贪心老僧谋袈裟 行者大闹黑风山

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行经数日，来到崎岖险峻的蛇盘山鹰愁涧。忽然那涧当中响一声，钻出一条龙来，慌得个行者忙把师父抱下马来，回头便走。那条龙便把白马一口吞下肚去，依然伏水潜踪。

悟空在那水面上高叫道：“泼泥鳅，还我马来！”

那龙纵身跃浪翻波，跳将上来。行者见了他，抡着棒，劈头就打。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两个来来往往，盘旋良久。那条龙打一个转身，又蹿入水内，深潜涧底，无论悟空如何叫骂，再也不出头。

这猴王拽开步，跳到涧边，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把澄清的涧水，搅得似那泛涨的黄河。那龙在深涧中坐卧不宁，咬着牙，跳将出去，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斗不数合，小龙委实难抵挡，将身一晃，变作一条水蛇儿，钻入草丛中去了。

猴王赶上前来，拨草寻蛇，不见踪影。气得他七窍生烟，念了一声咒语，即唤出当坊土地、本处山神。

行者问：“鹰愁涧里，是哪方来的怪龙？”

二神道：“早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大圣要擒此物，只消请将观世音来，自然伏了。”

菩萨闻讯，不多时便驾着祥光，与揭谛过了南海而来。

菩萨叫揭谛去涧边叫道：“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你出来，有南海菩萨在此。”

那小龙听到后，这才跳出水来，变作一个人像，踏了云头，对菩萨行礼。

经观音引见，小龙方知悟空便是自己苦等的取经人唐僧的徒弟。菩萨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小龙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将他变作一匹白马。

菩萨待要走，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多磨多折，保这个凡僧，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什么功果！”

菩萨道：“我再赠你一般本事。”便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即变作三根救命的毫毛。

行者这才谢过菩萨。那菩萨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行者将白龙马牵至唐僧面前，说明原委，三藏一见大喜。师徒三人便纵马西奔。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但见山林锦翠色，草木发青芽。师徒们行玩春光，又见太阳西坠。三藏勒马遥观，山凹里，似乎有楼台殿阁。

师徒两个，策马前来，直至山门首观看，原来是一座寺院。师徒入内，两个小童搀着长老出来。双方礼毕，那老僧叫童子献茶。

三个童子捧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三藏见了，夸爱不尽道：“好物件！真是美食美器！”

那老僧道：“老爷自上邦来，可有什么宝贝，借与弟子一观？”

三藏道：“路程遥远，不曾带得。”

行者在旁道：“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锦襕袈裟，不是件宝贝？”

三藏把行者扯住，悄悄地道：“徒弟，出门在外，莫要与人斗富，以免惹祸。”

行者道：“看看袈裟，有何差错？”你看他不由分说，急急地走了去，把个包袱解开，取出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真个好袈裟！上头有：千般巧妙明珠坠，万样稀奇佛宝攒。

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动了奸心，走上前，对三藏跪下，眼中垂泪道：“天色晚了，我眼目昏花，不能看清宝贝袈裟！请容弟子拿到后房，细细地看一夜，明早送还老爷西去，不知意下何如？”

那三藏阻挡不住，只得把袈裟递与老僧。老僧欢欢喜喜吩咐众僧，将前面禅堂扫净，请二位老爷安歇。

却说那和尚把袈裟骗到手，拿在后房灯下，对袈裟号啕痛哭：“我今年二百七十岁，空挣了几百件袈裟，不得这袈裟穿穿。若教我穿得一日，就死也闭眼！”

众徒弟劝道：“这有何难处？我们明日留他多住几日，你就穿它几日，不就行了？”

老僧道：“纵然留他住了半载，也只穿得半载。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怎生留得长远？”

有小和尚献计道：“不如舍了那三间禅堂，放起火来，烧死那两个和尚。把那袈裟留下，作为传家之宝。”

老和尚满心欢喜，揩了眼泪道：“此计绝妙！”

遂教众僧去搬柴。

却说行者蒙眬间忽听得外面不住的人走，嚓嚓的柴响风生，就一骨碌跳起，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蜜蜂儿，飞出禅房看个分明。

只见那众僧们，搬柴运草，已围住禅堂准备放火哩。行者暗笑，一筋斗跳上南天门里，向广目天王借来‘辟火罩儿’，然后按着云头，径到禅堂房脊上，罩住了唐僧与白马、行李。

等那些人放起火来，悟空念着口诀，吹一口气去，一阵风起，把那火转刮得烘烘乱着。但见黑烟漠漠，红焰腾腾，须臾间，风狂火盛，把一座观音院，烧得处处通红。他自己则坐在那方丈屋顶上护着，免得袈裟被烧。

没想到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个黑风洞，洞中有一个妖精，见山下火光晃亮，便纵起云头，即至烟火之下。

那妖精趁乱进得方丈房中，只见台案上有一个青毡包袱，解开一看，见是一领锦襕袈裟。他趁火打劫，拿着那袈裟，径转东山而去。

那场火只烧到五更天明，方才灭息。行者取了辟火罩，一筋斗送上南天门，还与广目天王。又回到禅堂前，摇身一变，变做个蜜蜂儿，飞将进去，现了本相看时，那师父还沉睡哩。

行者叫道：“师父，天亮了，起来吧。”

三藏醒来，穿了衣服，打开门，大惊道：“呀！怎么这殿宇俱无？都是红墙？”

行者道：“你还做梦哩！是那老和尚爱上我们的袈裟，算计要烧杀我们。若不是老孙知觉，到如今皆成灰骨矣！”

三藏道：“袈裟何在？敢莫是烧坏了也？”

行者道：“烧不坏，那放袈裟的地方无火。”

却说那些和尚，正悲切间，忽的看见他师徒牵马挑担而来，唬得一个个魂飞魄散道：“冤魂索命来了！”

行者咄的一声道：“我们这些该死的畜生！哪个问你讨什么命！只拿袈裟来还我走路！”

这老和尚寻不见袈裟，又烧了本寺的房屋，正在万分懊恼，一闻此言，怎敢答应？思来想去，进退无方，于是拽开步，躬着腰，往那墙上着实撞了一头，当即脑破血流，断了气！

慌得个众僧哭道：“师公已撞杀了，又不见袈裟，怎生是好？”

行者道：“想是你们藏起来了！等老孙逐一查点！”遂将全院上下细细寻遍，哪里寻得踪迹？

行者忖量半晌，问道：“你这里可有什么妖怪成精么？”

院主道：“我这里正东南二十里处有座黑风山。黑风洞内有一个黑大王。”

行者道：“一定是那黑怪偷去无疑。等老孙去寻他一寻。”

好行者，急纵筋斗云，来到黑风山上。忽听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语。他轻步潜踪，闪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观看。

原来是三个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条黑汉，左首下是一个道人，右首下是一个白衣秀士。那黑汉笑道：“后日是我生日，我夜里得了一件宝贝，名唤锦襕佛衣。我明日就以他为寿，大开筵宴，就称为‘佛衣会’如何？”

行者一听忍不住怒气，跳出石崖，双手举起金箍棒，照头打下，慌得那黑汉化风而逃，道人驾云而走；只把个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将过来一看，却是一条白花蛇怪。

行者径入深山，寻到黑风洞前。那黑汉闻报后，披挂提枪走出门来。行者道：“快将袈裟还我。饶你性命！若牙迸半个‘不’字，我把你这一洞妖邪，都碾为齑粉！”

那怪呵呵冷笑道：“你这个泼物！姓甚名谁？有多大手段，敢夸海口！”

行者道：“我乃唐三藏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怪闻言笑道：“你原来是那闹天宫的弼马温么？”

行者最恼的是人叫他弼马温；听见这一声，心中大怒，骂道：“不要走！看棒！”

那黑汉侧身躲过，抄着长枪，劈手来迎。二人斗了十数回合，不分胜负。那怪虚晃一枪，撤身入洞，关了石门。

却说行者攻门不开，也只得先回观音院，吃了些斋饭，复驾祥云，再去黑风山。正行间，只见一个小怪，左胁下夹着一个花梨木匣儿，从大路而来。行者举起棒，劈头一下，将他打得似个肉饼一般。揭开匣儿观看，原来是黑熊怪请寺院的金池长老参加佛衣会的请帖。

行者见了，呵呵大笑道：“那个老剥皮，死得一点也不冤！他原来与妖精是朋友！不如老孙变做他的模样，去那黑风洞中，看我那袈裟放在何处。”

悟空念动咒语，迎着风一变，果然就像那老和尚一般，拽开步，径来洞口。那黑熊怪整顿衣巾，降阶迎接。

二人坐定后，正说话间，有一个巡山的小妖，来报道：“大王，祸事了！下请书的小校，被孙行者打死在大路旁边。那行者变化做金池长老，来骗佛衣也！”

那怪闻言，急纵身，拿过枪来，就刺行者。行者急忙现了本相，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架住枪尖。他两个吐雾喷风，飞砂走石，只斗到红日沉西，不分胜败。

那怪化阵清风，转回本洞，紧闭石门不出。行者无计奈何，驾云直至南海落伽山。行到观音宝莲台下拜了。

菩萨问曰：“你来何干？”

行者道：“我师父路遇你的禅院，你既受了人间香火，怎么又容一个黑熊精在附近居住，让他偷了我师父袈裟，屡次取讨不与，今特来问你要的。”

菩萨道：“都是你这个孽猴大胆，将宝贝卖弄，拿与小人看见，你却又行凶，唤风发火，烧了寺院，还到我这里放刁！”

行者慌忙礼拜道：“菩萨，恕弟子之罪。望菩萨慈悲之心，助我去拿那妖精。”

菩萨道：“我看唐僧面上，和你去走一遭。”

菩萨与悟空同驾祥云，来到黑风山。坠落云头，依路找洞。

正行处，只见那山坡前，走出一个道人，手拿着一个玻璃盘儿，盘内安着两粒仙丹，往前正走；被行者撞个满怀，掣出棒，就照头一下，打得脑浆迸流。提起来看，却是一只苍狼。

行者笑道：“想这道人是以这仙丹与那妖拜寿的。菩萨，我有一计。你就变做这个道人，我则变做一粒金丹。你去与那妖上寿，把这丸大些的让与那妖。待那妖一口吞之，老孙便可行事。”

菩萨点头应允。行者转身就变做一粒仙丹。菩萨拿了那个玻璃盘儿，径到妖洞门口。那妖出迎，二人拜毕，坐下叙谈。

菩萨拿丹盘道：“大王，这是小道的一点心意。”看准那一粒大的，推与那妖道：“愿大王千寿！”

那妖才待要咽，那药顺口儿一直滚下。悟空在他腹中现了本相，疼得那妖滚倒在地。

菩萨现相，问妖取了佛衣。行者早已从鼻孔中出去。菩萨把一个箍儿，丢在那妖头上道：“孽畜！你如今可皈依么？”那怪满口道：“心愿皈依，只望饶命！”

行者意欲就打。菩萨急止住道：“休伤他命。我那落伽山后，无人看管，我要带他去做个守山大神。”

行者捧着袈裟，叩头而别。菩萨亦带了黑熊，径回大海。

第七回　大圣除魔高老庄 黄风岭上斗风魔

降了黑熊怪后，唐僧师徒继续西行。一日，天色将晚，远远地望见一村人家。行到村口，见一个少年，持伞背包，急匆匆地往外走。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急匆匆地要往哪里去？”

这人实情告诉道：“此处名唤高老庄。我是高太公的家人高才，我那太公有个女儿，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关在他后宅。高太公给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

行者道：“你也不须远行，烦你回复家主，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善能降妖缚怪。”

高才领他们回府。那太公闻报，立即出来迎接。

坐定后，行者道：“你把那妖怪来龙去脉说给我听，我好替你拿他。”

高老道：“老汉我膝下无子，原指望靠小女翠兰招个上门女婿，撑门抵户。三年前，有一个汉子，自称姓猪，愿与我家做个女婿。我就招了他。刚进门时，倒也勤快能干。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他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将他赶走。”

行者道：“这有何难。你且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

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口。行者用金箍棒捣开门扇，里面黑洞洞的。那老儿硬着胆叫道：“三姐姐。”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应声上前，一把扯住爹爹，抱头大哭。

行者道：“且莫哭！我问你，妖怪往哪里去了？”

女子道：“不知往哪里去。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他也常常防备，故此昏来朝去。”

行者道：“不消说了。老儿，你把女儿带到前边宅里，让老孙在此等他。”

行者摇身一变，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不多时，一阵风来，真个是走石飞砂、天摇地动。狂风过处，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果然生得黑脸短毛，长嘴大耳。

那怪不识真假，走进房，一把搂住，就要亲嘴。行者托着那怪的长嘴，推得他扑在地上。

行者叹口气道：“今日我的父母，隔着墙，丢砖扔瓦的，打我骂我哩。”

那怪道：“他打骂你怎的？”

行者道：“他说你这样个丑嘴脸的人，见不得人，又不知你云来雾去，是何来历，玷辱了他的门风。”

那怪道：“我虽是有些儿丑陋，若要俊，却也不难。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我以相貌为姓，故姓猪，官名叫做猪刚鬣。他若再来问你，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

行者又道：“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

那怪笑道：“莫睬他！我有三十六般变化、九齿的钉钯，怕什么法师？”

行者道：“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来拿你哩。”

那怪害怕道：“那闹天宫的弼马温，有些本事，只恐我弄他不过。我去了吧，两口子做不成了。”

他套上衣服，开了门，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现出原身。那怪转过眼来，慌得手麻脚软，挣破了衣服，化狂风脱身而去。

行者驾云，随后赶来。忽见一座高山，那怪现了本相，撞入云栈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来战。

行者喝一声道：“泼怪！你是哪里来的邪魔？怎么知道我老孙的名号？”

那怪道：“我原是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帅。只因醉酒误闯广寒宫，调戏了嫦娥，被玉帝贬出天关，错投了猪胎。”

行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直斗到东方发白。那怪厉声骂道：“你这猴子，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

行者道：“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老庄借宿，那高老儿就请我救他女儿！”

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行礼道：“观世音菩萨劝我在这里等着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果。请速引我去见师父。”

行者拔了一根毫毛，变做一条三股麻绳，把那怪绑了，揪着耳朵，拉着他，径转高老庄来。

那怪见了三藏，上前双膝跪下，高叫道：“师父，弟子猪悟能失迎。”

三藏问明究竟，大喜过望，教悟空将他松绑。三藏又为他起了个别名，唤为八戒。

高老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唐僧。

师徒们宴罢，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老婆。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

三藏道：“少说废话，我们赶早儿上路了。”

于是收拾了行李，一行三众，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

这一日，师徒行至一座险峻高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只见那山坡下，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从马上跌下来。

八戒丢了行李，掣钉钯，赶将去，劈头就筑。行者也掣了铁棒来助八戒。那虎慌了手脚，打个滚便逃。在坡下将自家皮毛剥下来，苫盖在那卧虎石上，然后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把那三藏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擒入洞中，献给洞主。

那行者、八戒，赶那虎下山坡，只见那虎塌伏在崖前。行者举棒，尽力一打，震得自己手疼。原来是一张虎皮，盖着一块卧虎石。行者大惊道：“不好了！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两个急急转来，早已不见了三藏。

行者大叫如雷：“怎的好！师父已被他擒去了！我们快去寻来。”

他两个穿岗越岭，只见那石崖之下，耸出一座洞府。门上有六个大字，乃“黄风岭黄风洞”，悟空命八戒在山凹处牵马等着，自己执着棒，在洞口叫阵。

先前那虎先锋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腾出门来，行者火眼睁圆，掣铁棒喝道：“休走，看棍！”那先锋急持刀按住。来往不禁三五回，先锋转身径往山坡上逃生。

八戒听见呼呼声喊，回头观看，乃是行者赶败的虎怪，就举起钯，刺斜着头一筑，把那虎先锋筑得九个窟窿鲜血冒，一头脑髓尽流干。

行者一只手提着铁棒，一只手拖着死虎，径至洞口。

洞里老妖烦恼道：“我倒不曾吃他师父，他却打杀我家先锋，可恨！”于是披挂齐整，绰一杆三股钢叉，率群妖跳出本洞。那怪见行者身躯瘦小，忍不住轻视嘲笑。

行者笑道：“你这个儿子，真没眼力！你外公虽是小小的，你若肯照头打一叉柄，就长三尺。”

那怪道：“你硬着头，吃吾一柄。”

大圣公然不惧。那怪果打一下来，他把腰躬一躬，足长了三尺，有一丈长短，慌得那妖拈转钢叉，望行者当胸就刺。这大圣拨开钢叉，又照头便打。

那老妖与大圣斗经三十回合，不分胜败。这行者把毫毛揪下一把，用口嚼得粉碎，望上一喷，叫声“变！”变有百十个行者，都是一样打扮，各执一根铁棒，把那怪围在空中。

那怪害怕，也使一般本事：急回头，望着巽地上，把口张了三张，噗的一口气，吹将出去，忽然间，一阵黄风，从空刮起。霎时冷冷飕飕天地变，播土扬尘黄沙旋。把孙大圣毫毛变的小行者刮得在那半空中，却似纺车儿一般乱转。慌得行者将毫毛一抖，收上身来，独自个举着铁棒，上前来打，又被那怪劈脸喷了一口黄风，把两只火眼金睛，刮得紧紧闭合，莫能睁开；因此难使铁棒，遂败下阵来。

八戒问道：“哥哥，好大风啊！那妖精的武艺如何？”

行者道：“与老孙也战个手平。却只是风恶了，难得赢他。我们且寻个人家住下，明日再来降妖吧。”

两人牵马挑担找到大路，在南山坡下寻到一家庄院。院里有一老者，闻声迎出，问明来历后，将他们迎进屋内。

行者道：“敢问善人，贵地可有卖眼药的？今日被那黄风怪将一口风喷来，吹得我眼珠酸痛，眼泪汪汪，故此要寻眼药。”

那老者道：“那黄风怪的风，叫做‘三昧神风’，能吹天地暗，善刮鬼神愁，吹人命即休。你遇着他那风吹了，还能活命，也是个有来头的人。我曾遇异人，传了一方，名唤‘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风眼。”

那老者走进去，取出一个玛瑙石的小罐儿来，拔开塞口，用玉簪儿蘸出少许与行者点上，教他不得睁眼，安心睡觉，明早就好。

不觉又是五更将晓，行者抹抹脸，睁开眼道：“果然好药！比平常更有百分光明！”转头后边望望，呀！哪里有什么房舍窗门，但只见些老槐高柳，兄弟俩都睡在那草地上。

那八戒醒来，见没了人家，慌得一骨碌爬将起来道：“这家子搬家怎么不叫我们一声？”

行者嘻嘻笑道：“呆子，不要乱嚷。你看那树上，是个什么纸帖儿？”

八戒走上前，用手揭了，原来是奉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唐僧师徒的护教迦蓝留的帖子。

八戒道：“昨日亏他与你点眼，可谓尽心矣。我们且去救师父来。”

行者道：“兄弟说得是。待老孙去洞里打听打听，看师父下落如何，再与他争战。”

悟空将身一纵，径到洞口，且不惊动妖怪，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变做一个花脚蚊虫，飞入妖精洞里。飞过那厅堂，径来后面。但见一层门，关得甚紧，行者从门缝儿钻将进去，原来是个大空园子。那壁厢定风桩上绑着唐僧哩。

行者停翅，叮在他光头上，叫声“师父”。那长老认得他的声音道：“悟空啊，想杀我也！你在哪里叫我哩？”行者道：“师父，我在你头上哩。你莫要心焦。我今日必定降得妖怪，救你出去。”

悟空嘤嘤地飞到前面。有一个小妖，跑进厅来报道：“大王，小的巡山，才出门，见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和尚坐在林里；却不见昨日那个毛脸和尚。只恐吹不死他，他去请些神兵来，却怎生是好？”

老妖道：“怕什么神兵！若想定得我的风势，除非是灵吉菩萨来！”

行者在屋梁上，听得他这一句言语，不胜欢喜，即抽身飞出，纵筋斗云，径直来到须弥山。那灵吉菩萨整衣出迎，行者道：“我师父在黄风山有难，特请菩萨施大法力降怪救师。”

菩萨便取了飞龙杖，与大圣一齐驾云。不多时，至黄风山上。

菩萨道：“大圣，你下去与他索战，诱他出来，我好施法力。”

行者依言，按落云头，不容分说，掣铁棒把他洞门打破。

那怪手持钢叉，又走出门来；见了行者，更不搭话，拈叉当胸就刺。大圣侧身躲过，举棒对面相还。

战不数合，那怪掉回头，待要张口呼风，只见那半空里，灵吉菩萨将飞龙宝杖丢将下来，念了咒语，变成一条八爪金龙，张开两爪，一把抓住妖精，提着头，扔在山石崖边。妖怪现了本相，却是一个黄毛貂鼠。

行者赶上，举棒就打，被菩萨拦住道：“大圣，莫伤他命。他本是灵山脚下的得道老鼠，因为偷了琉璃盏内的清油，怕金刚拿他，故此走了，却在此处成精作怪。我拿他去见如来，明正其罪，才算这场功绩哩。”

行者闻言，谢别了菩萨。找来八戒，二人闯入洞里，把那一窝狡兔、妖狐、香獐、角鹿，一顿钉钯铁棒，尽情打死，从后园救出了师父，上马西行。

第八回　八戒大战流沙河 四圣妙计试禅心

唐僧师徒正行处，只见一道大水狂澜，浑波涌浪，河中不见一只渡船。岸上有一通石碑，上有三个篆字，乃“流沙河”。

忽听得那浪涌如山，波翻若岭，河当中哗啦钻出一个妖精，一头红焰发蓬松，两只圆睛亮似灯。那怪一个旋风奔上岸，来抢唐僧，慌得行者把师父抱住，急登高岸，回身走脱。那八戒掣出铁钯，向妖精筑去。那怪使宝杖架住。他两个来来往往，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

那大圣忍不住掣出棒来，望那怪照头一下，那怪急转身，慌忙躲过，径钻入流沙河里。

行者道：“那怪久居在此，必知水性。若论在高山云里，什么蹊跷异样事儿，老孙都会；可这水里勾当，老孙不大十分熟。”

八戒道：“老猪当年总督天河，掌管了八万水兵大众，倒学得知些水性，却只怕那水里妖怪七窝八代的一起都来，我就弄他不过。一时不被他捞去耶？”

行者道：“你若到他水中与他交战，不要恋战，把他引将出来，等老孙下手助你。”

于是八戒双手舞钯，分开水路，使出那当年的旧手段，跃浪翻波，撞将进去，径至水底之下。

那怪见八戒执了钯推水而来，举杖当面高呼道：“那和尚，你今日敢行凶到我门，我的肚皮有指望。莫言粗糙不堪尝，拿住消停剁肉酱！”

八戒闻言大怒，骂道：“你这泼物，全没一些儿眼色！我老猪还嫩得掐出水沫儿来哩，你怎敢说我粗糙。休得无礼，吃你祖宗这一钯！”

那怪见钯来，使一个“凤点头”躲过。两个在水中打出水面，只听得波翻浪滚似雷轰，日月无光天地怪。

那八戒虚晃一钯，佯输诈败，转回头往东岸上走。那怪随后赶来，将近到了岸边。这行者忍耐不住，掣铁棒，跳到河边，望妖精劈头就打。那妖物不敢相迎，嗖地又钻入河内。

八戒嚷道：“你这弼马温，真是个急猴子！他这进去，几时又肯出来？”

行者笑道：“贤弟，这番我再不急性了，只让你引他上来，我拦住河沿，不让他回去，务要将他擒了。”

好八戒，抹抹脸，抖擞精神，分开水路，依然又下至窝巢。那怪见八戒执钯下来，便跳出去当头拦住。只见钯来杖架逞英雄，声如霹雳动鱼龙。八戒又使个佯输计，拖了钯走。那怪随后又赶来，拥波捉浪，赶至崖边。

八戒骂道：“你这泼怪上来到这高处，脚踏实地好打！”

那妖骂道：“你这厮哄我上去，又叫那帮手来哩。你下来，还在水里相斗。”

却说行者见他不肯上岸，急得心焦性爆，就纵筋斗，跳在半空，刷地落下来，要抓那妖。那妖忽听得风响，见是行者落下云来，却又收了那杖，一头扎下水，隐迹潜踪，渺然不见。

行者伫立岸上，对八戒说：“兄弟呀，这妖也弄得滑了，再不肯上岸。你在此保守师父，等老孙往南海去请观音菩萨。”

行者纵筋斗云，径上南海，奏明来意。

菩萨即唤惠岸，袖中取出一个红葫芦儿，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惠岸遵命，与大圣捧葫芦出了潮音洞，奉法旨辞了紫竹林，来到流沙河岸。

那木叉捧定葫芦，厉声高叫道：“悟净！取经人在此久矣，你怎么还不归顺！”

那怪急翻波伸出头来，认得是木叉行者，笑吟吟上前作礼道：“尊者失迎。取经人却在那里？”

木叉用手指道：“那东岸上坐的不是？”

那悟净赶紧收了宝杖，跳上岸来，对唐僧双膝跪下道：“师父，弟子有眼无珠，不认得师父的尊容，多有冲撞，万望恕罪。”

长老道：“你果真是诚心入我佛门吗？”

悟净道：“岂有不从师父之理！”

三藏道：“既如此，悟空，取戒刀来，与他落了发。”

大圣依言，即将戒刀与他剃了头。三藏见他行礼，真像个和尚家风，故又叫他做沙和尚。

那悟净即将颈项下挂的九颗骷髅取下，把菩萨的葫芦安在当中。果然变做一只法船。那长老登船，坐于上面，稳似轻舟，飘然渡过流沙河。那木叉按祥云，收了葫芦。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

他师徒四众，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光阴迅速，又值深秋。

唐僧抬头远见一簇松荫，内有一处高宅大院，便道：“徒弟啊，你看那里有一座庄院，我们好借宿去也。”

来到门前，悟空性子急，先跳墙而入。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中年妇人来，娇声问道：“是什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

悟空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来恳请借宿一晚。”

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那三位长老在哪里？请进来。”

三藏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那妇人出厅迎接，以礼邀入厅房坐下。

妇人道：“小妇人夫家姓莫。有家资万贯，良田千顷。夫妻只生了三个女儿。前年小妇不幸丧了丈夫，空遗下田产家业。适逢长老师徒四众，小妇娘女四人，意欲招你们为夫。不知尊意如何？”

三藏闻言，装聋作哑，闭目不答。

那妇人道：“舍下有八九年吃不光的米谷，十来年穿不尽的绫罗，一生使不完的金银；你师徒们若肯回心转意，招赘在此，享用荣华，不强似西行劳碌？”

那三藏如痴如蠢，默默无言。

那妇人又道：“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儿名真真，今年二十岁；次女名爱爱，今年十八岁；三小女名怜怜，今年十六岁；俱有几分颜色，女工针指，吟诗作对，无所不会。料想也配得过列位长老！”

三藏坐在上面，如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只是呆呆怔怔，直翻白眼儿。

那八戒闻得这般富贵、这般美色，心痒难挠；坐在那椅子上，恰似针戳屁股，左扭右扭的，忍耐不住。走上前，扯了师父一把道：“师父！你怎么佯佯不睬？”

那师父猛抬头，咄的一声，喝退了八戒道：“你这个孽畜！我们是个出家人，岂可富贵动心，美色留意，成何道理！”

那妇人闻言，大怒道：“这泼和尚无礼！我真心实意要招赘你们，你倒反将言语伤我！”

三藏见她发怒，只得叫道：“悟空，你在这里吧。”行者道：“教八戒在这里吧。”八戒道：“哥啊，不要推到我头上。大家从长计较。”三藏道：“那就悟净留在这里吧。”沙僧道：“怎敢图此富贵！宁死也要往西天去！”

那妇人见他们推辞不肯，猛地抽身转进屏风，扑的把门关上，把师徒们撇在外面。

八戒埋怨唐僧道：“师父太不会做事，把话说死了。你不如含糊答应，先哄她些斋饭吃了。似这般关门不出，我们这清灰冷灶，一夜怎过！”

悟净道：“你要肯，就做个倒插门的女婿。你在此间还俗，却不是两全其美？”

那呆子道：“胡说！大家都有此心，独拿老猪出丑。你们坐着，等老猪去放放马来。”那呆子急火火地解了缰绳，拉出马去。

这大圣走出厅房，摇身一变，变作个红蜻蜓儿，飞出前门，赶上八戒。

那呆子拉着马，有草处且不教吃草，却赶着马，转到后门口去。

只见那妇人，带了三个女子，在后门外闲立着赏看菊花。看见八戒来时，三个女儿闪将进去。

那妇人伫立门口道：“你师父太糊涂，不肯在我家做女婿。”

八戒笑道：“他们是奉了唐王的旨意，不敢有违君命。刚才他们在前厅推举我应下此事。我只恐娘嫌我嘴长耳大。”

那妇人道：“我也不嫌，但恐小女儿有些儿嫌丑。”

八戒道：“娘，你告诉令爱，不要这样挑男人。想那唐僧，人才虽俊，其实不中用。我丑自丑，但能耕田种地，会求雨唤风，家长里短诸般事，样样皆通。”

妇人道：“也罢，等我与小女说。”

看她闪进去，扑的掩上后门。八戒也不放马，将马拉向前来。

孙大圣转翅飞来，现了本相，先见唐僧，把那妇人与八戒说的勾当，从头说了一遍。

少时间，呆子拉将马来拴下。行者道：“没处放马，可有处牵马？”呆子闻得此言，情知走了消息，也就垂头扭颈，努嘴皱眉，半晌不言。

又听得呀的一声，腰门开了，那妇人带着三个女儿，走将出来。那女子一个个妖娆倾国色，窈窕动人心。

那三藏合掌低头，大圣佯佯不睬，沙僧转背回身。你看那猪八戒，眼不转睛，心头乱跳。

那三个女子，转入屏风。妇人道：“四位长老，可肯留心，哪个配我小女么？”悟净道：“我们已商议了，让那个姓猪的招赘门下。”

八戒道：“大家再商量商量。”

行者道：“你‘娘’都叫了，还商量什么？”他一只手揪着八戒，一只手扯住妇人道：“亲家母，带你女婿进去。”

那妇人即唤童子：“安排晚斋款待亲家。我领姑夫房里去也。”

那八戒跟着丈母，行入里面，一层层也不知多少房舍，磕磕撞撞，尽都是门槛绊脚。转弯抹角，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内堂房屋。

这呆子道：“娘，你把那哪个姐姐配我哩？”

他丈母道：“正是这个犯难：我要把大女儿配你，恐二女怪；要把二女配你，恐三女怪；欲将三女配你，又恐大女怪，所以犹疑难定。”

八戒道：“娘，既怕相争，都与我吧。”

他丈母道：“岂有此理，你一人就占我三个女儿不成！我这里有一方手帕，你顶在头上，遮了脸，教我女儿从你跟前走过，你伸开手扯到哪个就把哪个配了你吧。”

呆子依言，接了手帕，顶在头上。只听得环佩叮当响，似有仙子来往。那呆子真个伸手去捞人。东扑抱着柱子，西扑摸着板壁。前来蹬着门扇，后去碰着砖墙。两头跑晕了，立站不稳，磕磕撞撞，跌得嘴肿头青。

呆子坐在地下，气喘吁吁道：“娘啊，你女儿这等乖滑得紧，捞不着一个，怎么办？”

那妇人与他揭了盖头道：“女婿，不是我女儿乖滑，是她们大家谦让，不肯招你。”

八戒道：“娘啊，既是她们不肯招我啊，你招了我吧。”

那妇人道：“好女婿呀！这等没大没小的！我这三个女儿，一人结了一件珍珠嵌锦汗衫儿。你若穿得哪个的，就教哪个招你吧。”

八戒道：“好！把三件儿都拿来我穿了看；若都穿得，就教都招了吧。”

那妇人转进房里，只取出一件来，递与八戒。那呆子脱下衣服，取过衫儿，就穿在身上；还未曾系上带子，扑的一跤，跌倒在地。原来是几条绳紧紧绷住，那呆子疼痛难禁。一抬头那些妇人女子早已不见了。

却说三藏、行者、沙僧一觉睡醒，不觉东方发白。忽睁睛抬头观看，哪里有那大厦高堂，一个个都睡在松柏林中。

孙大圣心中明白，微微笑道：“昨日这家子娘女们，不知是哪里菩萨，在此显化我等，想是半夜里去了，只苦了猪八戒受罪。”

只见那后边古柏树上，飘飘荡荡的，挂着一张简帖儿。沙僧急去取来与师父看时，见帖上写着：

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

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

圣僧有德还无俗，八戒无禅更有凡。

从此静心须改过，若生怠慢路途难！

忽听得林深处高声叫道：“师父啊，绷杀我了！救我一救，下次再不敢了！”

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你娘呢？你老婆呢？”

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不忍心，上前解了绳索救下。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更加惭愧。

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

八戒道：“兄弟再莫提起。羞死人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随师父西域去也。”

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

第九回　五元观里偷仙果 观音甘露化恩怨

唐僧师徒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只见那座山，崖前草秀，岭上梅香；青松翠柏，鹤舞猿啼。

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那观里有天下独一无二的异宝，名唤“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这差不多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未满三天的小孩。人若有缘，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这日，镇元大仙受邀，带领众徒弟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道法。只留下两个最小的徒弟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

镇元子吩咐二童道：“近日将有一个故交唐三藏从此经过，他乃如来佛第二个徒弟金蝉子转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你们不要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不知不觉来到五庄观前。清风明月二仙童将他们迎进观内。那唐僧听说观主不在，便吩咐徒弟们去准备斋饭。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用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奉上素果二枚，权为解渴。”

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怎么这观里饥荒吃人？”

清风道：“这是树上结的。”

长老道：“乱谈！树上怎会结出人来？快拿走！”

那两个童儿见唐僧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自己房里。因那果子放久了，即僵硬不中吃，两人便一家一个，将它们吃掉了。

八戒正在隔壁的厨房里做饭，二童子的言语皆传入他耳中。听见他们吃人参果时，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尝新！”

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那呆子用手乱招道：“你进来。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人参果，你曾见么？”

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

八戒道：“那童子拿两个给师父吃，师父不敢吃。那童子也不让给我们吃，就偷偷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吃掉了，急得我流口水。你身手敏捷，去那园子里偷几个来我们尝尝，如何？”

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取了金击子，径入后边人参园去。

推开园门一看，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阴森，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人参果真个像孩儿一般，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晃脑，风过处似乎有声。

行者欢喜不尽，倚着树，嗖的一声，蹿将上去。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

行者就捻着诀，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

行者道：“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一个果子，你就捞了去？”

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

行者道：“我错怪你了，你回去吧。”

大圣自有主意。他爬上树，一只手使金击子，一只手将衣襟扯起来做个兜子接住。他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

回到厨房里，把沙僧也叫过来，兄弟仨一家一个。那八戒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一下子囫囵着吞下肚，又道：“哥哥，我吃得忙了些，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好人做到底，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地吃吃。”

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尽着饱吃。像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非同小可了。”

行者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从窗眼儿里丢进道房里，不再睬八戒。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地嘟囔，没想到那两个道童回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什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

清风听见，心疑道：“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

他两个急急忙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数来数去，只有二十二个。

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如今只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定是那伙恶人偷了。”

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地乱骂。

那唐僧问明究竟，便叫来三个徒弟问道：“哪个偷吃了他们的人参果？出家人，休打诳语，莫吃昧心食。果然吃了他的，赔他个礼吧。”

行者就实说道：“师父，是八戒隔壁听见那两个道童吃什么果，他想一个儿尝新，让我去打了三个，兄弟各人吃了一个。”

明月道：“偷了我四个，这和尚还说不是贼哩！”

八戒嚷道：“既是偷了四个，怎么只拿出三个来分，难道你预先独吞了一个？”

二仙童越加嚷骂。恨得个大圣钢牙咬响，火眼睁圆，心里道：“这童子这样可恶。待我送他一个绝后计，教大家都吃不成！”

好行者，把脑后的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气，变做个假行者，忍受着道童嚷骂；他的真身纵云头，跳将起去，径到人参园里，掣金箍棒往树上乒乓一下，又把树推倒。那树上的宝贝被震落下来，遇土而入，上边再没一个果子。

他收了铁棒，又回到原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

清风道：“明月，我们骂了这半会，他都没吱声，想必他不曾偷吃。或许是树高叶密，我们没数清楚，不要骂错了他。我和你再去查查。”

他两个果又回到园中，只见那树倒枝散，叶落果无。唬得他两个跌倒在地，魂飞魄散，只叫：“怎的好，怎的好！师父来家，我两个怎的回话？”

明月道：“定是毛脸雷公嘴的那厮，坏了我们的宝贝。真要和他们动手，我们两个怎么敌得过他四个？不如去哄他一哄，与他赔个不是。待会儿等他吃饭时，我们把门锁住。待师父来家，凭他怎么处置。”

他两个强打精神，勉生欢喜，从后园中径来殿上，对唐僧道：“师父，刚才言语粗俗，多有冲撞。果子不少，只因树高叶密，不曾看得明白。”

三藏道：“既如此，盛将饭来，我们吃了去吧。”

那师徒四众，才拿起碗来，这童儿一边一个，扑的把门关上，插上一把两簧铜锁。然后恶语恶言，贼前贼后，只骂到天色将晚才住口。

唐僧埋怨行者道：“你这个猴头，偷吃了他的果子，就受他些气儿，让他骂几句便也罢了；怎么又推倒他的树！”

行者道：“师父莫恼。只等他们睡着了，我们连夜起身。”

不觉东方月上。行者把金箍棒捻在手中，使一个“解锁法”，往门上一指，几层门锁俱落，呼啦开了门扇。师徒四人连夜潜逃。

却说那镇元大仙率徒回到五庄观，听清风明月将事情经过述说一遍后，便纵起祥光，来赶三藏。在云端看到三藏师徒正在树下休息，他便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把袍袖迎风轻轻地一展，刷地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带回五观庄。

那大仙叫徒弟拿绳来，将唐僧师徒从袖中拿出，一一绑在柱子上。又令一个有力量的小仙，手持龙皮做的七星鞭，欲先打唐三藏。

行者道：“偷果子是我，吃果子是我，推倒树也是我，怎么不先打我，打他做甚？”

大仙笑道：“这泼猴倒有义气。那便先打你。。”

那小仙抡鞭就打行者双腿。行者把腰扭一扭，叫声“变！”变作两条熟铁腿，任他怎么打。

天色将晚。大仙道：“且把鞭子浸在水里，待明朝再拷打他。”

小仙且收鞭去浸，各各归房。

万籁无声时，好行者，把身子小一小，脱下绳索，又解了三藏，放下八戒、沙僧。悟空又教八戒伐来四棵柳树，绑在柱上。那大圣念动咒语，咬破舌尖，将血喷在树上，叫“变！”分别变做师徒四人的模样。

师徒连夜马不停蹄，躲离了五庄观。

且说那大仙，天明起来，又教拿鞭打唐僧师徒。那行者在路，偶然打个寒噤道：“不好了！我原以为他昨日打了我，今日不会打了；没想到却又打我的化身。收了法吧。”那行者慌忙念咒收法。

那些道童丢了皮鞭，报道：“师父啊，这一会儿打的都是柳树之根！”

大仙闻言，呵呵冷笑：“真是一个好猴王！你走了便也罢，却怎么绑些柳树在此，冒名顶替？决莫饶他，赶去来！”

那大仙纵起云头，追上师徒四人。将袍袖一展，依然将四僧一马并行李，一袖笼去。回到观里，又将唐僧师徒捆绑停当。

那大仙又教抬一大锅油出来，架起干柴，发起烈火。顷刻间，那油锅将滚。大圣见那台下西边有一个石狮子。便咬破舌尖，把石狮子喷了一口，叫声“变！”变作他本身模样。

油锅滚透，大仙教：“把孙行者抬下去！”二十个小仙才扛将起来，往锅里一掼，砰的响了一声，溅起些滚油点子，把那小道士们脸上烫了几个燎浆大泡！

只听得烧火的小童喊道：“锅漏了！”原来是一个石狮子放在里面。

大仙大怒道：“这个泼猴！竟教他当面做了手脚！罢，罢，罢！饶他去吧。且将唐三藏解下，另换新锅，把他炸一炸，与人参树报报仇。”

行者在半空里听得明白。他想着：“师父不济，他若到了油锅里，一滚就死，二滚就焦，到三五滚，他就弄做个稀烂的和尚了！我还去救他一救。”

好大圣，按落云头，笑道：“你放了我师父，我还你一棵活树如何？”

大仙道：“你若有此神通，医得树活，我与你八拜为交，结为兄弟。”

三藏问：“你往何处去求救树之方？”

行者道：“我今要上东洋大海，遍游三岛十洲，访问仙翁圣老，求一个起死回生之法，管教医得他树活。”

好猴王，急纵筋斗云，别了五庄观，径上东洋大海。在半空中，快如掣电，疾如流星，来到蓬莱仙境。见白云洞外，松荫之下，有三个老儿围棋：观局者是寿星，对局者是福星、禄星。

行者说明来意道：“三位老弟有什么医树的方儿，传我一个，急救唐僧脱苦。”

三星闻言道：“那人参果乃仙木之根，如何医治？没方，没方！”

行者又到方丈仙山拜访东华大帝君。那帝君得知大圣来意，道：“我有一粒‘九转太乙还丹’，但能治世间生灵，却不能医树。”

行者遂驾云至瀛洲海岛，访得瀛州九老，将那医树求方之事，俱陈了一遍。九老也大惊道：“你也太惹祸！我等实是无方。”

行者急急离了瀛洲，径转东洋大海落伽山上，求见观音。

那菩萨怪道：“你这泼猴，不知好歹！镇元子乃地仙之祖，我都让他三分，你怎么就打伤他树！”

行者好言恳求。菩萨便道：“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善治得仙树灵苗。”遂手托净瓶，与大圣同去五庄观。

众人到园内观看时，那棵树倒在地下，土开根现，叶落枝枯。

菩萨叫：“悟空，伸手来。”那行者将左手伸开。菩萨将杨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字，教他放在树根之下。须臾，有清泉一汪。

菩萨命人用玉器将那根下清泉舀出。行者、八戒、沙僧，扛起树来，扶得周正，拥上土，将玉器内甘泉，捧与菩萨。菩萨将杨柳枝细细洒上，口中又念着经咒。不多时，洒净那舀出之水，只见那树果然依旧青绿叶阴森，上有二十三个人参果。

那大仙十分欢喜，急令取金击子来，把果子敲下十个，做个“人参果会”，请菩萨众仙唐僧师徒各食了一个。

镇元子又与行者结为兄弟。这才是不打不成相识，两家合了一家。一连款待了五六日，那镇元子才放唐僧师徒西行。

第十回　悟空三打白骨精 三藏恼恨逐高徒

师徒别了五庄观上路，又见一座险峻高山。行到半路，三藏道：“悟空，我肚中饥了，你去哪里化些斋吃。”

行者将身一纵，跳上云端里，手搭凉篷，睁眼观看。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那山向阳处，有一片鲜红的点子。行者按下云头道：“这里没人家化饭，那南山有一片红的，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

行者取了钵盂，纵起祥光，奔南山摘桃。

常言道：“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看见长老坐在地下，不胜欢喜道：“造化！听说吃得唐僧一块肉，便可长寿长生。真个今日到了。”

但见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妖精便不敢拢身。他在山凹里，摇身一变，变做个眉清目秀的女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右手提着一个绿瓷瓶儿，从西向东，向唐僧走去。

三藏见了，叫：“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

八戒道：“等老猪去看看来。”那呆子放下钉钯，整整袍子，摆摆摇摇，充作个斯文样，直统统地迎上去。

走到近前，见那女子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叫道：“女菩萨，往哪里去？手里提着是什么东西？”

那女子连声答应道：“长老，我这青砂罐里是香米饭，绿瓷瓶里是炒面筋。特来此处斋僧。”

八戒闻言，满心欢喜。急抽身，就跑了个猪颠风，报与三藏。

三藏一见，连忙跳起身来，合掌当胸道：“女菩萨，你府上在何处住？为何来此斋僧？”

那妖精花言巧语道：“师父，此山叫做白虎岭。正西下面是我家。我丈夫在山北凹里锄田。这是我煮的午饭，送与他吃的。忽遇三位远来，却思父母好善，故将此饭斋僧。”

三藏道：“善哉！假如我吃了你的饭，你丈夫晓得骂你，岂不罪过？”

那女子满面春生道：“师父啊，我丈夫是个善人，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他与我更加夫妻情深呢。”

三藏还是不吃。旁边恼坏了八戒。那呆子努着嘴埋怨道：“现成的饭倒不吃！”他不容分说，一嘴把罐子拱倒，就要动口。

恰此时，那行者自南山顶上摘了几个桃子回来；睁火眼金睛观看，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放下钵盂，掣铁棒，当头就打。

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悟空！你走将来打谁？”

行者道：“师父，你面前这个女子，是个妖精，要来骗你哩！”

那唐僧哪里肯信，只说是个好人。行者道：“师父，你见她那等容貌，必然动了凡心。若果有此意，就在这里搭个窝铺，你与她入了洞房，我们大家散了吧。何必又跋涉，去取什么经！”

那长老哪里吃得消他这句言语，羞得个头耳通红。

三藏正在此羞惭，行者又发起性来，掣铁棒，望妖精劈脸一下。那怪物见行者棍子来时，预先走了，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口中念道：“这猴实在无礼！屡劝不从，无故伤人性命。”

行者道：“师父莫怪，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沙僧搀着长老，近前看时，哪里是什么香米饭，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那瓶里也不是面筋，却是几个青蛙、癞蛤蟆，满地乱跳。

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怎禁猪八戒气不忿，在旁挑唆道：“师父，这女子分明是此间农妇，哥哥失手将她打死，怕你念什么紧箍咒，故意地使个障眼法儿，变做这等样东西，哄你不念咒哩。”

三藏果然信那呆子撺掇，手中捻诀，口里念咒。行者就叫：“头疼！莫念！有话便说。”

唐僧道：“出家人念念不离善心，你怎么步步行凶？你回去吧！我不要你做徒弟。”

行者道：“你不要我做徒弟，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

唐僧道：“我命在天，该那个妖精蒸了吃，就是煮了也算不过。你快回去！”

行者道：“师父，我回去便也罢了，只是不曾报得你救命脱苦之恩呢。”

唐僧见行者哀告，回心转意道：“既如此说，且饶你这一次。再休无礼！”

却说那妖精，按落阴云，在那前山坡下，摇身一变，变作个老妇人，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一步一声地哭着走来。

八戒见了，大惊道：“师父！不好了！那妈妈来寻人了！师兄打杀的，定是她女儿。”

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说！等老孙去看来。”

好行者，拽开步，走近前观看，认得她是妖精，更不理论，举棒照头便打。

那怪见棍子起时，依然脱真身去了，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

唐僧一见，惊下马来，更无二话，只是把紧箍咒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

可怜行者头痛难忍，满地打滚，哀告道：“师父，莫念了！”

唐僧道：“我这般劝化你，你怎么还是行凶杀人？”

行者道：“她还是妖精。”

唐僧道：“这个猴子胡说！哪有这许多妖怪！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吧！”

行者道：“师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应。”

唐僧道：“你有什么不相应处？”

行者道：“老孙五百年前，在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着实威风。自从跟你做了徒弟，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若回去，却也难见故乡人。师父果若不要我，把那个松箍咒念一念，退下这个箍子，也算是跟你一场。”

唐僧大惊道：“悟空，菩萨只暗授我一卷紧箍咒，却没有什么松箍咒。”

行者道：“若无松箍儿咒，你还是带着我西行吧。”

长老又没奈何道：“你且起来，我再饶你这一次，却不可再行凶了。”

行者道：“再不敢了。”

却说那妖精在半空中道：“好个猴王，我那般变了去，他也还认得我。这些和尚若过此山，就不伏我所管了。我还下去戏他一戏。”

好妖怪，按耸阴风，在山坡下摇身一变，变做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公公，手拄龙头拐，口诵南无经。

唐僧在马上见了，心中欢喜道：“阿弥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稳，却还念经哩。”

八戒道：“师父，你且莫要夸奖。那个是祸根哩。行者打杀他的女儿，又打杀他的婆子，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

行者听见道：“等老孙再去看看。”

他把棒藏在身边，走上前，迎着怪物，叫声：“老官儿，往哪里去？”

那妖精答道：“长老啊，我老汉一生好善斋僧，看经念佛。命里无儿，只生得一个小女，招了个女婿。今早送饭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来找寻，也不见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汉特来寻看。”

行者笑道：“你瞒了别人，瞒不过我。我认得你是个妖精！”

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行者掣出棒来，棍起处，打死了妖魔。

那唐僧在马上，又唬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边又笑道：“好行者！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个人！”

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马前，叫道：“师父，莫念！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

唐僧大惊道：“悟空，这个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

行者道：“她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被我打杀，就现了本相。她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

唐僧闻说，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边多嘴道：“师父，他的手重棒凶，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话儿，故意变化这个模样，掩你的眼目哩！”

唐僧果然耳软，又信了他，随复念起紧箍咒。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

唐僧道：“猴头，你在这荒郊野外，一连打死三人，幸而无人检举；倘到城市之中，你拿了那哭丧棒，一时不知好歹，乱打起人来，撞出大祸，教我怎的脱身？你回去吧！”

行者道：“师父错怪了我也。这厮分明是个妖魔，她实有心害你。我打死她，替你除了害，你却不认得，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屡次逐我。我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无人。”

唐僧发怒道：“这泼猴越发无礼！那悟能、悟净，就不是人？”

那大圣止不住心伤难过，对唐僧道：“自投拜你为师，我擒魔捉怪，吃尽千辛万苦；今日你却糊涂，教我回去，这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罢，罢！但只是多了那紧箍咒。”

唐僧道：“我再不念了。”

行者道：“这可难说。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时节，想起我来，忍不住又念诵起来，就是十万里路，我的头也是疼的；到时还是要再来见你，不如现在别赶我走。”

唐僧越添恼怒，滚鞍下马来，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写了一纸贬书，递于行者道：“猴头，执此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

行者连忙接了贬书，放在袖中，却又好言对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

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地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

大圣见他不睬，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那长老左右躲不脱，只好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来，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却又吩咐沙僧道：“贤弟，途中更要仔细。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闻我的手段，不敢伤我师父。”

唐僧道：“我是个好和尚，不提你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吧。”

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不肯回心转意，只得忍气含泪别了师父，纵筋斗云，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

第十一回　黄袍老怪捉唐僧 八戒智激美猴王

却说唐僧听信谗言，逐走了悟空后，与八戒沙僧过了白虎岭，径入一片松林之内。正行处，那长老兜住马道：“八戒，我饿了，哪里寻些斋饭给我吃？”

八戒道：“师父请下马，在此等老猪去寻。”

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经十余里，不曾撞着一个人家。走着走着，瞌睡起来，那呆子就一头拱在草堆里睡下了。

天色渐晚，长老在那林间等得心急。沙僧便出松林来找八戒。

长老独坐林中，十分闷倦。只得强打精神，在林中漫步，权为散闷。却没留意走错了路，一直走向南边去了。

出得松林，忽抬头，见不远处是一座宝塔，那长老举步进前，才来到塔门之下，只见一个斑竹帘儿，挂在里面。他跨步入门，揭起来，往里就进，猛抬头，见那石床上，侧睡着一个青脸红发的妖魔。

那长老唬得打了一个倒退，遍体酥麻，急忙抽身便走。一个小妖闻声伸头望门外一看，报道：“大王，外面是个团头大面嫩刮刮的和尚！”那妖大笑：“这叫送上门来的衣食。小的们！与我拿将来！”

小妖们一窝蜂齐齐拥上，把三藏擒住，绑在那定魂桩上。

老妖持刀问道：“和尚，你一行有几人？”

三藏老实回答：“大王，我有两个徒弟，叫做猪八戒、沙和尚，还有一匹白马。”

老妖便命小妖道：“把前门关了。他两个徒弟一定会寻着我门上，且等慢慢地捉他们。”

却说那沙僧在草堆里找到八戒，揪着耳朵，叫醒他。呆子懵懵懂懂地与沙僧径直回来。到林中看时，不见了师父。二人只得牵马挑担，出松林寻找。

寻了一阵，也寻到塔下。只见那门上横安了一块白玉石板，上镌着六个大字：“碗子山波月洞”。

那呆子举着钯，上前叫门。那洞口的小妖见他两个的模样，急抽身，跑入里面报告大王。

老妖披挂上黄金铠甲，提钢刀在手，径出门来。呆子掣钉钯，望妖怪劈脸就筑。那怪物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沙僧举宝杖，急急帮攻，只杀得满空中雾绕云迷。他三个在半空中，往往来来，战经数十回合，不分胜负。

却说那长老正在洞里流泪悲啼，忽见那洞里走出一个妇人来问道：“那长老，你从何来？”

长老含泪道：“贫僧乃是差往西天取经者。”

那妇人道：“离此西下三百余里有座城，叫做宝象国。我是那国王的第三个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被这妖魔一阵狂风摄将来，与他做了十三年夫妻。你若与我捎一封书信给我父母，我就教他饶了你吧。”

那公主当即修了一纸家书，到桩前解开绳索放了唐僧。唐僧谢别公主，出了后门，将身藏在荆棘丛中。

那公主娘娘急往前来，出门外，分开了大小群妖，厉声高叫道：“黄袍郎！”那妖王听得公主叫唤，即按落云头，搀着公主道：“夫人，有什么话说？”

公主道：“我幼时，在宫里，曾许下一桩心愿：若得招个贤郎驸马，便斋僧布施。今日见那桩上绑着一个僧人，万望郎君慈悯，饶了那个和尚吧。只当与我斋僧还愿。”

那怪便握着钢刀，高叫道：“看在我夫人的分上，饶了你师父也。”

那八戒与沙僧闻得此言，即忙牵马挑担，鼠窜而行，在后门之外荆棘丛中寻到师父，慌忙扶他上马逃走。

不觉地，师徒三人走了二百九十九里。猛抬头，已来到宝象国。

那国王闻知是唐朝大国来了圣僧，心中甚喜，即宣唐僧上殿。

三藏将公主家书献上。国王读罢，大哭一场。满朝上下，无不落泪。

那众官齐俯伏奏道：“东土取经者，乃上邦圣僧，必有降妖之术。可就请这长老降妖邪，救公主。”

三藏慌忙启上道：“贫僧不会降妖。”

国王道：“你既不会降妖，怎么敢上西天拜佛？”

那长老瞒不过，说出自己的两个徒弟。国王随即着金牌至馆驿相请八戒、沙僧上殿。

那国王问：“猪长老、沙长老，是哪一位善于降妖？”

那呆子不知好歹，答道：“我乃是天篷元帅下凡转世，第一会降妖的是我。”

国王遂请八戒降妖。沙僧恐八戒战不过黄袍怪，便一同前往。

不多时，到了洞口，二人按落云头。八戒掣钯，往那波月洞的门上，尽力气一筑，筑了个斗大的窟窿。

那怪走出来问道：“我既饶了你师父，你怎么又敢来打上我门？”

八戒道：“你把宝象国三公主骗来洞内，强占了一十三载。我奉国王旨意，特来擒你。”

那老怪闻言，十分发怒。咬响钢牙，睁圆环眼，举起刀来拦头便砍。

他们在那山坡前，战经八九个回合，八戒渐渐气力不济，一头钻进那荆棘灌木丛里，哪管刮破头皮，戳伤嘴脸，一骨碌睡倒，再也不敢出来。

那怪见八戒走了，就奔沙僧。沙僧措手不及，被怪一把抓住，捉进洞去。

那怪见了公主，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狗心贱妇！我带你到此，没有半点对不住你。你竟然暗地里传信，让他们来救你回去！”

那公主闻说，吓得跪倒在地。沙僧急忙为公主辩解道：“你这等冤枉她！只因我师父至宝象国倒换关文，那国王将公主的画像拿与我师父看，问沿途可曾看见，我师父遂将公主说起，这才教我们来拿你。”

那妖忙丢了刀，双手抱起公主道：“是我一时粗鲁，多有冲撞，莫怪，莫怪。”又教安排酒席，与公主赔礼压惊。

吃酒到半酣，老妖忽地换了一件鲜明的衣服，取了一口宝刀，佩在腰里。摇身一变，就变做一个俊美男子，纵云头，直奔宝象国。

那国王正与唐僧叙话。忽听得三驸马来认亲，便宣他进殿。

那怪上得殿来行礼，道：“臣是城东碗子山波月庄人家。十三年前，带领家童打猎时，忽见一只斑斓猛虎，身驮着一个女子，往山坡下走。微臣一箭射倒猛虎，救了女子性命。那女子只说是民家之女，微臣便留她在庄所。女貌郎才，两相情愿，故配合至此多年。那虎带着箭伤逃走，在那山中，修炼成精。想是这虎害了唐僧，变作那取经的模样，今在朝中哄骗主公。借半盏净水，臣就教他现了本相。”

国王肉眼凡胎，不识妖精，对他的话信以为真，便命官取水，递与驸马。

那怪接水在手，纵起身来，走上前，使个“黑眼定身法”。念了咒语，将一口水望唐僧喷去，叫声“变！”那长老真个变作一只斑斓猛虎。

国王一见，魄散魂飞。众臣上前把那虎捉住，用铁绳锁了，放在铁笼里。

宫外于是尽传道：“唐僧是个虎精！”乱传乱嚷声传到金亭馆驿，正在槽上吃草料的白龙马听了，忍不住，纵身化作龙，驾起乌云，直上九霄空里观看。只见银安殿内，灯烛辉煌。那妖魔已现了原形，正饮酒吃人肉哩。

小龙摇身一变，变做个宫娥，移步走入里面，假意为驸马舞刀。趁那怪正看得眼花缭乱，小龙望妖精劈面一刀砍来。好怪物，侧身躲过，擎起烛台招架。两个遂出了银安殿，在那半空中相杀。

战够八九回合，小龙抵敌不住，被妖怪在后腿上打了一下，急慌慌按落云头，一头钻进御水河中逃回馆驿，还变作马匹，伏于槽下。

却说那猪八戒直睡到半夜时候才醒。他心中想道：“我且进城奏明国王，再选些骁勇人马，助着老猪明日来救沙僧吧。”

那呆子急纵云头，径回馆驿。那白马认得是八戒，忽然口吐人言，叫声：“师兄！师父有难了！”遂将事情经过述说一遍。

八戒闻言道：“这可怎的好！你便回海里去吧。老猪把行李挑回高老庄上，再做女婿去。”

白龙马闻说，一口咬住他的衣襟，止不住眼中滴泪道：“师兄啊！莫说散伙的话。若要救得师父，你趁早儿驾云回上花果山，请大师兄孙行者来。”

八戒道：“也罢。我这一去，如果行者肯来，我就与他一路来了；他若不来，你却也不要指望我，我也不来了。”

说罢跳将起去，踏着云，径往东来。正遇顺风，那呆子撑起两个耳朵，好便似风篷一般，很快便来到花果山。

只见悟空正坐在一块石头崖上，面前有一千二百多猴子，分序排班，正在行礼。那呆子偷偷混进猴群当中挤着，也跟着那些猴子磕头。

孙大圣早就看得明白，便问：“下面乱拜的是哪里来的？拿上来！”

那些小猴一窝蜂，把个八戒推将上来，按倒在地。

八戒低着头道：“是熟人。”

行者笑道：“抬起头来我看。”

那呆子把嘴往上一伸道：“你看么！你认不得我，总认得我的嘴吧！”

行者忍不住笑道：“猪八戒，你不跟唐僧取经去，却来这里怎的？”

八戒撒谎道：“师父说我和沙僧不中用，不如你聪明伶俐，办事得力。所以专门叫我来请你回去。”

那大圣忍不住骂道：“你这馕糠的夯货！小的们，打他四十大棍！”

八戒慌得磕头讨饶。

行者道：“老实说，不要瞒我。那唐僧在哪里有难，你却来此哄我？”

八戒闻得此言，叩头上告。

行者道：“我临别之时，曾叮咛又叮咛，说道：‘若有妖魔捉住师父，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怎么却不说我？”

八戒思量道：“请将不如激将，等我激他一激。”便道：“哥啊，不说你还好哩；那怪一听你的名号，骂道：‘什么孙行者，他若来，我剥了他皮，抽了他筋，啃了他骨，吃了他心！’”

行者闻言，气得抓耳挠腮，暴躁乱跳道：“这妖怪无礼，竟敢骂我！我这就去把他拿住，碎尸万段，以报骂我之仇！”

那大圣便和八戒携手驾云，离了洞，过了东洋大海，来到妖怪洞前。

妖怪的两个小孩，正在洞口玩耍。行者赶上前，一把提将过来。公主闻听消息，急忙放出沙僧。

行者吩咐八戒沙僧去引黄袍怪回来。他把公主藏了，自己摇身变做公主一般模样，回转洞中，专候那怪。

八戒、沙僧把两个孩子拿到宝象国中，往那白玉阶前扔下，厉声高叫：“这孩子是黄袍妖精的儿子，被老猪与沙弟拿将来也！”

那怪抬头，见那云端里是猪八戒、沙和尚二人吆喝。妖怪心中暗想道：“且等我回家看看，再与他说话不迟。”

那怪径回洞府。行者假扮的公主见他来时，把眼挤了一挤，扑簌簌泪如雨落，号啕痛哭。那怪上前搂住道：“夫人，你有何事，这般烦恼？”

那大圣泪汪汪地告道：“你昨日进朝认亲，怎不回来？今早被猪八戒劫了沙和尚，又把我两个孩儿抢去。”

那怪闻言，气得乱跳道：“真的是我儿子！待我拿那和尚来与我儿子偿命报仇！”

行者道：“我舍不得孩儿，哭得我有些心疼。”

妖魔道：“我这里有件宝贝，只在你那疼的地方摸一摸，就不疼了。却要仔细，休使大指儿弹着，否则，就看出我本相来了。”

那怪携着行者，一直行到洞里深远密闭之处。却从口中吐出一件宝贝，有鸡蛋大小。那猴子拿将过来，一指头弹将去。那妖慌了，劈手来抢。那猴子把那宝贝一口吸在肚里。然后把脸抹了一抹，现出本相，道声：“你且认认看，我是谁？”

那怪物举刀便砍；好行者，掣棒相迎。在那山顶上，半云半雾战有五六十合，不分胜负。好猴王，双手举棍，望妖精头顶一棍，就打得他无影无踪。急收棍子看处，不见了妖精。

行者寻思：“那怪想必不是凡间的怪，多是天上来的精。”

那大圣打个筋斗，就跳到南天门上，即进灵霄殿上启奏。玉帝下令清点名册，查到那斗牛宫外，二十八宿独少了奎星。

玉帝即命本部收他上界。

那二十七宿星员，领了旨意，出了天门，各念咒语。那怪听得本部星员念咒，方敢从藏身处出来，随众上界。玉帝贬他去兜率宫与太上老君烧火。

行者遂按落祥光，径转碗子山波月洞，寻出公主。将公主带回宝象国。

众官到朝房里，抬出铁笼，将假虎解了铁索。行者念动真言，望那虎劈头一口水喷上，退了妖术，解了虎气。

长老现了原身，定性睁睛，才认得是行者，一把搀住道：“贤徒，多亏了你！此去西天取经，你立头功也。”

行者笑道：“莫说！只要你不念那紧箍咒，我就感恩不尽了。”

那国王大摆素筵，为师徒送行。

第十二回　金银二角魔法高 骗得宝贝降二妖

师徒们同心协力，共诣西方。又值三春景候，轻风吹柳绿如丝，海棠庭院来双燕。师徒们行赏春色，不觉来到平顶山。

有日值功曹来报信说此山莲花洞内有二魔，神通广大。行者便对唐僧道：“此处山高路峻，妖精凶狠，若要过得此山，须是猪八戒依得我两件事儿。第一件是侍奉师父，第二件是去巡山。八戒领了一件便罢。”

八戒道：“假若教我去乡下化斋，被人当作健猪捉住，拿家去宰了，岂不倒霉？老猪还是去巡山罢。”

那呆子就撒起衣裙，挺着钉钯，雄纠纠气昂昂，奔上大路。

那行者摇身一变，变作个小虫儿赶上八戒，叮在他耳朵后面鬃根底下。

那呆子行有七八里路，见山凹里一弯红草坡，便一头钻得进去，使钉钯扑个地铺，一骨碌睡下。

行者摇身变作个啄木虫儿，照八戒嘴上狠啄了一下。那呆子慌得爬将起来，口里乱嚷道：“有妖怪！把我戳了一枪！”抬头往上看时，原来是个啄木虫，在半空中飞哩。

呆子道：“你一定是把我的嘴当一段黑朽枯烂的树来啄了，寻虫吃呢。等我把嘴揣在怀里睡吧。”

那呆子依然睡倒，行者又飞来，照着耳根后又啄了一下。呆子慌得爬起来道：“罢！罢！罢！不睡了！”

那呆子扛着钯，又行有四五里，见山凹中有桌面大的三块青石头。呆子放下钯，对石头行了大礼。原来他把石头当作唐僧沙僧行者三人，朝着它演习编谎话哩。

行者腾两翅预先回去，将八戒刚才的言行告诉了师父。

见八戒回来，长老道：“可有妖怪吗？”八戒道：“有妖怪！一堆妖怪哩！”

行者上前，一把揪住道：“是什么山？”八戒道：“是石头山。”“什么洞？”道：“是石头洞。”“什么门？”道：“是钉钉铁叶门。”

行者道：“后面的还是我替你说了吧。若问门上钉子有多少，只说老猪心忙记不真。可是吗？”

那呆子即慌忙跪倒磕头道：“师兄，你难道跟我去听的？”

行者骂道：“我打你个夯货！不是啄木虫叮你醒来，你还在那里睡哩。且打你五棍让你长长记性！”

八戒连忙扯住师父道：“你替我求个情。”

长老道：“悟空，你且饶他，待过了山再打吧。”

行者道：“那你再去巡山，若再说谎误事，我定不饶你！”

那呆子只得爬起来奔上大路又去。

再说那莲花洞里的两妖：一唤金角大王，一唤银角大王，算计着要吃唐僧肉，那银角大王便率三十个小妖，带着唐僧师徒的画像，出去巡山。

那八戒运拙，正好迎头碰见。那些小怪一齐动手，将八戒扑倒，抓鬃毛，揪耳朵，扯着脚，拉着尾，扛扛抬抬，擒进洞去。

那银角大王又摇身变做个年老的道士，在那大路旁装做跌断腿，口里哼哼的。待唐僧走近，便磕头求救。

三藏便叫：“悟空，你驮他一程吧。”

唐僧骑马在前，悟空背着老道跟在后面。正行走间，那怪使一个移山倒海的法术，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劈头来压行者。这大圣慌的把头偏一偏，压在左肩背上。那魔又念咒语，把一座峨眉山遣在空中来压。行者又把头偏一偏，压在右肩背上。那魔头见状，便又将一座泰山遣在空中，劈头压住行者。那大圣力软筋麻，只压得七窍出血。

好妖魔，使神通压倒行者，却疾驾长风，于云端里伸下手来，抓住沙僧和三藏，又张开口，咬着马鬃，把他们一阵风都拿到莲花洞里。又教两个小妖名唤精细鬼、伶俐虫的，拿着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来装悟空。

却说那大圣被魔使法压住在山根之下，早惊动了山神土地。那众神念动真言咒语，把山仍遣归本位，放起行者。

悟空见山凹里霞光焰焰而来，便摇身变做个老真人斜倚大路下，专候小魔妖。不多时，那两个小妖到了。行者便问他们手里拿的是啥宝贝，怎样能装进孙悟空。

精细鬼道：“把这宝贝的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他一声，他若应了，就装在里面，贴上一张太上老君的帖子，他就一时三刻化为脓了。”

行者笑道：“二位，你把宝贝借我看看。”

那小妖就把宝贝递与行者。行者把尾上毫毛拔了一根，捻一捻，叫“变”！即变做一个大紫金红葫芦，自腰里拿将出来道：“你这装人的，何足稀罕？我这葫芦，连天都装在里面哩！”

好大圣，先低头念个咒语，叫那日游神报与玉帝设法相助。然后将一个假葫芦儿抛将上去。那南天门上，哪吒太子便用大旗把日月星辰俱遮闭了。天地霎时一片漆黑。再念咒语，惊动太子，把旗卷起，又见日光正午。

小妖笑道：“妙啊！这样好宝贝，若不换啊，不是养家的儿子！”

那精细鬼交了葫芦，伶俐虫拿出净瓶，一齐递与行者，行者却将假葫芦儿递与那怪。

伶俐虫道：“等我装装天，也试演试演看。”真个把葫芦往上一抛，扑的就落将下来，慌得个伶俐虫道：“怎么不装？难道是孙行者假变神仙，将假葫芦换了我们的真的去了？”

正嚷处，孙大圣将身一抖，把那变葫芦的毫毛，收上身来，弄得那两妖四手皆空。二妖吓得呆呆怔怔，赶紧回洞报告大王。行者摇身一变，变作苍蝇儿飞下去，跟着小妖。

不一时，到了洞里。老魔听小妖说罢，暴躁如雷。二魔道：“如今差两个小妖去请母亲来吃唐僧肉，教她带晃金绳来拿孙行者。”

巴山虎、倚海龙二怪遂领命疾走。那行者追上去，取出铁棒，把两个小妖打做一团肉饼。行者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做个巴山虎，自身却变做个倚海龙，假装做两个小妖，径往那压龙洞请老奶奶。

那老怪闻请大喜，就取了晃金绳，叫抬出轿来，随行者上路。

行至半路，行者将老妖劈头一棍打死，拖出轿来看处，原是个九尾狐狸。

好猴王，把那晃金绳搜出来，笼在袖里，然后变做老奶奶模样。

到了莲花洞口，两个魔头叩拜迎接。好大圣，抖抖衣服，扭扭捏捏，就像那老怪的行动，径自进去。

却说猪八戒吊在梁上，哈哈地笑道：“弼马温来了。”沙僧道：“你怎么认得是他？”八戒道：“他弯倒腰，那后面就撅起猴尾巴。我比你吊得高，所以看得明也。”

那孙大圣便对二妖道：“听说有个猪八戒的耳朵很好，可割将下来整治整治给我下酒。”

那八戒听见慌了神。此时，几个巡山的小怪，撞将进来，报道：“大王，祸事了！孙行者打杀奶奶，假扮来耶！”

魔头闻此言，掣七星宝剑，望行者劈脸砍来。好大圣，将身一晃，逃出洞外。那二魔披挂齐整，执宝剑追出去。

他两个在半空中厮杀，好便似南山虎斗，北海龙争。两个战了有三十回合，不分胜负。行者一只手把那绳抛起，刷啦一声，扣了魔头。那魔头即念“松绳咒”，把绳松动，脱身出来，反朝行者抛将去，扣住了大圣。褪至颈项之下，变成一个金圈子套住。

那怪将绳一扯，把悟空扯将下来，带至洞里，拴在柱子上。两个魔头，却进后面堂里饮酒。

那大圣见面前无人，就将金箍棒变做一个纯钢的锉儿，锉开金圈，脱将出来，又拔了一根毫毛，变做一个假身，拴在那里。真身却变做个小妖，走上厅，对那怪道：“大王，你看那孙行者拴在柱上，左右挣搓，恐磨坏那根金绳，得一根粗壮些的绳子换将下来才好。”

老魔即将腰间的狮蛮带解下，递与行者。行者用它换下那条绳子，笼在袖内，又拔一根毫毛，变作一根假晃金绳，双手送与那怪。那怪只因贪酒，哪曾细看，就便收下。

悟空得了这件宝贝，急转身跳出门外，现了原身，高声叫妖怪出来。

二魔拿了葫芦，走出山门，问道：“你是哪里来的？”

行者道：“我是孙行者的兄弟，者行孙。”

那魔执了宝贝，跳在空中，把底儿朝天，口儿朝地，叫声“者行孙。”

行者心中暗想道：“假名字大概葫芦装不得。”就应了他一声，却嗖的一声被吸进葫芦里去。原来那宝贝，不管什么名字真假，只要应声，就装了去也。

二魔拿着葫芦回到洞里。老魔欢喜道：“只等摇得响再揭帖儿。”

大圣故意叫道：“天呀！腿骨都化了！娘啊！连腰骨都化了！”

老魔道：“揭起帖儿看看。”

那大圣闻言，就拔了一根毫毛变作个半截的身子，真身却变做个小虫儿，钉在那葫芦口边。见那二魔揭起帖子看时，大圣早已飞出，打个滚，又变做小妖，站在旁边。那老魔扳着葫芦口朝里看，见是个半截身子，慌忙叫：“盖上！还不曾化得了哩！”二魔依旧贴上。

接着，那老魔敬二魔一杯酒，二魔便把葫芦递与身边的行者，双手去接杯。

行者把个葫芦揌入衣袖，拔根毫毛变个一模一样的假葫芦捧在手中。那魔递了一会酒，也不看真假，一把接过宝贝，继续饮酒。

孙大圣藏着葫芦，密密地溜出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精怪开门！行者孙来也。”

那二魔拿着个假葫芦，还像前番雄纠纠、气昂昂走出门高呼道：“我叫你一声，你敢应么？”

行者于袖中取出葫芦笑道：“你叫我，我就应了；我也有个葫芦儿。我若叫你，你可应么？”

那魔见了大惊道：“你那葫芦哪来的？”

行者反问：“你那葫芦是哪里来的？”

那魔道：“我这葫芦是天开地辟时，昆仑山脚下，一缕仙藤上结出的。”

大圣闻言，道：“我的葫芦也是那里来的。我的这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

那怪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葫芦，叫一声“行者孙。”

大圣听得，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能装去。

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哪！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

行者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老孙该叫你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葫芦底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只得应了一声，嗖地装在里面。悟空按落云头，拿着葫芦，又往莲花洞口而来。

那老魔闻报，命小妖取来芭蕉扇和七星剑，出洞迎战悟空。只杀得天昏地暗鬼神惊。双方战经二十回合，不分胜负，那魔慌了，取出芭蕉扇子，呼啦一扇子，扇将下来，只见火光焰焰，烧得岭上石烂溪干遍地红！

大圣见此恶火，将身一抖，遂将毫毛收上身来，捻着避火诀，径奔莲花洞里。一眼看见羊脂玉净瓶，遂窃了瓶子，急抽身往洞外而走。

才出门，只见那妖魔提着宝剑，拿着扇子追来。孙大圣回避不及，被那老魔举剑劈头就砍。大圣急纵云跳在空中，解下净瓶，罩定老魔，叫声“金角大王！”那怪以为是自家小妖呼叫，就应了一声，嗖地装将进去，被行者贴上帖子。

灭了妖怪，解救了唐僧等人，师徒们便收拾行李马匹，奔西找路。

正行处，忽遇太上老君拦住去路道：“孙行者，还我宝贝。”

大圣起到空中道：“什么宝贝？”

老君道：“葫芦是我盛丹的，净瓶是我盛水的，宝剑是我炼魔的，扇子是我扇火的，绳子是我一根勒袍的带子。那两个怪：一个是我看金炉的童子，一个是我看银炉的童子，偷了我的宝贝，走下界来。正无觅处，却是你今拿住，得了功绩。”

大圣道：“既是你这等说，拿去吧。”

那老君收得五件宝贝，揭开葫芦与净瓶盖口，倒出两股仙气，用手一指，仍化为金、银二童子，相随左右，一起驾霞光回兜率宫去了。

第十三回　三藏遇鬼乌鸡国 求得金丹洗沉冤

唐僧师徒离了平顶山，径往西天前进。行罢多时，前又一山阻路。那长老在马上遥观，只见那山凹里殿阁重重。这长老放开马，径到了山门之外。门上有五个大字，乃是“敕建宝林寺”。

是夜，师徒们在寺内吃罢了晚斋，众僧已将禅房打扫干净，请三藏师徒安歇。

长老掩上禅堂门，铺开经本，默默看念。一直坐到三更时候，长老困倦上来，伏在经案上盹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亮，淅零零刮阵狂风。

那长老昏梦中闻得禅堂外，隐隐地叫一声“师父！”忽抬头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

长老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叫道：“是哪一朝陛下？有何话说？”

来人流泪说道：“我乃离此地四十里远近的乌鸡国国王。五年前，天年干旱，寡人昼夜焚香祈雨。危急之处，忽然钟南山来了一个全真道士，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朕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二年后，又遇着阳春天气，朕与那全真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赏春，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他陡起凶心，扑通地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毛骨悚然。没奈何，只得又问他道：“陛下既死三年，那文武多官，三宫妃后，怎么就不寻你？”

那人道：“自从害了朕，那道士当时在花园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现今占了我的江山矣。”

三藏道：“陛下，你此来是请我徒弟与你去除那妖怪么？”

那人道：“正是！”

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我徒弟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

那人道：“我本宫有个太子，是我亲生的储君。他明早领三千人马出城采猎，师父断得与他相见。见时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

说着，那人把手中执的金厢白玉圭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

三藏点头应承。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踢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三藏连忙叫：“徒弟！徒弟！我刚才做了一个怪梦。”

行者醒来，听唐僧讲完所梦之事，开了门，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厢白玉圭。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白玉圭放在内盛着，将自己所设之计告与师父。三藏闻言大喜道：“徒弟啊，此计绝妙！”

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向西看去，果见有一座城池。忽听得炮声响亮，又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马，真个是采猎之军。

好大圣，按落云头，撞入军中太子马前，摇身变作一只白兔儿，在太子马前乱跑。太子看见，拈起箭，拽满弓，一箭正中了那兔儿。那大圣丢开脚步跑了。

那太子见箭中了玉兔，兜开马，独自争先来赶。一直追到宝林寺山门之下。行者现了本身，径撞进去，见唐僧道：“来了！”然后变做二寸长短的小和尚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太子赶到山门前，不见了白兔，便步入寺门。那本寺众僧都来叩头拜接，接入正殿中间，参拜佛像。忽见正当中端坐着一个和尚，见了太子也不施礼。太子大怒道：“这个和尚无礼！拿下来！”

行者在匣里默默地念咒，将三藏护持定了。好似一壁墙挡住，旁人难拢其身。

那太子道：“你是哪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

三藏上前施礼道：“贫僧无隐身法，乃是从东土而来去西天取经的和尚。”

太子道：“你那东土有什么宝贝，你说来我听。”

三藏道：“我这红匣内有一件宝贝，叫做立帝货，他上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共知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

太子闻说，便道：“拿来我看。”

三藏扯开匣盖儿，那二寸长短的行者跳将出来，呀呀的，两边乱走。

太子道：“这星星小人儿，能知什么事？”

行者道：“殿下且听我说。你本是乌鸡国王的太子，你那里五年前，年程荒旱，你家国王虔心祈雨时，来了一个道士，他善呼风唤雨，君王就与他拜为兄弟。这桩事有么？”

太子道：“有有有！你再说说。”

行者闻言道：“奈何左右人众，不便说。”

太子将袍袖一展，教军士且退。见殿上无人，行者才正色上前道：“殿下，现在坐位称王的，是那祈雨的道士，你的亲生父王，已被这道士害死。”

太子斥道：“胡说！”

行者将白玉圭双手捧上，献与太子，又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那太子闻言，疑惑不定。行者又上前道：“殿下请回去问你国母娘娘一声，看他夫妻恩爱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问，便知真假矣。”

那太子跳起身，笼了玉圭就走。他上马如飞，不多时回至城中，拜见那正宫娘娘道：“母亲！我问你：父王与你，三年前与三年后夫妻恩爱同否？”

娘娘见说，魂飘魄散，将太子紧搂在怀，眼中滴泪道：“三载之前温又暖，三年之后冷如冰！”

太子闻言便具实以告，又从袖中取出那金厢白玉圭，递与娘娘。

那娘娘认得是当时国王之宝，止不住泪如泉涌，叫声：“主公！你怎么死去三年，不来见我，却先见圣僧，后来见我？”

太子道：“母亲，这话是怎的说？”

娘娘道：“儿啊，我四更时分，也做了一梦，梦见你父王水淋淋的，站在我跟前，说他死了，鬼魂拜请了唐僧降假国王，救他前身。适才我正在这里疑惑，怎知今日你又来说这话。你速去请那圣僧辨明邪正，为你父王报仇。”

太子急忙上马，重回宝林寺来拜请行者。行者微微笑道：“你先回去，待明早我来。”

当晚，行者思量，需将那国王的尸首从井中捞出，明日才可与那假国王对质。便径到八戒床边，揪着耳朵，抓着鬃，把他拉起来道：“有一桩买卖，我和你做去。”

八戒道：“什么买卖？”

行者道：“那太子告诉我说，那妖精有件宝贝，有万夫不挡之勇。我和你去偷他的来，却不是好？”

八戒道：“这个买卖，我去可以，但要与你讲个明白：偷了宝贝，降了妖精，我却不耐烦什么小家子地分宝贝，我就要了。”

行者道：“我老孙哪里图什么宝贝，就给你好了。”

那呆子听见说都给他，满心欢喜，一骨碌爬将起来，和行者纵祥光，径奔那城。

不多时到了，按落云头，径入那御花园，寻到那口井。大圣把金箍棒拿出来，教八戒抱着一头儿下井去。

不多时，放至水边，八戒道：“到水了！”行者听见他说，却将棒往下一按。那呆子扑通的一声落入水里。

行者道：“宝贝沉在水底下哩，你下去摸一摸来。”

呆子真个深知水性，就一个猛子扎下水底。忽睁眼见有一座牌楼。原来此处是井龙王的水晶宫。

那呆子不管好歹，径入水晶宫里，对龙王道：“我师兄孙悟空让我来问你取什么宝贝哩。”

龙王便领八戒去看宝贝。八戒上前看了，呀！原来是个死国王。

龙王道：“他本是乌鸡国王的尸首，自到井中，我与他定颜珠定住，不曾得坏。”

八戒不肯驮着尸首，转身就往外走。龙王差两个有力气的夜叉，把尸首抬将出去，送到水晶宫门外，丢在那厢。

八戒蹿出水面，扳着井墙，叫道：“师兄！伸下棒来救我一救！”

行者道：“那尸首就是宝贝，你把他驮上来。否则你自己爬上来吧。”

八戒慌了，又一个猛子扎下水，摸着尸首，拽过来，背在身上。那行者这才把金箍棒伸下井底。那呆子张开口，咬着铁棒，被行者轻轻地提将出来。

回到寺中，那唐僧与沙僧开门看处，那国王容颜未改，似活的一般。

八戒道：“师兄和我说来，他能医得活。”

行者道：“师父，你别信这呆子乱谈！人已死三年，如何救得！”

八戒成心要让悟空吃苦头，以报刚才受捉弄之仇，便道：“师父，你莫被他瞒了。你只念念那紧箍咒，管他还你一个活人。”

唐僧真个就念起紧箍咒，勒得那猴子头痛难禁，哀告道：“师父，莫念！等我去见太上老君，把他九转还魂丹求得一粒来，管救活他也。”

好大圣，纵筋斗云，径来到兜率宫中。才入门，只见那太上老君正坐在那丹房中，与众仙童执芭蕉扇扇火炼丹哩。他见行者来时，即吩咐看丹的童儿：“各要仔细，偷丹的贼又来也。”

行者作礼笑道：“老官儿，防备我怎的？我如今不干那样事了。”遂说明来意。

老君便取过葫芦来，倒吊过底子，倾出一粒金丹，递与行者。

行者谢别老祖，回到宝林寺。将还魂丹安在那国王唇里，两手扳开牙齿，用一口清水，把金丹冲灌下肚。

呼的一声响亮，那君王气聚神归，便翻身起来，双膝跪下，叫了一声：“师父！”

三藏慌忙搀起那国王来。众僧即奉献汤水，与他洗了面，给他换上一身出家人的打扮。

吃罢早斋，那国王跟唐僧师徒一起直奔乌鸡国，进朝倒换关文。

唐僧师徒径来到金銮殿下。那魔王盯住那起死回生的国王，怒目问道：“他叫做什么名字？是何来历？”

孙行者趋步上前，对怪物厉声高叫道：“陛下，这老道祖居原是此间人，被怪暗害，推下花园水井中。幸得我等相救，起死回生。”

那魔王闻得这一篇言语，唬得他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夺了身边镇殿将军的宝刀，驾云头望空而去。悟空赶上去，举棒便打。那魔侧身躲过，掣宝刀劈面相还。

战经数合，那妖魔抵不住猴王，急回头复从旧路跳入城里，摇身一变，即变得与唐三藏一般模样，并搀手，立在阶前。一样两个唐僧，实难辨认。

悟空只得停手，叫八戒、沙僧问道：“哪一个是怪，那一个是师父？”

八戒笑道：“哥啊，说我呆，你比我又呆哩！你且忍些头疼，叫师父念念那紧箍咒。不会念的，必是妖怪。”

真个那唐僧就念起来。那魔王怎么知得，口里胡哼乱哼。八戒道：“这哼的却是妖怪了！”

那魔王纵身跳起，踏着云头便走。悟空、八戒、沙和尚一起追赶。三个狠和尚，围住一个泼妖魔，在半空中混战。

那魔王被八戒沙僧使钉钯宝杖左右攻住了，行者跳起来，正欲当头一棒，只见那东北上，一朵彩云里面，文殊菩萨厉声叫道：“孙悟空，且休下手！我来替你收这个妖怪！”

菩萨从袖中取出照妖镜，念个咒，令那魔王现了原身，原来是菩萨座下的一个青毛狮子。那菩萨坐在他背上，踏祥光辞了行者。

孙大圣兄弟三人，按下云头，径至朝内。那国王欲将王位相让以谢厚恩，唐僧师徒坚决不受，只是倒换关文，催马西行。那国王率两班文武、三宫妃后一直送出城外，依依惜别。

第十四回　小妖计擒唐三藏 观音智收红孩儿

唐僧师徒们离了乌鸡国，夜住晓行，将半月有余。忽又遇摩天碍日的号山。只见那山凹里有一朵红云，直冒到九霄空内，结聚了一团火气。行者大惊，一把将师父扯下马来，叫声：“兄弟们，不要走了，妖怪来矣。”慌得个八戒急掣钉钯，沙僧忙抡宝杖，把唐僧围护在当中。

那红光里，果真是个妖精。他见唐僧已被徒弟围护，便散开红光，按云头落下。去那山坡里，摇身变作七岁顽童，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树梢头，口口声声，只叫“救人！”

却说那孙大圣抬头见那红云散尽，火气全无，便叫：“想是个过路的妖精，不敢伤人。我们去耶！”

三藏将信将疑，攀鞍在马，顺路奔山前进。正行时，只听得叫声“救人！”长老大惊道：“徒弟，想必是个有难之人。我们可去救他一救。”行者道：“师父，这去处凶多吉少。倘若是那精怪故意叫人，待你答应一声，他就会伤人性命。切不可听他。”长老只得加鞭催马而去。

那妖精在山坡里，连叫三四声，没见人来。他抖一抖身躯，脱了绳索，又纵红光，上空再看。孙大圣仰面回观，识得是妖怪，又把唐僧推下马来道：“兄弟们，仔细！那妖精又来也！”慌得那八戒、沙僧各持兵刀，将唐僧又围护在中间。

那精灵又按下云头，恰似前番变化，高吊在松树山头等候。

那孙大圣抬头再看，只见那红云又散，复请师父上马前行。长老怒道：“这个泼猴，捉弄我！似这般清平之所，不时地嚷道有什么妖精，不管轻重地把我扯下马来！”接着便要念那紧箍咒，沙僧苦劝，才上马又行。

还未曾坐得稳，只听又叫：“师父救人啊！”抬头看时，原来是个小孩童，赤条条的，吊在那树上。长老兜住缰，骂行者道：“你看那树上吊的不是个人么？”

悟空见师父怪罪，只好低头不语。

那长老问道：“你是哪家孩儿？因何吊在此间？”

那妖魔眼中噙泪，叫道：“师父呀，我家住枯松涧。一帮恶徒闯入我家，将财帛尽情劫掳，又用绳子将我吊在树上，已三日三夜。请师父舍大慈悲，救我一命。”

三藏闻言就教八戒解放绳索，救他下来。长老心慈，便教孙行者驮着。

那怪物暗自欢喜，在悟空背上使个神通，往四下里吸了四口气，吹在行者背上，便觉重有千斤。行者笑道：“我儿啊，你弄重身法压我老爷哩！”那怪闻言，就出了元神，跳将起去，伫立在九霄空里。这行者背上越重了。猴王发怒，抓过他来，往那路旁边石头上使劲一掼，将尸骸掼得像个肉饼一般。

那怪就在半空里弄了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响亮，走石扬沙。孙大圣急纵步来赶时，那怪已骋风头，将唐僧摄去了。

师兄弟三人寻坡转涧，不见师父踪影。那孙大圣着实心焦，喝一声叫“变！”变作三头六臂，将金箍棒四下里不住地乱打。不多时，便打出一伙山神、土地来。

众神禀道：“这山中有一条涧，叫做枯松涧。涧边有一座火云洞。那洞里有一个魔王，乃是牛魔王的儿子，罗刹女养的。乳名叫做红孩儿，号叫做圣婴大王。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却也神通广大。”

行者闻言，满心欢喜，喝退了土地、山神，对八戒、沙僧道：“这妖精是牛魔王的儿子，若论将起来，我还是他老叔哩。他怎敢害我师父？”

三兄弟牵马挑担行了百十里远近，寻到了火云洞。悟空来到门前，厉声高叫道：“趁早去报与洞主知道，教他送出我唐僧师父来，饶你这一洞精灵的性命！”

那怪自把三藏拿到洞中，正令小妖打干净水刷洗，要上笼蒸吃哩。急听得报声祸事，便教：“小的们，推出车去！”

那一班几个小妖，推出五辆小车儿来，将车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那魔王抡起一杆丈八长的火尖枪，赤着脚，走出门前。

行者近前笑道：“我贤侄，趁早送出我师父，不要伤了面皮，失了亲情。”

那怪闻言，心中大怒，咄的一声喝道：“那泼猴头！哪个是你贤侄？”

行者道：“我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是也。当年我与你令尊结为弟兄时，还不曾生你哩！”

那怪物闻言，哪里肯信，举起火尖枪就刺。行者使了一个身法，闪过枪头，抡起铁棒，骂道：“你这小畜生，不识高低，看棍！”

他两个大战二十回合，不分胜败。猪八戒一旁抖擞精神，举着九齿钯，望妖精劈头就筑。那怪见了心惊，急拖枪败下阵来，站在那中间一辆小车儿上，一只手捏着拳头，往自家鼻子上捶了两拳，念个咒语，口里喷出火来，鼻子里浓烟迸出，眨眨眼，火焰齐生，那五辆车子上，火光涌出。连喷了几口，只见那红焰焰大火烧空，真个是燎天炽地。

八戒慌了道：“这一钻在火里，莫想得活；把老猪弄做个烧熟的，加上香料，尽他受用哩！快走！”说声走，他也不顾行者，跑过涧去了。

那妖怪见行者近前，又吐上几口，那火比前更胜。烟火飞腾，行者看不见路径。那妖精抽身跳出火中，收了火具，率群妖转入洞内。

沙僧听两位师兄讲到那妖精的火毒，便道：“若依小弟说，可以相生相克拿他。”

行者闻言，呵呵笑道：“兄弟说得有理。待老孙去东洋大海求借龙兵，将些水来，泼息妖火，捉这泼怪。”

好大圣，纵云离此地，顷刻到东洋。那老龙王听大圣说明来意，便将南海、北海、西海龙王都召集前来。四龙王点起兵将，不多时，早到号山枯松涧上。

行者跳过涧，到门首叫阵。那怪挺着长枪出洞，教小妖推出火车子。

行者掣金箍棒劈头就打。妖精见不能取胜，虚晃一枪，急抽身，捏着拳头，又将鼻子捶了两下，喷出火来。

那龙王兄弟，率众水族，望妖精火光里喷下雨来。那雨潇潇洒洒，如天边坠落星辰；密密沉沉，似海口倒悬浪滚。

但那雨莫能止息这妖精的火势。原来龙王私雨，只能泼得凡火，却灭不了妖精的三昧真火，却似火上浇油，越泼越灼。

那妖将一口烟，冲悟空劈脸喷来。行者被熏得眼花缭乱，抵挡不住，只得纵云头走了。这大圣一身烟火，径投于涧水内救火。怎知被冷水一逼，弄得火气攻心，三魂出舍，浑身上下冷如冰。

沙僧忙跳入涧水将悟空捞出，八戒将两手搓热，使一个按摩禅法。须臾间，行者气透三关，冲开孔窍，叫了一声：“师父啊！”睁开了眼。

沙僧搀着行者，一同到松林之下坐定。行者道：“这妖精神通不小，须是去请观音菩萨才好。”八戒道：“待我去请吧。”即便驾了云雾，向南而去。

那妖精跳在空里观看，见八戒往南去了，料想是请观音菩萨。他便驾上云头，抄近路赶过了八戒，端坐在壁岩之上，变作一个假观世音模样。

那呆子正纵云行处，忽然望见菩萨。他哪里识得真假？呆子便停云下拜，将事情经过禀明。妖精道：“你起来，跟我进那洞里见洞主，与你说个人情，把你师父讨出来吧。”

那妖精将八戒哄骗进洞中。众妖一齐呐喊，将八戒捉倒，装入皮袋内，高吊在驮梁之上。

却说孙大圣与沙僧正坐，只见一阵腥风，刮面而过，他就打了一个喷嚏道：“不好！想是猪八戒走错路，撞见妖精了。你坐在这里看守，等我去打听打听。”

好行者，变作一个苍蝇儿，飞入洞中，只听那妖王吩咐手下六健将道：“你们速去请老大王来，说我这里捉唐僧蒸与他吃，延年益寿。”

六怪领命出洞。行者嘤的一声，飞向前边。离小妖有十数里远近，摇身变作个牛魔王；拔下几根毫毛，变作几个小妖。在那山凹里，驾鹰牵犬，搭弩张弓，装作打猎的样子。

那一伙小妖正行时，忽然看见牛魔王正在前面，慌忙跪下道：“圣婴大王差小的来请老大王爷爷去吃唐僧肉哩。”

行者道：“真是乖孩子。向前开路，我和你去来。”六怪抖擞精神，向前喝路。大圣随后而来。

妖王闻报欢喜，命满洞群妖，列队迎接。这行者昂首挺胸，走入门里坐下。

红孩儿当面跪下，朝上叩头道：“父王，孩儿不才，昨日捉得东土大唐和尚。特请父王同享唐僧之肉。”

行者道：“奈何今日正值我持斋之日。且等明日，我亲自刷洗蒸他，与儿等同享罢。”

那妖王闻言，心中暗想道：“我父王平日吃人为生，怎么如今又吃起斋来了？此言可疑！”即抽身走出二门之下，叫六健将来问：“你们老大王是哪里请来的？”小妖道：“是半路请来的。”妖王道：“不好了，只怕这不是老大王！尔等准备好棍棒绳索。待我再去问他，假若言语不对，只听我喝一声，就一齐下手。”

这妖王复转身到里面，对行者当面又拜道：“孩儿前日闲行，逢着天师张道陵。他问我是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出世。儿因年幼，记得不真。今请父王，正欲问此。”

猴王喜盈盈地笑道：“我因年老，把你生日偶然忘了。且等到明日回家，问你母亲便知。”

妖王道：“父王平日常把我生辰八字挂在口上，怎么今日忘了！必是假的！”便喝一声，群妖枪刀簇拥，望行者没头没脸地扎来。

大圣使金箍棒架住了，现出本相，对妖精道：“哪里儿子好打爷爷的？”

那妖王满面羞惭，不敢回视。行者化金光，走出洞府。纵筋斗云，径投南海。见菩萨倒身下拜，将师父遭难一事如实道来。

菩萨听说，心中大怒道：“那泼妖敢变我的模样！”恨了一声，将手中净瓶往海心里扑的一掼。只见那海当中，翻波跳浪，一只乌龟驮着净瓶，爬上崖边。

菩萨教悟空拿上瓶来。这行者即去拿瓶，咦，好便似蜻蜓撼石柱，怎生摇得半分毫？菩萨道：“这净瓶借了一海水在里面。你哪里有架海的斤量，所以拿不动也。”

那菩萨走上前，将右手轻轻地抓起净瓶，托在左手掌上。又命惠岸去上界，向托塔李天王借来整套的天罡刀。菩萨将刀接在手中，抛将去，念个咒语，只见那刀化作一座千叶莲台。菩萨纵身上去，端坐在中间。驾着云头，离了海上。

顷刻间，来到号山。菩萨住下祥云，把净瓶扳倒，哗啦啦倾出水来。那水漫过山头如海势，冲开石壁似汪洋。菩萨又拔杨柳枝，蘸甘露，在悟空手心里写一个“迷”字。教他：“捏着拳头，去与那妖精索战，引他来我这跟前，我自有法力收他。”

行者领命，径来至洞口，举铁棒，将门一下打了一个窟窿。那妖王恼怒，纵身跳将出去，绰长枪劈胸便刺；这行者败阵便走。那妖精不知是诈，举枪便赶。不一时，望见那菩萨了。行者将身一晃，藏在那菩萨的神光影里。

这妖精走近前，睁圆眼，拈转长枪，望菩萨劈心刺一枪来。那菩萨化道金光，径走上九霄空内。

那妖呵呵冷笑道：“泼猴头，去请个什么脓包菩萨来，却被我一枪，搠得无形无影去了，又把个宝莲台儿丢了。且等我上去坐坐。”

好妖精，他也学菩萨，盘手盘脚的，坐在当中。

菩萨将杨柳枝往下指定，叫一声“退！”只见那莲台花彩俱无，祥光尽散，原来那妖王坐在刀尖之上。菩萨又把杨柳枝垂下，念声咒语，那天罡刀都变做倒须钩儿，狼牙一般，莫能褪得。那妖精这才慌了，扳着刀尖，痛声苦告道：“菩萨，我弟子有眼无珠，不识你广大法力。请饶我性命！”

菩萨闻言低下金光，到了妖精面前。问道：“你可愿受吾戒行，入我法门？”妖王点头滴泪道：“愿意。”菩萨就从袖中取出一把金剃头刀儿，给那怪剃了发。菩萨道：“就称你做善财童子，如何？”那妖点头受持，只望饶命。

菩萨用手一指，叫声“退！”□的一声，天罡刀都脱落尘埃，那童子身躯不损。哪知那童子见那腿疼处不疼，臀破处不破，便走去绰起长枪，望菩萨劈脸刺来。

菩萨从袖中取出一个金箍儿来，将箍儿迎风一晃，变作五个箍儿，望童子身上抛了去，喝声“着！”一个套在他头顶上，两个套在他左右手上，两个套在他左右脚上。菩萨捻着诀，默默地念了几遍金箍咒，那妖精疼得搓耳揉腮，攒蹄打滚。那童子方知是法力深微，没奈何，才纳头下拜。

菩萨念动真言，用净瓶将那一海水，依然收去，更无半点存留。

行者转身叩头谢别菩萨，与沙僧举兵器齐打入洞里，剿净了群妖，救出唐僧八戒。

师徒们出洞来，攀鞍上马，找大路，笃志投西。

第十五回　沙僧大战黑水河 龙子深水降妖鼍

唐僧师徒西行一个多月，忽听得水声振耳。见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马不能进。四众停立岸边，仔细观看。但见那：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

唐僧下马道：“徒弟，这水怎么如此浑黑？”

八戒道：“是哪家泼了靛缸了。”

沙僧道：“不知谁家在洗砚台？”

行者道：“休胡猜乱道，且设法保师父过去。”

三藏道：“徒弟啊，这河有多少宽？”八戒道：“约摸有十来里宽。”三藏道：“你三个商量一下，哪个驮我过去吧。”

行者道：“八戒驮得。”

八戒道：“不好驮。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驮着师父负水，连我也会坠下水去了。”

师徒们在河边，正在商议，只见那上流有一人摇着一只小船过来。沙僧厉声高叫道：“摇船的，来渡人！”

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

沙僧道：“我等是东土钦差取经的佛子，请你行个方便，渡我们过去。”

那人闻言，就把船儿摇近岸边，道：“师父啊，我这船小，你们人多，怎能全渡？”

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儿原来是一段木头刻的，中间只有一个舱口，只好坐下两个人。

沙僧道：“那就分两遭儿渡吧。”

八戒耍心眼，想要躲懒讨乖，便道：“悟净，你与大哥在这边看着行李、马匹，等我保师父先过去，却再来渡马。教大哥跳过去吧。”

于是那呆子扶着唐僧，那梢公撑开船，举桨冲流，一直而去。

方才行到中间，只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刹时狂风大作，卷浪翻波，遮天迷目。

这阵风，原来就是那划船的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着那唐僧与猪八戒，连船儿没在水里，无影无形，不知摄了哪方去也。

这岸上，沙僧心慌道：“莫是翻了船？我们往下游找寻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会水，他必然保师父负水而出。想必是那艄公作怪，把师父拖下水去了。”

沙僧闻言道：“等我下水找寻去来。”

行者道：“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

沙僧道：“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抡着降妖宝杖，扑的一声，分开水路，钻入波中，大踏步行将进去。正走处，只听得有人言语。沙僧闪在旁边，偷睛观看，那壁厢有一座亭台，台门外横封了八个大字，乃是“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又听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块肉，便做长生不老人。小的们！快把铁笼抬出来，将这两个和尚囫囵蒸熟，再去请二舅爷来，与他祝寿。”

沙僧闻言，按不住心头火起，掣宝杖，将门乱打。那怪手提一根竹节钢鞭，走出门来，喝道：“是什么人在此打我门哩？”

沙僧道：“我打你个无知的泼怪！你怎么弄玄虚，变作艄公，架船将我师父摄来？快早送还，饶你性命！”

那怪呵呵笑道：“这和尚不知死活！你师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请客哩！你上来，与我见个雌雄！三合敌得我啊，还你师父；如三合敌不得，连你一发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

沙僧闻言大怒，抡宝杖，劈头就打。那怪举钢鞭，急架相迎。两个在水底下，这场好杀：一个是黑水河中千载怪，一个是灵霄殿外旧时仙。杀得虾鱼对对摇头躲，蟹鳖双双缩首潜。

他二人战经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暗想道：“且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这沙僧虚丢了个架子，拖着宝杖就走。那妖精却不赶来，道：“你去吧，我不与你斗了。我还要写请柬去请客哩。”

沙僧气呼呼跳出水来，将水下情形告知行者。行者道：“不知是个什么妖邪？”沙僧道：“那模样像一个大鳖；不然，便是个鼍龙也。”行者道：“不知哪个是他舅爷？”

正说话间，只见那下湾里走出一个老人，远远地跪下，磕头滴泪道：“大圣，我乃黑水河河神。那妖精旧年五月间，从西洋海趁大潮来于此处，就与小神交斗。我年迈身衰，敌他不过，被他占夺了衡阳峪黑水河神府。我没奈何，径往海内告他。原来西海龙王是他的母舅，不准我的状子，教我让与他住。我欲启奏上天，奈何神微职小，不能得见玉帝。今闻得大圣到此，特来参拜。万望大圣与我出力报冤！”

行者闻言道：“这等说，四海龙王都该有罪。你陪着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

行者即驾云，径至西洋大海。按筋斗，捻了避水诀，分开波浪；正然走处，撞见一个黑鱼精捧着一个浑金的请柬匣儿，从下流似箭如梭地钻将上来，被行者扑个满面，掣铁棒分顶一下，可怜就打得脑浆迸出，飘出水面。

行者揭开匣儿一看，里边是一张请柬。原来那妖要请二舅爷敖顺前去赴宴吃唐僧肉。

行者把帖子放入袖中，往前再行。

龙王敖顺闻得探海的夜叉报信，即领众水族，出宫迎接。行者道：“你可惹下罪名了。”

龙王大惊：“小龙为何有罪？”

行者从袖中取出简帖儿，递与龙王。龙王见了，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叩头道：“大圣恕罪！那厮是舍妹第九个儿子鼍龙。因妹夫错行了风雨，克减了雨数，遭天庭降罪，被魏徵丞相梦里斩了。舍妹无处安身，是小龙带他到此，恩养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病故，惟他无处居住，我令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恶孽。小龙即差人去擒他来也。”

行者闻言，笑道：“我原本欲将简帖为证，上奏天庭，问你个通同作怪、抢夺人口之罪；据你所言，是那厮不遵教诲，我且饶你这次。你快差人擒来，救我师父，再作论处。”

敖顺即唤太子摩昂：“快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

行者便别了老龙，与摩昂领兵，离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

那摩昂太子安营扎寨后，命部下先去水府门前通报。那怪闻报，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鱼精投简帖拜请二舅爷，怎么舅爷不来，却是表兄来耶？既是赴宴，如何又领兵劳士？但恐其间有故。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

这鼍龙出得门来，径至那营门前，厉声高叫：“大表兄，既来赴席，如何又劳师动众？不入水府，扎营在此，何也？”

太子喝道：“你这厮十分懵懂！你只知捉住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厉害哩。”

妖怪道：“他有一个长嘴的和尚，唤做个猪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与唐和尚一同蒸吃。还有一个徒弟，唤做沙和尚，昨日被我一顿钢鞭，战得他败阵逃生，也不见怎的厉害。”

太子道：“原来是你不知！他还有一个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你怎么没得做，撞出这件祸来？他又在我海内遇着你的差人，夺了请帖，径入水晶宫来问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边，交还了孙大圣，凭着我与他赔礼，你还好得性命；若有半个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

那怪鼍闻此言，大怒道：“我与你嫡亲的姑表，你倒反护他人！你怕他，难道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来我水府门前，与我交战三合，我才还他师父；若敌不过我，就连他也拿来，一齐蒸熟，也没什么亲人，也不去请客，关了门，自自在在，吃个痛快！”

太子见说，开口骂道：“这泼邪！果然无状！且不要教孙大圣与你对敌，你敢与我相持么？”

那怪道：“要做好汉，怕什么相持！”教：“取披挂！”呼唤一声，众小妖跟随左右，献上披挂，捧上钢鞭。

他两个变了脸，各逞英雄；传号令，一齐擂鼓，但见那：旌旗照耀，戈戟摇光。摩昂太子提金简，鼍怪抡鞭急架偿。虾与虾争，蟹与蟹斗。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

混战多时，这太子将三棱简闪了一个破绽，那妖精不知是诈，钻将进来；被他使个解数，把妖精右臂，只一简，打了个趔趄；赶上前，又一拍脚，跌倒在地。众海兵一拥上前，揪翻住，将绳子背绑了双手，将铁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来，押至孙行者面前。

行者与沙僧见了道：“你这厮不遵旨令。你舅爷原让你在此居住，教你养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别有迁用；你怎么强占水神之宅，倚势行凶，骗我师父、师弟？我待要打你这一棒，奈何老孙这棒子甚重，略打打儿就了了性命。你将我师父安在何处哩？”

那怪叩头不住道：“多谢大圣不杀之恩。你师父还捆在那水府之间，望大圣解了我的铁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来。”

摩昂在旁道：“大圣，这厮是个逆怪，他极奸诈；若放了他，恐生恶念。”

沙和尚道：“我认得他那里，等我寻师父去。”

沙僧便与河神跳进水中，率入水府亭台里面，见唐僧、八戒都捆在那里。沙僧即忙解了师父，河神亦随解了八戒，一家背着一个，出水面，径至岸边。

猪八戒见那妖精锁绑在侧，急掣钯上前就筑，口里骂道：“泼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

行者扯住道：“兄弟，看敖顺贤父子之情，且饶他死罪吧。”

摩昂进礼道：“大圣，既然救得你师父，我带这厮去见家父；虽大圣饶了他死罪，家父决不饶他活罪，定有发落处置，仍回复大圣谢罪。”

行者道：“既如此，你领他去罢。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谢。”

那太子押着那妖鼍，投水中，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

那黑水河神谢了行者，道：“多蒙大圣复得水府之恩！”

唐僧道：“徒弟啊，如今还在东岸，如何渡此河也？”

河神道：“老爷勿虑，且请上马，小神开路，引老爷过河。”

那师父才骑了白马，八戒拉着缰绳，沙和尚挑了行李，孙行者扶持左右，只见河神作起阻水的法术，将上流挡住。须臾，下流撤干，开出一条大路。师徒们行过西边，谢了河神，登岸上路。

第十六回　猴王嬉闹三清观 智勇斗法车迟国

话说唐三藏师徒们过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来。行够多时，又值早春天气。师徒们在路上，游观景色，缓马而行，忽听得一声吆喝，好似千万人呐喊之声。

行者将身一纵，起在空中，睁眼观看，远见一座城池，那城门外，攒簇了许多和尚，正一齐喊着号子使劲拉车儿哩。看见两个少年道士走来，那些和尚一个个心惊胆战，加倍着力地拉那车子。

大圣按落云头，摇身变做个游方的道士，向那两个道士询问详情。原来此城名唤车迟国。二十年前天遭大旱，忽然来了三个仙长，号做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他们呼风唤雨解了旱情，所以君臣相敬，拜为国师。因求雨之时，僧人亦在一边拜佛，谁知不能济事。朝廷恼怒，说和尚无用，便御赐与道士做活，就当小厮一般。

行者闻言，扯住道士滴泪道：“我有一个叔父，自幼削发为僧。这几年不见回家，想必是羁迟在此等地方。”

道士云：“那你去看看，如果那里真有你叔叔，我们便看道中情分，放了他。”

行者谢了道士，径来到那些和尚面前。那众僧们听说是来认亲，便围上来，一个个出头露面，咳嗽打响，巴不得要认出去。

行者道：“你们都走了便罢。”

众僧道：“老爷，走不脱！那仙长奏准君王，把我们画了影身图，四下里张挂，悬赏捉拿。且莫说是和尚，就是秃子、毛稀的，都也难逃。”

行者便又回去见那道士：“五百个都与我有亲。你把这五百人都放了吧。”

道士不肯，行者怒将起来，从耳朵里取出铁棒，照道士脸上一刮，可怜就打得头破血流身倒地！

那些和尚跑过来道：“不好了！打杀皇亲了！”

行者现了本相笑道：“列位休嚷。我是大唐圣僧徒弟孙悟空行者，来救你们的。你们散了吧！”

五百个和尚磕头谢恩后，便四散奔逃。

此时唐僧等人也已行至城边，十数个未散的和尚道：“我等是这城里智渊寺的僧人。请老爷到我荒山安歇吧。”

唐僧师徒进城便随这些和尚进城，至寺中用斋歇息。

二更时候，孙大圣悄悄地爬起来，叫醒沙僧、八戒一起踏了云头，去到那三清道观，闯上三清殿。八戒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作灵宝道君。把原像都推下去。三人坐下，尽情受用供桌上的供奉。

有一个小道士到正殿来，不知怎的，踩着一个荔枝核，扑地滑了一跌。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来，把个小道士唬得魂飞魄散，一步一跌逃出去。惊动那大大小小的道士，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上观看。

孙大圣与沙和尚、猪八戒坐在高处，绷着脸，不言不语，就如泥塑金装一般模样。

羊力大仙道：“想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

虎力大仙便教徒弟们动乐诵经。

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

虎力大仙抬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

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门，不可泄了天机。”

待众道士出了殿，那行者立将起来，掀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尿。猪八戒、沙和尚也各撒了一泡。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那些道士，进门磕头礼拜谢恩。道士舀出一盅来，喝下口去，抹唇咂嘴道：“不怎么好吃，有些猪尿臊气。”

行者大叫道：“哪里是什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们的尿！”

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着祥光，径转智渊寺睡下。

早上，唐三藏醒来，叫起徒弟，齐进朝倒换关文。

那国王刚展开关文，三位国师摇摇摆摆，上了金銮殿。国王急下龙座，躬身迎接。那国师对国王径不行礼，将昨日悟空打死道士、放跑和尚、夜闹三清观之事道来。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唐僧师徒。

正当此时，黄门官来奏道，因今春无雨，门外有许多乡老特来请国师爷爷祈雨，普济黎民。

国王便道：“唐朝僧众，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朕即饶你罪名。”

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

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场。

那虎力大仙径下楼来，登坛祈雨。只见他手执宝剑，念声咒语，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

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赶到半空中。对风婆婆、巽二郎道：“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风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

那道士执令牌，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收了云雾，放出太阳，万里无云。

那道士心中焦躁，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着雷公、电母到当空，迎着行者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着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道：“列位需助我行事。以我棍子为号。切莫违误。”

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行者高叫道：“该我了。”

说罢扯着唐僧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默念经文。

行者去耳朵内取出铁棒，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又一指，顷刻间昏雾朦胧，浓云密布。再一指，电闪雷鸣，似那地裂山崩之势。第四指，只见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这场雨，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

那国王传旨道：“雨够了！再多，淹坏了禾苗，反为不美。”

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

那国王即将关文用了宝印，便要递与唐僧，放行西路。

那三个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銮殿上启奏：“让我兄弟与他再赌一赌坐禅：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叠将起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

行者闻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么不言语？”行者道：“我哪里有这坐性？你就把我锁在铁柱子上，我也要上下蹿爬，莫想坐得住。”

三藏忽地开言道：“我会坐禅。”行者欢喜道：“你上前答应，我送你上去。”

那虎力大仙将身一纵，踏一朵席云，径上西边台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变做假相，立于下面，他却作五色祥云，把唐僧撮起空中，径至东边台上坐下。

那鹿力大仙将脑后短发，拔了一根，捻着一团，弹到唐僧头上，变作一个大臭虫，咬住长老。那长老一时间疼痛难禁，缩着头，就着衣襟擦痒。

行者见状，变作一个小虫，嘤的一声，飞在唐僧头上，用手捻下臭虫。那长老不疼不痒，端坐上面。然后行者摇身变作一条七寸长的蜈蚣，往虎力大仙鼻凹里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几乎丧了性命。

鹿力大仙又要赌“隔板猜物”。

那国王即传旨，将一朱红漆的柜子抬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须臾抬出，教僧道猜那柜中是何宝贝。

行者变作小虫，从柜脚之下的一条板缝儿钻将进去，见一个红漆丹盘，内放一套宫衣。即将它变作一件破烂流丢一口钟；还从板缝里钻出来，飞在唐僧耳朵上告知。

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柜里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唐僧道：“柜里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命人当即打开柜门，捧出丹盘来看，果然是件破烂流丢一口钟。

国王即转后宫，把御花园里仙桃树上结得一个大桃子摘下，亲手放在柜内，又叫猜。

行者又从板缝儿钻进去，现了原身，坐在柜里，将桃子一顿口啃得干干净净，将核儿安在里面。

那羊力大仙道：“贫道先猜，是一颗仙桃。”

三藏猜道：“不是桃，是个光桃核子。”

当驾官又抬上去打开，捧出丹盘，果然是一个核子，皮肉俱无。

国王见了，心惊道：“国师，休与他赌斗了。寡人亲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什么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

那虎力大仙不服，又将一个道童藏在柜里，让唐僧来猜。

行者依旧钻入柜里，摇身变作个老道士一般容貌，将金箍棒变作一把剃头刀，将那道童头发剃光，又将道童的衣服变做和尚的穿戴。再拔下两根毫毛，变作一个木鱼儿，递在他手里道：“徒弟，须听着：但叫道童，千万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阿弥陀佛钻出来，方得成功也。”

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个道童。”

三藏合掌道：“是个和尚。”那童儿忽的顶开柜盖，敲着木鱼，念着佛，钻出来。唬得那三个道士，哑口无言。

国王道：“国师啊！让他去吧！”

虎力大仙不肯，定要再赌砍头。

行者径至杀场里面，被刽子手捆做一团。按在那土墩高处，嗖地把个头砍将下来，好似滚西瓜一般，滚有三四十步远近。鹿力大仙念咒语，教本坊土地神暗中把行者头按住了。行者叫声：“头来！”那头一似生根，莫想得动。行者捻着拳，挣了一挣，将捆的绳子挣断，喝声：“长！”嗖地脖子内长出一个头来。

待虎力大仙也被刽子手砍下头时，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条黄犬，跑入场中，把那道士头一口衔来，径跑到御水河边丢下。

那道士连叫三声“头来”，人头不到，脖子中骨嘟嘟红光迸出。须臾，倒在尘埃。众人观看，乃是一只无头的黄毛虎。

国王闻奏，大惊失色。鹿力大仙起身道：“这都是那和尚使的掩样法儿，将我师兄变作畜类！我今定要与他赌那剖腹剜心！”

行者毫无惧色。那刽子手把一口牛耳短刀，照着他肚皮下一割，搠个窟窿。这行者双手扒开肚腹，拿出肠脏来，一条条理够多时，依然安在里面。捻着肚皮，吹口仙气，叫“长！”依然长合。

那鹿力剖开肚腹后，也像孙大圣一般拿出肝肠，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变作一只饿鹰，展开翅爪，嗖地把他五脏心肝，尽情抓去。那道士立时气绝身亡。刽子手拖尸来看，呀！原来是一只白毛角鹿！

那羊力大仙还要赌下滚油锅洗澡。国王便教取一口大锅，满着香油，架起干柴，燃着烈火，将油烧滚。

行者将身一纵，跳在锅内，翻波斗浪，就似凫水一般顽耍。羊力照依行者脱了衣服，跳下油锅，也那般洗浴。

行者近油锅边，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滚油都冰冷。急纵身跳在空中，念声咒语，把那北海龙王唤来：“你怎么助道士冷龙护住锅底？”

唬得那龙王喏喏连声道：“这个孽畜，苦修行了一场，自己炼的冷龙！小龙如今收了他冷龙，管教他骨碎皮焦。”那龙王化一阵旋风，到油锅边，将冷龙捉下海去。

只见那道士在滚油锅里打挣，爬不出来。滑了一跌，霎时间骨脱皮焦肉烂，锅内只剩一副羊骨。

国王至此方才省悟。

次日，国王大排筵宴酬谢唐僧师徒。宴罢，国王率满朝文武送出朝门。

第十七回　师徒遇阻通天河 观音援手收鱼精

这一去，晓行夜住，渴饮饥餐，不觉的春尽夏残，又是秋光天气。

一日，天色已晚。师徒四人正行进间，只听得滔滔浪响。又见前面有一面石碑，上有三个篆文大字，乃“通天河”。

八戒道：“师父，你听，是哪里鼓钹声音？想是做斋的人家。我们且去赶些斋饭吃，问个渡口寻船，明日过去吧。”

行者在前引马，一行闻响而来。三藏拖着锡杖，径来到人家门外。见里面走出一个老者，三藏合掌高叫：“老施主，我是东土大唐钦差往西天取经者。今到贵处，天色已晚。听得府上鼓钹之声，特来告借一宿。”

那老者应允。三藏便回头招呼徒弟。三个人牵着马，挑着担，不问好歹，一阵风闯将进去。那老者看见，唬得跌倒在地，口里只说是“妖怪来了！”

那厅中原有几个念经的和尚，一见他们三个的容貌，个个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出门去。

唐僧骂道：“汝等这般撒泼，唬倒了老施主，把人家好事都搅坏了！”说得他们不敢回言。

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遂招呼唐僧师徒坐下。正叙坐间，只听得里面门开处，又走出一个老者，与他四位行礼。

三藏问：“老施主，请问适才做的什么斋事？”

老者道：“是一场‘预修亡斋’。”

行者闻言道：“怎么叫做‘预修亡斋’？”

那二位欠身道：“列位不知。此处名唤陈家庄。那通天河里一个灵感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供献他。他一顿吃了，保我们风调雨顺；若不祭赛，就来降祸生灾。”

行者道：“想必今年轮到你家了？”

老者道：“正是。”

行者又问：“你府上几位令郎？”

老者捶胸道：“这个是我舍弟，名唤陈清。老拙叫做陈澄。我五十岁上才生得一女。今年才八岁，取名唤做一秤金。舍弟也是晚年得子，今年七岁了，取名唤做陈关保。不期轮次到我家祭赛，所以不敢不献。故此先与孩儿做个超生道场，名曰‘预修亡斋’也。”

行者道：“原来这等。你且抱你令郎出来，我看看。”

那陈清急入里面，将关保儿抱出厅上。小孩儿笼着两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着耍子。行者见了，默默念声咒语，摇身一变，变作那关保儿一般模样。然后又把脸抹了一把，现了本相。笑道：“可像你儿子么？”

老者道：“像！果然一般嘴脸、一般声音。”

行者道：“我今替这个孩儿祭赛那大王去，留下你家后代性命。”

陈清忙跪地磕头相谢。那陈澄则倚着那屏门痛哭。行者上前扯住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饭，整治些好素菜，与我那长嘴师父吃，教他变作你的女儿，我兄弟同去祭赛如何？”

那八戒听得此言，心中大惊，道：“哥哥，莫要攀扯我。我变石头，变水牛，变大胖汉还可；若变小女儿，有几分难哩。”

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爱来看。”

那陈澄急入里边，抱将一秤金孩儿，到了厅上。八戒一见便道：“哥呀，似这般小巧俊秀，怎变？”

行者叫：“快些！莫讨打！”

八戒念动咒语，把头摇了几摇，叫“变！”真个变过头来，面目倒也像女孩儿，只是肚子胖大。行者就吹他一口仙气，果然即时把身子变过，与那孩儿一般。

好大圣，摇身变作陈关保，二人俱停当了，只听得外面锣鼓喧天，同庄众人叫：“抬出童男童女来！”

于是二人被红漆托盘托着，放在桌子上，由四个后生抬至灵感庙里。将供奉物品摆好后，众人便都各回自家。

不多时，只听得呼呼风响。顷刻间，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今年祭祀的是哪家？”

行者笑吟吟地答道：“是陈澄、陈清家。”

那怪闻答，心中起疑：“怎么今日这童男胆大，善能应对？”

怪物不敢来拿，又道：“这祭赛乃上年旧规，如今供献我，当吃你。”

行者道：“不敢抗拒，请自在受用。”

怪物听说，更不敢动手，拦住门喝道：“你莫顶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

八戒慌了道：“大王还是照老规矩吧。”

那怪不容分说，放开手，就捉八戒。呆子扑地跳下来，现了本相，掣钉钯，劈手一筑，那怪物缩了手，往前就走，只听得当的一声响。行者现本相看处，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

那怪物在云端里问道：“你是哪方和尚，到此坏我的香火？”

行者道：“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之徒弟。”

那怪闻言化一阵狂风，钻入通天河内。

悟空八戒回到陈家，将那赶怪钻入河中之事，说了一遍。二老十分欢喜，即命打扫厢房，请他师徒就寝。

却说那怪回归水内，心里懊恼，将今日所遇之事告与水族。

一个斑衣鳜婆献计道：“大王有呼风唤雨、降雪结冰之神通，不如今夜三更作法，起一阵寒风，下一阵大雪，把通天河尽皆冻结。着我等善变化者，变作几个人形，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看见如此人行，断然踏冰而渡。大王稳坐河心，待他脚踪响处，迸裂寒冰，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一鼓可得也！”

那怪闻言，满心欢喜道：“甚妙！”即出水府，踏长空兴风作雪。

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将近天晓，觉得衾寒枕冷，难以入睡，爬起来开门看处，呀！外面白茫茫的，原来下雪哩！但见那雪团团滚滚，纷纷洒洒，如剪玉飞绵。

这雪一连下了一整日。及次日天晓，一行人往河边来看，真个是通天阔水更无波，皎洁冰漫如陆路。那路口上果然有人行走。

三藏教：“趁此层冰，早奔西方去也。”遂告别陈家二老。师徒四人马不停蹄，在冰上赶路。

那妖邪听得马蹄响处，他在底下弄个神通，哗啦地迸开冰冻。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而那白马并三人尽落于水内。

那妖邪将三藏捉住，引群精径回水府。

那八戒、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放在白马身上驮了。分开水路，涌浪翻波，负水而出。

行者在半空中看见，问道：“师父何在？”

八戒道：“师父姓‘陈’，名‘到底’了。如今没处找寻，且上岸再作去处。”须臾，三人一同回到陈家庄上。

早有人报与二老道：“四个取经的老爷，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

兄弟俩即忙接出门外，果见衣裳还湿。二老不由垂泪。

行者道：“我师父定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你且放心，等我弟兄寻着那厮，救出师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永得安生也。”

陈老闻言，满心欢喜，即命安排斋供。

兄弟三人，饱餐一顿。各整兵器，径至河边。行者道：“兄弟，你两个乃惯水之人，还是你两个下去。”

沙僧道：“不如我们驮着你同去打探。若能寻着妖怪的巢穴，我们好一起努力征讨。”

八戒便背着行者，沙僧剖开水路，弟兄们同入通天河内。行了有百十里远近，忽抬头望见一座楼台，上有“水鼋之第”四个大字。行者道：“待老孙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摇身一变，变作个长脚虾婆，两三跳跳到门里。睁眼看时，只见那怪坐在上面，有个斑衣鳜婆坐于侧手，正商议要吃唐僧。

行者忽见一个大肚虾婆走将来，便跳到面前，称呼道：“姆姆，大王与众商议要吃唐僧，唐僧却在哪里？”

虾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结冰，昨日拿在宫后石匣中间。”

行者闻言，径直寻到宫后，看果有一个石匣，伏在上面，听了一会，只听得三藏在里面嘤嘤地哭哩。

行者急回头，跳将出去，到门外现了原身，叫八戒、沙僧道：“正是此怪骗了师父。你两个快早挑战，让老孙先出水面。你做个佯输，引他出水，等我打他。”这行者捻着避水诀，钻出波中，停立岸边等候。

猪八戒闯至门前，厉声高叫：“泼怪物，送我师父出来！”慌得那妖邪披挂开门，走将出来，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相迎。沙和尚见他两个激战，也挥杖上阵。三人在水底下斗经两个时辰，不分胜败。猪八戒对沙僧丢了个眼色，二人诈败佯输，各拖兵器，回头就走。

那孙大圣在东岸上，忽然见波浪翻腾，喊声号吼，八戒、沙僧相继上岸。那妖邪随后叫：“哪里走！”才出头，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闪身躲过，使铜锤急架相还。一个在河边涌浪，一个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经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个花，又淬于水里，遂此风平浪息。

八戒沙僧复入水中索战。妖精急传令，教：“小的们，把门关紧了。任他们怎么在门外叫，只是不开门。”那小妖一齐都搬石头，塞泥块，把门闭紧。

沙僧见了道：“二哥，这怪物闭门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与大哥计较去来。”八戒依言，径转东岸。

行者道：“似这般却也无法可治。待我去普陀山拜问菩萨，看这妖怪是哪里出身。”

好大圣，急纵祥光，径赴南海。拽步入竹林，远远地看见菩萨正手执钢刀削竹皮。

行者忍不住高叫道：“菩萨，我师父有难，特来拜问通天河妖怪根源。”

菩萨道：“你且出去，待我出来。”

不多时，只见菩萨手提一个紫竹篮儿出林，道：“悟空，我与你救唐僧去来。”

顷刻间，到了通天河界。菩萨即解下一根束袄的丝绦，将篮儿拴定，抛在河中，往上溜头扯着，口念颂子道：“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篮儿，但见那篮里亮灼灼一尾金鱼，还眨眼动鳞。

菩萨道：“他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不知是哪一日，海潮泛涨，走到此间。我今早扶栏看花，不见这厮出拜，便算着他在此成精，害你师父。故此运神功，织个竹篮儿擒他。你等速去救你师父吧。”

八戒与沙僧遂分开水道，径往那水鼋之第，入后宫，揭开石匣，驮着唐僧，出离波津，与众相见。

行者对闻讯前来的陈清兄弟道：“那大王已此除根，永无伤害。陈老儿，如今麻烦你寻一只船儿，送我们过河去也。”

忽见水里钻出一个老鼋来叫道：“我感大圣之恩，情愿送你师徒过去。”

行者道：“与你有什么恩惠？”

老鼋道：“这底下水鼋之第，乃是我的住宅。那妖邪九年前来于此处，仗逞凶顽，与我争斗。我斗他不过，将巢穴白白地被他占了。今蒙大圣至此，请了观音菩萨收去怪物，将第宅还归于我。此大恩敢不报答？”

老鼋将身一纵，爬上河崖。行者闻言，笑道：“师父，我们上他身，渡过去也。”

唐僧师徒牵马挑担上了白鼋盖上，行者解下虎筋绦子，穿在鼋的鼻子内，扯起来，像一条缰绳；叫道：“老鼋，慢慢走啊。歪一歪儿，就照头一下！”

老鼋道：“不敢，不敢！”他就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哪消一日，行过了八百里通天河界。

三藏上崖，合手称谢道：“累你相送，无物可赠，待我取经回谢你吧。”

老鼋道：“不劳师父赐谢。我在此间，整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万望老师父到西天与我问佛祖一声，看我几时得脱本壳，可得一个人身。”

三藏慨然应允。那老鼋才沉下水中去了。

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马。八戒挑着行囊，沙僧跟随左右。师徒们找大路，一直奔西。

第十八回　大圣落败金□洞 众神齐力捉青牛

却说唐僧师徒一路奔西，正遇严冬，忽然又遇一山。师徒四众，冒雪冲寒，行过那巅峰峻岭，远望见山凹中有楼台高耸。唐僧马上欣然道：“徒弟啊，这一日又饥又寒，且去化些斋饭，吃了再走。”

行者闻言，急睁睛看，只见那壁厢凶云隐隐，回首对唐僧道：“师父，那壁厢气色凶恶，断不可入。待我别处化些斋来你吃。”

唐僧道：“快去快来。我在这里等你。”

行者用金箍棒在那平地下周围画了一道圈子，请唐僧坐在中间；让八戒、沙僧侍立左右。对唐僧合掌道：“老孙画的这圈，强似那铜墙铁壁。凭他什么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许你们走出圈外！”

三藏依言，师徒俱端然坐下。行者才起云头，寻庄化斋。

等待多时，不见行者回来，唐僧欠身怅望道：“这猴子往哪里化斋去了！”

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哪里耍子去来！却将棍子画个圈儿，教我们在此坐牢！此间又不藏风，又不避冷，若依老猪，只该顺着路往前走着，师兄化了斋，让他赶来便是。”

三藏闻此言，遂依呆子，一齐出了圈外，顺路步行前进。不一时，到了那楼阁之所。

八戒道：“师父，让我进去看看。”

那呆子把钉钯撒在腰里，走入门里。四处都空荡荡地，静悄悄全无人迹。八戒见堂后有一座大楼，楼上窗格半开，隐隐见一顶黄绫帐幔。呆子拽步走上楼来，用手掀开看时，唬了一大跳。原来那帐里象牙床上，白花花的一堆骸骨。呆子转步过帐观看，那壁厢一张彩漆的桌子上搭着三件纳锦背心儿。

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楼来，出厅房，径到门外道：“师父，这里是一所亡灵之宅。串楼旁有三件纳锦的背心，被我拿来了。师父，把它穿上吧，免得吃冷。”

三藏道：“不可！出家人不要这等贪小。趁早送去还他。”

那呆子笑道：“师父啊，我不曾见这等纳锦背心，你不穿，且待老猪穿一穿，试试新。等师兄来，再脱了还他走路。”

沙僧道：“既如此说，我也穿一件儿。”

两个齐将背心套上。才紧带子，不知怎么立站不稳，扑的一跌。原来这背心儿赛过绑缚手，霎时间，把他两个背剪手贴心捆了。三藏急忙上前来解，哪里便解得开？

原来那座楼房果是妖精点化的。他在洞里正坐，忽闻得捆住几个人了，即唤小妖，收了楼台房屋之形，将唐僧师徒三人一齐捉到洞里。

却说孙行者化斋回来，见画的圈子还在，只是人马都不见了。回看那楼台处所，亦俱无矣，唯见山根怪石。行者急依路看着马蹄，向西而赶。

行有五六里，路遇一个老翁，手持着一根龙头拐棒，后边跟一个年幼的僮仆。行者便上前问询。

老者闻言道：“你师父错走了路径，闯入妖魔口里去了。这座山，叫做金□山。山前有个金□洞。那洞中有个独角兕大王，神通广大。你若去寻，只怕连你命也难保，不如不去。”

行者再拜称谢道：“多蒙公公指教。我岂有不寻之理！”

那老翁与僮仆，遂现出本相，双双跪下叩头，原来是此山的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圣。

这大圣执着金箍棒，径奔山前，寻到妖洞。那魔王闻报，即命小妖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出门与悟空交战。那魔王见孙悟空棍法齐整，一往一来，全无些破绽，喜得他连声喝彩道：“好猴儿！真个是那闹天宫的本事！”

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那魔王喝令小妖齐来。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抡枪，把个孙大圣围在中间。行者把金箍棒丢将起去，变作千百条铁棒，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

老魔王忙从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呼啦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条，套将去了。弄得孙大圣赤手空拳，翻筋斗逃了性命。

齐天大圣心中暗想道：“我记得他在阵上夸奖道：‘真个是闹天宫之类！’这等啊，决不是凡间怪物，须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纵起祥云，径至灵霄殿启奏玉帝。玉帝闻奏，降旨清查。但查遍满天星斗，并无思凡下界者。玉帝宣旨：“着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擒魔去也。”

行者便请托塔李天王与哪吒太子，以及邓化、张蕃二雷公助自己下界降妖。众神顷刻而到金□山。

天王停下云头，扎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哪吒太子率先出阵。那太子变作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来；那魔王也变作三头六臂，三柄长枪抵住。这太子将砍妖剑、斩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球、火轮儿六般兵器抛将起去，大叫一声“变！”顿时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如骤雨冰雹，纷纷密密，望妖魔打将去。那魔王公然不惧，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着！”呼啦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将下来。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胜而回。

行者见状道：“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

天王道：“套不去者，唯水火最利。”

行者闻言道：“说得有理！待老孙再去请火德星君来此放火。”

行者纵起祥光，又至南天门外。那火德星君闻言，即点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山南坡下。

托塔天王亲自出阵与魔头交战。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刀砍霜光喷烈火，枪迎锐气迸愁云。那个妖魔与天王正斗到好处，却又取出圈子来。天王看见，即拨祥光，败阵而走。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传号令，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但见那半空中，火鸦、火鼠、火龙等上下蹿飞，满山烈焰腾腾，浓烟滚滚。

那妖魔见火来时，全无恐惧，将圈子望空抛起，呼啦一声，把众火具一圈子又套将下去。转回本洞，得胜收兵。

这火德星君对行者道：“大圣啊，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

行者笑道：“不须报怨。待老孙再去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淹死，取物件还你们。”

好大圣，又驾筋斗云，径到北天门外。水德星君闻言，即令黄河水伯神王带一盂黄河之水下界助阵。

大圣叫开洞门，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那妖见是水来，撒了长枪，即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骨嘟嘟地往外泛将出来，波涛泛涨，着实狂澜。须臾间，四散而归涧壑。又见那洞外跳出几个小妖，在外边吆吆喝喝，弄棒拈枪，依旧喜喜欢欢耍子。

行者忍不住心中怒发，双手抡拳，闯至妖魔门首。魔王挺长枪，迎出门前道：“这泼猴！怎么又来送命？我且把枪放下，与你走一路拳看看！”

这大圣展足挪身，摆开解数，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递走拳势。两个相持数十回，一般本事无强弱。

孙大圣见事不谐，将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一拥上前，把那妖缠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揪毛的揪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将出来。往上抛起，呼啦的一声，把那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收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胜，领兵闭门，贺喜而去。

好大圣摇身变作个麻苍蝇儿，轻轻地爬到门缝边，钻进去。只见那老魔王高坐台上，正宽怀畅饮。

行者落于小妖丛里，又变作一个獾头精，四处查看。转至后厅，见金箍棒靠在东壁，喜得他心痒难耐，走上前拿了铁棒，现原身丢开解数，一路棒打将出去，出了洞门。

众神道：“你的宝贝得了，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

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震地。原来是兕大王率众精灵来赶行者。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那怪物抡枪隔架。这一场好战：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枪似蟒头；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那怪物喝一声，虚晃一枪，逃了性命，率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将铁棒藏了，变作一个蟋蟀，自门缝里钻将进去。行到后边房里，只见那魔王正在解衣准备睡觉，左胳膊上，白森森地套着那个圈子。

行者将身又变作一个黄皮跳蚤，爬在那怪的胳膊上，着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什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依然睡下。

行者见他防备得紧，知道偷不得宝贝，便跳下床来，还变作蟋蟀，出了房门，径至后面，见众神被收来的宝贝都放在一起，石桌上有一个篾丝盘上放着一把毫毛。大圣满心欢喜，将毫毛拿起来，呵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们都拿了诸般兵器宝贝，跨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边往外烧来。慌得那些大小妖精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头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

美猴王得胜回来，众神各收回自家宝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

说着话，不觉的鸡鸣天晓。众神一个个抖擞威风，喜弄武艺，径至洞口。

那兕怪挺着长枪，带了宝贝，走出门来，泼口乱骂道：“我打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

这大圣使棒来迎。两个正自相持，众神俱出手助阵，不分上下，一拥齐来。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着！”呼啦的一下，把众神的兵器宝贝尽情又都捞去，得胜回身。

李天王率众回上高峰，个个懊恼。

行者道：“待老孙再去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着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哪方生长。”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筋斗云，至雷音寺山门下。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对行者道：“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我助你擒他去吧。”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去与悟空助力。

不多时，到了金□山界。这大圣捻着拳头，来于洞口叫阵。魔王跳出门应战。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只见那砂似雾如烟，纷纷霭霭，遮得天地无光。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片刻，又有二尺余深。那怪急了，拔出脚来，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着！”呼啦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降龙、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临行前，如来吩咐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你上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筋斗云，径至兜率宫，不由分说便往里闯。老君笑道：“这猴儿不去取经，却来我处何干？”

行者眼不转睛，东张西看。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青牛不在栏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

正嚷间，那童儿方醒。

老君骂道：“你这厮如何盹睡？”

童儿叩头道：“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当时吃了，就在此睡着。”

老君道：“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着，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即查可曾偷什么宝贝。诸般俱在，只不见了“金刚琢”。

老君道：“我那‘金刚琢’，凭你什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它。”

老君遂执了芭蕉扇，驾着祥云与悟空同出了仙宫，径至金□山界。

这行者跳下峰头，高声骂道：“孽畜！趁早出来受死！”

那老魔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行者急纵身，劈脸打了他一个耳括子，回头就跑。

那魔抡枪就赶，只听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儿还不归家，更待何日？”老君念个咒语，将扇子扇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扇，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

老君将“金刚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上，驾彩云，径归兜率宫。

孙大圣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众神各取兵器，回归本处。行者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师徒收拾马匹行装离洞，找大路西行。

第十九回　误饮河水孕胎儿 唐僧情陷女儿国

唐僧师徒餐风宿水一路西行。忽遇一道小河，三藏见那河水清澈，一时口渴，那呆子即取钵盂，舀了一钵。师父吃了有一少半，还剩了多半，呆子接来，一气饮干，然后伏侍三藏上马找路西行。

不上半个时辰，那长老在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随后道：“我也有些腹痛！”他两个疼痛难禁，渐渐肚子大了。

行者见那路旁有一村舍，便道：“师父，我们去讨贴药，与你治治腹痛。”

不一时，到了村舍门口，只见那门外草墩上坐着个老婆婆。行者上前道：“婆婆，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我师父因为在此东边清水河吃了河水，忽觉肚腹疼痛。”

那婆婆闻言，嘻嘻笑道：“我这里乃是西梁女国。一国尽是女人，更无男子。你师父吃水的那条河，唤做子母河。我这里人，年满二十岁以上，方敢去吃那河里水。吃水之后，便觉腹痛有胎。你们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气，不日也要生孩子。”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么得了？”

八戒扭腰撒胯地哼道：“爷爷啊！男人怎么生孩子！”

那婆子道：“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泉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前些年来了一个道人，称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儿洞改作聚仙庵，凡是欲求水者，须要送上礼物，才能拜求得他一碗儿水哩。”

行者闻得此言，出草舍，纵云而去。少顷来到聚仙庵。那真仙闻听孙悟空来此讨水，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急起身，取一把如意钩子，跳出庵门叫道：“我乃牛魔王的兄弟。那圣婴大王是我的侄子。前者家兄处有信来报我，称说唐三藏的大徒弟孙悟空将他害了。——我这里正没处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我，还要什么水哩！吃我这一钩！”

大圣擎棍相迎。二人在聚仙庵好杀：如意钩强如蝎毒，金箍棒狠似龙巅。先生与大圣战经十数合，敌不得大圣，倒拖着如意钩，往山上走了。

大圣一脚踢破庵门，闯将进去。寻出吊桶来，正自打水，又被那先生赶到前边，使如意钩子把大圣钩着脚一跌，跌了个嘴啃地，那井索连吊桶都跌下井去了。大圣爬起来，双手抡棒，没头没脸地打将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敌。

好大圣，拨转云头，径至村舍门首，问那婆婆借来一个吊桶并一条索子，叫上沙僧一同驾云而去。

孙大圣掣了铁棒，近前叫门。真仙挺如意钩子，走出门来。大圣不容说，照头便打。那真仙侧身躲过，使钩子急架相还。那沙和尚趁机提着吊桶，闯进门去，满满地打了一桶水，驾起云雾，望着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饶他吧！”

大圣纵起祥光，赶上沙僧。喜喜欢欢，回到村舍。唐僧、八戒各吃了半盏水，不到一顿饭工夫，他两个腹中绞痛，只听骨碌骨碌三五阵肠鸣。那婆婆即取两个净桶来，教他两个方便。须臾间，各行了几遍，才觉住了疼痛，渐渐地消了肿胀。

次日天明，师徒们谢别婆婆，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那里人不分老少，尽是妇女。见他四众来时，一齐都鼓掌呵呵，整容欢笑道：“人种来了！”慌得那三藏勒马难行。八戒便把头摇上两摇，竖起一双蒲扇耳，扭动莲蓬吊搭唇，发一声喊，把那些妇女们唬得跌跌爬爬，不敢上前。

师徒们转弯抹角一路前行，来到“迎阳驿”。进得驿内，女官问明来历后，便进朝启奏。

却说三藏师徒们在驿厅上正享斋饭，忽见当朝太师与驿官走上前来，对唐僧下拜。拜毕起来，太师躬身道：“国中自来没个男子。今幸御弟爷爷降临，我王愿以一国之富，招赘御弟爷爷为夫，故此特来求这亲事也。”

三藏闻言，低头不语。八戒在旁扭腰挺嘴，叫道：“留我在此招赘，如何？”

驿丞道：“你虽是个男身，但只形容丑陋，不中我王之意。”

三藏道：“悟空，凭你怎么说好。”

行者道：“太师说得有理。我等情愿留下师父，与你主为夫。快换关文，打发我们西去。待取经回来，好到此拜爷娘，讨盘缠，回大唐也。”

那驿丞与太师欢天喜地，去回奏女主。

唐长老一把扯住行者，骂道：“你这猴头，怎么说出这般话来！我就死也不敢如此！”

行者道：“师父放心。老孙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待那女王把通关文牒盖了印，你便说要送我们三人出城，回来与女王配合。哄得她君臣欢悦，不起毒恶之念。待送出城外，老孙使个定身法儿，教她君臣人等皆不能动，我们顺大路只管西行。岂非一举两全之美也？”

三藏闻言，如醉方醒道：“贤徒高见。”

却说那女王闻太师与驿丞回奏，即传旨，教光禄寺排宴。一壁厢排大驾，出城迎接夫君。那女王卷帘下辇，仔细观看唐僧相貌，果然仪表非凡。女王看得心欢意美，三藏耳红面赤，羞答答不敢抬头。只见那女王走近前来，一把扯住三藏，俏语娇声，叫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

这长老战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痴。移步近前，与女主共坐龙车，复入城中，共赴盛宴。

酒过一巡，三藏欠身而起，对女王合掌道：“陛下，请倒换关文，赶天早，送他三人出城吧。”

女王依言，取出御印，在关文上端端正正印了，又画个手字花押。孙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当。

三藏又道：“敢烦陛下相同贫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嘱咐他们几句，教他好生西去。”

女王不知是计，便传旨摆驾，与三藏同登凤辇，出城到西关之外。

长老慢下龙车，对女王拱手道：“陛下请回，让贫僧取经去也。”

女王闻言，大惊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如何却又变卦？”

八戒听说，发起个疯来，把嘴乱扭，耳朵乱摇，闯至驾前，嚷道：“我们和尚家和你这粉骷髅做什么夫妻！放我师父走路！”

那女王见他那等撒泼弄丑，唬得魂飞魄散，跌入辇驾之中。

沙僧却把三藏抢出人丛，伏侍上马。忽见路旁闪出一个女子，弄阵旋风，呜的一声，把唐僧摄将去了。

孙大圣与猪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妇女，闻得风响处，急回头时，不见了唐僧。行者打个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凉篷，四下里观看。只见一阵灰尘，风滚滚，往西北上去了。八戒与沙僧也都跳在半空里去，望着那阵旋风，一直赶来。

前至一座高山，只见灰尘息静，风头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们按落云雾，找路寻访。忽见一壁厢有个石屏风，石屏后有两扇石门，门上有六个大字，乃是“毒敌山琵琶洞”。

孙大圣摇身变作蜜蜂儿，自门缝处钻将进去，飞过二层门里，只见正当中花亭子上端坐着一个女怪，笑道：“小的们，搀出唐御弟来。”

几个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师父面黄唇白，眼红泪滴。那怪走下亭，扯住长老道：“御弟宽心。我这里虽不是西梁女国的宫殿，却也清闲自在，我与你做个伴儿，真个是百岁和谐也。”

行者忍不住，现了本相，掣铁棒喝道：“孽畜无礼！”

那女怪见了，口喷一道烟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们，收了御弟！”她拿起一柄三股钢叉，跳出亭门，骂道：“泼猴惫懒！怎么敢私入吾家！不要走！吃老娘一叉！”这大圣使铁棒架住，且战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好呆子，双手举钯，赶上前来。那怪见八戒来，“呼”的一声，鼻中出火，口内生烟，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飞舞冲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几只手，没头没脸地滚将来。这行者与八戒，两边攻住。

三个斗罢多时，不分胜负。那女怪将身一纵，使出个倒马毒桩，不觉地把大圣头皮上扎了一下。

行者忍耐不得，负痛败阵而走。八戒见事不谐，拖着钯撤身而退。

那怪得了胜，收了钢叉，径回洞府，教：“女童，将卧房收拾齐整，掌烛焚香，请唐御弟来。”遂把长老从后面搀出。

这长老战兢兢，跟着她步入香房。那女怪扯扯拉拉地不放，这师父只是推推挡挡地不肯。直缠到有半夜时候，把那怪弄得恼了，叫：“小的们，拿绳来！”将唐僧绑了，拖在房廊下去，吹灭银灯，各归寝处。

不觉地鸡声三唱。行者让沙僧看马，自己与八戒再到洞前。行者对八戒道：“你且在此等候。先等我进去打听打听。”

好大圣，摇身还变个蜜蜂儿飞入门里。到花亭子观看，那妖精还睡着哩。

行者飞来后面，见那步廊下四马攒蹄捆着师父。行者轻轻地叮在唐僧头上，叫：“师父。”

唐僧认得声音，道：“悟空，快救我命！取经去也！”

妖精惊醒，听见“取经去也”一句，就滚下床来，厉声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却取什么经去？”

行者慌了，撇却师父，急展翅，飞将出去，现了本相，叫声“八戒”。那呆子粗鲁，不容分说，举钉钯，望石头门上尽力气一钯，呼啦啦筑做几块。

好妖精，走出来，举着三股叉，抖擞身躯，依前弄法鼻口内喷烟冒火，举钢叉就刺八戒。八戒侧身躲过，着钯就筑。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几只手，左右遮拦。交锋三五个回合，不知是什么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扎了一下。那呆子拖着钯，捂着嘴，负痛逃生。

行者也有些怵她，虚丢一棒，败阵而走。那妖精得胜而回，叫小的们搬石块垒叠了前门。

却说那沙和尚见八戒捂着嘴，哼将来。沙僧道：“怎的说？”呆子哼道：“了不得！疼得紧！厉害，厉害！”

三人正然难处，只见一个老妈妈儿，左手提着一个青竹篮儿，自南山路上挑菜而来。行者急睁睛看，只见头上有祥云盖顶，左右有香雾笼身。行者即叫：“兄弟们，还不来叩头，那妈妈是观世音菩萨！”

那菩萨即踏祥云，起在半空，现了真相，道：“这妖精是个蝎子精。她那三股叉是生成的两只钳脚。扎人痛者，是尾上一个钩子。若要救得唐僧，须去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罢，遂化作一道金光，径回南海。

孙大圣急忙驾筋斗云，去光明宫请来昴日星官。星官按下云头，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那呆子捂着嘴道：“早间与那妖精交战，被她着我唇上扎了一下，至今还疼呀。”

那星官上前，用手把嘴唇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气，就不疼了。又把行者头上摸了一摸，吹口气，也就解了余毒，不麻不痒了。

行者与八戒跳上山坡，呆子口里乱骂，一顿钉钯，把那洞门外垒叠的石块爬开；闯至一层门，又一钉钯，将二门筑得粉碎。

那怪听见打破二门，即便轮叉出战。那怪赶至身边，要下毒手，他两个识得方法，回头就走。那怪赶过石屏之后，只见那星官立于山坡上，现出本相，原来是一只双冠子大公鸡，昂起头来，对着妖精叫一声，那怪即时就现了本相，是个琵琶大小的蝎子精。星官再叫一声，那怪浑身酥软，死在坡前。八戒上前，一只脚踏住那怪，一顿钉钯，捣作一团烂酱。

那星官复聚金光，驾云而去。行者与八戒、沙僧都进洞里。见那大小丫鬟，两边跪下，拜道：“爷爷，我们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国女人，被这妖精摄来的。你师父在后边香房里坐着哭哩。”

行者闻言，仔细观看，果然不见妖气，遂入后边解救了师父，把那些摄将来的女子赶下山，指与回家之路。点上一把火，把几间房宇，烧毁罄尽。

第二十回　行者难斗假猴王 如来佛祖辨忠奸

自琵琶洞脱险后，唐僧师徒一路西行，但见那：熏风时送野兰香，濯雨才晴新竹凉。他师徒们行赏端阳之景，忽又见一座高山阻路。四众过了山头，猪八戒嚷饿，催着快行，行者把金箍棒晃一晃，喝了一声，那马溜了缰，驮着三藏如飞似箭，顺平路往前去了。

正走处，忽听得一棒锣声，路两边闪出三十多人，一个个枪刀棍棒，拦住路口道：“和尚！哪里走！留下盘缠！”唬得个唐僧跌下马来。那贼便命众喽啰一齐下手，把三藏用一条绳捆了，高高吊在树上。

行者远远看见，认得是伙强人。即摇身变做个干干净净的小和尚，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拽开步，来到前边。

那伙贼撒开势，围将上来。行者放下包袱道：“盘缠都在此包袱里。你们若要，就连包儿一并拿去，只望放下我师父来。”

那伙贼闻言，都甚欢喜道：“这小和尚倒还慷慨。”说：“放下来。”那长老得了性命，跳上马，顾不得行者，操着鞭，一直跑回旧路。

行者见师父已逃脱，便耳中取出金箍棒，当的一棍，把一个打倒在地，再不做声；当的又一棍，把第二个又打死了，唬得那众喽啰撇枪弃棍，四路逃生而走。

却说唐僧骑着马，往东正跑，吩咐八戒道：“徒弟啊，趁早去与你师兄说，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杀那些强盗。”

那呆子便一路跑去，见悟空已将两个强人打死，慌忙跑转去，报告唐僧。三藏就恼起来，口里不住地絮絮叨叨，猢狲长，猴子短；兜转马回去，见那血淋淋的死人，倒卧山坡之下。这长老甚不忍见，即令八戒用钉耙往山坡下筑了个深坑，把两个贼尸埋了。三藏下马，撮土焚香祷告后，重又上马依大路向西行走。

忽见路北下有一座庄院，遂行至庄舍边下马求宿。那村舍里是一个杨姓老汉，还有一个婆婆，携着五六岁的一个小孩儿。问明唐僧来历，便招呼师徒四人进去用斋。

斋毕，天渐渐晚了，又掌起灯来，都在草堂上闲叙。

长老问：“几位令郎？”

老者道：“只得一个。适才妈妈携的是小孙。那厮专不务正业，专好打家截道，杀人放火！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

三藏闻说，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杀的就是也。”

是夜，师徒四人在老汉家的后园里安歇。

却说那伙贼内果有这老者的儿子。白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两个贼首，他们都四散逃生。约摸到四更时候，又结坐一伙，回到自家。那一伙贼都嚷道：“饿了，饿了！”这老杨的儿子忙入里面，叫起他妻来，打米煮饭；他往后园里拿柴到厨房里，问妻道：“后园里白马是哪里的？”其妻道：“是东土取经的和尚的。”

那厮闻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们，造化！打死我们头儿的和尚，现正在我家借宿。等我煮饭熟了，大家吃饱些，一齐下手。”

那杨老汉听得此言，悄悄地走到后园，叫起唐僧四位，打开后门，放他们逃生。

却说那厮们吃饱了饭食，一齐来到园中看处，不见了唐僧师徒，便追了出去。

那长老忽听得喊声，回头观看，后面有二三十人，枪刀簇簇而来。便叫：“悟空，切莫伤人，只吓退他便罢。”

那厮们圈子阵把行者围在中间，举枪刀乱砍乱搠。这大圣把金箍棒晃一晃，把那伙贼打得星落云散，碰着的就死，挨着的就伤，乖些的跑脱几个，迟些的都见阎王！行者又将那老者儿子的首级割了下来，血淋淋提在手中道：“师父，那老儿的逆子被老孙取将首级来也。”

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慌得跌下马来，骂道：“这泼猢狲唬杀我也！快拿开！”遂念起紧箍咒来，把个行者勒得耳红面赤，翻筋斗，竖蜻蜓，疼痛难禁，只教：“师父饶我罪吧！”

三藏住口道：“你这泼猴，凶恶太甚。屡次劝你，更无一毫善念，要你何为！”

行者害怕，只教：“师父，恕弟子这遭！以后再不敢行凶。”

唐僧不答应，颠来倒去，又念有二十余遍，把大圣咒倒在地，箍儿陷在肉里有一寸来深浅。

行者只教：“莫念！我是有处过日子的，只怕你无我去不得西天。”

三藏发怒道：“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迟了些儿，我又念真言。这番决不住口，把你脑浆都勒出来哩！”

大圣疼痛难忍，见师父更不回心，没奈何，只得驾筋斗云去找观音菩萨。

不消一个时辰，早至南洋大海。望见菩萨，悟空倒身下拜，止不住放声大哭，将那打杀草寇被师父驱逐前后始终，细陈了一遍。

菩萨道：“你那师父顷刻之际，就有伤身之难，不久便来寻你。你只需留在此处，待我与唐僧说，教他还同你去取经，了成正果。”

却说唐长老教八戒引马，沙僧挑担，奔西走不上五十里远近，三藏勒马道：“哪个去化些斋来我吃？”

八戒便托着钵盂，驾起云雾化斋而去。那长老坐在路旁，等够多时，不见八戒回来，可怜口干舌苦难熬。沙僧便道：“师父，我去催水来。”长老点头应允。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而去。

那师父正在怆徨之际，忽听得一声响亮，唬得长老欠身看处，原来是孙行者跪在路旁，双手捧着一个磁杯道：“师父，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斋。”

长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当认命！不要你了，你去吧！”

行者道：“无我你去不得西天也。”

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泼猢狲！只管来缠我做什么！”

那行者变了脸，骂长老道：“你这个狠心的泼秃，如此轻视我！”抡铁棒，丢了磁杯，望长老脊背上敲了一下。那长老昏晕在地，不能言语，被他把两个青毡包袱，提在手中，驾筋斗云，不知去向。

却说沙僧寻到八戒，二人一同返回。只见三藏面朝下倒在尘埃。沙僧将唐僧扶起，那长老口鼻中吐出热气，呻吟一会，醒来骂道：“好泼猢狲，打杀我也！”

八戒听说，咬响口中牙，发起心头火道：“这泼猴子，怎敢这般无礼！”

沙僧道：“你且休发怒。我们先扶师父去化些热茶汤，调理一下，再去寻他。”

八戒依言，把师父扶上马，直至山凹里的一户人家。那家里的老婆子留他们坐了，又烧了一罐热茶，递与沙僧泡饭。

唐僧吃了几口斋饭，定了定神，便吩咐沙僧去找悟空讨回行李。

沙僧捻了诀，驾起云光，直奔花果山。步近前，只听得一派喧哗声，见那山中无数猴精，滔滔乱嚷，孙行者正高坐石台之上，双手扯着一张纸，朗声念诵。

沙僧听出他念的是通关文牒，近前厉声高叫：“师兄，师父的关文你念他怎的？”

那行者闻言，急抬头，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

沙僧见他变了脸，不肯相认，只得朝上行礼道：“如若你还念师父昔日解脱之恩，便同小弟带行李回见师父，共上西天。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则请把包袱赐弟。”

行者闻言，呵呵冷笑道：“我今熟读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经去也。”

沙僧笑道：“自来没有‘孙行者取经’之说。兄若不得唐僧去，哪个佛祖肯传经与你！”

那行者道：“谁说我就没有唐僧？你不信，待我请来你看。”叫：“小的们，快请老师父出来！”果跑进去，牵出一匹白马，请出一个唐三藏，跟着一个八戒，挑着行李；一个沙僧，拿着锡杖。

这沙僧见了大怒道：“哪里又有一个沙和尚！吃我一杖！”把一个“假沙僧”劈头一下打死，原来是一个猴精。

那行者恼了，抡金箍棒，率众猴，把沙僧围住。沙僧东冲西撞，打出路口，纵云雾逃生道：“这泼猴如此惫懒，我告菩萨去来！”

沙僧驾云到了南海，见了菩萨，倒身下拜。抬头忽见孙行者站在旁边，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脸便打，口里乱骂道：“造反的泼猴！你又来骗菩萨哩！”

菩萨喝道：“悟净不要动手。有什么事先与我说。”

沙僧收了宝杖，气冲冲地将前因后果向菩萨禀明。

菩萨道：“悟空到此已有四日，何曾另请高僧？既如此，教悟空与你同去花果山看看。到那里真假自见分晓。”

这大圣闻言，即与沙僧辞了菩萨。不多时，到了花果山。按下云头，二人洞外细看，果见一个行者，高坐石台之上，模样打扮与大圣无异：也是金睛火眼，毛脸雷公嘴，腰系虎皮裙，手拿金箍棒。

这大圣怒发，掣铁棒上前骂道：“你是何等妖邪，敢变我的相貌！”

那行者见了，公然不答，也使铁棒来迎。二行者在一处，果是不分真假。沙僧在旁，欲待上前相助，又恐伤了真的，抡着宝杖，不好下手。

大圣道：“沙僧，你且去回复师父，等老孙与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萨前辨个真假。”那行者也如此说。

你看那两个行者，且行且斗，直嚷到南海，递相揪住到菩萨前告状。

这边说：“我是真的！”那边说：“他是假的！”

菩萨唤木叉与善财上前，悄悄吩咐：“等我暗念紧箍咒，看哪个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

菩萨暗念真言，两个一齐喊疼，都抱着头，地下打滚，只叫：“莫念，莫念！”菩萨不念，他两个又一齐揪住，照旧嚷斗。菩萨无计奈何，叫声：“孙悟空”，两个一齐答应。菩萨道：“你当年官拜‘弼马温’，大闹天宫时，神将皆认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话。”

这大圣谢恩，那行者也谢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里不住地嚷斗，径至南天门外，众神搪抵不住，放开天门，直至灵霄宝殿。

大圣把前情备陈了一遍。那行者也如此陈了一遍。玉帝即传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镜’来照这厮谁真谁假，教他假灭真存。”

天王即取镜照住，请玉帝同众神观看。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发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赶出殿外。

这大圣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欢喜，揪头抹颈，复打出天门，坠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见师父去！”

却说那沙僧先回去见了师父，把事情本末说了一遍。三藏闻言，大惊失色。正说间，只听半空中喧哗人嚷。慌得都出来看，却是两个行者打将来。

沙僧和八戒上前，一人搀住一个落下云头，径至草舍门外。三藏见了，就念紧箍咒。二人一齐叫苦道：“我们这等苦斗，你还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长老遂住了口不念，却也不认得真假。

这大圣道：“兄弟们，保着师父，等我与他打到阎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说。二人抓抓挠挠，须臾，又不见了。

两个行者打嚷到森罗殿下。阴君近前挡住道：“大圣有何事，闹我幽冥？”这大圣备说前事，那怪亦如此说一遍。阴君闻言，即唤管簿判官一一从头查勘，更无个“假行者”之名。阴君对行者道：“大圣，幽冥处既无名号可查，你还到阳间去折辨。”

正说处，只听得地藏王菩萨道：“且住！等我让谛听与你听个真假。”

原来那谛听是地藏菩萨经案下伏的一个兽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时，神仙鬼怪皆可以照鉴善恶，察听贤愚。

那兽俯伏在地。须臾，抬起头来，对地藏道：“怪名虽有，但恐妖精恶发，令阴府不安，故不可当面说破。”

地藏道：“似这般怎生祛除？”

谛听说：“佛法无边。”

地藏省悟，即对行者道：“若要辨明，须到如来那里。”

看那两个行者，飞云奔雾，打上西天，跪于佛祖之前拜告。

恰此时，观音菩萨也赶到。如来笑道：“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这厮非仙非虫。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类之种。”

菩萨道：“敢问是哪四猴？”

如来道：“第一是灵明石猴，第二是赤尻马猴，第三是通臂猿猴，第四是六耳猕猴。我观‘假悟空’乃能知千里之事、能懂人言的六耳猕猴也。”

那猕猴闻得如来说出他的本相，胆战心惊，急纵身，摇身变作个蜜蜂儿，往上便飞。如来将金钵盂撇起去，正盖着那蜂儿，落下来。大众一齐上前，把钵盂揭起，果然现了本相，是一个六耳猕猴。孙大圣忍不住，轮起铁棒，劈头一下打死。

如来对悟空道：“你快去保护唐僧来此求经吧。”

大圣叩头谢道：“那师父定是不要我！望如来方便，把松箍咒念一念，褪下这个金箍，交还如来，放我还俗去吧。”

如来道：“你休乱想。我教观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

那观音即领悟空，驾云而去。不多时，到了中途草舍人家。唐僧连忙出来迎接。

此时猪八戒背着两个包袱，驾风而至。见了菩萨，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至花果山水帘洞寻得包袱，果见一个‘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两个猴身。不知两行者下落如何？”

菩萨便把如来识怪之事，说了一遍。

师徒们拜谢了菩萨，整束行囊、马匹，找大路而西。

第二十一回　无计难越火焰山 悟空三借芭蕉扇

说不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历过了夏月炎天，却又值三秋霜景。师徒四众，进前行处，渐觉热气蒸人。

见那路旁有座红砖红瓦红门扇的庄院，门里走出一个老者，问明唐僧来历，便请师徒四人同入庄院，并教小的们看茶备饭。

三藏称谢道：“敢问公公：贵处遇秋，何反炎热？”

老者道：“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乃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

三藏闻言，大惊失色，不敢再问。

只见门外一个少年男子，推一辆红车儿，住在门旁，叫声：“卖糕！”

行者出来买糕，问道：“这等热得很，不结五谷。你这糕粉，自何而来？”

那人道：“糕粉米是敬求铁扇仙而来。铁扇仙有柄‘芭蕉扇’，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我们就布种，及时收割，故得五谷养生。”

行者闻言，急抽身走入里面问：“老人家，铁扇仙在哪里住？”

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唤翠云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唤芭蕉洞。”

行者笑道：“去去就来。”说一声，忽然不见。

霎时径到翠云山，按住祥光，正自找寻洞口，忽然闻得丁丁之声，乃是山林内一个樵夫伐木。行者即趋步至前，道：“敢问樵哥，此处可有个铁扇仙的芭蕉洞？”

樵子笑道：“这芭蕉洞虽有，却无个铁扇仙，只有个铁扇公主，又名罗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

行者闻言，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当年伏了红孩儿，说是这厮养的。如今怎生借得这扇子耶？”遂别了樵夫，径至芭蕉洞口叫门。

那罗刹听报“孙悟空”三字，便似撮盐入火，火上烧油；骨嘟嘟红生脸上，恶狠狠怒发心头。口中骂道：“这泼猴，今日来了！”

随即取了披挂，拿两口青锋宝剑，整束出来。不容分说，双手轮剑，照行者头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数下，这行者全不认真。罗刹害怕，回头要走。

行者道：“嫂嫂，哪里去？快借我扇子使使！”

那罗刹道：“我的宝贝原不轻借。”

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

好猴王，一只手扯住，轮棒便打。那罗刹女见行者棒重，料斗他不过，即便取出芭蕉扇，一扇阴风，把行者扇得无影无形。

那大圣飘飘荡荡，如旋风翻败叶，滚了一夜，直至天明，方才落在一座山上，双手抱住一块峰石。定性良久，仔细观看，认得是小须弥山。悟空急下山坡，寻灵吉菩萨，将事情经过叙说一遍。

灵吉听罢笑道：“她那芭蕉扇本是混沌开辟以来，天地产成的一个灵宝，假若扇着人，要飘八万四千里。”

行者道：“厉害！我师父却怎生得度那方？”

灵吉道：“大圣放心。当年如来赐我一粒‘定风丹’，如今送给大圣，管教那厮扇你不动。”

菩萨将那一粒定风丹与行者安在衣领里边，用针线紧紧缝了，送行者出门。

行者驾筋斗云，径返翠云山，使铁棒打着洞门叫道：“开门！老孙来借扇子使使哩！”

罗刹闻言，心中悚惧道：“这泼猴真有本事！他怎么才吹去就回来也？”

急纵身，结束整齐，双手提剑，走出门来应战。他两个往往来来，战经五七回合，罗刹女见事势不妙，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动。又扇两扇，依然不动。罗刹慌了，急收宝贝，转回走入洞里，将门紧紧关上。

行者摇身变作一个小虫儿，从门隙处钻进。只见罗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来！”近侍女童，即将香茶一壶，沙沙地满斟一碗。行者见了欢喜，嘤的一翅，飞在茶沫之下。

那罗刹渴极，接过茶，两三气都喝了。行者已到她肚腹之内，现原身厉声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

罗刹大惊失色，叫：“孙行者，你在哪里弄术哩？”

行者道：“老孙已在尊嫂尊腹之内耍子。”就把脚往下一蹬。那罗刹小腹之中，疼痛难禁，坐于地下叫苦。

行者道：“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又把头往上一顶。那罗刹心痛难禁，只在地上打滚，疼得她面黄唇白，只叫：“孙叔叔饶命！”

行者却才收了手脚道：“我看牛大哥情面上，且饶你性命。快将扇子拿来我使使。”

罗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执在旁边。行者探到喉咙之上见了道：“你把口张三张儿。”那罗刹果张开口。行者还作个小虫，先飞出来，叮在芭蕉扇上。然后化原身，拿了扇子，拽开步，出了洞。

这大圣拨转云头，径回东路。师徒们遂拜辞老者，一路西来，约行有四十里远近，渐渐酷热蒸人。

行者举扇，径至火边，尽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腾起；再一扇，更着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渐渐烧着身体。行者急回，已将两股毫毛烧净。

行者丢下扇子道：“被那厮哄了！”

只听得有人叫道：“大圣不须烦恼。”

四众回看时，原来是火焰山土地前来拜见。

土地道：“牛魔王乃罗刹女丈夫。两年前，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访着牛魔王神通广大，情愿倒陪家私，招赘为夫。那牛王便弃了罗刹，久不回顾。若大圣寻着牛王，拜求来此，方借得真扇。”

行者闻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护师父。随即忽的一声，渺然不见。

不消半个时辰，便来到积雷山。见松荫下，有一女子袅袅娜娜而来。悟空近前躬身陪笑道：“我是翠云山芭蕉洞铁扇公主央来请牛魔王的。敢问菩萨，摩云洞坐落何处？”

那女子一听大怒，彻耳根子通红，泼口骂道：“这贱婢！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载，也不知送了她多少珠翠金银，绫罗缎匹，还不识羞，又来请他怎的！”

大圣闻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掣出铁棒大喝一声道：“你这泼贱不羞，却敢骂谁！”

那女子见了，唬得魄散魂飞，战兢兢回头便走。这大圣吆吆喝喝，随后相跟。穿过松荫，就是摩云洞口。女子跑进去，扑地把门关了，径入书房，倒在牛魔王怀里，抓耳挠腮，哭诉一场。

牛王闻言，发狠道：“我山妻家中哪里会有雷公嘴的男子，想是哪里来的怪妖，至此访我。等我出去看看。”

好魔王，披挂齐整出门，见是孙悟空，便喝道：“你怎么把我小儿牛圣婴害了？正在这里恼你，你为何又欺我爱妾，打上我门？”

大圣作礼道：“长兄勿要责怪小弟。令郎现今做了善财童子，受逍遥之永寿，有何不可？适才我因拜谒长兄不见，一时粗鲁，惊了嫂嫂。望长兄宽恕！”

牛王道：“既如此说，我看故旧之情，饶你去吧。”

大圣道：“小弟因保唐僧西进，路阻火焰山，不能前进。知尊嫂罗刹女有一柄芭蕉扇，欲求一用。怎奈嫂嫂坚执不借，是以特求长兄。”

牛王闻言，咬响钢牙骂道：“原来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妻，再来寻我！真是太过无礼！吃我一棍！”掣混铁棍，劈头就打。这大圣持金箍棒，随手相迎。

这大圣与那牛王斗经百十回合，不分胜负。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只听得山峰上有人叫道：“牛爷爷，我大王请您赴宴去！”

牛王闻说，便停战，按下云头，跨上“辟水金睛兽”，半云半雾，一直向西北方而去。

大圣将身晃一晃，变作一阵清风赶上。不多时，到了乱石山碧波潭，那牛王寂然不见。大圣捻着诀，摇身变作一个螃蟹，扑的跳在水中，径沉潭底。忽见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楼下拴着那个辟水金睛兽。

大圣爬进去，仔细看时，只见那壁厢一派音乐之声，牛魔王正与老龙精一家觥筹交错。

好大圣，即现本相，将金睛兽解了缰绳，扑一把跨上雕鞍，径直骑出水底。到于潭外，将身变作牛王模样。打着兽，纵着云，不多时，已至翠云山芭蕉洞口。那罗刹闻报，忙出门迎接，并叫丫鬟整酒接风。

大圣笑道：“近闻悟空那厮保唐僧，将近火焰山界，恐他来问你借扇子，特来看看。”

罗刹闻言，滴泪告道：“我的性命，险些儿被这猢狲害了！”遂将悟空前来借扇经过一一道来。

大圣见她全无戒心，便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哪里？但恐孙行者变化多端，却又来骗去。”

罗刹笑嘻嘻的，口中吐出扇子，只有一个杏叶儿大小，递与大圣。

大圣接在手中，问：“这般小小之物，如何扇得八百里火焰？”

罗刹道：“大王，与你别了二载，怎么自家的宝贝事情，也都忘了？只将左手大指头捻着那柄儿上第七缕红丝，念一声‘咽嘘呵吸嘻吹呼’，即长一丈二尺长短。”

大圣闻言，切切记在心上。然后把扇儿也噙在口里，把脸抹一抹，现了本相。那女子一见是孙行者，慌得推倒桌席，跌落尘埃，羞愧无比。

这大圣，甩脱手，径出了芭蕉洞。将身一纵，跳上高山，将扇子吐出来，依罗刹所言演演方法。果然长了有一丈二尺长短。但行者只讨了个长的方法，不曾讨她个小的口诀，左右只是那等长短。没奈何，只得掮在肩上，找旧路而回。

却说那牛魔王散了筵席，出得门来，不见了辟水金睛兽。遂分开水路，跳出潭底，驾黄云，径至翠云山芭蕉洞。只听得罗刹女跌脚捶胸骂道：“那泼猴变作你的模样，赚了我的宝贝，现出原身走了！气杀我也！”

牛王道：“夫人保重。等我杀了猢狲，夺了宝贝，与你出气！”说罢双手绰剑，走出芭蕉洞，径奔火焰山上赶来。

远远看见悟空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好魔王，他把宝剑藏了，念个咒语，摇身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师父见你许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斗他不过，教我来迎你的。”

行者笑道：“不必费心，我已得了手了。”

牛王道：“哥哥太劳碌了，可让我来拿扇子。”

孙大圣哪知真假，遂将扇子递与他。

那牛王将扇子接过手，不知捻个什么诀儿，依然小似一片杏叶，现出本相。开言骂道：“泼猢狲！认得我么？”

行者见了，气得暴躁如雷，掣铁棒，劈头便打，那魔王双手轮剑就砍。那两个在那半空中一场好杀。

且说那唐僧坐在途中，听土地说牛王神通不小，便教八戒去迎迎悟空。八戒请土地带路，纵起云雾，径回东方而去。正遇上孙行者与牛王厮杀。呆子掣钉钯，厉声高叫道：“师兄，我来也！”

那牛王只得回头，使宝剑又战八戒。孙大圣举棒相帮。只杀得星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雾黑悠悠！

那魔王奋勇争强，且行且斗，斗了一夜，不分上下。前面是积雷山摩云洞口，八戒发起呆性，仗着行者神通，举钯乱筑。牛王遮架不住，败阵回头，就奔洞门。却被土地、阴兵拦住洞门。那老牛不得进洞，急抽身，摇身一变，变作一只天鹅，望空飞走。

大圣收了金箍棒，捻诀念咒，摇身变作一个海东青，钻在云眼里，倒飞下来，落在天鹅身上。那牛王急忙抖抖翅，变作一只黄鹰，返来啄海东青。行者复又变化成更猛的禽鸟来斗。

如此几番，牛王飞下山崖，变作一只香獐。行者变作一只饿虎，剪尾跑蹄，要来赶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脚，再次变化为更强的野兽，来伤行者。又是几番变化，行者总是胜出一筹。

牛王遂现出原身——一只大白牛：连头至尾，有千余丈长短；自蹄至背，有八百丈高下。行者也就现了原身，把腰一躬，喝声叫“长！”长得身高万丈，头如泰山，眼如日月，手执一条铁棒，着头就打。那牛王硬着头，使角来触。这一场，真个是撼岭摇山，惊天动地！惊得那过往神众都来围困魔王。

孙大圣当面迎，众神四面打，牛王急了，就地一滚，复本相，径投入芭蕉洞去，闭门不出。

八戒抖擞威风，举钯照门一筑，呼啦的一声，将那石崖连门筑倒了一边。牛魔王闻报，心中大怒。重整披挂，走出门来再次应战。

那牛王拼命招架，斗经五十余合，抵敌不住，败了阵，往北就走。早有泼法金刚阻住，道：“牛魔，你往哪里去！我等乃佛祖差来，至此擒你也！”那魔王慌转身向南走，又撞着胜至金刚挡道。牛王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大力金刚迎住。牛王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永住金刚敌住。

那老牛见那四面八方都是佛兵天将，真个似罗网高张，不能脱命。就驾云头，望上便走。

托塔李天王并哪吒太子，幔住空中，叫道：“慢来！吾奉玉帝旨意，特来此剿除你也！”

牛王急了，依前摇身一变，还变作一只大白牛。哪吒太子即喝一声“变！”变得三头六臂，飞身跳在牛王背上，取出火轮儿挂在那老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烧得张狂哮吼；又被托塔天王将照妖镜照住本相，腾挪不动，无计逃生，只叫：“莫伤我命！情愿归顺佛家也！”

哪吒见说，将缚妖索子解下，一把拿住鼻头，将索穿在鼻孔里，用手牵来。众神簇拥着白牛，回至芭蕉洞口。

罗刹双手捧着芭蕉扇子，走出门，磕头礼拜道：“望菩萨饶我夫妻之命，愿将此扇奉承孙叔叔成功去也！”

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众共驾祥云，径回东路。

孙大圣执着扇子，行近火焰山边，尽气力挥了一扇，那火焰山平平息焰，寂寂除光；又扇一扇，只闻得习习潇潇，清风微动；第三扇，满天云漠漠，细雨落霏霏。

众神四散，各回本处。天王、太子，牵牛径归佛地回缴。只有本山土地，押着罗刹女，在旁伺候。

行者道：“如何使此火根除？”

罗刹道：“要是断绝火根，只消连扇四十九扇，永远再不发了。”

行者闻言，执扇子，使尽筋力，望山头连扇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淙。行者把扇子还了罗刹。那罗刹拜谢了众圣，从此隐姓修行。

行者、八戒、沙僧，保着三藏遂此前进，真个是身体清凉，足下滋润。

第二十二回　龙王贪心窃珍宝 行者八戒闹龙宫

唐三藏师徒四众，借得纯阴宝扇，息燥火焰山。师徒们逍遥向西而去。

行够多时，前又遇城池相近。长老策马，须臾进得城内。只见六街三市，繁华热闹。正行时，忽见有十数个和尚，一个个披枷戴锁，沿门乞化。三藏心中不忍，叫：“悟空，你去问他一声，为何这等遭罪？”

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哪寺里的？为什么事披枷戴锁？”众僧跪倒道：“爷爷，我等是金光寺负屈的和尚。请到荒山，具说苦楚。”长老道：“我们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细询问缘由。”

同至山门，门上横写七个金字：“敕建护国金光寺”。师徒们进得门来观看，但见寺内一派凄凉颓败景象。众僧俱来叩头。

三藏问道：“你这里是何地方？有何冤屈？”

众僧跪告：“此城名唤祭赛国。这金光寺，自来宝塔上祥云笼罩，夜放霞光，故此以为天府神京，四夷朝贡。只是三年之前，夜半子时，下了一场血雨。将这寺里黄金宝塔污了，这两年外国不来朝贡。我王欲要征伐，众臣谏道：我寺里僧人偷了塔上宝贝，所以无祥云瑞霭，外国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赃官，将我僧众拿了去，问罪枷锁。老爷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盗取塔中之宝！万望爷爷怜念，广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闻言，点头叹道：“众僧受屈，盖因宝塔之累。待我上塔去扫扫，看这污秽之事何如，因何不放光，查明原因，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们这苦难也。”

行者便近前，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几把锁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厨中，净刷锅灶，安排茶饭。

三藏师徒们吃了斋，渐渐天昏。三藏沐浴毕，与悟空各持一把笤帚，开了塔门，自下层望上而扫。

扫至第七层上，却早二更时分。那长老渐觉困倦，又扫了三层，腰酸腿痛，就于十层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层扫净下来吧。”

行者抖擞精神，登上第十一层，霎时又上到第十二层。正扫处，只听得塔顶上有人言语。好猴王，轻轻地钻出前门，踏着云头观看。只见第十三层塔心里坐着两个妖精，正在那里猜拳吃酒哩。

行者使个神通，掣出金箍棒，将那怪逼贴在壁上，莫想挣扎得动，口里只叫：“饶命，饶命！”

行者一只手抓将过来，径拿下第十层塔中。报道：“师父，拿住偷宝贝之贼了！”

那怪物战战兢兢，从实供道：“我两个是乱石山碧波潭万圣龙王差来巡塔的。他是鲇鱼怪，我是黑鱼精。万圣老龙的女儿万圣公主招得一个驸马，唤做九头驸马，神通广大。前年与龙王来此，显大法力，下了一阵血雨，污了宝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宝。公主又去灵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叶灵芝草，养在那潭底下，金光霞彩，昼夜光明。近日闻得有个孙悟空往西天取经，说他神通广大，所以差我等来此巡拦。若那孙悟空到时，好准备也。”

说未了，只见八戒与两三个小和尚，自塔下提着两个灯笼走上来。好呆子，一家一个，将两怪都抓下塔来。行者教和尚拿铁索来，将两妖锁住，严加看守。

不觉得天晓，长老与悟空入朝。那国王将关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悦道：“似你大唐王能选高僧，不避路途遥远，拜我佛取经；寡人这里和尚，专心只是做贼，败国倾君！”三藏闻言，合掌道：“怎见得败国倾君？”国王便说出金光寺和尚盗宝一事。三藏合掌笑道：“万岁，贫僧与徒弟夜扫金光寺宝塔，已获那偷宝之妖贼矣。”

国王闻言大喜，便教锦衣卫好生伏侍圣僧去取妖贼来。那当驾官即备八抬大轿一乘，抬着行者径至金光寺。自此惊动满城百姓，俱来看圣僧及那妖贼。

八戒、沙僧解下两个妖物，押见国王。

二怪跪下如实招供。国王便传旨赦了金光寺众僧的枷锁，并安排盛宴谢圣僧获贼之功。

盛宴之后，国王又请圣僧定捕贼首，取宝归塔之计。国王问道：“哪位圣僧率众出师、降妖捕贼？”三藏道：“教大徒弟孙悟空去。”大圣拱手应承。八戒忍不住高声叫道：“趁如今酒醉饭饱，我共师兄去，手到擒来！”国王闻说，即取大觥来，与二位长老送行。

大圣与八戒带上两个小妖，驾风头，使个摄法，径上东南去了。不时便来到乱石山碧波潭。悟空将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变作一把戒刀，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朵，将一个鲇鱼精割了下唇，撇在水里，喝道：“快早去对那万圣龙王报信！”

那两个小妖，得了命，沉入水内，一个掩着耳，摇头摆尾；一个捂着嘴，跌脚捶胸；嚷嚷闹闹，径上龙王宫殿报：“大王，祸事了！”那万圣龙王正与九头驸马饮酒，忽见他两个来，即停杯问何祸事。那两个遂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

那老龙听说是孙行者齐天大圣，唬得魂不附体。驸马却笑道：“怕他做什么！愚婿自幼学了些武艺，等我出去与他交战三合，管教那厮缩首归降，不敢仰视。”

好妖怪，急纵身披挂了，使一般兵器，叫做月牙铲，步出宫，分开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什么齐天大圣！快上来纳命！”

行者与八戒，立在岸边，见那妖精远看时一头一面，近睹处四面皆人。前有眼，后有眼，八方通见；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论。

行者按棒道：“你这贼怪，原来不识你孙爷爷哩！你快将宝贝献还祭赛国，免汝老少全家性命。”

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我偷他的宝贝，与你何干，却来厮斗！但只怕起手处，不得留情，一时间伤了你的性命，误了你去取经！”

行者大怒，骂道：“这泼贼怪，有甚强能，敢开大口！走上来，吃老爷一棒！”

那驸马更不心慌，把月牙铲架住铁棒，就在那乱石山头，一场好杀。他两个往往来来，斗经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猪八戒立在山前，见他们战到酣美之处，举着钉钯，从妖精背后一筑。原来那怪九个头，转转都是眼睛，看得明白。见八戒在背后来时，便使月牙铲架着钉钯。又耐战五七合，挡不得前后齐轮，他却打个滚，腾空跳起，现了本相，乃是一个九头虫，形象十分凶恶：毛羽铺锦，团身结絮；方圆有丈二规模，长短似鼋鼍样致；两只脚尖利如钩，九个头攒环一处；展开翅极善飞扬，发起声远振天涯。

猪八戒看见心惊道：“哥啊！我自为人，也不曾见这等个恶物！”

好大圣，急纵祥云，跳在空中，使铁棒照头便打。那怪物大显身，展翅斜飞，嗖地打个转身，掠到山前，半腰里又伸出一个头来，张开口如血盆一般，把八戒一口咬着鬃，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内而去。

孙行者见妖精擒了八戒，便捻着诀，摇身一变，还变做一个螃蟹，沉于水内，直至那宫阙之下，横爬过去。见那老龙王与九头虫合家儿欢喜饮酒庆功。行者轻轻地爬过西廊，见那呆子正绑在柱上哼哩。

行者四顾无人，将钳咬断索子，叫八戒先走，去牌楼下等着。

行者复身爬上宫殿，观看左首下有光彩森森，乃是八戒的钉钯放光，使个隐身法，将钯偷出。

呆子得了钯，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猪打进宫殿。若得胜，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胜，败出来，你在这潭岸上救应。”

这八戒随即双手缠钯，一声喊，打将进去。那老龙与九头虫并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来，藏藏躲躲。这呆子不顾死活，闯上宫殿，一路钯，筑破门扇，打破桌椅，那九头虫将公主安藏在内，急取月牙铲，赶至前宫，与八戒交锋。那老龙也领龙子、龙孙，各执枪刀，齐来攻取。八戒见势不妙，虚晃一钯，撤身便走。那老龙率众追来。

却说孙行者立于潭岸等候，忽见他们追赶八戒，出离水中，就半踏云雾，掣铁棒，喝声“休走！”只一下，把个老龙头打得稀烂。唬得那龙子、龙孙各各逃命；九头驸马收龙尸，转宫而去。

行者与八戒且不追袭，在岸上商量如何再战。只听得狂风滚滚，忽从东方径往南去。行者仔细观看，乃二郎显圣，领梅山六兄弟，架着鹰犬，挑着狐兔，纵风雾踊跃而来。

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圣兄弟，倒好留请他们，与我助战。”

那呆子急纵云头，上山拦住，厉声高叫道：“真君，且慢车驾。有齐天大圣请见哩。”

那二郎神见说，即传令停住六兄弟，与悟空相见。

行者将事情始末俱说一遍，请二郎神助阵降妖。二郎慨然应允。因天色已晚，众兄弟便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举杯叙旧。

不觉东方发白。那八戒几钟酒吃得兴抖抖地道：“天将明了，等老猪下水去索战也。”你看他敛衣缠钯，使分水法，跳将下去，径至那牌楼下。发声喊，打入殿内。

此时那龙子披了麻，看着龙尸哭；龙孙与那驸马，在后面收拾棺材哩。这八戒骂上前，手起处，把个龙子夹脑连头，一钯筑了九个窟窿。唬得那龙婆与众往里乱跑，哭道：“长嘴和尚又把我儿打死了！”

那驸马闻言，即使月牙铲，带龙孙往外杀来。这八戒举钯迎敌，且战且退，跳出水中。

这岸上齐天大圣与七兄弟一拥上前，枪刀乱扎，把个龙孙剁成几断肉饼。那驸马见不停当，在山前打个滚，又现了本相，展开翅，旋绕飞腾。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银弹，扯满弓，往上就打。那怪急铩翅，掠到边前，要咬二郎；半腰里才伸出一个头来，被那头细犬蹿上去，汪的一口，把头血淋淋地咬将下来。那怪物负痛逃生，径投北海而去。

八戒便要赶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赶他。他被细犬咬了头，必定是多死少生。等我变做他的模样，你分开水路，赶我进去，寻那公主，诈她宝贝来也。”

那八戒依言，分开水路。行者变作怪相前走，八戒吆吆喝喝后追。渐渐追至龙宫，见到那万圣公主，行者道：“那八戒得胜，把我赶将进来，你快把宝贝好生藏了！”那公主急忙难识真假，即于后殿里取出一个浑金匣子来，递与行者道：“这是佛宝。”又取出一个白玉匣子，也递与行者道：“这是九叶灵芝。你拿这宝贝藏去，等我与猪八戒斗上两三合，挡住他。”

行者将两个匣儿收在身边，把脸一抹，现了本相。公主慌了，便要抢夺匣子，被八戒跑上去，着背一钯，筑倒在地。

还有一个老龙婆撤身就走，被八戒扯住，举钯才筑，行者道：“且住！莫打死他。留个活的，好去国内见功。”遂将龙婆提出水面。

谢别了二郎，行者捧着匣子，八戒拖着龙婆，半云半雾，顷刻间到了国内。

行者把那战驸马、打龙王、逢真君、败妖怪，及变化诈宝贝之事，细说了一遍。三藏与国王，大小文武，俱喜之不胜。

那龙婆求道：“偷佛宝，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龙鬼与那驸马九头虫所为。千万饶了我的命罢！”

行者道：“我便饶你，只要你长远替我看塔。”

龙婆道：“但留我命，凭你教做什么。”

行者叫取铁索来，把龙婆琵琶骨穿了。请国王同去金光寺。

行者将舍利子安在第十三层塔顶宝瓶中间，把龙婆锁在塔心柱上。将芝草把十三层塔层层扫过，安在瓶内，温养舍利子。这才是整旧如新，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依然八方共睹，四国同瞻。

下了塔门，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贫僧将此寺改作伏龙寺，教你永远常存。”

那国王即命换了字号，悬上新匾，乃是“敕建护国伏龙寺”。

御宴之后，国王摆銮驾，亲送唐僧师徒西行。

第二十三回　三藏谈诗木仙庵 四僧遭难假西天

师徒四众，走上大路，一直西去。忽见一条长岭，布满荆刺棘针。好八戒，捻个诀，念个咒语，把腰躬一躬，叫“长！”就长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躯；把钉钯晃一晃，教“变！”就变了有三十丈长短的钯柄；拽开步，双手使钯，将荆棘左右搂开：“请师父跟我来也！”

三藏见了甚喜，即策马紧随。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将次天晚，见有一块空阔之处。当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个大字，乃“荆棘岭”。

八戒乘兴又努力前行。师徒们，人不住手，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却又天色晚矣。那前面却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间乃是一座古庙。忽见一阵阴风，庙门后，转出一个老者，后跟着一个青脸獠牙的鬼使，头顶着一盘面饼，跪下道：“大圣，小神乃荆棘岭土地。知大圣到此，特备蒸饼一盘，奉上老师父，聊吃些儿充饥。”

行者喝一声：“你是什么土地，来诳老孙！看棍！”

那老者见他打来，将身一转，化作一阵阴风，呼的一声，把个长老摄将起来，飘飘荡荡，不知摄去何所。慌得那大圣、八戒、沙僧俱相顾失色。

那老者同鬼使，把长老抬到一座烟霞石屋之前，轻轻放下。与他携手相搀道：“圣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荆棘岭十八公是也。因风清月霁之宵，特请你来会友谈诗，消遣情怀。”

三藏这才定下心神。这时又来了三个老者，都与三藏作礼。

十八公道：“霜姿者号孤直公，绿鬓者号凌空子，虚心者号拂云叟。老拙号曰劲节。”

拂云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庵一茶，何如？”

长老欠身向石屋前观看。门上有三个大字，乃“木仙庵”。遂此同入，又叙了坐次。四老便与唐僧吟诗联句，各展文采。

正说话间，只见石屋之外，有两个青衣女童，挑一对绛纱灯笼，后引着一个美貌仙女而来。那女子对众道了万福，落座后，挨挨轧轧，靠近唐僧，呼道：“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

孤直公道：“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云叟与十八公做媒，我与凌空子保亲，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听言，遂变了颜色，跳起来高叫道：“你们怎么以美人局来骗害贫僧，是何道理！”

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这姐姐，哪些儿不好？你怎么这等推辞！”

三藏大惊失色。凭他们怎么胡谈乱讲，只是不从。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忽听得哪里叫声：“师父！你在哪方言语也？”原来那孙大圣与八戒、沙僧，穿荆度棘，寻到这里。那长老挣出门来，叫声：“悟空，快来救我！”那四老与鬼使，那女子与女童，晃一晃，都不见了。

三藏扯住行者，将昨夜之事道来。他三人同师父看处，却原来是一株大桧树，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后有一株丹枫。再看崖那边，还有一株老杏，二株腊梅，二株丹桂。

行者笑道：“就是这几株树木在此成精也。十八公乃松树，孤直公乃柏树，凌空子乃桧树，拂云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枫树，杏仙即杏树，女童即丹桂、腊梅也。”

八戒闻言，不论好歹，一顿钉钯，把众树俱筑倒。然后请师父上马，顺大路一齐西行。

正行之间，忽见前方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地钟磬悠扬。

行者看罢，道：“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

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

行者赔笑道：“师父，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

长老战兢兢地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我们可进去来。”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整理好衣冠，举步前进。

只见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着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无数的圣僧、道者。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只有行者公然不拜。

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

行者仔细观看，见得是假，遂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敢假倚佛名！”双手抡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然后又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拴。

原来那莲花座上假扮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现在遂收了佛祖体相，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

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无论他变长变小，那金铙都随他身形变化，全无一些瑕缝孔窍。他又拔下两根脑后毫毛，变做钻头，钻有千百下，也不能钻动分毫。

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咒语。拘来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命他们作法将这铙钹掀开。众神齐力掀铙，但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

那揭谛便纵起祥光，直上灵霄宝殿之下，启奏玉帝。玉帝闻奏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妖。”

众星宿都到铙钹之外，使枪用剑、弄刀抡斧，弄到有三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

亢金龙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着钹合缝口上，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你忍着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着。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

老妖王闻声惊醒，慌忙起来，聚点群妖，各执器械，一拥赶到宝台之下。行者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你是个什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虚设小雷音寺！”

那妖王道：“此处唤做小西天。我名乃是黄眉老佛。你若斗不过我，就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也。”

行者道：“妖精，上来领棒！”

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众神把那魔头围在中间。老妖魔一只手使狼牙棒，架着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

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俱掷之于地。

捆至夜半，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将众人一一解了绳索走出去。簇拥着唐僧，共弄神通，一阵风，奔大路，下了山坡，屯于平处等候。

老妖精惊醒，急传号令，率众赶至山坡之下。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力胜，与众神混战在西山坡上。那妖见天晚，又取出宝贝。孙行者看得分明，道声：“不好了，走啊！”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

行者落在那东山顶上，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道：“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

大圣纵一朵祥云，驾筋斗，径转南赡部洲去拜武当山，参请荡魔天尊。那祖师听悟空说明来意，派龟、蛇二将并五大神龙助悟空前去擒妖。

行者拜谢了祖师，即同龟、蛇、龙神各带精锐之兵，复转小雷音寺。

那黄眉大王随即披挂，走出山门应战。这五条龙，翻云使雨；那两员将，播土扬沙，各执枪刀剑戟，一拥而攻。

战经半个时辰，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见了心惊，叫道：“列位仔细！”那妖精刷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孙大圣驾筋斗，跳在九霄逃脱。他把个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

大圣落下云头，斜倚在山巅之上，没精没采，懊恨道：“这怪物十分厉害！”日值功曹赶来道：“大圣宽怀。南赡部洲盱眙山有个大圣国师王菩萨，神通广大。他若施恩相助，准可捉怪救师也。”

行者即纵起筋斗云，直奔盱眙山。那国师王菩萨遂命徒弟小张太子领四将与悟空同去降妖。

妖王披挂出门，见了小张太子，笑道：“你这孩儿有什么武艺，擅敢到此轻薄？”

小张闻言，心中大怒，缠枪当面便刺，四大将一拥齐攻，孙大圣使铁棒上前又打。争战多时，不分胜负。那妖精又解搭包儿。刷的一声，把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只有行者预先知觉走了。

这行者立于西山坡上，怅望悲啼。忽见那西南上一朵彩云坠地。行者急走前看处，原来是东来佛祖，连忙下拜。佛祖道：“我此来，专为这小雷音妖怪也。”

行者道：“敢问那妖是哪方怪物？”

佛祖道：“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他把我这几件宝贝偷来，假佛成精。那搭包儿俗名唤做‘人种袋’，那条狼牙棒是个敲磬的槌儿。我今来与你收他去也。”

行者道：“这妖精神通广大，你又无些兵器，何以收之？”

弥勒笑道：“我在这山坡下，设一草庵，种一田瓜果在此，你引他到我这瓜田里。你变做一个大熟瓜，待我将你与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么在内摆布他。”

行者依计，直至山门外，高声叫阵。那妖王走出门来，悟空一只手抡棒上前。妖王举狼牙棒，上前来斗。孙行者虚晃一下，败阵就走。那妖精直赶到西山坡下。

行者见有瓜田，打个滚，钻入里面，即变做一个大熟瓜。那妖精停身四望，不知行者哪方去了。他赶至庵边叫道：“瓜是谁人种的？”

弥勒变作一个种瓜叟，出草庵应答。

妖王叫：“摘个熟的来，我解渴。”

弥勒即把行者变的那瓜，双手递与妖王。妖王接过手，张口便啃。那行者乘此机会，一骨碌钻入腹中，翻跟头，竖蜻蜓，疼得那妖精龇牙咧嘴，满地打滚，口中只叫：“谁人救我一救！”

弥勒现了本相，嘻嘻笑叫道：“认得我么？”

那妖抬头看见，慌忙跪倒在地。弥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他的袋儿，夺了他的敲磬槌儿，叫：“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吧。”

行者才叫：“你张大口，等老孙出来。”

那怪忍着疼，把口大张。行者方才跳出，现了本相，急掣棒还要打时，早被佛祖把妖精装在袋里，斜跨在腰间，手执着磬槌，骂道：“孽畜！金铙偷了哪里去了？”那怪在袋内哼哼唧唧道：“金铙是被孙悟空打破了。”

行者引佛上山，回至寺内，收取金铙的碴儿。那些小妖，都要四散逃生。被行者尽皆打死。各现原身，都是些山精树怪、兽孽禽魔。

佛祖将金铙碴儿收攒一处，吹口仙气，念声咒语，即时返本还原，复得金铙一副。他别了行者，驾祥云，径转极乐世界。

这大圣却才解下唐僧、八戒、又打开地窖，将众等解了绳，请出珍楼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一一拜谢。各路神仙各自回境。

师徒们临行时，放上一把火，将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这才无挂无牵脱身西行。

第二十四回　驼罗庄里除蟒怪 八戒显威七绝山

话说三藏四众，躲离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经个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时。见了几处园林皆绿暗，一番风雨又黄昏。忽见一座山庄不远，行者道：“好了，有宿处了！”

长老欣然促马，至庄门外下马。只见那柴扉紧闭。长老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一手拖藜杖的李姓老者。听明三藏的来历，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却是去不得啊。此处乃小西天，已然难过，更休道前去艰难。”

三藏问：“怎么难过？”

老者用手指道：“我这庄村西去三十余里，有一条稀柿衕，山名七绝。这山径有八百里，满山尽是柿果。因敝处地阔人稀，那深山亘古无人走到。每年熟烂柿子落在路上，将一条夹石胡同，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霉过夏，作成一路污秽。恶臭难闻。这方人家，俗呼为稀屎同。”

行者一旁忍不住，高叫道：“你这老儿，我等远来投宿，你就说出这许多话来唬人！”

那老者见他相貌丑陋，硬着胆，喝道：“你这病痨鬼，不知高低，敢来冲撞我老人家！”

行者赔笑道：“我虽丑，却有些降妖除怪的手段。”

老者闻言，转怒为喜，躬着身，便教：“请入寒舍安置。”

师徒四人入内后，老者安排斋饭，让师徒们尽饱一餐。吃毕，那老者道：“这里唤做驼罗庄。才闻得你说会拿妖怪，我这里却有个妖怪，累你替我们拿拿。”

行者道：“有什么妖精，敢上你这高门大户？”

老者道：“实不瞒你说。我这里一向康宁，只这三年六月间，忽然一阵风起，风过处，有个妖精，将人家牧放的牛马吃了，猪羊吃了，见鸡鹅囫囵咽，遇男女夹活吞。自从那次，这两年常来伤害。我庄各户凑着银两，几番请和尚、道士来此擒妖，都被那妖精害死。长老啊，你若有手段，拿了他，我等决然重谢，不敢轻慢。”

行者欣然应承。那老者满心欢喜，即命家童，请几个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共有八九位老者，都来相见。

众老道：“长老，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谢礼？”

行者道：“何必说要什么谢礼！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饭，便是谢了。”

正讲处，只听得呼呼风响，慌得那八九个老者，战战兢兢道：“说妖精，妖精就来了！”

那老李开了腰门，叫几个亲戚，连唐僧赶紧进去。唬得那八戒、沙僧也要进去。行者扯住他两个到天井里站下，道：“你们不要走！跟我看看是个什么妖精！”

那阵风越发大了。真是倒树摧林狼虎忧，翻江搅海鬼神愁。慌得那八戒战战兢兢趴着，把嘴拱开土，埋在地下。沙僧蒙着头脸，眼也难睁。

行者闻风认怪，一霎时，风头过处，只见那半空中隐隐的两盏灯来，即低头叫道：“兄弟们！风过了，起来看！”

那呆子扯出嘴来，抖抖灰土，仰着脸，朝天一望，见有两盏灯光，忽失声笑道：“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妖精。”

沙僧道：“你错看了。那不是一对灯笼，是妖精的两只眼亮。”

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爷爷呀！眼有这般大啊，不知口有多少大哩！”

好行者，纵身打个唿哨，跳到空中。执铁棒，厉声高叫道：“你是哪方妖怪？何处精灵？”

那怪更不答应，只是舞枪。行者暗笑道：“好是耳聋口哑！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乱舞枪遮拦。在那半空中，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到三更时分，未见胜败。

八戒、沙僧，在天井里，看得明白。原来那怪只是舞枪遮架，更无半分儿攻杀。八戒就跳起云头，赶上就筑。那怪物又使一条枪抵住。两条枪，就如飞蛇掣电。又斗多时，不觉东方发白。那怪不敢恋战，回头就走。

行者与八戒，一齐赶来，忽闻得污秽之气逼人，乃是七绝山稀柿衕也。那怪物蹿过山去，现了本相，乃是一条红鳞大蟒。大不大，两边人不见东西；长不长，一座山跨占南北。

这八戒纵身赶上，将钯便筑。那怪物一头钻进窟里，还有七八尺长尾巴丢在外边。八戒放下钯，一把拉住，尽力气往外乱扯，莫想扯得动一毫。

行者笑道：“呆子！放他进去，自有处置。”

八戒真个撒了手，那怪缩进去了。行者道：“窟穴窄小，这厮断然转身不得，一定是个照直蹿的，定有个后门出头。你快去后门外拦住。”

那呆子真个一溜烟，跑过山去。果见有个孔窟，他就扎定脚。还不曾站稳，不期行者在前门外使棍子往里一捣，那怪物疼痛，径往后门蹿出。八戒未曾防备，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行者见了，笑道：“妖怪走了，活呆子，快赶上！”

二人赶过涧去，见那怪盘做一团，竖起头来，张开巨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往后便退。这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

八戒急得捶胸跌脚。行者在妖精肚里，支着铁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

那怪物躬起腰来。八戒道：“虽是像桥，只是没人敢走。”

行者道：“我再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八戒道：“虽是像船，只是没有桅篷，不好使风。”

行者道：“你让开路，等我叫他使个风你看。”又在里面尽着力把铁棒从脊背上一搠将出去，约有五七丈长，就似一根桅杆。那厮忍疼挣命，往前一蹿，比使风更快，蹿下山，有二十余里，才倒在尘埃，呜呼丧矣。

八戒随后赶上来，又举钯乱筑。遂此收了兵器，抓着尾巴，倒拉将来。

须臾间，行者与八戒拖着一条大蟒，吆吆喝喝回到庄上。满庄上老幼男女，都来跪拜。

众家都是感激，东请西邀，各各酬谢。师徒们被留住五七日，才得放行。几百个庄人办些干粮果品，骑骡压马，尽来饯行。一路上喜喜欢欢，不时到了七绝山稀柿衕口。

三藏闻得那般恶秽，又见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

行者笑道：“若要过去，还得我们着力。只恐无人管饭。”

李老儿道：“长老说哪里话！凭你四位担搁多少时，我等俱养得起！”

行者道：“既如此，你们去办得两石米的干饭，再做些蒸饼馍馍来。等我那长嘴和尚吃饱了，变了大猪，拱开旧路，我师父骑在马上，我等扶持着，管情过去了。”

众人道：“我们都带得有干粮、果品、烧饼在此。且都拿出来，凭你受用。待变化了，行动之时，我们再着人回去做饭送来。”

八戒满心欢喜，脱了皂直裰，丢了九齿钯，对众道：“休笑话，看老猪干这场臭功。”

好呆子，捻着诀，摇身一变，果然变做一个大猪。真个是：嘴长毛短半脂膘，圆头大耳似芭蕉。白蹄四只高千尺，剑鬣长身百丈饶。

孙行者见八戒变得如此，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将干粮等物推攒一处，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捞食之，就立刻上前拱路。

行者请师父稳坐雕鞍。他吩咐众人回去早送些饭来与八戒接力。那些人有备骡马的，便飞星回庄做饭。次日赶上将饭送来。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饭食壮神。那呆子拱了两日，正在饥饿之际。也不论米饭、面饭，收积来一捞用之。饱餐一顿，却又上前拱路。

三藏与行者、沙僧谢了众人，分手两别。正是：千年稀柿今朝净，七绝衚衕此日开。六欲尘情皆剪绝，平安无阻拜莲台。

三藏师徒，洗污秽之衚衕，上遥逍之道路。

第二十五回　妙手行医朱紫国 盗得金铃伏妖魔

光阴迅速，又值炎天。唐僧师徒不觉来到朱紫国。进得城门，三藏吩咐徒弟们在“会同馆”内安排斋饭，自己急急整束了，进朝倒换关文。

国王看毕关文，又听三藏讲了取经经过，呻吟叹道：“诚乃是天朝大国，君正臣贤！似我寡人久病多时，并无一臣拯救。”长老听说，偷睛观看，见那皇帝果然面黄肌瘦，形脱神衰。

却说行者想要逗弄八戒，便道：“我去买些儿好吃的请你如何？”那呆子闻说，口内流涎。行者便与八戒携手相搀，径上街西而去。

不时，到了鼓楼边，只见那楼下无数人喧嚷。八戒见了道：“我若挤到人丛里，唬得他跌死几个，我倒要偿命！”

行者便教八戒在墙根边站定等他。八戒便嘴拄着墙根，背着脸，死也不动。行者到人丛近处，闪开火眼金睛，仔细看时，乃是皇上悬赏招精通医药者治病。好大圣，使个隐身法，轻轻地上前揭了榜。将榜文折了，偷偷揣在八戒怀里，自己拽转步，先往会同馆去了。

却说那楼下众人，见没了皇榜，左右追寻。忽见猪八戒怀中露出个纸边儿来，众人近前道：“你揭了榜来耶？”

那呆子低头看时，怀里有一张字纸。展开一看，咬着牙骂道：“那猢狲害杀我也！”忙道：“这榜是我师兄孙悟空揭的。我与你寻他去。”

国王闻奏，便叫众臣以君臣之礼拜请孙长老。行者随众臣来到殿上。那国王见行者相貌刁钻，唬得战兢兢，跌倒在龙床之上，声声唤道：“叫他去吧，寡人见不得生人面了！”

行者道：“若见不得生人面啊，我会‘悬丝诊脉’。”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声“变！”即变作三条丝线，托于手内。

孙大圣将三条金线与宦官拿入里面，以金线一头系在国王左手腕下，一头理出窗外。行者接了线头，诊了脉，将身抖了一抖，把金线收上身来。厉声高呼道：“诊此贵恙：是‘双鸟失群’之症。”

那国王在内闻言，满心欢喜道：“果是此疾！请出外面用药来也。”

好大圣，径回馆中。至半夜，天街人静，万籁无声。行者命八戒取大黄一两，碾为细末；又命沙僧取巴豆一两，去壳碾碎；再将锅脐灰刮了半盏，碾细了；又接了半盏子白龙马的马尿，把这几样搅和一处，搓了三个大丸子。收在一个小盒儿里，取名“乌金丹”。

次日一早，众官来会同馆取了药去献给国王。行者又念声咒语，唤来东海龙王敖广。那老龙在空中，渐渐低下乌云，直至皇宫之上，隐身潜相，一口津唾，遂化作甘霖。那文武多官并三宫六院妃嫔，一个个擎杯托盏，来接甘雨。

那国王将着“乌金丹”并甘雨分三次服下。不多时，腹中作响，如辘轳之声不绝；即取净桶，连行了三五次；服了些米饮，倒在龙床之上。少顷，渐觉气血调和，精神抖擞。

国王下了龙床，大排筵席酬谢唐僧师徒。

饮宴多时，国王滴泪道：“三年前，正值端阳之节，朕与嫔后都在御花园吃粽子。忽然一阵风至，半空中现出一个妖精，自称赛太岁，说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访得我金圣宫娘娘生得貌美姿娇，教朕送与他做夫人。否则就要将满城黎民，尽皆吃绝。朕无奈，将娘娘献出，被那妖响一声摄将去了。寡人为此着了惊恐，把那粽子凝滞在内；况又昼夜忧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

行者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圣宫去后，这一向可曾再来？”

国王道：“他每隔几月便要来取两个宫娥，说是伏侍娘娘。寡人建了一座避妖楼，但闻风响，知是他来，即入楼躲避。”

正说间，只见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风响，播土扬尘。慌得那国王丢了行者，即钻入避风楼。唐僧也就跟入，众官亦躲个干净。

只见那半空里闪出一个妖精：九尺长身多恶狞，一双环眼闪金灯；两臂红筋蓝靛手，十条尖爪把枪擎。

孙行者抖擞神威，持着铁棒，踏祥光，起在空中。那怪展长枪就刺行者。行者举铁棒劈面相迎。不几下，那妖精被行者一铁棒把根枪打做两截，慌得顾性命，拨转风头，径往西方败走。

行者将身一纵，早见一座高山，阻住雾角。即按云头，立在那巅峰之上。这大圣正欲找寻洞口，只见那山凹里烘烘火光飞出，霎时间，扑天红焰，红焰之中冒出一股恶烟，比火更毒。烧得那窝中走兽连皮烂，林内飞禽羽尽光。

大圣正自恐惧，又见那山中迸出一道沙来。真个是遮天蔽日！过了片刻，沙灰烟火俱息。

行者急现本相下来。又看时，只听得叮叮咚咚的，忽见是个小妖儿，担着黄旗，背着文书，敲着锣儿，急走如飞而来。

大圣摇身一变，变作个虫儿，轻轻地飞在他书包之上。只听得那妖精絮絮叨叨地自语道：“今年那个要宫女的先锋，被个什么孙行者打败了。我大王因此发怒，要与他国争持，教我去下什么战书。”

行者听了，嘤的一声，一翅飞离了妖精，摇身变做一个道童，转山坡，迎着小妖，行礼问道：“朱紫国那娘娘，可曾与大王配合哩？”

小妖道：“自前年摄得来，当时就有一个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与金圣宫。她自穿了那衣，就浑身上下都生了针刺，我大王但挽着些儿，手心就痛。自始至今，尚未沾身。”

行者听毕，掣出棒，望小妖脑后一下，可怜就打得头烂血流浆迸出！见小妖腰间露出一个镶金的牙牌，上写“有来有去”。行者遂将牙牌解下，带在腰间，将棍子举起，把小妖挑在空中，径回本国报功。

国王见了妖尸果然大喜。行者又道：“我恐娘娘见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国。须是得她平日心爱之物一件，她方信我，我好带她回来。”国王便将一双黄金宝串取来递与行者。

行者接了，驾筋斗云，又至麒麟山上。摇身变做那有来有去的模样，径撞至獬豸洞。直到后面宫里，见有两班妖狐、妖鹿，妆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间坐着那个娘娘，手托着香腮，双眸滴泪。

行者上前悄悄道：“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特来上禀。奈何左右人众，不是说处。”

娘娘闻言，喝退两班狐鹿。行者掩上宫门，把脸一抹，现了本相。将事情本末对娘娘一一说明。又取出宝串，双手奉上。娘娘一见垂泪，下座拜谢。

行者道：“我且问你，他那放火、放烟、放沙的，是件什么宝贝？”

娘娘道：“是三个金铃。”

行者道：“你假意与他叙个夫妻之情，教他把铃儿与你收贮。待我偷了铃儿，降了这妖怪，好带你回去。”那娘娘依言。

这行者还变作心腹小校，去请妖王。妖王闻听娘娘有请，欢喜来至后宫。

娘娘道：“我蒙大王辱爱，今已三年，也是前世之缘，做了这场夫妻；闻得你有三个铃铛，想就是件宝贝。你就拿与我收着，待你用时取出，未为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场，也有个心腹相托之意。”

妖王大笑道：“宝贝在此，今日就当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将贴身带着的三个铃儿解下来，将些棉花塞了口儿，把一块豹皮做一个包袱儿包了，递与娘娘。

娘娘接过手放妆台之上，便叫小的们安排酒菜，哄着那妖饮酒。孙行者在旁挨挨摸摸，行近妆台，把三个金铃轻轻拿过，慢慢移步，溜出宫门。到了无人处，行者展开豹皮看那铃儿，他不知厉害，就把棉花扯了。只闻得当的一声响，骨嘟嘟地迸出烟火黄沙，急收不住，满亭中烘烘火起。惊动了妖王，出来看时，那行者慌了手脚，丢了金铃，掣出金箍如意棒，撒开解数，往前乱打。那妖王收了宝贝，传号令，教：“关了前门！”

那行者难得脱身，收了棒，摇身一变，变作个麻苍蝇儿，飞入后宫，落在那娘娘乌云散髻之上，悄悄地叫道：“圣宫娘娘，你可再以夫妻之礼，哄他进来安寝，我好脱身行事，救你也。”

娘娘真个依言，亲自去请妖王。好行者，摇身变做一个侍女的模样，在旁侍立。

娘娘叫众侍女奉酒、起舞，哄的那妖王骨软筋麻。叙笑了一会，娘娘问道：“大王，宝贝不曾伤损么？”

妖王道：“没有！我带在腰间哩。”

行者闻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轻轻挨近妖王，将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气，变做虱子、跳蚤、臭虫，攻入妖王身内，挨着皮肤乱咬。

那妖王燥痒难禁，伸手入怀揣摸揉痒，行者变的侍女在一旁道：“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

那妖王也不认得真假，将三个铃儿递与行者。行者接在手中，即将金铃藏了，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三个铃儿，一般无二，拿向灯前翻检后，把假金铃儿递与那怪。

行者得了手，将宝贝带在腰间，使个隐身法，直至门外，现了本相，厉声高叫道：“赛太岁，还我金圣娘娘来！”

那妖王闻得乱撺撺的喧哗，起身点出妖兵，出了门。行者喝道：“贼泼怪！不要走，吃我一棒！”

那妖慌了手脚，即闪身躲过，使宣花斧劈面相迎。他两个战经五十回合，不分胜负。那妖王见行者手段高强，料不能取胜，便转身回到洞里，问娘娘要了三个铃儿，复走出洞，叫道：“孙行者，休走！看我摇摇铃儿！”

行者笑道：“你有铃，我就没铃？你会摇，我就不会摇？”

行者去腰间解下三个真宝贝来，妖王见了，心惊道：“你那铃儿是哪里来的？”

行者道：“你那铃儿却是哪里来的？”

妖王老实，便就说道：“我这铃儿是太上老君八卦炉中久炼而成的至宝。”

行者笑道：“老孙的铃儿，也是那时来的。我的雌来你的雄。”

那妖王将头一个铃儿晃了三晃，不见火出；第二个晃了三晃，不见烟出；第三个晃了三晃，也不见沙出。慌了手脚道：“怪哉！这铃儿想是惧内，雄见了雌，所以不出来了。”

行者道：“等我也摇摇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个铃儿，一齐摇起。你看那红火、青烟、黄沙，一齐滚出，满天烟火，遍地黄沙！把那赛太岁唬得魄散魂飞，走投无路！

只闻得半空中厉声高叫：“孙悟空，我来了也！”行者急回头上望，原来是观音菩萨。慌得行者把铃儿藏在腰间，即合掌倒身下拜。

那菩萨将柳枝连拂几点甘露，霎时间，烟火俱无，黄沙绝迹。

菩萨道：“这妖怪是我跨的个金毛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这孽畜咬断铁索走脱了。”

那菩萨言罢，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

菩萨又道：“悟空，还我铃来。”

行者道：“老孙不知。”

菩萨喝道：“你这贼猴！等我念念紧箍咒。”

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铃儿在这里哩！”

菩萨将铃儿套在犼项下，飞身高坐，径回南海。

孙大圣轮铁棒打进獬豸洞去，把群妖众怪，尽情打死。又扎了一条草龙，教娘娘闭眼跨上。行者使起神通，只听得耳内风响，半个时辰，带进城，按落云头，同登宝殿。

那国王见了，急下龙床，就来扯娘娘玉手，欲诉离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

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自到麒麟山，那妖不曾沾身。”

忽听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圣，我来也。”行者抬头观看，乃是紫阳真人。

紫阳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礼道：“小仙三年前打这里经过，见朱紫国王有拆凤之忧，是我将一件旧棕衣变作一领新霞裳，教王后穿了防身。毒刺者，乃棕毛也。”

真人走向前，对娘娘用手一指，即收了那件棕衣。真人长揖一声，腾空而去。慌得那国王、王后及大小众臣，一个个望空礼拜。

拜毕，即命大开东阁，酬谢四僧。欢宴之后，唐僧执意西行。那国王恳留不得，遂换了关文，大排銮驾，请唐僧稳坐龙车，那君王、妃后，俱捧毂推轮，相送而别。

第二十六回　八戒被擒盘丝洞 绣花针破黄花观

话表三藏别了朱紫国王，整顿鞍马西进。不觉地秋去冬残，又值春光明媚。师徒们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见一座庵林。

三藏滚鞍下马，道：“平日间你们没远没近地去化斋，今日人家近便，也让我去化一个来。”

长老拿钵盂，拽开步，直至那庄前观看。忽见那蓬窗前有四位佳人，都在那里刺凤描鸾做针线。又走了几步，只见那茅屋里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

三藏高叫道：“女菩萨，贫僧这里随缘布施些儿斋吃。”

那些女子听见，一个个欢欢喜喜地接出门来道：“长老，失迎了。请里面坐。”

有一女子上前，把石头门推开两扇。那长老进去抬头看时，铺设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气阴阴。长老暗自心惊。

众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长老请坐。”

长老没奈何，只得坐了。便有四个女子到厨中撩衣敛袖，炊火刷锅做饭。却原来是人油炒炼，人肉煎熬。

那长老闻了一闻，见那腥膻，不敢开口，欠身合掌道：“实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萨放我和尚出去吧。”

那长老挣着要走，那女子拦住门，怎么肯放，她们一个个都会些武艺，把长老扯住，扑的掼倒在地。众人按住，将绳子捆了，悬梁高吊。

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当，便解了上身罗衫，露出肚腹，各显神通：一个个腰眼中冒出丝绳，有鸭蛋粗细，骨嘟嘟的，迸玉飞银，不多时便把庄门俱都遮瞒了。

却说那行者忽见一片光亮，便知师父遇着妖精了。两三步跑到前边，看见那丝绳缠了有千百层厚，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软粘人。

行者即捻一个诀，拘得土地老和土地婆走出来，战兢兢地跪在路旁叩头。

行者道：“你且起来。我问你，此间是什么地方？”

土地道：“此处叫做盘丝岭。岭下有洞，叫做盘丝洞。洞里有七个女妖精。那正南上，离此有三里之遥，有一座濯垢泉，那妖精一日三遭，出来洗澡。”

行者听罢，摇身变作个麻苍蝇儿，叮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须臾间，只听得呼呼吸吸犹如蚕食叶之声，有半盏茶时，丝绳皆尽，依然现出庄村。又听得呀的一声，柴扉响处，里边笑语喧哗，走出七个女子。一个个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

好大圣，“嘤”的一声，飞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钉住。不多时，到了浴池。那些女子即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跳下水去，跃浪翻波，负水顽耍。

好大圣，摇身变作一个饿老鹰，呼的一翅，飞向前，轮开利爪，把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尽情叼去。径转岭头，现出本相来见八戒、沙僧，将方才所见情形讲明。

八戒笑道：“师兄，既见妖精，如何不打杀她们，反留祸根。”

行者道：“你要打，你去打。”

八戒抖擞精神，欢天喜地，举着钉钯，径直跑到那里。只见那七个女子，蹲在水里，口中乱骂那鹰哩。

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萨，在这里洗澡哩。也携带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作怒道：“你这和尚，十分无礼！”

那呆子不容说，扑的跳下水来，摇身变作一个鲇鱼精，滑溜溜的，只在那腿裆里乱钻，将那女妖都在水底盘倒了。

八戒这才跳将上来，现了本相道：“我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唐长老的徒弟，天蓬元帅悟能八戒。快早伸过头来，各筑一钯，教你断根！”

说罢举着钯，赶上前乱筑。那怪都慌了手脚，用手捂着羞处，跳出水来，跑在亭子里站立，作起法来：脐孔中骨嘟嘟冒出丝绳，瞒天搭了个大丝篷，把八戒罩在当中。那呆子动动脚，便跌个跟斗，直跌得头晕眼花，爬也爬不动，躺在地下呻吟。

那怪物将他困住，一个个跳出门来，到了石桥上站下，念动真言，霎时间，把丝篷收了，赤条条的，跑入洞里。走入石房，取几件旧衣穿了，径至后门口立定，叫：“孩儿们何在？”原来那妖精各有一个结拜的干儿子。分别是蜜蜂、蚂蜂、□蜂、斑蝥、牛蜢、抹蜡、蜻蜓。

这些虫闻一声呼唤，都到面前。众怪道：“儿啊，早间我们错惹了唐朝来的和尚，刚才被他徒弟拦在池里，几乎丧了性命！你们快出门前去退他一退。如得胜后，可到你舅舅家来会我。”

那些虫蛭，一个个摩拳擦掌，出来迎敌。

却说八戒跌得昏头昏脑，猛抬头，见丝篷丝索俱无，他才一步一探，爬将起来，忍着疼，找回原路。

师兄弟三人急急来到庄前。但见那石桥上有七个小妖个个手舞足蹈，乱打将来。

八戒发狠举钯来筑。那些怪见呆子凶猛，一个个现了本相，飞将起去，须臾间，一个变十个，十个变百个，百个变千个，个个都变成无穷之数，围住三人叮咬。

沙僧道：“哥啊，有什么手段，快使出来吧。一会子光头上都叮肿了！”

好大圣，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喷将出去，即变做些各种啄虫的飞禽，一嘴一个，爪打翅敲，须臾，打得罄尽，满空无迹，地积尺余。

三兄弟方才闯入洞里。将绳索挑断，放下唐僧。三人各持兵器，往后园里寻处，不见妖精踪迹。八戒点上一把火，烘烘地把洞烧得干净。师徒却才放心西去。

不半晌，忽见一处楼阁重重，宫殿巍巍。三藏加鞭促马。师徒们来至门前观看，见门上石板上有“黄花观”三字。

四众共入。里面的道士请他们入内，唤仙童看茶。

两个小童忙忙地乱走，惊动了来此避祸的那七个盘丝洞女怪，她们与这道士乃同门师兄妹。闻听来了四个和尚，知是唐僧师徒，便教童儿：“你快去递了茶，对你师父丢个眼色，着他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

那道士见仙童的眼色，出殿走进方丈中，只见七个女子齐齐跪倒，将先前之事一一道来。

那道士闻此言，遂变了声色道：“这和尚原来这等无礼！你们都放心，等我摆布他！你们都跟我来。”

众女子相随左右。他入房内，从一小皮箱儿里取出一包儿毒药来。混入十二个红枣儿内，泡了四杯茶。

那道士走出去，将茶一一奉与唐僧师徒。

行者眼乖，接了茶钟，见道士的茶钟里是两个黑枣儿，就道：“先生，我与你换一杯。”

三藏闻言道：“悟空，这仙长实乃爱客之意，你吃了吧，换怎的？”行者无奈，将左手接了，右手盖住，看着他们。

师徒三人吃了茶，一霎时，只见八戒脸上变色，沙僧满眼流泪，唐僧口中吐沫。他们都坐不住，晕倒在地。

这大圣情知是毒，将茶钟望道士劈脸一掼。去耳朵里摸出金箍棒望道士劈脸打来。那道士急转身躲过，取一口宝剑来迎。

七个女怪闻声一拥出来，敞开怀，腆着雪白肚子，脐孔中作出法来：骨嘟嘟丝绳乱冒，搭起一个天篷，把行者盖在底下。

行者见事不谐，即翻身念声咒语，打个筋斗，扑地撞破天篷走了，立在空中看处，见那怪丝绳晃亮，顷刻间，把黄花观的楼台殿阁都遮得无影无形。

行者到黄花观外，将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气，变做七十个小行者；又将金箍棒吹口仙气，变做七十个双角叉儿棒。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边，将叉儿搅那丝绳，一齐着力，打个号子，把那丝绳都搅断，里面拖出七个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躯。一个个攒着手脚，缩着头，高叫道：“师兄，还他唐僧，救我命也！”

那道士从里边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

行者闻言大怒，把叉儿棒晃一晃，复了一根铁棒，双手举起，把七个蜘蛛精，尽情打烂。又轮棒赶入里边来打道士。

那道士发狠举剑来迎。这一场各怀忿怒，一个个大展神通。直杀得风响沙飞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无。

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渐觉手软；便解开衣带，呼啦地响一声，脱了皂袍。把手一齐抬起，只见那两胁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厉害：森森黄雾，艳艳金光，两边胁下似喷云，千只眼中如放火。把个齐天孙大圣，困在金光黄雾中。

行者向前不能举步，退后不能动脚，却便似在个桶里转的一般。好大圣，念个咒语，摇身变作个穿山甲，硬着头，往地下一钻，就钻了有二十余里，方才出头。

行者出来现了本相，力软筋麻，浑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泪，失声悲叹。

忽听得山背后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泪，回头观看。但见一个妇人，身穿重孝，手里拿着纸钱，从那厢一步一声，哭着走来。

行者上前躬身问道：“女菩萨，你哭的是什么人？”

妇人噙泪道：“我丈夫因与黄花观观主争讲，被他用毒药茶药死，我将这些纸钱烧化，以报夫妇之情。”

行者听言，眼中泪下，将师父遇难，自己不敌妖怪一事叙说一遍。

那妇女道：“那道士本是个百眼魔君，又唤做多目怪。此处向南千里之遥，有一座紫云山。山中有个千花洞。洞里有位圣贤，唤做毗蓝婆，她能降得此怪。”

说罢，那女子不见了。

行者慌忙抬头，原是黎山老姆来此显化指点。

行者谢别了，把筋斗云一纵，随到紫云山上，直入千花洞里面。见一个女道姑坐在榻上。

行者近前叫道：“毗蓝婆菩萨，我如今保师父唐僧上西天取经。师父被黄花观道士毒药茶药倒。我与那厮赌斗，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脱了。闻菩萨能灭他的金光，特来拜请。”

毗蓝道：“奈蒙大圣下临，不可灭了求经之善，我和你去来。”

行者称谢道：“但不知带什么兵器？”

菩萨道：“我有个绣花针儿，能破那厮。”

行者忍不住道：“早知是绣花针，不须劳你，就问老孙要一担也是有的。”毗蓝道：“我这宝贝，非钢，非铁，非金，乃我小儿日眼里炼成的。”

行者道：“令郎是谁？”

毗蓝道：“小儿乃昴日星官。”

二人同至黄花观前，毗蓝随于衣领里取出一个绣花针，似眉毛粗细，有五六分长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时间，响一声，破了金光。

行者与毗蓝同按下云头，走入观里，只见那道士合了眼，不能举步。行者骂道：“你这泼怪装瞎子哩！”耳朵里取出棒来就打。

毗蓝扯住道：“大圣莫打。且看你师父去。”

行者径至后面看时，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

那菩萨袖中取出一个破纸包儿，内将三粒解毒丹递与行者，教放入口里。行者把药扳开他们牙关，每人喂了一丸。须臾，药味入腹，便就一齐呕哕，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

那八戒先爬起，拿钯就筑那道士，又被毗蓝止住道：“天蓬息怒。待我收他去看守门户也。”

毗蓝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扑地倒在尘埃，现了原身，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毗蓝使小指头挑起，驾祥云，径转千花洞去。

八戒打仰道：“这妈妈儿却也厉害，怎么就降这般恶物？”

行者笑道：“他令郎是昴日星官。昴日星是只公鸡，这老妈妈必定是个母鸡。鸡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

师徒四人牵马挑担出门。行者临行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观霎时烧成灰烬。

第二十七回　勇闯八百狮驼岭 魔王肚里展神通

三藏师徒们放马西行。走多时，又是夏尽秋初，新凉透体。三藏正然行处，忽见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个是摩星碍日。

行不数里，见一白发老者远远地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进的长老，不可前进！此山叫做八百里狮驼岭。中间有座狮驼洞。洞里有三个魔头，专在此吃人。”

三藏闻言，毛骨悚然。那老者忽然不见了。原来是太白金星变化了特来报信。

大圣对三藏道：“你且下马来坐着。等老孙先上岭打听打听。”

好大圣，纵筋斗云，跳上高峰。只听得山背后有梆铃之声。急回头看处，见是个小妖儿，掮着一杆“令”字旗，从北向南而走。

大圣变做个小妖儿，去骗来那小妖的腰牌一看，上面写着“小钻风”三字，他便将尾巴梢儿的小毫毛拔下一根，变做腰牌，写着“总钻风”，拿出来，递与小妖看道：“大王恐孙行者变作小钻风，来这里打探消息，把我升作总钻风，来查勘你们这一班可有假的。”

小钻风连声应道：“长官，我们俱是真的。”

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什么本事，你可晓得？”

小钻风道：“我大王神通广大，一口曾吞了十万天兵。二大王鼻似蛟龙，若与人争斗，只消一鼻子卷去，就是铁背铜身，也就魂亡魄丧！三大王名号云程万里鹏，随身有一件宝贝，唤做‘阴阳二气瓶’。假若是把人装在瓶中，一时三刻，化为浆水。三大王原住处离此西下有四百里远近的狮驼国。特来此处与我这两个大王结为兄弟，合伙儿捉那个唐僧也。”

行者闻言大怒，掣出铁棒，把小妖一棒打成肉坨！自己摇身变作小钻风模样；拽回步，径寻至狮驼洞。

见那洞内高坐三个老妖，十分狞恶。中间的那个是个青毛狮子怪，左手下是个黄牙老象，右手下那个是金翅鲲头、星睛豹眼的大鹏雕。

行者毫不惧怕，大踏步，径直进门，朝上叫声“大王”。

三个老魔，笑呵呵问道：“小钻风，你去巡山，打听孙行者的下落何如？”

行者道：“我看见孙悟空正在涧边磨杠子，嘴里说着要拿大大王剥皮、二大王剐骨、三大王抽筋。你们若关了门不出去啊，他会变个苍蝇儿，自门缝里飞进，把我们都拿出去。”

老魔慌道：“兄弟们仔细。但有苍蝇进来，就是孙行者。”

行者暗笑，闪在旁边，伸手去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变做一个金苍蝇，飞去望老魔劈脸撞了一头。

惊得那大小群妖，一个个上前乱扑苍蝇。这大圣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笑出原嘴脸来了，被那第三个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哥哥，险些儿被他瞒了！刚才这个回话的小妖，就是孙行者变化来哄我们哩。”

三怪上前把行者扳翻倒，四马攒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时，果然一身黄毛，两块红屁股，一条尾巴。

老魔即命小妖抬出瓶来。揭开盖，把行者吸入里面，将盖子盖上，贴了封皮。

大圣到了瓶中，只见满瓶都是火焰。有三条火龙出来，把行者上下盘绕，行者觉得脚踝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被火烧得有些软了，不由心焦道：“怎么好？弄做个残疾之人了！”忍不住掉下泪来。

大圣正此凄怆，忽想起当年菩萨曾赐三根救命毫毛。即伸手到脑后，忍着疼，拔下毛，吹口仙气，变作金刚钻，在瓶底钻出一个眼孔。大圣变作小虫从孔中钻出，飞出洞外。

回到唐僧处，行者将此前假扮小钻风、陷瓶里及脱身之事，细陈了一遍。然后带八戒一起去降妖。

洞里小妖报入，老魔遂取披挂穿戴了，开门应战。

那老魔抖擞威风，双手举刀，望大圣劈顶就砍。这大圣把头往上一迎，只闻一声响，头皮儿红也不红。那老魔举刀又砍，大圣把头迎一迎，乒乓地劈做两半个；大圣就地打个滚，变作两个身子。好大圣，再把身搂上来，打个滚，依然一个身子。那魔舍着性命，举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铁棒前迎。

八戒在底下见他两个战到好处，忍不住掣钯架风，跳将起去，望妖魔劈脸就筑。老魔在坡前立定，晃一晃现了原身，张开大口，就要来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钻进草里。随后行者赶到，收了铁棒，迎将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得胜而去。

那老魔回洞，喝了半盆盐汤，洼着口，想把大圣呕出来。直吐得头晕眼花，黄胆都破了，那大圣却像在肚里生了根，动也不动。

老魔叫声：“孙行者，你不出来？”

行者道：“这肚里暖和，又不透风，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哩！”

老魔便又喝下几盅药酒，想把行者药杀。那大圣把头一扭，变作个喇叭口子，张在他喉咙之下。那怪一连咽了七八钟，都是他接吃了。

吃了酒，大圣便在肚里撒起酒疯来，抓住肝花打秋千、竖蜻蜓，翻跟头乱舞。那怪物疼痛难禁，倒在地下。叫一声：“万望大圣慈悲，饶了我命，愿抬一乘香藤轿儿，把你师父送过此山。”

行者笑道：“既是抬轿相送，张开口，我出来。”

那三魔悄悄地对老魔道：“大哥，等他出来时，把口往下一咬，将猴儿嚼碎。”

行者在里面听得，便把金箍棒伸出，试他一试。那怪果往下一口，咔嚓一声，把个门牙都迸碎了。

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反要害我命！我不出来，活活地只弄杀你。”

三魔又作个激将法，厉声高叫道：“孙行者，闻你名如轰雷贯耳，却原来是个小辈的猴头。怎么在人肚里做勾当！”

行者闻言，道：“也罢！你张口，我出来与你比拼。”

三魔闻说，即点三万多精，都执着精锐器械，出洞摆开阵势，专等行者出口，一齐上阵。

大圣将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变一条绳儿。把一头拴着妖怪的心肝系上，打做个活扣儿。拿着一头，爬到他鼻孔里。那老魔鼻子发痒，“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迸出行者。

那三个魔头见他出来了，一起动手来打。大圣急纵身去那空阔山头上，双手把绳尽力一扯，那老魔从空中，拍剌剌，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

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齐跪在坡下哀告道：“大圣慈悲，饶我性命，愿送老师父过山。决不敢打诳语。”

大圣审得是实，即便将身一抖，收了毫毛，径去报告师父。

却说三个魔头，率群精回洞。二怪道：“刚才说送唐僧，实为兄长性命要紧，所以哄他出来。你与我三千小妖，我有本事拿住这个猴头！”

那二魔即点三千小妖，径到大路旁摆开叫阵。

行者让八戒出战。八戒道：“去便去，你把那绳儿借与我，做个救命索。我若是输与他，你把我扯回来，莫教他拉了去。”

行者就把绳儿扣在他腰里，撮弄他出战。

那呆子举钉钯上阵。他两个在山坡前搭上手，斗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软，架不得妖魔，急回头叫：“师兄，不好了！扯扯救命！”

这壁厢大圣闻言，转把绳子放松了，抛将去。那呆子败了阵，往后就跑，却被绳子绊了个嘴抢地。妖精赶上，甩开鼻子，就如蛟龙一般，把八戒一鼻子卷住，得胜回洞。

这坡下三藏看见，又恼行者道：“你怎么将索子丢去，教他被害？”

行者笑道：“也教他受些苦恼，方见取经之难。师父不得报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纵身，摇身变做个小虫，飞将去，钉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精到了洞里。

众怪把呆子四马攒蹄捆住，扔进池塘里，尽皆转去。那呆子四肢朝上，撅着嘴，半浮半沉，倒像八九月经霜落了子儿的一个大黑莲蓬。

好大圣，飞近他耳边，假捏声音，叫道：“猪悟能！我是勾司人。阎王差来勾你的。你可有盘缠，给我一些。否则索了去，跟着我走！”

呆子慌了道：“长官不要索。可怜！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零零碎碎只攒了四钱六分银子；藏在我左耳朵眼儿里哩。你自家拿了去吧。”

行者闻言，即伸手在耳朵窍中摸出，拿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道：“老孙保师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难，你倒攒下私房钱！”

八戒气道：“这都是我舍不得吃，从牙缝里省下的，你却诈了我的。”

行者将银子藏了，把呆子扯上来，解了绳。道：“快跟我来。”

好大圣，把铁棒一路丢开解数，打将出去。那呆子看见二门下靠着的是他的钉钯，走上前，捞过来往前乱筑。

那二魔闻声赶出门来，撒开鼻子，卷住行者腰胯。

行者把棒晃一晃，往他鼻孔里一搠。那妖精害怕，刷的一声，把鼻子松开，被行者转手过来，一把揪住，用气力往前一拉，那妖精护疼，随着手，举步跟来。

八戒举钯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牵着鼻子，就似两个象奴，牵至坡下。

三藏道：“你且问他：他若喜喜欢欢送我等过山，饶了他，莫伤他性命。”

那怪闻说，连忙跪下，口里呜呜地答应，磕头而去。

那二魔战战兢兢回洞，把三藏之言，对众说了一遍。

三魔笑道：“我有‘调虎离山’之计哩。”遂这般这般说出计策。

老怪闻听欢欣不已。即点十六小妖，去抬唐僧。

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计，喜喜欢欢地端坐轿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西进有四百里余程，便临近狮驼国。大圣只听得耳后风响，急回头观看，原来是三魔双手举一柄画杆方天戟，往大圣头上打来。大圣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

又见那老魔头，传声号令，举钢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马，轮着钯，向前乱筑。那二魔缠长枪，望沙僧刺来。沙僧使降妖杖支开架子敌住。

三个魔头与三个和尚，一个敌一个，在那山头舍死忘生苦战。

那十六个小妖却遵号令，抢了白马、行囊，把三藏一拥，抬着轿子，径至城内。

却说那三个魔头，齐心竭力，与大圣兄弟三人，努力争持。斗罢多时，渐渐天晚。八戒手脚慢，遮架不住，被老魔张开口咬着领头，拿入城中。沙和尚也被二怪用鼻子卷住，拿到城里。

行者见两个兄弟遭擒，他自家独力难撑，纵筋斗驾云而走。三怪即抖抖身，现了本相，展开两翅，赶上大圣，把他一把揪住，悟空左右挣挫不得。拿了径回城内，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处。

三个魔头，同上宝殿。教小妖抬出蒸笼。行者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一个行者，捆了魔绳；将真身出神，跳出半空里，低头看着。那群妖把唐僧师徒依次抬上蒸笼。干柴架起，烈火气焰腾腾。大圣念一声咒语，拘唤得北海龙王敖顺至此。那龙王将身变作一阵冷风，吹入锅下，盘旋围护，更没火气烧锅，他三人方不损命。

将有三更尽时，三个魔头各转寝宫而去。

行者往腰间顺带里摸出十个瞌睡虫，散在十个小妖脸上，钻入鼻孔，渐渐打盹，都睡倒了。行者即现原身，揭开笼头，一层层救出师父、沙僧、八戒。

师徒四人轻手轻脚，牵马挑担径奔正阳门。怎奈门上有锁，锁上贴了封皮。因唐僧不能腾云驾雾，师徒四人只得商议着爬墙。

那三个魔头惊觉，一齐赶至，灯笼火把明明地照见他四众爬墙哩！

老魔喝声“哪里走！”那长老唬得脚软筋麻，跌下墙来，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只是走了行者。

三魔道：“依着我，把唐僧藏起来，然后传出谣言，说唐僧已被我们夹生吃了。那行者若听见这话，他必死心塌地而去。”

老怪、二怪俱大喜道：“兄弟说得有理！”

却说行者驾云走脱，径至狮驼洞里，一路棍，把那万数小妖，尽情剿绝。急回来，到城边，摇身变作个小妖儿，潜入城里打探消息。满城里俱道：“唐僧被大王夹生儿连夜吃了。”

行者闻言凄凄惨惨，急翻身驾起筋斗云，径投天竺。见如来倒身下拜，两泪悲啼。将师父遭难一事如实禀明。

如来闻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认得他。老魔、二怪乃文殊、普贤二位菩萨的座骑。但那三怪，与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是一母所生，说将起来，也是与我有些亲处。须是我去，方可收得。”

菩萨便带文殊、普贤与大圣一起驾云至狮驼国。

大圣按云头，径至城上，脚踏着城垛骂道：“泼孽畜，快出来与老孙交战！”

三个魔头，各持兵器，赶上城来，举兵器一齐乱刺。行者轮铁棒掣手相迎。斗经七八回合，行者佯输而走。

三个精即驾云来赶。行者将身一闪，藏在佛爷爷金光影里，全然不见。

文殊、普贤念动真言，唬得老怪、二怪不敢撑持，丢了兵器，打个滚，现了本相。

只有那第三个妖魔不伏，腾开翅，轮利爪要捉猴王。被佛爷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飞不去，只在佛顶上，不能远遁，现了本相，乃是一个大鹏金翅雕。

行者向如来叩头道：“佛爷，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没了我师父也。”

大鹏咬着牙恨道：“泼猴头，寻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如今在那锦香亭铁柜里呢。”

行者闻言，忙按落云头，直入城里，解救了八戒、沙僧，径入内院，找着锦香亭，放出三藏。

师徒们在那宫殿里寻了些米粮，饱吃一餐，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

第二十八回　义救孩童比丘国 寻洞降魔遇寿星

又经数月，早值冬天。但见那：岭梅将破玉，池水渐成冰。师徒们冲寒冒冷，宿雨餐风。正行间，又遇城池。

师徒四众牵马挑担，进了城。在街市上行够多时，看不尽繁华气概。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皆以五色彩缎遮幔。

好大圣，捻着诀，变作一个蜜蜂儿，展开翅，飞近边前，钻入幔里观看。连看八九家，里面坐的都是小男孩儿。

行者看罢，现原身，回报唐僧道：“那笼里是些小孩子。”

三藏见说，疑思不定。

忽转街见一衙门，乃金亭馆驿。四众欣然而入。

长老问驿丞道：“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何故？”

驿丞附耳低言道：“此国原是比丘国。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样，携一美貌小女子，进贡与当今；陛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不分昼夜，贪欢不已。如今弄得身体羸弱，命在须臾。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但只是药引子厉害：需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言毕，抽身而退。

唬得个唐僧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道：“昏君！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

行者道：“师父，你且睡觉，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看国丈的好歹。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教他明日无物取心。”

说罢抖擞神威，出得门外，打个唿哨，起在半空，念动真言，拘得那城隍、土地，并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等众，都到空中。

行者道：“请列位各使神通，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摄出城外收藏一二日。待我除了邪，送来还我。”

众神听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云头。顷刻，满城中阴风滚滚，笼儿尽被神摄。

至天晓，三藏进朝倒换关文。行者摇身一变，变做个虫儿，飞在三藏帽儿上，暗中保护。

那国王取宝印用了花押，将通关文牒递还长老。只听得当驾官奏道：“国丈爷爷来矣。”

那国王躬身迎接。只见一个老道者，手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更不行礼，昂昂烈烈，径到殿上。

国王叫光禄寺安排素斋，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谢恩而退。才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飞下帽顶儿，来在耳边叫道：“师父，这国丈是个妖邪。你先去驿中等斋，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

看那行者，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叮下，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阵冷风，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连笼都刮去了，更无踪迹。”

国王闻奏，又惊又恼。

国丈笑道：“陛下且休烦恼。我才入朝来，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

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请问再三，国丈才说：“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若得他的心肝煎汤，服我的仙药，足保万年之寿。”

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对国丈道：“何不早说？若果如此有效，刚才就不放他去了。”

国丈道：“这有何难！如今急传旨，点兵围了金亭馆驿，将那和尚拿来。”

行者听得这个消息，一翅飞奔馆驿，现了本相，报于师父。那三藏唬得倒在尘埃，扯着行者哀告道：“贤徒啊！此事如何是好？”

行者教：“八戒，快和些泥来。”

那呆子即使钉钯，筑了些土。又掳起衣服撒溺，和了一团臊泥，递与行者。

行者没奈何，将泥扑作一片，往自家脸上一安，做下个猴相的脸子，叫唐僧站起休动，再莫言语，贴在唐僧脸上，念动真言，吹口仙气，叫：“变！”那长老即变作个行者模样；二人互换了衣服，行者捻着诀，念个咒语，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

装扮停当，羽林卫官领三千兵已把馆驿围了，来请唐长老。

“假唐僧”被带到朝上。

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缠绵日久不愈。幸国丈赐得一方，药饵俱已完备，只少一味引子。特求长老的心肝作药引。”

“假唐僧”道：“不瞒陛下说。心便有几个儿，不知要的什么色样。”

那国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

“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来。”

那昏君即着当驾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递与假僧。

假僧接刀在手，解开衣服，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呼啦地响一声，把腹皮剖开，那里头就骨嘟嘟地滚出一堆心来。唬得文官失色，武将身麻。假僧将那些心，血淋淋的，一个个捡开与众观看，却都是些红心、白心、黄心种种，更无一个黑心。

那昏君唬得战兢兢地教：“收了去！”

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现出本相。对昏君道：“陛下全无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唯你这国丈是个黑心，好做药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来看看。”

那国丈听见，急睁睛仔细观看。咦！认得是当年孙大圣。即抽身腾云而起。行者翻筋斗，跳在空中喝道：“哪里走，吃我一棒！”那国丈使蟠龙拐杖来迎。他两个在半空中直杀得那满天雾气暗城池，城里人家都失色。

那妖精与行者苦战二十余合，蟠龙拐抵不住金箍棒，虚晃了一拐，将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王宫内院，把进贡的妖后带出宫门，并化寒光，不知去向。

大圣按落云头，到了宫殿下。众臣俯伏在地，齐声启奏道：“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国丈乃是个妖邪，连美后亦不见矣。”

国王闻言，拜谢了道：“长老，你早间来的模样，那般俊伟，这时如何就改了形容？”

行者笑道：“不瞒陛下说。早间来者，是我师父，我是他徒弟孙悟空。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师父心肝做药引，是老孙变作师父模样，特来此降妖也。”

那国王闻说，即传旨着阁下太宰快去驿中请师众来朝。

那三藏脸上戴着一片子臊泥，正闷闷不快，只听得国王差人来请，便道：“我这个臊脸，怎么见人？”

八戒道：“没奈何，我们且去见了师兄，自有解释。”

那长老真个无计，只得扶着八戒、沙僧同去殿下。行者看见，迎着面，把师父的泥脸子抓下，吹口仙气，叫：“正！”那唐僧即时复了原身，精神愈觉爽利。

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来自何方？等老孙去与你一并擒来，剪除后患。”

国王道：“朕曾问他。他说离城不远，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柳林坡有个清华庄。”

那大圣携着八戒，径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风云，找寻妖处。但只见一股清溪，岸上有千千万万的杨柳，更不知清华庄在于何处。孙大圣寻觅不着，即捻诀，拘出一个土地神。

土地神道：“此间有个清华洞，不曾有个清华庄。大圣只去那南岸九叉头一棵杨树根下，左转三转，右转三转，用两手齐扑树上，连叫三声‘开门’，即现清华洞府。”

大圣闻言，即令土地回去，与八戒跳过溪来，寻那棵杨树。果然有九条叉枝，总在一棵根上。

行者吩咐八戒：“你且远远地站定，待我叫开门，寻着那怪，赶将出来，你却接应。”八戒闻命，即离树有半里远近立下。

这大圣依土地之言行动，霎时间，一声响动，呼啦啦地门开两扇，一石屏上有四个大字：“清华仙府”。

行者跳过石屏看处，只见那老怪怀中搂着个美女，喘嘘嘘的，正讲比丘国事。行者跑近身，掣棒便打。那老怪丢放美人，抡起蟠龙拐，急架相迎。二人打出洞府，八戒赶上前，举钯就筑。那老怪战行者已是难敌，见八戒钯来，愈觉心慌，败了阵，将身一晃，化道寒光，径投东走。悟空和八戒两个决不放松，向东赶来。

正当喊杀之际，又闻得鸾鹤声鸣，举目视之，乃南极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赔笑道：“望二公饶他命吧。”

行者道：“老怪不与老弟相干，为何来说人情？”

寿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脚力，不意走将来，成此妖怪。”

行者道：“教他现出本相来看看。”

寿星闻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现本相，饶你死罪！”

那怪打个转身，原来是只白鹿。寿星拿起拐杖道：“这孽畜！连我的拐棒也偷来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只管叩头滴泪。

那八戒抖擞精神，随行者径入清华仙府。那美人将身一闪，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脚，倒在尘埃，现了本相，原来是一个白面狐狸。呆子举钯照头一筑，可怜把那个倾城倾国千般笑，化作毛团狐狸形！

八戒将个死狐狸掼在鹿的面前。那鹿点头晃脑，伸着嘴，闻他几闻，呦呦发声，似有眷恋不舍之意。被寿星劈头扑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闻她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带，把鹿扣住颈项，牵将起来。

行者同寿星牵着鹿，拖着狐狸，一齐回到殿前。那国王见状，羞愧无地，只道：“感谢神僧救我一国小儿，真天恩也！”即传旨教光禄寺安排素宴，大开东阁，请南极老人与唐僧四众，共坐谢恩。

众人问道：“白鹿既是老寿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间为害？”

寿星笑道：“前者，东华帝君过我荒山，我留他下棋，一局未终，这孽畜走了。我特来寻他，正遇着孙大圣施威。若果来迟，此畜休矣。”

那国王近前跪拜寿星，求祛病延年之法。

寿星笑道：“我这衣袖中，只有三个枣儿，今送你吧。”国王吞之，渐觉身轻病退。

寿星遂出了东阁，将白鹿一声喝起，飞跨背上，踏云而去。

三藏便也辞行。那国王命摆銮驾，请唐僧端坐凤辇龙车，王与嫔后，俱推轮转毂，方送出朝。

忽听得半空中一声风响，路两边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鹅笼，内有小儿啼哭，暗中有原护的城隍、土地、五方揭谛、护教伽蓝等众高叫道：“大圣，我等前蒙吩咐，摄去小儿鹅笼，今知大圣功成起行，一一送来也。”

行者望空道：“有劳列位，请各归祠，我着民间祭祀谢你。”呼呼淅淅，阴风又起而退。

行者叫城里人家来认领小儿。当时传播，俱来各认出笼中之儿，欢欢喜喜，都叫：“扯住唐朝爷爷，到我家奉谢救儿之恩！”

遂抬着猪八戒，扛着沙和尚，顶着孙大圣，撮着唐三藏，牵着马，挑着担，一拥回城。这家也开宴，那家也设席，或做衣裳相送。如此盘桓，将有个月，才得离城。丘国君臣黎庶，送唐僧师徒出城，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

第二十九回　唐僧身陷无底洞 托塔天王降鼠精

四众行够多时，又过了冬残春尽，看不了野花山树，景物芳菲。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师徒一路说着话，行过了崎岖山路，又遇见一派黑松大林。行经半日，未见出林之路。

唐僧嚷饿，行者便取了钵盂，去寻化斋之处。

三藏坐在林中，忽听得嘤嘤的有人叫“救命”。那长老起身挪步，近前视之，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长老立定脚，问道：“女菩萨，你为何绑在此间？”

这厮是个妖怪，见有人来问，泪如泉涌道：“时遇清明，全家老少来此拜扫先茔。没想到跑出一伙强人，把我绑在林间，今已五日五夜！望师父发大慈悲，救我一命！”

三藏忍不住掉下泪来，便叫八戒解下她。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动手。

却说大圣纵筋斗，到了半空，回头观看，忽然见林子南边有一股子黑气，骨嘟嘟地冒将上来，道声：“不好！”即返云头，按落林里。上前一把揪住八戒耳朵，扑的跌了一跤。行者笑道：“兄弟，莫解她。她是个妖怪。”

三藏道：“既这等说，不要管她，我们去吧。”

四人果一路前进，把那怪撇了。

那怪绑在树上，把几声善言善语，用一阵顺风，嘤嘤地吹在唐僧耳内：“师父啊，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经？”

唐僧即勒马叫：“悟空，她叫得有理。快去救她下去，强似取经拜佛。”

行者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苦劝师父，免得你又恼了。任你去救吧。”

唐僧回至林里，教八戒解了绳子。那怪喜孜孜跟着唐僧出了松林。

四众引着女子，一行前进。不上二三十里，遇见一座楼台殿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乃“镇海禅林寺”。

唐僧举步入门里投宿，寺内众僧热情款待。

及天明了，正欲启程西行，唐僧却因夜里着了凉，身上发热，无法起床。师徒只好在寺中留下来。

兄弟们伏侍着师父，不觉地过了三日。

那一日，师父欠身起来叫道：“我咽喉里渴。你去寻些水来我吃。”

行者取了钵盂，往寺后面香积厨取水。忽见那些和尚一个个眼儿通红，悲啼哽咽。

行者道：“你等为什么啼哭？”

众僧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妖邪在这寺里，夜间将撞钟打鼓的小和尚吃了。你们住了三日，我寺里不见了六个和尚。故此，我兄弟们忍不住泪珠偷垂也。”

行者闻言道：“必定是妖魔在此伤人也。等我与你剿除他。”

是夜，行者命八戒沙僧护持师父，自己径来佛殿，摇身一变，变作个小和尚儿，手敲着木鱼，口里念经。二更时分，残月才升，只听见呼呼的一阵风响，猛闻得环佩声响，一个美貌佳人，径上佛殿。

行者口里呜哩呜啦，只管念经。那女子走近前，一把搂住道：“小长老，别人都自在睡觉，你还念经怎么？我与你到后面耍耍去。”

行者随口答应。他两个出了佛殿，径至后边园里。那怪把行者使个绊子腿，跌倒在地。口里“心肝哥哥”地乱叫，伸手就去乱摸。却被行者接住她手，把那怪一骨碌揪翻在地上。行者一跳跳起来，现出原身法相，抡起金箍铁棒，劈头就打。妖精自料敌他不住，即将左脚上花鞋脱下来，念个咒语，变做本身模样，真身一晃，化阵清风而去。径撞到方丈里，把唐三藏捉去了。

却说行者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来，乃是一只花鞋。晓得中了她计，连忙叫着八戒沙僧去寻师父。

三众辞了众僧，径回东走。八戒道：“哥哥差了，怎么又往东行？”

行者道：“你岂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绑的那个女子，你们都认做好人。今日吃和尚的是她，摄师父的也是她！”

三人急急到于林内，林内更无妖怪影。行者心焦，掣出棒来，在林里噼里啪啦地乱打。打出两个老头儿来！一个是山神，一个是土地。

行者问道：“山神、土地，你们与妖精合伙儿把我师父摄来，如今藏在何处？快快从实供来，免打！”

二神慌了道：“大圣错怪了我们。妖精不伏小神管辖。在那正南下，离此有千里之遥的陷空山。山中有个洞，叫做无底洞。是那洞里妖精，到此变化摄去你师父也。”

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师兄弟并白马都腾云驾雾一直南来。不多时，早见一座大山，阻住云脚。

行者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让八戒先下山凹里打探清楚，我们好一齐去寻师父救他。”

八戒摇身变作个黑胖和尚，寻着一条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远近，忽见两个女怪，在那井上打水。呆子走近前，叫声：“奶奶，贫僧稽首了。你们打水怎的？”

那女怪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摄了一个唐僧在洞内，要管待他；差我两个来此打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与唐僧吃了，晚间要成亲哩。”

那呆子闻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报知行者。

行者道：“我们跟着那两个女怪到那门前，一齐下手。”

那两怪渐入深山，有一二十里远近，忽然不见。好大圣，急睁火眼金睛，漫山看处，只见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珑剔透的牌楼。上有六个大字，乃“陷空山无底洞”。

大圣伏在洞边上，仔细往下看处，咦！深啊！周围足有三百余里。行者道：“你俩拦住洞门，让我进去打听打听。”

行者将身一纵，跳入洞中。不多时，到于深远之间，那里边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风声，又有花草果木。

正看时，又见有一座门楼，行者摇身捻诀，变做个苍蝇儿，轻轻地飞在门楼上。只见那怪高坐在草亭内，喜滋滋地道：“小的们，快排素筵席来，我与唐僧哥哥吃了成亲。”

行者即展翅，飞到里边看处，那东廊下，坐着唐僧哩。

行者飞在唐僧光头上叮着，叫声：“师父。”

三藏认得声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

行者道：“那妖精整治酒与你吃时，你也敬她一盅，等我变作个小虫儿，飞在酒泡之下，她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弄死那妖精，你才得脱身出去。”

他师徒两个，商量未定，那妖精走近东廊外，开了门锁，叫声：“长老。”

唐僧没奈何，只得应她一声道：“娘子，有。”

妖精推开门，做出那千般娇态、万种风情，挽着三藏，行近草亭道：“长老，我办了一杯酒，和你酌酌。”

那妖精将杯满斟美酒，递与唐僧，三藏羞答答地接了酒，没奈何吃了，急将酒满斟一钟，回与妖怪。行者变作个小虫儿，轻轻地飞入酒泡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儿放住，与唐僧拜了两拜，口里娇娇怯怯，叙了几句情话。再举杯时，那酒泡已散，就露出虫来。妖精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弹。

行者见事不谐，即变做个饿老鹰。飞起来，掀翻桌席，撇却唐僧，飞将出去。还变做个苍蝇儿，叮在门楼上。只闻得这妖在亭子上吩咐：“小的们，另安排些酒肴，我要与唐僧成亲。”

行者“嘤”的一声，飞过去，又叮在三藏头上，又叫声：“师父。”

长老认得声音，跳起来，咬牙恨道：“那妖精定要与我成亲，此事怎了！”

行者笑道：“师父莫怪，有救你处。我见她后边有个花园。你哄她往园里去耍子，走到桃树边，就莫走了。等我飞上桃枝，变作个红桃子，你摘下来让与她吃。”

师徒俩商量定了，三藏才欠起身来，叫道：“娘子，娘子。”

那妖精听见，笑嘻嘻地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什么话说？”

三藏道：“娘子，你带我往哪里略散散心，耍耍儿去么？”

那妖精十分欢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兴趣。我和你去花园里耍耍。”

这妖精搀出唐僧，径上花园而去。忽抬头，到了桃树林边，行者把师父头上一掐，那长老就知。

行者飞在桃树枝儿上，摇身一变，变作个可爱的红桃儿。长老向前伸手摘了，奉与妖怪道：“娘子，请吃这个红桃。”

那妖精喜喜欢欢的，把红桃儿张口便咬。未曾下口，孙行者便骨碌一个跟头，翻入她咽喉之下，径到肚腹之中。

行者在她肚里，复了本相。叫声：“师父，老孙已得了手也！”

妖精听说，唬得魂飞魄散。行者在她肚里抡拳跳脚翻跟头，几乎把个肚皮袋儿捣破了。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尘埃，叫：“小的们，快把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

那些小妖，真个都来扛抬三藏。行者在肚里叫道：“哪个敢抬！需是你自家献我师父出去，我饶你命！”

那怪精没计奈何，只得急挣起来，把唐僧背在身上，拽开步，往外就走。一纵云光，把唐僧驮出洞口。

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怪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把身一纵，跳出口外，现本相，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叮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棒举一天寒雾漫，剑迎满地黑尘筛。

八戒、沙僧见他们赌斗，一时兴发，举钉钯，使宝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敌不过，故计重施，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将身一晃，化一阵清风，径直回去。到了洞门前牌楼下，见唐僧在那里独坐，就近前一把抱住，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三人急回来，果然没了师父。

好大圣，转身跳入洞里。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忽闻得一阵香烟扑鼻，只见近后壁有一张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面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位”；略次些，写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行者抡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径出洞口，嘻嘻哈哈哈，笑声不绝。

八戒、沙僧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欢喜，想是救出师父也？”

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你们看！”

沙僧近前看了牌位，道：“此意何也？”

行者道：“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

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至灵霄殿上启奏。玉帝看了奏状，即命行者同太白金星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

那天王设香案接了旨，展开一看，原来是这般这般，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错告我了！我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金吒，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叉，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名哪吒，在我身边，早晚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尚不懂事，如何会做妖精！这猴头着实无礼！竟敢诬告！”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

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啊！”

天王道：“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回旨！”

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也不查清楚便告御状，这可怎生是好？”

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地道：“老官儿放心。”

说不了，天王抡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哪吒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您忘了，是有女儿在下界哩。那女儿原是金鼻白毛老鼠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她拿住。当时饶了她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

天王这才省悟，便亲手来解行者。

行者就放起刁来道：“哪个敢解我！要便连绳儿抬去见驾，老孙的官事才赢！”天王无计可施，哀求金星说个方便。

金星上前，将手摸着行者道：“大圣，看我薄面，解了绳好去见驾。”

行者对金星笑道：“好啊！我倒看你情面罢了！教他点兵在南天门外等我，我和你回旨缴状去。”

玉帝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云光，到南天门外。见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将，风滚滚，雾腾腾，接住大圣，一齐坠下云头，早到了陷空山上无底洞前。

那行者和三太子，领了兵将，径到那妖精旧宅。挨门儿搜寻，吆吆喝喝。哪晓得在那东南黑角落上，另有个小洞。老怪摄了三藏，搬在这里逼着成亲，满以为行者再也找不着。谁知那些小怪中间有个大胆些的，伸起颈来，望洞外略看一看，却一头撞着个天兵，一声嚷道：“在这里！”那行者恼起性来，捻着金箍棒，一下闯将进去。三太子纵起天兵，一齐拥上，一窝的妖精哪里去躲？

那老怪无路可逃，看着哪吒太子，只是磕头求命。

一边天王同三太子领着天兵神将，押住妖精，去奏天庭，听候发落；一边行者拥着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拢马，请唐僧骑马，齐上大路。

第三十回　乔装夜宿灭法国 君臣剃发拜师父

话说唐三藏出离了无底洞，随行者投西前进。不觉夏时，熏风初动，梅雨丝丝。师徒四众正行处，忽见那路旁有两行高柳，柳荫中走出一个老母，右手下搀着一个小孩儿，对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儿拨马东回，进西去都是死路。”

唬得个三藏跳下马来，打个问讯道：“老菩萨，怎么西进便没路了？”

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里去，有五六里远近，乃是灭法国。那国王两年前许下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好做圆满哩。”

三藏闻言，心中害怕，战兢兢地道：“老菩萨，感谢不尽！但请问可有不进城的方便路儿，我贫僧转过去吧。”

那老母笑道：“转不过去，只除了会飞的，才能过去了也。”

行者火眼金睛，认出那老母搀着孩儿，原是观音菩萨与善财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萨，弟子失迎！”那菩萨一朵祥云，轻轻驾起，径回南海而去。

八戒、沙僧对行者道：“感蒙菩萨指示，前边必是灭法国，要杀和尚，我等怎生奈何？”

行者道：“呆子休怕！且引师父寻个僻静之处，却好商议。”

一行闪下路来，到一个坑坎之下，坐定。行者道：“兄弟，你两个好生保守师父，待老孙变化了，去那城中看看。”

话毕，将身一纵，唿哨一声跳在空中。伫立在云端里，往下观看。只见那城中喜气冲融，灯光灿烂。行者摇身变做个扑灯蛾儿，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

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王小二店”四字。行者探头一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脱了衣服，各各上床睡了。

行者暗喜，打算等那些人睡着，偷他们的衣服、头巾。

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列位官人，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听得店家吩咐，几个人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你将这衣物都帮我们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行者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望灯上一扑，那盏灯早已息了。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吱吱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张张地道：“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

行者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

那大圣使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我们且扮作俗人，进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来，挨城门而去，奔大路西行。”

长老无奈，换上俗人的衣服，戴了头巾。沙僧也换了。八戒的头大，戴不得巾儿，被行者取了些针线，把头巾扯开，两顶缝做一顶，与他搭在头上，又拣件宽大的衣服，与他穿了。然后自家也换上一套道：“列位，这一去，把‘师父徒弟’四个字儿且收起。师父叫做唐大官儿，你叫做朱三官儿，沙僧叫做沙四官儿，我叫做孙二官儿。但到店中，你们切休言语，只让我一个开口答话。”

四众忙忙地牵马挑担进城去，行到王小二店门首，只听得里边叫哩。有的说：“我不见了头巾！”有的说：“我不见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着他们，往斜对门一家叫道：“店家，可有闲房儿，我们安歇？”

那里边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请官人们上楼。”这时，楼下走上一个妇人来，约有五十七八岁的模样，问道：“列位客官，哪里来的？”

行者道：“我们是北方来的，有几匹粗马贩卖。我们共有十个弟兄，我四个先来赁店房打火；还有六个在城外借歇；领着一群马，因天晚不好进城。待我们赁了房子，明早都进来。只等卖了马才回。”

妇人笑道：“我舍下院落宽阔，槽札齐备，草料又有，凭你几百匹马都养得下。只有一件：我先夫姓赵，不幸去世久矣，我唤做赵寡妇店。我店里三样儿待客，如今先小人，后君子，先把房钱讲定后，好算账。”

行者道：“你府上是哪三样待客？你可试说说我听。”

赵寡妇道：“我这里是上、中、下三样。上样者：五果五菜的筵席。请小娘儿来陪唱陪歇。每位该银五钱，连房钱在内。中样者：只是水果、热酒，每位只该二钱银子。下样者：没人伏侍，锅里有方便的饭，凭他怎么吃；吃饱了，拿个草儿，打个地铺，方便处睡觉；天光时，凭赐几文饭钱，决不争竞。”

行者道：“把上样的安排将来。”

那妇人满心欢喜，即下楼叫厨下宰鸡宰鹅，整治东西。

三藏在楼上听见道：“孙二官，我们都是长斋，哪个敢吃？”

行者便将赵妈妈唤上楼道：“莫杀生，我们今日斋戒。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来，定照上样价钱奉上。”

那妇人越发欢喜。跑下去教准备素斋。

四众吃了酒饭，三藏在行者耳根边悄悄地道：“待我们睡着，倘或滚了帽子，露出光头，被他们认得是和尚，嚷将起来，却怎么好？”

行者便叫寡妇道：“我这朱三官儿有些寒湿气，沙四官儿有些漏肩风。唐大官只要在黑处睡，我也有些儿怕亮。此间不是睡处。”

那妈妈走下去，倚着柜栏叹气。她有个女儿近前道：“母亲，你嗟叹怎么？”

妇人道：“儿啊，这四个马贩子要在黑处睡。你想家中哪里去寻黑暗处？”

女儿道：“母亲，父亲在日曾做了一张大柜。里面可睡六七个人。教他们往柜里睡去吧。”

妇人便道：“孙官人，舍下蜗居，更无黑处，只有一张大柜，不透风，又不透亮，往柜里睡去如何？”

行者道：“好！好！好！”

即着人把柜抬出，打开盖儿，师徒四人俱进去。

却说他四个到了柜里。都摘了头巾，脱了衣服，你挨着我，我挤着你。直到有二更时分，都睡着了。

唯行者睡不着，伸过手，将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缩了脚，口里哼哼道：“睡了吧！”

行者捣鬼道：“我们原来的本金是五千两，前者马卖了三千两，如今还有四千两，这一群马还卖他三千两，也有一本一利。够了，够了！”八戒要睡的人，哪里答对。

岂知这店里走堂的、挑水的、烧火的，素与强盗一伙。听见行者说有许多银子，就溜出去，伙了二十多个贼，明火执杖地来打劫马贩子。唬得那赵寡妇娘女们战战兢兢地关了房门，尽他外边收拾。

那贼到楼上不见形迹，收着火把，四下照看，只见天井中一张大柜，柜脚上拴着一匹白马，柜盖紧锁，掀翻不动。众贼道：“看这柜势重，必是行囊财帛锁在里面。我们偷了马，抬柜出城，打开分用，却不是好？”

那些贼果找起绳扛，把柜抬着就走，晃啊晃的。三藏与沙僧忽地醒了，道：“是谁抬着我们哩？”行者道：“莫嚷！等他抬！抬到西天，也省得走路。”

那贼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抬向城东，杀了守门的军卒，打开城门出去。当时就惊动官兵，出城赶贼。那贼见官军势大，不敢抵敌，放下大柜，丢了白马，各自落草逃走。

众官军不曾拿得半个强盗，只是夺下柜，捉住马，得胜而回。进城，把柜子抬在总府，同兵马写个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启奏，请旨定夺。

挨到三更时分，行者弄个手段，顺出棒来，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三尖头的钻儿，挨柜脚两三钻，钻了一个眼子。收了钻，摇身变作个蝼蚁儿，爬出去。现原身，踏起云头，径入王宫门外。

行者将左臂上毫毛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作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来，吹口仙气，叫“变！”都变做瞌睡虫；念一声“唵”字真言，教当坊土地，领众布散王宫内院，各衙门大小官员宅内，但有品职者，都与他一个瞌睡虫，人人稳睡，不许翻身。又将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晃一晃，变作千百口剃头刀儿；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王宫内院、各衙门里剃头。

这半夜剃削成功。行者复翻身还做蝼蚁，钻入柜内，现了本相，与唐僧守困不题。

却说那王宫内院、宫娥太监，天不亮起来梳洗，一个个都没了头发。少时，那王后醒来，也没了头发。忙移灯到龙床下看处，锦被窝中，睡着一个和尚，王后忍不住言语出来，惊醒国王。

那国王急睁睛，见王后的头光，他连忙爬起来道：“你如何这等？”王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国王摸摸头，唬得魂飞魄散。正慌忙处，只见那六院嫔妃，宫娥彩女，大小太监，皆光着头跪下道：“主公，我们做了和尚耶！”

国王见了，眼中流泪道：“想是寡人杀害和尚……”即传旨吩咐：“汝等不得说出落发之事，恐文武群臣，褒贬国家不正。且都上殿设朝。”

那国王早朝，文武多官俱执表章启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仪之罪。臣等一夜把头发都没了。”

国王对群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宫中大小人等，一夜也尽没了头发。”

君臣们都各汪汪滴泪道：“从此后，再不敢杀戮和尚也。”

那武班中闪出巡城总兵官，文班中走出东城兵马使，当阶叩头道：“臣蒙圣旨巡城，夜来获得贼赃一柜、白马一匹。微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国王大喜道：“连柜取来。”

二臣即退至本衙，点起齐整军士，将柜抬至朝外，入五凤楼，放在丹墀之下。

国王即命打开。方揭了盖，猪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胆战，口不能言。又见孙行者搀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见总兵官牵着马，走上前，咄的一声道：“马是我的，拿过去！”吓得那官儿翻跟头，跌倒在地。

四众俱立在阶中。那国王看见是四个和尚，忙下龙床，同群臣拜问道：“长老何来？”

三藏道：“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经的。”

国王道：“老师远来，为何在这柜里安歇？”

三藏禀明经过。

国王道：“曾因有僧人谤了朕，朕许天愿，要杀一万个和尚做圆满。不期今夜归依，教朕等为僧。如今君臣后妃，发都剃落了，望老师勿吝高贤，愿为门下。”

八戒听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为门徒，有何拜师的礼物？”

国王道：“师若肯从，愿将国中财宝献上。”

行者道：“莫说财宝，你只把关文倒换了，送我们出城即可。”

那国王听说，即在光禄寺大排筵宴。即时倒换关文，求三藏改换国号。

行者道：“陛下‘法国’之名甚好，但只‘灭’字不通；自经我过，可改号‘钦法国’，管教你风调雨顺万方安。”

国王谢了恩。摆整朝銮驾，送唐僧四众出城西去。

第三十一回　误中分瓣梅花计行者剿灭豹子精

却说长老欢喜上路，忽见一座高山阻路。四众正行之时，只听得呼呼一阵风起。紧接着又见一阵雾起。真个是：漠漠连天暗，蒙蒙匝地昏。

行者道：“请师父下马，你兄弟二个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圣，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圆睁火眼，向下观之，果见那悬岩边坐着一个坚牙利爪、金眼圆睛的妖精。正在那里喷风吐雾。

行者暗笑道：“我且回去，哄八戒来先与这妖精见一仗。”

即时落下云头，到三藏前，笑道：“师父，我只说风雾之中恐有妖怪，原来是一庄村人家好善，蒸的白米干饭、白面馍馍斋僧哩。这些雾，想是那些人家蒸笼之气。”

八戒听说，犯了馋，便上前道：“师父，你们且略坐坐，等我去寻些嫩草儿，先喂喂马，然后再往那家子化斋去吧。”

唐僧欢喜道：“好啊！你今日却怎肯这等勤谨？快去快来。”

行者赶上扯住道：“兄弟，他那里斋僧，只斋俊的，不斋丑的。”

好呆子，便走到山凹里，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变，变做个矮瘦和尚。手里敲个木鱼，口里哼啊哼的，又不会念经，只哼的是“上大人……”。

却说那怪物收风敛雾，号令群妖，在于大路口上，摆开一个圈子阵，专等行客。这呆子晦气，不多时，撞到当中，被群妖围住，这个扯住衣服，那个扯着丝绦，推推拥拥，一齐下手。

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将来。”

群妖道：“和尚，你要吃什么？”

八戒道：“你们这里斋僧，我来吃斋的。”

群妖道：“我们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专要把你们和尚拿到家里，上蒸笼蒸熟吃哩。你倒还想来吃斋！”

八戒闻言，心中害怕，即便现出原身，腰间掣钉钯，一顿乱筑，筑退那些小妖。

老怪抡着一条铁杵，走近前，喝道：“你是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八戒笑道：“我乃天蓬元帅、唐僧的徒弟猪八戒。”

那妖精闻言，喝道：“我一向闻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不要走，看杵！”

八戒长起威风，与妖精厮斗，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齐围住。

却说行者在唐僧背后，悄悄地脑后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

即变做本身模样，陪着沙僧，随着长老。他的真身出个神，跳在空中观看，但见那呆子被怪围绕，钉钯势乱，渐渐难敌。

行者忍不住，厉声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孙来了！”那呆子听得是行者声音，仗着势，愈长威风，一顿钯，向前乱筑。那妖精架不住，领群妖败阵去了。

行者拨转云头，径回本处，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不一时，呆子得胜，也自转来，累得那流粘涎淌鼻涕，气喘吁吁地走将来，叫声：“师父！”

长老见了，惊讶道：“八戒，你去打马草的，怎么这般狼狈回来？”

呆子放下钯，捶胸跌脚将悟空捉弄他，害他遇上妖怪的事情道来。

长老便问：“悟空，真的有怪么？”

行者瞒不过，躬身笑道：“是有个把小妖儿，他不敢惹我们。八戒，你再做个开路将军。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

八戒量着那妖精手段与他差不多，就答应道：“等我先走！”

行者欢喜，即忙请师父上马，沙僧挑着行李，相随八戒，一路入山不提。

却说那妖精率几个败残的小妖，径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道：“常闻得人说，吃唐僧一块肉，可以延寿长生。不期他手下有这等厉害徒弟！”

一个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恼。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个‘分瓣梅花计’拿他。”

老妖闻他如此这般说明，满心欢喜，道：“此计绝妙！这一去，若是拿了唐僧，就封你做个前部先锋。”

即将洞中大小妖精点起，选出三个有能的小妖，俱变做老妖，各执铁杵，埋伏等待唐僧不提。

却说这唐长老无虑无忧，相随八戒上大路，行够多时，只见那路旁边扑的一声响亮，跳出一个小妖，奔向前边，要捉长老。那呆子不认真假，掣钉钯赶上乱筑。那妖精使铁杵急架相迎。

他两个一往一来的，在山坡下正然赌斗，又见那草窠里响一声，又跳出个怪来，就奔唐僧。行者急掣棒迎上前，那妖精更不搭话，举杵来迎。

他两个在草坡下一撞一冲，正相持处，又听得山背后呼的风响，又跳出个妖精来，径奔唐僧。沙僧见了，掣杖上前，挡住那妖精铁杵，吆吆喝喝，乱嚷乱斗，渐渐地调远。

那老怪在半空中，见唐僧独坐马上，伸下五爪钢钩，把唐僧一把揪住，一阵风径摄进洞里去了。

那定计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大王，依着我，先把唐僧送在后园，等他三人不来门前寻找，打听得他们回去了，我们再把他拿出来，自自在在地受用，岂不是好？”

老怪笑道：“先锋说得有理！”一声号令，把唐僧拿入后园，一条绳绑在树上。

长老止不住腮边流泪。只见对面树上绑着的一个樵夫，叫道：“长老，你也进来了！”

长老滴泪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无牵无挂，我若丧了性命，却辜负了唐王！”

樵子闻言，眼中堕泪道：“我自幼失父，与母鳏居。老母今年八十三岁，只我一人奉养。倘若身丧，谁与她埋尸送老？苦哉！痛杀我也！”

长老闻言，放声大哭道：“可怜！你为亲恩，我为君恩。”两人相对流泪。

却说孙行者在草坡下战退小妖，急回来路旁边，不见了师父，忽见猪八戒气喘吁吁跑将来。

行者道：“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

八戒道：“我舍着命，与那妖精战了一回，得命回来。师父是你与沙僧看着的，反来问我？”

话语刚落，只见沙僧来到，道：“你两个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将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师父自家在马上坐来。”

行者气得暴跳道：“中了‘分瓣梅花计’了。天！却怎么好！”

三人没计奈何，只得入山找寻。行了有二十里远近，只见那悬崖之下，有一座洞府，门上横安着一块石板，上有八个大字，乃“隐雾山折岳连环洞”。

呆子举钉钯尽力筑将去，把那石头门筑了一个大窟窿。

守门的小妖，急急跑入报告。

老怪报怨先锋道：“都是你定的什么分瓣梅花计，惹得祸事临门！”

先锋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

好妖怪，把一个柳树根砍做个人头模样，喷上些人血，黏黏糊糊的，着一个小怪，使漆盘儿拿至门下，叫道：“你师父被我大王拿进洞来，洞里小妖不识好歹，把你师父吃了，只剩了一个头在这里也。”

那小怪从门窟里抛出那个头来。猪八戒见了就哭。

行者道：“这是个假人头。”急掣金箍棒，扑的一下，打破了。八戒看时，乃是个柳树根。

慌得那拿盘的小怪，战兢兢跑去报道：“孙行者认得是个假人头。”

老怪便命去剥皮亭内拣了个新鲜的头，还使盘儿拿出，叫：“大圣爷爷，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扑通的把个人头又从门窟里抛出，血滴滴地乱滚。

孙行者认得是个真人头，没奈何就哭。八戒、沙僧也一齐放声大哭。八戒噙着泪，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向阳处，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冢。

行者道：“沙僧在此守坟。我和八戒去破他的洞府，与师父报仇去来。”

好八戒，举钯随着行者。二人努力向前，不容分辨，径自把他石门打破。

老怪持铁杵，率妖出洞门，高呼道：“那泼和尚，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如何？”

行者骂道：“你这个孽畜，不要走！吃你外公老爷一棒！”

那妖精侧身闪过，使铁杵望行者就打。那八戒掣钯乱筑那怪的先锋。先锋率众齐来。这一场在山中平地处混战。

孙大圣见那些小妖勇猛，连打不退。即使个分身法，把毫毛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喷出去，叫声：“变！”都变做本身模样，一个使一条金箍棒，从前边往里打进。那一二百个小妖，一个个各自逃生，败走归洞。

这行者与八戒，从阵里往外杀来。可怜那些妖精，搪着钯，九孔血出；碰着棒，骨肉如泥！唬得那南山大王滚风生雾，得命逃回。将洞门堵了，不敢出来。那先锋被行者一棒打倒，现出本相，乃是个铁背苍狼怪。

行者将身一抖，收上毫毛。两人得胜而回。沙僧还哭哩。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这妖精把前门堵了，一定有个后门出入。你两个只在此间，等我再去寻看。”

好大圣，拽开步，转过山坡，忽听得涧中水响，又见涧那边有座门儿。他道：“不消讲！那就是后门了。”即变做一个水老鼠，“嗖”的一声蹿过去，从那出水的沟中，钻至里面天井中。

行者跳出沟，摇身又一变，变做个有翅的蚂蚁儿，无声无影，一直飞入中堂。只见那老怪烦烦恼恼正坐，有一个小妖，从后面跳将来报告：“大王万千之喜！沙和尚等人正在那里拜坟痛哭呢。想是把那个人头认做唐僧的头了。”

行者在暗中听说，心内欢喜道：“若出此言，我师父还未曾吃哩。等我再去寻寻。”

好大圣，飞在中堂，东张西看，见旁边有个小门儿，关得甚紧；即从门缝儿里钻去看时，原是个大园子，隐隐地听得悲声，径飞入深处，但见一丛大树，树底下绑着两个人，一个正是唐僧。

大圣复入中堂，叮在正梁之上。只见小妖们簇簇攒攒，纷纷嚷嚷。

内中忽跳出一个小妖，告道：“大王，等他们哭完三日，打听得他们散了，把唐僧拿出来，剁碎了，把些大料煎了，香喷喷的大家吃一块儿，也得个延年长寿。”

又一个小妖拍着手道：“还是蒸了吃的有味。”

又一个说：“煮了吃，还省柴。”

又一个道：“他本是个稀奇之物，还着些盐儿腌腌，吃得长久。”

行者在那梁中听见，心中大怒，即将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轻轻吹出，暗念咒语，都教变做瞌睡虫儿，往那众妖脸上抛去。一个个钻入鼻中，不一时，都睡倒了。

行者跳下来，现出本相。耳朵里取出棒来，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将绳解了，挽着师父就走。又听得对面树上绑的樵夫叫道：“老爷舍大慈悲，也救我一命！”行者解了他的绳索，一同带出后门。

上了石崖坟前，师徒欢喜重聚。行者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又笑道：“师父，你请略坐坐，等我剿除去来。”

即又跳下石崖，过涧入洞，那老妖还在睡呢。即将他四马攒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来，握在肩上，径出后门。

到跟前放下，八戒举钯就筑。行者道：“且住！洞里还有小妖怪未拿哩。不若寻些柴，教他断根吧。”

那樵子闻言，即引八戒去东凹里寻了些竹梢松叶，送入后门里。行者点上火，八戒两耳扇起风。将那洞府烧得精空，然后回见师父。

那老妖醒过来正叫唤，八戒上前一钯，把老怪筑死，现出本相，原来是个艾叶花皮豹子精。

长老攀鞍上马。那樵子道：“老爷，向西南去不远，就是舍下。请老爷到舍，见见家母，叩谢老爷活命之恩，送老爷上路。”

长老欣然与樵子并四众同行，向西南迤逦前来，不多路，果见那竹篱茅舍人家。这樵子母亲听儿子讲了脱难经过，一步一拜，拜接长老四众，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安排些素斋酬谢。

师徒们饱餐一顿，收拾起程。那樵子出门相送，一直送至大路，道：“这条大路，向西方不满千里，就是天竺国，极乐之乡也。”

长老闻言，翻身下马，谢别樵夫。师徒遂一直投西。

第三十二回　冒天止雨凤仙郡 大圣劝善施甘霖

却说三藏师徒四众，别樵子下了隐雾山，奔上大路。行经数日，忽见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国么？”

行者摇手道：“不是！如来处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楼台殿阁，唤做灵山大雷音寺。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

不一时至城外。三藏下马，入到三层门里，见那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间，见几个冠带者，立于房檐之下。他四众顺街行走，那些人猛抬头，看见四人模样，一个个骨软筋麻，战兢兢躬身问道：“哪方来者？”

三藏对众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拜天竺国大雷音寺佛祖求经者。”

那官人却才施礼道：“此处乃天竺外郡，地名凤仙郡。连年干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悬赏招求法师祈雨救民也。”

行者闻言道：“你的榜文何在？拿来我看看。”

众官即将榜文展开，挂在檐下。行者看罢，对众官道：“祈雨有何难！”

众官听说，着两个急去郡中报道。那郡侯闻报，即整衣步行，径至市口拜迎师徒四人至府中。

郡侯道：“敝地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若施寸雨济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

行者听说，呵呵地笑道：“若说千金为谢，半点甘雨全无。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场大雨。”

那郡侯即请行者上坐，低头下拜。行者道：“请起。但烦你好生看着我师父，等老孙行事。”

行者站在堂下，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即时见正东上，有一朵乌云，渐渐落至堂前，乃是东海老龙王敖广。

行者问龙王道：“此间乃凤仙郡，连年干旱，你如何不来下雨？”

老龙道：“上天不差，岂敢擅自来此行雨？大圣既有拔济之心，烦大圣到天宫奏准，请一道降雨的圣旨，我却好照旨意数目下雨。”

行者便吩咐八戒、沙僧：“保着师父，我上天宫去也。”

好大圣，一驾筋斗云，径到天庭。四大天师将大圣引至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有孙悟空路至天竺国凤仙郡，欲与求雨，特来请旨。”

玉帝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监观万天，驾至他方，见那上官将斋天的供品，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你们可引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

四天师即引行者至披香殿里看时，见有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啄那米吃。面山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舔那面吃。左边悬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锁，约有一尺三四寸长短，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着那锁梃。

天师道：“那厮触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鸡啄了米尽，狗舔得面尽，灯焰燎断锁梃，那方才该下雨哩。”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

四大天师笑道：“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宜行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自来矣。”

行者依言，降云下界。那郡侯上前询问。行者喝了一声道：“只因你这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难，如今不肯降雨！”

郡侯慌得跪伏在地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献供斋天，在于本衙之内，因妻不贤，恶言相斗，一时怒发无知，推倒供桌，泼了素馔，果是唤狗来吃了。这两年忆念在心，神思恍惚，无处可以解释。不知上天见罪，遗害黎民。今遇神仙降临，万望明示，上界怎么样计较。”

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见你将斋供喂狗，又口出秽言，玉帝即立三事记汝。”便将三事言明。

三藏道：“似这等说，怎生是好？”

行者道：“不难。我临行时，四天师曾对我言，但只行善可解。”

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凭老师指教。”

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儿念佛看经，我还替你作为。”

那郡侯磕头礼拜，誓愿皈依。当时召请本处僧道，启建道场，各各写发文书，申奏三天。郡侯领众拈香瞻拜，答天谢地，引罪自责。三藏也与他念经。一壁厢又出飞报，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户，不论男女人等，都要烧香念佛。自此时，一片善声盈耳。

行者欢喜，又纵云头，直至天门外。早见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书、僧家关牒，到天门外传递。

护国天王一旁道：“大圣，不消见玉帝了。你只往九天应元府下，借点雷神，径自声雷掣电，还他就有雨下也。”

真个行者依言，转云步，径往九天应元府。天尊整衣出迎。相见礼毕，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凤仙郡，见那干旱之甚，已许他求雨，特来告借贵部官将到彼声雷。”

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该下雨哩。”

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见玉帝请旨。天师教我劝化郡侯等众作善，庶几可以回天心，解灾难也。今已善念顿生，善声盈耳。适间直符使者已将改行从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

天尊道：“既如此，差邓、辛、张、陶，率领闪电娘子，即随大圣下降凤仙郡声雷。”

那四将同大圣，不多时，至于凤仙境界。即于半空中作起法来。只听得轰隆隆的雷声，又见那亮光光的闪电。那凤仙郡的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霍闪，一齐跪下，头顶着香炉，有的手拈着柳枝，都念“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上天。

却说那上界直符使者，将僧道两家的文牒，送至灵霄殿。玉帝见了道：“那厮们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

正说处，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将官报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时间米面皆无，锁梃亦断。”

奏未毕，又有当驾天官引凤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齐来拜奏道：“本郡郡主并满城大小黎庶之家，无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礼佛敬天。”

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着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

四大天师奉旨，传与各部随时下界，各逞神威，一齐振作。

行者正与邓、辛、张、陶，令闪电娘子在空中调弄，只见众神都到，合会一天。那其间风云际会，甘雨滂沱。真个好雨：

漠漠浓云，蒙蒙黑雾。雷车轰轰，闪电灼灼。滚滚狂风，淙淙骤雨。檐前垂瀑布，窗外响玲珑。东西河道条条满，南北溪湾处处通。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四部众神，可拨开云雾，各现真身，与这凡夫亲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众神听说，都停在空中。

这行者按落云头，对郡侯道：“我已留住四部神祗，你可传召多人同此拜谢，教他向后好来降雨。”

郡侯随传飞报，召众同酬，都一个个拈香朝拜。只见那四部神祗，开明云雾，各现真身。人民拜之不已。

孙行者又起在云端，对众作礼道：“有劳！请列位各归本部。老孙还教郡界中人家，悉心供奉。列位从此后，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还来拯救拯救。”众神依言，各各转部不提。

次日，郡侯大开佳宴，款待唐僧师徒。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谢；扳留将有半月。又催趱人工，昼夜不息，建起一座巍峨寺院。

行者请师父留一寺名。三藏道：“留名当唤做‘甘霖普济寺’。”

郡侯又命在殿左边立起四众生祠，每年四时祭祀；又起盖雷神、龙神等庙，以答神功。

看毕殿阁，三藏辞行。那一郡人民，盛张鼓乐，送有三十里远近，掩泪目送，直至望不见方回。

第三十三回　天竺收徒传神功 兄弟齐闹钉耙会

光景如梭，又值深秋之候。但见红叶纷飞，橘绿橙黄。四众行够多时，来到天竺国下郡玉华县。

四众入城门内，三藏命徒弟都去待客馆里安置，自己则拿了关文，径去城主王府，将关文献上。

县中城主，乃天竺皇帝之宗室，封为玉华王。此王甚贤，专敬僧道。见关文上有各国印信手押，就欣然将宝印了，押了花字。又派人去请三位徒弟，进府同斋。

悟空等人闻宣而至。那王子举目见他等丑恶，不由心中害怕。退殿进宫，宫中有三个小王子，见他面容改色，即问缘由。

王子道：“适才有东土大唐差来拜佛取经的一个和尚，三个徒弟个个丑似妖魔，心中不觉惊骇。”

那三个小王子个个好武好强，便就伸拳掳袖道：“莫敢是那山里走来的妖精，假装人像；待我们拿兵器出去看来！”

好王子，大的个拿一条齐眉棍，第二个抡一把九齿钯，第三个使一根乌油黑棒子，雄纠纠、气昂昂的，走出王府。不分好歹，闯将进去，喝道：“你们是人是怪，快早说来，饶你性命！”

唬得三藏面容失色，丢下饭碗，躬着身道：“贫僧乃唐朝来取经者。人也，非怪也。”

小王子道：“你便还像个人，那三个丑的，断然是怪！”

八戒丢了碗道：“小殿下，各拿兵器怎么？莫是要与我们打哩？”

二王子掣开步，双手舞钯，便要打八戒。

八戒嘻嘻笑道：“你那钯只好与我这钯做孙子罢了！”即揭衣，腰间取出钯来，晃一晃，金光万道；丢了解数，有瑞气千条；把个王子唬得手软筋麻，不敢舞弄。

行者也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来，唿哨一声，起在半空，把金箍棒丢开个撒花盖顶，左旋右转。起初时人与棒似锦上添花，次后来不见人，只见一天棒滚。

八戒忍不住手脚，驾起风头，丢开钯，使开满身解数，只听得呼呼风响。

沙僧也轮着杖，起在空中，双手使开降妖杖，只见那锐气氤氲，金光缥缈。

弟兄三个即展神通，都在那半空中，一齐扬威耀武。唬得那三个小王子，跪在尘埃。满城老少念佛磕头，拈香礼拜。

那三个小王子，急回宫里，告奏老王道：“那取经僧的三个丑徒弟个个有神通。做儿的欲要拜他为师，学他手段，保护我邦。”

老王闻言，便率三个王子来拜见唐僧师徒，说明拜师之意。

行者呵呵笑着应允，王子大喜。那三个小王子拜问道：“尊师之兵器，还借出与弟子们看看。”

八戒闻言，欣然取出钉钯，抛在地下。沙僧将宝杖抛出，倚在墙边。二王子与三王子跳起去便拿，就如蜻蜓撼石柱，一个个挣得红头赤脸，莫想拿动半分毫。

大王子见了，叫道：“兄弟，莫费力了。师父的兵器，俱是神兵，不知有多少重哩！”

八戒笑道：“我的钯连柄五千零四十八斤。”

沙僧笑道：“我的宝杖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

行者去耳朵里取出金箍棒，道：“这棒名如意号金箍，重该一万三千五百斤。”

那王子听言，个个顶礼不尽，虔心求授。

行者笑道：“我先传你们些神力。”

三个小王子闻言，满心欢喜。行者暗暗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将仙气吹入他三人心腹之中，传与口诀，各授得万千之膂力。那三个小王子精神抖擞，一个个骨壮筋强：大王子就拿得金箍棒，二王子就抡得九齿钯，三王子就举得降妖杖。师徒四众就在筵前各传各授：学棍的演棍，学钯的演钯，学杖的演杖。

次日，三个王子道：“意欲命工匠依师神器式样，减削斤两，打造一般。”

八戒道：“好！我们的器械，一则你们使不得，二则我们要护法降魔，正该另造。”

王子遂宣召铁匠，就于王府内前院支炉铸造。请行者三人将金箍棒、九齿钯、降妖杖，都取出放在篷厂之间，看样造作。

却说这兵器宝贝放在厂院中，放出万道霞光。离城有七十里远近有豹头山，山中有个虎口洞。洞中一个妖精，夜间忽见霞光瑞气，即驾云头近前观看，乃是这三般兵器放光。妖精又喜又爱，弄起威风，将三般兵器，一股收之，径转本洞。

次日天明，小王子闻报篷下不见了三般兵器，心惊胆战，急忙去问师父。

八戒道：“定是这伙铁匠偷了！”那铁匠慌得磕头发誓。

正嚷处，只见老王子出来，问及前事，也大惊失色。

行者问道：“你这州城四面，可有什么山林妖怪？”

王子道：“州城之北，有一座豹头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民众都言洞内有妖怪。”

行者笑道：“等老孙寻访去来。”

好猴王，唿哨一声，形影不见。早跨到豹头山上。忽听得山背后有人言语，急回头视之，乃两个狼头妖怪，朗朗地说着话，向西北上走。行者摇身变做个蝴蝶儿，翩翩翻翻，径自赶上，听他说话。

那妖叫道：“我大王昨夜里得了三般兵器，明朝开宴庆‘钉钯会’哩。我们都有受用。”

这个道：“我们拿这二十两银子买猪羊去，到时落他二三两银子，却不是好？”

行者心中暗喜，现了本相，使个定身法，把两个狼头精定住。将他们扳翻倒，揭衣搜捡，果然有银子，又各挂着一个粉漆牌儿，一个上写着“刁钻古怪”，一个上写着“古怪刁钻”。

好大圣，拿了银子，解了他牌儿，返跨步回至州城。行者教殿下寻几个猪羊。自己变做古怪刁钻，让八戒变作刁钻古怪，沙僧则打扮得像个贩猪羊的客人。一起儿赶着猪羊，上大路，径奔山来。

不多时，进了山凹里，又遇见一个青脸儿小妖，胁下挟着一个彩漆的请书匣儿。行者道：“你往哪去？”

那怪道：“我往竹节山去请老大王明早赴会。”

行者便讨他帖儿看看。那怪见自家人，即揭开取出，递与行者。行者展开看时，见写的是“门下孙黄狮顿首百拜”，请的是祖翁九灵元圣老大人。

行者看毕，仍递与那怪。那怪径往东南上去了。

他三人便赶着猪羊来到虎口洞门。那些小妖都来迎接，捉猪的捉猪，捉羊的捉羊，一齐捆倒。

行者三人进于洞内，到二层厂厅之上，只见正中间桌上，高高地供养着一柄九齿钉钯，真个是光彩映目；东山头靠着一条金箍棒，西山头靠着一条降妖杖。

那怪王随后跟着道：“客人，那中间放光亮的就是钉钯。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千万莫与人说。”沙僧点头称谢了。

那八戒鲁莽，见了钉钯，跑上去，拿下来，现了本相，丢开解数，望妖精劈脸就筑。这行者、沙僧也奔至两山头各拿器械，现了原身。三弟兄一齐乱打，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闪过，取一柄四明铲，支住他三般兵器，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弄虚头，骗我宝贝！”

行者骂道：“我们乃东土圣僧唐三藏的徒弟。我们的宝贝被你这贼毛团偷来，倒说我弄虚头骗你宝贝！”

那妖精就举铲来敌。这一场，直杀至日头西，妖邪力软难相抵，便向东南上乘风逃走。

三人径至洞口，把那百十个若大若小的妖精，尽皆打死。又取干柴放起火来，把一个巢穴霎时烧得干净。

却说那妖精向东南方奔到竹节山九曲盘桓洞。洞中的九灵元圣是他的祖翁。这妖精见了老妖，倒身下拜，将自己盗宝、孙悟空三人夺回兵器的经过俱述一遍。

老妖闻言，默想片时，笑道：“那毛脸雷公嘴者，叫做孙行者。这个人五百年前曾大闹天宫，十万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你怎么惹他？也罢，等我和你去，把那厮连玉华王子都擒来替你出气！”

那妖精听说，即叩头而谢。

当时老妖点妖兵，各执锋利器械，黄狮引领，各纵狂风，来到玉华县城外。

行者师兄弟三人，半云半雾，出城迎敌。见那伙妖精都是些杂毛狮子：黄狮精在前引领，中间却是一个九头狮子。

好八戒，举钯上阵。两个才交手，那猱狮精抡一根铁蒺藜，雪狮精使一条三棱简，径来奔打。这壁厢，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见那狻猊精、白泽精与抟象、伏狸二精，一拥齐上。孙大圣使金箍棒架住群精。七个狮子精，七般兵器，围战三僧。

战经半日，不觉天晚。八戒力不能敌，被那雪狮、猱狮二精打倒在地，揪耳拖尾，扛将去见那九头狮子。

行者这边拔一把毫毛，嚼碎喷将去，叫声：“变！”即变做百十个小行者，围围绕绕，将那白泽、狻猊、抟象、伏狸并金毛狮怪围裹在中。打斗到晚，拿住狻猊、白泽。

次日天明。老怪即唤黄狮精定计道：“你们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自飞空上城，拿他那师父并那老王父子。”

黄狮领计，便引猱狮、雪狮、抟象、伏狸各执兵器到城边，滚风酿雾地索战。

行者与沙僧跳出城头迎战。那老怪驾着黑云，径直腾至城楼上，张开口，把三藏与老王父子一顿噙出，发声喊叫道：“我先去也！”

行者闻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计，他忙把臂膊上毫毛，尽皆拔下，入口嚼烂喷出，变作千百个小行者，一拥攻上。当时拖倒猱狮，活捉了雪狮，拿住了抟象狮，扛翻了伏狸狮，将黄狮打死，烘烘地嚷到州城之下。

那王妃哭哭啼啼，对行者礼拜道：“神师啊，我殿下父子并你师父，性命休矣！”

大圣对王妃作礼道：“贤后莫愁。待明日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捉住老妖，还你四个王子。”

至次日，大圣领沙僧驾起祥云，不多时，到于竹节山头九曲盘桓洞前。

那老妖闻报，大开了洞门，也不答话，把头摇一摇，左右八个头，一齐张开口，就把行者、沙僧衔于洞内。教小妖把他二人着实捆了。

老妖道：“小的们，选荆条柳棍来，且打这猴头一顿，与我黄狮孙报冤仇！”

那三个小妖，各执柳棍，专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炼过的身体，那些柳棍儿，只好与他拂痒，他哪里做声。直打到天晚，打折的柳棍也不计其数。

三个小妖拿柳棍又打行者脑盖，就像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紧几下，慢几下。夜将深了，小妖们却都盹睡。

行者就使个遁法，将身一小，脱了绳索，耳朵内取出棒来，朝着三个小妖轻轻一棍，就打做三个肉饼；然后解开沙僧。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哥哥！我的手脚都捆肿了，倒不来先救我！”

这呆子一声喊，惊醒了老妖。行者听见老妖动静，顾不得沙僧等众，使铁棒打破几重门走了。

孙大圣出了那九曲盘桓洞，跨祥云，径转玉华州。但见那城头金头揭谛、六甲六丁神将，押着一尊土地，跪在面前道：“大圣，这竹节山土地知那妖精的根由。”

那土地战兢兢叩头道：“那九曲盘桓洞原是六狮之窝。那六个狮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为祖翁。祖翁乃是个九头狮子，号为九灵元圣。若得他灭，须去到东极妙岩宫，请他主人公来擒也。”

行者闻言，即纵筋斗云，连夜前行。不多时，到妙岩宫前，将九头狮子为妖作乱一事如实道来。

太乙救苦天尊闻言，即令仙将到狮子房唤出狮奴来问。那狮奴熟睡，被众将推摇方醒，揪至中厅来见。

天尊道：“你快说为何不谨，走了九头狮子？”

狮奴道：“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见一瓶酒，便偷去吃了，不觉沉醉睡着，失于拴锁，是以走了。”

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唤做‘轮回琼液’。你吃了该醉三日不醒。天宫里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那狮兽下降已二三年矣。”

天尊遂与大圣、狮奴，踏云径至竹节山。行者掣棒跳近洞口，轮铁棒，往里打进，口中不住地喊骂。

那老妖心中大怒。喝一声：“赶战！”摇摇头，便张口来衔。

行者回头跳出，妖精赶到外边。天尊念声咒语，喝道：“元圣儿，我来了！”那妖认得是主人，不敢展挣，四只脚伏之于地，只是磕头。旁边跑过狮奴儿，一把揪住项毛，用拳着项上打够百十，口里骂道：“你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

那狮兽合口无言，不敢摇动。天尊骑了，喝声教走。他就纵身驾起彩云，径转妙岩宫去。

大圣望空称谢了。入洞中，解了众人。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后堆上，放起火来，把一个九曲盘桓洞，烧做个乌焦破瓦窑！

不多时，到了州城，当有妃后官员，都来接见了。摆上斋筵，共坐享之。

次日，行者又叫屠子来，把那六个活狮子杀了，剁作一二两重的肉块，差校尉散给州城内外军民人等，各吃一些。一则尝尝滋味，二则压压惊恐。

铁匠也造成了三般兵器。行者叫请三位王子出来，各人执兵器，一一传授。不数日，那三个王子尽皆操演精熟，较之初时自家弄的武艺，真天渊也！

那王子大开筵宴，谢了师教。唐僧师徒收拾了行装起程。只见那城里城外，家家户外焚香火，处处门前献彩灯，送至许远方回。

第三十四回　元宵观灯被妖掳 四星合捉犀牛怪

话表唐僧师徒四众离了玉华城，一路平稳。去有五六日程途，又见一座城池。及至东关厢，见那两边茶坊酒肆喧哗，米市油房热闹。走过几条巷口，忽见有一座山门，门上有“慈云寺”三字。四众一齐而入。寺内和尚闻听是大唐来的高僧，个个欢喜，都来相见。

唐僧问道：“贵处是何地名？”

众僧道：“我这里乃天竺国外郡，金平府是也。”

少时，摆上斋来。斋罢，唐僧要行，却被众僧款留道：“今日乃正月十三，老师宽住一二日，过了元宵，耍耍去不妨。”

唐僧无奈，遂俱住下。

住了两日后，正是十五元宵。众僧道：“老师父，今晚正节，进城里看看金灯如何？”

唐僧欣然从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进城看灯。只见那六街三市灯亮，满城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乱哄哄的，无数人烟。

来到金灯桥上，唐僧与众僧近前看处，原来是三盏金灯。那灯有缸来大，其油喷香。

唐僧回问众僧道：“此灯是什么油？怎么这等异香扑鼻？”

众僧道：“此油不是寻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这三缸油共一千五百斤，共该银五万余两。每年由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出这笔钱。只点过今夜，见佛爷现了身，明夜油也没了，灯就昏了。”

八戒在旁笑道：“想是佛爷连油都收去了。”

众僧道：“自古及今，皆是这等传说。只要油干了，大家都说是佛祖收了灯，自然五谷丰登；若有一年不干，就要年成荒旱，风雨不调。”

正说处，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那些和尚立不住脚道：“老师父，回去吧。风来了，是佛爷降祥，到此看灯也。”

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拜佛的人，果有诸佛降临，就此拜拜，多少是好。”众僧叫了他几次他都不肯走。

少时，风中果现出三位佛身，近灯来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桥顶，倒身下拜。

行者急忙扯起道：“师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

刚说完，见灯光昏暗，“呼”的一声，把唐僧抱起，驾风而去。好大圣，急纵筋斗云，起在半空，闻着那腥风之气，往东北上径赶。赶至天晓，见有一座险峻大山。大圣在山崖上，正自找寻路径，忽见年、月、日、时四值功曹赶来施礼。

行者道：“你们不在暗中保护我师父，都往哪里去？”

功曹道：“你师父宽了禅性，在金平府慈云寺贪欢，所以乐极生悲，今被妖邪捕获。吾等知大圣连夜追寻，恐大圣不识山林，特来传报。此山名青龙山，内有玄英洞。洞中有三个妖精：大的个名辟寒大王，第二个号辟暑大王，第三个号辟尘大王，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爱食酥合香油。到此假装佛相，哄了金平府官员人等，设立金灯，他年年到正月半，变佛像收油；今年见你师父，他认得是圣僧之身，连你师父都摄在洞内，正准备割剐你师父的肉吃哩。你快去救援吧。”

行者闻言，喝退四功曹，转过山崖，找到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声：“妖怪，快送我师父出来！”

三个老妖闻得守门的牛精报声“祸事”，个个心惊道：“才拿了这厮，还不曾问他个姓名来历。小的们，带过来审他一审。”

众妖一拥上前，把唐僧推至座前，三个妖精，异口同声道：“你是哪方来的和尚？一行共有几众，都叫什么名字？”

唐僧战兢兢磕头道：“贫僧人称唐三藏，是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拜佛祖取经的。我有三个徒弟，大的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群妖闻得此名，吃了一惊道：“这个齐天大圣，可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

唐僧道：“正是。第二个姓猪，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帅转世。第三个姓沙，名悟净和尚，乃卷帘大将临凡。”

三个妖王听说，个个心惊道：“小的们，且把唐僧将铁链锁在后面，待拿他三个徒弟来凑吃。”

遂点了一群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门，掌了号头，摇旗擂鼓。

三个妖披挂整齐，都到门外，见了悟空喝道：“你是那闹天宫的孙悟空？真个是‘闻名不曾见面，见面羞杀天神’！你原来是这等个猢狲儿，敢说大话！”

行者大怒，赶近前，抡铁棒就打。那三个老妖，举三般兵器，急架相迎。这一场好杀：棒起致令神鬼怕，斧来刀砍乱飞腾。

那辟尘大王将旗摇了一摇，那伙牛头怪簇拥上前，把行者围在中间，各抡兵器，乱打将来。行者见事不谐，呼啦地纵起筋斗云，败阵而走，驾云回至慈云寺内。

那八戒、沙僧一齐出接道：“哥哥，师父下落如何？”

行者将此去经过俱述一遍。

沙僧在旁道：“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好救师父。少迟，恐有失也。”

行者依言。他三个遂纵起祥云，出城而去。

顷刻至青龙山玄英洞口，按落云头。行者道：“待我进去看看师父生死如何，再好与他争持。”

好大圣，念声咒语，叫“变！”即变做个萤火虫，从石门缝隙中飞入。转过厅房，闻得啼泣之声，乃是唐僧锁在后房檐柱上哭哩。

行者展开翅，飞近师前，忍不住，叫声：“师父，我来了！”唐僧闻言大喜。行者使个解锁法，用手一抹，那门锁便开了。领着师父往前正走，忽撞着几个巡夜的小妖。行者不容分说，掣出棒晃一晃，棒起处，打死两个。其余的丢了器械，跑去报告大王。

那三怪听见，一骨碌爬将起来，只教：“拿住！拿住！”唬得个唐僧手软脚软。行者也顾不得师父，一路棒，打出门去。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铁索锁了。叫小的们把前后门紧紧关闭。

八戒、沙僧正举着钯杖等待，见行者出来道：“哥哥，如何了？”

行者将里面情形告知。

那呆子卖弄神通，举钯尽力筑去，把那石门筑得粉碎。

三个妖王遂取披挂率小妖出门，二话不说，便就开战。这里行者抵住钺斧，八戒敌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三僧三怪，打斗多时，不见输赢。

那辟寒大王喊一声，叫：“小的们上来！”众精各执兵刃齐来，早把个八戒绊倒在地。被几个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里捆了。沙僧也被群精一拥而来，捉去捆了。

行者见情况不妙，急纵筋斗云，脱身而去。至西天门外，忽遇太白金星、四大灵官等神。行者便将师父遇难之事俱述一遍。

金星道：“那是三个犀牛之精。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见面就伏。你去奏闻玉帝，便见分晓。”

行者拱拱手称谢，径入天门里去。

不一时，至灵霄宝殿。玉帝闻奏，即差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随大圣下界降妖。

回至青龙山玄英洞，行者上前索战。那伙精各执枪刀，摇旗擂鼓，走出洞来，三个妖王，调小妖，跑个圈子阵，把行者圈在核心。

那壁厢四木禽星一个个各执兵刃道：“孽畜，休动手！”

那三个妖王看他四星，害怕道：“不好了！小的们，各顾性命走耶！”只听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众小妖都现了本身：原来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黄牛精，满山乱跑。那三个妖王，也现了本相，放下手来，变成四只蹄子，就如铁炮一般，径往东北上跑。

这大圣率井木犴、角木蛟紧追急赶，略不放松。斗木獬、奎木狼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尽皆收净。又到玄英洞里解了唐僧、八戒、沙僧。

奎木狼对八戒沙僧道：“你们先保护你师回寺安歇，待吾等还去迎敌。”

斗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驾云去赶妖怪，直追到西洋大海。远望见孙大圣在海上吆喝，他两个按落云头道：“大圣，妖怪哪里去了？”

行者恨道：“那三个妖魔，被我赶到此间，他就钻下海去了。你两个既来，且在岸边把截，等老孙再去来。”

好大圣，捻着诀，辟开水径，直入波涛深处。只见那三个妖魔在水底下与井木犴、角木蛟舍死忘生苦斗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孙来也！”那妖精听得行者叫喊，拨转头往海心里飞跑。

西海中有个探海的夜叉，远见犀牛分开水势，孙大圣与二天星在后面追赶，即赴水晶宫慌慌张张报与龙王。老龙王敖顺听言，即唤太子摩昂速点水兵助悟空降妖。

顷刻间，虾兵蟹将各执枪刀，一齐呐喊，腾出水晶宫外，挡住犀牛精。犀牛精慌得失了群，各各逃生，四散奔走。

老龙王领兵围住辟尘精，一拥上前，将他扳翻在地，用铁钩子穿了鼻，攒蹄捆倒。

又见井木犴现原身，按住辟寒精，将其颈项咬断了。那辟暑精被摩昂率龟鳖鼋鼍，撒开簸箕阵围住。那怪只教：“饶命，饶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夺了他的刀，捉到行者面前。

行者教割下辟寒精的两只角带上，又教角木蛟牵着辟尘精，井木犴牵着辟暑精，一起驾云雾，径转金平府。八戒发起性来，掣出戒刀，将辟尘精头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精头也砍下。随即取锯子锯下四只角来。

孙大圣就教：“四位星官，将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进贡玉帝，回缴圣旨。”把自己带来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镇库，以作向后免征灯油之证；我们带一只去，献灵山佛祖。”

四星大喜。即时拜别大圣，忽驾彩云回奏而去。

府县官，留住他师徒四众，大排素宴。一壁厢贴出告示，晓谕军民人等；一壁厢叫屠子宰剥犀牛之皮，把肉分给官员人等；又一壁厢起建四星降妖之庙，为唐僧四众建立生祠，以为报谢。

师徒们被那二百四十家灯油大户，这家酬，那家请，住经个月，犹不得起身。

长老便吩咐徒弟：“明天瞒着那些大户人家，天不明就走吧；恐只管贪乐，误了取经。”

次日五更早起，师徒四人寂寂悄悄开了山门，找路而去。

第三十五回　唐僧失手接绣球 太阴星君收玉兔

却说唐僧四众，餐风宿水，一路平宁，行有半个多月。这一日，师徒们路经布金禅寺，便入内歇息。

听说东土大唐取经僧人来此，寺中和尚一一都来参见。

三藏问道：“刚才进山门时，见门下两廊有许多骡马车担的行商，为何在此歇宿？”

众僧道：“我这山唤做百脚山。不知怎的，近来出了几个蜈蚣精，常在路下伤人。山下有一座关，唤做鸡鸣关。但到鸡鸣之时，才敢过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权借荒山一宿，等鸡鸣后便行。”

三藏道：“我们也等鸡鸣后去吧。”

斋毕，三藏、行者与寺中众僧同在院内赏月闲行。忽闻得有啼哭之声。三藏问道：“是什么人在何处悲切？”

老院主见问，即遣散众僧，对唐僧、行者下拜道：“旧年今日，弟子忽闻一阵风响，就有悲怨之声。弟子前去查看，乃是一个美貌端正之女。我问她：‘你是谁家女子？为什么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国国王的公主。因为月下观花，被风刮来的。’我将她锁在一间空房里，门上只留一小孔，仅递得碗过。当日与众僧传道：‘是个妖邪，被我捆了。’每日与她两顿粗茶粗饭，吃着度命。那女子恐为众僧玷污，白日里就装疯弄傻。到夜静处，却思量父母啼哭。我几番进城偷偷打探公主之事，都没结果。今幸神僧来国，万望到了国中，广施法力，辨明辨明。”

三藏与行者听罢，切切在心。

次日鸡鸣，唐僧师徒辞谢众僧，过了鸡鸣关。当日入天竺国城内，径入会同馆驿安置。

三藏与行者出门去朝中倒换关文，只见街上士农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都嚷嚷着：“看抛绣球去也！”原来，国王的公主娘娘正在十字街头，高结彩楼，抛绣球招驸马。

行者便道：“我们也去看看，一则去看彩楼，二则去辨真假。”

三藏听说，便与行者相随前往。

话表那个天竺国王，因爱山水花卉，前年带后妃公主在御花园，月夜赏玩，惹动一个妖邪，把真公主摄去，自己却变做一个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时到此，她假借国家之富，搭起彩楼。欲招唐僧为伴偶，采取元阳真气，以成太乙上仙。

正当午时三刻，三藏与行者杂入人丛，行近楼下，那公主转睛观看，见唐僧来得至近，将绣球取过来，亲手抛在唐僧头上。唐僧着了一惊，那球骨碌地滚在他衣袖之内。那楼上齐声发喊道：“打着个和尚了！”

那楼上绣女宫娥并大小太监，都来对唐僧下拜道：“贵人，请入朝堂贺喜。”三藏急回头对行者道：“这可怎么办？”

行者道：“师父，你且放心入朝见驾。如必欲招你，你便让国王召我三个入朝，我自能辨别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计。”

唐僧遂被众宫娥等撮拥至楼前。公主下楼，玉手相搀，同登宝辇，回转朝门。那国王问明唐僧来历，道：“正是‘千里姻缘使线牵’。不知公主之意如何？”

那公主叩头道：“父王，今日打着圣僧，即是前世之缘，愿招他为驸马。”

三藏闻言，连连推辞。国王道：“这和尚真不通理。再若推辞，教锦衣官校推出斩了！”

长老唬得魂不附体，只得战兢兢叩头启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贫僧还有三个徒弟在外，万望召他到此，倒换关文，教他们早去，不误了西来之意。”

国王随即差官宣召圣僧徒弟。

却说行者自彩楼下别了唐僧，喜喜欢欢地回驿，道：“师父被绣球打中，同公主坐辇入朝，招为驸马了。”

八戒听说，跌脚捶胸道：“早知我去好了！一绣球打着我老猪，那公主招了我，却不美哉妙哉！”

沙僧上前，把他脸上一抹道：“不羞！要是一绣球打着你，人家后悔都来不及！”

八戒道：“你这黑子不知趣！我丑自丑，还有些风味。”

正吵闹间，只见驿丞来报道：“圣上有旨，差官来请三位神僧。”

孙行者三人，随着宣召官进朝。国王听闻三人俱是天神下凡，多惊多喜。喜的是女儿招了活佛，惊的是三个实乃妖神。正在惊喜之间，忽有正台阴阳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

国王大喜，即命当驾官打扫御花园馆阁楼亭，且请驸马同三位高徒安歇。

三藏师徒们都到御花园归寝。长老见左右无人，恨责行者道：“悟空！你这猢狲，惹出这般事来，怎生是好？”

行者赔笑道：“刚才我见那国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见公主怎样。且到十二日会喜之时，那公主必定出来参拜父母，等老孙在旁观看。若还是个真女人，你就做了驸马，享用国内之荣华也罢。”

三藏闻言，越生嗔怒，骂道：“好猢狲！再若无礼，我就念起咒来！”

行者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时，我们一齐大闹王宫，领你去也。”

师徒说话，不觉夜深。师徒们安歇不提。

此后三四日，国王日日为唐僧师徒安排宴乐游赏。不觉到了十二日佳辰。婚礼喜筵俱准备完毕，国王心喜，正欲请驸马赴席，忽有内宫官启奏道：“万岁，正宫娘娘有请。”

国王遂入内宫。见三宫王后正与公主谈笑。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奏道：“父王，听说唐圣僧有三个徒弟，生得十分丑恶，小女不敢见他们。万望父王将他们发放出城方好，不然惊伤弱体，反为祸害也。”

国王道：“果然生得有些丑恶。趁今日就上殿，打发他们关文，教他们出城吧。”

公主叩头谢了恩。国王即出驾上殿，传旨请来唐僧师徒。那国王看了关文，即用了印，押了花字，又取黄金十锭、白金二十锭，聊达亲礼。八戒贪财，即去接了。

行者施礼谢恩，转身要走，慌得个三藏一骨碌爬起，扯住行者，咬响牙根道：“你们都不顾我就去了！”

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丢个眼色道：“你在这里宽怀欢会，我等取了经，回来看你。”

那长老只得放了手。

行者三人回到馆驿。行者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只在此，切莫出头。不管驿丞问什么事情，且含糊答应，莫与我说话。我保师父去也。”

好大圣，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与八戒、沙僧同在驿内。真身却变作一个蜜蜂儿，轻轻地飞入朝中。

远见那唐僧在国王左边坐着，愁眉不展。大圣径飞至他毗卢帽上，悄悄地爬及耳边，叫道：“师父，我来了，切莫忧虑。”唐僧听见，始觉心宽。

不一时，宫官来请赴宴。唐僧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少时，王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前来。行者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即忙爬近唐僧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使出法身，就此拿她也。”

长老道：“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

那行者一生性急，哪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够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哩！”

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

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行者。行者随即跟来，使铁棒劈面相迎。他两个吆吆喝喝，各驾云雾，杀在空中。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

长老扶着国王，只叫：“休惊！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她，方知好歹也。”

那妖精与大圣斗经半日，不分胜败。行者把棒丢起，叫一声：“变！”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行者纵祥光一直赶来。

将近西天门，行者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妖精，不要放她走了！”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率领着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拦阻。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行者相持。

这大圣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舂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什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

那妖邪咬着牙道：“此乃广寒宫里捣药杵是也！”

行者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

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

那妖精与行者又斗了十数回，见行者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晃一晃，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大圣随后追袭。

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行者恐她遁身回国，暗害唐僧，便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那国王正扯着三藏，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

大圣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

三藏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

行者立于宫外，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她战不过我，化作金光，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我恐怕她来此害你，特地回来看看。”

国王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

行者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请陛下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

国王依言，感谢不已。遂请来八戒、沙僧。行者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这大圣纵筋斗云，飞空而去，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寻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大圣心甚焦恼，捻着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

二神叩头道：“大圣，此山唤做毛颖山。山中只有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什么妖精。”即引行者去那三窟中寻找。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也惊得走了。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

行者即使铁棒，拨开石块。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行者轮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

那妖邪口里嘟嘟囔囔的，骂着山神、土地道：“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她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

这行者愈发狠性，恨不得一棒打杀。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棍下留情！”

行者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慌得行者收了铁棒，躬身施礼。

太阴道：“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的玉兔。她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望大圣饶了她吧。”

行者道：“难怪她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老太阴不知，她摄藏了天竺国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怎可轻恕饶她？”

太阴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十八年前，她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后来她思凡下界，投胎于国王正宫王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去年走出广寒，抛素娥于荒野。但只是不该欲配唐僧，此罪真不可赦。幸亏你识破真假，未曾伤损你师。万望看我面上，恕她之罪，我收她去也。”

行者笑道：“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

太阴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那大圣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那太阴君领着众嫦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

那国王急召王后、嫔妃等众，朝天礼拜。满城中各家各户，也无一人不设香案，叩头念佛。那太阴君遂收回玉兔，径上月宫而去。

次日，行者引国王摆驾去布金禅寺。那老僧打开铁锁，开了门。国王与王后见了公主，近前一把搂抱，三人抱头大哭。哭了一会，叙毕离情，即令取香汤，教公主沐浴更衣，上辇回国。

行者又对国王拱手道：“老孙还有一事奉上。”

国王答礼道：“神僧有事吩咐，朕即从之。”

行者道：“这山名为百脚山。近来说有蜈蚣成精，黑夜伤人，往来行旅，甚为不便。可选绝大雄鸡千只，撒放山中，除此毒虫。就将此山名改换改换，赐一道敕封，就当谢此僧存养公主之恩也。”

国王甚喜，领诺。随差官进城取鸡，又改山名为宝华山，赐与封召，唤做“敕建宝华山给孤布金寺”，把那老僧封为“报国僧官”。

僧众谢了恩，送驾回朝。次早，国王传旨，命人画了圣僧四众的模样，供养在华夷楼上。又请公主新妆重整，出殿谢唐僧四众救苦之恩。

谢毕，唐僧辞王西去。那国王哪里肯放，大设佳宴，一连吃了五六日，着实便宜了八戒，尽力放开肚量受用。

国王见他们拜佛心重，苦留不住，教摆銮驾，请老师父登辇，差官远送。行者见送者不肯回去，便往巽地上吹口仙气，一阵暗风，把送的人都迷了眼目，方才得脱身而去。

第三十六回　铜台善人斋万僧 西行引祸惹官司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坡，行经半月，又见一城垣相近。唐僧师徒入城，见街边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长老近前合掌，叫声：“老施主，问讯了。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甚地名。哪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

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过此牌坊，寻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方僧，尽着受用。”

三藏谢了，与三人缓步长街，转过拐角，来到寇员外门前。那员外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

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差往灵山取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

员外笑吟吟地道：“弟子贱名寇洪，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止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恰好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

那员外夫人和两个儿子闻听高僧来此，也都相继赶来拜见。相见礼毕，员外陪四众进斋堂吃斋。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

住了五六日后，那员外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了三昼夜的圆满道场。道场已毕，唐僧又来辞谢。

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怪我有所怠慢。”

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取经心切。望老员外让贫僧告辞。”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

说不了，寇家两兄弟又出来道：“就是愚兄弟，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

三藏道：“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

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意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吧！只管唠叨什么！”母子遂抽身进去。

八戒忍不住对唐僧道：“师父，我们且住一个月，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

唐僧呵斥了他一声。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多嘴！”

行者与沙僧在一边嘻笑。唐僧又怪行者道：“你笑什么？”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行者跪下道：“师父，千万莫念，莫念！”

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早送行。”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厨师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时，各项俱要整齐。

次日，员外设了盛宴。那请来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俱至，一齐都向长老礼拜。宴罢，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只闻得鼓乐喧天，人马喧嚣，都来看寇员外送唐僧。

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

那员外犹不忍舍，噙着泪道：“老师取经回来，是必到舍再住几日，以了我寇洪之心。”

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恳切拜辞。那员外又放声大哭而转。

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忽然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奈何，师徒只得在躲进大路旁一座倒塌的牌坊内，拣遮得风雨处，坐的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

却说铜台府地灵县城内有伙凶徒，因手头缺钱，无计过活，遂伙了十数人做贼。日里见寇员外大张旗鼓送唐僧师徒，知其家境富厚，便带了家伙，冒雨闯入寇家。慌得他一家老小，俱躲个干净。

那伙贼，把些金银宝贝、器皿家什，尽情搜劫。那员外割舍不得，拼了命，走出门来，对众强人哀告道：“列位大王，够你用的便罢，还留几件衣物与我老汉送终。”

那众强人哪容分说，赶上前，把寇员外一脚，踢翻在地！众贼得了手，走出寇家，连夜出城，奔西而去。

那寇家僮仆见贼退了，方才出头。及看时，老员外已死在地下。众皆伏尸而哭，悲悲啼啼。

将四更时，那妈妈恨唐僧等不受他的斋供，因为铺张显眼地送他，才惹出这场灾祸；便生妒害之心，欲陷他四众。她对儿子说道：“刚才我躲在床下，向灯火处看得明白。点火的是唐僧，持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的是沙和尚，打死你老子的是孙行者。”

二子听言，认了真实道：“母亲既然看得明白，必定是了。待天明到府里递失状坐名告他。”

寇家兄弟天亮即赴府投词。这铜台府刺史正堂大人接了寇家兄弟诉状，即点起马步快手一百多人，各执锋利器械，出西门一直来赶唐僧四众。

却说他师徒们，在那破屋下挨至天晓，方才上路奔西。那些强盗当夜打劫了寇家，一路奔西，正藏于山凹中，瓜分金银等物。忽见唐僧四众顺路而来，众贼指定唐僧道：“那不是昨日送行的和尚来了！我们索性去截住他，夺了盘缠，抢了白马凑分！”

众贼遂持兵器，呐一声喊，拦住去路。唬得个唐僧在马上乱战，沙僧与八戒心慌。好大圣，束一束虎皮裙子，抖一抖锦布直裰，走近前，叉手当胸道：“列位是做什么的？”

贼徒喝道：“这厮不知死活，不认得我是大王爷爷？快将买路钱来，放你过去！”

行者闻言，假假地惊恐道：“我是个管账的，钱都归我管。你把那三个放过去，我将盘缠、衣钵，尽情送你。”

众贼听说：“既如此，饶了你命，教那三个丢下行李，放他过去。”

行者回头使个眼色，沙僧就丢了行李担子，与师父牵着马，同八戒往西径走。

行者低头打开包袱，就地抓把尘土，往上一洒，念个咒语，喝一声“住！”那伙贼一个个咬着牙，睁着眼，撒着手，直直地站定，莫能言语，不得动身。

行者叫回师父等人。他又拔下些毫毛，吹口仙气，变作三十条绳索，把贼扳翻，都四马攒蹄地捆住，又念念解咒，那伙贼渐渐苏醒。

行者请唐僧坐在上首，他与八戒沙僧各执兵器喝道：“毛贼！你们一起有多少人？打劫了多少东西？从实供来！”

众贼便如实招供。三藏听说是劫了寇家的财物，猛然吃了一惊，慌忙站起道：“悟空，寇老员外十分好善，我们扰他半月，无以为报，不如将此财物护送回他家，却不是一件好事？”

行者依言。即与八戒、沙僧，去山凹里将那些赃物收拾了，驮在马上。行者欲将这伙强盗一棍尽情打死，又恐唐僧怪他伤人性命，只得将身一抖，收上毫毛。那伙贼松了手脚，爬起来，一个个落草逃生而去。

三藏师徒们将着金银服饰拿转，正行处，忽见那远处枪刀簇簇。不多时，众兵卒至边前，一拥上前，把师徒四人一一捆了，赶着马，夺了担，径转府城。

须臾间，拿到城里。那刺史端坐堂上，将三藏等提近厅前，问道：“你这起和尚，口称是东土远来，向西天拜佛，却原来是些打家劫舍之贼！”

三藏道：“大人容告：贫僧实不是贼，随身现有通关文牒可照。只因寇员外家斋我等半月，情意深重，我等路遇强盗，夺转打劫寇家的财物，因送还寇家报恩。望大人详察。”

刺史道：“既是路遇强盗，何不连他捉来，报官报恩？你看！寇家的诉状在此，你还敢狡辩？”叫手下：“拿脑箍来，把这秃贼的光头箍他一箍，然后再打！”

行者慌忙开口道：“大人且莫箍那个和尚。我是个贼头，要打只打我，与他们无干。”

刺史闻言，就教：“先箍起这个来。”皂隶们齐来上手，把行者套上脑箍，一连箍了三四次，他的头皮皱也不曾皱一些儿。

刺史命刑房吏：“把贼收监，好生看辖。”刑房吏遂将唐僧四众，推进监门。

捱至四更，行者弄本事，摇身变做个蜢虫儿，从监房檐瓦缝里飞出。认了方向，径飞入寇家。

只见那堂屋里已停着棺材，寇家老小正在拜哭。行者就叮在棺材上，咳嗽了一声。唬得寇家兄弟伏在地下，不敢动。只叫：“爹爹……”那妈妈胆子大，把棺材头扑了一把道：“老员外，你活了？”

行者学着那员外的声音道：“我不曾活。”

妈妈子硬着胆，又问道：“员外，你不曾活，如何说话？”

行者道：“我是阎王差鬼使押将来与你们讲说的。那唐朝四位老师，路遇强徒，夺将财物，送来谢我，是何等好意！你却诳言，着儿子们告官，把他们监禁。阎王转差鬼使押解我来家，教你们趁早解放他去；不然，教我在家搅闹一月，将合门老幼并鸡狗之类，一个也不存留！”

寇梁兄弟磕头哀告道：“爹爹请回，切莫伤残老幼。待天明就去本府投递解状。”

行者听了，即叫：“烧纸，我去呀！”他一家儿都赶快来烧纸。

行者一翅飞起，径又飞至刺史住宅里面，见中堂后壁上挂着刺史伯父的画像，便飞去叮在上面。那刺史起床自房里出来，弯着腰梳洗。行者猛地咳嗽一声，假腔假调地叫道：“贤侄，你做官一向清廉，怎的昨日无知，把四个圣僧当贼，囚于禁内！那阎君差鬼使押我来对你说，教你推情察理，快快解放他；不然，就教你去阴司折证也。”

刺史听说，心中悚惧道：“大爷请回，小侄升堂，当就释放。”

行者又飞到地灵县，在半空中，改了个大法身，从空里伸下一只脚来，把个县堂踏满。口中叫道：“众官听着：吾乃玉帝差来的浪荡游神。说你这府监里屈打了取经的佛子，惊动三界诸神不安，教吾传说，趁早放他；若有差池，教我再来一脚，把城池都踏为灰烬！”

县官吏人等，慌得一齐跪倒，磕头礼拜道：“上圣请回。我们如今进府，禀上府尊，即教放出。”

行者才收了法身，仍变做个蜢虫儿，飞回监房。

却说那刺史刚升堂，寇家兄弟就来递解状。刺史见了，发怒道：“你昨日递了诉状，就与你拿了贼来，怎么今日又来递解状？”

二人滴泪将父亲显魂之事禀明。刺史听他说了这话，暗想道：“我伯父今夜也来显魂。看起来必是冤枉。”

正忖度间，只见那地灵县知县等官，急急跑上堂，乱道：“老大人，不好了！适才玉帝差浪荡游神下界，教你快放狱中和尚。若少迟延，就要踏平城池。”

刺史又大惊失色，即叫刑房吏火速将唐僧师徒提至大堂上。行者近前厉声高叫道：“枉拿平人做贼，你们该当何罪？”府县官见他作恶，只以寇家遮饰。

三藏劝解道：“我们且到寇家去，一则吊问，二来与他对证对证，看是何人见我做贼。”

行者道：“说得是。等老孙把那死的叫起来，看是哪个打他。”

师徒四人并府县多官，吆吆喝喝俱到寇家。唬得那寇家兄弟在门前不住地磕头。进得孝堂之中，行者叫道：“那打诳语栽害好人的妈妈子，等老孙叫你老公来，看他说是哪个打死的，羞他一羞！”

好大圣，跳出门，望空就起。一路筋斗云，直至幽冥地界，见地藏王菩萨，具言前事。菩萨喜道：“我因寇洪是个善士，收他做个掌善缘簿子的案长。既大圣来取，我再延他阳寿十二年，教他跟大圣去。”

金衣童子遂领出寇洪。行者谢辞了菩萨，同返阳间。驾云头，到了寇家，即唤八戒打开棺材盖，把他魂灵儿推付本身。须臾间，透出气来活了。

那员外爬出棺材，对唐僧四众磕头道：“师父，寇洪死于非命，蒙师父至阴司救活，乃再造之恩！”言谢不已。及回头，见各官罗列，问明来意，即又磕头道：“委实冤枉了这四位圣僧！那夜有三十多名强盗，明火执杖，劫去家私，又将我一脚踢死。”叫过妻子来：“你等怎敢妄告？请老爹定罪。”当时一家老小，只是磕头。刺史宽恩，免其罪过。

次日，再挂斋僧牌，又款留三藏；三藏决不肯住。就又请亲友，办旌幢，如前送行而去。

第三十七回　引渡灵山无底船 如来佛祖传真经

唐僧四众，上了大路。果然西方佛地，与他处不同。所过地方，家家向善，户户斋僧。师徒们夜宿晓行，又经有六七日，忽见一带高楼，几层杰阁。真个是：低头观落日，引手摘飞星；豁达窗轩吞宇宙，嵯峨栋宇接云屏。

三藏举鞭遥指道：“悟空，好地方啊！”行者道：“师父，你在那假境界、假佛像处，倒强要下拜；今日到了这真境界、真佛像处，倒还不下马，是怎的说？”三藏闻言，慌得翻身跳下来，已到了那楼阁门首。

只见一个道童，斜立山门之前，叫道：“那来的是东土取经人吗？”

孙大圣认得他，即叫：“师父，此乃是灵山脚下玉真观金顶大仙，他来接我们哩。”

三藏方才醒悟，进前施礼。

大仙笑道：“圣僧今日才到。我在此已迎候多年了。”

三藏合掌道：“有劳大仙盛意，感激！”遂此四众牵马挑担，同入观里。大仙命看茶摆斋，又叫小童儿烧香汤与圣僧沐浴了，好登佛地。

次早，唐僧换了衣服，披上锦襕袈裟，戴了毗卢帽，手持锡杖，登堂拜辞大仙。大仙笑道：“昨日褴褛，今日鲜明，观此相，真佛子也。等我送你一程。”

行者道：“不必你送，老孙认得路。”

大仙道：“你认得的是云路。圣僧当从本路而行。”

说罢，那大仙笑吟吟，携着唐僧手而行。原来这条路不出山门，就自观宇中堂穿出后门便是。

大仙指着灵山道：“圣僧，你看那半天中有祥光五色、瑞蔼千重的，就是佛祖之圣境也。你与大圣、天蓬、卷帘四位，已此到于福地，我回去也。”三藏遂拜辞而去。

大圣引着唐僧等，缓步登上灵山。不上五六里，见了一道活水，滚浪飞流，约有八九里宽阔，四无人迹。水上有一座独木桥，桥边有一匾，写着“凌云渡”三字。

八戒慌了道：“水面又宽，波浪又涌，独独一根木头，又细又滑，哪个敢走？”行者道：“等老孙走个儿你看。”

好大圣，拽开步，跳上独木桥，摇摇摆摆。须臾，跑将过去，在那边招呼道：“过来！”唐僧摇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难，难！”

行者又从那边跑过来，拉着八戒道：“呆子，跟我走！”

那八戒卧倒在地道：“你饶我吧，让我驾风雾过去。”

行者按住道：“必须从此桥上走过，方可成佛。”

八戒道：“哥啊，佛做不成也罢，实是走不得！”

三藏回头，忽见那下溜中有一人撑一只船来，叫着：“上船渡河。”长老大喜道：“徒弟，那里有只渡船儿来了。”

那船儿来得至近，原来是一只无底的船儿。行者火眼金睛，早已认得是接引佛祖，合掌称谢道：“承盛意，接引吾师。师父，上船去。他这船儿虽是无底，却稳；纵有风浪，也不得翻。”

长老还自惊疑，行者叉着膊子，往上一推。那师父踏不住脚，骨碌地跌在水里，早被撑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行者又引沙僧、八戒，牵马挑担，也上了船。

那佛祖轻轻用力撑开船，只见上游漂下一个死尸。长老见了大惊。行者笑道：“师父莫怕。那个原来是你。”八戒、沙僧也道：“是你，是你！”那撑船的打着号子，也说：“那是你！可贺，可贺！”

不一时，船稳稳当当地过了凌云仙渡。四众上岸回头，无底船儿和乘船人却不知去向。行者方说是接引佛祖。三藏这才省悟，急转身，谢了三个徒弟。行者道：“两不相谢。彼此皆扶持也。我等亏师父解脱，修成正果；师父也赖我等保护，喜脱了凡胎。”

四众各个身轻体快，步上灵山。一路看去，尽是美景圣物：巧峰排列，怪石参差；白鹤栖松，彩凤双双；蕊宫珠阙，宝阁珍楼。

师徒们逍逍遥遥，直至雷音寺山门之外。四大金刚上前迎住道：“圣僧来耶？”三藏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

那金刚便一门、二门、三门地传报进去。佛祖大喜，即召聚八菩萨、四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十一大曜、十八伽蓝，两行排列，却传金旨，召进唐僧。

四众到大雄宝殿殿前，对如来倒身下拜。将通关文牒奉上。如来一一看了，还递与三藏。

三藏启上道：“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皇帝旨意，遥诣宝山，拜求真经，以济众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赐回国。”

如来方开怜悯之口，大发慈悲之心，对三藏言曰：“你那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罪盈恶满，致有地狱之灾！我今有经三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愆。这三藏为：有法一藏，谈天；有论一藏，说地；有经一藏，度鬼。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真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又叫：“阿傩、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捡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

二尊者即奉佛旨，陪奉四众入宝阁，看了经卷名目。

阿傩、伽叶对唐僧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什么礼物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

三藏闻言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

二尊者笑道：“好，好！白手传经济事，后人当饿死矣！”

行者忍不住嚷道：“师父，我们去告如来，教他自家来把经与老孙也。”

阿傩道：“莫嚷！此是什么去处，你还撒野放刁？到这边来接着经！”

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劝住了行者，转身来接。一卷卷收在包里，驮在马上，又捆了两担，八戒与沙僧挑着，却来宝座前叩头，谢了如来，一直出门。

却说那宝阁上有一尊燃灯古佛，他在阁上，暗暗地听着那传经之事，心中甚明，知是阿傩、伽叶将无字之经传去，笑云：“东土众僧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这场跋涉？”便命白雄尊者作起神威，飞星赶上唐僧，把那无字之经夺了，教他再来求取有字真经。

那唐长老正行间，忽闻香风滚滚，又闻得咔嚓响一声，半空中伸下一只手来，将马驮的经，轻轻抢去。孙行者急忙去赶。

那白雄尊者，见行者赶得将近，恐他一时间不分好歹，打伤身体，即将经包扯碎，抛落尘埃。行者就按下云头顾经，不去追赶。

沙僧接了抱着的散经，打开看时，原来雪白，并无半点字迹。慌忙递与三藏道：“师父，这一卷没字。”行者又打开一卷，看时，也无字。八戒打开一卷，也无字。三藏叫：“通通打开来看看。”卷卷俱是白纸。

长老短叹长吁地道：“似这般无字的空本，取去何用？”

行者对唐僧道：“师父，不消说了。这是阿傩、伽叶那厮故意将此白纸本子传与我们。快回去告知如来，问他贪财作弊之罪。”

四众急急转回雷音，直至大雄殿前。行者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吩咐传经，被阿傩、伽叶索财不遂，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

佛祖笑道：“你且休嚷。此事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即叫：“阿傩、伽叶，快将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捡几卷与他。”

二尊者复领四众，到珍楼宝阁之下，仍问唐僧要东西。三藏即命沙僧取出紫金钵孟，双手奉上道：“这钵盂乃唐王亲手所赐，教弟子持此，沿路化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

那阿傩接了，微微而笑。伽叶这才进阁捡经，一一查与三藏。

三藏叫：“徒弟们，你们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

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都是有字的。传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数。收拾齐整，驮在马上；剩下的，还装了一担，八戒挑着。

四众欢欢喜喜，去见佛祖。如来问：“阿傩、伽叶，传了多少经卷与他？”

二尊者即报：“共传经五千零四十八卷。”

三藏四众叩头谢恩，领经而去。

如来因打发唐僧去后，才散了传经之会。一旁又闪出观世音菩萨，合掌启佛祖道：

“弟子当年领金旨向东土寻取经之人，今已成功，共计得一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还少八日，不合所传经数。”如来闻言，即叫八大金刚速使神威，在八日内，驾送圣僧回东，把真经传留，引圣僧西回。

金刚随即赶上唐僧，叫道：“取经的，跟我来！”唐僧等俱身轻体健，荡荡飘飘，随着金刚，驾云而起。

第三十八回　通天河畔补一难 回归东土成正果

话表八金刚送唐僧回国不题。那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走向观音菩萨前启道：“弟子等蒙菩萨法旨，暗中保护圣僧，今日圣僧行满，我等望菩萨准缴法旨。”

菩萨问道：“那唐僧四众，一路上心行何如？”

诸神道：“委实心虔志诚。唐僧一路上历过的灾愆患难，弟子已谨记在此。这就是他灾难的簿子。”

菩萨从头看了一遍。上写着：

金蝉遭贬第一难

出胎几杀第二难

满月抛江第三难

寻亲报冤第四难

出城逢虎第五难

折从落坑第六难

双叉岭上第七难

两界山头第八难

陡涧换马第九难

夜被火烧第十难

失却袈裟十一难

收降八戒十二难

黄风怪阻十三难

请求灵吉十四难

流沙难渡十五难

收得沙僧十六难

四圣显化十七难

五庄观中十八难

难活人参十九难

贬退心猿二十难

黑松林失散二十一难

宝象国捎书二十二难

金銮殿变虎二十三难

平顶山逢魔二十四难

莲花洞高悬二十五难

乌鸡国救主二十六难

被魔化身二十七难

号山逢怪二十八难

风摄圣僧二十九难

心猿遭害三十难

请圣降妖三十一难

黑河沉没三十二难

搬运车迟三十三难

大赌输赢三十四难

祛道兴僧三十五难

路逢大水三十六难

身落天河三十七难

鱼篮现身三十八难

金□山遇怪三十九难

普天神难伏四十难

问佛根源四十一难

吃水遭毒四十二难

西梁国留婚四十三难

琵琶洞受苦四十四难

再贬心猿四十五难

难辨猕猴四十六难

路阻火焰山四十七难

求取芭蕉扇四十八难

收缚魔王四十九难

赛城扫塔五十难

取宝救僧五十一难

棘林吟咏五十二难

小雷音遇难五十三难

诸天神遭困五十四难

稀柿衕秽阻五十五难

朱紫国行医五十六难

拯救疲癃五十七难

降妖取后五十八难

七情迷没五十九难

多目遭伤六十难

路阻狮驼六十一难

怪分三色六十二难

城里遇灾六十三难

请佛收魔六十四难

比丘救子六十五难

辨认真邪六十六难

松林救怪六十七难

僧房卧病六十八难

无底洞遭困六十九难

灭法国难行七十难

隐雾山遇魔七十一难

凤仙郡求雨七十二难

失落兵器七十三难

会庆钉钯七十四难

竹节山遭难七十五难

玄英洞受苦七十六难

赶捉犀牛七十七难

天竺招婚七十八难

铜台府监禁七十九难

凌云渡脱胎八十难

菩萨将难簿目过了一遍，急传声道：“佛门中‘九九’归真。圣僧受过八十难，还少一难，不得完成此数。”即令揭谛：“赶上金刚，还生一难者。”

这揭谛得令，飞云一驾向东来。一昼夜赶上八大金刚，传菩萨法旨。八金刚闻得此言，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

行者手搭凉篷，仔细看了，认出正是通天河西岸。

三藏道：“我记得西岸上，四无人烟。这番如何是好？”

忽听得有人叫道：“唐圣僧，我等了你这几年，到现在才回来！”

四众举头观看，却是当年驮他们师徒过河的大白鼋在岸边探着头说话。

行者道：“老鼋，你果有接待之心，可上岸来。”

那鼋果纵身爬上河来。行者叫把马牵上他身。八戒还蹲在马尾之后。唐僧站在马颈左边。沙僧站在右边。行者一脚踏着老鼋的项，一脚踏着老鼋的头叫道：“老鼋，好生走稳着。”

那老鼋蹬开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行经多半日，将次天晚，好近东岸，忽然问曰：“老师父，我当年曾央你问如来，我何时能得人身，还有多少年寿，可曾问否？”

那长老步上灵山，专心拜佛，一心取经，其他事一毫不理，所以不曾问得老鼋年寿，因而沉吟半晌，无言可答。

老鼋即知不曾替问，他就将身一晃，呼啦地沉下水去，把他四众连马并经，通皆落水。幸亏唐僧脱了胎，成了道，白马是龙，八戒、沙僧会水，行者显大神通，把唐僧扶驾出水，登彼东岸。只是经包、衣服俱湿了。

师徒方登岸整理，忽又一阵狂风，天色昏暗，雷闪俱作，走石飞沙。唬得那三藏按住了经包，沙僧压住了经担，八戒牵住了白马，行者却双手轮起铁棒，左右护持。原来那风、雾、雷、闪乃是些阴魔作号，欲夺所取之经。闹了一夜，直到天明，却才止息。

少顷，太阳高照，唐僧师徒移经于高崖上，开包检看经本，一一晒晾。

几个陈家庄的打鱼人，来过河边，抬头看见。内有认得他们是前年过此河往西天取经的，便回村告诉陈澄。

陈澄随带了几个佃户，跑来跪下道：“老爷取经回来，功成行满，怎么不到舍下？”

行者道：“等晒干了经，和你去。”

陈澄又问道：“老爷的经典、衣物，如何湿了？”

三藏将前后事细说了一遍。那陈澄恳请师徒去庄上歇息。三藏遂收拾经卷。不期石头把《佛本行经》沾住了几卷，遂将经尾沾破了。三藏懊悔不已。行者笑道：“这经今沾破了，乃是应天地不全之奥妙也。岂人力所能与耶！”师徒们果收拾毕，同陈澄赴庄。

那庄上人家，一个传十，十个传百，不论老幼，都来拜见恩人。随后家家请邀，设宴款待，络绎不绝。

那陈家庄为报唐僧师徒之恩，已建了一座“救生寺”，内塑四众之像。陈家二老引四人去看，只见那座寺果盖得齐整。

众老道：“这寺自建立之后，年年成熟，岁岁丰登，却是老爷之福庇。”

行者笑道：“此天赐耳，与我们何与！但只我们自今去后，保你这一庄上人家，子孙繁衍，六畜安生，年年风调雨顺。”众等叩头拜谢。

是夜，将及三更，三藏趁庄人熟睡，悄悄地叫徒弟启程。走不多远，八大金刚又赶来，使第二阵香风，把他四众不一日，送至东土，渐渐望见长安。

那太宗自送唐僧出城，便在西安关外起建了望经楼接经。太宗年年亲至其地。

恰好那一日出驾复到楼上，忽见正西方满天瑞霭，阵阵香风，唐僧师徒按下云头，落于望经楼边。

太宗同多官一齐见了，即下楼相迎，道：“御弟来也？”唐僧即倒身下拜。太宗搀起，又问：“此三者何人？”唐僧道：“是途中收的徒弟。”太宗大喜。

唐僧四众，随驾入朝。唐僧教把经卷抬来。太宗问：“多少经数？怎生取来？”三藏便如实禀明。

太宗又问：“远涉西方，端的路程多少？”

三藏道：“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便呈上通关文牒。牒文上有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又有凤仙郡印、玉华州印、金平府印。太宗览毕，收了。

次早，太宗作“圣教序”送与唐僧。唐僧叩头，称谢不已。

太宗道：“御弟将真经演诵一番，何如？”

长老道：“主公，若演真经，须寻佛地。”

太宗即令多官：“把真经各虔捧几卷，同朕到雁塔寺，请御弟谈经去来。”

长老捧几卷登台，方欲讽诵，忽闻得香风缭绕，半空中有八大金刚现身高叫道：“诵经的，放下经卷，跟我回西去也。”

唐僧师徒并白马腾空而去。慌得那太宗与多官望空下拜。

太宗与多官拜毕，即选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将誊录过经文，传布天下。

却说八大金刚，驾香风，引着长老四众，连马五口，复转灵山。连去连来，适在八日之内。

八金刚引他师徒去见如来。

如来道：“圣僧，汝前世原是我的二徒弟，名唤金蝉子。因为汝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转生东土。今喜皈依，又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汝为旃檀功德佛。孙悟空，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汝为斗战胜佛。猪悟能，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

八戒口中嚷道：“他们都成佛，如何把我做个净坛使者？”

如来道：“因汝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如何不好——沙悟净，保护圣僧，登山牵马有功，加升为金身罗汉。”又叫那白马：“汝驮负圣僧来西，又驮负圣经去东，亦有功者，加升为八部天龙。”

唐僧师徒俱各叩头谢恩。孙行者却又对唐僧道：“师父，此时我已成佛，难道还戴金箍儿？趁早儿念个松箍儿咒，脱下来，打得粉碎，切莫叫那菩萨再去捉弄他人。”

唐僧道：“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你试摸摸看。”

行者举手去摸头，果然没了。

此时旃檀佛、斗战佛、净坛使者、金身罗汉，俱正果了本位，天龙马亦自归真。

灵鹫峰头聚霞彩，极乐世界集祥云；千果千花争秀，一天瑞霭纷纭。大众合掌皈依。

《西游记》至此终。

萧红作品精选

萧　红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萧红作品精选／萧红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62-9
Ⅰ.(1)萧…　Ⅱ.(1)萧…　Ⅲ.(1)文学-作品综合集-中国-现代　Ⅳ.I21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63146号

书　名：萧红作品精选
作　者：萧　红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吴　遐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9.9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62-9

家族以外的人

小城三月

生死场

呼兰河传

目　录

插　页

前　言

散　文

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家族以外的人

蹲在洋车上

回忆鲁迅先生

小　说

小城三月

手

生死场（节选）

一　麦场

三　老马走进屠场

呼兰河传（节选）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前　言

萧红（1911—1942），原名张乃莹，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颇富才情、在文学创作上颇有成就的女作家，曾深得鲁迅称许。她短暂而坎坷的人生经历是她创作的重要素材来源之一。

1911年，萧红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一个地主家庭。童年的萧红因生辰的不吉利而不为父母和奶奶喜欢，却得到了爷爷的疼爱。她从小就亲近大自然，自家屋后两千多平米的后花园是她童年的乐土，此外，她还从家里的长工身上感受到普通劳动者的质朴、淳厚和生存的艰辛。这些都在她日后的重要作品，如《蹲在洋车上》、《家族以外的人》、《呼兰河传》等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1927年，萧红就读于哈尔滨市第一女中，在学校里她最喜欢美术。1930年，她为反抗封建家庭包办婚姻而离家出走。1935年第一次以“萧红”这个名字发表了成名作《生死场》，随即轰动了当时的文坛。1936年，她东渡日本，在东京写下了散文《孤独的生活》、长篇组诗《沙粒》等。次年“七七”事变发生，抗战全面爆发，萧红情系祖国，立即回国，全身心地投入到抗战文艺事业中。1938年，应民盟领导人李公朴之邀，她从武汉到临汾，去民族革命大学任教，并参加西北战地服务活动，宣传抗日救亡。在西安，萧红谢绝了丁玲等友人前往延安过一种“火热生活”的邀请，选择了一条比较独立，也比较独孤的创作和生活道路。经历了由湖北到四川的颠沛流离后，萧红于1940年抵达香港，不久发表了长篇小说《马伯乐》和《呼兰河传》。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占领了香港和九龙。当时萧红已身患重病，陷落在九龙。在战乱中，她未能得到及时而有效的治疗，于翌年1月去世，年仅31岁。萧红的一生非常坎坷凄婉，是生活的挫折漂泊以及战乱等灾难过早地夺去了她的生命。她在临终时亦心有不甘，感慨“留着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去了……”一代才女留下的余恨和伤感着实令人扼腕。

萧红的文学创作开始于1932年，到她去世，只有短短九年的时间。期间，她创作了三部长篇小说《生死场》、《马伯乐》、《呼兰河传》；三本短篇小说与散文合集《跋涉》、《桥》和《牛车上》；另有《商市街》、《萧红散文》、《回忆鲁迅先生》等三本散文专集，以及一些散见于报刊的作品。萧红在文学史上的独特成就在于她打破了现代文学中小说通常的叙事模式，创造了一种介于小说、散文和诗之间的边缘文体，并以其超常规语言、自传式叙事方法、散文化结构及诗化风格形成了别具一格的“萧红体”小说文体风格，促进了现代小说观念的更新。她的小说正是以其深沉的悲剧意蕴和独特的文体风格在我国现代文坛上独树一帜，构筑了一个独具韵味的艺术世界。

本书中编选的小说都是比较典型的“萧红体”作品，其中的《手》和《小城三月》是她短篇小说的代表作；《生死场》和《呼兰河传》是其中长篇小说的代表作，因其篇幅较长，而选择其中比较具有代表性、内容上也较适合少年儿童阅读的部分，同时因为萧红小说散文化、诗化风格的特点，每一章似乎都可以独立成篇，所以虽然因篇幅所限进行了节选，但小读者在领略萧红小说独特魅力的同时也并不太影响阅读的整体性和连贯性。

短篇小说《小城三月》通过小孩子“我”的视角，描写了一个被封建包办婚姻逼迫至死的女子翠姨的悲剧故事。萧红并没有在这个故事中过多表现悲情和抗争的一面，而是通过儿童的叙事视角和诗意化的描述写尽了翠姨的美好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手》通过一个染匠的女儿在学校里因为一双黑手而受到歧视的故事，有力地批判了学校中可怕的等级观念和教育的虚伪性。作品构思精巧，描写亦深婉动人。

中篇小说代表作《生死场》发表于1935年。这部作品真切地反映了东北人民沦陷先后的艰苦生活，鲁迅先生为之作序，给予了中肯的评价：“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其实，鲁迅的评价，不仅对于《生死场》，而且对于大多数“萧红体”的小说都是适用的。本书节选的第一部分和第三部分描写了一幅幅在沦陷以前的东北的广大农村里，“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的水深火热的画面：走丢一头羊惹出的风波，为了收割麦子失去了三岁的孩子，把耕了一辈子田的老马送进屠场换来两块纸币，随即全被地主夺走……作品没有一条贯穿全局的故事线索，它只是许多生活画面的连续。作家对生活观察的深入及描述笔致的细腻，使小说在明丽的画幅中含蕴着感人的悲壮的力量，真实而艺术地写出了东北人民所承受的深重灾难。

萧红的另一部代表作《呼兰河传》是一部追忆童年的小说。其时，作家已身在香港，她将内心中积郁已久的心灵苦痛化作对于故土、家园的深切追忆，其间万端人事，种种风情，无不浸透着萧红那爱美、爱生命、爱自由而终归寂寞的凄婉情感。作品的结构和其中包含的时空感有着更为开放的特性，似乎每一章都可以独立成篇。本书节选的第一至五章描写了故乡呼兰河县的风土人情，其中，“我”、祖父、小团圆媳妇等的形象跃然于纸上。这部不太像小说的“小说”堪称中国现代文学“诗化小说”的经典。

除小说创作外，萧红写有大量的散文，而且，她的许多散文都是自叙传，她人生所形成的“无字”文本和散文创作的语言文本之间有着很强的“互文性”。本书所选的萧红的四篇散文名篇中，有三篇是以第一人称儿童视角来回忆童年生活经历的，内容上与《呼兰河传》有相通性。因而也特别适合小读者的理解与接受。

《永远的憧憬和追求》是萧红对于自己童年的一个比较大致的概述，她和父母的隔膜、和祖父的亲近成为她童年时期的情感主线。《蹲在洋车上》记叙作家孩提时代第一次坐人力车的故事，萧红紧紧抓住儿童的特点，笔触深入到孩子的内心世界，把一个天真活泼，对生活充满美好感情的小女孩写得绘声绘色，跃然纸上。她通过孩子的眼睛去观察、描写周围的事物，到处是一片新奇、鲜亮，使作品色彩绚丽，情趣盎然。散文《家族以外的人》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艺术特点，同样是通过孩子的观察，连缀起一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生活细节，活画出一个饱经沧桑、孤苦无依的善良老人有二伯，给人留下深刻难忘的印象。

《回忆鲁迅先生》是一篇记人的散文，文章从平凡小事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写出了鲁迅作为一个人，一个慈爱、幽默，有着生活情趣的人的形象，迥然有别于左翼文化界对鲁迅的主流阐发。在当时，连萧红的好友萧军都觉得这篇回忆太“琐碎”。这倒恰恰说明萧红散文之所以真挚、清新、感人，有着打动人心的魅力，正是由于在这种“琐碎”中写出了普通人的悲欢，没有丝毫的造作，显出一种朴素真实的美感。

在萧红的散文中，绝大部分是对青少年时代生活的回忆，回味了儿时的片刻欢乐，也记录了她艰难跋涉的生活历程。但这些作品从个人生活的一个侧面，却也反映出社会生活的一角，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和认识价值。希望小读者们仔细阅读这些作品后，能够有所得有所收获。

编　者

散　文

* * *

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1911年，在一个小县城里边，我生在一个小地主的家里。那县城差不多就是中国的最东最北部——黑龙江省——所以一年之中，倒有四个月飘着白雪。

父亲常常为着贪婪而失掉了人性。他对待仆人，对待自己的儿女，以及对待我的祖父都是同样的吝啬而疏远，甚至于无情。

有一次，为着房客租金的事情，父亲把房客的全套的马车赶了过来。房客的家属们哭着诉说着，向我的祖父跪了下来，于是祖父把两匹棕色的马从车上解下来还了回去。

为着两匹马，父亲向祖父起着终夜的争吵。“两匹马，咱们是算不了什么的，穷人，这两匹马就是命根。”祖父这样说着，而父亲还是争吵。

九岁时，母亲死去。父亲也就更变了样，偶然打碎了一只杯子，他就要骂到使人发抖的程度。后来就连父亲的眼睛也转了弯，每从他的身边经过，我就像自己的身上生了针刺一样；他斜视着你，他那高傲的眼光从鼻梁经过嘴角而后往下流着。

所以每每在大雪中的黄昏里，围着暖炉，围着祖父，听着祖父读着诗篇，看着祖父读着诗篇时微红的嘴唇。

父亲打了我的时候，我就在祖父的房里，一直向着窗子，从黄昏到深夜——窗外的白雪，好像白棉一样飘着；而暖炉上水壶的盖子，则像伴奏的乐器似的振动着。

祖父时时把多纹的两手放在我的肩上，而后又放在我的头上，我的耳边便响着这样的声音：

“快快长吧！长大就好了。”

二十岁那年，我就逃出了父亲的家庭。直到现在还是过着流浪的生活。

“长大”是“长大”了，而没有“好”。

可是从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掉了冰冷和憎恶而外，还有温暖和爱。

所以我就向这“温暖”和“爱”的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家族以外的人

我蹲在树上，渐渐有点害怕，太阳也落下去了，树叶的响声也刷刷的了。墙外街道上走着的行人也都和影子似的黑魆魆的，院里房屋的门窗变成了黑洞了，并且野猫在我旁边的墙头上跑着叫着。

我从树上溜下来，虽然后门是开着的，但我不敢进去，我要看看母亲睡了还是没有睡。还没经过她的窗口，我就听到了席子的声音：

“小死鬼……你还敢回来！”

我折回去，就顺着厢房的墙根又溜走了。

在院心空场上的草丛里边站了一些时候，连自己也没有注意到我折碎了一些草叶咬在嘴里。白天那些所熟识的虫子，也都停止了鸣叫；在夜里叫的是另外一些虫子，它们的声音沉静，清脆而悠长。那埋着我的高草，和我的头顶一平，它们平滑，它们在我的耳边唱着那么微细的小歌，使我不能相信倒是听到还是没有听到。

“去吧……去……跳跳躜躜的……谁喜欢你……”

有二伯回来了，那喊狗的声音一直继续到厢房的那面。

我听到有二伯那拍响着的失掉了后跟的鞋子的声音，又听到厢房门扇的响声。

“妈睡了没睡呢？”我推着草叶，走出了草丛。

有二伯住着的厢房，纸窗好像闪着火光似的明亮。我推开门，就站在门口。

“还没睡？”

我说：“没睡。”

他在灶口烧着火，火叉的尖端插着玉米。

“你还没有吃饭？”我问他。

“吃什……么……饭？谁给留饭！”

我说：“我也没吃呢！”

“不吃，怎么不吃？你是家里人哪……”他的脖子比平日喝过酒之后更红，并且那脉管和那正在烧着的小树枝差不多。

“去吧……睡睡……觉去吧！”好像不是对我说似的。

“我也没吃饭呢！”我看着已经开始发黄的玉米。

“不吃饭，干什么来的……”

“我妈打我……”

“打你！为什么打你？”

孩子的心上所感到的温暖是和大人不同的，我要哭了，我看着他嘴角上流下来的笑痕。只有他才是偏着我这方面的人，他比妈妈还好。立刻我后悔起来，我觉得我的手在他身旁抓起一些柴草来，抓得很紧，并且许多时候没有把手松开，我的眼睛不敢再看到他的脸上去，只看到他腰带的地方和那脚边的火堆。我想说：

“二伯……再下雨时我不说你‘下雨冒泡，王八戴草帽’啦……”

“你妈打你……我看该打……”

“怎么……”我说，“你看……她不让我吃饭！”

“不让你吃饭……你这孩子也太好去啦……”

“你看，我在树上蹲着，她拿火叉子往上叉我……你看……把胳臂都给叉破皮啦……”我把手里的柴草放下，一只手卷着袖子给他看。

“叉破皮……为啥叉的呢……还有个缘由没有呢？”

“因为拿了馒头。”

“还说呢……有出息！我没见过七八岁的姑娘还偷东西……还从家里偷东西往外边送！”他把玉米从叉子上拔下来了。

火堆仍没有灭；他的胡子在玉米上，我看得很清楚是扫来扫去的。

“就拿三个……没多拿……”

“嗯！”把眼睛斜着看我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只是胡子在玉米上像小刷子似的来往着。

“我也没吃饭呢。”我咬着指甲。

“不吃……你愿意不吃……你是家里人！”好像抛给狗吃的东西一样，他把半段玉米打在我的脚上。

有一天，我看到母亲的头发在枕头上已经蓬乱起来，我知道她是睡熟了，我就从木格子下面提着鸡蛋筐子跑了。

那些邻居家的孩子就等在后院的空磨房里边。我顺着墙根走了回来的时候，安全，毫没有意外，我轻轻地招呼他们一声，他们就从窗口把篮子提了进去。其中有一个比我们大一些的，叫他小哥哥的，他一看见鸡蛋就抬一抬肩膀，伸一下舌头。小哑巴姑娘，她还为了特殊的得意啊啊了两声。

“嗳！小点声……花姐她妈剥她的皮呀……”

把窗子关了，就在碾盘上开始烧起火来，树枝和干草的烟围蒸腾了起来；老鼠在碾盘底下跑来跑去；风车站在墙角的地方，那大轮子上边盖着蛛网，罗柜旁边余留下来的谷类的粉末，那上面挂着许多种类虫子的皮壳。

“咱们来分分吧……一人几个，自家烧自家的。”

火苗旺盛起来了，伙伴们的脸孔，完全照红了。

“烧吧！放上去吧……一人三个……”

“可是多一个给谁呢？”

“给哑巴吧！”

她接过去，啊啊的。

“小点声，别吵！别把到肚的东西吵没啦。”

“多吃一个鸡蛋……下回别用手指画着骂人啦！啊！哑巴？”

蛋皮开始发黄的时候，我们为着这心上的满足，几乎要冒险叫喊了。

“唉呀！快要吃啦！”

“预备着吧，说熟就快的……”

“我的鸡蛋比你们的全大……像个大鸭蛋……”

“别叫……别叫。花姐她妈这半天一定睡醒啦……”

窗外有哽哽的声音，我们知道是大白狗在扒着墙皮的泥土。但同时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终于在叫我了！鸡蛋开始爆裂的时候，母亲的喊声也在尖利的刺着纸窗了。

等她停止了喊声，我才慢慢从窗子跳出去。我走得很慢，好像没有睡醒的样子，等我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无论如何再也压制不住那种心跳。

“妈！叫我干什么？”我一定惨白了脸。

“等一会……”她回身去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想她一定去拿什么东西来打我，我想要逃，但我又强制着忍耐了一刻。

“去把这孩子也带去玩……”把小妹妹放在我的怀中。

我几乎是抱不动她了，我流了汗。

“去吧！还站在这干什么……”其实磨房的声音，一点也传不到母亲这里来，她到镜子前面去梳她的头发。

我绕了一个圈子，在磨房的前面，那锁着的门边告诉了他们：

“没有事……不要紧……妈什么也不知道。”

我离开那门前，走了几步，就有一种异样的香味扑了来，并且飘满了院子。等我把小妹妹放在炕上，这种气味就满屋都是了。

“这是谁家炒鸡蛋，炒得这样香……”母亲很高的鼻子在镜子里使我有点害怕。

“不是炒鸡蛋……明明是烧的，哈！这蛋皮味，谁家……呆老婆烧鸡蛋……五里香。”

“许是吴大婶她们家？”我说这话的时候，隔着菜园子看到磨房的窗口冒着烟。

等我跑回了磨房，火完全灭了。我站在他们当中，他们几乎是摸着我的头发。

“我妈说谁家烧鸡蛋呢？谁家烧鸡蛋呢？我就告诉她，许是吴大婶她们家。哈！这是吴大婶？这是一群小鬼……”

我们就开朗地笑着，站在碾盘上往下跳着，甚至于多事起来，他们就在磨房里捉耗子。因为我告诉他们，我妈抱着小妹妹出去串门去了。

“什么人啊！”我们知道是有二伯在敲着窗棂。

“要进来，你就爬上来！还招呼什么？”我们之中有人回答他。

起初，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他站在窗口，摆着手。后来他说：

“看吧！”他把鼻子用力抽了两下，“一定有点故事……哪来的这种气味？”

他开始爬到窗台上面来，他那短小健康的身子从窗台跳进来时，好像一张磨盘滚了下来似的，土地发着响。他围着磨盘走了两圈，他上唇的红色的小胡，为着鼻子时时抽动的缘故，像是一条秋天里的毛虫在他的唇上不住地滚动。

“你们烧火吗？看这碾盘上的灰……花子……这又是你领头！我要不告诉你妈的……整天家领一群野孩子来作祸……”他要爬上窗口去了，可是他看到了那只筐子，“这是什么人提出来的呢？这不是咱家装鸡蛋的吗？花子……你不定又偷了什么东西……你妈没看见！”

他提着筐子走的时候，我们还嘲笑着他的草帽：“像个小瓦盆……像个小水桶……”

但夜里，我是挨打了。我伏在窗台上用舌尖舐着自己的眼泪。

“有二伯……有老虎……什么东西……坏老头子……”我一边哭着一边诅咒着他。

但过不多久，我又把他忘记了，我和许多孩子们一道去抽开了他的腰带，或是用杆子从后面掀掉了他的没有边檐的草帽。我们嘲笑他和嘲笑院心的大白狗一样。

秋末，我们寂寞了一个长久的时间。

那些空房子里充满了冷风和黑暗；长在空场上的高草，干败了而倒下来；房后菜园上的各种秧棵完全挂满了白霜；老榆树在墙根边仍旧随风摇摆它那还没有落完的叶子；天空是发灰色的，云彩也失去了形状，有时带来了雨点，有时又带来了细雪。

我为着一种疲倦，也为着一点新的发现，我蹬着箱子和柜子，爬上了装旧东西的屋子的棚顶。

那上面黑暗，有一种完全不可知的感觉，我摸到了一个小木箱，我捧着它，来到棚顶洞口的地方，借着洞口的光亮，看到木箱是锁着一个发光的小铜锁，我把它在耳边摇了摇，又用手掌拍一拍……那里面冬郎冬郎的响着。

我很失望，因为我打不开这箱子，我又把它送了回去。于是我又往更深和更黑的角落处去探爬。因为我不能站起来走，这黑洞洞的地方一点也不规则，走在上面时时有跌倒的可能。所以在爬着的当儿，手指所触到的东西，可以随时把它们摸一摸。当我摸到了一个小玻璃罐，我又回到了亮光的地方……我该多么高兴，那里面完全是墨枣，我一点也没有再迟疑，就抱着这宝物下来了，脚尖刚接触到那箱子的盖顶，我又和小蛇一样把自己落下去的身子缩了回来，我又在棚顶蹲了好些时候。

我看着有二伯打开了就是我上来的时候蹬着的那个箱子。我看着他开了很多时候，他用牙齿咬着他手里的那块小东西——他歪着头，咬得咯啦啦的发响，咬了之后又放在手里扭着它，而后又把它触到箱子上去试一试。最后一次那箱子上的铜锁发着弹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扭着的是一段铁丝。他把帽子脱下来，把那块盘卷的小东西就压在帽顶里面。

他把箱子翻了好几次：红色的椅垫子，蓝色粗布的绣花围裙……女人的绣花鞋子……还有一团滚乱的花色的丝线，在箱子底上还躺着一只湛黄的铜酒壶。

后来他伸出那布满了经络的两臂，震撼着那箱子。

我想他可不是要把这箱子搬开！搬开我可怎么下去？

他抱起好几次，又放下好几次，我几乎要招呼住他。

等一会，他从身上解下腰带来了，他弯下腰去，把腰带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椅垫子堆起来，压到腰带上去，而后打着结，椅垫子被束起来了。他喘着呼喘，试着去提一提。

他怎么还不快点出去呢？我想到了哑巴，也想到了别人，好像他们就在我的眼前吃着这东西似的使我得意。

“啊哈……这些……这些都是油乌乌的墨枣……”

我要向他们说的话都已想好了。

同时这些枣在我的眼睛里闪光，并且很滑，又好像已经在我的喉咙里上下的跳着。

他并没有把箱子搬开，他是开始锁着它。他把铜酒壶立在箱子的盖上，而后他出去了。

我把身子用力去拖长，使两个脚掌完全牢牢实实地踏到了箱子，因为过于用力抱着那玻璃罐，胸脯感到了发痛。

有二伯又走来了，他先提起门旁的椅垫子，而后又来拿箱盖上的铜酒壶，等他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面，他才看到墙角站着的是我。

他立刻就笑了，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笑得这样过分，把牙齿完全露在外面，嘴唇像是缺少了一个边。

“你不说么？”他的头顶站着无数很大的汗珠。

“说什么……”

“不说，好孩子……”他拍着我的头顶。

“那么，你让我把这个玻璃罐拿出去？”

“拿吧！”

他一点也没有看到我，我另外又在门旁的筐子里抓了五个馒头跑了。

等母亲说丢了东西的那天，我也站到她的旁边去。

我说：“那我也不知道。”

“这可怪啦……明明是锁着……可哪儿来的钥匙呢？”母亲的尖尖的下颏是向着家里的别的人说的。

后来那歪脖的年轻的厨夫也说：

“哼！这是谁呢？”

我又说：“那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脑子上走着的，是有二伯怎样用腰带捆了那些椅垫子，怎样把铜酒壶压在肚子上，并且那酒壶就贴着肉的。并且有二伯好像在我的身体里边咬着那铁丝咖郎郎的响着似的。我的耳朵一阵阵的发烧，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可是一睁开眼睛，我就向着那敞开的箱子又说：

“那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竟说出了：“那我可没看见。”

等母亲找来一条铁丝，试着怎样可以做成钥匙，她扭了一些时候，那铁丝并没有扭弯。

“不对的……要用牙咬，就这样……一咬……再一扭……再一咬……”很危险，舌头若一滑转的时候，就要说了出来。我看见我的手已经在做着式子。

我开始把嘴唇咬得很紧，把手臂放在背后在看着他们。

“这可怪啦……这东西，又不是小东西……怎么能从院子走得出？除非是晚上……可是晚上就是来贼也偷不出去的……”

母亲很尖的下颏使我害怕，她说的时候，用手推了推旁边的那张窗子：

“是啊！这东西是从前门走的，你们看……这窗子一夏就没有打开过……你们看……这还是去年秋天糊的窗缝子。”

“别绊脚！过去……”她用手推着我。

她又把这屋子的四边都看了看。

“不信……这东西去路也没有几条……我也能摸到一点边……不信……看着吧……这也不行啦。春天丢了一个铜火锅……说是放忘了地方啦……说是慢慢找，又是……也许借出去啦！哪有那么一回事……早还了输赢账啦……当他家里人看待……还说不拿他当家里人看待，好哇……慢慢把房梁也拆走啦……”

“啊……啊！”那厨夫抓住了自己的围裙，擦着嘴角。那歪了的脖子和一根蜡签似的，好像就要折断下来。

母亲和别人完全走开了时，我还站在那个地方。

晚饭的桌上，厨夫问着有二伯：

“都说你不吃羊肉，那么羊肠你吃不吃呢？”

“羊肠也是不能吃。”他看着他自己的饭碗说。

“我说，有二爷，这炒辣椒里边，可就有一段羊肠，我可告诉你！”

“怎么早不说，这……这……这……”他把筷子放下来，他运动着又要红起来的脖颈，把头掉转过去，转得很慢，看起来就和用手去转动一只瓦盆那样迟滞。

“有二是个粗人，一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这……羊……身上……的……不戴……羊……皮帽……子……不穿……羊……皮……衣裳……”他一个字一个字平板的说下去，“下回……我说……杨安……你炒什么……不管菜汤里头……若有那羊身上的呀……先告诉我一声……有二不是那嘴馋的人！吃不吃不要紧……就是吃口咸菜……我也不吃那……羊……身……上……的……”

“可是二爷，我问你一件事……你喝酒用什么酒壶喝呢？非用铜酒壶不可？”杨厨子的下巴举得很高。

“什么酒壶……还一样……”他又放下了筷子，把旁边的锡酒壶格格的蹾了两下，“这不是吗？……锡酒壶……喝的是酒……酒好……就不在壶上……哼！也不……年轻的时候，就总爱……这个……锡酒壶……把它擦得闪光湛亮……”

“我说有二爷……铜酒壶好不好呢？”

“怎么不好……一擦比什么都亮堂……”

“对了，还不是铜酒壶好喔……哈……哈哈……”厨子笑了起来。他笑得在给我装饭的时候，几乎是抢掉了我的饭碗。

母亲把下唇拉长着，她的舌头往外边吹一点风，有几颗饭粒落在我的手上。

“哼！杨安……你笑我……不吃……羊肉，那真是吃不得。比方，我三个月就……没有了娘……羊奶把我奶大的……若不是……还活了六十多岁……”

杨安拍着膝盖：“你真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为人没做过昧良心的事，是不是？我说，有二爷……”

“你们年轻人，不信这话……这都不好……人要知道自家的来路……不好反回头去倒咬一口……人要知恩报恩……说书讲古上都说……比方羊……就是我的娘……不是……不是……我可活六十多岁？”他挺直了背脊，把那盘羊肠炒辣椒用筷子推开了一点。

吃完了饭，他退了出去。手里拿着那没有边檐的草帽。沿着砖路，他走下去了，那泥污的，好像两块朽木头似的——他的脚后跟随着那挂在脚尖上的鞋片在砖路上拖拖着；而那头顶就完全像个小锅似的冒着气。

母亲跟那厨夫在起着高笑。

“铜酒壶……啊哈……还有椅垫子哪……问问他……他知道不知道？”杨厨夫，他的脖子上的那块疤痕，我看也大了一些。

我有点害怕母亲，她的完全露着骨节的手指，把一条很肥的鸡腿，送到嘴上去，撕着，并且还露着牙齿。

又是一回母亲打我，我又跑到树上去，因为树枝完全没有了叶子，母亲向我飞来的小石子，差不多每颗都像小钻子似的刺痛着我的全身。

“你再往上爬……再往上爬……拿杆子把你绞下来。”

母亲说着的时候，我觉得抱在胸前的那树干有些颤了，因为我已经爬到了顶梢，差不多就要爬到枝子上去了。

“你这小贴树皮，你这小妖精……我可真就算治不了你……”她就在树下徘徊着……许多工夫没有向我打着石子。

许多天，我没有上树，这感觉很新奇，我向四面望着，觉得只有我才比一切高了一点，街道上走着的人，车，附近的房子都在我的下面，就连后街上卖豆芽菜的那家的幌杆，我也和它一般高了。

“小死鬼……你滚下来不滚下来呀……”母亲说着“小死鬼”的时候，就好像叫着我的名字那般平常。

“啊！怎么的？”只要她没有牢牢实实地抓到我，我总不十分怕她。

她一没有留心，我就从树干跑到墙头上去：“啊哈……看我站在什么地方？”

“好孩子啊……要站到老爷庙的旗杆上去啦……”回答着我的，不是母亲，是站在墙外的一个人。

“快下来……墙头不都是踏坏了吗？我去叫你妈来打你。”是有二伯。

“我下不来啦，你看，这不是吗？我妈在树根下等着我……”

“等你干什么？”他从墙下的板门走了进来。

“等着打我！”

“为啥打你？”

“尿了裤子。”

“还说呢……还有脸？七八岁的姑娘……尿裤子……滚下来？墙头踏坏啦！”他好像一只猪在叫唤着。

“把她抓下来……今天我让她认识认识我！”

母亲说着的时候，有二伯就开始卷着裤脚。

我想：这是做什么呢？

“好！小花子，你看着……这还无法无天啦……你可等着……”

等我看见他真的爬上了那最低级的树杈，我开始要流出眼泪来，喉管感到特别发胀。

“我要……我要说……我要说……”

母亲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可是有二伯没有再进一步，他就蹲在那很粗的树杈上：

“下来……好孩子……不碍事的，你妈打不着你，快下来，明天吃完早饭二伯领你上公园……省得在家里她们打你……”

他抱着我，从墙头上把我抱到树上，又从树上把我抱下来。

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听着他说：

“好孩子……明天咱们上公园。”

第二天早晨，我就等在大门洞里边，可是等到他走过我的时候，他也并不向我说一声：“走吧！”我从身后赶了上去，我拉住他的腰带：

“你不说今天领我上公园吗？”

“上什么公园……去玩去吧！去吧……”只看着前边的道路，他并不看着我。昨天说的话好像不是他。

后来我就挂在他的腰带上，他摇着身子，他好像摆脱着贴在他身上的虫子似的摆脱着我。

“那我要说，我说铜酒壶……”

他向四边看了看，好像是叹着气：

“走吧！绊脚星……”

一路上他也不看我，不管我怎样看中了那商店窗子里摆着的小橡皮人，我也不能多看一会，因为一转眼……他就走远了。等走到公园门外的板桥上，我就跑在他的前面。

“到了！到了啊……”我张开了两只胳臂，几乎自己要飞起来那么轻快。

没有叶子的树，公园里面的凉亭，都在我的前边招呼着我。一走进公园去，那跑马戏的锣鼓的声音，就震着我的耳朵，几乎把耳朵震聋了的样子，我有点不辨方向了。我拉着有二伯烟荷包上的小圆葫芦向前走着，经过白色的布棚的时候，我听到里面喊着：

“怕不怕？”

“不怕。”

“敢不敢？”

“敢哪……”

不知道有二伯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蹦蹦戏，西洋景……耍猴的……耍熊瞎子的……唱木偶戏的，这一些我们都走过来了，再往那边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并且地上的落叶也厚了起来，树叶子完全盖着我们在走着的路径。

“二伯！我们不看跑马戏的？”

我把烟荷包上的小圆葫芦放开，我和他距离开一点，我看着他的脸色：

“那里头有老虎……老虎我看过。我还没有看过大象。人家说这伙马戏班子是有三匹象：一匹大的两匹小的，大的……大的……人家说，那鼻子，就只一根鼻子比咱家烧火的叉子还长……”

他的脸色完全没有变动，我从他的左边跑到他的右边，又从右边跑到左边：

“是不是呢？有二伯，你说是不是……你也没看见过？”

因为我是倒退着走，被一条露在地面上的树根绊倒了。

“好好走！”他也并没有拉我。

我自己起来了。

公园的末角上，有一座茶亭，我想他到这个地方来，他是渴了！但他没有走进茶亭去，在茶亭后边，和房子差不多，是席子搭起来的小房。

他把我领进去了，那里边黑洞洞的，最里边站着一个人，比画着，还打着什么竹板。有二伯一进门，就靠边坐在长板凳上，我就站在他的膝盖前，我的腿站得麻木了的时候，我也不能懂得那人是在干什么？他还和姑娘似的带着一条辫子，他把腿伸开了一只，像打拳的样子，又缩了回来，又把一只手往外推着……就这样走了一圈，接着又“叭”打了一下竹板。唱戏不像唱戏，耍猴不像耍猴，好像卖膏药的，可是我也看不见有人买膏药。

后来我就不向前边看，而向四面看，一个小孩也没有。前面的板凳空下来，有二伯就带着我升到前面去，我也坐下来，但我坐不住，我总想看那大象。

“二伯，咱们看大象去吧，不看这个。”

他说：“别闹，别闹，好好听……”

“听什么，那是什么？”

“他说的是关公斩蔡阳……”

“什关公哇？”

“关老爷，你没去过关老爷庙吗？”

我想起来了，关老爷庙里，关老爷骑着红色的马。

“对吧！关老爷骑着红色……”

“你听着……”他把我的话截断了。

我听了一会还是不懂，于是我转过身来，面向后坐着，还有一个瞎子，他的每一个眼球上盖着一个白泡。还有一个一条腿的人，手里还拿着木杖。坐在我旁边的人，那人的手包了起来，用一条布带挂到脖子上去。

等我听到“叭叭叭”的响了一阵竹板之后，有二伯还流了几颗眼泪。

我是一定要看大象的，回来的时候再经过白布棚我就站着不动了。

“要看，吃完晌饭再来看……”有二伯离开我慢慢地走着，“回去，回去吃完晌饭再来看。”

“不嘛！饭我不吃，我不饿，看了再回去。”我拉住他的烟荷包。

“人家不让进，要买票的，你没看见……那不是把门的人吗？”

“那咱们不好也买票！”

“哪来的钱……买票两个人要好几十吊钱。”

“我看见啦，你有钱，刚才在那棚子里你不是还给那个人钱来吗？”我贴到他的身上去。

“那才给几个铜钱！多啦没有，你二伯多啦没有。”

“我不信，我看有一大堆！”我踮着脚尖，掀开了他的衣襟，把手探进他的衣兜里去。

“是吧！多啦没有吧！你二伯多啦没有，没有进财的道……也就是个把月来看个小牌，赢两吊……可是输的时候也不少。哼哼。”他看着拿在我手里的五六个铜元。

“信了吧！孩子，你二伯多啦没有……不能有……”一边走下了木桥，他一边说着。

那马戏班子的喊声还是那么热烈的在我们的背后反复着。

有二伯在木桥下那围着一群孩子抽签子的地方，也替我抛上两个铜元去。

我一伸手就在铁丝上拉下一张纸条来，纸条在水碗里面立刻变出一个通红的“五”字。

“是个几？”

“那不明明是个五吗？”我用肘部击撞着他。

“我哪认得呀！你二伯一个字也不识，一天书也没念过。”

回来的路上，我就不断地吃着这五个糖球。

第二次，我看到有二伯偷东西，好像是第二年的夏天，因为那马蛇菜的花，开得过于鲜红，院心空场上的高草，长得比我的年龄还快，它超过我了，那草场上的蜂子，蜻蜓，还更来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虫，也来了一些特殊的草种，它们还会开着花，淡紫色的，一串一串的，站在草场中，它们还特别的高，所以那花穗和小旗子一样动荡在草场上。

吃完了午饭，我是什么也不做，专等着小朋友们来，可是他们一个也不来。于是我就跑到粮食房子去，因为母亲在清早端了一个方盘走进去过。我想那方盘中……哼……一定是有点什么东西？

母亲把方盘藏得很巧妙，也不把它放在米柜上，也不放在粮食仓子上，她把它用绳子吊在房梁上了。我正在看着那奇怪的方盘的时候，我听到板仓里好像有耗子，也或者墙里面有耗子……总之，我是听到了一点响动……过了一会竟有了喘气的声音，我想不会是黄鼠狼子？我有点害怕，就故意用手拍着板仓，拍了两下，听听就什么也没有了……可是很快又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咝咝的……好像肺管里面起着泡沫。

这次我有点暴躁：

“去！什么东西……”

有二伯的胸部和他红色的脖子从板仓伸出来一段……当时，我疑心我也许是看着木偶戏！但那顶窗透进来的太阳证明给我，被那金红色的东西染着的正是有二伯尖长的突出的鼻子……他的胸膛在白色的单衫下面不能够再压制得住，好像小波浪似的在雨点里面任意地跳着。

他一点声音也没有作，只是站着，站着……他完全和一只受惊的公羊那般愚傻！

我和小朋友们，捉着甲虫，捕着蜻蜓，我们做这种事情，永不会厌倦。野草，野花，野的虫子，它们完全经营在我们的手里，从早晨到黄昏。

假若是个晴好的夜，我就单独留在草丛里边，那里有闪光的甲虫，有虫子低微的吟鸣，有高草摇着的夜影。

有时我竟压倒了高草躺在上面，我爱那天空，我爱那星子……听人说过的海洋，我想也就和这天空差不多了。

晚饭的时候，我抱着一些装满了虫子的盒子，从草丛回来，经过粮食房子的旁边，使我惊奇的是有二伯还站在那里，破了的窗洞口露着他发青的嘴角和灰白的眼圈。

“院子里没有人吗？”好像是生病的人喑哑的喉咙。

“有！我妈在台阶上抽烟。”

“去吧！”

他完全没有笑容，他苍白，那头发好像墙头上跑着的野猫的毛皮。

饭桌上，有二伯的位置，那木凳上蹲着一匹小花狗。它戏耍着的时候，那卷尾巴和那小铜铃真引人爱。

母亲投了一块肉给它。歪脖的厨子从汤锅里取出一块很大的骨头来……花狗跳到地上去追那骨头发了狂，那铜铃暴躁起来……

小妹妹笑得用筷子打着碗边，厨夫拉起围裙来擦着眼睛，母亲却把汤碗倒在桌子上了：

“快拿……快拿抹布来，快……流下来啦……”她用手按着嘴，可是总也有些饭粒喷出来。

厨夫收拾桌子的时候，就点起煤油灯来，我面向着菜园坐在门槛上，从门道流出来的黄色的灯光当中，砌着我圆圆的头部和肩膀，我时时举动着手，揩着额头的汗水，每揩了一下，那影子也学着我揩了一下。透过我单衫的晚风，像是青蓝色的河水似的清凉……后街，粮米店的胡琴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幽远的回音，东边也在叫着，西边也在叫着……日里黄色的花变成了白色的了，红色的花，变成了黑色的了。

火一样红的马蛇菜的花也变成黑色的了。同时，那盘结着墙根的野马蛇菜的小花，就完全看不见了。

有二伯也许就踏着那些小花走去的，因为他太接近了墙根，我看着他……看着他……他走出了菜园的板门。

他一点也不知道，我从后面跟了上去。因为我觉得奇怪，他偷这东西做什么呢？也不好吃，也不好玩。

我追到了板门，他已经过了桥，奔向着东边的高岗。高岗上的去路，宽阔而明亮，两边排着的门楼在月亮下面，我把它们当成庙堂一般想象。

有二伯的背上那圆圆的小袋子我还看得见的时候，远处，在他的前方，就起着狗叫了。

第三次我看见他偷东西，也许是第四次……但这也就是最后的一次。

他掮了大澡盆从菜园的边上横穿了过去，一些龙头花被他撞掉下来。这次好像他一点也不害怕，那白洋铁的澡盆刚郎刚郎地埋没着他的头部在呻叫。并且好像大块的白银似的，那闪光照耀得我很害怕，我靠到墙根上去，我几乎是发呆地站着。

我想：母亲抓到了他，是不是会打他呢？同时我又起了一种佩服他的心情：“我将来也敢和他这样偷东西吗？”

但我又想：我是不偷这东西的，偷这东西干什么呢？这样大，放到哪里母亲也会捉到的。

但有二伯却顶着它，像是故事里的大蛇似的走去了。

以后，我就没有看到他再偷过。但我又看到了别样的事情，那更危险，而且又常常发生，比方我在高草中正摄住了蜻蜓的尾巴……鼓冬……板墙上有一块大石头似的抛了过来，蜻蜓无疑的是飞了。比方夜里，我就不敢再沿着那道板墙去捉蟋蟀，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有二伯会从墙顶落下来。

丢了澡盆之后，母亲把三道门都下了锁。

所以小朋友们之中，我的蟋蟀捉得最少。在此我就怨恨有二伯：

“你总是跳墙，跳墙……人家蟋蟀都不能捉了！”

“不跳墙……说得好，有谁给开门呢？”他的脖子挺得很直。

“杨厨子开吧……”

“杨……厨子……哼……你们是家里人……支使得动他……你二伯……”

“你不会喊！叫他……叫他听不着，你就不会打门……”我的两只手，向两边摆着。

“哼……打门……”他的眼睛用力往低处看去。

“打门再听不着，你不会用脚踢……”

“踢……锁上啦……踢它干什么！”

“那你就非跳墙不可，是不是？跳也不轻轻跳，跳得那样吓人？”

“怎么轻轻的？”

“像我跳墙的时候，谁也听不着，落下来的时候，是蹲着……两只膀子张开……”我平地就跳了一下给他看。

“小的时候是行啊……老了，不行啦！骨头都硬啦！你二伯比你大六十岁，哪儿还比得了？”

他嘴角上流下来一点点的笑来。右手抓摸着烟荷包，左手摸着站在旁边的大白狗的耳朵……狗的舌头舐着他。

可是我总也不相信，怎么骨头还会硬与不硬？骨头不就是骨头吗？猪骨头我也咬不动，羊骨头我也咬不动，怎么我的骨头就和有二伯的骨头不一样？

所以，以后我拾到了骨头，就常常彼此把它们磕一磕。遇到同伴比我大几岁的，或是小一岁的，我都要和他们试试，怎样试呢？撞一撞拳头的骨节，倒是软多少硬多少？但总也觉不出来。若用力些就撞得很痛。第一次来撞的是哑巴，管事的女儿。起先她不肯，我就告诉她：

“你比我小一岁，来试试，人小骨头是软的，看看你软不软？”

当时，她的骨节就红了，我想：她的一定比我软。可是看看自己的也红了。

有一次，二伯从板墙上掉下来，他摔破了鼻子。

“哼！没加小心……一只腿下来……一只腿挂在墙上……哼！闹个大头朝下……”

他好像在嘲笑着他自己，并不用衣襟或是什么揩去那血，看起来，在流血的似乎不是他自己的鼻子，他挺着很直的背脊走向厢房去，血条一面走着一面更多的画着他的前襟。已经染了血的手是垂着，而不去按住鼻子。

厨夫歪着脖子站在院心，他说：

“有二爷，你这血真新鲜……我看你多摔两个也不要紧……”

“哼！小伙子，谁也从年轻过过！就不用挖苦……慢慢就有啦……”他的嘴还在血条里面笑着。

过一会，有二伯裸着胸脯和肩头，站在厢房门口，鼻子孔塞着两块小东西，他喊着：

“老杨……杨安……有单褂子借给穿穿……明天这件干啦！就把你的脱下来……我那件掉啦膀子。夹的送去做，还没倒出工夫去拿……”他手里抖着那件洗过的衣裳。

“你说什么？”杨安几乎是喊着，“你送去做的夹衣裳还没倒出工夫去拿？有二爷真是忙人！衣服做都做好啦……拿一趟就没有工夫去拿……有二爷真是二爷，将来要用个跟班的啦……”

我爬着梯子，上了厢房的房顶，听着街上是有打架的，上去看一看。房顶上的风很大，我打着颤子下来了。有二伯还赤着臂膀站在檐下。那件湿的衣裳在绳子上啪啪的被风吹着。

点灯的时候，我进屋去加了件衣裳，很例外我看到有二伯单独的坐在饭桌的屋子里喝酒，并且更奇怪的是杨厨子给他盛着汤。

“我自个盛吧！你去歇歇吧……”有二伯和杨安争夺着汤盆里的勺子。

我走去看看，酒壶旁边的小碟子里还有两片肉。

有二伯穿着杨安的小黑马褂，腰带几乎是束到胸脯上去。他从来不穿这样小的衣裳，我看他不像个有二伯，像谁呢？也说不出来！他嘴在嚼着东西，鼻子上的小塞还会动着。

本来只有父亲晚上回来的时候，才单独的坐在洋灯下吃饭。在有二伯，就很新奇，所以我站着看了一会。

杨安像个弯腰的瘦甲虫，他跑到客室的门口去……

“快看看……”他歪着脖子，“都说他不吃羊肉……不吃羊肉……肚子太小，怕是胀破了……三大碗羊汤喝完啦……完啦……哈哈哈……”他小声的笑着，做着手势，放下了门帘。

又一次，完全不是羊肉汤……而是牛肉汤……可是当有二伯拿起了勺子，杨安就说：

“羊肉汤……”

他就把勺子放下了，用筷子夹着盘子里的炒茄子，杨安又告诉他：

“羊肝炒茄子。”

他把筷子去洗了洗，他自己到碗橱去拿出一碟酱咸菜，他还没有拿到桌子上，杨安又说：

“羊……”他说不下去了。

“羊什么呢……”有二伯看着他。

“羊……羊……唔……是咸菜呀……嗯！咸菜里边说干净也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用切羊肉的刀切的咸菜。”

“我说杨安，你可不能这样……”有二伯离着桌子很远，就把碟子摔了上去，桌面过于光滑，小碟在上面呱呱地跑着，撞在另一个盘子上才停住。

“你杨安……可不用欺生……姓姜的家里没有你……你和我也是一样，是个外棵秧！年轻人好好学……怪模怪样的……将来还要有个后成……”

“呃呀呀！后成！就算绝后一辈子吧……不吃羊肠……麻花铺子炸面鱼假腥气……不吃羊肠，可吃羊肉……别装扮着啦……”杨安的脖子因为生气直了一点。

“兔羔子……你他妈……阳气什么？”有二伯站起来向前走去。

“有二爷，不要动那样大的气……气大伤身不养家……我说，咱爷俩都是跑腿子……说个笑话……开个心……”厨子散散地笑着，“哪里有羊肠呢……说着玩……你看你就不得了啦……”

好像站在公园里的石人似的，有二伯站在地心。

“……别的我不生气……闹笑话，也不怕闹……可是我就忌讳这手……这不是好闹笑话的……前年我不知道，吃过一回……后来知道啦，病了半个多月……后来这脖上生了一块疮算是好啦……吃一回羊肉倒不算什么……就是心里头放不下，总好像背了自己的良心……背良心的事不做……做了那后悔是受不住的。有二不吃羊肉也就是为的这个……”喝了一口冷水之后，他还是抽烟。

别人一个一个的开始离开了桌子……

从此有二伯的鼻子常常塞着小塞，后来又说腰痛，后来又说腿痛。他走过院心，不像从前那么挺直，有时身子向一边歪着，有时用手拉住自己的腰带……大白狗跟着他前后的跳着的时候，他躲闪着它：

“去吧……去吧！”他把手缩在袖子里面。用袖口向后扫摆着。

但，他开始咒骂更小的东西，比方一砖头打在他的脚上，他就坐下来，用手按住那砖头，好像他疑心那砖头会自己走到他脚上来的一样。若当鸟雀们飞着时，有什么脏污的东西落在他的袖子或是什么地方，他就一面抖掉它，一面对着那已经飞过去的小东西讲着话：

“这东西……啊哈！会找地方，往袖子上掉……你也是个瞎眼睛，掉，就往那个穿绸穿缎的身上掉！往我这掉也是白……穷跑腿子……”

他擦净了袖子，又向他头顶上那块天空看了一会，才重新走路。

板墙下的蟋蟀没有了，有二伯也好像不再跳板墙了。早晨厨子挑水的时候，他就跟着水桶通过板门去，而后向着井沿走，就坐在井沿旁的空着的碾盘上。差不多每天我拿了钥匙放小朋友们进来时，他总是在碾盘上招呼着：

“花子……等一等你二伯……”我看他像鸭子在走路似的。“你二伯真是不行了……眼看着……眼看着孩子们往这边来，可是你二伯就追不上……”

他一进了板门，又坐在门边的木墩上。他的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的脚趾捆了一段麻绳，他把麻绳抖开，在小布片下面，那肿胀的脚趾上还腐了一小块。好像茄子似的脚趾，他又把它包扎起来。

“今年的运气十分不好……小毛病紧着添……”他取下来咬在嘴上的麻绳。

以后当我放小朋友进来的时候，不是有二伯招呼着我，而是我招呼着他。因为关了门，他再走到门口，给他开门的人也还是我。

在碾盘上不但坐着，他后来就常常睡觉，他睡得就像完全没有了感觉似的，有一个花鸭子伸着脖颈啄着他的脚心，可是他没有醒，他还是把脚伸在原来的地方。碾盘在太阳下闪着光，他像是睡在圆镜子上边。

我们这些孩子们抛着石子和飞着沙土，我们从板门冲出来，跑到井沿上去，因为井沿上有更多的石子，等我把我的衣袋装满了，就蹲在碾盘后和他们作战，石子在碾盘上“叭”，“叭”，好像还冒着一道烟。

有二伯闭着眼睛，忽然抓了他的烟袋。

“王八蛋，干什么……还敢来……还敢上……”

他打着他的左边和右边，等我们都集拢来看他的时候，他才坐起来。

“……好的……做了一个梦……那条道上的狗真多……连小狗崽也上来啦……让我几烟袋锅子就全数打了回去……”他揉一揉手骨节，嘴角上流下笑来，“妈的……真是那么个滋味……做梦狗咬了呢……醒啦还有点疼……”

明明是我们打来的石子，他说是小狗崽，我们都为这事吃惊而得意。跑开了，好像散开的鸡群，吵叫着，展着翅膀。

他打着呵欠：“呵……呵呵……”在我们背后像小驴子似的叫着。

我们回头看着，他和要吞食什么一样，向着太阳张着嘴。

那下着毛毛雨的早晨，有二伯就坐到碾盘上去了。杨安担着水桶从板门来来往往地走了好几回……杨安锁着板门的时候，他就说：

“有二爷子这几天可真变样……那神气，我看几天就得进庙啦……”

我从板缝往西边看看，看不清是有二伯，好像小草堆似的，在雨里边浇着。

“有二伯……吃饭啦！”我试着喊了一声。

回答我的，只是我自己的回响：“呜呜”的在我的背后传来。

“有二伯，吃饭啦！”这次把嘴唇对准了板缝。

可是回答我的又是“呜呜”。

下雨的天气永远和夜晚一样，到处好像空瓶子似的，随时被吹着随时发着响。

“不用理他……”母亲在开窗子，“他是找死……你爸爸这几天就想收拾他呢……”

我知道这“收拾”是什么意思：打孩子们叫“打”，打大人就叫“收拾”。

我看到一次，因为看纸牌的事情，有二伯被管事的“收拾”了一回。可是父亲，我还没有看见过，母亲向杨厨子说：

“这几年来，他爸爸不屑理他……总也没在他身上动过手……可是他的骄毛越长越长……贱骨头，非得收拾不可……若不然……他就不自在。”

母亲越说“收拾”我就越有点害怕，在什么地方“收拾”呢？在院心，管事的那回可不是在院心，是在厢房的炕上。那么这回也要在厢房里！是不是要拿着烧火的叉子？那回管事的可是拿着。我又想起来小哑巴，小哑巴让他们踏了一脚，手指差一点没有踏断，到现在那小手指还不是弯着吗？

有二伯一面敲着门一面说着：

“大白……大白……你是没心肝的……你早晚……”等大白狗从板墙跳出去，他又说，“去……去……”

“开门！没有人吗？”

我要跑去的时候，母亲按住了我的头顶：“不用你显勤快！让他站一会吧，不是吃他饭长的……”

那声音越来越大了，真是好像用脚踢着。

“没有人吗？”每个字的声音完全喊得一半。

“人倒是有，就不是侍候你的……你这份老爷子不中用……”母亲的说话，不知有二伯听到没有听到？

但那板门暴乱起来：

“死绝了吗？人都死绝啦……”

“你可不用假装疯魔……有二，你骂谁呀……对不住你吗？”母亲在厨房里叫着，“你的后半辈吃谁的饭来的……你想想，睡不着觉思量思量……有骨头，别吃人家的饭？讨饭吃，还嫌酸……”

并没有回答的声音，板墙隆隆地响着，等我们看到他，他已经是站在墙这边了。

“我……我说……四妹子……你二哥说的是杨安，家里人……我是不说的……你二哥，没能耐不是假的，可是吃这碗饭，你可也不用委屈……”我奇怪要打架的时候，他还笑着，“有四兄弟在……算账咱们和四兄弟算……”

“四兄弟……四兄弟屑得跟你算……”母亲向后推着我。

“不屑得跟你二哥算……哼！哪天咱们就算算看……哪天四兄弟不上学堂……咱们就算算看……”他哼哼的，好像刚说过的小瓦盆似的没有边檐的草帽切着他的前额。

他走过的院心上，一个一个的留下了泥窝。

“这死鬼……也不死……脚烂啦！还一样会跳墙……”母亲像是故意让他听到。

“我说四妹子……你们说的是你二哥……哼哼……你们能说出口来？我死……人不好那样，谁都是爹娘养的，吃饭长的……”他拉开了厢房的门扇，就和拉着一片石头似的那样用力，但他并不走进去，“你二哥，在你家住了三十多年……哪一点对不住你们？拍拍良心……一根草棍也没给你们糟踏过……唉……四妹子……这年头……没处说去……没处说去……人心看不见……”

我拿着满手的柿子，在院心滑着跳着跑到厢房去，有二伯在烤着一个温暖的火堆，他坐得那么刚直，和门旁那只空着的大坛子一样。

“滚……鬼头鬼脑的……干什么事？你们家里头尽是些耗子。”我站在门口还没有进去，他就这样的骂着我。

我想：可真是，不怪杨厨子说，有二伯真有点变了。他骂人也骂得那么奇怪，尽是些我不懂的话，“耗子”，“耗子”与我有什么关系！说它干什么？

我还是站在门边，他又说：

“王八羔子……兔羔子……穷命……狗命……不是人……在人里头缺点什么……”他说的是一套一套的，我一点也记不住。

我也学着了，把鞋脱下来，两个鞋底相对起来，坐在下面。

“你这孩子……人家什么样，你也什么样！看着葫芦就画瓢……那好的……新新的鞋子就坐……”他的眼睛就像坛子上没有烧好的小坑似的向着我。

“那你怎么坐呢？”我把手伸到火上去。

“你二伯坐……你看看你二伯这鞋……坐不坐都是一样，不能要啦！穿啦它二年整。”把鞋从身下抽出来，向着火看了许多工夫。他忽然又生起气来……

“你们……这都是天堂的呀……你二伯像你那大……没穿过鞋……哪来的鞋呢？放猪去，拿着个小鞭子就走……一天跟着太阳出去……又跟着太阳回来……带着两个饭团就算是晌饭……你看看你们……馒头干粮，满院子滚！我若一扫院子就准能捡着几个……你二伯小时候连馒头边都……都摸不着哇！如今……连大白狗都不去吃啦……”

他的这些话若不去打断他，他就会永久说下去，从幼小说到长大，再说到锅台上的瓦盆……再从瓦盆回到他幼年吃过的那个饭团上去。我知道他又是这一套，很使我起反感，我讨厌他，我就把红柿子放在火上去烧着，看一看烧熟是个什么样。

“去去……哪有你这样的孩子呢？人家烘点火暖暖……你也必得弄灭它……去，上一边去烧去……”他看着火堆喊着。

我穿上鞋就跑，房门是开着，所以那骂的声音很大：

“鬼头鬼脑的，干些什么事？你们家里……尽是些耗子……”

有二伯和后园里的老茄子一样，是灰白了，然而老茄子一天比一天静默下去，好像完全任凭了命运。可是有二伯从东墙骂到西墙，从扫地的扫帚骂到水桶……而后他骂着他自己的草帽……

“……王八蛋……这是什么东西……去你的吧……没有人心！夏不遮凉冬不抗寒……”

后来他还是把草帽戴上，跟着杨厨子的水桶走到井沿上去，他并不坐到石碾上，跟着水桶又回来了。

“王八蛋……你还算个牲口……你黑心啦……”他看着墙根的猪说。他一转身又看到了一群鸭子，“哪天都杀了你们……一天到晚呱呱的……他妈的若是个人，也是个闲人。都杀了你们……别享福……吃得溜溜胖……溜溜肥……”

后园里的葵花子完全成熟了，那过重的头柄几乎折断了它自己的身子。玉米有的只带了叶子站在那里。有的还挂着稀少的玉米棒。黄瓜老在架上了，赭黄色的，麻裂了皮，有的束上了红色的带子，母亲规定了它们：来年做为种子。葵花子也是一样，在它们的颈间也有的是挂了红布条。只有已经发了灰白的老茄子还都自由地吊在枝棵上，因为它们的内面，完全是黑色的子粒，孩子们既然不吃它，厨子也总不采它。只有红柿子，红得更快，一个跟着一个，一堆跟着一堆。

好像捣衣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了一样。有二伯在一个清凉的早晨，和那捣衣裳的声音一道倒在院心了。

我们这些孩子们围绕着他，邻人们也围绕着他。但当他爬起来的时候，邻人们又都向他让开了路。

他跑过去，又倒下来了。父亲好像什么也没做，只在有二伯的头上拍了一下。

照这样做了好几次，有二伯只是和一条蜷虫似的滚着。

父亲却和一部机器似的那么灵巧。他读书看报时的眼镜也还戴着，他叉着腿，有二伯来了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白绸衫的襟角很和谐地抖了一下。

“有二……你这小子混蛋……一天到晚，你骂什么……有吃有喝，你还要挣命……你个祖宗的！”

有二伯什么声音也没有，倒了的时候，他想法子爬起来，爬起来，他就向前走着，走到父亲的地方，他又倒了下来。

等他再倒了下来的时候，邻人们也不去围绕着他。母亲始终是站在台阶上。杨安在柴堆旁边，胸前立着竹帚……邻家的老祖母在板门外被风吹着她头上的蓝色的花。还有管事的……还有小哑巴……还有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靠到墙根上去。

到后来有二伯枕着他自己的血，不再起来了，脚趾上扎着的那块麻绳脱落在旁边，烟荷包上的小圆葫芦，只留了一些片末在他的左近。鸡叫着，但是跑得那么远……只有鸭子来啄食那地上的血液。

我看到一个绿头顶的鸭子和一个花脖子的。

冬天一来了的时候，那榆树的叶子，连一片也不能够存在，因为是一棵孤树，所有从四面来的风，都摇得到它。所以每夜听着火炉盖上茶壶咝咝的声音的时候，我就从后窗看着那棵大树，白的，穿起了鹅毛似的……连那顶小的枝子也胖了一些。太阳来了的时候，榆树也会闪光，和闪光的房顶闪光的地面一样。

起初，我们是玩着堆雪人，后来就厌倦了，改为拖狗爬犁了，大白狗的脖子上每天束着绳子。杨安给我们做起来的爬犁。起初，大白狗完全不走正路，它往狗窝里面跑，往厨房里面跑，我们打着它，终于使它习惯下来，但也常常兜着圈子，把我们全数扣在雪地上。它每这样做了一次，我们就一天不许它吃东西，嘴上给它挂了笼头。

但这它又受不惯，总是闹着，叫着……用腿抓着雪地，所以我们把它束到马桩子上。

不知为什么，有二伯把它解了下来，他的手又颤颤得那么厉害。而后他把狗牵到厢房里去，好像牵着一匹小马一样……

过了一会出来了，白狗的背上压着不少东西：草帽顶，铜水壶，豆油灯碗，方枕头，团蒲扇……小圆筐……好像一辆搬家的小车。

有二伯则挟着他的棉被。

“二伯！你要回家吗？”

他总常说“走走”。我想“走”就是回家的意思。

“你二伯……嗯……”那被子流下来的棉花一块一块的玷污了雪地，黑灰似的在雪地上滚着。

还没走到板门，白狗就停下了，并且打着坠，他有些牵不住它了。

“你不走吗？你……大白……”

我取来钥匙给他开了门。

在井沿的地方，狗背上的东西，就全部弄翻了。在石碾上摆着小圆筐和铜茶壶这一切。

“有二伯……你回家吗？”若是不回家为什么带着这些东西呢？

“嗯……你二伯……”

白狗跑得很远的了。

“这儿不是你二伯的家，你二伯别处也没有家。”

“来……”他招呼着大白狗，“不让你背东西……就来吧……”

他好像要去抱那狗似的张开了两臂。

“我要等到开春……就不行……”他拿起了铜水壶和别的一切。

我想他是一定要走了。

我看着远处白雪里边的大门。

但他转回身去，又向着板门走了回来，他走动的时候，好像肩上担着水桶的人一样，东边摇着，西边摇着。

“二伯，你是忘下了什么东西？”

但回答着我的，只有水壶盖上的铜环……“咯铃铃，咯铃铃……”

他是去牵大白狗吧？对这件事我很感到趣味，所以我抛弃了小朋友们，跟在有二伯的背后。

走到厢房门口，他就进去了，戴着笼头的白狗，他像没有看见它。

他是忘下了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也不去拿，坐在炕沿上，那所有的全套的零碎完全照样在背上和胸上压着他。

他开始说话的时候，连自己也不能知道我是已经向着他的旁边走去。

“花子！你关上门……来……”他按着从身上退下来的东西……“你来看看！”

我看到的是些什么呢？

掀起席子来，他抓了一把：

“就是这个……”而后他把谷粒抛到地上，“这不明明是往外撵我吗……腰疼……腿疼没有人看见……这炕暖我倒记住啦！说是没有米吃，这谷子又潮湿……垫在这炕暖下炀几天……十几天啦……一寸多厚……烧点火还能热上来……嗳！……想是等到开春……这衣裳不抗风……”

他拿起扫帚来，扫着窗棂上的霜雪，又扫着墙壁：

“这是些什么？吃糖可就不用花钱？”

随后他烧起火来，柴草就着在灶口外边，他的胡子上小白冰溜变成了水，而我的眼睛流着泪……那烟遮没了他和我。

他说他七岁上被狼咬了一口，八岁上被驴子踢掉一个脚趾……我问他：

“老虎，真的，山上的你看见过吗？”

他说：“那倒没有。”

我又问他：

“大象你看见过吗？”

而他就不说到这上面来，他说他放牛放了几年，放猪放了几年……

“你二伯三个月没有娘……六个月没有爹……在叔叔家里住到整整七岁，就像你这么大……”

“像我这么大怎么的啦？”他不说到狼和虎我就不愿意听。

“像你那么大就给人家放猪去啦……”

“狼咬你就是像我这么大咬的？咬完啦，你还敢再上山不敢啦……”

“不敢，哼……在自家里是孩子……在别人家就当大人看……不敢……不敢回家去……你二伯也是怕呀……为此哭过一些……好打也挨过一些……”

我再问他：“狼就咬过一回？”

他就不说狼，而说一些别的：又是那年他给人家当过喂马的……又是我爷爷怎么把他领到家里来的……又是什么五月里樱桃开花啦……又是：“你二伯前些年也想给你娶个二大娘……”

我知道他又是从前那一套，我冲开了门站在院心去。被烟所伤痛的眼睛什么也不能看了，只是流着泪。

但有二伯瘫在火堆旁边，幽幽地起着哭声……

我走向上房去了，太阳晒着我，还有别的白色的闪光，它们都来包围了我；或是在前面迎接着，或是从后面追赶着。我站在台阶上，向四面看看，那么多纯白而闪光的房顶！那么多闪光的树枝！它们好像珊瑚树似的站在一些房子中间。

有二伯的哭声更高了的时候，我就对着这眼前的一切更爱：它们多么接近，比方雪地是踏在我的脚下，那些房顶和树枝就是我的邻家！太阳虽然远一点，然而也来照在我的头上。

春天，我进了附近的小学校。

有二伯从此也就不见了。

蹲在洋车上

看到了乡巴佬坐洋车，忽然想起一个童年的故事。

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祖母常常进街。我们并不住在城外，只是离市镇较偏的地方罢了！有一天，祖母又要进街，命令我：

“叫你妈妈把斗风给我拿来！”

那时因为我过于娇惯，把舌头故意缩短一些，叫斗篷作斗风，所以祖母学着我，把风字拖得很长。

她知道我最爱惜皮球，每次进街的时候，她问我：

“你要些什么呢？”

“我要皮球。”

“你要多大的呢？”

“我要这样大的。”

我赶快把手臂拱向两面，好像张着的鹰的翅膀。大家都笑了！祖父轻动着嘴唇，好像要骂我一些什么话，因我的小小的姿势感动了他。

祖母的斗篷消失在高烟囱的背后。

等她回来的时候，什么皮球也没带给我，可是我也不追问一声：

“我的皮球呢？”

因为每次她也不带给我；下次祖母再上街的时候，我仍说是要皮球，我是说惯了，我是熟练而惯于做那种姿势。

祖母上街尽是坐马车回来，今天却不是，她睡在仿佛是小槽子里，大概是槽子装置了两个大车轮。非常轻快，雁似的从大门口飞来，一直到房门。在前面挽着的那个人，把祖母停下，我站在玻璃窗里，小小的心灵上，有无限的奇秘冲击着。我以为祖母不会从那里头走出来，我想祖母为什么要被装进槽子里呢？我渐渐惊怕起来，我完全成个呆气的孩子，把头盖顶住玻璃，想尽方法理解我所不能理解的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槽子。

很快我领会了！见祖母从口袋里拿钱给那个人，并且祖母非常兴奋，她说叫着，斗篷几乎从她的肩上脱溜下去！

“啊！今天我坐的东洋驴子回来的，那是过于安稳呀！还是头一次呢，我坐过安稳的车子！”

祖父在街上也看见过人们所呼叫的东洋驴子，妈妈也没有奇怪。只是我，仍旧头皮顶撞在玻璃那儿，我眼看那个驴子从门口飘飘地不见了！我的心魂被引了去。

等我离开窗子，祖母的斗篷已是脱在炕的中央，她嘴里叨叨地讲着她街上所见的新闻。可是我没有留心听，就是给我吃什么糖果之类，我也不会留心吃，只是那样的车子太吸引我了！太捉住我小小的心灵了！

夜晚在灯光里，我们的邻居，刘三奶奶摇闪着走来，我知道又是找祖母来谈天的。所以我稳当当地占了一个位置在桌边。于是我咬起嘴唇来，仿佛大人样能了解一切话语，祖母又讲关于街上所见的新闻，我用心听，我十分费力！

“……那是可笑，真好笑呢！一切人站下瞧，可是那个乡巴佬还是不知道笑自己，拉车的回头才知道乡巴佬是蹲在车子前放脚的地方，拉车的问：‘你为什么蹲在这地方？’他说怕拉车的过于吃力，蹲着不是比坐着强吗？比坐在那里不是轻吗？所以没敢坐下……”

邻居的刘三奶奶，笑得几个残齿完全摆在外面，我也笑了！祖母还说，她感到这个乡巴佬难以形容，她的态度，她用所有的一切字眼，都是引人发笑。

“后来那个乡巴佬，你说怎么样！他从车上跳下来，拉车的问他为什么跳？他说：若是蹲着吗？那还行。坐着，我实在没有那样的钱。拉车的说：坐着，我不多要钱。那个乡巴佬到底不信这话，从车上搬下他的零碎东西，走了。他走了！”

我听得懂，我觉得费力，我问祖母：

“你说的，那是什么驴子？”

她不懂我的半句话，拍了我的头一下，当时我真是不能记住那样繁复的名词。过了几天祖母又上街，又是坐驴子回来的，我的心里渐渐羡慕那驴子，也想要坐驴子。

过了两年，六岁了！我的聪明，也许是我的年岁吧！支持着我使我愈见讨厌我那个皮球，那真是太小，而又太旧了；我不能喜欢黑脸皮球，我爱上邻家孩子手里那个大的；买皮球，好像我的志愿，一天比一天坚决起来。

向祖母说，她答：“过几天买吧，你先玩这个吧！”

又向祖父请求，他答：“这个还不是很好吗？不是没有出气吗？”

我得知他们的意思是说旧皮球还没有破，不能买新的。于是把皮球在脚下用力捣毁它，任是怎样捣毁，皮球仍是很圆，很鼓，后来到祖父面前让他替我踏破！祖父变了脸色，像是要打我，我跑开了！

从此，我每天表示不满意的样子。

终于一天晴朗的夏日，戴起小草帽来，自己出街去买皮球了！朝向母亲曾领我到过的那家铺子走去，离家不远的时候，我的心志非常光明，能够分辨方向，我知道自己是向北走。过了一会，不然了！太阳我也找不着了！一些些的招牌，依我看来都是一个样，街上的行人好像每个要撞倒我似的，就连马车也好像是旋转着。我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只是我实在疲劳。不能再寻找那家商店；我急切地想回家，可是家也寻觅不到。我是从哪一条路来的？究竟家是在什么方向？

我忘记一切危险，在街心停住，我没有哭，把头向天，愿看见太阳。因为平常爸爸不是拿指南针看看太阳就知道或南或北吗？我虽然看了，只见太阳在街路中央，别的什么都不能知道，我无心留意街道，跌倒了在阴沟板上面。

“小孩！小心点。”

身边的马车夫驱着车子过去，我想问他我的家在什么地方，他走过了！我昏沉极了！忙问一个路旁的人：

“你知道我的家吗？”

他好像知道我是被丢的孩子，或许那时候我的脸上有什么急慌的神色，那人跑向路的那边去，把车子拉过来，我知道他是洋车夫，他和我开玩笑一般：

“走吧！坐车回家吧！”

我坐上了车，他问我，总是玩笑一般地：

“小姑娘！家在哪里呀？”

我说：“我们离南河沿不远，我也不知道哪面是南，反正我们南边有河。”

走了一会，我的心渐渐平稳，好像被动荡的一盆水，渐渐静止下来，可是不多一会，我忽然忧愁了！抱怨自己皮球仍是没有买成！从皮球联想到祖母骗我给买皮球的故事，很快又联想到祖母讲的关于乡巴佬坐东洋驴子的故事。于是我想试一试，怎样可以像个乡巴佬。该怎样蹲法呢？轻轻地从座位滑下来，当我还没有蹲稳当的时节，拉车的回过头来：

“你要做什么呀？”

我说：“我要蹲一蹲试试，你答应我蹲吗？”

他看我已经偎在车前放脚的那个地方，于是他向我深深地做了一个鬼脸，嘴里哼着：

“倒好哩！你这个孩子，很会淘气！”

车子跑得不很快，我忘记街上有没有人笑我。车跑到红色的大门楼，我知道到家了！我应该起来呀！应该下车呀！不，目的想给祖母一个意外的发笑。等车拉到院心，我仍蹲在那里，像耍猴人的猴样，一动不动。祖母笑着跑出来了！祖父也是笑！我怕他们不晓得我的意义，我用尖音喊：

“看我！乡巴佬蹲东洋驴子！乡巴佬蹲东洋驴子呀！”

只有妈妈大声骂着我，忽然我怕她要打我，我是偷着上街的。

洋车忽然放停，从上面我倒滚下来，不记得被跌伤没有。祖父猛力打了拉车的，说他欺侮小孩，说他不让小孩坐车让蹲在那里。没有给他钱，从院子把他轰出去。

所以后来，无论祖父对我怎样疼爱，心里总是生着隔膜，我不同意他打洋车夫。我问：

“你为什么打他呢？那是我自己愿意蹲着。”

祖父把眼睛斜视一下：“有钱的孩子是不受什么气的。”

现在我是二十多岁了！我的祖父死去多年了！在这样的年代中，我没发现一个有钱的人蹲在洋车上；他有钱，他不怕车夫吃力，他自己没拉过车，自己所尝到的，只是被拉着舒服的滋味。假若偶尔有钱家的小孩子要蹲在车厢中玩一玩，那么孩子的祖父出来，拉洋车的便要被打。

可是我呢？现在变成个没有钱的孩子了！

回忆鲁迅先生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先生不大注意人的衣裳，他说：“谁穿什么衣裳我看不见的……”

鲁迅先生生病，刚好了一点，窗子开着，他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那天我穿着新奇的火红的上衣，很宽的袖子。

鲁迅先生说：“这天气闷热起来，这就是梅雨天。”他把他装在象牙烟嘴上的香烟，又用手装得紧一点，往下又说了别的。

许先生忙着家务跑来跑去，也没有对我的衣裳加以鉴赏。

于是我说：“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过了一会又加着说：“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混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

鲁迅先生就在躺椅上看着我：“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混浊得很，所以把红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

“……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还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条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横的把人显得宽……”

那天鲁迅先生很有兴致，把我一双短统靴子也略略批评一下，说我的短靴是军人穿的，因为靴子的前后都有一条线织的拉手，这拉手据鲁迅先生说是放在裤子下边的……

我说：“周先生，为什么那靴子我穿了多久了而不告诉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现在我不是不穿了吗？我穿的这不是另外的鞋吗？”

“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一说你该不穿了。”

那天下午要赴一个筵会去，我要许先生给我找一点布条或绸条束一束头发。许先生拿了来米色的绿色的还有桃红色的。经我和许先生共同选定的是米色的。为着取笑，把那桃红色的，许先生举起来放在我的头发上，并且许先生很开心地说着：

“好看吧！多漂亮！”

我也非常得意，很规矩又顽皮地在等着鲁迅先生往这边看我们。

鲁迅先生这一看，他就生气了，他的眼皮往下一放向我们这边看着：

“不要那样装她……”

许先生有点窘了。

我也安静下来。

鲁迅先生在北平教书时，从不发脾气，但常常好用这种眼光看人，许先生常跟我讲，她在女师大读书时，周先生在课堂上，一生气就用眼睛往下一掠，看着她们，这种眼光鲁迅先生在记范爱农先生的文字里曾自己述说过，而谁曾接触过这种眼光的人就会感到一个旷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我开始问：“周先生怎么也晓得女人穿衣裳的这些事情呢？”

“看过书的，关于美学的。”

“什么时候看的……”

“大概是在日本读书的时候……”

“买的书吗？”

“不一定是买的，也许是从什么地方抓到就看的……”

“看了有趣味吗？”

“随便看看……”

“周先生看这书做什么？”

“……”没有回答。好像很难以回答。

许先生在旁说：“周先生什么书都看的。”

在鲁迅先生家里做客人，刚开始是从法租界来到虹口，搭电车也要差不多一个钟头的工夫，所以那时候来的次数比较少，还记得有一次谈到半夜了，一过十二点电车就没有的，但那天不知讲了些什么，讲到一个段落就看看旁边小长桌上的圆钟，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电车没有了。

“反正已十二点，电车已没有，那么再坐一会。”许先生如此劝着。

鲁迅先生好像听了所讲的什么引起了幻想，安顿的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着。

一点钟以后，送我（还有别的朋友）出来的是许先生，外边下着蒙蒙的小雨，弄堂里灯光全然灭掉了，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以后也住到北四川路来，就每夜饭后必到大陆新村来了，刮风的天，下雨的天，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饭，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喜欢吃硬的东西，就是后来生病的时候，也不大吃牛奶。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了一二下就算了事。

有一天约好我去包饺子吃，那还是住在法租界，所以带了外国酸菜和用绞肉机绞成的牛肉，就和许先生站在客厅后边的方桌边包起来。海婴公子围着闹得起劲，一会把按成圆饼的面拿去了，他说做了一只船来，送在我们的眼前，我们不看它，转身他又做了一只小鸡，许先生和我都不去看它，对他竭力避免加以赞美，若一赞美起来，怕他更做得起劲。

客厅后没到黄昏就先黑了，背上感到些微的寒凉，知道衣裳不够了，但为着忙，没有加衣裳去。等把饺子包完了看看那数目并不多，这才知道许先生我们谈话谈得太多，误了工作。许先生怎样离开家的，怎样到天津读书的，在女师大读书时怎样做了家庭教师，她去考家庭教师的那一段描写，非常有趣，只取一名，可是考了好几十名，她之能够当选算是难的了。指望对于学费有一点补足，冬天来了，北平又冷，那家离学校又远，每月除了车子钱之外，若伤风感冒还得自己拿出买阿司匹林的钱来，每月薪金十元要从西城跑到东城……

饺子煮好，一上楼梯，就听到楼上明朗的鲁迅先生的笑声冲下楼梯来，原来有几个朋友在楼上也正谈得热闹。那一天吃得是很好的。

以后我们又做过韭菜合子，又做过荷叶饼，我一提议鲁迅先生必然赞成，而我做得又不好，可是鲁迅先生还是在饭桌上举着筷子问许先生：“我再吃几个吗？”

因为鲁迅先生的胃不大好，每饭后必吃脾自美胃药丸一二粒。

有一天下午鲁迅先生正在校对着一本别人的著作，我一走进卧室去，从那圆转椅上鲁迅先生转过来了，向着我，还微微站起了一点。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头。

刚刚我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会好久不见？就是上午我来的那次周先生忘记了，可是我也每天来呀……怎么都忘记了吗？

周先生转身坐在躺椅上才自己笑起来，他是在开着玩笑。

梅雨季，很少有晴天，一天的上午刚一放晴，我高兴极了，就到鲁迅先生家去了，跑得上楼还喘着，鲁迅先生说：“来啦！”我说：“来啦！”

我喘着连茶也喝不下。

鲁迅先生就问我：

“有什么事吗？”

我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

许先生和鲁迅先生都笑着，一种对于冲破忧郁心境的展然的会心的笑。

海婴一看到我非拉我到院子里和他一道玩不可，拉我的头发或拉我的衣裳。

为什么他不拉别人呢？据周先生说：“他看你梳着辫子，和他差不多，别人在他眼里都是大人，就看你小。”

许先生问着海婴：“你为什么喜欢她呢？不喜欢别人？”

“她有小辫子。”说着就来拉我的头发。

鲁迅先生家里生客人很少，几乎没有，尤其是住在他家里的人更没有。一个礼拜六的晚上，在二楼上鲁迅先生的卧室里摆好了晚饭，围着桌子坐满了人。每逢礼拜六晚上都是这样的，周建人先生带着全家来拜访的。在桌子边坐着一个很瘦的很高的穿着中国小背心的人，鲁迅先生介绍说：“这是一位同乡，是商人。”

初看似乎对的，穿着中国裤子，头发剃得很短。当吃饭时他还让别人酒，也给我倒一盅，态度很活泼，不大像个商人；等吃完了饭，又谈到《伪自由书》及《二心集》。这个商人，开明得很，在中国不常见。没有见过的，就总不大放心。

下一次是在楼下客厅后的方桌上吃晚饭，那天很晴，一阵阵的刮着热风，虽然黄昏了，客厅后还不昏黑。鲁迅先生是新剪的头发，还能记得桌上有一碗黄花鱼，大概是顺着鲁迅先生的口味，是用油煎的。鲁迅先生前面摆着一碗酒，酒碗是扁扁的，好像用做吃饭的饭碗。那位商人先生也能喝酒，酒瓶手就站在他的旁边。他说蒙古人什么样，苗人什么样，从西藏经过时，那西藏女人见了男人追她，她就如何如何。

这商人可真怪，怎么专门走地方，而不做买卖？并且鲁迅先生的书他也全读过，一开口这个，一开口那个。并且海婴叫他×先生，我一听那×字就明白他是谁了。×先生常常回来得很迟，从鲁迅先生家里出来，在弄堂里遇到了几次。

有一天晚上×先生从三楼下来，手里提着小箱子，身上穿着长袍子，站在鲁迅先生的面前，他说他要搬了。他告了辞，许先生送他下楼去了。这时候周先生在地板上绕了两个圈子，问我说：

“你看他到底是商人吗？”

“是的。”我说。

鲁迅先生很有意思地在地板上走几步，而后向我说：“他是贩卖私货的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

×先生走过二万五千里回来的。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青年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的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鲁迅先生坐在××电影院楼上的第一排，那片名忘记了，新闻片是苏联纪念五一节的红场。

“这个我怕看不到的……你们将来可以看得到。”鲁迅先生向我们周围的人说。

珂勒惠支的画，鲁迅先生最佩服，同时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希特勒的压迫，不准她做教授，不准她画画，鲁迅先生常讲到她。

史沫特莱，鲁迅先生也讲到，她是美国女子，帮助印度独立运动，现在又在援助中国。

鲁迅先生介绍给人去看的电影：《夏伯阳》，《复仇艳遇》……其余的如《人猿泰山》……或者非洲的怪兽这一类的影片，也常介绍给人的。鲁迅先生说：“电影没有什么好看的，看看鸟兽之类倒可以增加些对于动物的知识。”

鲁迅先生不游公园，住在上海十年，兆丰公园没有进过，虹口公园这么近也没有进过。春天一到了，我常告诉周先生，我说公园里的土松软了，公园里的风多么柔和，周先生答应选个晴好的天气，选个礼拜日，海婴休假日，好一道去，坐一乘小汽车一直开到兆丰公园，也算是短途旅行，但这只是想着而未有做到，并且把公园给下了定义，鲁迅先生说：“公园的样子我知道的……一进门分做两条路，一条通左边，一条通右边，沿着路种着点柳树什么树的，树下摆着几张长椅子，再远一点有个水池子。”

我是去过兆丰公园，也去过虹口公园或是法国公园的，仿佛这个定义适用在任何国度的公园设计者。

鲁迅先生不戴手套，不围围巾，冬天穿着黑石蓝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灰色毡帽，脚穿黑帆布胶皮底鞋。

胶皮底鞋夏天特别热，冬天又凉又湿，鲁迅先生的身体不算好，大家都提议把这鞋子换掉。鲁迅先生不肯，他说胶皮底鞋子走路方便。

“周先生一天走多少路呢？也不就一转弯到××书店走一趟吗？”

鲁迅先生笑而不答。

“周先生不是很好伤风吗？不围围巾，风一吹不就伤风了吗？”

鲁迅先生这些个都不习惯，他说：

“从小就没戴过手套围巾，戴不惯。”

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就向前走，腋下挟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书店去了。

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带出去，回来必带回来，出去时带着回给青年们的信，回来又从书店带来新的信和青年请鲁迅先生看的稿子。

鲁迅先生抱着印花包袱从外边回来，还提着一把伞，一进门客厅里早坐着客人，把伞挂在衣架上就陪客人谈起话来。谈了很久了，伞上的水滴顺着伞杆在地板上已经聚了一堆水。

鲁迅先生上楼去拿香烟，抱着印花包袱，而那把伞也没有忘记，顺手也带到楼上去。

鲁迅先生的记忆力非常之强，他的东西从不随便散置在任何地方。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口味。许先生想请一下北方厨子，鲁迅先生以为开销太大，请不得的，男用人，至少要十五元钱的工钱。

所以买米买炭都是许先生下手，我问许先生为什么用两个女用人都是年老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许先生说她们做惯了，海婴的保姆，海婴几个月时就在这里。

正说着那矮胖胖的保姆走下楼梯来了，和我们打了个迎面。

“先生，没吃茶吗？”她赶快拿了杯子去倒茶，那刚刚下楼时气喘的声音还在喉管里咕噜咕噜的，她确是年老了。

来了客人，许先生没有不下厨房的，菜食很丰富，鱼，肉……都是用大碗装着，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可是平常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

这菜简单到极点。

鲁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条的那里用着包油条，我得到了一张，是译《死魂灵》的原稿（应为鲁迅翻译《表》的原稿，请参看许广平著《关于鲁迅的生活》。），写信告诉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不以为稀奇。许先生倒很生气。

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用来揩桌子，或做什么的。请客人在家里吃饭，吃到半道，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么可以？鲁迅先生说：

“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到洗澡间去，那边也摆着校样纸。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是一边谈着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下的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关了门再上楼来。

来了客人还要到街上去买鱼或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村旁边的信筒那里去。落着雨的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些是白了的。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让我们坐。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们上车了。

鲁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还有别的一二位朋友在后边。

看完了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让周建人先生的全家坐着先走了。

鲁迅先生旁边走着海婴，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去等电车去了。等了二三十分钟电车还没有来，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了，并且拿出香烟来，装上烟嘴，悠然地吸着烟。

海婴不安地来回乱跑，鲁迅先生还招呼他和自己并排的坐下。

鲁迅先生坐在那儿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一样。

鲁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鲁迅先生陪客人到夜深，必同客人一道吃些点心，那饼干就是从铺子里买来的，装在饼干盒子里，到夜深许先生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先生的书桌上，吃完了，许先生打开立柜再取一碟；还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每来客人必不可少。鲁迅先生一边抽着烟，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先生必请许先生再拿一碟来。

鲁迅先生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五十支的价钱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烟，用来招待客人的，白烟听放在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客人鲁迅先生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来照样放在抽屉里。而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过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喝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就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钟，这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作。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阖一阖眼睛，燃起一支烟来，躺在床边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么睡得这样快？因为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就要起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也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是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

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的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样亮了，鲁迅先生的背影不像夜里那样黑大。

鲁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前，保姆总是吩咐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鲁迅先生喜欢吃一点酒，但是不多吃，吃半小碗或一碗。鲁迅先生吃的是中国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老板是犹太也许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着她，很生气地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戴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鬼到底是有的是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边追赶过，吊死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三十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知是什么学堂里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得离学堂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的时候就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远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死人抬来解剖的，鲁迅先生解剖过二十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所以对于坟地也就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走的。

走了不几步，那远处的白影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小时大，时高时低，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换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到底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到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的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出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眼看去，他却是个人。

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像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自己反而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成人了。”

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是不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是不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鲁迅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到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的书，鲁迅先生从许先生手里拿过来自己包。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扁一点，而后拿起剪刀，把捆书的那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折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圈了一个圈，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瘩，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鲁迅先生住的是大陆新村九号。

一进弄堂口，满地铺着大方块的水门汀，院子里不怎样嘈杂，从这院子出入的有时候是外国人，也能够看到外国小孩在院子里零星的玩着。

鲁迅先生隔壁挂着一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在一九三五年十月一日。

鲁迅先生的客厅摆着长桌，长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鲜，但也并不破旧，桌上没有铺什么桌布，只在长桌的当心摆着一个绿豆青色的花瓶，花瓶里长着几株大叶子的万年青，围着长桌有七八张木椅子。尤其是在夜里，全弄堂一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夜，就和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道坐在长桌旁边喝茶的。当夜谈了许多关于伪满洲国的事情，从饭后谈起，一直谈到九点钟十点钟而后到十一点，时时想退出来，让鲁迅先生好早点休息，因为我看出来鲁迅先生身体不大好，又加上听许先生说过，鲁迅先生伤风了一个多月，刚好了的。

但是鲁迅先生并没有疲倦的样子。虽然客厅里也摆着一张可以卧倒的藤椅，我们劝他几次想让他坐在藤椅上休息一下，但是他没有去，仍旧坐在椅子上。并且还上楼一次，去加穿了一件皮袍子。

那夜鲁迅先生到底讲了些什么，现在记不起来了。也许想起来的不是那夜讲的而是以后讲的也说不定。过了十一点，天就落雨了，雨点淅沥淅沥地打在玻璃窗上，窗子没有窗帘，所以偶一回头，就看到玻璃窗上有小水流往下流。夜已深了，并且落了雨，心里十分着急，几次站起来想要走，但是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再说坐一下：“十二点钟以前终归有车子可搭的。”所以一直坐到将近十二点，才穿起雨衣来，打开客厅外面的响着的铁门，鲁迅先生非要送到铁门外不可。我想为什么他一定要送呢？对于这样年轻的客人，这样的送是应该的么？雨不会打湿了头发，受了寒伤风不又要继续下去么？站在铁门外边，鲁迅先生说，并且指着隔壁那家写着有“茶”字的大牌子：“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就是这个‘茶’的隔壁。”而且伸出手去，几乎是触到了钉在铁门旁边的那个九号的“九”字，“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九号。”

于是脚踏着方块的水门汀，走出弄堂来，回过身去往院子里边看了一看，鲁迅先生那一排房子统统是黑洞洞的，若不是告诉得那样清楚，下次来恐怕要记不住的。

鲁迅先生的卧室，一张铁架大床，床顶上遮着许先生亲手做的白布刺花的围子，顺着床的一边折着两床被子，都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着门口的床头的方面站着抽屉柜。一进门的左手摆着八仙桌，桌子的两旁藤椅各一，立柜站在和方桌一排的墙角，立柜本是挂衣裳的，衣裳却很少，都让糖盒子，饼干筒子，瓜子罐给塞满了，有一次××老板的太太来拿版权的图章花，鲁迅先生就从立柜下边大抽屉里取出的。沿着墙角往窗子那边走，有一张装饰台，台子上有一个方形的满浮着绿草的玻璃养鱼池，里边游着的不是金鱼而是灰色的扁肚子的小鱼，除了鱼池之外另有一只圆的表，其余那上边满装着书。铁架床靠窗子的那头的书柜里书柜外都是书。最后是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那上边也都是书。

鲁迅先生家里，从楼上到楼下，没有一个沙发，鲁迅先生工作时坐的椅子是硬的，休息时的藤椅是硬的，到楼下陪客人时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面向着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满一面墙那么大，鲁迅先生把它关起来，因为鲁迅先生工作起来有一个习惯，怕吹风，他说，风一吹，纸就动，时时防备着纸跑，文章就写不好。所以屋子热得和蒸笼似的，请鲁迅先生到楼下去，他又不肯，鲁迅先生的习惯是不换地方。有时太阳照进来，许先生劝他把书桌移开一点都不肯。只有满身流汗。

鲁迅先生的写字桌，铺了一张蓝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图钉按着。桌子上有小砚台一方，墨一块，毛笔站在笔架上，笔架是烧瓷的，在我看来不很细致，是一个龟，龟背上带着好几个洞，笔就插在那洞里。鲁迅先生多半是用毛笔的，钢笔也不是没有，是放在抽屉里。桌上有一个方大的白瓷的烟灰盒，还有一个茶杯，杯子上戴着盖。

鲁迅先生的习惯与别人不同，写文章用的材料和来信都压在桌子上，把桌子都压得满满的，几乎只有写字的地方可以伸开手，其余桌子的一半被书或纸张占有着。

左手边的桌角上有一个带绿灯罩的台灯，那灯泡是横着装的，在上海那是极普通的台灯。

冬天在楼上吃饭，鲁迅先生自己拉着电线把台灯的机关从棚顶的灯头上拔下，而后装上灯泡子，等饭吃过了，许先生再把电线装起来，鲁迅先生的台灯就是这样做成的，拖着一根长的电线在棚顶上。

鲁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从这台灯下写的。因为鲁迅先生的工作时间，多半是下半夜一两点起，天将明了休息。

卧室就是如此，墙上挂着海婴公子一个月婴孩的油画像。

挨着卧室的后楼里边，完全是书了，不十分整齐，报纸和杂志或洋装的书，都混在这间屋子里，一走进去多少还有些纸张气味，地板被书遮盖得太小了，几乎没有了，大网篮也堆在书中。墙上拉着一条绳子或者是铁丝，就在那上边系了小提盒，铁丝笼之类；风干荸荠就盛在铁丝笼里，扯着的那铁丝几乎被压断了在弯弯着。一推开藏书室的窗子，窗子外边还挂着一筐风干荸荠。

“吃罢，多得很，风干的，格外甜。”许先生说。

楼下厨房传来了煎菜的锅铲的响声，并且两个年老的娘姨慢吞吞地在讲一些什么。

厨房是家里最热闹的一部分。整个三层楼都是静静的。喊娘姨的声音没有，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鲁迅先生家里五六间房子只住着五个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用人。

来了客人都是许先生亲自倒茶，即或是麻烦到娘姨时，也是许先生下楼去吩咐，绝没有站到楼梯口就大声呼唤的时候。所以整个的房子都在静悄悄之中。

只有厨房比较热闹了一点，自来水花花地流着，洋瓷盆在水门汀的水池子上每拖一下磨着擦擦的响，洗米的声音也是擦擦的。鲁迅先生很喜欢吃竹笋的，在菜板上切着笋片笋丝时，刀刃每划下去都是很响的。其实比起别人家的厨房来却冷清极了，所以洗米声和切笋声都分开来听得样样清清晰晰。

客厅的一边摆着并排的两个书架，书架是带玻璃橱的，里面有妥斯托耶夫斯基的全集和别的外国作家的全集，大半多是日文译本，地板上没有地毯，但擦得非常干净。

海婴公子的玩具橱也站在客厅里，里边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车汽车之类，里边装得满满的，别人是数不清的，只有海婴自己伸手到里边找什么就有什么，过新年时在街上买的兔子灯，纸毛上已经落了灰尘了，仍摆在玩具橱顶上。

客厅只有一个灯头，大概五十烛光，客厅的后门对着上楼的楼梯，前门一打开有一个一方丈大小的花园，花园里没有什么花看，只有一棵很高的七八尺高的小树，大概那树是柳桃，一到了春天，喜欢生长蚜虫，忙得许先生拿着喷蚊虫的机器，一边陪着谈话，一边喷着杀虫药水。沿了墙根，种了一排玉米，许先生说：“这玉米长不大的，这土是没有养料的，海婴一定要种。”

春天，海婴在花园里掘着泥沙，培植着各种玩艺。

三楼则特别静了，向着太阳开着两扇玻璃门，门外有一个水门汀的突出的小廊子，春天很温暖的抚摸着门口长垂着的帘子，有时候帘子被风打得很高，飘扬的饱满得和大鱼泡似的，那时候隔院的绿树照进玻璃门扇里来了。

海婴坐在地板上装着小工程师在修着一座楼房，他那楼房是用椅子横倒了架起来修的，而后遮起一张被单来算做屋瓦，全个房子在他自己拍着手的赞誉声中完成了。

这间屋感到些空旷和寂寞，既不像女工住的屋子，又不像儿童室。海婴的眠床靠着屋子的一边放着那大圆顶帐子，日里也不打起来，长拖拖的好像从棚顶一直垂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讲究的属于刻花的木器一类的。许先生讲过，租这房子时，从前一个房客转留下来的。海婴和他的保姆，就睡在五六尺宽的大床上。

冬天烧过的火炉，三月里还冷冰冰的在地板上站着。

海婴不大在三楼上玩的，除了到学校去，就是在院子里踏脚踏车，他非常喜欢跑跳，所以厨房，客厅，二楼，他是无处不跑的。

三楼整天在高处空着，三楼的后楼住着另一个老女工，一天很少上楼来，所以楼梯擦过之后，一天到晚干净得溜明。

一九三六年三月里鲁迅先生病了，靠在二楼的躺椅上，心脏跳动得比平日厉害，脸色略微灰了一点。

许先生正相反的，脸色是红的，眼睛显得大了，讲话的声音是平静的，态度并没有比平日慌张。在楼下，一走进客厅来许先生就告诉说：

“周先生病了，气喘……喘得厉害，在楼上靠在躺椅上。”

鲁迅先生呼喘的声音，不用走到他的旁边，一进了卧室就听得到的。鼻子和胡须在煽着，胸部一起一落。眼睛闭着，差不多永久不离开手的纸烟，也放弃了。藤躺椅后边靠着枕头，鲁迅先生的头有些向后，两只手空闲的垂着。眉头仍和平日一样没有聚皱，脸上是平静的，舒展的，似乎并没有任何痛苦加在身上。

“来了吗？”鲁迅先生睁一睁眼睛，“不小心，着了凉……呼吸困难……到藏书的房子去翻一翻书……那房子因为没有人住，特别凉……回来就……”

许先生看周先生说话吃力，赶快接着说周先生是怎样气喘的。

医生看过了，吃了药，但喘并未停，下午医生又来过，刚刚走。

卧室在黄昏里边一点一点的暗下去，外边起了一点小风，隔院的树被风摇着发响。别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风打着发出自动关开的响声，家家的流水道都是哗啦哗啦的响着水声，一定是晚餐之后洗着杯盘的剩水。晚餐后该散步的散步去了，该会朋友的会朋友去了，弄堂里来去的稀疏不断的走着人，而娘姨们还没有解掉围裙呢，就依着后门彼此搭讪起来。小孩子们三五一伙前门后门的跑着，弄堂外汽车穿来穿去。

鲁迅先生坐在躺椅上，沉静的，不动的阖着眼睛，略微灰了的脸色被炉里的火光染红了一点。纸烟听子蹲在书桌上，盖着盖子，茶杯也蹲在桌子上。

许先生轻轻地在楼梯上走着，许先生一到楼下去，二楼就只剩了鲁迅先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呼喘把鲁迅先生的胸部有规律性的抬得高高的。

鲁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须藤老医生是这样说的。可是鲁迅先生从此不但没有休息，并且脑子里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样，印珂勒惠支的画，翻译《死魂灵》下部；刚好了，这些就都一起开始了，还计算着出三十年集。

鲁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好，就更没有时间注意身体，所以要多做，赶快做，当时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为鲁迅先生不加以休息不以为然，后来读了鲁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了然了。

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时间没有几年了，死了是不要紧的，只要留给人类更多，鲁迅先生就是这样。

不久书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又都摆起来了，果戈理的《死魂灵》又开始翻译了。

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容易伤风，伤风之后，照常要陪客人，回信，校稿子。所以伤风之后总要拖下去一个月或半个月的。

《海上述林》校样，一九三五年冬，一九三六年的春天，鲁迅先生不断地校着，几十万字的校样，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样来总是十页八页的，并不是统统一道的送来，所以鲁迅先生不断的被这校样催索着，鲁迅先生竟说：

“看吧，一边陪着你们谈话，一边看校样的，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

有时客人来了，一边说着笑话，一边鲁迅先生放下了笔。有的时候也说：“就剩几个字了……请坐一坐……”

一九三五年冬天许先生说：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

有一次鲁迅先生到饭馆里去请客，来的时候兴致很好，还记得那次吃了一只烤鸭子，整个的鸭子用大钢叉子叉上来时，大家看着这鸭子烤得又油又亮的，鲁迅先生也笑了。

菜刚上满了，鲁迅先生就到竹躺椅上吸一支烟，并且阖一阖眼睛。一吃完了饭，有的喝多了酒的，大家都乱闹了起来，彼此抢着苹果，彼此讽刺着玩，说着一些刺人可笑的话，而鲁迅先生这时候，坐在躺椅上，阖着眼睛，很庄严的在沉默着，让拿在手上纸烟的烟丝，慢慢的上升着。

别人以为鲁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

许先生说，并不是的。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吃过了饭总要阖一阖眼稍微休息一下，从前一向没有这习惯。”

周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大概说他喝多了酒的话让他听到了。

“我不多喝酒的，小的时候，母亲常提到父亲喝了酒，脾气怎样坏，母亲说，长大了不要喝酒，不要像父亲那样子……所以我不多喝的……从来没喝醉过……”

鲁迅先生休息好了，换了一支烟，站起来也去拿苹果吃，可是苹果没有了。鲁迅先生说：

“我争不过你们了，苹果让你们抢没了。”

有人抢到手的还在保存着的苹果，奉献出来，鲁迅先生没有吃，只在吸烟。

一九三六年春，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但没有什么病，吃过了晚饭，坐在躺椅上，总要闭一闭眼睛沉静一会。

许先生对我说，周先生在北京时，有时开着玩笑，手按着桌子一跃就能够跃过去，而近年来没有这么做过，大概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

这话许先生和我是私下讲的，鲁迅先生没有听见，仍靠在躺椅上沉默着呢。

许先生开了火炉的门，装着煤炭花花的响，把鲁迅先生震醒了。一讲起话来鲁迅先生的精神又照常一样。

鲁迅先生睡在二楼的床上已经一个多月了，气喘虽然停止，但每天发热，尤其是下午热度总在三十八度三十九度之间，有时也到三十九度多，那时鲁迅先生的脸色是微红的，目力是疲弱的，不吃东西，不大多睡，没有一些呻吟，似乎全身都没有什么痛楚的地方。躺在床上有的时候张开眼睛看看，有的时候似睡非睡的安静地躺着，茶吃得很少。差不多一刻也不停的纸烟，而今几乎完全放弃了，纸烟听子不放在床边，而仍很远的蹲在书桌上，若想吸一支，是请许先生付给的。

许先生从鲁迅先生病起，更过度的忙了。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吃药，按着时间给鲁迅先生试温度表，试过了之后还要把一张医生发给的表格填好，那表格是一张硬纸，上面画了无数根线，许先生就在这张纸上拿着米度尺画着度数，那表画得和尖尖的小山丘似的，又像尖尖的水晶石，高的低的一排连的站着。许先生虽然每天画，但那像是一条接连不断的线，不过从低处到高处，从高处到低处，这高峰越高越不好，也就是鲁迅先生的热度越高了。

来看鲁迅先生的人，多半都不到楼上来了，为的是请鲁迅先生好好的静养，所以把客人这些事也推到许先生身上来了。还有书、报、信，都要许先生看过，必要的就告诉鲁迅先生，不十分必要的，就先把它放在一处放一放，等鲁迅先生好了些再取出来交给他。然而这家庭里边还有许多琐事，比方年老的娘姨病了，要请两天假；海婴的牙齿脱掉一个要到牙医那里去看过，但是带他去的人没有，又得许先生。海婴在幼稚园里读书，又是买铅笔，买皮球，还有临时出些个花头，跑上楼来了，说要吃什么花生糖什么牛奶糖，他上楼来是一边跑着一边喊着，许先生连忙拉住了他，拉他下了楼才跟他讲：

“爸爸病啦。”而后拿出钱来，嘱咐好了娘姨，只买几块糖而不准让他格外的多买。

收电灯费的来了，在楼下一打门，许先生就得赶快往楼下跑，怕的是再多打几下，就要惊醒了鲁迅先生。

海婴最喜欢听讲故事，这也是无限的麻烦，许先生除了陪海婴讲故事之外，还要在长桌上偷一点工夫来看鲁迅先生为着病耽搁下来的尚未校完的校样。

在这期间，许先生比鲁迅更要担当一切了。

鲁迅先生吃饭，是在楼上单开一桌，那仅仅是一个方木盘，许先生每餐亲手端到楼上去，那黑油漆的方木盘中摆着三四样小菜，每样都用小吃碟盛着，那小吃碟直径不过二寸，一碟豌豆苗或菠菜或苋菜，把黄花鱼或者鸡之类也放在小碟里端上楼去，若是鸡，那鸡也是全鸡身上最好的一块地方拣下来的肉，若是鱼，也是鱼身上最好一部分许先生才把它拣下放在小碟里。

许先生用筷子来回地翻着楼下的饭桌上菜碗里的东西，菜拣嫩的，不要茎，只要叶，鱼肉之类，拣烧得软的，没有骨头没有刺的。

心里存着无限的期望，无限的要求，用了比祈祷更虔诚的目光，许先生看着她自己手里选得精精致致的菜盘子，而后脚板触着楼梯上了楼。

希望鲁迅先生多吃一口，多动一动筷，多喝一口鸡汤。鸡汤和牛奶是医生所嘱的，一定要多吃一些的。

把饭送上去，有时许先生陪在旁边，有时走下楼来又做些别的事，半个钟头之后，到楼上去取这盘子。这盘子装得满满的，有时竟照原样一动也没有动又端下来了，这时候许先生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点。旁边若有什么朋友许先生就说：“周先生的热度高，什么也吃不落，连茶也不愿意吃，人很苦，人很吃力。”

有一天许先生用着波浪式的专门切面包的刀切着一个面包，是在客厅后边方桌上切的，许先生一边切着一边对我说：

“劝周先生多吃些东西，周先生说，人好了再保养，现在勉强吃也是没用的。”

许先生接着似乎问着我：

“这也是对的。”

而后把牛奶面包送上楼去了。一碗烧好的鸡汤，从方盘里许先生把它端出来了。就摆在客厅后的方桌上。许先生上楼去了，那碗热的鸡汤在桌子上自己悠然的冒着热气。

许先生由楼上回来还说呢：

“周先生平常就不喜欢吃汤之类，在病里，更勉强不下了。”

那已经送上去的一碗牛奶又带下来了。

许先生似乎安慰着自己似的：

“周先生人强，欢喜吃硬的，油炸的，就是吃饭也欢喜吃硬饭……”

许先生楼上楼下的跑，呼吸有些不平静，坐在她旁边，似乎可以听到她心脏的跳动。

鲁迅先生开始独桌吃饭以后，客人多半不上楼来了，经许先生婉言把鲁迅先生健康的经过报告了之后就走了。

鲁迅先生在楼上一天一天地睡下去，睡了许多日子就有寂寞了，有时大概热度低了点就问许先生：

“有什么人来过吗？”

看鲁迅先生精神好些，就一一的报告过。

有时也问到有什么刊物来。

鲁迅先生病了一个多月了。

证明了鲁迅先生是肺病，并且是肋膜炎，须藤老医生每天来了，为鲁迅先生先把肋膜积水用打针的方法抽净，共抽过两三次。

这样的病，为什么鲁迅先生自己一点也不晓得呢，许先生说，周先生有时觉得肋痛了就自己忍着不说，所以连许先生也不知道，鲁迅先生怕别人晓得了又要不放心，又要看医生，医生一定又要说休息。鲁迅先生自己知道做不到的。

福民医院美国医生的检查，说鲁迅先生肺病已经二十年了。这次发了怕是很严重。

医生规定个日子，请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详细检查，要照X光的。

但鲁迅先生当时就下楼是下不得的，又过了许多天，鲁迅先生到福民医院去查病去了。照X光后给鲁迅先生照了一个全部的肺部的照片。

这照片取来的那天许先生在楼下给大家看了，右肺的上尖角是黑的，中部也黑了一块，左肺的下半部都不大好，而沿着左肺的边边黑了一大圈。

这之后，鲁迅先生的热度仍高，若再这样热度不退，就很难抵抗了。

那查病的美国医生，只查病，而不给药吃，他相信药是没有用的。

须藤老医生，鲁迅先生早就认识，所以每天来，他给鲁迅先生吃了些退热的药，还吃停止肺部菌活动的药。他说若肺不再坏下去，就停止在这里，热自然就退了，人是不危险的。

在楼下的客厅里许先生哭了。许先生手里拿着一团毛线，那是海婴的毛线衣拆了洗过之后又团起来的。

鲁迅先生在无欲望状态中，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想，睡觉是似睡非睡的。

天气热起来了，客厅的门窗都打开着，阳光跳跃在门外的花园里。麻雀来了停在夹竹桃上叫了三两声就又飞去，院子里的小孩子们唧唧喳喳地玩耍着，风吹进来好像带着热气，扑到人的身上，天气从刚刚发芽的春天，变为夏天了。

楼上老医生和鲁迅先生谈话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

楼下又来了客人。来的人总要问：

“周先生好一点吗？”

许先生照常说：“还是那样子。”

但今天说了眼泪就又流了满脸。一边拿起杯子来给客人倒茶，一边用左手拿着手帕按着鼻子。

客人问：

“周先生又不大好吗？”

许先生说：

“没有的，是我心窄。”

过了一会，鲁迅先生要找什么东西，喊许先生上楼去，许先生连忙擦着眼睛，想说她不上楼的，但左右的看了一看，没有人能替代了她，于是带着她那团还没有缠完的毛线球上楼去了。

楼上坐着老医生，还有两位探望鲁迅先生的客人，许先生一看了他们就自己低了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她不敢到鲁迅先生的面前去，背转着身问鲁迅先生要什么呢，而后又是慌忙的把毛线缕挂在手上缠了起来。

一直到送老医生下楼，许先生都是把背向鲁迅先生而站着的。

每次老医生走，许先生都是替老医生提着皮提包送到前门外的。许先生愉快的、沉静的带着笑容打开铁门闩，很恭敬的把皮包交给老医生，眼看着老医生走了才进来关了门。

这老医生出入在鲁迅先生的家里，连老娘姨对他都是尊敬的，医生从楼上下来时，娘姨若在楼梯的半道，赶快下来躲开，站到楼梯的旁边。有一天老娘姨端着一个杯子上楼，楼上医生和许先生一道下来了，那老娘姨躲闪不灵，急得把杯里的茶都颠出来了。等医生走过去，已经走出了前门，老娘姨还在那里呆呆地望着。

“周先生好了点吧？”

有一天许先生不在家，我问着老娘姨。她说：

“谁晓得，医生天天看过了不声不响地就走了。”

可见老娘姨对医生每天是怀着期望的眼光看着他的。

许先生很镇静，没有紊乱的神色，虽然说那天当着人哭过一次，但该做什么，仍是做什么，毛线该洗的已经洗了，晒的已经晒起，晒干了的随手就把它缠成团子。

“海婴的毛线衣，每年拆一次，洗过之后再重打起，人一年一年的长，衣裳一年穿过，一年就小了。”

在楼下陪着熟的客人，一边谈着，一边开始手里动着竹针。

这种事情许先生是偷空就做的，夏天就开始预备着冬天的，冬天就做夏天的。

许先生自己常常说：

“我是无事忙。”

这话很客气，但忙是真的，每一餐饭，都好像没有安静的吃过。海婴一会要这个，要那个；若一有客人，上街临时买菜，下厨房煎炒还不说，就是摆到桌子上来，还要从菜碗里为着客人选好的夹过去。饭后又是吃水果，若吃苹果还要把皮削掉，若吃荸荠看客人削得慢而不好也要削了送给客人吃，那时鲁迅先生还没有生病。

许先生除了打毛线衣之外，还用机器缝衣裳，剪裁了许多件海婴的内衫裤在窗下缝。

因此许先生对自己忽略了，每天上下楼跑着所穿的衣裳都是旧的，次数洗得太多，钮扣都洗脱了，也磨破了，都是几年前的旧衣裳，春天时许先生穿了一件紫红宁绸袍子，那料子是海婴在婴孩时候别人送给海婴做被子的礼物。做被子，许先生说很可惜，就捡起来做一件袍子，正说着，海婴来了，许先生使眼神，且不要提到，若提到海婴又要麻烦起来了，一定要说是他的，他就要要。

许先生冬天穿一双大棉鞋，是她自己做的。一直到二三月早晚冷时还穿着。

有一次我和许先生在小花园里一道拍一张照片，许先生说她的钮扣掉了，还拉着我站在她前边遮着她。

许先生买东西也总是到便宜的店铺去买，再不然，到减价的地方去买。

处处俭省，把俭省下来的钱，都印了书和印了画。

现在许先生在窗下缝着衣裳，机器声格答格答的，震着玻璃门有些颤抖。

窗外的黄昏，窗内许先生低着的头，楼上鲁迅先生的咳嗽声，都搅混在一起了，重续着、埋藏着力量。在痛苦中，在悲哀中，一种对于生的强烈的愿望站得和强烈的火焰那样坚定。

许先生的手指把捉了在缝的那张布片，头有时随着机器的力量低沉了一两下。

许先生的面容是宁静的、庄严的、没有恐惧的，她坦荡的在使用着机器。

海婴在玩着一大堆黄色的小药瓶，用一个纸盒子盛着，端起来楼上楼下的跑。向着阳光照是金色的，平放着是咖啡色的，他招聚了小朋友来，他向他们展览，向他们夸耀，这种玩意只有他有而别人不能有。他说：

“这是爸爸打药针的药瓶，你们有吗？”

别人不能有，于是他拍着手骄傲地呼叫起来。

许先生一边招呼着他，不叫他喊，一边下楼来了。

“周先生好了些？”

见了许先生大家都是这样问的。

“还是那样子，”许先生说，随手抓起一个海婴的药瓶来，“这不是么，这许多瓶子，每天打一针，药瓶子也积了一大堆。”

许先生一拿起那药瓶，海婴上来就要过去，很宝贵的赶快把那小瓶摆到纸盒里。

在长桌上摆着许先生自己亲手做的蒙着茶壶的棉罩子，从那蓝缎子的花罩子下拿着茶壶倒着茶。

楼上楼下都是静的了，只有海婴快活的和小朋友们的吵嚷躲在太阳里跳荡。

海婴每晚临睡时必向爸爸妈妈说：“明朝会！”

有一天他站在走上三楼去的楼梯口上喊着：

“爸爸，明朝会！”

鲁迅先生那时正病得沉重，喉咙里边似乎有痰，那回答的声音很小。海婴没有听到，于是他又喊：

“爸爸，明朝会！”他等一等，听不到回答的声音，他就大声的连串地喊起来：

“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爸爸，明朝会……”

他的保姆在前边往楼上拖他，说是爸爸睡了，不要喊了。可是他怎么能够听呢，仍旧喊。

这时鲁迅先生说“明朝会”，还没有说出来喉咙里边就像有东西在那里堵塞着，声音无论如何放不大。到后来，鲁迅先生挣扎着把头抬起来才很大声的说出：

“明朝会，明朝会。”

说完了就咳嗽起来。

许先生被惊动得从楼下跑来了，不住地训斥着海婴。

海婴一边笑着一边上楼去了，嘴里唠叨着：

“爸爸是个聋人哪！”

鲁迅先生没有听到海婴的话，还在那里咳嗽着。

鲁迅先生在四月里，曾经好了一点，有一天下楼去赴一个约会，把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手下挟着黑花包袱，戴起帽子来，出门就走。

许先生在楼下正陪客人，看鲁迅先生下来了，赶快说：

“走不得吧，还是坐车子去吧。”

鲁迅先生说：“不要紧，走得动的。”

许先生再加以劝说，又去拿零钱给鲁迅先生带着。

鲁迅先生说不要不要，坚决的就走了。

“鲁迅先生的脾气很刚强。”

许先生无可奈何的，只说了这一句。

鲁迅先生晚上回来，热度增高了。

鲁迅先生说：

“坐车子实在麻烦，没有几步路，一走就到。还有，好久不出去，愿意走走……动一动就出毛病……还是动不得……”

病压服着鲁迅先生又躺下了。

七月里，鲁迅先生又好些。

药每天吃，记温度的表格照例每天好几次在那里画，老医生还是照常的来，说鲁迅先生就要好起来了，说肺部的菌已停止了一大半，肋膜也好了。

客人来差不多都要到楼上来拜望拜望，鲁迅先生带着久病初愈的心情，又谈起话来，披了一张毛巾子坐在躺椅上，纸烟又拿在手里了，又谈翻译，又谈某刊物。

一个月没有上楼去，忽然上楼还有些心不安，我一进卧室的门，觉得站也没地方站，坐也不知坐在哪里。

许先生让我吃茶，我就倚着桌子边站着，好像没有看见那茶杯似的。

鲁迅先生大概看出我的不安来了，便说：

“人瘦了，这样瘦是不成的，要多吃点。”

鲁迅先生又在说玩笑话了。

“多吃就胖了，那么周先生为什么不多吃点？”

鲁迅先生听了这话就笑了，笑声是明朗的。

从七月以后鲁迅先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牛奶、鸡汤之类，为了医生所嘱也隔三差五地吃着，人虽是瘦了，但精神是好的。

鲁迅先生说自己体质的本质是好的，若差一点的，就让病打倒了。

这一次鲁迅先生保持了很长的时间，没有下楼更没有到外边去过。

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

那张画，鲁迅先生未生病时，和许多画一道拿给大家看过的，小得和纸烟包里抽出来的那画片差不多。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花的花朵。

记得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着色的木刻。

鲁迅先生有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

许先生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常常看这小画。

有人来问他这样那样的，他说：

“你们自己学着做，若没有我呢！”

这一次鲁迅先生好了。

还有一样不同的，觉得做事要多做……

鲁迅先生以为自己好了，别人也以为鲁迅先生好了。

准备冬天要庆祝鲁迅先生工作三十年。

又过了三个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七日，鲁迅先生病又发了，又是气喘。

十七日，一夜未眠。

十八日，终日喘着。

十九日，夜的下半夜，人衰弱到极点了。天将发白时，鲁迅先生就像他平日一样，工作完了，他休息了。

小　说

* * *

小城三月

一

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像地衣那样绿，透出在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是必须转折了好几个弯儿才能钻出地面的，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壳，发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地钻出了土皮。放牛的孩子在掀起了墙脚下面的瓦时，找到了一片草芽子，孩子们回到家里告诉妈妈，说：“今天草芽出土了！”妈妈惊喜地说：“那一定是向阳的地方！”抢根菜的白色的圆石似的籽儿在地上滚着，野孩子一升一斗地在拾着。蒲公英发芽了，羊咩咩地叫，乌鸦绕着杨树林子飞。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有意思。杨花满天照地飞，像棉花似的。人们出门都是用手捉着，杨花挂着他了。草和牛粪都横在道上，放散着强烈的气味。远远的有用石子打船的声音。“空空……”的大声传来。

河冰化了，冰块顶着冰块，苦闷地又奔放地向下流。乌鸦站在冰块上寻觅小鱼吃，或者是还在冬眠的青蛙。

天气突然地热起来，说是“二八月，小阳春”，自然冷天气要来的，但是这几天可热了。春带着强烈的呼唤从这头走到那头……

小城里被杨花给装满了，在榆钱还没变黄之前，大街小巷到处飞着，像纷纷落下的雪块……

春来了，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人人带着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尝试……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蛊惑……

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姨母本来是很近的亲属，就是母亲的姊妹。但是我这个姨，她不是我的亲姨，她是我的继母的继母的女儿。那么她可算与我的继母有点血统的关系了，其实也是没有的。因为我这个外祖母是在已经做了寡妇之后才来到我外祖父家，翠姨就是这个外祖母原来在另外一家所生的女儿。

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长得窈窕，走起路来沉静而且漂亮，讲起话来清楚地带着一种平静的感情。她伸手拿樱桃吃的时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对那樱桃十分可怜的样子，她怕把它触坏了似的轻轻地捏着。

假若有人在她的背后唤她一声，她若是正在走路，她就会停下了；若是正在吃饭，就要把饭碗放下，而后把头向着自己的肩膀转过去，而全身并不大转，于是她自觉地闭合着嘴唇，像是有什么要说而一时说不出来似的……

而翠姨的妹妹，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反正是一个大说大笑的，不十分修边幅，和她的姐姐全不同。花的绿的，红的紫的，只要是市上流行的，她就不大加以选择，做起一件衣服来赶快就穿在身上。穿上了而后，到亲戚家去串门，人家恭维她的衣料怎样漂亮的时候，她总是说，和这完全一样的，还有一件，她给了她的姐姐了。

我到外祖父家去，外祖父家里没有像我一般大的女孩子陪着我玩，所以每当我去，外祖母总是把翠姨喊来陪我。

翠姨就住在外祖父的后院，隔着一道板墙，一招呼，听见就来了。

外祖父住的院子和翠姨住的院子，虽然只隔一道板墙，但是却没有门可通，所以还得绕到大街上去从正门进来。

因此有时翠姨先来到板墙这里，从板墙缝中和我打了招呼，而后回到屋去装饰一番，才从大街上绕了个圈来她母亲的家里。

翠姨很喜欢我，因为我在学堂里念书，而她没有，她想什么事我都比她明白。所以，她总是有许多事务同我商量，看看我的意见如何。

到夜里，我住在外祖父家里了，她就陪着我也住下。

每每睡下就谈，谈过了半夜，不知为什么总是谈不完……

开初谈的是衣服怎样穿，穿什么样颜色，穿什么样的料子。比如走路应该快或是应该慢，有时，白天里她买了一个别针，到夜里她拿出来看看，问我这别针到底是好看或是不好看。那时候，大概是十五年前的时候，我们不知城外如何装扮一个女子，而在这个城里，几乎个个都有一条宽大的绒绳结的披肩，蓝的，紫的，各色的都有，但最多多不过枣红色的。几乎在街上所见的都是枣红色的大披肩了。

哪怕红的绿的那么多，但总没有枣红色的最流行。

翠姨的妹妹有一条，翠姨有一条，我的所有的同学，几乎每人都有一条。就连素不考究的外祖母的肩上也披着一条，只不过披的是蓝色的，没有敢用最流行的枣红色的就是了。因为她总算年纪大了一点，对年轻人让了一步。

还有那时候都流行穿绒绳鞋，翠姨的妹妹就赶快地买了穿上。因为她那个人很粗心大意，好坏她不管，只是人家有她也有，别人是人穿衣服，而翠姨的妹妹就好像被衣服所穿了似的，芜芜杂杂。但永远合乎着应有尽有的原则。

翠姨的妹妹的那绒绳鞋，买来了，穿上了。在地板上跑着，不大一会工夫，那每只鞋脸上系着的一只毛球，竟有一个毛球已经离开了鞋子，向上跳着，只还有一根绳连着，不然就要掉下来了。很好玩的，好像一颗大红枣被系到脚上去了。因为她的鞋子也是枣红色的。大家都在嘲笑她的鞋子一买回来就坏了。

翠姨她没有买，也许她心里边早已经喜欢了，但是看上去她都像反对似的，好像她都不接受。

她必得等到许多人都开始采办了，这时候，看样子她才稍稍有些动心。

好比买绒绳鞋，夜里她和我谈话问过我的意见，我说也是好看的，我有很多的同学她们也都买了绒绳鞋。

第二天，翠姨就要求我陪着她上街，先不告诉我去买什么，进了铺子选了半天别的，才问到我绒绳鞋。

走了几家铺子，都没有，都说是已经卖完了。我晓得店铺的人是这样瞎说的。表示他这家店铺平常总是最丰富的，只恰巧你要的这件东西，他就没有了。我劝翠姨说，咱们慢慢地走，别家一定会有的。

我们坐马车从街梢上的外祖父家来到街中心的。

见了第一家铺子，我们就下了马车。不用说，马车我们已经是付过了车钱的。等我们买好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会另外叫一辆的。因为我们不知道要等多久。

大概看见什么好，虽然不需要也要买点；或是东西已经买全了，不必要再多留连，也要留连一会；或是买东西的目的，本来只在一双鞋，而结果鞋子没有买到，反而啰里啰唆地买回来许多用不着的东西。

这一天，我们辞退了马车，进了第一家店铺。

在别的大城市里没有这种情形，而在我家乡里往往是这样，坐了马车，虽然是付过了钱，让他自由去兜揽生意，但他常常还仍旧等候在铺子的门外，等一出来，他仍旧请你坐他的车。

我们走进第一个铺子，一问没有。于是就看了些别的东西，从绸缎看到呢绒，从呢绒再看到绸缎，布匹根本不看的，并不像母亲们进了店铺那样子，这个买去做被单，那个买去做棉袄的，因为我们管不了被单棉袄的事。母亲们一月不进店铺，一进店铺又是这个便宜应该买；那个不贵，也应该买。比方一块在夏天才用得着的花洋布，母亲们冬天里就买起来了，说是趁着便宜多买点，总是用得着的。而我们就不然了，我们是天天进店铺的，天天搜寻些个是好看的，是贵的值钱的，平常时候绝对的用不到想不到的。

那一天，我们买了许多花边回来，钉着光片的，带着琉璃的。说不上要做什么样的衣服才配得着这种花边。也许根本没有想到做衣服，就贸然地把花边买下了。一边买着，一边说好，翠姨说好，我也说好。到后来，回到家里，当众打开了让大家评判，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让大家说得也有点没有主意了，心里已经五六分空虚了。于是赶快地收拾了起来，或者从别人的手中夺过来，把它包起来，说她们不识货，不让她们看了。

勉强说着：

“我们要做一件红金绒的袍子，把这个黑琉璃边镶上。”

或：“这红的我们送人去……”

说虽仍旧如此说，心里已经八九分空虚了，大概是这些所心爱的，从此就不会再出头露面的了。

在这小城里，商店究竟没有多少，到后来又加上看不到绒绳鞋，心里着急，也许跑得更快些，不一会工夫，只剩了三两家了。而那三两家，又偏偏是不常去的，铺子小，货物少。想来它那里也是一定不会有的了。

我们走进一个小铺子里去，果然有三四双，非小即大，而且颜色都不好看。

翠姨有意要买，我就觉得奇怪，原来就不十分喜欢，既然没有好的，又为什么要买呢？让我说着，没有买成回家去了。

过了两天，我把买鞋子这件事情早忘了。

翠姨忽然又提议要去买。

从此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早就爱上了那绒绳鞋了，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就是了。她的恋爱的秘密就是这样子的。她似乎要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一直不要说出口，好像天底下没有一个人值得听她的告诉……

在外边飞着满天大雪，我和翠姨坐着马车去买绒绳鞋。我们身上围着皮褥子，赶车的车夫高高地坐在车夫台上，摇晃着身子，唱着沙哑的山歌：“喝咧咧……”耳边风呜呜地啸着，从天上倾下来的大雪，迷乱了我们的眼睛，远远的天隐在云雾里，我默默地祝福翠姨快快买到可爱的绒绳鞋，我从心里愿意她得救……

市中心远远地朦朦胧胧地站着，行人很少，全街静悄无声。我们一家挨一家地问着，我比她更急切，我想赶快买到吧，我小心地盘问着那些店员们，我从来不放弃一个细微的机会，我鼓励翠姨，没有忘记一家。使她都有点儿诧异，我为什么忽然这样热心起来，但是我完全不管她的猜疑，我不顾一切地想在这小城里面，找出一双绒绳鞋来。

只有我们的马车，因为载着翠姨的愿望，在街上奔驰得特别的清醒，又特别的快。雪下得更大了，街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催着车夫，跑来跑去。一直到天都很晚了，鞋子没有买到，翠姨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的命，不会好的。”我很想装出大人的样子，来安慰她，但是没有等到找出什么适当的话来，泪便流出来了。

二

翠姨以后也常来我家住着，是我的继母把她接来的。

因为她的妹妹订婚了，怕是她的家里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她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祖父，再就是一个也是寡妇的伯母，带一个女儿。

堂妹妹本该在一起玩耍解闷的，但是因性格的相差太远，一向是水火不同炉地过着日子。

她的堂妹妹，我见过，永久是穿着深色的衣裳，黑黑的脸，一天到晚陪着母亲坐在屋子里。母亲洗衣裳，她也洗衣裳；母亲哭，她也哭。也许她帮着母亲哭她死去的父亲，也许哭的是她们的家穷。那别人就不晓得了。

本来是一家的女儿，翠姨她们两姊妹却像有钱的人家的小姐，而那个堂妹妹，看上去却像个乡下丫头。这一点，使她得到常常到我们家里来住的权利。

她的亲妹妹订婚了，再过一年就出嫁了。在这一年中，妹妹大大地阔气起来，因为婆家那方面一订了婚就送来了聘礼，这个城里，从前不用大洋票，而用的是广信公司出的帖子，一百吊一千吊的论。她妹妹的聘礼大概是几万吊，所以她忽然不得了起来，今天买这样，明天买那样，花别针一个又一个的，丝头绳一团一团的，带穗的耳坠子，洋手表，样样都有了。每逢上街的时候，她和她姐姐一道，现在总是她付车钱了。她的姐姐要付，她却百般的不肯，有时当着人面，姐姐一定要付，妹妹一定不肯，结果闹得很窘，姐姐无形中觉得一种权利被人剥夺了。

但是关于妹妹的订婚，翠姨一点也没有羡慕的心理。妹妹未来的丈夫，她是看过的，没有什么好看，很高，穿着蓝袍子黑马褂，好像商人，又像一个小土绅士。又加上翠姨太年轻了，想不到什么丈夫，什么结婚。

因此，虽然妹妹在她的旁边一天比一天丰富起来，妹妹是有钱了，但是妹妹为什么有钱的，她没有考查过。

所以当妹妹尚未离开她之前，她绝对的没有重视“订婚”的事。

不过她常常地感到寂寞。她和妹妹出来进去的，因家庭环境孤寂，竟好像一对双生子似的，而今去了一个，不但翠姨自己觉得单调，就是她的祖父也觉得她可怜。

所以自从她的妹妹嫁了人，她就不大回家，总是住在她的母亲的家里，有时我的继母也把她接到我们家里。

翠姨非常聪明，她会弹大正琴，就是前些年所流行在中国的一种日本琴，她还会吹箫或是会吹笛子。不过弹那琴的时候却很多。住在我家里的时候，我家的伯父，每在晚饭之后必同我们玩这些乐器的。笛子、箫、日本琴、风琴、月琴，还有什么打琴。真正的西洋的乐器，可一样也没有。

在这种正玩得热闹的时候，翠姨也来参加了。翠姨弹了一个曲子，和我们大家立刻就配合上了。于是大家都觉得在我们那已经天天闹熟了的老调子之中，又多了一个新的花样。于是立刻我们就加倍的努力，正在吹笛的把笛子吹得特别响，把笛膜震抖得似乎就要爆裂了似的，滋滋地叫着。十岁的弟弟在吹口琴，他摇着头，好像要把那口琴吞下去似的，至于他吹的是什么调子，已经是没有人留意了。在大家忽然来了勇气的时候，似乎只需要这种胡闹。

而那按风琴的人，因为越按越快，到后来也许是已经找不到琴键了，只是那踏脚板越踏越快，踏得呜呜地响，好像有意要毁坏了那风琴，而想把风琴撕裂了一般的。

大概所奏的曲子是“梅花三弄”，也不知道接连地弹过了多少圈，看大家的意思都不想要停下来。不过到了后来，实在是气力没有了，找不着拍子的找不着拍子，跟不上调的跟不上调，于是在大笑之中，大家停下来了。

不知为什么，在这么快乐的调子里边，大家都有点伤心，也许是乐极生悲了，把我们都笑得流着眼泪，一边还笑。

正在这时候，我们往门窗一看，我的最小的小弟弟，刚会走路，他也背着一个很大的破手风琴来参加了。

谁都知道，那手风琴从来也不会响的。把大家笑死了。在这回得到了快乐。

我的哥哥（伯父的儿子，钢琴弹得很好）吹箫吹得最好，这时候他放下了箫，对翠姨说：“你来吹吧！”翠姨却没有言语，站起身来，跑到自己的屋子去了，我的哥哥好久好久地看住那帘子。

三

翠姨在我家，和我住一个屋子。月明之夜，屋子照得通亮。翠姨和我谈话，往往谈到鸡叫，觉得也不过刚刚才半夜。

鸡叫了，才说：“快睡吧，天亮了。”

有的时候，一转身，她又问我：

“是不是一个人结婚太早不好，或许是女孩子结婚太早是不好的！”

我们以前谈了很多话，但没有谈到这些。

总是谈什么衣服怎样穿，鞋子怎样买，颜色怎样配；买了毛线来，这毛线应该打个什么样的花纹，买了帽子来，应该评判这帽子还微微有缺点，这缺点究竟在什么地方，虽然说是不要紧，或者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批评总是要批评的。

有时再谈得远一点，就表姊表妹之类订了婆家，或什么亲戚的女儿出嫁了，或什么耳闻的，听说的，新娘和新姑爷闹别扭之类。

那个时候，我们的县里早就有了洋学堂了。小学好几个，大学没有。只有一男子中学，往往成为谈论的目标。谈论这个，不单是翠姨，外祖母、姑姑、姐姐之类，都愿意讲究这当地中学的学生。因为他们一切洋化，穿着裤子，把裤腿卷起来一寸；一张口，“格得毛宁”外国话，他们彼此一说话就“答答答”，听说这是什么俄国话。而更奇怪的是他们见了女人不怕羞。这一点，大家都批评说是不如从前了。从前的书生，一见了女人脸就红。

我家算是最开通的了。叔叔和哥哥他们都到北京和哈尔滨那些大地方去读书了，他们开了不少的眼界。回到家里来，大讲他们那里都是男孩子和女孩子同学。

这一题目，非常的新奇，开初都认为这是造了反。后来因为叔叔也常和女同学通信，因为叔叔在家庭里是有点地位的人。并且父亲从前也加入过国民党，革过命，所以这个家庭都“咸与维新”起来。

因此在我家里，一切都是很随便的，逛公园，正月十五看花灯，都是不分男女，一齐去。

而且我家里设了网球场，一天到晚地打网球，亲戚家的男孩子来了，我们也一齐地打。

这都不谈，仍旧来谈翠姨。

翠姨听了很多的故事，关于男学生结婚的事情，就是我们本县里，已经有几件事情不幸的了。有的结婚了，从此就不回家了；有的娶来了太太，把太太放在另一间屋子里住着，而且自己却永久住在书房里。

每逢讲到这些故事时，多半别人都是站在女的一边，说那男子都是念书念坏了，一看了那不识字的又不是女学生之类就生气，觉得处处都不如他。天天总说婚姻不自由，可是自古至今，都是爹许娘配的，偏偏到了今天，都要自由。看吧，这还没有自由呢，就先来了花头故事了，娶了太太的不回家，或是把太太放在另一个屋子里。这些都是念书念坏了的。

翠姨听了许多别人家的评论。大概她心里边也有些不平，她就问我不读书是不是很坏的，我自然说是很坏的。而且她看了我们家里男孩子、女孩子通通到学堂去念书的。而且我们亲戚家的孩子也都是读书的。

因此她对我很佩服，因为我是读书的。

但是不久，翠姨就订婚了。这是她妹妹出嫁不久的事情。

她的未来的丈夫，我见过，在外祖父的家里。人长得又矮又小，穿一身蓝布棉袍子，黑马褂，头上戴一顶赶大车的人所戴的四耳帽子。

当时翠姨也在的，但她不知道那是她的什么人，她只当是哪里来了这样一位乡下的客人。外祖母偷着把我叫过去，特别告诉了我一番，这就是翠姨将来的丈夫。不久翠姨就很有钱，她的丈夫的家里，比她妹妹丈夫的家里还更有钱得多。婆婆也是个寡妇，守着个独生的儿子。儿子才十七岁，是在乡下的私学馆里读书。

翠姨的母亲常常替翠姨解说，人小点不要紧，岁数还小呢，再长上两三年两个人就一般高了。劝翠姨不要难过，婆家有钱就好的。聘礼的钱十多万都交过来了，而且就由外祖母的手亲自交给了翠姨；而且还有别的条件保障着，那就是说，三年之内绝对不准娶亲，借着男的一方面年纪太小为辞，翠姨更愿意远远的推着。

翠姨自从订婚之后，是很有钱的了，什么新样子的东西一到，虽说不是一定抢先去买了来，总是过不了多久，箱子里就要有的了。那时候夏天最流行银灰色布大衫，而翠姨穿起来最好，因为她有好几件，穿过两次不新鲜就不要了，就只在家里穿，而出门就又去做一件新的。

那时候正流行着一种长穗的耳坠子，翠姨就有两对：一对红宝石的，一对绿的。而我的母亲才能有两对，而我才有一对。可见翠姨是顶阔气的了。

还有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高跟鞋了。可是在我们本街上却不大有人穿，只有我的继母早就开始穿，其余就算是翠姨。并不是一定因为我的母亲有钱，也不是因为高跟鞋一定贵，只是女人们没有那么摩登的行为，或者说她们不很容易接受新的思想。

翠姨第一天穿起高跟鞋来，走路还很不安定，但到第二天就比较的习惯了。到了第三天，就说以后，她就是跑起来也是很平稳的。而且走路的姿态更加可爱了。

我们有时也去打网球玩玩，球撞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用球拍遮了一下，否则她半天也打不到一个球。因为她一上了场站在白线上就是白线上，站在格子里就是格子里，她根本不动。有的时候她竟拿网球拍子站着一边去看风景去了。尤其是大家打完了网球，吃东西的吃东西去了，洗脸的洗脸去了。惟有她一个人站在短篱前面，向着远远的哈尔滨市影痴望着。

有一次我同翠姨一同去做客。我继母的族中娶媳妇。她们是八旗人，也就是满人。满人才讲究场面呢，所有的族中的年轻的媳妇都必得到场，而且个个打扮得如花似玉。似乎咱们中国的社会，是没这么繁华的社交的场面的，也许那时候，我是小孩子，把什么都看得特别繁华，就只说女人们的衣服吧，就个个都穿得和现在西洋女人在夜总会里边那么庄严，一律都穿着绣花大袄。而她们是八旗人，大袄的襟下一律的没有开口，而且很长。大袄的颜色枣红的居多，绛色的也有，玫瑰紫色的也有。而那上边绣的花色，有的荷花，有的玫瑰，有的松竹梅，一句话，特别的繁华。

她们的脸上，都搽着白粉，她们的嘴上都染得桃红。

每逢一个客人到了门前，她们是要列着队出来迎接的，她们都是我的舅母，一个一个地上前来问候了我和翠姨。

翠姨早就熟识她们的，有的叫表嫂子，有的叫四嫂子。而在我，她们就都是一样的，好像小孩子的时候，所玩的用花纸剪的纸人，这个和那个都是一样，完全没有分别。都是花缎袍子，都是白白的脸，都是很红的嘴唇。

就是这一次，翠姨出了风头了。她进到屋里，靠着一张大镜子旁坐下了。女人们就忽然都上前来看她，也许她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今天把别人都惊住了。依我看，翠姨还没有她从前漂亮呢，不过她们说翠姨漂亮得像棵新开的腊梅。翠姨从来不擦胭脂的，而那天又穿了一件为着将来做新娘子而准备的蓝色缎子满是金花的夹袍。

翠姨让她们围起看着，难为情了起来，站起来想要逃掉似的，迈着很勇敢的步子，茫然地往里边的房间里闪开了。

谁知那里边就是新房呢，于是许多的嫂嫂就哗然地叫着，说：

“翠姐姐不要急，明年就是个漂亮的新娘子，现在先试试去。”

当天吃饭饮酒的时候，许多客人从别的屋子来呆呆地望着翠姨。翠姨举着筷子，似乎是在思量着，保持着镇静的态度，用温和的眼光看着她们。仿佛她不晓得人们专门在看着她似的。但是别的女人们羡慕了翠姨半天了，脸上又都突然地冷落起来，觉得有什么话要说，又都没有说，然后彼此对望，笑了一下，吃菜了。

四

有一年冬天，刚过了年，翠姨就来到了我家。

伯父的儿子——我的哥哥，就正在我家里。

我的哥哥，人很漂亮，很直的鼻子，很黑的眼睛，嘴也好看，头发也梳得好看，人很长，走路很爽快。大概在我们所有的家庭中，没有这么漂亮的人物。

冬天，学校放了寒假，所以来我们家里休息。大概不久，学校开学就要上学去了。哥哥是在哈尔滨读书。

我们的音乐会，自然要为这新来的角色而开了，翠姨也参加的。

于是非常的热闹，比方我的母亲，她一点也不懂这行，但是她也列了席，她坐在旁边观看。连家里的厨子，女工，都停下了工作来望着我们，似乎他们不是听什么乐器，而是在看人。我们聚满了一客厅。这些乐器的声音，大概很远的邻居都可以听到。

第二天邻居来串门的，就说：

“昨天晚上，你们家又是给谁祝寿？”

我们就说，是欢迎我们的刚到的哥哥。因此，我们家是很好玩的，很有趣的。不久，就来到了正月十五看花灯的时节了。

我们家里自从父亲维新革命，总之在我们家里，兄弟姊妹，一律相待，有好玩的就一齐玩，有好看的就一齐去看。

伯父带着我们，哥哥，弟弟，姨……共八九个人，在大月亮地里往大街里跑去了。那路之滑，滑得不能站脚，而且高低不平。他们男孩子们跑在前面，而我们因为跑得慢就落了后。

于是那在前边的他们回头来嘲笑我们，说我们是小姐，说我们是娘娘。说我们走不动。

我们和翠姨早就连成一排向前冲去，但是，不是我倒，就是她倒。到后来还是哥哥他们一个一个地来扶着我们。说是扶着，未免的太示弱了，也不过就是和他们连成一排向前进着。

不一会到了市里，满路花灯，人山人海。又加上狮子、旱船、龙灯、秧歌，闹得眼也花起来，一时也数不清多少玩艺，哪里会来得及看，似乎只是在眼前一晃就过去了，而一会别的又来了，又过去了。其实也不见得繁华得多么不得了，不过觉得世界上是不会比这个再繁华的了。

商店的门前，点着那么大的火把，好像热带的大椰子树似的，一个比一个亮。

我们进了一家商店，那是父亲的朋友开的。他们很好地招待我们，茶、点心、橘子、元宵。我们哪里吃得下去，听到门外一打鼓，就心慌了。而外面鼓和喇叭又那么多，一阵来了，一阵还没有去远，一阵又来了。

因为城本来是不大的，有许多熟人也都是来看灯的，都遇到了。其中我们本城里的在哈尔滨念书的几个男学生，他们也来看灯了。哥哥都认识他们。我也认识他们，因为这时候我到哈尔滨念书去了，所以一遇到了我们，他们就和我们在一起。他们出去看灯，看了一会，又回到我们的地方，和伯父谈话，和哥哥谈话。我晓得他们，因我们家比较有势力，他们是很愿和我们讲话的。

所以回家的一路上，又多了两个男孩子。

不管人讨厌不讨厌，他们穿的衣服总算都市化了。个个都穿着西装，戴着呢帽，外套都是到膝盖的地方，脚下很利落清爽。比起我们城里的那种怪样子的外套，好像大棉袍子似的，好看得多了。而且颈间又都束着一条围巾来，人就更显得庄严，漂亮。

翠姨觉得他们个个都很好看。

哥哥也穿的西装，自然哥哥也很好看。因此在路上她直在看哥哥。

翠姨梳头梳得是很慢的，必定梳得一丝不乱，搽粉也要搽了洗掉，洗掉再搽，一直搽到认为满意为止。花灯节的第二天早晨，她就梳得更慢，一边梳头一边在思量。本来按规矩每天吃早饭必得三请两请才能出席，今天必得请到四次，她才来了。

我的伯父当年也是一位英雄，骑马，打枪绝对的好。后来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是风采犹存。我们都爱伯父的，伯父从小也就爱我们。诗，词，文章，都是伯父教我们的。翠姨住在我们家里，伯父也很喜欢翠姨。今天早饭已经开好了。催了翠姨几次，翠姨总是不出来。

伯父说了一句：“林黛玉……”

于是我们全家的人都笑了起来。

翠姨出来了，看见我们这样地笑，就问我们笑什么。我们没有人肯告诉她。翠姨知道一定是笑的她，她就说：

“你们赶快的告诉我，若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不吃饭了。你们读书识字，我不懂，你们欺侮我……”

闹嚷了很久，还是我的哥哥讲给她听了。伯父当着自己的儿子面前到底有些难为情，喝了好些酒，总算是躲过去了。

翠姨从此想到了念书的问题，但是她已经二十岁了，上哪里去念书？上小学，没有她这样大的学生，上中学，她是一字不识。怎样可以？所以仍旧住在我们家里。

弹琴、吹箫、看纸牌，我们一天到晚地玩着。我们玩的时候，全体参加，我的伯父，我的哥哥，我的母亲。

翠姨对我的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我的哥哥对翠姨就像对我们，也是完全的一样。

不过哥哥讲故事的时候，翠姨总比我们留心听些，那是因为她的年龄稍稍比我们大些，当然在理解力上，比我们更接近一些哥哥的了。哥哥对翠姨比对我们稍稍的客气一点。他和翠姨说话的时候，总是“是的”“是的”的。而和我们说话则“对啦”“对啦”。这显然因为翠姨是客人的关系，而且在名份上比他大。

不过有一天晚饭之后，翠姨和哥哥都没有了。每天饭后大概总要开个音乐会的。这一天，也许因为伯父不在家，没有人领导的缘故，大家吃过也就散了，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想找弟弟和我下一盘棋，弟弟也不见了。于是我就一个人在客厅里按起风琴来，玩了一下，也觉得没有趣。客厅是静得很的，在我关上了风琴盖子之后，我就听见了在后屋里，或者在我的房子里是有人的。

我想一定是翠姨在屋里。过去看看她，叫她出来张罗着看纸牌。

我跑进去一看，不单是翠姨，还有哥哥陪着她。

看见了我，翠姨就赶快地站起来说：

“我们去玩吧。”

哥哥也说：

“我们下棋去，下棋去。”

他们出来陪我来玩棋，这次哥哥总是输，从前是他回回赢我，我觉得奇怪，但是心里高兴极了。

不久寒假终了，我就回到哈尔滨的学校念书去了。可是哥哥没有同来，因为他上半年生了点病，曾在医院里休养了一些时候，这次伯父主张他再请两个月的假，留在家里。

以后家里的事情，我就不大知道了。都是由哥哥或母亲讲给我听的。我走了以后，翠姨还住在我家里。

后来母亲告诉过，就是在翠姨还没有订婚之前，有过这样一件事情。我的族中有一个小叔叔，和哥哥一般大的年纪，说话口吃，没有风采，也是和哥哥在一个学校里读书。虽然他也到我们家里来过，但怕翠姨没有见过。那时外祖母就主张给翠姨提婚。那族中的祖母一听就拒绝了，说是寡妇的孩子，命不好，也怕没有家教，何况父亲死了，母亲又出嫁了，好女不嫁二夫郎，这种人家的女儿，祖母不要。但是我母亲说，辈分合，他家还有钱，翠姨过门是一品当朝的日子，不会受气的。

这件事情翠姨是晓得的，而今天又见了我的哥哥，她不能不想哥哥大概是那样看她的。她自觉地觉得自己的命运不会好的。现在翠姨自己已经订了婚，是一个人的未婚妻；二则她是出了嫁的寡妇的女儿，她自己一天把这背了不知有多少遍，她记得清清楚楚。

五

翠姨订婚，转眼三年了。正这时，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来，张罗要娶。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整理嫁妆。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

但没有几天，她的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办嫁妆去了。

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又是哥哥介绍来的他的同学。他们住在哈尔滨的秦家岗上，风景绝佳，是洋人最多的地方。那男学生们的宿舍里边，有暖气、洋床。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像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又加上已经学了俄国人的规矩，处处尊重女子。所以翠姨当然受了他们不少的尊敬，请她吃大菜，请她看电影。坐马车的时候，上车让她先上；下车的时候，人家扶她下来。她每一动别人都为她服务。外套一脱，就接过去了；她刚一表示要穿外套，就给她穿上了。

不用说，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几天，她总算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觉得到底是读大学的人好，不野蛮，不会对女人不客气，绝不能像她的妹夫常常打她的妹妹。

经这到哈尔滨去一买嫁妆，翠姨就不愿意出嫁了。她一想那个又丑又小的男人，她就恐怖。

她回来的时候，母亲又接她到我们家来住着，说她的家里又黑又冷，说她太孤单可怜。我们家是一团和气的。

到了后来，她的母亲发现她对于出嫁太不热心，该剪裁的衣裳，她不去剪裁；有一些零碎还要去买的，她也不去买。做母亲的总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后来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的身边，好随时提醒她。她的母亲以为年轻的人必定要随时提醒的，不然总是贪玩。而况出嫁的日子又不远了，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来接她的时候，她从心里不肯回去，她竟很勇敢地提出来她要读书的要求。她说她要念书，她想不到出嫁。

开初外祖母不肯，到后来，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知道她的心情，而且想起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外祖母没有办法，依了她。给她在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里边摆上了书桌，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姑娘，一齐念书。

翠姨白天念书，晚上回到外祖母家。

念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整天地闷闷不乐。她的母亲问她，有什么不如意？陪嫁的东西买得不顺心吗？或者是想到我们家去玩吗？什么事都问到了。

翠姨摇着头不说什么。

过了一些日子，我的母亲去看翠姨，带着我的哥哥。他们一看见她，第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苍白了不少。而且母亲断言地说，她活不久了。

大家都说是念书累的，外祖母也说是念书累的，没有什么要紧的；要出嫁的女儿们，总是先前瘦的，嫁过去就要胖了。

而翠姨自己则点点头，笑笑，不承认，也不加以否认。还是念书，也不到我们家来了，母亲接了几次，也不来，回说没有工夫。

翠姨越来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也不过是吃饭、喝酒，应酬了一番，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在这里，年轻的男子去拜访年轻的女子，是不可以的。哥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喜欢或是什么新奇的忧郁，还是一样和我们打牌下棋。

翠姨后来支持不了啦，躺下了。她的婆婆听说她病了，就要娶她。因为花了钱，死了不是可惜了吗？这一种消息，翠姨听了病就更加严重。婆家一听她病重，立刻要娶她。因为在迷信中有这样一章：病新娘娶过来一冲，就冲好了。翠姨听了，就只盼望赶快死，拼命地糟蹋自己的身体，想死得越快一点儿越好。

母亲记起了翠姨，叫哥哥去看翠姨。是我的母亲派哥哥去的。母亲拿了些钱让哥哥给翠姨送去，说是母亲送她在病中随便买点什么吃的。母亲晓得他们年轻人是很拘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们好久不能看见了。同时翠姨不愿意出嫁，母亲很久的就在心里猜疑着他们了。

男子是不好先去专访一位小姐的，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母亲给了哥哥一件礼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里正没有人，只是她家的堂妹妹迎接着这从未见过的生疏的年轻的客人。那堂妹妹还没问清客人的来由，就往外跑，说是去找她们的祖父去，请他等一等。大概她想凡是男客就是来会祖父的。

客人只说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连听也没有听就跑出去了。

哥哥正想，翠姨在什么地方？或者在里屋吗？翠姨大概听出什么人来了，她就在里边说：“请进来。”

哥哥进去了。坐在翠姨的枕边，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是否发热，他说：

“好了点吗？”

他刚一伸出手去，翠姨就突然地拉住他的手，而且大声地哭起来了，好像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哥哥没有准备，就很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他不知道现在该是保护翠姨的地位，还是保护自己的地位。同时听得见外边已经有人来了，就要开门进来了。一定是翠姨的祖父。

翠姨平静地向他笑着，说：

“你来得很好，一定是姐姐，你的婶母告诉你来的，我心里永远记念着她。她爱我一场，可惜我不能去看她了……我不能报答她了……不过我总会记起在她家里的日子的……她待我也许没有什么，但是我觉得已经太好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想死得快一点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余的……人家也许以为我是任性……其实是不对的。不知为什么，那家对我也会是很好的，但是我不愿意。我小时候，就不好，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这个脾气把我折磨到今天了……可是我怎能从心呢……真是笑话……谢谢姐姐她还惦着我……请你告诉她，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苦，我也很快乐……”翠姨苦笑了一笑，“我的心里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地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祖父进来了。看了翠姨的热度，又感谢了我的母亲，对我哥哥的降临，感到荣幸。他说请我母亲放心吧，翠姨的病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就嫁过去。

哥哥看了看翠姨就退出去了，从此再没有看见她。

哥哥后来提起翠姨常常落泪，他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大家也都心中纳闷。

尾　声

等我到春假回来，母亲还对我说：

“要是翠姨一定不愿意出嫁，那也是可以的，假如他们对我说。”

……

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粘成了一片，坟头显出淡淡的青色，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

街上有提着篮子卖蒲公英的了，也有卖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们，他们按着时节去折了那刚发芽的柳条，正好可以拧成哨子，就含在嘴里满街地吹。声音有高有低，因为哨子有粗有细。

大街小巷到处是呜呜呜，呜呜呜。好像春天从他们的手里招呼回来了似的。但是这为期甚短。一转眼，吹哨子的不见了。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榆钱飘满了一地。

在我的家乡那里，春天是快的。五天不出屋，树发芽了，再过五天不看树，树长叶了，再过五天，这树就像绿得使人不认识它了。使人想，这棵树，就是前天的那棵树吗？自己回答自己：当然是的。春天就像跑的那么快。好像人能够看见似的。春天从老远的地方跑来了，跑到这个地方，只向人的耳朵吹一句小小的声音：“我来了呵”，而后很快地就跑过去了。

春，好像它不知道多么忙迫，好像无论什么地方都在招呼它。假若它晚到一刻，太阳会变色的，大地会干成石头，尤其是树木，那真是好像再多一刻工夫也不能忍耐。假若春天稍稍在什么地方留连了一下，就会误了不少的生命。

春天为什么它不早一点来，来到我们这城里多住一些日子。而后再慢慢地到另外的一个城里去，在另外一个城里也多住一些日子。

但那是不能的了，春天的命运就是这么短。

年轻的姑娘们，她们三两成双，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去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她们热心地弄着剪刀，打着衣样。想装成自己心中想得出的那么好。她们白天黑夜地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手

在我们的同学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蓝的，黑的，又好像紫的，从指甲一直变色到手腕以上。

她初来的几天，我们叫她“怪物”。下课以后大家在地板上跑着，也总是绕着她。关于她的手，但也没有一个人去问过。

教师在点名，使我们越忍越忍不住了，非笑不可了。

“李洁！”

“到。”

“张楚芳！”

“到。”

“徐桂真！”

“到。”

迅速而有规律性的站起来一个，又坐下去一个。但每次一喊到王亚明的地方，就要费一些时间了。

“王亚明，王亚明……叫到你啦！”别的同学有时要催促她，于是她才站起来，把两只青手垂得很直，肩头落下去，面向着棚顶说：

“到，到，到。”

不管同学们怎样笑她，她一点也不感到慌乱，仍旧弄得椅子响，庄严的，似乎费掉了几分钟才坐下去。

有一天上英文课的时候，英文教师笑得把眼镜脱下来在擦眼睛：

“你下次不要再答‘黑耳’了，就答‘到’吧！”

全班的同学都在笑，把地板擦得很响。

第二天的英文课，又喊到王亚明时，我们又听到“黑耳——黑耳”。

“你从前学过英文没有？”英文教师把眼镜移动了一下。

“不就是那英国话吗？学是学过的，是麻子脸先生教的……铅笔叫‘喷丝儿’，钢笔叫‘盆’。可是没学过‘黑耳’。”

“Hrer就是‘这里’的意思，你读：Here！Here！”

“喜儿，喜儿。”她又读起“喜儿”来了。这样的怪读法，全课堂都笑得颤栗起来。可是王亚明，她自己却安然地坐下去，青色的手开始翻着书页。并且低声读了起来：

“华提……贼死……阿儿……”

数学课上，她读起算题来也和读文章一样：

“2X＋Y＝Z……X²＝……”

午餐的桌上，那青色的手已经抓到了馒头，她还想着“地理”课本：“墨西哥产白银……云南……唔，云南的大理石”。

夜里她躲在厕所里边读书，天将明的时候，她就坐在楼梯口。只要有一点光亮的地方，我常遇到过她。有一天落着大雪的早晨，窗外的树枝挂着白绒似的穗头，在宿舍的那边，长筒过道的尽头，窗台上似乎有人睡在那里了。

“谁呢？这地方多么凉！”我的皮鞋拍打着地板，发出一种空洞洞的嗡声。因为是星期天的早晨，全个学校出现在特有的安宁里。一部分的同学化着妆；一部分的同学还睡在眠床上。

还没走到她的旁边，我看到那摊在膝头上的书页被风翻动着。

“这是谁呢？礼拜日还这样用功！”正要唤醒她，忽然看到那青色的手了。

“王亚明，哎……醒醒吧……”我还没有直接招呼过她的名字，感到生涩和直硬。

“喝喝……睡着啦！”她每逢说话，总是开始钝重地笑笑。

“华提……贼死，右……爱……”她还没有找到书上的字就读起来。

“华提……贼死，这英国话真难……不像咱们中国字：什么字旁，什么字头……这个：委曲拐弯的，好像长虫爬在脑子里，越爬越糊涂，越爬越记不住。英文先生也说不难，不难，我看你们也不难。我的脑筋笨，乡下人的脑筋没有你们那样灵活。我的父亲还不如我，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记他这个‘王’字，记了半顿饭的工夫还没记住。右……爱……右……阿儿……”说完一句话，在末尾不相干地又读起单字来。

风车哗啦哗啦地响在壁上，通气窗时时有小的雪片飞进来，在窗台上结着些水珠。

她的眼睛完全爬满着红丝条；贪婪，把持，和那青色的手一样在争取她那不能满足的愿望。

在角落里，在只有一点灯光的地方，我都看到过她，好像老鼠在啮嚼什么东西似的读起单字来。

她的父亲第一次来看她的时候，说她胖了：

“妈的，吃胖了，这里吃的比咱家吃的好，是不是？好好干吧！干下三年来，不成圣人吧，也总算明白明白人情大道理。”在课堂上，一个星期之内，人们都是学着王亚明的父亲。第二次，她的父亲又来看她，她向父亲要一双手套。

“就把我这副给你吧！书，好好念书，要副手套还没有吗？等一等，不用忙……要戴就先戴这副，开春！我又不常出什么门，明子，上冬咱再买，是不是？明子！”在“接见室”门口嚷嚷着，四周已经是围满着同学，于是他又喊着明子明子的又说了一些事情：

“三妹到二姨家去串门啦，去了两三天啦！小肥猪每天又多加了两把豆子，胖得那样，你没看见，耳朵都挣挣起来了……姐姐又来家腌了两罐子咸葱……”

正讲得他流汗的时候，女校长穿着人群站到前面去：

“请到接见室里面坐吧——”

“不用了，不用了，耽搁工夫，我也是不行的，我还就要去赶火车……赶回去，家里一群孩子，放不下心……”他把皮帽子放在手上，向校长直点着头，头上冒着气，他就推开门出去了。好像校长把他赶走似的。可是他又转回身来，把手套脱下来。

“爹，你戴着吧，我戴手套本来是没用的。”

她的父亲也是青色的手，比王亚明的手更大更黑。

在阅报室里，王亚明问我：

“你说，是吗？到接见室去坐下谈话就要钱的吗？”

“哪里要钱！要的什么钱！”

“你小点声说，叫她们听见，她们又该笑话了。”她用手掌指点着我读着的报纸，“我父亲说的，他说接见室里摆着茶壶和茶碗，若进去，怕是校役就给倒茶了，倒茶就要钱了。我说不要，他可是不信，他说连小店房进去喝一碗水也多少得赏点钱，何况学堂呢？你想学堂是多么大的地方！”

校长已说过她几次：

“你的手，就洗不干净了吗？多加点肥皂！好好洗洗，用热水烫一烫。早操的时候，在操场上竖起来的几百条手臂都是白的，就是你，特别呀！真特别。”女校长用她贫血的和化石一般透明的手指去触动王亚明的青色手，看那样子，她好像是害怕，好像微微有点抑止着呼吸，就如同让她去接触黑色的已经死掉的鸟类似的：“是褪得很多了，手心可以看到皮肤了。比你刚来的时候强得多，那时候，那简直是铁手……你的功课赶得上了吗？多用点功，以后，早操你就不用上了，学校的墙很低，春天里散步的外国人又多，他们常常停在墙外看的。等你的手褪掉颜色再上早操吧！”校长告诉她，停止了她的早操。

“我已经向父亲要到了手套，戴起手套来不就看不见了吗？”打开书箱，取出了她父亲的手套来。

校长笑得发着咳嗽，那贫血的面孔立刻旋动着红的颜色：“不必了！既然是不整齐，戴手套也是不整齐。”

假山上面的雪消融了去，校役把铃子摇得似乎更响些。窗前的杨树抽着芽，操场好像冒着烟似的，被太阳蒸发着。上早操的时候，那指挥官的口笛鸣振得也远了，和窗外树丛中的人家起着回应。

我们在跑，在跳，和群鸟似的在噪杂。带着糖质的空气迷漫着我们，从树梢上面吹下来的风，混和着嫩芽的香味。被冬天枷锁了的灵魂，和被束掩的棉花一样舒展开来。

正当早操刚收场的时候，忽然听到楼窗口有人在招呼什么，那声音被空气负载着向天空响去似的：

“好暖和的太阳！你们热了吧？你们……”在抽芽的杨树后面，那窗口站着王亚明。

等杨树已经长了绿叶，满院结成了荫影的时候，王亚明却渐渐变成了干缩，眼睛的边缘发着绿色，耳朵也似乎薄了一些，至于她的肩头，一点也不再显出蛮野和强壮。当她偶然出现在树荫下，那开始陷下的胸部，使我立刻从她想到了生肺病的人。

“我的功课，校长还说跟不上；倒也是跟不上，到年底若再跟不上，喝喝！真会留级的吗？”她讲话虽然仍和从前一样“喝喝”的，但她的手却开始畏缩起来，左手背在背后，右手在衣襟下面突出个小丘。

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她哭过。大风在窗外倒拔着杨树那天，她背向着教室，也背向着我们，对着窗外的大风哭了。那是那些参观的人走了以后的事情了，她用那已经开始在褪着色的青手捧着眼泪。

“还哭！还哭什么？来了参观的人，还不躲开。你自己看看，谁像你这样特别！两只手还不说，你看看，你这件上衣，快变成灰的了！别人都是蓝上衣，哪有你这样特别，太旧的衣裳颜色是不整齐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破坏了制服的规律性……”她一面嘴唇与嘴唇切合着，一面用她惨白的手指去撕王亚明的领口，“我是叫你下楼，等参观的走了再上来，谁叫你就站在过道呢？在过道，你想想：他们看不到你吗？你倒戴起了这样大的一副手套……”

说到“手套”的地方，校长的黑色漆皮鞋，那亮晶晶的鞋尖去踢了一下已经落到地板上的一只手套：

“你觉得你戴上了手套，站在这地方就十分好了吗？这叫什么玩意儿？”她又在手套上踏了一下。她看到那和马车夫一样肥大的手套，抑止不住地笑出声来了。

王亚明哭了这一次，好像风声都停止了，她还没有停止。

暑假以后，她又来了。夏末简直和秋天一样凉爽，黄昏以前的太阳染在马路上，使那些铺路的石块都变成了朱红色。我们集着群在校门口里的山丁树下吃着山丁。就是这时候，王亚明坐着马车从“喇嘛台”那边哗啦哗啦地跑来了。只要马车一停下，那就全然寂静下去，她的父亲搬着行李，她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走上台阶来了。我们并不立刻为她闪开，有的说着：“来啦！”“你来啦！”有的完全向她张着嘴。

等她父亲腰带上挂着的白毛巾一抖一抖地走上了台阶，就有人在说：

“怎么！在家住了一个暑假，她的手又黑了呢？那不是和铁一样了吗？”

秋季以后，宿舍搬家的那天，我才真正注意到这铁手。我似乎已经睡着了，但能听到隔壁在吵叫着：

“我不要她，我不和她并床。”

“我也不和她并床。”

我再仔细听了一些时候，就什么也听不清了，只听到嗡嗡的笑声和绞成一团的吵嚷。夜里我偶然起来到过道去喝了一次水。长椅上睡着一个人，立刻就被我认出来，那是王亚明。两只黑手遮着脸孔。被子一半脱落在地板上，一半挂在她的脚上。我想她一定又是借着过道的灯光在夜里读书，可是她的旁边也没有什么书本，并且她的包袱和一些零碎就在地板上围绕着她。

第二天的夜晚，校长走在王亚明的前面，一面走，一面响着鼻子。她穿着床位，用她的细手推动那一些连成排的铺平的白床单：

“这里，这里的一排七张床，只睡八个人，六张床还睡九个呢！”她翻着那被子，把它排开一点，让王亚明把被子就夹在这地方。

王亚明的被展开了，为着高兴的缘故，她还一边铺着床一边嘴里似乎打着哨子。我还从没听到过这个，在女学校里，没有人用嘴打过哨子。

她已经铺好了，她坐在床上张着嘴，把下颚微微向前抬起一点，像是安然和舒畅在镇压着她似的。校长已经下楼了，或者已经离开了宿舍，回家去了。但，舍监这老太太，鞋子在地板上擦擦着，头发完全失掉了光泽，她跑来跑去：

“我说，这也不行……不讲卫生，身上生着虫类，什么人还不想躲开她呢？”她又向角落里走了几步，我看到她的白眼球好像对着我似的：“看这被子吧！你们去嗅一嗅，隔着二尺远都有气味了……挨着她睡着，滑稽不滑稽！谁知道……虫类不会爬了满身吗？去看看，那棉花都黑得什么样子啦！”

舍监常常讲她自己的事情，她的丈夫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她也在日本，也算是留学。同学们问她：

“学的什么呢？”

“不用专学什么！在日本说日本话，看看日本风俗，这不也是留学吗？”她说话总离不了“不卫生，滑稽不滑稽……肮脏”，她叫虱子特别要叫虫类。

“人肮脏，手也肮脏。”她肩头很宽，说着肮脏，她把肩头故意抬高了一下，她像寒风忽然吹到她似的，她跑出去了。

“这样的学生，我看校长可真是……可真是多余要……”打过熄灯铃之后，舍监还在过道里和别的一些同学在讲着话。

第三天夜晚，王亚明又提着包袱，卷着行李，前面又是走着白脸的校长。

“我们不要，我们的人数够啦！”

校长的指甲还没接触到她们的被边时，她们就嚷了起来，并且换了一排床铺，也是嚷了起来：

“我们的人数也够啦！还多了呢！六张床，九个人，还能再加了吗？”

“一、二、三、四……”校长开始计算，“不够，还可以再加一个，四张床，应该六个人，你们只有五个……来！王亚明！”

“不，那是留给我妹妹的，她明天就来……”那个同学跑过去，把被子用手按住。

最后，校长把她带到别的宿舍去了。

“她有虱子，我不挨着她……”

“我也不挨着她……”

“王亚明的被子没有被里，棉花贴着身子睡，不信，校长看！”

后来，她们就开着玩笑，竟至说出害怕王亚明的黑手而不敢接近她。

以后，这黑手人就睡在过道的长椅上。我起得早的时候，就遇到她在卷着行李，并且提着行李下楼去。有时我也在地下“储藏室”遇到她，当然是夜晚，所以她和我谈话的时候，我都是看看墙上的影子，她搔着头发的手，那影子印在墙上也和头发一样颜色。

“惯了，椅子也一样睡，就是地板也一样，睡觉的地方，就是睡觉，管什么好歹！念书是要紧的……我的英文，不知在考试的时候，马先生能给我多少分数？不够60分，年底要留级的吗？”

“不要紧，一门不能够留级。”我说。

“爹爹可是说啦！三年毕业，再多半年，他也不能供给我学费……这英国话，我的舌头可真转不过弯来。喝喝……”

全宿舍的人都在厌烦她，虽然她是住在过道里。因为她夜里总是咳嗽着……同时在宿舍里边，她开始用颜料染着袜子和上衣。

“衣裳旧了，染染差不多和新的一样。比方，夏季制服，染成灰色就可以当秋季制服穿……比方，买白袜子，把它染成黑色，这都可以……”

“为什么你不买黑袜子呢？”我问她。

“黑袜子，他们是用机器染的，矾太多……不结实，一穿就破的……还是咱们自己家染的好……一双袜子好几毛钱……破了就破了，还得了吗？”

礼拜六的晚上，同学们用小铁锅煮着鸡子。每个礼拜六差不多总是这样，她们要动手烧一点东西来吃。从小铁锅煮好的鸡子，我也看到的，是黑的，我以为那是中了毒。那端着鸡子的同学，几乎把眼镜咆哮得掉落下来：

“谁干的好事！谁？这是谁？”

王亚明把面孔向着她们来到了厨房，她拥挤着别人，嘴里喝喝地：

“是我，我不知道这锅还有人用，我用它煮了两双袜子……喝喝……我去……”

“你去干什么？你去……”

“我去洗洗它！”

“染臭袜子的锅，还能煮鸡子吃！还要它？”铁锅就当着众人在地板上哐啷、哐啷地跳着，人咆哮着，戴眼镜的同学把黑色的鸡子好像抛着石头似的用力抛在地上。

人们都散开的时候，王亚明一边拾着地板上的鸡子，一边在自己说着话：

“哟！染了两双新袜，铁锅就不要了！新袜子怎么会臭呢？”

冬天，落雪的夜里，从学校出发到宿舍去，所经过的小街完全被雪片占据了。我们向前冲着，扑着，若遇到大风，我们就风雪中打着转，倒退着走，或者是横着走。清早，照例又要从宿舍出发，在12月里，每个人的脚都冻木了，虽然是跑着，也要冻木的。所以我们咒诅和怨恨，甚至于有的同学已经在骂着，骂着校长是“混蛋”，不应该把宿舍离开学校这样远，不应该在天还不亮就让学生们从宿舍出发。

有些天，在路上我单独的遇到王亚明。远处的天空和远处的雪都在闪着光，月亮使得我和她踏着影子前进。大街和小街都看不见行人。风吹着路旁的树枝在发响，也时时听到路旁的玻璃窗被雪扫着在呻吟。我和她谈话的声音，被零度以下气温所反应也增加了硬度。等我们的嘴唇也和我们的腿部一样感到了不灵活，这时候，我们总是终止了谈话，只听着脚下踏着的雪，乍乍乍的响。

手在按着门铃，腿好像就要自己脱离开，膝盖向前时时要跪了下去似的。

我记不得哪一个早晨，腋下夹着还没有读过的小说，走出了宿舍。我转过身去，把栅栏门拉紧。但心上也总有些恐惧。越看远处模糊不清的房子，越听后面在扫着的风雪，就越害怕起来。星光是那样微小，月亮也许落下去了，也许被灰色的和土色的云彩所遮蔽。

走过一丈远，又像增加了一丈似的，希望有一个过路的人出现，但又害怕那过路人，因为在没有月亮的夜里，只能听到声音而看不见人，等一看见人影，那就像从地面突然长了起来似的。

我踏上了学校门前的石阶，心脏仍在发热，我在按铃的手，似乎已经失去了力量。突然，石阶又有一个人走下来了：

“谁？谁？”

“我！是我。”

“你就走在我的后面吗？”因为一路上我并没听到有另外的脚步声，这使我更害怕起来。

“不，我没走在你的后面，我来了好半天了。校役他是不给开门的。我招呼了不知道多大工夫了。”

“你没按过铃吗？”

“按铃没有用，喝喝，校役开了灯，来到门口，隔着玻璃向外看看……可是到底他不给开。”

里边的灯亮起来，一边骂着似的哐啷啷啷地把门给打开了：

“半夜三更叫门……该考背榜不是一样考背榜吗？”

“干什么？你说什么？”我这话还没有说出，校役就改变了态度：

“萧先生，您叫门叫了好半天了吧？”

我和王亚明一直走进了地下室。她咳嗽着，她的脸苍黄得几乎是打着皱纹似的，颤嗦了一些时候，被风吹得而挂下来的眼泪，还停留在脸上，她就打开了课本。

“校役为什么不给你开门？”我问。

“谁知道？他说来得太早，让我回去，后来他又说校长的命令。”

“你等了多少时候了？”

“不算多大工夫，等一会，就等一会，一顿饭这个样子。喝喝……”

她读书的样子，完全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那喉咙渐窄小了似的，只是喃喃着，并且那两边摇动的肩头，也显着紧缩和偏狭，背脊已经弓了起来，胸部却平了下去。

我读着小说，很小的声音读着，怕是搅扰了她，但，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是第一次？

她问我读的什么小说，读没读过《三国演义》？有时，她也拿到手里看看书面，或是翻翻书页：“像你们多聪明！功课连看也不看，到考试的时候也一点不怕。我就不行，也想歇一会，看看别的书……可是，那就不成了……”

有一个星期日，宿舍里面空朗朗的，我就大声读着《屠场》上正是女工玛利亚昏倒在雪地上的那段。我一面看着窗外的雪地，一面读着，觉得很感动。王亚明站在我的背后，我一点也不知道。

“你有什么看过的书，也借给我一本，下雪天气，实在沉闷，本地又没有亲戚，上街又没有什么买的，又要花车钱……”

“你父亲很久不来看你了吗？”我以为她是想家了。

“哪能来！火车钱，一来回就是两元多……再说家里也没有人……”

我就把《屠场》放在她的手上，因为我已经读过了。

她笑着，“喝喝”着，她把床沿颤了两下，她开始研究着那书的封面。等她走出去时，我听在过道里她也学着我把那书开头的第一句读得很响。

以后，我又不记得是哪一天，也许又是什么假日，总之，宿舍是空朗朗的，一直到月亮已经照上窗子，全宿舍依然被剩在寂静中。我听到床头上有沙沙的声音，好像什么人在我的床头摸索着，我仰过头去，在月光下，我看到了是王亚明的黑手，并且把我借她的那本书放在我的旁边。

我问她：“看得有趣吗？好吗？”

起初，她并不回答我，后来她把脸孔用手掩住，她的头发也像在抖着似的，她说：

“好。”

我听她的声音也像在抖着，于是我坐了起来。她却逃开了，用着那和头发一样颜色的手横在脸上。

过道的长廊空朗朗的，我看着沉在月光里的地板的花纹。

“玛利亚，真像有这个人一样，她倒在雪地上，我想她没有死吧！她不会死吧……那医生知道她是没有钱的人，就不给她看病……喝喝！”很高的声音，她笑了，借着笑的抖动眼泪才滚落下来，“我也去请过医生，我母亲生病的时候，你看那医生他来吗？他先向我要马车钱，我说钱在家里，先坐车来吧！人要不行了……你看他来吗？他站在院心问我：‘你家是干什么的？你家开染缸房（染衣店）吗？’不知为什么，一告诉他是开染缸房的，他就拉开门进屋去了……我等他，他没有出来，我又去敲门，他在门里面说：‘不能去看这病，你回去吧！’我回来了……”她又擦了擦眼睛才说下去，“从这时候我就照顾着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爹爹染黑的和蓝的，姐姐染红的……姐姐定亲的那年，上冬的时候，她的婆婆从乡下来住在我们家里，一看到姐姐她就说：‘唉呀！那杀人的手！’从这起，爹爹就说不许某个人专染红的，某个人专染蓝的。我的手是黑的，细看才带点紫色，那两个妹妹也都和我一样。”

“你的妹妹没有读书？”

“没有，我将来教她们，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读得好不好，读不好，连妹妹都对不起……染一匹布，多不过三毛钱……一个月能有几匹布来染呢？衣裳每件一毛钱，又不论大小，送来染的都是大衣裳居多……去掉火柴钱，去掉颜料钱……那不是吗！我的学费……把他们在家吃咸盐的钱都给我拿来啦……我哪能不用心念书，我哪能？”她又去摸触那本书。

我仍然看着地板上的花纹，我想她的眼泪比我的同情高贵得多。

还不到放寒假时，王亚明在一天的早晨，整理着手提箱和零碎，她的行李，已经束得很紧，立在墙根的地方。

并没有人和她去告别，也没有人和她说一声“再见”。我们从宿舍出发，一个个地经过夜里王亚明睡觉的长椅，她向我们每个人笑着，同时也好像从窗口在望着远方。我们使过道起着沉重的噪音，我们下着楼梯，经过了院宇，在栏栅门口，王亚明也赶到了，并且呼喘，并且张着嘴：

“我的父亲还没有来，多学一点钟是一点钟……”她向着大家在说话一样。

这最后的每一点钟，都使她流着汗。在英文课上，她忙着用小册子记下来黑板上所有的生字。同时读着，同时连教师随手写的、已经不必要的、读过的熟字，她也记了下来。在第二点钟地理课上，她又费着力气模仿着黑板上教师画的地图，她在小册子上也画了起来……好像所有这最末一天经过她的思想都重要起来，都必得留下一个痕迹。

在下课的时间，我看了她的小册子，那完全记错了：英文字母，有的脱落一个，有的她多加上一个……她的心情已经慌乱了。

夜里，她的父亲也没有来接她，她又在那长椅上展开了被褥。只有这一次，她睡得这样早，睡得超过平常以上的安然；头发接近着被边，肩头随着呼吸放宽了一些。今天，她的左右并不摆着书本。

早晨，太阳停在颤抖的挂着雪的树枝上面，鸟雀刚出巢的时候，她的父亲来了。停在楼梯口，他放下肩上背来的大毡靴，他用围着脖子的白毛巾捋去胡须上的冰溜：

“你落了榜吗？你……”冰溜在楼梯上融成小小的水珠。

“没有，还没考试，校长告诉我，说我不用考啦，不能及格的……”

她的父亲站在楼梯口，把脸向着墙壁，腰间挂着的白手巾动也不动。

行李拖到楼梯口了，王亚明又去提着手提箱，抱着面盆和一些零碎，她把大手套还给她的父亲。

“我不要，你戴吧！”她父亲的毡靴一移动，就在地板上压了几个泥圈圈。

因为是早晨，来围观的同学们很少。王亚明就在轻微的笑声里边戴起了手套。

“穿上毡靴吧！书没念好，别再冻掉了两只脚。”她的父亲把两只靴子相连的皮条解开。

靴子一直掩过了她的膝盖，她和一个赶马车的人一样，头部也用白色的绒布包起。

“再来，把书带回家好好读读再来。喝……喝。”不知道她向谁说着。当她又提起了手提箱，她问她的父亲：

“叫来的马车就在门外吗？”

“马车，什么马车？走着上站吧……我背着行李……”

王亚明的毡靴在楼梯上扑扑地拍着。父亲走在前面，变了颜色的手抓着行李的角落。

那被朝阳拖得苗长的影子，跳动着在人的前面先爬上了木栅门。从窗子看去，人也好像和影子一样轻浮，只能看到他们，而听不到关于他们的一点声音。

出了木栅门，他们就向着远方，向着迷漫着朝阳的方向走去。

雪地好像碎玻璃似的，越远，那闪光就越刚强。我一直看到那远处的雪地刺痛了我的眼睛。

生死场（节选）

序　言

鲁　迅

记得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时维二月，我和妇孺正陷在上海闸北的火线中，眼见中国人的因为逃走或死亡而绝迹。后来仗着几个朋友的帮助，这才得进平和的英租界，难民虽然满路，居人却很安闲。和闸北相距不过四五里罢，就是一个这么不同的世界，——我们又怎么会想到哈尔滨。

这本稿子到了我的桌上，已是今年的春天，我早重回闸北，周围又复熙熙攘攘的时候了。但却看见了五年以前，以及更早的哈尔滨。这自然还不过是略图，叙事和写景，胜于人物的描写，然而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新鲜。精神是健全的，就是深恶文艺和功利有关的人，如果看起来，他不幸得很，他也难免不能毫无所得。

听说文学社曾经愿意给她付印，稿子呈到中央宣传部书报检查委员会那里去，搁了半年，结果是不许可。人常常会事后才聪明，回想起来，这正是当然的事；对于生的坚强和死的挣扎，恐怕也确是大背“训政”之道的。今年五月，只为了《略谈皇帝》这一篇文章，这一个气焰万丈的委员会就忽然烟消火灭，便是“以身作则”的实地大教训。

奴隶社以汗血换来的几文钱，想为这本书出版，却又在我们的上司“以身作则”的半年之后了，还要我写几句序。然而这几天，却又谣言蜂起，闸北的熙熙攘攘的居民，又在抱头鼠窜了，路上是络绎不绝的行李车和人，路旁是黄白两色的外人，含笑在赏鉴这礼让之邦的盛况。自以为居于安全地带的报馆的报纸，则称这些逃命者为“庸人”或“愚民”。我却以为他们也许是聪明的，至少，是已经凭着经验知道了煌煌的官样文章之不可信。他们还有些记性。

现在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四日的夜里，我在灯下再看完了《生死场》。周围象死一般寂静，听惯的邻人的谈话声没有了，食物的叫卖声也没有了，不过偶有远远的几声犬吠。想起来，英法租界当不是这情形，哈尔滨也不是这情形；我和那里的居人，彼此都怀着不同的心情，住在不同的世界。然而我的心现在却好象古井中水，不生微波，麻木的写了以上那些字。这正是奴隶的心！——但是，如果还是扰乱了读者的心呢？那么，我们还决不是奴才。

不过与其听我还在安坐中的牢骚话，不如快看下面的《生死场》，她才会给你们以坚强和挣扎的力气。

一　麦　场

一只山羊在大道边啮嚼榆树的根端。

城外一条长长的大道，被榆树阴蒙蔽着。走在大道中，像是走进一个动荡遮天的大伞。

山羊嘴嚼榆树皮，黏沫从山羊的胡子流延着。被刮起的这些黏沫，仿佛是胰子的泡沫，又像粗重浮游着的丝条；黏沫挂满羊腿。榆树显然是生了疮疖，榆树带着偌大的疤痕。山羊却睡在阴中，白囊一样的肚皮起起落落……

菜田里一个小孩慢慢地踱走。在草帽的盖伏下，像是一棵大形的菌类。捕蝴蝶吗？捉蚱虫吗？小孩在正午的太阳下。

很短时间以内，跌步的农夫也出现在菜田里。一片白菜的颜色有些相近山羊的颜色。

毗连着菜田的南端生着青穗的高粱的林。小孩钻入高粱之群里，许多穗子被撞着，从头顶坠下来。有时也打在脸上。叶子们交结着响，有时刺痛着皮肤。那里是绿色的甜味的世界，显然凉爽一些。时间不久，小孩子争斗着又走出最末的那棵植物。立刻太阳烧着他的头发，机灵的他把帽子扣起来。高空的蓝天遮覆住菜田上闪耀着的阳光，没有一块行云。一株柳条的短枝，小孩夹在腋下，走路他的两腿膝盖远远的分开，两只脚尖向里勾着，勾得腿在抱着个盆样。跌脚的农夫早已看清是自己的孩子了，他远远地完全用喉音在问着：

“罗圈腿，唉呀！……不能找到？”

这个孩子的名字十分象征着他。他说：“没有。”

菜田的边道，小小的地盘，绣着野菜。经过这条短道，前面就是二里半的房窝，他家门前种着一株杨树，杨树翻摆着自己的叶子。每日二里半走在杨树下，总是听一听杨树的叶子怎样响；看一看杨树的叶子怎样摆动？杨树每天这样……他也每天停脚。今天是他第一次破例，什么他都忘记，只见跌脚跌得更深了！每一步像在踏下一个坑去。

土屋周围，树条编做成墙，杨树一半阴影洒落到院中；麻面婆在阴影中洗濯衣裳。正午田圃间只留着寂静，惟有蝴蝶们为着花，远近的翩飞，不怕太阳烧毁它们的翅膀。一切都回藏起来，一只狗也寻着有阴的地方睡了！虫子们也回藏不鸣！

汗水在麻面婆的脸上，如珠如豆，渐渐浸着每个麻痕而下流。麻面婆不是一只蝴蝶，她生不出翅膀来，只有印就的麻痕。

两只蝴蝶飞戏着闪过麻面婆，她用湿的手把飞着的蝴蝶打下来，一个落到盆中溺死了！她的身子向前继续伏动，汗流到嘴了，她舐尝一点盐的味，汗流到眼睛的时候，那是非常辣，她急切用湿手揩拭一下，但仍不停的洗濯。她的眼睛好像哭过一样，揉擦出脏污可笑的圈子，若远看一点，那正合乎戏台上的丑角；眼睛大得那样可怕，比起牛的眼睛来更大，而且脸上也有不定的花纹。

土房的窗子，门，望去那和洞一样。麻面婆踏进门，她去找另一件要洗的衣服，可是在炕上，她抓到了日影，但是不能拿起，她知道她的眼睛是晕花了！好像在光明中忽然走进灭了灯的夜。她休息下来，感到非常凉爽。过了一会在席子下面她抽出一条自己的裤子。她用裤子抹着头上的汗，一面走回树阴放着盆的地方，她把裤子也浸进泥浆去。

裤子在盆中大概还没有洗完，可是搭到篱墙上了！也许已经洗完？麻面婆的事是一件跟紧一件，有必要时，她放下一件又去做别的。

邻屋的烟筒，浓烟冲出，被风吹散着，布满全院。烟迷着她的眼睛了！她知道家人要回来吃饭，慌张着心弦，她用泥浆浸过的手去墙角拿茅草，她贴了满手的茅草，就那样，她烧饭，她的手从来没用清水洗过。她家的烟筒也冒着烟了。过了一会，她又出来取柴，茅草在手中，一半拖在地面，另一半在围裙下，她是拥着走。头发飘了满脸，那样，麻面婆是一只母熊了！母熊带着草类进洞。

浓烟遮住太阳，院中一霎幽暗，在空中烟和云似的。

篱墙上的衣裳在滴水滴，蒸着污浊的气。全个村庄在火中窒息。午间的太阳权威着一切了！

“他妈的，给人家偷着走了吧？”

二里半跌脚利害的时候，都是把屁股向后面斜着，跌出一定的角度来。他去拍一拍山羊睡觉的草棚，可是羊在哪里？

“他妈的，谁偷了羊……混账种子！”

麻面婆听着丈夫骂，她走出来凹着眼睛：

“饭晚啦吗？看你不回来，我就洗些个衣裳。”

让麻面婆说话，就像让猪说话一样，也许她喉咙组织法和猪相同，她总是发着猪声。

“唉呀！羊丢啦！我骂你那个傻老婆干什么？”

听说羊丢，她去扬翻柴堆，她记得有一次羊是钻过柴堆。但，那在冬天，羊为着取暖。她没有想一想，六月天气，只有和她一样傻的羊才要钻柴堆取暖。她翻着，她没有想。全头发洒着一些细草，她丈夫想止住她，问她什么理由，她始终不说。她为着要做出一点奇迹，为着从这奇迹，今后要人看重她。表明她不傻，表明她的智慧是在必要的时节出现，于是像狗在柴堆上耍得疲乏了！手在扒着发间的草秆，她坐下来。她意外的感到自己的聪明不够用，她意外的对自己失望。

过了一会，邻人们在太阳底下四面出发，四面寻羊；麻面婆的饭锅冒着气，但，她也跟在后面。

二里半走出家门不远，遇见罗圈腿，孩子说：

“爸爸，我饿！”

二里半说：“回家去吃饭吧！”

可是二里半转身时老婆和一捆稻草似的跟在后面。

“你这老婆，来干什么？领他回家去吃饭。”

他说着不停的向前跌走。

黄色的，近黄色的麦地只留下短短的根苗。远看来麦地使人悲伤。在麦地尽端，井边什么人在汲水。二里半一只手遮在眉上，东西眺望，他忽然决定到那井的地方，在井沿看下去，什么也没有，用井上汲水的桶子向水底深深的探试，什么也没有。最后，绞上水桶，他伏身到井边喝水，水在喉中有声，像是马在喝。

老王婆在门前草场上休息：

“麦子打得怎样啦？我的羊丢了！”

二里半青色的面孔为了丢羊更青色了！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寻羊的人叫。

林阴一排砖车经过，车夫们哗闹着。山羊的午睡醒转过来，它迷茫着用犄角在周身剔毛。为着树叶绿色的反映，山羊变成浅黄。卖瓜的人在道旁自己吃瓜。那一排砖车扬起浪般的灰尘，从林阴走上进城的大道。

山羊寂寞着，山羊完成了它的午睡，完成了它的树皮餐，而归家去了。山羊没有归家，它经过每棵高树，也听遍了每张叶子的刷鸣，山羊也要进城吗！它奔向进城的大道。

咩……咩，羊叫？不是羊叫，寻羊的人叫，二里半比别人叫出来更大声，那不像是羊叫，像是一条牛了！

最后，二里半和地邻动打，那样，他的帽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下降，从他头上飘摇到远处。

“你踏碎了俺的白菜！你……你……”

那个红脸长人，像是魔王一样，二里半被打得眼睛晕花起来，他去抽拔身边的一棵小树；小树无由的被害了，那家的女人出来，送出一支搅酱缸的耙子，耙子滴着酱。

他看见耙子来了，拔着一棵小树跑回家去，草帽是那般孤独的丢在井边，草帽他不知戴过了多少年头。

二里半骂着妻子：“混蛋，谁吃你的焦饭！”

他的面孔和马脸一样长。麻面婆惊惶着，带着愚蠢的举动，她知道山羊一定没能寻到。

过了一会，她到饭盆那里哭了！“我的……羊，我一天一天喂喂……大的，我抚摸着长起来的！”

麻面婆的性情不会抱怨。她一遇到不快时，或是丈夫骂了她，或是邻人与她拌嘴，就连小孩子们扰烦她时，她都是像一摊蜡消融下来。她的性情不好反抗，不好争斗。她的心像永远贮藏着悲哀似的，她的心永远像一块衰弱的白棉。她哭抽着，任意走到外面把晒干的衣裳搭进来，但她绝对没有心思注意到羊。

可是会旅行的山羊在草棚不断的搔痒，弄得板房的门扇快要掉落下来，门扇摔摆的响着。

下午了，二里半仍在炕上坐着。

“妈的，羊丢了就丢了吧！留着它不是好兆相。”

但是妻子不晓得养羊会有什么不好的兆相，她说：

“哼！那么白白地丢了？我一会去找，我想一定在高粱地里。”

“你还去找？你别找啦！丢就丢了吧！”

“我能找到它呢！”

“唉呀，找羊会出别的事哩！”

他脑中回旋着挨打的时候：——草帽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摇着下落，酱耙子滴着酱。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二里半心中翻着这不好的兆相。

他的妻子不知道这事。她朝向高粱地去了。蝴蝶和别的虫子热闹着，田地上有人工作了。她不和田上的妇女们搭话，经过留着根的麦地时，她像微点的爬虫在那里。阳光比正午钝了些，虫鸣渐多了；渐飞渐多了！

老王婆工作剩余的时间，尽是述说她无穷的命运。她的牙齿为着述说常常切得发响，那样她表示她的愤恨和潜怒。在星光下，她的脸纹绿了些，眼睛发青，她的眼睛是大的圆形。有时她讲到兴奋的话句，她发着嘎而没有曲折的直声。邻居的孩子们会说她是一头“猫头鹰”，她常常为着小孩子们说她“猫头鹰”而愤激：她想自己怎么会成个那样的怪物呢？像啐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她开始吐痰。

孩子们的妈妈打了他们，孩子跑到一边去哭了！这时王婆她该终止她的讲说，她从窗洞爬进屋去过夜。但有时她并不注意孩子们哭，她不听见似的，她仍说着那一年麦子好；她多买了一条牛，牛又生了小牛，小牛后来又怎样……她的讲话总是有起有落；关于一条牛，她能有无量的言词：牛是什么颜色？每天要吃多少水草？甚至要说到牛睡觉是怎样的姿势。

但是今夜院中一个讨厌的孩子也没有，王婆领着两个邻妇，坐在一条喂猪的槽子上，她们的故事便流水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

天空一些云忙走，月亮陷进云围时，云和烟样，和煤山样，快要燃烧似的。再过一会，月亮埋进云山，四面听不见蛙鸣；只是萤虫闪闪着。

屋里，像是洞里，响起鼾声来，布遍了的声波旋走了满院。天边小的闪光不住的在闪合。王婆的故事对比着天空的云：

“……一个孩子三岁了，我把她摔死了，要小孩子我会成了个废物。……那天早晨……我想一想！……是早晨，我把她坐在草堆上，我去喂牛；草堆是在房后。等我想起孩子来，我跑去抱她，我看见草堆上没有孩子；我看见草堆下有铁犁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恶兆，偏偏孩子跌在铁犁一起，我以为她还活着呀！等我抱起来的时候……啊呀！”

一条闪光裂开来，看得清王婆是一个兴奋的幽灵。全麦田，高粱地，菜圃，都在闪光下出现。妇人们被惶惑着，像是有什么冷的东西，扑向她们的脸去。闪光一过，王婆的声又连续下去：

“……啊呀！……我把她丢到草堆上，血尽是向草堆上流呀！她的小手颤颤着，血在冒着汽从鼻子流出，从嘴也流出，好像喉管被切断了。我听一听她的肚子还有响；那和一条小狗给车轮压死一样。我也亲眼看过小狗被车轮轧死，我什么都看过。这庄上的谁家养小孩，一遇到孩子不能养下来，我就去拿着钩子，也许用那个掘菜的刀子，把孩子从娘的肚里硬搅出来。孩子死，不算一回事，你们以为我会暴跳着哭吧？我会嚎叫吧？起先我心也觉得发颤，可是我一看见麦田在我眼前时，我一点都不后悔，我一滴眼泪都没淌下。以后麦子收成很好，麦子是我割倒的，在场上一粒一粒我把麦子拾起来，就是那年我整个秋天没有停脚，没讲闲话，像连口气也没得喘似的，冬天就来了！到冬天我和邻人比着麦粒，我的麦粒是那样大呀！到冬天我的背曲得有些利害，在手里拿着大的麦粒。可是，邻人的孩子却长起来了！……到那时候，我好像忽然才想起我的小钟。”

王婆推一推邻妇，荡一荡头：

“我的孩子小名叫小钟呀！……我接连着煞苦了几夜没能睡，什么麦粒？从那时起，我连麦粒也不怎样看重了！就是如今，我也不把什么看重。那时我才二十几岁。”

闪光相连起来，能言的幽灵默默坐在闪光中。邻妇互相望着，感到有些寒冷。

狗在麦场张狂着咬过来，多云的夜什么也不能告诉人们。忽然一道闪光，看见的黄狗卷着尾巴向二里半叫去，闪光一过，黄狗又回到麦堆，草茎折动出细微的声音。

“三哥不在家里？”

“他睡着哩！”王婆又回到她的默默中，她的答话像是从一个空瓶子或是从什么空的东西发出。猪槽上她一个人化石一般地留着。

“三哥！你又和三嫂闹嘴吗？你常常和她闹嘴，那会败坏了平安的日子的。”

二里半，能宽容妻子，以他的感觉去衡量别人。

赵三点起烟火来，他红色的脸笑了笑：“我没和谁闹嘴哩！”

二里半他从腰间解下烟袋，从容着说：

“我的羊丢了！你不知道吧？它又走了回来。要替我说出买主去，这条羊留着不是什么好兆相。”

赵三用粗嘎的声音大笑，大手和红色脸在闪光中伸现出来：

“哈……哈，倒不错，听说你的帽子飞到井边团团转呢！”

忽然二里半又看见身边长着一棵小树，快抓住小树，快抓住小树。他幻想终了，他知道被打的消息是传布出来，他捻一捻烟灰，解辩着说：

“那家子不通人情，哪有丢了羊不许找的勾当？她硬说踏了她的白菜，你看，我不能和她动打。”

摇一摇头，受着辱一般的冷没下去，他吸烟管，切心地感到羊不是好兆相，羊会伤着自己的脸面。

来了一道闪光，大手的高大的赵三，从炕沿站起，用手掌擦着眼睛。他忽然响叫：

“怕是要落雨吧！——坏啦！麦子还没打完，在场上堆着！”

赵三感到养牛和种地不足，必须到城里去发展。他每日进城，他渐渐不注意麦子，他梦想着另一桩有望的事业。

“那老婆，怎不去看麦子？麦子一定要给水冲走呢？”

赵三习惯的总以为她会坐在院心，闪光更来了！雷响，风声。一切翻动着黑夜的村庄。

“我在这里呀！到草棚拿席子来，把麦子盖起吧！”

喊声在有闪光的麦场响出，声音像碰着什么似的，好像在水上响出，王婆又震动着喉咙：“快些，没有用的，睡觉睡昏啦！你是摸不到门啦！”

赵三为着未来的大雨所恐吓，没有同她拌嘴。

高粱地像要倒折，地端的榆树吹啸起来，有点像金属的声音，为着闪的原故，全庄忽然裸现，忽然又沉埋下去。全庄像是海上浮着的泡沫。邻家和距离远一点的邻家有孩子的哭声，大人在嚷吵，什么酱缸没有盖啦！驱赶着鸡雏啦！种麦田的人家嚷着麦子还没有打完啦！农家好比鸡笼，向着鸡笼投下火去，鸡们会翻腾着。

黄狗在草堆开始做窝，用腿扒草，用嘴扯草。王婆一边颤动，一边手里拿着耙子。

“该死的，麦子今天就应该打完，你进城就不见回来，麦子算是可惜啦！”

二里半在电光中走近家门，有雨点打下来，在植物的叶子上稀疏的响着。雨点打在他的头上时，他摸一下头顶而没有了草帽。关于草帽，二里半一边走路一边怨恨山羊。

早晨了，雨还没有落下。东边一道长虹悬起来；感到湿的气味的云掠过人头，东边高粱头上，太阳走在云后，那过于艳明，像红色的水晶，像红色的梦。远看高粱和小树林一般森严着；村家在早晨趁着气候的凉爽，各自在田间忙。

赵三门前，麦场上小孩子牵着马，因为是一条年轻的马，它跳着荡着尾巴跟它的小主人走上场来。小马欢喜用嘴撞一撞停在场上的“石磙”，它的前腿在平滑的地上跺打几下，接着它必然像索求什么似的叫起不很好听的声来。

王婆穿的宽袖的短袄，走上平场。她的头发毛乱而且绞卷着，朝晨的红光照着她，她的头发恰像田上成熟的玉米缨穗，红色并且蔫卷。

马儿把主人呼唤出来，它等待给它装置“石磙”，“石磙”装好的时候，小马摇着尾巴，不断的摇着尾巴，它十分驯顺和愉快。

王婆摸一摸席子潮湿一点，席子被拉在一边了；孩子跑过去，帮助她，麦穗布满平场，王婆拿着耙子站到一边。小孩欢跑着立到场子中央，马儿开始转跑。小孩在中心地点也是转着。好像画圆周时用的圆规一样，无论马儿怎样跑，孩子总在圆心的位置。因为小马发疯着，飘扬着跑，它和孩子一般地贪玩，弄得麦穗溅出场外。王婆用耙子打着马，可是走了一会它游戏够了，就和厮耍着的小狗需要休息一样，休息下来。王婆着了疯一般地又挥着耙子，马暴跳起来，它跑了两个圈子，把“石磙”带着离开铺着麦穗的平场；并且嘴里咬嚼一些麦穗。系住马勒带的孩子挨着骂：

“呵！你总偷着把它拉上场，你看这样的马能打麦子吗？死了去吧！别烦我吧！”

小孩子拉马走出平场的门；到马槽子那里，去拉那个老马。把小马束好在杆子间。老马差不多完全脱了毛，小孩子不爱它，用勒带打着它走，可是它仍和一块石头或是一棵生了根的植物那样不容搬运。老马是小马的妈妈，它停下来，用鼻头偎着小马肚皮间破裂的流着血的伤口。小孩子看见他爱的小马流血，心中惨惨的眼泪要落出来，但是他没能晓得母子之情，因为他还没能看见妈妈，他是私生子。脱着光毛的老动物，催逼着离开小马，鼻头染着一些血，走上麦场。

村前火车经过河桥，看不见火车，听见隆隆的声响。王婆注意着旋上天空的黑烟。前村的人家，驱着白菜车去进城，走过王婆的场子时，从车上抛下几个柿子来，一面说：“你们是不种柿子的，这是贱东西，不值钱的东西，麦子是发财之道呀！”驱着车子的青年结实的汉子过去了，鞭子甩响着。

老马看着墙外的马不叫一声，也不响鼻子。小孩去拿柿子吃，柿子还不十分成熟，半青色的柿子，永远被人们摘取下来。

马静静地停在那里，连尾巴也不甩摆一下。也不去用嘴触一触石磙；就连眼睛它也不远看一下，同时它也不怕什么工做，工作来的时候，它就安心去开始；一些绳锁束上身时，它就跟住主人的鞭子。主人的鞭子很少落到它的皮骨，有时它过分疲惫而不能支持，行走过分缓慢；主人打了它，用鞭子，或是用别的什么，但是它并不暴跳，因为一切过去的年代规定了它。

麦穗在场上渐渐不成形了！

“来呀！在这儿拉一会马呀！平儿！”

“我不愿意和老马在一块，老马整天像睡着。”

平儿囊中带着柿子走到一边去吃，王婆怨怒着：

“好孩子呀！我管不好你，你还有爹哩！”

平儿没有理谁，走出场子，向着东边种着花的地端走去。他看着红花，吃着柿子走。

灰色的老幽灵暴怒了：“我去唤你的爹爹来管教你呀！”

她像一只灰色的大鸟走出场去。

清早的叶子们！树的叶子们，花的叶子们，闪着银珠了！太阳不着边际地圆轮在高粱棵的上端，左近的家屋在预备早饭了。

老马自己在滚压麦穗，勒带在嘴下拖着，它不偷食麦粒，它不走脱了轨，转过一个圈，再转过一个，绳子和皮条有次序的向它光皮的身子摩擦，老动物自己无声的动在那里。

种麦的人家，麦草堆得高涨起来了！福发家的草堆也涨过墙头。福发的女人吸起烟管。她是健壮而短小，烟管随意冒着烟；手中的耙子，不住的耙在平场。

侄儿打着鞭子行经在前面的林阴，静静悄悄地他唱着寂寞的歌；她为歌声感动了！耙子快要停下来，歌声仍起在林端：

“昨晨落着毛毛雨……小姑娘，披蓑衣……小姑娘……去打鱼。”

三　老马走进屠场

老马走上进城的大道，“私宰场”就在城门的东边。那里的屠刀正张着，在等待这个残老的动物。

老王婆不牵着她的马儿，在后面用一条短枝驱着它前进。

大树林子里有黄叶回旋着，那是些呼叫着的黄叶。望向林子的那端，全林的树棵，仿佛是关落下来的大伞。凄沉的阳光，晒着所有的秃树。田间望遍了远近的人家。深秋的田地好像没有感觉的光了毛的皮革，远近平铺着。夏季埋在植物里的家屋，现在明显的好像突出地面一般，好像新从地面突出。

深秋带来的黄叶，赶走了夏季的蝴蝶。一张叶子落到王婆的头上，叶子是安静的伏贴在那里。王婆驱着她的老马，头上顶着飘落的黄叶；老马，老人，配着一张老的叶子，他们走在进城的大道。

道口渐渐看见人影，渐渐看见那个人吸烟，二里半迎面来了。他长形的脸孔配起摆动的身子来，有点像一个驯顺的猿猴。他说：“唉呀！起得太早啦！进城去有事吗？怎么驱着马进城，不装车粮拉着？”

振一振袖子，把耳边的头发向后抚弄一下，王婆的手颤抖着说了：“到日子了呢！下汤锅去吧！”王婆什么心情也没有，她看着马在吃道旁的叶子，她用短枝驱着又前进了。

二里半感到非常悲痛。他痉挛着了。过了一个时刻转过身来，他赶上去说：“下汤锅是下不得的……下汤锅是下不得……”但是怎样办呢？二里半连半句语言也没有了！他扭歪着身子跨到前面，用手摸一摸马儿的鬃发。老马立刻响着鼻子了！它的眼睛哭着一般，湿润而模糊。悲伤立刻掠过王婆的心孔。哑着嗓子，王婆说：“算了吧！算了吧！不下汤锅，还不是等着饿死吗？”

深秋秃叶的树，为了惨厉的风变，脱去了灵魂一般吹啸着。马行在前面，王婆随在后面，一步一步屠场近着了；一步一步风声送着老马归去。

王婆她自己想着：一个人怎么变得这样利害？年轻的时候，不是常常为着送老马或是老牛进过屠场吗？她颤寒起来，幻想着屠刀要像穿过自己的背脊，于是，手中的短枝脱落了！她茫然晕昏地停在道旁，头发舞着好像个鬼魂样。等她重新拾起短枝来，老马不见了！它到前面小水沟的地方喝水去了！这是它最末一次饮水吧！老马需要饮水，它也需要休息，在水沟旁倒卧下了！它慢慢呼吸着。王婆用低音，慈和的音调呼唤着：“起来吧！走进城去吧，有什么法子呢？”马仍然仰卧着。王婆看一看日午了，还要赶回去烧午饭，但，任她怎样拉缰绳，马仍是没有移动。

王婆恼怒着了！她用短枝打着它起来。虽是起来，老马仍然贪恋着小水沟。王婆因为苦痛的人生，使她易于暴怒，树枝在马儿的脊骨上断成半截。

又安然走在大道上了！经过一些荒凉的家屋，经过几座颓败的小庙。一个小庙前躺着个死了的小孩，那是用一捆谷草束扎着的。孩子小小的头顶露在外面，可怜的小脚从草梢直伸出来；他是谁家的孩子睡在这旷野的小庙前？

屠场近着了，城门就在眼前，王婆的心更翻着不停了。

五年前它也是一匹年轻的马，为了耕种，伤害得只有毛皮蒙遮着骨架。现在它是老了！秋末了！收割完了！没有用处了！只为一张马皮，主人忍心把它送进屠场。就是一张马皮的价值，地主又要从王婆的手里夺去。

王婆的心自己感觉得好像悬起来；好像要掉落一般，当她看见板墙钉着一张牛皮的时候。那一条小街尽是一些要摊落的房屋；女人啦，孩子啦，散集在两旁。地面踏起的灰粉，污没着鞋子；冲上人的鼻孔。孩子们拾起土块，或是垃圾团打击着马儿，王婆骂道：

“该死的呀！你们这该死的一群。”

这是一条短短的街。就在短街的尽头，张开两张黑色的门扇。再走近一点，可以发见门扇斑斑点点的血印。被血痕所恐吓的老太婆好像自己踏在刑场了！她努力镇压着自己，不让一些年轻时所见到刑场上的回忆翻动。但，那回忆却连续的开始织张：——一个小伙子倒下来了，一个老头也倒下来了！挥刀的人又向第三个人做着式子。

仿佛是箭，又像火刺烧着王婆，她看不见那一群孩子在打马，她忘记怎样去骂那一群顽皮的孩子。走着，走着，立在院心了。四面板墙钉住无数张毛皮。靠近房檐立了两条高杆，高杆中央横着横梁；马蹄或是牛蹄折下来用麻绳把两只蹄端扎连在一起，做一个叉形挂在上面，一团一团的肠子也搅在上面；肠子因为日子久了，干成黑色不动而僵直的片状的绳索。并且那些折断的腿骨，有的从折断处涔滴着血。

在南面靠墙的地方也立着高杆，杆头晒着在蒸气的肠索。这是说，那个动物是被杀死不久哩！肠子还热着呀！

满院在蒸发腥气，在这腥味的人间，王婆快要变做一块铅了！沉重而没有感觉了！

老马——棕色的马，它孤独的站在板墙下，它借助那张钉好的毛皮在搔痒。此刻它仍是马，过一会它将也是一张皮了！

一个大眼睛的恶面孔跑出来。裂着胸襟。说话时，可见他胸膛在起伏：

“牵来了吗？啊！价钱好说，我好来看一下。”

王婆说：“给几个钱我就走了！不要麻烦啦。”

那个人打一打马的尾巴，用脚踢一踢马蹄；这是怎样难忍的一刻呀！

王婆得到三张票子，这可以充纳一亩地租。看着钱比较自慰些，她低着头向大门出去，她想还余下一点钱到酒店去买一点酒带回去，她已经跨出大门，后面发出响声：

“不行，不行……马走啦！”

王婆回过头来，马又走在后面；马什么也不知道，仍想回家。屠场中出来一些男人，那些恶面孔们，想要把马抬回去，终于马躺在道旁了！像树根盘结在地中。无法，王婆又走回院中，马也跟回院中。她给马搔着头顶，它渐渐卧在地面了！渐渐想睡着了！忽然王婆站起来向大门奔走。在道口听见一阵关门声。

她哪有心肠买酒？她哭着回家，两只袖子完全湿透。那好像是送葬归来一般。

家中地主的使人早等在门前，地主们就连一块铜板也从不舍弃在贫农们的身上，那个使人取了钱走去。

王婆半日的痛苦没有代价了！王婆一生的痛苦也都是没有代价。

呼兰河传（节选）

* * *

第一章

一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地，更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严寒把大地冻裂了。

年老的人，一进屋用扫帚扫着胡子上的冰溜，一面说：

“今天好冷啊！地冻裂了。”

赶车的车夫，顶着三星，绕着大鞭子走了六七十里，天刚一蒙亮，进了大车店，第一句话就向客栈掌柜的说：

“好厉害的天啊！小刀子一样。”

等进了栈房，摘下狗皮帽子来，抽一袋烟之后，伸手去拿馒头的时候，那伸出来的手在手背上有无数的裂口。

人的手被冻裂了。

卖豆腐的人清早起来沿着人家去叫卖，偶一不慎，就把盛豆腐的方术盘贴在地上拿不起来了，被冻在地上了。

卖馒头的老头，背着木箱子，里边装着热馒头，太阳一出来，就在街上叫唤。他刚一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快，他喊的声音也大。可是过不了一会，他的脚上挂了掌子了，在脚心上好像踏着一个鸡蛋似的，圆滚滚的。原来冰雪封满了他的脚底了。他走起来十分不得力，若不是十分的加着小心，他就要跌倒了。就是这样，也还是跌倒的。跌倒了是不很好的，把馒头箱子跌翻了，馒头从箱底一个一个地滚了出来。旁边若有人看见，趁着这机会，趁着老头子倒下一时还爬不起来的时候，就拾了几个一边吃着就走了。等老头子挣扎起来，连馒头带冰雪一起拣到箱子去，一数，不对数。他明白了。他向着那走不太远的吃他馒头的人说：

“好冷的天，地皮冻裂了，吞了我的馒头了。”

行路人听了这话都笑了。他背起箱子来再往前走，那脚下的冰溜，似乎是越结越高，使他越走越困难，于是背上出了汗，眼睛上了霜，胡子上的冰溜越挂越多，而且因为呼吸的关系，把破皮帽子的帽耳朵和帽前遮都挂了霜了。这老头越走越慢，担心受怕，颤颤惊惊，好像初次穿上滑冰鞋，被朋友推上了溜冰场似的。

小狗冻得夜夜的叫唤，哽哽的，好像它的脚爪被火烧着一样。

天再冷下去：

水缸被冻裂了；

井被冻住了；

大风雪的夜里，竟会把人家的房子封住，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一推门，竟推不开门了。

大地一到了这严寒的季节，一切都变了样，天空是灰色的，好像刮了大风之后，呈着一种混沌沌的气象，而且整天飞着清雪。人们走起路来是快的，嘴里边的呼吸，一遇到了严寒好像冒着烟似的。七匹马拉着一辆大车，在旷野上成串的一辆挨着一辆地跑，打着灯笼，甩着大鞭子，天空挂着三星。跑了两里路之后，马就冒汗了。再跑下去，这一批人马在冰天雪地里边竟热气腾腾的了。一直到太阳出来，进了栈房，那些马才停止了出汗。但是一停止了出汗，马毛立刻就上了霜。

人和马吃饱了之后，他们再跑。这寒带的地方，人家很少，不像南方，走了一村，不远又来了一村，过了一镇，不远又来了一镇。这里是什么也看不见，远望出去是一片白。从这一村到那一村，根本是不见的。只有凭了认路的人的记忆才知道是走向了什么方向。拉着粮食的七匹马的大车，是到他们附近的城里去。载来大豆的卖了大豆，载来高粱的卖了高粱，等回去的时候，他们带了油、盐和布匹。

呼兰河就是这样的小城，这小城并不怎样繁华，只有两条大街，一条从南到北，一条从东到西，而最有名的算是十字街了。十字街口集中了全城的精华。十字街上有金银首饰店、布庄、油盐店、茶庄、药店，也有拔牙的洋医生。那医生的门前，挂着很大的招牌。那招牌上画着特别大的有量米的斗那么大的一排牙齿。这广告在这小城里边无乃太不相当，使人们看了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油店、布店门前挂了两张怕是自古亦有之的两张布幌子。其余的如药店的招牌，也不过是：把那戴着花镜的出手去在小枕头上号着妇女们的脉管的医生的名字挂在门外就是了。比方那医生的名字叫李永春，那药店也就叫“李永春”。人们凭着记忆，哪怕就是李永春摘掉了他的招牌，人们也都知李永春是在那里。不但城里的人这样，就是从乡下来的人也多少都把这城里的街道，和街道上尽是些什么都记熟了。用不着什么广告，用不着什么招引的方式，要买的比如油盐、布匹之类，自己走进去就会买。不需要的，你就是挂了多大的牌子，人们也是不去买。那牙医生就是一个例子，那从乡下来的人们看了这么大的牙齿，真是觉得稀奇古怪，所以那大牌子前边，停了许多人在看，看也看不出是什么道理来。假若他是正在牙痛，他也绝对的不去让那用洋法子的医生给他拔掉，也还是走到李永春药店去，买二两黄连，回家去含着算了吧！因为那牌子上的牙齿太大了，有点莫名其妙，怪害怕的。

所以那牙医生，挂了两三年招牌，到那里去拔牙的却是寥寥无几。

后来那女医生没有办法，大概是生活没法维持，她兼做了收生婆。

城里除了十字街之外，还有两条街，一条叫做东二道街，一条叫做西二道街。这两条路是从南到北的，大概有五六里长。这两条街上没有什么好记载的，有几座庙，有几家烧饼铺，有几家粮栈。

东二道街上有一家火磨，那火磨的院子很大，用红色的好砖砌起来的大烟筒是非常高的，听说那火磨里边进去不得，那里边的消信可多了，是碰不得的。一碰就会把人用火烧死，不然为什么叫火磨呢？就是因为有火，听说那里面不用马或是毛驴拉磨，用的是火。一般人以为尽是用火，岂不把火磨烧着了吗？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越想也就越糊涂。偏偏那火磨又是不准参观的。听说门口站着守卫。

东二道街上还有两家学堂，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头。都是在庙里边，一个在龙王庙里，一个在祖师庙里。两个都是小学。

龙王庙里的那个学的是养蚕，叫做农业学校。祖师庙里的那个，是个普通的小学，还有高级班，所以又叫做高等小学。

这两个学校，名目上虽然不同，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分别的。也不过那叫做农业学校的，到了秋天把蚕用油炒起来，教员们大吃几顿就是了。

那叫做高等小学的，没有蚕吃，那里边的学生的确比农业学校的学生长的高，农业学生开头是念“人、手、足、刀、尺”，顶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那高等小学的学生却不同了，吹着洋号，竟有二十四岁的，在乡下私学馆里已经教了四五年的书了，现在才来上高等小学。也有在粮栈里当了二年的管账先生的现在也来上学了。

这小学的学生写起家信来，竟有写到：“小秃子闹眼睛好了没有？”小秃子就是他的八岁的长公子的小名。次公子，女公子还都没有写上，若都写上怕是把信写得太长了。因为他已经子女成群，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写起信来总是多谈一些个家政：姓王的地户的地租送来没有？大豆卖了没有？行情如何之类。

这样的学生，在课堂里边也是极有地位的，教师也得尊敬他，一不留心，他这样的学生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康熙字典》，常常会把先生指问住的。万里乾坤的“乾”和乾菜的“乾”，据这学生说是不同的。乾菜的“乾”应该这样写：“乾”，而不是那样写：“乾”。

西二道街上不但没有火磨，学堂也就只有一个。是个清真学校，设在城隍庙里边。

其余的也和东二道街一样，灰秃秃的，若有车马走过，则烟尘滚滚，下了雨满地是泥。而且东二道街上有大泥坑一个，五六尺深。不下雨那泥浆好像粥一样，下了雨，这泥坑就变成河了，附近的人家，就要吃它的苦头，冲了人家里满满是泥，等坑水一落了去，天一晴了，被太阳一晒，出来很多蚊子飞到附近的人家去。同时那泥坑也就越晒越纯净，好像在提炼什么似的，好像要从那泥坑里边提炼出点什么来似的。若是一个月以上不下雨，那大泥坑的质度更纯了，水份完全被蒸发走了，那里边的泥，又黏又黑，比粥锅潋糊，比浆糊还黏。好像炼胶的大锅似的，黑糊糊的，油亮亮的，哪怕苍蝇蚊子从那里一飞也要粘住的。

小燕子是很喜欢水的，有时误飞到这泥坑上来，用翅子点着水，看起来很危险，差一点没有被粘住，赶快头也不回地飞跑了。

若是一匹马，那就不然了，非粘住不可。不仅仅是粘住，而且把它陷进去，马在那里边滚着，挣扎着，挣扎着一会，没有了力气那马就躺下了。一躺下那就很危险，很有致命的可能。但是这种时候不很多，很少有人牵着马或是拉着车子来冒这种险。

这大泥坑子出乱子的时候，多半是在旱年，若两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才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是越下雨越坏，一下了雨好像小河似的了，该多么危险，有一丈来深，人掉下去也要没顶的。其实不然，呼兰河这城里的人没有这么傻，他们都晓得这个坑是很厉害的，没有一个人敢有这样大的胆子牵着马从这泥坑上过。

可是若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子就一天一天地干下去，到后来也不过是二三尺深，有些勇敢者就试探着冒险的赶着车从上边过去了，还有些勇敢者，看着别人过去，也就跟着过去了。一来二去的，这坑子的两岸，就压成车轮经过的车辙了。那再后来者，一看，前边已经有人走在先了，这懦怯者比之勇敢的人更勇敢，赶着车子走上去了。

谁知这泥坑子的底是高低不平的，人家过去了，可是他却翻了车了。

车夫从泥坑爬出来，弄得和个小鬼似的，满脸泥污，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马。不料那马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这时候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

这过路的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穿着长袍短褂的，非常清洁。看那样子也伸不出手来，因为他的手也是很洁净的。不用说那就是绅士一流的人物了，他们是站在一旁参观的。

看那马要站起来了，他们就喝彩，“噢！噢！”地喊叫着，看那马又站不起来，又倒下去了，这时他们又是喝彩，“噢噢”地又叫了几声。不过这喝的是倒彩。

就这样的马要站起来，而又站不起来的闹了一阵之后，仍然没有站起来，仍是照原样可怜地躺在那里。这时候，那些看热闹的觉得也不过如此，也没有什么新花样了。于是星散开去，各自回家去了。

现在再来说那马还是在那里躺着，那些帮忙救马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是这城里的担葱的、卖菜的、瓦匠、车夫之流。他们卷卷裤脚，脱了鞋子，看看没有什么办法，走下泥坑去，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马抬起来。

结果抬不起来了，那马的呼吸不大多了。于是人们着了慌，赶快解了马套。从车子把马解下来，以为这回那马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

不料那马还是站不起来。马的脑袋露在泥浆的外边，两个耳朵哆嗦着，眼睛闭着，鼻子往外喷着突突的气。

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取了绳索，拿了绞锥。用绳子把马捆了起来，用绞锥从下边掘着。人们喊着号令，好像造房子或是架桥梁似的，把马抬出来了。

马是没有死，躺在道旁。人们给马浇了一些水，还给马洗了一个脸。看热闹的也有来的，也有去的。

第二天大家都说：

“那大水泡子又淹死了一匹马。”

虽然马没有死，一起来就说马死了。若这样说，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严了。

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年除了被冬天冻住的季节之外，其余的时间，这大泥坑子像它被赋给生命了似的，它是活的。水涨了，水落了，过些日子大了，过些日子又小了。大家对它都起着无限的关切。

水大的时间，不但阻碍了车马，且也阻碍了行人，老头走在泥坑子的沿上，两条腿打颤，小孩子在泥坑子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

一下起雨来这大泥坑子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满，涨到两边的人家的墙根上去了，把人家的墙根给淹没了。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是要奋斗的，卷起袖子来，咬紧了牙根，全身的精力集中起来，手抓着人家的板墙，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头不要晕，眼睛不要花，要沉着迎战。

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滑整齐，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使那行路人不管怎样巧妙地伸出手来，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东抓抓不着什么，西摸也摸不到什么，平滑得连一个疤拉节子也没有，这可不知道是什么山上长的木头，长得这样完好无缺。

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总算是过去了。弄得满头流汗，满身发烧，那都不说。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那花样也不多，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弄了五六分钟之后，又过去了。

一过去了可就精神饱满，哈哈大笑着，回头向那后来的人，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

“这算什么，一辈子不走几回险路那不算英雄。”

可也不然，也不一定都是精神饱满的，而大半是被吓得脸色发白。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还是不能够很快地抬起腿来走路，因为那还在打颤。

这一类胆小的人，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但是心里边无由地生起来一种感伤的情绪，心里颤抖抖的，好像被这大泥坑子所感动了似的，总要回过头来望一望，打量一会，似乎要有些话说。终于也没有说什么，还是走了。

有一天，下大雨的时候，一个小孩子掉下去，让一个卖豆腐的救了上来。

救上来一看，那孩子是农业学校校长的儿子。

于是议论纷纷了，有的说是因为农业学堂设在庙里边，冲了龙王爷了，龙王爷要降大雨淹死这孩子。

有的说不然，完全不是这样，都是因为这孩子的父亲的关系，他父亲在讲堂上指手画脚地讲，讲给学生们说，说这天下雨不是在天的龙王爷下的雨，他说没有龙王爷。你看这不把龙王爷活活地气死，他这口气哪能不出呢？所以就抓住了他的儿子来实行因果报应了。

有的说，那学堂里的学生也太不像样了，有的爬上了老龙王的头顶，给老龙王去戴了一个草帽。这是什么年头，一个毛孩子就敢惹这么大的祸，老龙王怎么会不报应呢？看着吧，这还不能算了事，你想龙王爷并不是白人呵！你若惹了他，他可能够饶了你？那不像对付一个拉车的、卖菜的，随便地踢他们一脚就让他们去。那是龙王爷呀！龙王爷还是惹得的吗？

有的说，那学堂的学生都太不像样了，他说他亲眼看过，学生们拿了蚕放在大殿上老龙王的手上。你想老龙王哪能够受得了。有的说，现在的学堂太不好了，有孩子是千万上不得学堂的。一上了学堂就天地人鬼神不分了。

有的说，他要到学堂把他的儿子领回来，不让他念书了。

有的说孩子在学堂里念书，是越念越坏，比方吓掉了魂，他娘给他叫魂的时候，你听他说什么？他说这叫迷信。你说再念下去那还了得吗？

说来说去，越说越远了。

过了几天，大泥坑子又落下去了，泥坑两岸的行人通行无阻。

再过些日子不下雨，泥坑子就又有点像要干了。这时候，又有车马开始在上面走，又有车子翻在上面，又有马倒在泥中打滚，又是绳索棍棒之类的，往外抬马，被抬出去的赶着车子走了，后来的陷进去，再抬。

一年之中抬车抬马，在这泥坑子上不知抬了多少次，可没有一个人说把泥坑子用土填起来不就好了吗？没有一个。

有一次一个老绅士在泥坑涨水时掉在里边了。一爬出来，他就说：

“这街道太窄了，去了这水泡子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两边的院子，怎么不把院墙拆了让出一块来？”

他正说着，板墙里边，就是那院中的老太太搭了言。她说院墙是拆不得的，她说最好种树，若是沿着墙根种上一排树，下起雨来人就可以攀着树过去了。

说拆墙的有，说种树的有，若说用土把泥坑来填平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泥坑子里边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坑里边。

原因是泥坑上边结了层硬壳，动物们不认识那硬壳下面就是陷阱，等晓得了可也就晚了。它们跑着或是飞着，等往那硬壳上一落可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白天还好，或者有人又要来施救。夜晚可就没有办法了。它们自己挣扎，挣扎到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很自然地沉下去了，其实也或者越挣扎越沉下去的快。有时至死也还不沉下去的事也有。若是那泥浆的密度过高的时候，就有这样的事。

比方肉上市，忽然卖便宜猪肉了，于是大家就想起那泥坑来了，说：

“可不是那泥坑子里边又淹死了猪了？”

说着若是腿快的，就赶快跑到邻人的家去，告诉邻居。

“快去买便宜肉吧，快去吧，快去吧，一会没有了。”等买回家来才细看一番，似乎有点不大对，怎么这肉又紫又青的！可不要是瘟猪肉。

但是又一想，哪能是瘟猪肉呢，一定是那泥坑子淹死的。

于是煎、炒、蒸、煮，家家都吃起便宜猪肉来。虽然吃起来了，但就总觉得不大香，怕还是瘟猪肉。

可是又一想，瘟猪肉怎么可以吃得，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本来这泥坑子一年只淹死一两只猪，或两三口猪，有几年还连一个猪没有淹死。至于居民们常吃淹死的猪肉，这可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真是龙王爷晓得。

虽然吃的自己说是泥坑子淹死的猪肉，但也有吃了病的，那吃病了的就大发议论说：

“就是淹死的猪肉也不应该抬到市上去卖，死猪肉终究是不新鲜的，税局子是干什么的，让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卖起死猪肉来？”

那也是吃了死猪肉的，但是尚且没有病的人说：

“话可也不能是那么说，一定是你疑心，人三心二意地吃下去还会好。你看我们也一样的吃了，可怎么没病？”

间或也有小孩子太不知时务，他说他妈不让他吃，说那是瘟猪肉。

这样的孩子，大家都不喜欢。大家都用眼睛瞪着他，说他：

“瞎说瞎说！”

有一次一个孩子说那猪肉一定是瘟猪肉，并且是当着母亲的面向邻人说的。

那人听了倒并没有坚决地表示什么，可是他的母亲的脸立刻就红了，伸出手去就打了那孩子。

那孩子很固执，仍是说：

“是瘟猪肉吗！是瘟猪肉吗！”

母亲实在难为情起来，就拾起门旁的烧火的叉子，向着那孩子的肩膀就打了过去。于是孩子一边哭着一边跑回家里去了。

一进门，炕沿上坐着外祖母，那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扑到外祖母的怀里说：

“姥姥，你吃的不是瘟猪肉吗？我妈打我。”

外祖母对这打得可怜的孩子本想安慰一番，但是一抬头看见了同院的老李家的奶奶站在门口往里看。

于是外祖母就掀起孩子后衣襟来，用力地在孩子的屁股上哐哐地打起来，嘴里还说着：“谁让你这么一点你就胡说八道！”

直打到李家的奶奶抱着孩子走了才算完事。

那孩子哭得一塌糊涂，什么“瘟猪肉”的，哭得也说不清了。

总共这泥坑子施给当地居民的福利有两条：

第一条：常常抬车抬马，淹鸡淹鸭，闹得非常热闹，可使居民说长道短，得以消遣。

第二条就是这猪肉的问题了，若没有这泥坑子可怎么吃瘟猪肉呢？吃是可以吃的，但是可怎么说法呢？真正说是吃的瘟猪肉，岂不太不讲卫生了吗？有这泥坑子可就好办，可以使瘟猪变成淹猪，居民们买起肉来，第一经济，第二也不算什么不卫生。

二

东二道街除了大泥坑子这番盛举之外，再就没有什么了。也不过是几家碾磨房，几家豆腐店，也有一两家机房，也许有一两家染布匹的染缸房，这个也不过是自己默默地在那里做着自己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使别人开心的，也不能招来什么议论。那里边的人都是天黑了就睡觉，天亮了就起来工作。一年四季，春暖花开、秋雨、冬雪，也不过是随着季节穿起棉衣来，脱下单衣去地过着。生老病死也都是一声不响地默默地办理。

比方就是东二道街头，那卖豆芽菜的王寡妇吧：她在房脊上插了一个很高的杆子，杆子头上挑着一个破筐。因为那杆子很高，差不多和龙王庙的铁马铃子一般高了。来了风，庙上听铃子格棱格棱地响。王寡妇的破筐子虽是它不会响，但是它也会东摇西摆地作着态。

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王寡妇一年一年地卖着豆芽菜，平静无事，过着安详的日子，忽然有一年夏天，她的独子到河边去洗澡，掉河淹死了。

这事情似乎轰动了一时，家传户晓，可是不久也就平静下去了。不但邻人、街坊，就是她的亲戚朋友也都把这回事情忘记了。

再说那王寡妇，虽然她从此以后就疯了，但她到底还晓得卖豆芽菜，她仍还静静地活着，虽然偶尔她的菜被偷了，在大街上或是在庙台上狂哭一场，但一哭过了之后，她还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至于邻人街坊们，或是过路人看见了她在庙台上哭，也会引起一点恻隐之心来的，不过为时甚短罢了。

还有人们常常喜欢把一些不幸者归划在一起，比如疯子傻子之类，都一律去看待。

哪个乡、哪个县、哪个村都有些个不幸者，瘸子啦、瞎子啦、疯子或是傻子。

呼兰河这城里，就有许多这一类的人。人们关于他们都似乎听得多、看得多，也就不以为奇了。偶尔在庙台上或是大门洞里不幸遇到了一个，刚想多少加一点恻隐之心在那人身上，但是一转念，人间这样的人多着哩！于是转过眼睛去，三步两步地就走过去了。即或有人停下来，也不过是和那些毫没有记性的小孩子似的向那疯子投一个石子，或是做着把瞎子故意领到水沟里边去的事情。

一切不幸者，就都是叫化子，至少在呼兰河这城里边是这样。

人们对待叫化子们是很平凡的。

门前聚了一群狗在咬，主人问：

“咬什么？”

仆人答：

“咬一个讨饭的。”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可见这讨饭人的活着是一钱不值了。

卖豆芽菜的女子，虽然她疯了还忘不了自己的悲哀，隔三差五的还到庙台上去哭一场，但是一哭完了，仍是得回家去吃饭、睡觉、卖豆芽菜。

她仍是平平静静地活着。

三

再说那染缸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年轻的学徒，为了争一个街头上的妇人，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按进染缸子给淹死了。死了的不说，就说那活着的也下了监狱，判了个无期徒刑。

但这也是不声不响地把事就解决了，过了三年二载，若有人提起那件事来，差不多就像人们讲着岳飞、秦桧似的，久远得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似的。

同时发生这件事情的染缸房，仍旧是在原址，甚或连那淹死人的大缸也许至今还在那儿使用着。从那染缸房发卖出来的布匹，仍旧是远近的乡镇都流通着。蓝色的布匹男人们做起棉裤棉袄，冬天穿它来抵御严寒。红色的布匹，则做成大红袍子，给十八九岁的姑娘穿上，让她去做新娘子。

总之，除了染缸房子在某年某日死了一个人外，其余的世界，并没有因此而改动了一点。

再说那豆腐房里边也发生过不幸：两个伙计打仗，竟把拉磨的小驴的腿打断了。

因为它是驴子，不谈它也就罢了。只因为这驴子哭瞎了一个妇人的眼睛（即打了驴子那人的母亲），所以不能不记上。

再说那造纸的纸房里边，把一个私生子活活饿死了。因为他是一个初生的孩子，算不了什么。也就不说他了。

四

其余的东二道街上，还有几家扎彩铺。这是为死人而预备的。

人死了，魂灵就要到地狱里边去，地狱里边怕是他没有房子住、没有衣裳穿、没有马骑。活着的人就为他做了这么一套，用火烧了，据说是到阴间就样样都有了。

大至喷钱兽、聚宝盆、大金山、大银山，小至丫环使女、厨房里的厨子、喂猪的猪倌，再小至花盆、茶壶茶杯、鸡鸭鹅犬，以至窗前的鹦鹉。

看起来真是万分的好看，大院子也有院墙，墙头上是金色的琉璃瓦。一进了院，正房五间，厢房三间，一律是青红砖瓦，窗明几净，空气特别新鲜。花盆一盆一盆的摆在花架子上，石柱子、全百合、马蛇菜、九月菊都一齐地开了。看起使人不知道是什么季节，是夏天还是秋天，居然那马蛇菜也和菊花同时站在一起。也许阴间是不分什么春夏秋冬的。这且不说。

再说那厨房里的厨子，真是活神活现，比真的厨子真是干净到一千倍，头戴白帽子、身扎白围裙，手里边在做拉面条。似乎午饭的时候就要到了，煮了面就要开饭了似的。

院子里的牵马童，站在一匹大白马的旁边，那马好像是阿拉伯马，特别高大，英姿挺立，假若有人骑上，看样子一定比火车跑得更快。就是呼兰河这城里的将军，相信他也没有骑过这样的马。

小车子、大骡子，都排在一边。骡子是油黑的，闪亮的，用鸡蛋壳做的眼睛，所以眼珠是不会转的。

大骡子旁边还站着一匹小骡子，那小骡子是特别好看，眼珠是和大骡子一般的大。

小车子装潢得特别漂亮，车轮子都是银色的。车前边的帘子是半掩半卷的，使人得看到里边去。车里边是红堂堂地铺着大红的褥子。赶车的坐在车沿上，满脸是笑，得意洋洋，装饰得特别漂亮，扎着紫色的腰带，穿着蓝色花丝葛的大袍，黑缎鞋，雪白的鞋底。大概穿起这鞋来还没有走路就赶过车来了。他头上戴着黑帽头，红帽顶，把脸扬着，他蔑视着一切，越看他越不像一个车夫，好像一位新郎。

公鸡三两只，母鸡七八只，都是在院子里边静静地啄食，一声不响，鸭子也并不呱呱地直叫，叫得烦人。狗蹲在上房的门旁，非常地守职，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人人说好，个个称赞。穷人们看了这个竟觉得活着还没有死了好。

正房里，窗帘、被褥、桌椅板凳，一切齐全。

还有一个管家的，手里拿着一个算盘在打着，旁边还摆着一个账本，上边写着：

“北烧锅欠酒二十二斤

东乡老王家昨借米二十担

白旗屯泥人子昨送地租四百三十吊

白旗屯二个子共欠地租两千吊”

这以下写了个：

四月二十八日

以上的是四月二十七日的流水账，大概二十八日的还没有写吧！

看这账目也就知道阴间欠了账也是马虎不得的，也设了专门人才，即管账先生一流的人物来管。同时也可以看出来，这大宅子的主人不用说就是个地主了。

这院子里边，一切齐全，一切都好，就是看不见这院子的主人在什么地方，未免地使人疑心这么好的院子而没有主人了。这一点似乎使人感到空虚，无着无落的。

再一回头看，就觉得这院子终归是有点两样，怎么丫环、使女、车夫、马童的胸前都挂着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那漂亮得和新郎似的车夫的名字叫：

“长鞭。”

马童的名字叫：

“快腿。”

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抡着花手巾的小丫叫：

“德顺。”

另外一个叫：

“顺平。”

管账的先生叫：

“妙算。”

提着喷壶在浇花的使女叫：“花姐。”

再一细看知道那匹大白马也是有名字的，那名字是贴在马屁股上的，叫：

“千里驹。”

其余的如骡子、狗、鸡、鸭之类没有名字。

那在厨房里拉着面条的“老王”，他身上写着他名字的纸条，来风一吹，还忽忽地跳着。

这可真有点奇怪，自家的仆人，自己都不认识了，还要挂上个名签。

这一点未免地使人迷离恍惚，似乎阴间究竟没有阳间好。

虽然这么说，羡慕这座宅子的人还是不知多少。因为的确这座宅子是好：清悠、闲静，鸦雀无声，一切规整，绝不紊乱。丫环、使女，照着阳间的一样，鸡犬猪马，也都和阳间一样，阳间有什么，到了阴间也有，阳间吃面条，到了阴间也吃面条，阳间有车子坐，到了阴间也一样的有车子坐，阴间是完全和阳间一样，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没有东二道街上那大泥坑子就是了。是凡好的一律都有，坏的不必有。

五

东二道街上的扎彩铺，就扎的是这一些。一摆起来又威风、又好看，但那作坊里边是乱七八糟的，满地碎纸，秫棍子一大堆，破盒子、乱罐子、颜料瓶子、浆糊盆、细麻绳、粗麻绳……走起路来，会使人跌倒。那里边砍的砍、绑的绑，苍蝇也来回地飞着。

要做人，先做一个脸孔，糊好了，挂在墙上，男的女的，到用的时候，摘下一个来就用。给一个用秫秆捆好的人架子，穿上衣服，装上一个头就像人了。把一个瘦骨伶仃的用纸糊好的马架子，上边贴上用纸剪成的白毛，那是一匹很漂亮的马了。

做这样的活计的，也不过是几个极粗糙极丑陋的人，他们虽懂得怎样打扮一个马童或是打扮一个车夫，怎样打扮一个妇人女子，但他们对他们自己是毫不加修饰的，长头发的、毛头发的、歪嘴的、歪眼的、赤足裸膝的，似乎使人不能相信，这么漂亮炫眼耀目，好像要活了的人似的，是出于他们之手。

他们吃的是粗菜、粗饭，穿的是破烂的衣服，睡觉则睡在车马、人头之中。

他们这种生活，似乎也很苦的。但是一天一天的，也就糊涂地过去了，也就过着春夏秋冬，脱下单衣去，穿起棉衣来地过去了。

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的长去；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

老，老了也没有什么关系，眼花了，就不看；耳聋了，就不听；牙掉了，就整吞；走不动了，就瘫着。这有什么办法，谁老谁活该。

病，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

死，这回可是悲哀的事情了，父亲死了儿子哭；儿子死了母亲哭；哥哥死了一家全哭；嫂子死了，她的娘家人来哭。

哭了一朝或是三日，就总得到城外去，挖一个坑把这人埋起来。

埋了之后，那活着的仍旧得回家照旧地过着日子。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外人绝对看不出来是他家已经没有了父亲或是失掉了哥哥，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是关起门来，每天哭上一场。他们心中的悲哀，也不过是随着当地的风俗的大流逢年过节的到坟上去观望一回。二月过清明，家家户户都提着香火去上坟茔，有的坟头上塌了一块土，有的坟头上陷了几个洞，相观之下，感慨唏嘘，烧香点酒。若有近亲的人如子女父母这类，往往且哭上一场；那哭的语句，数数落落，无异是在做一篇文章或者是在诵一篇长诗。歌诵完了之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就随着上坟的人们回城的大流，回城去了。

回到城中的家里，是照旧的过着日子，一年柴米油盐，浆洗缝补。从早晨到晚上忙了个不休。夜里疲乏之极，躺在炕上就睡了。在夜梦中并梦不到什么悲哀的或是欣喜的景况，只不过咬着牙、打着哼，一夜一夜地就都这样地过去了。

假若有人问他们，人生是为了什么？他们并不会茫然无所对答的，他们会直截了当地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人活着是为吃饭穿衣。”

再问他，人死了呢？他们会说：“人死了就完了。”

所以没有人看见过做扎彩匠的活着的时候为个自己糊一座阴宅，大概他不怎么相信阴间。假如有了阴间，到那时候他再开扎彩铺，怕又要租人家的房子了。

六

呼兰河城里，除了东二道街、西二道街、十字街之外，再就都是些个小胡同了。

小胡同里边更没有什么了，就连打烧饼麻花的店铺也不大有，就连卖红绿糖球的小床子，也都是摆在街口上去，很少有摆在小胡同里边的。那些住在小街上的人家，一天到晚看不见多少闲散杂人。耳听的眼看的，都比较的少，所以整天寂寂寞寞的，关起门来在过着生活。破草房有上半间，买上二斗豆子，煮一点盐豆下饭吃，就是一年。

在小街上住着，又冷清、又寂寞。

一个提篮子卖烧饼的，从胡同的东头喊，胡同向西头都听到了。虽然不买，若走谁家的门口，谁家的人都是把头探出来看看，间或有问一问价钱的，问一问糖麻花和油麻花现在是不是还卖着前些日子的价钱。

间或有人走过去掀开了筐子上盖着的那张布，好像要买似的，拿起一个来摸一摸是否还是热的。

摸完了也就放下了，卖麻花的也绝对的不生气。

于是又提到第二家的门口去。

第二家的老太婆也是在闲着，于是就又伸出手来，打开筐子，摸了一回。

摸完了也是没有买。

等到了第三家，这第三家可要买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刚刚睡午觉起来，她的头顶上梳着一个卷，大概头发不怎样整齐，发卷上罩有一个用大黑珠线织的网子，网子上还插了不少的疙瘩针。可是因为这睡觉，不但头发乱了，就是那些疙瘩针也都跳出来了，好像这女人的发卷上被射了不少的小箭头。

她一开门就很爽快，把门扇刮打地往两边一分，她就从门里闪出来了。随后就跟出来五个孩子。这五个孩子也都个个爽快，像一个小连队似的，一排就排好了。

第一个女孩子，十二三岁，伸出手来就拿了一个五吊钱一只的竹筷子长的大麻花。她的眼光很迅速，这麻花在这筐子里的确是最大的，而且就只有这一个。

第二个是男孩子，拿了一个两吊钱一只的。

第三个也是拿了个两吊钱一只的。也是个男孩子。

第四个看了看，没有办法，也只得拿了一个两吊钱的。也是个男孩子。

轮到第五个了，这个可分不出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头是秃的，一只耳朵上挂着钳子，瘦得好像个干柳条，肚子可特别大。看样子也不过五岁。

一伸手，他的手就比其余的四个的都黑得厉害，其余的四个，虽然他们的手也黑得够厉害，但总还认得出来那是手，而不是别的什么，唯有他的手是连认也认不出来了，说是手吗，说是什么呢，说什么都行。完全起着黑的灰的、深的浅的，各种的云层。看上去，好像看隔山照似的，有无穷的趣味。

他就用这手在筐子里边挑选，几乎是每个都让他摸过了，不一会工夫，全个的筐子都让他翻遍了。本来这筐子虽大，麻花也并没有几只。除了一个顶大的之外，其余小的也不过十来只，经了他这一翻，可就完全遍了。弄了他满手是油，把那小黑手染得油亮油亮的，黑亮黑亮的。

而后他说：

“我要大的。”

于是就在门口打了起来。

他跑得非常之快，他去追着他的姐姐。他的第二个哥哥，他的第三个哥哥，也都跑了上去，都比他跑得更快。再说他的大姐，那个拿着大麻花的女孩，她跑得更快到不能想象了。已经找到一块墙的缺口的地方，跳了出去。那大孩子又跳回来了，在院子里跑成了一阵旋风。

那个最小的，不知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的，早已追不上了。落在后边，在号啕大哭。间或也想拣一点便宜，那就是当他的两个哥哥，把他的姐姐已经扭住的时候，他就趁机会想要从中抢他姐姐手里的麻花。可是几次都没有做到，于是又落在后边号啕大哭。

他们的母亲，虽然是很威风的样子，但是不动手是招呼不住他们的。母亲看了这样子也还没有个完了，就进屋去，拿起烧火的铁叉子来，向着她的孩子就奔去了。不料院子里有一个小泥坑，是猪在里打腻的地方。她恰好就跌在泥坑那儿了，把叉子跌出去五尺多远。

于是这场戏才算达到了高潮，看热闹的人没有不笑的，没有不称心愉快的。

就连那卖麻花的人也看出神了，当那女人坐到泥坑中把泥花四边溅起来的时候，那卖麻花的差一点没把筐子掉了地下。他高兴极了，他早已经忘了他手里的筐子了。

至于那几个孩子，则早就不见了。

等母亲起来去把他们追回来的时候，那做母亲的这回可发了威风，让他们一个一个的向着太阳跪下，在院子里排起一小队来，把麻花一律的解除。

顶大的孩子的麻花没有多少了，完全被撞碎了。

第三个孩子的已经吃完了。

第二个的还剩了一点点。

只有第四个的还拿在手上没有动。

第五个，不用说，根本没有拿在手里。

闹到结果，卖麻花的和那女人吵了一阵之后提着筐子又到另一家去叫卖去了。他和那女人所吵的是关于那第四个孩子手上拿了半天的麻花又退回了的问题，卖麻花的坚持着不让退，那女人又非退回不可。结果是付了三个麻花的钱，就把那提篮子的人赶了出来了。

为着麻花而下跪的五个孩子不提了。再说那一进胡同口就被挨家摸索过来的麻花，被提到另外的胡同里去，到底也卖掉了。

一个已经脱完了牙齿的老太太买了其中的一个，用纸裹着拿到屋子去了。她一边走着一边说：

“这麻花真干净，油亮亮的。”

而后招呼了她的小孙子，快来吧。

那卖麻花的人看了老太太很喜欢这麻花，于是就又说：

“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哩！”

七

过去了卖麻花的，后半天，也许又来了卖凉粉的，也是一在胡同口的这头喊，那头就听到了。

要买的拿着小瓦盆出去了。不买的坐在屋子一听这卖凉粉的一招呼，就知道是应烧晚饭的时候了。因为这凉粉一个整个的夏天都是在太阳偏西，他就来的，来得那么准，就像时钟一样，到了四五点钟他必来的。就像他卖凉粉专门到这一条胡同来卖似的。似乎在别的胡同里就没有为着多卖几家而耽误了这一定的时间。

卖凉粉的一过去了，一天也就快黑了。

打着拨浪鼓的货郎，一到太阳偏西，就再不进到小巷子里来，就连僻静的街他也不去了，他担着担子从大街口走回家去。

卖瓦盆的，也早都收市了。

拣绳头的，换破烂的也都回家去了。

只有卖豆腐的则又出来了。

晚饭时节，吃了小葱蘸大酱就已经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块豆腐，那真是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费两碗苞米大云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点辣椒油，再拌上点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子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去半碗饭，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碗饭就完了。因为豆腐而多吃两碗饭，并不算吃得多，没有吃过的人，不能够晓得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卖豆腐的人来了，男女老幼，全都欢迎。打开门来，笑盈盈的虽然不说什么，但是彼此有一种融洽的感情，默默生了起来。

似乎卖豆腐的在说：

“我的豆腐真好！”

似乎买豆腐的回答：

“你的豆腐果然不错。”

买不起豆腐的人对那卖豆腐的，就非常的羡慕，一听了那从街口越招呼越近的声音就特别地感到诱惑，假若能吃一块豆腐可不错，切上一点青辣椒，拌上一点小葱子。

但是天天这样想，天天就没有买成，卖豆腐的一来，就把这等人白白地引诱一场。于是那被诱惑的人，仍然逗不起快心，就多吃几口辣椒，辣得满头是汗。他想假若一个人开了一个豆腐房可不错，那就可以自由随便地吃豆腐了。

果然，他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问他：

“你长大了干什么？”

五岁的孩子说：

“开豆腐房。”

这显然要继承他父亲未遂的志愿。

关于豆腐这美妙的一盘菜的爱好，竟还有甚于此的，竟有想要倾家荡产的。传说上，有这样的一个家长，他下了决心，他说：

“不过了，买一块豆腐吃去！”这“不过了”的三个字，用旧的语言翻译，就是毁家纾难的意思；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我破产了！”

八

卖豆腐的一收了市，一天的事情都完了。

家家户户都把晚饭吃过了。吃过了晚饭，看晚霞的看晚霞，不看晚霞的躺到炕上去睡觉的也有。

这地方的晚霞是很好看的，有一个土名，叫火烧云。说“晚霞”人们不懂，若一说“火烧云”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会呀呀地往西天空里指给你看。

晚饭一过，火烧云就上来了。照得小孩子的脸是红的。把大白狗变成红色的狗了。红色鸡就变成金的了。黑母鸡变成紫檀色的了。喂猪的老头子，往墙根上靠，他笑盈盈地看着他的两匹小白猪，变成小金猪了，他刚想说：

“他妈的，你们也变了……”

他的旁边走来了一个乘凉的人，那人说：

“你老人家必高寿，你老是金胡子了。”

天空的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红堂堂的，好像是天着了火。

这地方的火烧云变化极多，一会红堂堂的了，一会金洞洞的了，一会半紫半黄的，一会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大黄梨、紫茄子，这些颜色天空上边都有。还有些说也说不出来的，见也未曾见过的，诸多种的颜色。

五秒钟之内，天空里有一匹马，马头向南，马尾向西，那马是跪着的，像是在等着有人骑到它的背上，它才站起来的。再过一秒钟。没有什么变化。再过两三秒钟，那匹马加大了，马腿也伸开了，马脖子也长了，但是一条马尾巴却不见了。

看的人，正在寻找马尾巴的时候，那马就变靡了。

忽然又来了一条大狗，这条狗十分凶猛，它在前边跑着，它的后面似乎还跟了好几条小狗仔。跑着跑着，小狗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狗也不见了。

又找到了一个大狮子，和娘娘庙门前的大石头狮子一模一样的，也是那么大，也是那样的蹲着，很威武的，很镇静地蹲着，它表示着蔑视一切的样子，似乎眼睛连什么也不睬，看着看着地，一不谨慎，同时又看到了别一个什么。这时候，可就麻烦了，人的眼睛不能同时又看东，又看西。这样子会活活把那个大狮子糟蹋了。一转眼，一低头，那天空的东西就变了。若是再找，怕是看瞎了眼睛也找不到了。

大狮子既然找不到，另外的那什么，比方就是一个猴子吧，猴子虽不如大狮子，可同时也没有了。

一时恍恍惚惚的，满天空里又像这个，又像那个，其实是什么也不像，什么也没有了。

必须是低下头去，把眼睛揉一揉，或者是沉静一会再来看。

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着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于是孩子们困倦了，回屋去睡觉了。竟有还没能来得及进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怀里就睡着了。

祖母的手里，拿着白马鬃的蝇甩子，就用蝇甩子给他驱逐着蚊虫。

祖母还不知道这孩子是已经睡了，还以为他在那里玩着呢！

“下去玩一会去吧！把奶奶的腿压麻了。”

用手一推，这孩子已经睡得摇摇晃晃的了。

这时候，火烧云已经完全下去了。

于是家家户户都进屋去睡觉，关起窗门来。

呼兰河这地方，就是在六月里也是不十分热的，夜里总要盖着薄棉被睡觉。

等黄昏之后的乌鸦飞过时，只能够隔着窗子听到那很少的尚未睡的孩子在嚷叫：

“乌鸦乌鸦你打场，

给你二斗粮……”

那漫天盖地的一群黑乌鸦，呱呱地大叫着，在整个的县城的头顶上飞过去了。

据说飞过了呼兰河的南岸，就在一个大树林子里边住下了，明天早晨起来再飞。

夏秋之间每夜要过乌鸦，究竟这些成百成千的乌鸦过到哪里去，孩子们是不大晓得的，大人们也不大讲给他们听。

只晓得念这套歌，“乌鸦乌鸦你打场，给你二斗粮”。

究竟给乌鸦二斗粮做什么，似乎不大有道理。

九

乌鸦一飞过，这一天才真正地过去了。

因为大昴星升起来了，大昴星好像铜球似的亮晶晶的了。

天河和月亮也都上来了。

蝙蝠也飞起来了。

是凡跟着太阳一起来的，现在都回去了。人睡了，猪、马、牛、羊也都睡了，燕子和蝴蝶也都不飞了。就连房根底下的牵牛花，也一朵没有开的。含苞的含苞，卷缩的卷缩。含苞的准备着欢迎那早晨又要来的太阳，那卷缩的，因为它已经在昨天欢迎过了，它要落去了。

随着月亮上来的星夜，大昴星也不过是月亮的一个马前卒，让它先跑到一步就是了。

夜一来蛤蟆就叫，在河沟里叫，在洼地里叫。虫子也叫，在院心草棵子里，在城外的大田上，有的叫在人家的花盆里，有的叫在人家的坟头上。

夏夜若无风无雨就这样地过去了，一夜又一夜。

很快地夏天就过完了，秋天就来了。秋天和夏天的分别不太大，也不过天凉了，夜里非盖着被子睡觉不可。种田的人白天忙着收割，夜里多做几个割高粱的梦就是了。

女人一到了八月也不过就是浆衣裳，拆被子，捶棒槌，捶得街街巷巷早晚地叮叮地乱响。

“棒槌”一捶完，做起被子来，就是冬天。

冬天下雪了。

人们四季里，风、霜、雨、雪的过着，霜打了，雨淋了。大风来时是飞沙走石，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样子。冬天，大地被冻裂了，江河被冻住了。再冷起来，江河也被冻得锵锵地响着裂开了纹。冬天，冻掉了人的耳朵……破了人的鼻子……裂了人的手和脚。

但这是大自然的威风，与小民们无关。

呼兰河的人们就是这样，冬天来了就穿棉衣裳，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

被冬天冻裂了手指的，到了夏天也自然就好了。好不了的，“李永春”药铺，去买二两红花，泡一点红花酒来擦一擦，擦得手指通红也不见消，也许就越来越肿起来。那么再到“李永春”药铺去，这回可不买红花了，是买了一贴膏药来。回到家里，用火一烤，黏黏糊糊地就贴在冻疮上了。这膏药是真好，贴上了一点也不碍事。该赶车的去赶车，该切菜的去切菜。黏黏糊糊地是真好，见了水也不掉，该洗衣裳的去洗衣裳去好了。就是掉了，拿在火上再一烤，就还贴得上的。一贴，贴了半个月。

呼兰河这地方的人，什么都讲结实、耐用，这膏药这样的耐用，实在是合乎这地方的人情。虽然是贴了半个月，手也还没有见好，但这膏药总算是耐用，没有白花钱。

于是再买一贴去，贴来贴去，这手可就越肿越大了。还有些买不起膏药的，就拣人家贴乏了的来贴。

到后来，那结果，谁晓得是怎样呢，反正一塌糊涂去了吧。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那是自古也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

至于那还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第二章

一

呼兰河除了这些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之外，在精神上，也还有不少的盛举，如：

跳大神；

唱秧歌；

放河灯；

野台子戏；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

先说大神。大神是会治病的，她穿着奇怪的衣裳，那衣裳平常的人不穿；红的，是一张裙子，那裙子一围在她的腰上，她的人就变样了。开初，她并不打鼓，只是围起那红花裙子就哆嗦。从头到脚，无处不哆嗦，哆嗦了一阵之后，又开始打颤。她闭着眼睛，嘴里边叽咕的。每一打颤，就装出来要倒的样子。把四边的人都吓得一跳，可是她又坐住了。

大神坐的是凳子，她的对面摆着块牌位，牌位上贴着红低，写着黑字。那牌位越旧越好，好显得她一年之中跳神的次数不少，越跳多了就越好，她的信用就远近皆知。她的生意就会兴隆起来。那牌前，点着香，香烟慢慢地旋着。

那女大神多半在香点了一半的时候神就下来了。那神一下来，可就威风不同，好像有万马千军让她领导似的，她全身是劲，她站起来乱跳。

大神的旁边，还有一个二神，当二神的都是男人。他并不昏乱，他是清晰如常的，他赶快把一张圆鼓交到大神的手里。大神拿了这鼓，站起来就乱跳，先诉说那附在她身上的神灵的下山的经历，是乘着云，是随着风，或者是驾雾而来，说得非常之雄壮。二神站在一边，大神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好的二神是对答如流的，坏的二神，一不加小心说冲着了大神的一字，大神就要闹起来的。大神一闹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打着鼓，乱骂一阵，说这病人，不出今夜就必得死的，死了之后，还会游魂不散，家族、亲戚、乡里要招灾的。这时吓得那请神的人家赶快烧香点酒，烧香点酒之后，若再不行，就得赶送上红布来，把红布挂在牌位上，若再不行，就得杀鸡，若闹到了杀鸡这个阶段，就多半不能再闹了。因为再闹就没有什么想头了。

这鸡、这布，一律都归大神所有，跳过了神之后，她把鸡拿回家去自己煮上吃了。把红布用蓝靛染了之后，做起裤子穿了。

有的大神，一上手就百般的下不来神。请神的人家就得赶快的杀鸡来，若一杀慢了，等一会跳到半道就要骂的，谁家请神都是为了治病，请大神骂，是非常不吉利的。所以对大神是非常尊敬的，又非常怕。

跳大神，大半是天黑跳起，只要一打起鼓来，就男女老幼，都往这跳神的人家跑，若是夏天，就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还有些女人，拉着孩子，哭天叫地地从墙头上跳过来，跳过来看跳神的。

跳到半夜时分，要送神归山了，那时候，那鼓打得分外地响，大神也唱得分外地好听；邻居左右，十家二十家的人家都听得到，使人听了起着一种悲凉的情绪，二神嘴里唱：

“大仙家回山了，要慢慢地走，要慢慢地行。”

大神说：“我的二仙家，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实在是冷森森的，越听就越悲凉。听了这种鼓声，往往终夜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过了十天半月的，又是跳神的鼓，咚咚地响。于是人们又都着了慌，爬墙的爬墙，登门的登门，看看这一家的大神，显的是什么本领，穿的是什么衣裳。听听她唱的是什么腔调，看看她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静时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就特别凄凉，寡妇可以落泪，鳏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就好像故意招惹那般不幸的人，打得有急有慢，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说着他的迷惘，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幸福的短短的幼年。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着她的儿子远行。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万分地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似乎下回再有打鼓的连听也不要听了。其实不然，鼓一响就又是上墙头，侧着耳朵听的侧着耳朵在听，比西洋人赴音乐会更热心。

二

七月十五盂兰会，呼兰河上放河灯了。

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在河沿上打起场子来在做道场。那乐器的声音离并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

一到了黄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去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了。小街小巷，哪怕终年不出门的人，也要随着人群奔到河沿去。先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沿着河岸蹲满了人，可是从大街小巷往外出发的人仍是不绝，瞎子、瘸子都来看河灯（这里说错了，唯独瞎子是不来看河灯的），把街道跑得冒了烟了。

姑娘、媳妇，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出了大门，不用问，到哪里去。就都是看河灯去。

黄昏时候的七月，火烧云刚刚落下去，街道上发着显微的白光，嘁嘁喳喳，把往日的寂静都冲散了，个个街道都活了起来，好像这城里发生了大火，人们都赶去救火的样子。非常忙迫，踢踢踏踏地向前跑。

先跑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后跑到的，也就挤上去蹲在那里。

大家一齐等候着，等候着月亮高起来，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七月十五日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脱生，缠绵在地狱里边是非常苦的，想脱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每个鬼托着一个河灯，就可得以脱生。大概从阴间到阳间的这条路，非常之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的。所以放河灯这件事情是件善举。可见活着的正人君子们，对着那些已死的冤魂怨鬼还没有忘记。

但是这其间也有一个矛盾，就是七月十五这夜生的孩子，怕是都不大好，多半都是野鬼托着个莲花灯投生而来的。这个孩子长大了将不被父母所喜欢，长到结婚的年龄，男女两家必要先对过生日时辰，才能够结亲。若是女家生在七月十五，这女子就很难出嫁，必须改了生日，欺骗男家。若是男家七月十五的生日，也不大好，不过若是财产丰富的，也就没有多大关系，嫁是可以嫁过去的，虽然就是一个恶鬼，有了钱大概怕也不怎样恶了。但在女子这方面可就万万不可，绝对的不可以；若是有钱的寡妇的独养女，又当别论，因为娶了这姑娘可以有一份财产在那里晃来晃去，就是娶了而带不过财产来，先说那一份妆奁也是少不了的。假说女子就是一个恶鬼的化身，但那也不要紧。

平常的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似乎人们相信鬼是假的，有点不十分真。

但是当河灯一放下来的时候，和尚为着庆祝鬼们更生，打着鼓，叮咚地晌；念着经，好像紧急符咒似的，表示着这一工夫可是千金一刻，且莫匆匆地让过，诸位男鬼女鬼，赶快托着灯去投生吧。

念完了经，就吹笙管笛箫，那声音实在好听，远近皆闻。

同时那河灯从上流拥拥挤挤，往下浮来了。浮得很慢，又镇静、又稳当，绝对的看不出来水里边会有鬼们来捉了它们去。

这灯一下来的时候，金呼呼的，亮通通的，又加上有千万人的观众，这举动实在是不小的。河灯之多，有数不过来的数目，大概是几千百只。两岸上的孩子们，拍手叫绝，跳脚欢迎。灯光照得河水幽幽地发亮。水上跳跃着天空的月亮。真是人生何世，会有这样好的景况。

一直闹到月亮来到了中天，大昴星，二昴星，三昴星齐了的时候，才算渐渐地从繁华的景况，走向了冷静的路去。

河灯从几里路长的上流，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来了。再流了很久很久才流过去了。在这过程中，有的流到半路就灭了。有的被冲到岸边，在岸边生了野草的地方就被挂住了。还有每当河灯一流到了下流，就有些孩子拿着竿子去抓它，有些渔船也顺手取了一两只。到后来河灯越来越稀疏了。

到往下流去，就显出荒凉孤寂的样子来了。因为越流越少了。

流到极远处去的，似乎那时的河水也发了黑。而且是流着流着地就少了一个。

河灯从上流过来的时候，虽然路上也有许多落伍的，也有许多淹灭了的，但始终没有觉得河灯是被鬼们托着走了的感觉。

可是当这河灯，从上流的远处流来，人们是满心欢喜的，等流过了自己，也还没有什么，唯独到了最后，那河灯流到了极远的下流去的时候，使看河灯的人们，内心里无由地来了空虚。

“那河灯，到底是要漂到哪里去呢？”

多半的人们，看到了这样的景况，就抬起身来离开了河沿回家去了。

于是不但河里冷落，岸上也冷落了起来。

这时再往远处的下流看去，看着，看着，那灯就灭了一个。再看着看着，又灭了一个，还有两个一块灭的。于是就真像被鬼一个一个地托着走了。

打过了三更，河沿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河里边一个灯也没有了。

河水是寂静如常的，小风把河水皱着极细的波浪。月光在河水上边并不像在海水上边闪着一片一片的金光，而是月亮落到河底里去了。似乎那渔船上的人，伸手可以把月亮拿到船上来似的。

河的南岸，尽是柳条丛，河的北岸就是呼兰河城。

那看河灯回去的人们，也许都睡着了。不过月亮还是在河上照着。

三

野台子戏也是在河边上唱的。也是秋天，比方这一年秋收好，就要唱一台子戏，感谢天地。若是夏天大旱，人们戴起柳条圈来求雨，在街上几十人，跑了几天，唱着，打着鼓。求雨的人不准穿鞋，龙王爷可怜他们在太阳下边把脚烫得很痛，就因此下了雨了。一下了雨，到秋天就得唱戏的，因为求雨的时候许下了愿。许愿就得还愿，若是还愿的戏就更非唱不可了。

一唱就是三天。

在河岸的沙滩上搭起了台子来。这台子是用杆子绑起来的，上边搭上了席棚，下了一点小雨也不要紧，太阳则完全可以遮住的。

戏台搭好了之后，两边就搭看台。看台还有楼座。坐在那楼座上是很好的，又风凉，又可以远眺。不过，楼座是不大容易坐得到的，除非当地的官、绅，别人是不大坐得到的。既不卖票，哪怕你就有钱，也没有办法。

只搭戏台，就搭三五天。

台子的架一竖起来，城里的人就说：“戏台竖起架子来了。”

一上了棚，人就说：

“戏台上棚了。”

戏台搭完了就搭看台，看台是顺着戏台的左边搭一排，右边搭一排，所以是两排平行而相对的。一搭要搭出十几丈去。

眼看台子就要搭好了，这时候，接亲戚的接亲戚，唤朋友的唤朋友。

比方嫁了的女儿，回来住娘家，临走（回婆家）的时候，做母亲的送到大门外，摆着手还说：

“秋天唱戏的时候，再接你来看戏。”

坐着女儿的车子远了，母亲含着眼泪还说：

“看戏的时候接你回来。”

所以一到了唱戏的时候，可并不是简单地看戏，而是接姑娘唤女婿，热闹得很。

东家的女儿长大了，西家的男孩子也该成亲了，说媒的这个时候，就走上门来。约定两家的父母在戏台底下，第一天或是第二天，彼此相看。也有只通知男家而不通知女家的，这叫做“偷看”，这样的看法，成与不成，没有关系，比较的自由，反正那家的姑娘也不知道。

所以看戏去的姑娘，个个都打扮得漂亮。都穿了新衣裳，擦了胭脂涂了粉，刘海剪得并排齐。头辫梳得一丝不乱，扎了红辫根，绿辫梢。也有扎了水红的，也有扎了蛋青的。走起路来像客人，吃起瓜子来，头不歪眼不斜的，温文尔雅，都变成了大家闺秀。有的着蛋青市布长衫，有的穿了藕荷色的衣裳压了黑条，有的水红洋纱的衣裳压了蓝条，脚上穿了蓝缎鞋，或是黑缎绣花鞋。

鞋上有的绣着蝴蝶，有的绣着蜻蜓，有的绣着莲花，绣着牡丹的，各样的都有。

手里边拿着花手巾。耳朵上戴了长钳子，土名叫做“带穗钳子”。这带穗钳子的有两种，一种是金的、翠的；一种是铜的，琉璃的。有钱一点的戴金的，稍微差一点的带琉璃的。反正都很好看，在耳朵上摇来晃去。黄忽忽，绿森森的。再加上满脸矜持的微笑，真不知这是谁家的闺秀。

那些已嫁的妇女，也是照样地打扮起来，在戏台下边，东邻西舍的姊妹们相遇了，好互相的品评。

谁的模样俊，谁的鬓角黑。谁的手镯是福泰银楼的新花样，谁的压头簪又小巧又玲珑。谁的一双绛缎鞋，真是绣得漂亮。

老太太虽然不穿什么带色的衣裳，但也个个整齐，人人利落，手拿长烟袋，头上撇着大扁方。慈祥，温静。

戏还没有开台，呼兰河城就热闹不得了了，接姑娘的，唤女婿的，有一个很好的童谣：

“拉大锯，扯大锯，姥爷（外公）门口唱大戏。接姑娘，唤女婿，小外孙也要去……”

于是乎不但小外甥，三姨二姑也都聚在了一起。

每家如此，杀鸡买酒，笑语迎门，彼此谈着家常，说着趣事，每夜必到三更，灯油不知浪费了多少。

某村某村，婆婆虐待媳妇。哪家的公公喝了酒就耍酒疯。又是谁家的姑娘出嫁了刚过一年就生了一对双生。又是谁的儿子十三岁就定了一家十八岁的姑娘做妻子。

烛火灯光之下，一谈谈个半夜，真是非常的温暖而亲切。

一家若有几个女儿，这几个女儿都出嫁了，亲姊妹，两三年不能相遇的也有。平常是一个往东，一个住西。不是隔水的就是离山，而且每人有一大群孩子，也各自有自己的家务，若想彼此过访，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或是做母亲的同时把几个女儿都接来了，那她们的相遇，仿佛已经隔了三十年了。相见之下，真是不知从何说起，羞羞惭惭，欲言又止，刚一开口又觉得不好意思，过了一刻工夫，耳脸都发起烧来，于是相对无语，心中又喜又悲。过了一袋烟的工夫，等那往上冲的血流落了下去，彼此都逃出了那种昏昏恍恍的境界，这才来找几句不相干的话来开头；或是——

“你多咱来的？”

或是：“孩子们都带来了？”

关于别离了几年的事情，连一个字也不敢提。

从表面上看来，她们并不是像姊妹，丝毫没有亲热的表现。面面相对的，不知道她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似乎连认识也不认识，似乎从前她们两个并没有见过，而今天是第一次的相见，所以异常的冷落。

但是这只是外表，她们的心里，就早已沟通着了。甚至于在十天或半月之前，她们的心里就早已开始很远地牵动起来，那就是当着她们彼此都接到了母亲的信的时候。

那信上写着迎接她们姊妹回来看戏的。

从那时候起，她们就把要送给姐姐或妹妹的礼物规定好了。

一双黑大绒的云子卷，是亲手做的。或者就在她们的本城和本乡里，有一个出名的染缸房，那染缸房会染出来很好的麻花布来。于是送了两匹白布去，嘱咐他好好地加细地染着。一匹是白地染蓝花，一匹是蓝地染白花。蓝地的染的是刘海戏金蟾，白地的染的是蝴蝶闹莲花。

一匹送给大姐姐，一匹送给三妹妹。

现在这东西，就都带在箱子里边。等过了一天二日的，寻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地从自己的箱底把这等东西取出来，摆在姐姐的面前，说：

“这麻花布被面，你带回去吧！”

只说了这么一句，看样子并不像是送礼物，并不像今人似的，送一点礼物很怕邻居左右看不见，是大嚷大吵着的，说这东西是从什么山上，或是什么海里得来的，哪怕是小河沟子的出品，也必要连那小河沟子的身份也提高，说河沟子是怎样地不凡，是怎样地与众不同，可不同别的河沟子。

这等乡下人，糊里糊涂的，要表现的，无法表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把东西递过去就算了事。

至于那受了东西的，也是不会说什么，连声道谢也不说，就收下了。也有的稍微推辞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留着你自己用吧！”

当然那送礼物的是加以拒绝。一拒绝，也就收下了。

每个回娘家看戏的姑娘，都零零碎碎地带来一大批东西。送父母的，送兄嫂的，送侄女的，送三亲六故的。带了东西最多的，是凡见了长辈或晚辈都多少有点东西拿得出来，那就是谁的人情最周到。

这一类的事情，等野台子唱完，拆了台子的时候，家家户户才慢慢地传诵。

每个从婆家回娘家的姑娘，也都带着很丰富的东西，这些都是人家送给她的礼品。东西丰富得很，不但有用的，也有吃的，母亲亲手装的咸肉，姐姐亲手晒的干鱼，哥哥上山打猎打了一只雁来腌上，至今还有一只雁大腿，这个也给看戏小姑娘带回去，带回去给公公去喝酒吧。

于是乌三八四的，离走的前一天晚上，真是忙了个不休，就要分散的姊妹们连说个话儿的工夫都没有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再说在这看戏的时间，除了看亲戚，会朋友，还成了许多好事，那就是谁家的女儿和谁家公子订婚了，说是明年二月，或是三月就要娶亲。订婚酒，已经吃过了，眼前就要过“小礼”的，所谓“小礼”就是在法律上的订婚形式，一经过了这番手续，东家的女儿，终归就要成了西家的媳妇了。

也有男女两家都是外乡赶来看戏的，男家的公子也并不在，女家的小姐也并不在。只是两家的双亲有媒人从中媾通着，就把亲事给定了。也有的喝酒作乐的随便的把自己的女儿许给了人家。也有的男女两家的公子、小姐都还没有生出来，就给定下了亲了。这叫做“指腹为亲”。这指腹为亲的，多半都是相当有点资财的人家才有这样的事。

两家都很有钱，一家是本地的烧锅掌柜的，一家是白旗屯的大窝堡，两家是一家种高粱，一家开烧锅。开烧锅的需要高粱，种高粱的需要烧锅买他的高粱，烧锅非高粱不可，高粱非烧锅不行。恰巧又赶上这两家的妇人，都要将近生产，所以就“指腹为亲”了。

无管是谁家生了男孩子，谁家生了女孩子，只要是一男一女就规定他们是夫妇。假若两家都生了男孩，都就不能勉强规定了。两家都生了女孩也是不能够规定的。

但是这指腹为亲，好处不太多，坏处是很多的。半路上当中的一家穷了揭不开烧锅了，或者没有窝堡了，其余的一家，就不愿意娶他家的姑娘，或是把女儿嫁给一家穷人。假若女家穷了，那还好办，若实在不娶，他也没有什么办法。若是男家穷了，男家就一定要娶，若一定不让娶，那姑娘的名誉就很坏，说她把谁家谁给“妨”穷了，又不嫁了。“妨”字在迷信上说就是因为她命硬，因为她某家某家穷了。以后她就不大容易找婆家，会给她起一个名叫做“望门妨”。无法，只得嫁过去，嫁过去之后，妯娌之间又要说她嫌贫爱富，百般地侮辱她。丈夫因此也不喜欢她了，公公婆婆也虐待她，她一个年轻的未出过家门的女子，受不住这许多攻击，回到娘家去，娘家也无甚办法，就是那当年指腹为亲的母亲说：

“这都是你的命（命运），你好好地耐着吧！”

年轻的女子，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有这样的命，于是往往演出悲剧来，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

古语说，“女子上不了战场。”

其实不对的，这井多么深，平白地你问一个男子，问他这井敢跳不敢跳，怕他也不敢的。而一个年轻的女子竟敢了，上战场不一定死，也许回来闹个一官半职。可是跳井就很难不死，一跳就多半跳死了。

那么节妇坊上为什么没写着赞美女子跳井跳得勇敢的赞词？那是修节妇坊的人故意给删去的。因为修节妇坊的，多半是男人。他家里也有一个女人。他怕是写上了，将来他打他女人的时候，他的女人也去跳井。女人也跳下井，留下来一大群孩子可怎么办？于是一律不写。只写，温文尔雅，孝顺公婆……

大戏还没有开台，就来了这许多事情。等大戏一开了台，那戏台下边，真是人山人海，拥挤不堪。搭戏台的人，也真是会搭，正选了一块平平坦坦的大沙滩，又光滑，又干净，使人就是倒在上边，也不会把衣裳沾一丝儿的土星。这沙滩有半里路长。

人们笑语连天，哪里是在看戏，闹得比锣鼓好像更响，那戏台上出来一个穿红的，进去一个穿绿的，只看见摇摇摆摆地走出走进，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不用说唱得好不好，就连听也听不到。离着近的还看得见不挂胡子的戏子在张嘴，离得远的就连戏台那个穿红衣裳的究竟是一个坤角，还是一个男角也都不大看得清楚。简直是还不如看木偶戏。

但是若有一个唱木偶戏的这时候来在台下，唱起来，问他们看不看，那他们一定不看的，哪怕就连戏台子的边也看不见了，哪怕是站在二里路之外，他们也不看那木偶戏的。因为在大戏台底下，哪怕就是睡了一觉回去，也总算是从大戏台子底下回来的，而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回来的。

一年没有什么别的好看，就这一场大戏还能够轻易地放过吗？所以无论看不看，戏台底下是不能不来。

所以一些乡下的人也都来了，赶着几套马的大车，赶着老牛车，赶着花轮子，赶着小车子，小车子一边驾着大骡子。总之家里有什么车就驾了什么车来。也有的似乎他们家里并不养马，也不养别的牲口，就只用了一匹小毛驴，拉着一个花轮子也就来了。

来了之后，这些车马，就一齐停在沙滩上，马匹在草包上吃着草，骡子到河里去喝水。车子上都搭席棚，好像小看台似的，排列在戏台的远处。那车子带来了他们的全家，从祖母到孙子媳，老少三辈，他们离着戏台二三十丈远，听是什么也听不见的，看也很难看到什么，也不过是五红大绿的，在戏台上跑着圈子，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身上穿着奇怪的衣裳。谁知道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有的看了三天大戏台，而连一场的戏名字也都叫不出来。回到乡下去，他也跟着人家说长道短的，偶尔人家问了他说的是哪个戏，他竟瞪了眼睛，说不出来了。

至于一些孩子们在戏台底下，就更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住一个大胡子，一个花脸的，谁知道那些都是在做什么，比比划划，刀枪棍棒的乱闹一阵。

反正戏台底下有些卖凉粉的，有些卖糖球的，随便吃去好了。什么黏糕，油炸馒头，豆腐脑都有，这些东西吃了又不饱，吃了这样再去吃那样。卖西瓜的，卖香瓜的，戏台底下都有，招得苍蝇一大堆，嗡嗡地飞。

戏台下敲锣打鼓震天地响。

那唱戏的人，也似乎怕远处的人听不见，也在拼命地喊，喊破了喉咙也压不住台的。那在台下的早已忘记了是在看戏，都在那里说长道短，男男女女的谈起家常来。还有些个远亲，平常一年也看不到，今天在这里看到了，哪能不打招呼。所以三姨二婶子的，就在人多的地方大叫起来，假若是在看台的凉棚里坐着，忽然有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大叫着说：

“他二舅母，你可多咱来的？”

于是那一方也就应声而起。原来坐在看台的楼座上的，离着戏台比较近，听唱是听得到的，所以那看台上比较安静。姑娘媳妇都吃着瓜子，喝着茶。对这大嚷大叫的人，别人虽然讨厌，但也不敢去禁止，你若让她小一点声讲话，她会骂了出来：

“这野台子戏，也不是你家的，你愿听戏，你请一台子到你家里去唱……”

另外的一个也说：

“哟哟，我没见过，看起戏来，都六亲不认了，说个话儿也不让……”

这还是比较好的，还有更不客气的，一开口就说：

“小养汉老婆……你奶奶，一辈子家里外头没受过谁的大声小气，今天来到戏台底下受你的管教来啦，你娘的……”

被骂的人若是不搭言，过一回也就了事了，若一搭言，自然也没有好听的。于是两边就打了起来啦，西瓜皮之类就飞了过去。

这来在戏台下看戏的，不料自己竟演起戏来，于是人们一窝蜂似的，都聚在这个真打真骂家的活戏的方面来了。也有一些流氓混子之类，故意地叫着好，惹得全场的人哄哄大笑。假若打仗的还是个年轻的女子，那些讨厌的流氓们还会说着各样的俏皮话，使她火上加油越骂就越凶猛。

自然那老太太无理，她一开口就骂了人。但是一闹到后来，谁是谁非也就看不出来了。

幸而戏台上的戏子总算沉着，不为所动，还在那里阿拉阿拉地唱。过了一个时候，那打得热闹的也究竟平静了。

再说戏台下边也有一些个调情的，那都是南街豆腐房里的嫂嫂，或是碾磨房的碾倌磨倌的老婆。碾倌的老婆看上了一个赶马车的车夫。或是豆腐匠看上了开粮米铺那家的小姑娘。有的是两方面都眉来眼去，有的是一方面殷勤，他一方面则表示要拒之千里之外。这样的多半是一边低，一边高，两方面的资财不对。

绅士之流，也有调情的，彼此都坐在看台之上，东张张，西望望。三亲六故，姐夫小姨之间，未免地就要多看几眼，何况又都打扮得漂亮，非常好看。

绅士们平常到别人家的客厅去拜访的时候，绝不能够看上了人家的小姐就不住地看，那该多么不绅士，那该多么不讲道德。那小姐若一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就和这样的朋友绝交。绝交了，倒不要紧，要紧的是一传出去名誉该多坏。绅士是高雅的，哪能够不清不白的，哪能够不分长幼地去存心让朋友的女儿，像那般下等人似的。

绅士彼此一拜访的时候，都是先让到客厅里去，端端庄庄地坐在那里，而后倒茶装烟。规矩礼法，彼此都尊为是上等人。朋友的妻子儿女，也都出来拜见，尊为长者。在这种时候，只能问问大少爷的书读了多少，或是又写了多少字了。连朋友的太太也不可以过多的谈话，何况朋友的女儿呢？那就连头也不能够抬的，哪里还敢细看？

现在在戏台上看看怕不要紧，假设有人问到，就说是东看西看，瞧一瞧是否有朋友在别的看台上。何况这地方又人多眼杂，也许没有人留意。

三看两看的，朋友的小姐倒没有看上，可看上了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到过的一位妇人，那妇人拿着小小的鹅翎扇子，从扇子梢上往这边转着眼珠，虽说是一位妇人，可是又年轻，又漂亮。

这时候，这绅士就应该站起来打着口哨，好表示他是开心的，可是我们中国上一辈的老绅士不会这一套。他另外也有一套，就是他的眼睛似睁非睁的迷离恍惚的望了出去，表示他对她有无限的情意。可惜离得太远，怕不会看得清楚，也许是枉费了心思了。

也有的在戏台下边，不听父母之命，不听媒妁之言，自己就结了终生不解之缘。这多半是表哥表妹等等，稍有点出身来历的公子小姐的行为。他们一言为定，终生合好。间或也有被父母所阻拦，生出来许多波折。但那波折都是非常美丽的，使人一讲起来，真是比看《红楼梦》更有趣味。来年再唱大戏的时候，姊妹们一讲起这佳话来，真是增添了不少的回想……

赶着车进城来看戏的乡下人，他们就在河边沙滩上，扎了营了。夜里大戏散了，人们都回家了，只有这等连车带马的，他们就在沙滩上过夜。好像出征的军人似的，露天为营。有的住了一夜，第二夜就回去了。有的住了三夜，一直到大戏唱完，才赶着车子回乡。不用说这沙滩上是很雄壮，夜里，他们每家燃了火，煮茶的煮茶，谈天的谈天，但终归是人数太少，也不过二三十辆车子。所燃起来的火，也不会火光冲天，所以多少有一些凄凉之感。夜深了，住在河边上，被河水吸着又特别的凉，人家睡起觉来都觉得冷森森的。尤其是车夫马倌之类，他们不能够睡觉，怕是有土匪来抢劫他们马匹，所以就坐以待旦。

于是在纸灯笼下边，三个两个的赌钱。赌到天色发白了，该牵着马到河边去饮水去了。在河上，遇到了捉蟹的蟹船。蟹船上的老头说：

“昨天的《打渔杀家》唱得不错，听说今天有《汾河湾》。”

那牵着牲口饮水的人，是一点大戏常识也没有的。他只听到牲口喝水的声音呵呵的，其他的则不知所答了。

四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这也是为着神鬼，而不是为着火的。

这庙会的土名叫做“逛庙”，也是无分男女老幼都来逛的，但其中以女子最多。

女子们早晨起来，吃了早饭，就开始梳洗打扮。打扮好了，就约了东家姐姐，西家妹妹的去逛庙去了。竟有一起来就先梳洗打扮的，打扮好了，才吃饭，一吃了饭就走了。总之一到逛庙这天，各不后人，到不了半晌午，就车水马龙，拥挤得气息不通了。

挤丢了孩子的站在那儿喊，找不到妈的孩子在人群里边哭，三岁的、五岁的，还有两岁的刚刚会走，竟也被挤丢了。

所以每年庙会上必得有几个警察在收这些孩子。收了站在庙台上，等着他的家人来领。偏偏这些孩子都很胆小，张着嘴大哭，哭得实在可怜，满头满脸是汗。有的十二三岁了，也被丢了，问他家住在哪里？他竟说不出所以然来，东指指，西划划，说是他家门口有一条小河沟，那河沟里边出虾米，就叫做“虾沟子”，也许他家那地名就叫“虾沟子”，听了使人莫名其妙。再问他这虾沟子离城多远，他便说：骑马要一顿饭的工夫可到，坐车要三顿饭的工夫可到。究竟离城多远，他没有说。问他姓什么，他说他祖父叫史二，他父亲叫史成……这样你就再也不问他了。要问他吃饭没有？他就说：“睡觉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任他去吧。于是却连大带小的一齐站在庙门口，他们哭的哭，叫的叫，好像小兽似的，警察在看守他们。

娘娘庙是在北大街上，老爷庙和娘娘庙离不了好远。那些烧香的人，虽然说是求子求孙，是先该向娘娘来烧香的，但是人们都以为阴间也是一样的重男轻女，所以不敢倒反天干。所以都是先到老爷庙去，打过钟，磕过头，好像跪到那里报个到似的，而后才上娘娘庙去。

老爷庙有大泥像十多尊，不知道哪个是老爷，都是威风凛凛，气概盖世的样子。有的泥像的手指尖都被攀了去，举着没有手指的手在那里站着，有的眼睛被挖了，像是个瞎子似的。有的泥像的脚趾是被写了一大堆的字，那字不太高雅，不怎么合乎神的身份。似乎是说泥像也该娶个老婆，不然他看了和尚去找小尼姑，他是要忌妨的。这字现在没有了，传说是这样。

为了这个，县官下了手令，不到初一十五，一律的把庙门锁起来，不准闲人进去。

当地的县官是很讲仁义道德的。传说他第五个姨太太，就是从尼姑庵接来的。所以他始终相信尼姑绝不会找和尚。自古就把尼姑列在和尚一起，其实是世人不查，人云亦云。好比县官的第五房姨太太，就是个尼姑。难道她也被和尚找过了吗？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下令一律的把庙门关了。

娘娘庙里比较的清静，泥像也有一些个，以女子为多，多半都没有横眉竖眼，近乎普通人，使人走进了大殿不必害怕。不用说是娘娘了，那自然是很好的温顺的女性。就说女鬼吧，也都不怎样恶，至多也不过披头散发的就完了，也决没有像老爷庙里那般泥像似的，眼睛冒了火，或像老虎似的张着嘴。

不但孩子进了老爷庙有的吓得大哭，就连壮年的男人进去也要肃然起敬，好像说虽然他在壮年，那泥像若走过来和他打打，他也决打不过那泥像的。

所以在老爷庙上磕头的人，心里比较虔诚，因为那泥像，身子高、力气大。

到了娘娘庙，虽然也磕头，但就总觉得那娘娘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塑泥像的人是男人，他把女人塑得很温顺，似乎对女人很尊敬。他把男人塑得很凶猛，似乎男性很不好。其实不对的，世界上的男人，无论多凶猛，眼睛冒火的似乎还未曾见过。就说西洋人吧，虽然与中国人的眼睛不同，但也不过是蓝瓦瓦地有点类似猫头鹰眼睛而已，居然间冒了火的也没有。眼睛会冒火的民族，目前的世界还未发现。那么塑泥像的人为什么把他塑成那个样子呢？那就是让你一见生畏，不但磕头，而且要心服。就是磕完了头站起再看着，也绝不会后悔，不会后悔这头是向一个平庸无奇的人白白磕了。至于塑像的人塑起女子来为什么要那么温顺，那就告诉人，温顺的就是老实的，老实的就是好欺侮的，告诉人快来欺侮她们吧。

人若老实了，不但异类要来欺侮，就是同类也不同情。

比方女子去拜过了娘娘庙，也不过向娘娘讨子讨孙。讨完了就出来了，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尊敬的意思。觉得子孙娘娘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只是她的孩子多了一些。

所以男人打老婆的时候便说：

“娘娘还得怕老爷打呢？何况你一个长舌妇！”

可见男人打女人是天理应该，神鬼齐一。怪不得那娘娘庙里的娘娘特别温顺，原来是常常挨打的缘故。可见温顺也不是怎么优良的天性，而是被打的结果。甚或是招打的缘由。

两个庙都拜过了的人，就出来了，拥挤在街上。街上卖什么玩具的都有，多半玩具都是适于几岁的小孩子玩的。泥做的泥公鸡，鸡尾巴上插着两根红鸡毛，一点也不像，可是使人看去，就比活的更好看。家里有小孩子的不能不买。何况拿在嘴上一吹又会呜呜地响。买了泥公鸡，又看见了小泥人，小泥人的背上也有一个洞，这洞里边插着一根芦苇，一吹就响。那声音好像是诉怨似的，不太好听，但是孩子们都喜欢，做母亲的也一定要买。其余的如卖哨子的，卖小笛子的，卖线蝴蝶的，卖不倒翁的，其中尤以不倒翁最著名，也最为讲究，家家都买，有钱的买大的，没有钱的，买个小的。大的有一尺多高，二尺来高。小的有小得像个鸭蛋似的。无论大小，都非常灵活，按倒了就起来，起得很快，是随手就起来的。买不倒翁要当场试验，间或有生手的工匠所做出来的不倒翁，因屁股太大，他不愿意倒下，也有的倒下了他就不起来。所以买不倒翁的人就把手伸出去，一律把他们按倒，看哪个先站起来就买哪个，当那一倒一起的时候真是可笑，摊子旁边围了些孩子，专在那里笑。不倒翁长得很好看，又白又胖。并不是老翁的样子，也不过他的名字叫不倒翁就是了。其实他是一个胖孩子。做得讲究一点的，头顶上还贴了一簇毛算是头发。有头发的比没有头发的要贵二百钱。有的孩子买的时候力争要戴头发的，做母亲的舍不得那二百钱，就说到家给他剪点狗毛贴。孩子非要戴毛的不可，选了一个戴毛的抱在怀里不放。没有法只得买了。这孩子抱着欢喜了一路，等到家一看，那簇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了。于是孩子大哭。虽然母亲已经给剪了簇狗毛贴上了，但那孩子就总觉得这狗毛不是真的，不如原来的好看。也许那原来也贴的是狗毛，或许还不如现在的这个好看。但那孩子就总不开心，忧愁了一个下半天。

庙会到下半天就散了，虽然庙会是散了，可是庙门还开着，烧香的人、拜佛的人继续的还有。有些没有儿子的妇女，仍旧在娘娘庙上捉弄着娘娘。给子孙娘娘的背后钉一个纽扣，给她的脚上绑一条带子，耳朵上挂一只耳环，给她带一副眼镜，把她旁边的泥娃娃给偷着抱走了一个。据说这样做，来年就都会生儿子的。

娘娘庙的门口，卖带子的特别多，妇人们都争着去买，她们相信买了带子，就会把儿子给带来了。

若是未出嫁的女儿，也误买了这东西，那就将成为大家的笑柄了。

庙会一过，家家户户就都有一个不倒翁，离城远至十八里路的，也都买了一个回去。回到家里，摆在迎门的向口，使别人一过眼就看见了，他家的确有一个不倒翁。不差，这证明逛庙会的时节他家并没有落伍，的确是去逛过了。

歌谣上说：

“小大姐，去逛庙，扭扭搭搭走得俏，回来买个搬不倒。”

五

这些盛举，都是为鬼而做的，并非为人而做的。至于人去看戏、逛逛庙，也不过是揩油借光的意思。

跳大神有鬼，唱大戏是唱给龙王爷看的，七月十五放河灯，是把灯放给鬼，让他顶着个灯去脱生。四月十八也是烧香磕头的祭鬼。

只是跳秧歌，是为了活人而不是为鬼预备的。跳秧歌是在正月十五，正是农闲的时候，趁着新年而化起装来，男人装女人，装得滑稽可笑。

狮子、龙灯、旱船……等等，似乎也跟祭鬼似的，花样复杂，一时说不清楚。

第三章

一

呼兰河这小城里住着我的祖父。

我生的时候，祖父已经六十多岁了，我长到四五岁，祖父就快七十了。

我家有一个大花园，这花园里蜂子、蝴蝶、蜻蜓、蚂蚱，样样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黄蝴蝶。这种蝴蝶极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红蝴蝶，满身带着金粉。

蜻蜓是金的，蚂蚱是绿的，蜂子则嗡嗡地飞着，满身绒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圆圆地就和一个小毛球似的不动了。

花园里边明晃晃的，红的红，绿的绿，新鲜漂亮。

据说这花园，从前是一个果园。祖母喜欢吃果子就种了果树。祖母又喜欢养羊，羊就把果树给啃了。果树于是都死了。到我有记忆的时候，园子里就只有一棵樱桃树，一棵李子树，因为樱桃和李子都不大结果子，所以觉得它们是并不存在的。小的时候，只觉得园子里边就有一棵大榆树。

这榆树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来了风，这榆树先啸，来了雨，大榆树先就冒烟了。太阳一出来，大榆树的叶子就发光了，它们闪烁得和沙滩上的蚌壳一样了。

祖父一天都在后园里边，我也跟着祖父在后园里边。祖父戴一个大草帽，我戴一个小草帽，祖父栽花，我就栽花；祖父拔草，我就拔草。当祖父下种，种小白菜的时候，我就跟在后边，把那下了种的土窝，用脚一个一个地溜平。哪里会溜得准，东一脚的，西一脚的瞎闹。有的菜种不单没被土盖上，反而把菜籽踢飞了。

小白菜长得非常之快，没有几天就冒了芽了，一转眼就可以拔下来吃了。

祖父铲地，我也铲地；因为我太小，拿不动那锄杆头，祖父就把锄头杆拔下来，让我单拿着那个锄头的“头”来铲。其实哪里是铲，也不过爬在地上，用锄头乱钩一阵就是了。也认不得哪个是苗，哪个是草。往往把韭菜当做野草一起地割掉，把狗尾草当做谷穗留着。

等祖父发现我铲的那块满留着狗尾草的一片，他就问我：

“这是什么？”

我说：

“谷子。”

祖父大笑起来，笑得够了，把草摘下来问我：

“你每天吃的就是这个吗？”

我说：

“是的。”

我看着祖父还在笑，我就说：

“你不信，我到屋里拿来你看。”

我跑到屋里拿了鸟笼上的一头谷穗，远远地就抛给祖父了。说：

“这不是一样的吗？”

祖父慢慢地把我叫过去，讲给我听，说谷子是有芒针的。狗尾草则没有，只是毛嘟嘟的真像狗尾巴。

祖父虽然教我，我看了也并不细看，也不过马马虎虎承认下来就是了。一抬头看见了一个黄瓜长大了，跑过去摘下来，我又去吃黄瓜去了。

黄瓜也许没有吃完，又看见了一个大蜻蜓从旁飞过，于是丢了黄瓜又去追蜻蜓去了。蜻蜓飞得多么快，哪里会追得上？好在一开初也没有存心一定追上，所以站起来，跟了蜻蜓跑了几步就又去做别的去了。

采一个倭瓜花心，捉一个大绿豆青蚂蚱，把蚂蚱腿用线绑上，绑了一会，也许把蚂蚱腿就绑掉，线头上拴了一只腿，而不见蚂蚱了。

玩腻了，又跑到祖父那里去乱闹一阵，祖父浇菜，我也抢过来浇，奇怪的就是并不往菜上浇，而是拿着水瓢，拼尽了力气，把水往天空里一扬，大喊着：

“下雨了，下雨了。”

太阳在园子里是特大的，天空是特别高的。太阳的光芒四射，亮得使人睁不开眼睛，亮得蚯蚓不敢钻出地面来，蝙蝠不敢从什么黑暗的地方飞出来。但凡在太阳下的，都是健康的、漂亮的，拍一拍连大树都会发响的，叫一叫就是站在对面的土墙都会回答似的。

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有无限的本领，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么样。都是自由的。倭瓜愿意爬上架就爬上架，愿意爬上房就爬上房。黄瓜愿意开一个谎花，就开一个谎花，愿意结一个黄瓜，就结一个黄瓜。若都不愿意，就是一个黄瓜也不结，一朵花也不开，也没有人问它。玉米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它若愿意长上天去，也没有人管。蝴蝶随意地飞，一会从墙头上飞来一对黄蝴蝶，一会又从墙头上飞走了一个白蝴蝶。它们是从谁家来的，又飞到谁家去？太阳也不知道这个。

只是天空蓝悠悠的，又高又远。

可是白云一来了的时候，那大团的白云，好像洒了花的白银似的，从祖父的头上经过，好像要压到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

我玩累了，就在房子底下找个阴凉的地方睡着了。不用枕头，不用席子，就把草帽遮在脸上就睡了。

二

祖父的眼睛是笑盈盈的，祖父的笑，常常笑得和孩子似的。

祖父是个长得很高的人，身体很健康，手里喜欢拿着个手杖。嘴上则不住地抽着旱烟管，遇到了小孩子，每每喜欢开个玩笑，说：

“你看天空飞个家雀。”

趁那孩子往天空一看，就伸出手去把那孩子的帽给取下来了，有的时候放在长衫的下边，有的时候放在袖口里头。他说：

“家雀叼走了你的帽啦。”

孩子们都知道了祖父的这一手了，并不以为奇，就抱住他的大腿，向他要帽子，摸着他的袖管，撕着他的衣襟，一直到找出帽子来为止。

祖父常常这样做，也总是把帽放在同一的地方，总是放在袖口和衣襟下。那些搜索他的孩子没有一次不是在他衣襟下把帽子拿来的，好像他和孩子们约定了似的：“我就放在这块，你来找吧！”

这样的不知做过了多少次，就像老太太永久讲着“上山打老虎”这一个故事给孩子们听似的，哪怕是已经听过了五百遍，也还是在那里回回拍手，回回叫好。

每当祖父这样做一次的时候，祖父和孩子们都一齐地笑得不得了。好像这戏还像第一次演似的。

别人看了祖父这样做，也有笑的，可不是笑祖父的手法好，而是笑他天天使用一种方法抓掉了孩子的帽子，这未免可笑。

祖父不怎样理财，一切家务都由祖母管理。祖父只是自由自在地一天闲着；我想，幸好我长大了，我三岁了，不然祖父该多寂寞。我会走了，我会跑了。我走不动的时候，祖父就抱着我；我走动了，祖父就拉着我。一天到晚，门里门外，寸步不离，而祖父多半是在后园里，于是我也在后园里。

我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同伴，我是我母亲的第一个孩子。

我记事很早，在我三岁的时候，我记得我的祖母用针刺过我的手指，所以我很不喜欢她。我家的窗子，都是四边糊纸，当中嵌着玻璃。祖母是有洁癖的，以她屋的窗纸最白净。别人抱着把我一放在祖母的炕边上，我不加思索地就要往炕里边跑，跑到窗子那里，若不加阻止，就必得挨着排给捅破。若有人招呼着我，我也得加速的抢着多捅几个才能停止。手指一触到窗上，那纸窗像小鼓似的，嘭嘭地就破了。破得越多，自己越得意。祖母若来追我的时候，我就越得意了，笑得拍着手，跳着脚的。

有一天祖母看我来了，她拿了一个大针就到窗子外边去等我去了。我刚一伸出手去，手指就痛得厉害。我就叫起来了。那就是祖母用针刺了我。

从此，我就记住了，我不喜欢她。虽然她也给我糖吃，她咳嗽时吃猪腰川贝母，也分给我猪腰，但是我吃了猪腰还是不喜欢她。

在她临死之前，病重的时候，我还去吓了她一跳。有一次她自己一个人坐在炕上熬药，药壶是坐在炭火盆上，因为屋里特别的寂静，听得见那药壶骨碌骨碌地响。祖母住着两间房子，是里外屋，恰巧外屋也没有人，里屋也没人，就是她自己。我把门一开，祖母并没看见我，于是我就用拳头在板隔壁上，咚咚地打了两拳。我听到祖母“哟”地一声，铁火剪子就掉了地上了。

我再探头一望，祖母就骂起我来。她好像就要下地来追我似的。我就一边笑着，一边跑了。

我这样地吓唬祖母，也并不是向她报复，那时我才五岁，是不晓得什么的，也许觉得这样好玩。

祖父一天到晚是闲着的，祖母什么工作也不分配给他。只有一件事，就是祖母的地榇上的摆设，有一套锡器，却总是祖父擦的。这可不知道是祖母给他的，还是他自动的愿意工作，每当祖父一擦的时候，我就不高兴，一方面是不能领着我到后园里去玩了，另一方面祖父因此常常挨骂，祖母骂他懒，骂他擦得不干净。祖母一骂祖父的时候，就常常不知为什么连我也骂上。

祖母一骂祖父，我就拉着祖父的手往外边走，一边说：

“我们后园里去吧。”

也许因此祖母也骂了我。

她骂祖父是“死脑瓜骨”，骂我是“小死脑瓜骨”。

我拉着祖父就到后园里去了，一到了后园里，立刻就另是一个世界了。决不是那房子里的狭窄的世界，而是宽广的，人和天地在一起，天地是多么大，多么远，用手摸不到天空。而土地上所长的又是那么繁华，一眼看上去，是看不完的，只觉得眼前鲜绿的一片。

一到后园里，我就没有对象地奔了出去，好像我是看准了什么而奔去了似的，好像有什么在那儿等着我似的。其实我是什么目的也没有。只觉得这园子里边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活的，好像我的腿也非跳不可了。

若不是把全身的力量跳尽了，祖父怕我累了想招呼住我，那是不可能的，反而他越招呼，我越不听话。

等到自己实在跑不动了，才坐下来休息，那休息也是很快的，也不过随便在秧子上摘下一个黄瓜来，吃了也就好了。

休息好了又是跑。

樱桃树，明明是没有结樱桃，就偏跑到树上去找樱桃。李子树是半死的样子的，本不结李子的，就偏去找李子。一边在找，还一边大声的喊，在问着祖父：

“爷爷，樱桃树为什么不结樱桃？”

祖父老远地回答着：

“因为没有开花，就不结樱桃。”

再问：

“为什么樱桃不开花。”

祖父说：

“因为你嘴馋，它就不开花。”

我一听了这话，明明是嘲笑我的话，于是就飞奔着跑到祖父那里，似乎是很生气的样子。等祖父把眼睛一抬，他用了完全没有恶意的眼睛一看我，我立刻就笑了。而且是笑了半天的工夫才能够止住，不知哪里来了那许多的高兴。把后园一时都让我搅乱了，我笑的声音不知有多大，自己都感到震耳了。

后园中有一棵玫瑰。一到五月就开花的。一直开到六月。花朵和酱油碟那么大。开得很茂盛，满树都是，因为花香，招来了很多的蜂子，嗡嗡地在玫瑰树那儿闹着。

别的一切都玩厌了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去摘玫瑰花，摘了一大堆把草帽脱下来用帽兜子盛着。在摘那花的时候，有两种恐惧，一种是怕蜂子的勾刺人，另一种是怕玫瑰的刺刺手。好不容易摘了一大堆，摘完了可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忽然异想天开，这花若给祖父戴起来该多好看。

祖父蹲在地上拔草，我就给他戴花。祖父只知道我是在捉弄他的帽子，而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干什么。我把他的草帽给他插了一圈的花，红通通的二三十朵。我一边插着一边笑，当我听到祖父说：

“今年春天雨水大，咱们这棵玫瑰开得这么香。二里路也怕闻得到的。”

就把我笑得哆嗦起来。我几乎没有支持的能力再插上去。等我插完了，祖父还是安然地不晓得。他还照样地拔垅上的草。我跑得很远地站着，我不敢往祖父那边看，一看就想笑。所以我借机进屋去找一点吃的来，还没有等我回到园中，祖父也进屋来了。

那满头红通通的花朵，一进来祖母就看见了。她看见什么也没说，就大笑了起来。父亲母亲也笑了起来，而以我笑得最厉害，我在炕上打着滚笑。

祖父把帽子摘下来一看，原来那玫瑰的香并不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大的缘故，而是那花就顶在他的头上。

他把帽子放下，他笑了十多分钟还停不住，过一会一想起来，又笑了。

祖父刚有点忘记了，我就在旁边提着说：

“爷爷……今年春天雨水大呀……”

一提起，祖父的笑就来了。于是我也在炕上打起滚来。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祖父，后园，我，这三样是一样也不可缺少的了。

刮了风，下了雨，祖父不知怎样，在我却是非常寂寞的了。去没有去处，玩没有玩的，觉得这一天不知有多少日子那么长。

三

偏偏这后园每年都要封闭一次的，秋雨之后这花园就开始凋零了，黄的黄、败的败，好像很快似的一切花朵都灭了，好像有人把它们摧残了似的。它们一齐都没有从前那么健康了，好像它们都很疲倦了，而要休息了似的，好像收拾收拾回家去了似的。

大榆树也是落着叶子，当我和祖父偶尔在树下坐坐，树叶竟落在我的脸上来了。树叶飞满了后园。

没有多少时候，大雪又落下来了，后园就被埋住了。

通到园去的后门，也用泥封起来了，封得很厚，整个的冬天挂着白霜。

我家住着五间房子，祖母和祖父共住两间，母亲和父亲共住两间。祖母住的是西屋，母亲住的是东屋。

是五间一排的正房，厨房在中间，一齐是玻璃窗子，青砖墙，瓦房间。

祖母的屋子，一个是外间，一个是内间。外间里摆着大躺箱，地长桌，太师椅。椅子上铺着红椅垫，躺箱上摆着朱砂瓶，长桌上列着坐钟。钟的两边站着帽筒。帽筒上并不挂着帽子，而插着几个孔雀翎。

我小的时候，就喜欢这个孔雀翎，我说它有金色的眼睛，总想用手摸一摸，祖母就一定不让摸，祖母是有洁癖的。

还有祖母的躺箱上摆着一个座钟，那座钟是非常稀奇的，画着一个穿着古装的大姑娘，好像活了似，每当我到祖母屋去，若是屋子里没有人，她就总用眼睛瞪我。我几次的告诉过祖父，祖父说：

“那是画的，她不会瞪人。”

我一定说她是会瞪人的，因为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珠像是会转。

还有祖母的大躺箱上也尽雕着小人，尽是穿古装衣裳的，宽衣大袖，还戴顶子，带着翎子。满箱子都刻着，大概有二三十个人，还有吃酒的，吃饭的，还有作揖的……

我总想要细看一看，可是祖母不让我沾边，我还离得很远的，她就说：

“可不许用手摸，你的手脏。”

祖母的内间里边，在墙上挂着一个很古怪很古怪的挂钟，挂钟的下边用铁链子垂着两穗铁苞米。铁苞米比真的苞米大了很多，看起来非常重，似乎可以打死一个人。再往那挂钟里边看就更稀奇古怪了，有一个小人，长着蓝眼珠，钟摆一秒钟就响一下，钟摆一响，那眼珠就同时一转。

那小人是黄头发，蓝眼珠，跟我相差太远，虽然祖父告诉我，说那是毛子人，但我不承认她，我看她不像什么人。

所以我每次看这挂钟，就半天半天地看，都看得有点发呆了。我想：这毛子人就总在钟里边呆着吗？永久也不下来玩吗？

外国人在呼兰河的土语叫做“毛子人”。我四五岁的时候，还没有见过一个毛子人，以为毛子人就是因为她的头发毛烘烘地鬈着的缘故。

祖母的屋子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很多别的，因为那时候，别的我都不发生什么趣味，所以只记住了这三五样。

母亲的屋里，就连这一类的古怪玩艺也没有了，都是些普通的描金柜，也是些帽筒、花瓶之类，没有什么好看的，我没有记住。

这五间房子的组织，除了四间住房一间厨房之外，还有极小的、极黑的两个小后房。祖母一个，母亲一个。

坛子罐子、箱子柜子、筐子篓子。除了自己家的东西，还有别人寄存的。

那里边是黑的，要端着灯进去才能看见。那里边的耗子很多，蜘蛛网也很多。空气不大好，永久有一种扑鼻的和药的气味似的。

我觉得这储藏室很好玩，随便打开哪一只箱子，里边一定有一些好看的东西，花丝线、各种色的绸条、香荷包、搭腰、裤腿、马蹄袖、绣花的领子。古香古色，颜色都配得特别的好看。箱子里边也常常有蓝翠的耳环或戒指，被我看见了，我一看见就非要一个玩不可，母亲就常常随着抛给我一个。

还有些桌子带着抽屉的，一打开那里边更有些好玩的东西，铜环、木刀、竹尺、观音粉。这些个都是我在别的地方没看过的。而且这抽屉始终也不锁的。所以我常常随意地开，开了就把样样，似乎是不加选择地都搜了出去，左手拿着木头刀，右手拿着观音粉，这里砍一下，那里画一下。后来我又得到了一个小锯，用这小锯，我开始毁坏起东西来，在椅子腿上锯一锯，在炕沿上锯一锯。我自己竟把我自己的小木刀也锯坏了。

无论吃饭和睡觉，我这些东西都带在身边，吃饭的时候，我就用这小锯，锯着馒头。睡觉做起梦来还喊着：

“我的小锯哪里去了？”

储藏室好像变成我探险的地方了。我常常趁着母亲不在屋我就打开门进去了。这储藏室也有一个后窗，下半天也有一点亮光，我就趁着这亮光打开了抽屉，这抽屉已经被我翻得差不多的了，没有什么新鲜的了。翻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趣味了，就出来了。到后来连一块水胶，一段绳头都让我拿出来了，把五个抽屉通通拿空了。

除了抽屉还有筐子笼子，但那个我不敢动，似乎每一样都是黑洞洞的，灰尘不知有多厚，蛛网蛛丝的不知有多少，因此我连想也不想动那东西。

记得有一次我走到这黑屋子的极深极远的地方去，一个发响的东西撞住我的脚上，我摸起来抱到光亮的地方一看，原来是一个小灯笼，用手指把灰尘一划，露出来是个红玻璃的。

我在一两岁的时候，大概我是见过灯笼的，可是长到四五岁，反而不认识了。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我抱着去问祖父去了。

祖父给我擦干净了，里边点上个洋蜡烛，于是我欢喜得就打着灯笼满屋跑，跑了好几天，一直到把这灯笼打碎了才算完了。

我在黑屋子里边又碰到了一块木头，这块木头是上边刻着花的，用手一摸，很不光滑，我拿出来用小锯锯着。祖父看见了，说：

“这是印帖子的帖板。”

我不知道什么叫帖子，祖父刷上一片墨刷一张给我看，我只看见印出来几个小人。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花，还有字。祖父说：

“咱们家开烧锅的时候，发帖子就是用这个印的，这是一百吊的……还有伍十吊的十吊的……”

祖父给我印了许多，还用鬼子红给我印了些红的。

还有戴缨子的清朝的帽子，我也拿了出来戴上。多少年前的老大的鹅翎扇子，我也拿了出来吹着风。翻了一瓶莎仁出来，那是治胃病的药，母亲吃着，我也跟着吃。

不久，这些八百年前的东西，都被我弄出来了。有些是祖母保存着的，有些是已经出了嫁的姑母的遗物，已经在那黑洞洞的地方放了多少年了，连动也没有动过，有些个快要腐烂了，有些个生了虫子，因为那些东西早被人们忘记了，好像世界已经没有那么一回事了。而今天忽然又来到了他们的眼前，他们受了惊似的又恢复了他们的记忆。

每当我拿出一件新的东西的时候，祖母看见了，祖母说：

“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这是你大姑在家里边玩的……”

祖父看见了，祖父说：

“这是你二姑在家时用的……”

这是你大姑的扇子，那是你三姑的花鞋……都有了来历。但我不知道谁是我的三姑，谁是我的大姑。也许我一两岁的时候，我见过她们，可是我到四五岁时，我就不记得了。

我祖母有三个女儿，到我长起来时，她们都早已出嫁了。可见二三十年内就没有小孩子了。而今也只有我一个。实在的还有一个小弟弟，不过那时他才一岁半岁的，所以不算他。

家里边多少年前放的东西，没有动过，他们过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头的生活，是凡过去的，都算是忘记了，未来的他们也不怎样积极地希望着，只是一天一天地平板地、无怨无尤地在他们祖先给他们准备好的口粮之中生活着。

等我生来了，第一给了祖父的无限的欢喜，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地爱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何况又有后花园！后园虽然让冰雪给封闭了，但是又发现了这储藏室。这里边是无穷无尽地什么都有，这里边宝藏着的都是我所想象不到的东西，使我感到这世界上的东西怎么这样多！而且样样好玩，样样新奇。

比方我得到了一包颜料，是中国的大绿，看那颜料闪着金光，可是往指甲上一染，指甲就变绿了，往胳臂上一染，胳臂立刻飞来了一张树叶似的。实在是好看，也实在是莫名其妙，所以心里边就暗暗地欢喜，莫非是我得了宝贝吗？

得了一块观音粉。这观音粉往门上一划，门就白了一道，往窗上一划，窗就白了一道。这可真有点奇怪，大概祖父写字的墨是黑墨，而这是白墨吧。

得了一块圆玻璃，祖父说是“显微镜”。他在太阳底下一照，竟把祖父装好的一袋烟照着了。

这该多么使人欢喜，什么什么都会变的。你看它是一块废铁，说不定它就有用，比方我捡到一块四方的铁块，上边有一个小窝。祖父把榛子放在小窝里边，打着榛子给我吃。在这小窝里打，不知道比用牙咬要快了多少倍。何况祖父老了，他的牙又多半不大好。

我天天从那黑屋子往外搬着，而天天有新的。搬出来一批，玩厌了，弄坏了，就再去搬。

因此使我的祖父、祖母常常地慨叹。

他们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了，连我的第三个姑母还没有生的时候就有这东西。那是多少年前的了，还是分家的时候，从我曾祖那里得来的呢。又哪样哪样是什么人送的，而那家人家到今天也都家败人亡了，而这东西还存在着。

又是我在玩着的那葡蔓藤的手镯，祖母说她就戴着这个手镯，有一年夏天坐着小车子，抱着我大姑去回娘家，路上遇了土匪，把金耳环给摘去了，而没有要这手镯，若也是金的银的，那该多危险，也一定要被抢去的。

我听了问她：

“我大姑在哪儿？”

祖父笑了。祖母说：

“你大姑的孩子比你都大了。”

原来是四十年前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可是藤手镯却戴在我的手上，我举起手来，摇了一阵，那手镯好像风车似的，滴溜溜地转，手镯太大了，我的手太细了。

祖母看见我把从前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她常常骂我：

“你这孩子，没有东西不拿着玩的，这小不成器的……”

她嘴里虽然是这样说，但她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得以重看到这东西，也似乎给了她一些回忆的满足。所以她说我是并不十分严刻的，我当然是不听她，该拿还是照旧地拿。

于是我家里久不见天日的东西，经我这一搬弄，才得以见了天日。于是坏的坏，扔的扔，也就都从此消失了。

我有记忆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感到十分的寂寞，但总不如在后园里那样玩着好。但孩子是容易忘记的，也就随遇而安了。

四

第二年夏天，后园里种了不少的韭菜，是因为祖母喜欢吃韭菜馅的饺子而种的。

可是当韭菜长起来时，祖母就病重了，而不能吃这韭菜了，这里别的人也没有吃这韭菜，韭菜就在园子里荒着。

因为祖母病重，家里非常热闹，来了我的大姑母，又来了我的二姑母。

二姑母是坐着她自家的小车子来的。那拉车的骡子挂着铃铛，哗哗啷啷的就停在窗前了。

从那车上第一个就跳下来一个小孩，那小孩比我高了一点，是二姑母的儿子。

他的小名叫“小兰”，祖父让我向他叫兰哥。

别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不大一会工夫我就把他领到后园里去了。

告诉他这个是玫瑰树，这个是狗尾草，这个是樱桃树。樱桃树是不结樱桃的，我也告诉了他。

不知道在这之前他见过我没有，我可并没有见过他。

我带他到东南角上去看那棵李子树时，还没有走到眼前，他就说：

“这树前年就死了。”

他说了这样的话，是使我很吃惊的。这树死了，他可怎么知道的？心中立刻来了一种嫉妒的情感，觉得这花园是属于我的，和属于祖父的，其余的人连晓得也不该晓得才对的。

我问他：

“那么你来过我们家吗？”

他说他来过。

这个我更生气了，怎么他来我不晓得呢？

我又问他：“你什么时候来过的？”

他说前年来的，他还带给我一个毛猴子。他问着我：

“你忘了吗？你抱着那毛猴子就跑，跌倒了你还哭了哩！”

我无论怎样想，也想不起来了。不过总算他送给我过一个毛猴子，可见对我是很好的，于是我就不生他的气了。

从此天天就在一块玩。

他比我大三岁，已经八岁了，他说他在学堂里边念了书的，他还带来了几本书，晚上在煤油灯下他还把书拿出来给我看。书上有小人、有剪刀、有房子。因为都是带着图，我一看就连那字似乎也认识了，我说：

“这念剪刀，这念房子。”

他说不对：

“这念剪，这念房。”

我拿过来一细看，果然都是一个字，而不是两个字，我是照着图念的，所以错了。

我也有一盒方块，这边是图，那边是字，我也拿出来给他看了。

从此整天的玩。祖母病重与否，我不知道。不过在她临死的前几天就穿上了满身的新衣裳，好像要出门做客似的。说是怕死了来不及穿衣裳。

因为祖母病重，家里热闹得很，来了很多亲戚。忙忙碌碌不知忙些个什么。有的拿了些白布撕着，撕得一条一块的，撕得非常的响亮，旁边就有人拿着针在缝那白布。还有的把一个小罐，里边装了米，罐口蒙上了红布。还有的在后园门口拢起火来，在铁火勺里边炸着面饼了。问她：

“这是什么？”

“这是打狗饽饽。”

她说阴间有十八关，过到狗关的时候，狗就上来咬人，用这饽饽一打，狗吃了饽饽就不咬人了。

似乎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我没有听进去。

家里边的人越多，我就越寂寞，走到屋里，问问这个，问问那个，一切都不理解。祖父也似乎把我忘记了。我从后园里捉了一个特别大的蚂蚱送给他去看，他连看也没有看，就说：

“真好，真好，上后园去玩去吧！”

新来的兰哥也不陪我时，我就在后园里一个人玩。

五

祖母已经死了，人们都到龙王庙上去报过庙回来了。而我还在后园里边玩着。

后园里边下了点雨，我想要进屋去拿草帽去，走到酱缸旁边（我家的酱缸是放在后园里的），一看，有雨点啪啪的落到缸帽子上。我想缸帽子该多大，遮起雨来，比草帽一定更好。

于是我就从缸上把它翻下来了，到了地上它还乱滚一阵，这时候，雨就大了。我好不容易才设法钻进这缸帽子去。因为这缸帽子太大了，差不多和我一般高。

我顶着它，走了几步，觉得天昏地暗。而且重也是很重的，非常吃力。而且自己已经走到哪里了，自己也不晓，只晓得头顶上啪啪啦啦的打着雨点，往脚下看着，脚下只是些狗尾草和韭菜。找了一个韭菜很厚的地方，我就坐下了，一坐下这缸帽子就和个小房似的扣着我。这比站着好得多，头顶不必顶着，帽子就扣在韭菜地上。但是里边可是黑极了，什么都看不见。

同时听什么声音，也觉得都远了。大树在风雨里边被吹得呜呜的，好像大树已经被搬到别人家的院子去似的。

韭菜是种在北墙根上，我是坐在韭菜上。北墙根离家里的房子很远的，家里边那闹嚷嚷的声音，也像是来自远方。

我细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来，还是在我自己的小屋里边坐着。这小屋这么好，不怕风，不怕雨。站起来走的时候，顶着屋盖就走了，有多么轻快。

其实是很重的了，顶起来非常吃力。

我顶着缸帽子，一路摸索着，来到了后门口，我是要顶给爷爷看看的。

我家的后门坎特别高，迈也迈不过去，因为缸帽子太大，使我抬不起腿来。好不容易两手把腿拉着，弄了半天，总算是过去了。虽然进了屋，仍是不知道祖父在什么方向，于是我就大喊，正在这喊之间，父亲一脚把我踢翻了，差点没把我踢到灶口的火堆上去。缸帽子也在地上滚着。

等人家把我抱了起来，我一看，屋子里的人，完全不对了，都穿了白衣裳。

再一看，祖母不是睡在炕上，而是睡在一张长板上。

从这以后祖母就死了。

六

祖母一死，家里继续着来了许多亲戚，有的拿着香、纸，到灵前哭了一阵就回去了。有的就带着大包小包的来了就住下了。

大门前边吹着喇叭，院子里搭了灵棚，哭声终日，一闹闹了不知多少日子。

请了和尚道士来，一闹闹到半夜，所来的都是吃、喝、说、笑。

我也觉得好玩，所以就特别高兴起来。又加上从前我没有小同伴，而现在有了。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共有四五个。我们上树爬墙，几乎连房顶也要上去了。

他们带我到小门洞子顶上去捉鸽子，搬了梯子到房檐头上去捉家雀。后花园虽然大，已经装不下我了。

我跟着他们到井边去往井里边看，那井是多么深，我从未见过。在上边喊一声，里边有人回答。用一个小石子投下去，那响声是很深远的。

他们带我到粮食房子去，到碾磨房去，有时候竟把我带到街上，是已经离开家了，不跟着家人在一起，我是从来没有走过这样远。

不料除了后园之外，还有更大的地方，我站在街上，不是看什么热闹，不是看那街上的行人车马，而是心里边想：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

有一天，他们把我带到南河沿上去了，南河沿离我家本不算远，也不过半里多地。可是因为我是第一次去，觉得实在很远。走出汗来了。走过一个黄土坑，又过一个南大营，南大营的门口，有兵把守门。那营房的院子大得在我看来太大了，实在是不应该。我们的院子就够大的了，怎么能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呢，大得有点不大好看了，我走过了，我还回过头来看。

路上有家人家，把花盆摆到墙头上来了，我觉得这也不大好，若是看不见人家偷去呢？

还看见了一座小洋房，比我们家的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若问我，哪里好？我也说不出来，就觉得那房子是一色新，不像我家的房子那么陈旧。

我仅仅走了半里多路，我所看见的可太多了。所以觉得这南河沿实在远。问他们：

“到了没有？”

他们说：

“就到的，就到的。”

果然，转过了大营房的墙角，就看见河水了。

我第一次看见河水，我不能晓得这河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走了几年了？

那河太大了，等我走到河边上，抓了一把沙子抛下去，那河水简直没有因此而脏了一点点。河上有船，但是不很多，有的往东去了，有的往西去了。也有的划到河的对岸去的，河的对岸似乎没有人家，而是一片柳条林。再往远看，就不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也没有人家，也没有房子，也看不见道路，也听不见一点音响。

我想将来是不是我也可以到那没有人的地方去看一看。

除了我家的后园，还有街道。除了街道，还有大河。除了大河，还有柳条林。除了柳条林，还有更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的地方。

究竟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我越想越不知道了。

就不用说这些我未曾见过的。就说一个花盆吧，就说一座院子吧。院子和花盆，我家里都有。但说那营房的院子就比我家的大，我家的花盆是摆在后园里的，人家的花盆就摆到墙头上来了。

可见我不知道的一定还有。

所以祖母死了，我竟聪明了。

七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学诗。因为祖父的屋子空着，我就闹着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

早晨念诗，晚上念诗，半夜醒了也是念诗。念了一阵，念困了再睡去。

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诗》，并没有课本，全凭口头传诵，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

祖父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也说：

“少小离家老大回……”

都是些什么字，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只觉得念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所以很高兴地跟着喊。我喊的声音，比祖父的声音更大。

我一念起诗来，我家的五间房都可以听见，祖父怕我喊坏了喉咙，常常警告着我说：

“房盖被你抬走了。”

听了这笑话，我略微笑了一会工夫，过不了多久，就又喊起来了。

夜里也是照样地喊，母亲吓唬我，说再喊她要打我。

祖父也说：

“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乱叫。”

但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

“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欢，我一念到第二句，“处处闻啼鸟”那处处两字，我就高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处处”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欢的：

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阳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点头说好。

八

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是说家乡的口音还没有改变，胡子可白了。”

我问祖父：

“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

“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小孩子见了就招呼着说：你这个白胡老头，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

“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子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心里很恐惧。

祖父一听就笑了：

“等你老了还有爷爷吗？”

祖父说完，看我还是不很高兴，他又赶快说：

“你不离家的，你哪里能够离家……快再念一首诗吧！念春眠不觉晓……”

我一念起春眠不觉晓来，又是满口的大叫，得意极了。完全高兴，什么都忘了。

但从此再读新诗，一定要先讲的，没有讲过的也要重讲。似乎那大嚷大叫的习惯稍稍好了一点。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首诗本来我也很喜欢的，黄梨是很好吃的。经祖父这一讲，说是两个鸟，于是不喜欢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祖父讲了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喜欢这首。因为其中有桃花。桃树一开了花不就结桃吗？桃子不是好吃吗？

所以每念完这首诗，我就接着问祖父：

“今年咱们的樱桃树开不开花？”

九

除了念诗之外，还很喜欢吃。

记得大门洞子东边那家是养猪的，一个大猪在前边走，一群小猪跟在后边。有一天一个小猪掉井了，人们用抬土的筐子把小猪从井吊了上来。吊上来，那小猪早已死了。井口旁边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祖父和我也在旁边看热闹。那小猪一被打上来，祖父就说他要那小猪。

祖父把那小猪抱到家里，用黄泥裹起来，放在灶坑里烧上了，烧好了给我吃。

我站在炕沿旁边，那整个的小猪，就摆在我的眼前，祖父把那小猪一撕开，立刻就冒了油，真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第二次，又有一只鸭子掉井了，祖父也用黄泥包起来，烧上给我吃了。

在祖父烧的时候，我也帮着忙，帮着祖父搅黄泥，一边喊着，一边叫着，好像拉拉队似的给祖父助兴。

鸭子比小猪更好吃，那肉是不怎样肥的。所以我最喜欢吃鸭子。

我吃，祖父在旁边看着。祖父不吃。等我吃完了，祖父才吃。他说我的牙齿小，怕我咬不动，先让我选嫩的吃，我吃剩的他才吃。

祖父看我每咽下去一口，他就点一下头，而且高兴地说：

“这小东西真馋”，或是“这小东西吃得真快”。

我的手满是油，随吃随在大襟上擦着，祖父看了也并不生气，只是说：

“快蘸点盐吧，快蘸点韭菜花吧，空口吃不好，等会要反胃的……”

说着就捏几个盐粒放在我手上拿着的鸭子肉上。我一张嘴又进肚去了。

祖父越称赞我能吃，我越吃得多。祖父看看不好了，怕我吃多了。让我停下，我才停下来。我明明白白地是吃不下去了，可是我嘴里还说着：

“一个鸭子还不够呢！”

自此吃鸭子的印象非常之深，等了好久，鸭子再不掉到井里，我看井沿有一群鸭子，我拿了秫秆就往井里边赶，可是鸭子不进去，围着井口转，而呱呱地叫着。我就招呼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孩子，我说：

“帮我赶哪！”

正在吵吵叫叫的时候，祖父奔到了，祖父说：

“你在干什么？”

我说：

“赶鸭子，鸭子掉井，捞出来好烧吃。”

祖父说：

“不用赶了，爷爷抓个鸭子给你烧着。”

我不听他的话，我还是追在鸭子的后边跑着。

祖父上前来把我拦住了，抱在怀里，一面给我擦着汗一面说：

“跟爷爷回家，抓个鸭子烧上。”

我想：不掉井的鸭子，抓都抓不住，可怎么能规规矩矩贴起黄泥来让烧呢？于是从祖父的身上往下挣扎着，喊着：

“我要掉井的！我要掉井的！”

祖父几乎抱不住我了。

第四章

一

一到了夏天，蒿草长没大人的腰了，长没我的头顶了，黄狗进去，连个影也看不见了。

夜里一刮起风来，蒿草就刷拉刷拉地响着，因为满院子都是蒿草，所以那响声就特别大，成群结队的就响起来了。

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着烟，雨本来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别大似的。

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胧胧的，像是已经来了大雾，或者是要变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腾着白烟。

刮风和下雨，这院子是很荒凉的了。就是晴天，多大的太阳照在上空，这院子也一样是荒凉的。没有什么显眼耀目的装饰，没有人工设置过的一点痕迹，什么都是任其自然，愿意东，就东，愿意西，就西。若是纯然能够做到这样，倒也保存了原始的风景。但不对的，这算什么风景呢？东边堆着一堆朽木头，西边扔着一片乱柴火。左门旁排着一大片旧砖头，右门边晒着一片沙泥土。

沙泥土是厨子拿来搭炉灶的，搭好了炉灶的泥土就扔在门边了。若问他还有什么用处吗，我想他也不知道，不过忘了就是了。

至于那砖头可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已经放了很久了，风吹日晒，下了雨被雨浇。反正砖头是不怕雨的，浇浇又碍什么事。那么就浇着去吧，没人管它。其实也正不必管它，凑巧炉灶或是炕洞子坏了，那就用得着它了。就在眼前，伸手就来，用着多么方便。但是炉灶就总不常坏，炕洞子修得也比较结实。不知哪里找的这样好的工人，一修上炕洞子就是一年，头一年八月修上，不到第二年八月是不坏的，就是到了第二年八月，也得泥水匠来，砖瓦匠来用铁刀一块一块地把砖砍着搬下来。所以那门前的一堆砖头似乎是一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三年两年的还是在那里摆着。大概总是越摆越少，东家拿去一块垫花盆，西家搬去一块又是做什么。不然若是越摆越多，那可就糟了，岂不是慢慢地会把房门封起来的吗？

其实门前的那砖头是越来越少的。不用人工，任其自然，过了三年两载也就没有了。

可是目前还是有的。就和那堆泥土同时在晒着太阳，它陪伴着它，它陪伴着它。

除了这个，还有打碎了的大缸扔在墙边上，大缸旁边还有一个破了口的坛子陪着它蹲在那里。坛子底上没有什么，只积了半坛雨水，用手攀着坛这一摇动，那水里边有很多活物，会上下地跑，似鱼非鱼，似虫非虫，我不认识。再看那勉强站着的，几乎是站不住了的已经被打碎了的大缸，那缸里边可是什么也没有。其实不能够说那是“里边”，本来这缸已经破了肚子。谈不到什么“里边”“外边”了。就简称“缸磉”吧！在这缸磉上什么也没有，光滑可爱，用手一拍还会发响。小时候就总喜欢到旁边去搬一搬，一搬就不得了了，在这缸磉的下边有无数的潮虫。吓得赶快就跑。跑得很远地站在那里回头看着，看了一回，那潮虫乱跑一阵又回到那缸磉的下边去了。

这缸磉为什么不扔掉呢？大概就是专养潮虫。

和这缸磉相对着，还扣着一个猪槽子，那猪槽子已经腐朽了，不知扣了多少年了。槽子底上长了不少的蘑菇，黑森森的，那是些小蘑；看样子，大概吃不得，不知长着做什么。

说也奇怪，我家里的东西都是成对的，成双的。没有单个的。

砖头晒太阳，就有泥土来陪。有破坛子，就有破大缸。有猪槽子就有铁犁头。像是它们都配了对，结了婚。而且各自都有新生命送到世界上来。比方缸子里的似鱼非鱼，大缸下边的潮虫，猪槽子上的蘑菇等等。

不知为什么，这铁犁头，却看不出什么新生命来，而是全体腐烂下去了。什么也不生，什么也不长，全体黄澄澄的。用手一触就往下掉末，虽然它本质是铁的，但沦落到今天，就完全像黄泥做的了，就像要瘫了的样子。比起它的同伴那木槽子来，真是远差千里，惭愧惭愧。这犁头假若是人的话，一定要流泪大哭：“我的体质比你们都好哇，怎么今天衰弱到这个样子？”

它不但它自己衰弱，发黄，一下了雨，它那满身的黄色的色素，还跟着雨水流到别人身上去。那猪槽子的半边已经被染黄了。

那黄色的水流，还一直流得很远，是凡它所经过的那条土地，都被染得焦黄。

二

我家是荒凉的。

一进大门，靠着大门洞子的东壁是三间破房子，靠着大门洞子的西壁仍是三间破房子。再加上一个大门洞，看起来是七间连着串，外表上似乎是很威武的，房子都很高大，架着很粗的木头的房架。柁头是很粗的，一个小孩抱不过来。都一律是瓦房盖，房脊上还有透窿的用瓦做的花，迎着太阳看去，是很好看的。房脊的两梢上，一边有一个鸽子，大概也是瓦做的。终年不动，停在那里。这房子的外表，似乎不坏。

但我看它内容空虚。

西边的三间，自家用装粮食的，粮食没有多少，耗子可是成群了。

粮食仓子底下让耗子咬出洞来，耗子的全家在吃着粮食。耗子在下边吃，麻雀在上边吃。全屋都是土腥气。窗子坏了，用板钉起来，门也坏了，每一开就颤抖抖的。

靠着门洞子西壁的三间房，是租给一家养猪的。那屋里屋外没有别的，都是猪了。大猪小猪，猪槽子，猪粮食。来往的人也都是猪贩子，连房带人，都弄得气味非常之坏。

说来那家也并没有养了多少猪，也不过十个八个的。每当黄昏的时候，那叫猪的声音远近得闻。打着猪槽子，敲着圈棚。叫了几声，停了一停。声音有高有低，在黄昏的庄严的空气里好像是说他家的生活是非常寂寞的。

除了这一连串的七间房子之外，还有六间破房子，三间破草房，三间碾磨房。

三间碾磨房一起租给那家养猪的了，因为它靠近那家养猪的。

三间破草房是在院子的西南角上，这房子它单独的跑得那么远，孤伶伶的，毛头毛脚的，歪歪斜斜的站在那里。

房顶的草上长着青苔，远看去，一片绿，很是好看。下了雨，房顶上就出蘑菇，人们就上房采蘑菇，就好像上山去采蘑菇一样，一采采了很多。这样出蘑菇的房顶实在是很少有，我家的房子共有三十来间，其余的都不会出蘑菇，所以住在那房里的人一提着筐子上房去采蘑菇，全院子的人没有不羡慕的，都说：

“这蘑菇是新鲜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杀一个小鸡炒上，那真好吃极了。”

“蘑菇炒豆腐，嗳，真鲜！”

“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

“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

“蘑菇下面，吃汤而忘了面。”

“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碗小米子干饭。”

“你不要小看了这蘑菇，这是意外之财！”

同院住的那些羡慕的人，都恨自己为什么不住在那草房里。若早知道租了房子连蘑菇都一起租来了，就非租那房子不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于是感慨唏嘘，相叹不已。

再说站在房间上正在采着的，在多少只眼目之中，真是一种光荣的工作。于是也就慢慢地采，本来一袋烟的工夫就可以采完，但是要延长到半顿饭的工夫。同时故意选了几个大的从房顶上骄傲地抛下来，同时说：

“你们看吧，你们见过这样干净的蘑菇吗？除了是这个房顶，哪个房顶能够长出这样的好蘑菇来！”

那在下面的，根本看不清房顶到底那蘑菇全部多大，以为一律是这样大的，于是就更增加了无限的惊异。赶快弯下腰去拾起来，拿到家里，晚饭的时候，卖豆腐的来，破费二百钱捡点豆腐，把蘑菇烧上。

可是那在房顶上的因为骄傲，忘记了那房顶有许多地方是不结实的，已经露了洞了，一不加小心就把脚掉下去了，把脚往外一拔，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子从房顶落下去，一直就落在锅里，锅里正是翻开的滚水，鞋子就在滚水里边煮上了。锅边漏粉的人越看越有意思，越觉得好玩，那一只鞋子在开水里滚着，翻着，还从鞋底上滚下一些泥浆来，弄得漏下去的粉条都黄忽忽的了。可是他们还不把鞋子从锅拿出来，他们说，反正这粉条是卖的，也不是自己吃。

房顶虽然产蘑菇，但是不能够避雨，一下起雨来，全屋就像小水罐似的。摸摸这个是湿的，摸摸那个是湿的。

好在这里边住的都是些个粗人。

有一个歪鼻瞪眼的名叫“铁子”的孩子。他整天手里拿着一柄铁锹，在一个长槽子里边往下切着，切些个什么呢？初到这屋子里来的人是看不清的，因为热气腾腾的这屋里不知都在做些个什么。细一看，才能看出来他切的是马铃薯。槽子里都是马铃薯。

这草房是租给一家开粉房的。漏粉的人都是些粗人，没有好鞋袜，没有好行李，一个一个的和小猪差不多，住在这房子里边是很相当的，好房子让他们一住也怕是住坏了。何况每一下雨还有蘑菇吃。

这粉房里的人吃蘑菇，总是蘑菇和粉配在一道，蘑菇炒粉，蘑菇炖粉，蘑菇煮粉。没有汤的叫做“炒”，有汤的叫做“煮”，汤少一点的叫做“炖”。

他们做好了，常常还端着一大碗来送给祖父。等那歪鼻瞪眼的孩子一走了，祖父就说：

“这吃不得，若吃到有毒的就吃死了。”

但那粉房里的人，从来没吃死过，天天里边唱着歌，漏着粉。

粉房的门前搭了几丈高的架子，亮晶晶的白粉，好像瀑布似的挂在上边。

他们一边挂着粉，也是一边唱着的。等粉条晒干了，他们一边收着粉，也是一边地唱着。那唱不是从工作所得到的愉快，好像含着眼泪在笑似的。

逆来顺受，你说我的生命可惜，我自己却不在乎。看着很危险。我却自己以为得意。不得意怎么样？人生是苦多乐少。

那粉房里的歌声，就像一朵红花开在了墙头上。越鲜明，就越觉得荒凉。

正月十五正月正，

家家户户挂红灯。

人家的丈夫团圆聚，

孟姜女的丈夫去修长城。

只要是一个晴天，粉丝一挂起来了，这歌音就听得见的。因为那破草房是在西南角上，所以那声音比较的辽远。偶尔也有装腔女人的音调在唱“五更天”。

那草房实在是不行了，每下一次大雨，那草房北头就要多加一只支柱，那支柱已经有七八只之多了，但是房子还是天天的往北边歪。越歪厉害，我一看了就怕，怕从那旁边一过，恰好那房子倒了下来，压在我身上。那房子实在是不像样子了，窗子本来是四方的，都歪斜得变成菱形的了。门也歪斜得关不上了。墙上的大柁就要掉下来似的，向一边跳出来了。房脊上的正梁一天一天的往北走，已经拔了榫，脱离别人的牵掣，而它自己单独行动起来了。那些钉在房脊上的椽杆子，能够跟着它跑的，就跟着它一顺水地往北边跑下去了；不能够跟着它跑的，就挣断了钉子，而垂下头来，向着粉房里的人们的头垂下来，因为另一头是压在檐外，所以不能够掉下来，只是滴里郎当地垂着。

我一次进粉房去，想要看一看漏粉到底是怎样漏法。但是不敢细看，我很怕那椽子头掉下来打了我。

一刮起风来，这房子就喳喳的山响，大柁响，马梁响，门框、窗框响。

一下了雨，又是喳喳的响。

不刮风，不下雨，夜里也是会响的，因为夜深人静了，万物齐鸣，何况这本来就会响的房子，哪能不响呢。

以它响得最厉害。别的东西的响，是因为倾心去听它，就是听得到的，也是极幽渺的，不十分可靠的。也许是因为一个人的耳鸣而引起来的错觉，比方猫、狗、虫子之类的响叫，那是因为他们是生物的缘故。

可曾有人听过夜里房子会叫的，谁家的房子会叫，叫得好像个活物似的，嚓嚓的，带着无限的重量。往往会把睡在这房子里的人叫醒。

被叫醒了的人，翻了一个身说：

“房子又走了。”

真是活神活现，听他说了这话，好像房子要搬了场似的。

房子都要搬场了，为什么睡在里边的人还不起来，他是不起来的，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住在这里边的人，对于房子就要倒的这回事，毫不加戒心，好像他们已经有了血族的关系，是非常可靠的。

似乎这房一旦倒了，也不会压到他们，就像是压到了，也不会压死的，绝对地没有生命的危险。这些人的过度的自信，不知从哪里来的，也许住在那房子里边的人都是用铁铸的，而不是肉长的。再不然就是他们都是敢死队，生命置之度外了。

若不然为什么这么勇敢？生死不怕。

若说他们是生死不怕，那也是不对的，比方那晒粉条的人，从杆子上往下摘粉条的时候，那杆子掉下来了，就吓他一哆嗦。粉条打碎了，他还没有敲打着。他把粉条收起来，他还看着那杆子，他思索起来，他说：

“莫不是……”

他越想越奇怪，怎么粉打碎了，而人没打着呢。他把那杆子扶了上去，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用眼睛捉摸着。越捉摸越觉得可怕。“唉呀！这要是落到头上呢？”

那真是不堪想象了。于是他摸着自己的头顶，他觉得万幸万幸，下回该加小心。

本来那杆子还没有房椽子那么粗，可是他一看见，他就害怕，每次他再晒粉条的时候，他都是躲着那杆子，连在它旁边走也不敢走。总是用眼睛溜着它，过了很多日才算把这回事忘了。

若下雨打雷的时候，他就把灯灭了，他们说雷扑火，怕雷劈着。

他们过河的时候，抛两个铜板到河里去，传说河是馋的，常常淹死人的，把铜板一摆到河里，河神高兴了，就不会把他们淹死了。

这证明住在这嚓嚓响着的草房里的他们，也是很胆小的，也和一般人一样是颤颤惊惊地活在这世界上。

那么这房子既然要塌了，他们为什么不怕呢？

据卖馒头的老赵头说：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要倒的么！”

据粉房里的那个歪鼻瞪眼的孩子说：

“这是住房子啊，也不是娶媳妇要她周周正正。”

据同院住的周家的两位少年绅士说：

“这房子对于他们那等粗人，就再合适也没有了。”

据我家的有二伯说：

“是他们贪图便宜，好房子呼兰城里有的是，为啥他们不搬家呢？好房子人家要房钱的呀，不像是咱们家这房子，一年送来十斤二十斤的干粉就完事，等于白住。你二伯是没有家眷，若不我也找这样房子去住。”

有二伯说的也许有点对。

祖父早就想拆了那座房子的，是因为他们几次的全体挽留才留下来的。

至于这个房子将来倒与不倒，或是发生什么幸与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想了。

三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那边住着几个漏粉的，那边住着几个养猪的。养猪的那厢房里还住着一个拉磨的。

那拉磨的，夜里打着梆子通夜地打。

养猪的那一家有几个闲散杂人，常常聚在一起唱着秦腔，拉着胡琴。

西南角上那漏粉的则欢喜在晴天里边唱一个《叹五更》。

他们虽然是拉胡琴、打梆子、叹五更，但是并不是繁华的，并不是一往直前的，并不是他们看见了光明，或者希望着光明，这些都不是的。

他们看不见什么是光明的，甚至于根本也不知道，就像太阳照在了瞎子头上了，瞎子也看不见太阳，但瞎子却感到实在是温暖了。

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因此而来了悲哀。

他们被父母生下来，没有什么希望，只希望吃饱了，穿暖了。但也吃不饱，也穿不暖。

逆来的，顺受了。

顺来的事情，却一辈子也没有。

磨房里那打梆子的，夜里常常是越打越响，他越打得激烈，人们越说那声音凄凉。因为他单单的响音，没有同调。

四

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

粉房旁边的那小偏房里，还住着一家赶车的，那家喜欢跳大神，常常就打起鼓来，喝咧咧唱起来了。鼓声往往打到半夜才止，那说仙道鬼的，大神和二神的一对一答。苍凉，幽渺，真不知今世何世。

那家的老太太终年生病，跳大神都是为她跳的。

那家是这院子顶丰富的一家，老少三辈。家风是干净利落，为人谨慎，兄友弟恭，父慈子爱。家里绝对的没有闲散杂人。绝对不像那粉房和那磨房，说唱就唱，说哭就哭。他家永久是安安静静的。跳大神不算。

那终年生病的老太太是祖母，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赶车的，二儿子也是赶车的。一个儿子都有一个媳妇。大儿媳妇胖胖的，年已五十了。二儿媳妇瘦瘦的，年已四十了。

除了这些，老太太还有两个孙儿，大孙儿是二儿子的。二孙儿是大儿子的。

因此他家里稍稍有点不睦，那两个媳妇妯娌之间，稍稍有点不合适，不过也不很明朗化。只是你我之间各自晓得。做嫂子的总觉得兄弟媳妇对她有些不驯，或者就因为她的儿子大的缘故吧。兄弟媳妇就总觉得嫂子是想压她，凭什么想压人呢？自己的儿子小。没有媳妇指使着，看了别人还眼气。

老太太有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认为十分满意了。人手整齐，将来的家业，还不会兴旺的吗？就不用说别的，就说赶大车这把力气也是够用的。看看谁家的车上是爷四个，拿鞭子的，坐在车后尾巴上的都是姓胡，没有外姓。在家一盆火，出外父子兵。

所以老太太虽然是终年病着，但很乐观，也就是跳一跳大神什么的解一解心疑也就算了。她觉得就是死了，也是心安理得的了，何况还活着，还能够看得见儿子们的忙忙碌碌。

媳妇们对于她也很好的，总是隔长不短的张罗着给她花几个钱跳一跳大神。

每一次跳神的时候，老太太总是坐在炕里，靠着枕头，挣扎着坐了起来，向那些来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讲：

“这回是我大媳妇给我张罗的。”或是“这回是我二媳妇给我张罗的。”

她说的时候非常得意，说着说着就坐不住了。她患的是瘫病，就赶快招媳妇们来把她放下了。放下了还要喘一袋烟的工夫。

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不说老太太慈祥的，没有一个不说媳妇孝顺的。

所以每一跳大神，远远近近的人都来了，东院西院的，还有前街后街的也都来了。

只是不能够预先订座，来得早的就有凳子、炕沿坐。来得晚的，就得站着了。

一时这胡家的孝顺，居于领导的地位，风传一时，成为妇女们的楷模。

不但妇女，就是男人也得说：

“老胡家人旺，将来财也必旺。”

“天时、地利、人和，最要紧的还是人和。人和了，天时不好也好了。地利不利也利了。”

“将来看着吧，今天人家赶大车的，再过五年看，不是二等户，也是三等户。”

我家的有二伯说：

“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年人家就骡马成群了。别看如今人家就一辆车。”

他家的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的不睦，虽然没有新的发展，可也总没有消灭。

大孙子媳妇通红的脸，又能干，又温顺。人长得不肥不瘦，不高不矮，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合适配到他们这样的人家。

车回来了，牵着马就到井边去饮水。车马一出去了，就喂草。看她那长样可并不是做这类粗活人，可是做起事来并不弱于人，比起男人来，也差不了许多。

放下了外边的事情不说，再说屋里的，也样样拿得起来，剪、裁、缝、补，做哪样像哪样，他家里虽然没有什么绫、罗、绸、缎可做的，就说粗布衣也要做个四六见线，平平板板，一到过年的时候，无管怎样忙，也要偷空给奶奶婆婆，自己的婆婆，大娘婆婆，各人做一双花鞋。虽然没有什么好的鞋面，就说青水布的，也要做个精致。虽然没有丝线，就用棉花线，但那颜色却配得水灵灵地新鲜。

奶奶婆婆的那双绣的是桃红的大瓣莲花。大娘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牡丹花。婆婆的那双绣的是素素雅雅的绿叶兰。

这孙子媳妇回了娘家，娘家的人一问她婆家怎样，她说都好都好，将来非发财不可。大伯公是怎样的兢兢业业，公公是怎样的吃苦耐劳。奶奶婆婆也好，大娘婆婆也好。凡是婆家的无一不好。完全顺心，这样的婆家实在难找。

虽然她的丈夫打过她，但她说，哪个男人不打女人呢？于是也心满意足地并不以为那是缺陷了。

她把绣好的花鞋送给奶奶婆婆，她看她绣了那么一手好花，她感到了对这孙子媳妇有无限的惭愧，觉得这样一手好针线，每天让她喂猪打狗的，真是难为了她了。奶奶婆婆把手伸出来，把那鞋接过来，真是不知如何说好，只是轻轻地托着那鞋，苍白的脸孔，笑盈盈地点着头。

这是这样好的一个大孙子媳妇。二孙子媳妇也订好了，只是二孙子太小，一时不能娶过来。

她家的两个妯娌之间的磨擦，都是为了这没有娶过来的媳妇，她自己的婆婆的主张把她接过来，做团圆媳妇，婶婆婆就不主张接来，说她太小不能干活，只能白吃饭，有什么好处。

争执了许久，来与不来，这没有决定。等下回给老太太跳大神的时候，顺便问一问大仙家再说吧。

五

我家是荒凉的。

天还未明，鸡先叫了；后边磨房里那梆子声还没有停止，天就发白了。天一发白，乌鸦群就来了。

我睡在祖父旁边，祖父一醒，我就让祖父念诗，祖父就念：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觉不知不觉地就睡醒了，醒了一听，处处有鸟叫着，回想昨夜的风雨，可不知道今早花落了多少。”

是每念必讲的，这是我的约请。

祖父正在讲着诗，我家的老厨子就起来了。

他咳嗽着，听得出来，他担着水桶到井边去挑水去了。

井口离得我家的住房很远，他摇着井绳哗啦啦地响，日里是听不见的，可是在清晨，就听得分外地清明。

老厨子挑完了水，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听得见老厨子刷锅的声音刷啦啦地响。老厨子刷完了锅，烧了一锅洗脸水了，家里还没有人起来。

我和祖父念诗，一直念到太阳出来。

祖父说：

“起来吧。”

“再念一首。”

祖父说：

“再念一首可得起来了。”

于是再念一首，一念完了，我又赖起来不算了，说再念一首。

每天早晨都是这样纠缠不清地闹。等一开了门，到院子去。院子里边已经是万道金光了，大太阳晒在头上都滚热的了。太阳两丈高了。

祖父到鸡架那里去放鸡，我也跟在那里，祖父到鸭架那里去放鸭，我也跟在后边。

我跟着祖父，大黄狗在后边跟着我。我跳着，大黄狗摇着尾巴。

大黄狗的头像盆那么大，又胖又圆，我总想要当一匹小马来骑它。祖父说骑不得。

但是大黄狗是喜欢我的，我是爱大黄狗的。

鸡从架里出来了，鸭子从架里出来了，它们抖擞着毛，一出来就连跑带叫的，吵的声音很大。

祖父撒着通红的高粱粒在地上，又撒了金黄的谷粒子在地上。

于是鸡啄食的声音，咯咯地响成群了。

喂完了鸡，往天空一看，太阳已经三丈高了。

我和祖父回到屋里，摆上小桌，祖父吃一碗饭米汤，浇白糖；我则不吃，我要吃烧苞米；祖父领着我，到后园去，蹚着露水去到苞米丛中为我擗一穗苞米来。

擗来了苞米，袜子、鞋，都湿了。

祖父让老厨子把苞米给我烧上，等苞米烧好了，我已经吃了两碗以上的饭米汤浇白糖了。苞米拿来，我吃一两个粒，就说不好吃，因为我已吃饱了。

于是我手里拿烧苞米就到院子去喂大黄去了。

“大黄”就是大黄狗的名字。

街上，在墙头外面，各种叫卖声音都有了，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卖青菜的。

卖青菜的喊着，茄子、黄瓜、荚豆和小葱子。

一挑喊着过去了，又来了一挑；这一挑不喊茄子、黄瓜，而喊着芹菜、韭菜、白菜……

街上虽然热闹起来了，而我家里则仍是静悄悄的。

满院子蒿草，草里面叫着虫子。破东西，东一件西一样的扔着。

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清早，我家才冷静，其实不然的，是因为我家的房子多，院子大，人少的缘故。

哪怕就是到正午，也仍是静悄悄的。

每到秋天，在蒿草的当中，也往往开了蓼花，所以引来了不少的蜻蜓和蝴蝶在那荒凉的一片蒿草上闹着。这样一来，不但不觉得繁华，反而更显得荒凉寂寞。

第五章

一

我玩的时候，除了在后花园里，有祖父陪着，其余的玩法，就只有我自己了。

我自己在房檐下搭了个小布棚，玩着玩着就睡在那布棚里了。

我家的窗子是可以摘下来的，摘下来直立着是立不住的，就靠着墙斜立着，正好立出一个小斜坡来，我称这小斜坡叫“小屋”，我也常常睡到这小屋里边去了。

我家满院子是蒿草，蒿草上飞着许多蜻蜓，那蜻蜓是为着红蓼花而来的。可是我偏偏喜欢捉它，捉累了就躺在蒿草里边睡着了。

蒿草里边长着一丛一丛的天星星，好像山葡萄似的，是很好吃的。

我在蒿草里边搜索着吃，吃困了，就睡在天星星秧子的旁边了。

蒿草是很厚的，我躺在上边好像是我的褥子，蒿草是很高的，它给我遮着阴凉。

有一天，我就正在蒿草里边做着梦，那是下午晚饭之前，太阳偏西的时候。大概我睡得不太着实，我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地方有不少的人讲着话，说说笑笑，似乎是很热闹。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听不清，只是在西南角上，或者是院里，或者是院外。到底是院里院外，那就不大清楚了。反正是有几个人在一起嚷嚷着。

我似睡非睡地听了一会就又听不见了。大概我已经睡着了。

等我睡醒了，回到屋里去，老厨子第一个就告诉我：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来啦，你还不知道，快吃了饭去看吧！”

老厨子今天特别忙，手里端着一盘黄瓜菜往屋里，因为跟我指手画脚地一讲话，差一点没把菜碟子掉在地上，只把黄瓜丝打翻了。

我一走进祖父的屋去，只有祖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桌子上边的饭菜都摆好了，却没有人吃，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来吃饭，有二伯也没有来吃饭。祖父一看见我，祖父就问我：

“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大概祖父以为我是去看团圆媳妇回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在草棵里边吃天星星来的。

祖父说：

“你妈他们都去看团圆媳妇去了，就是那个跳大神的老胡家。”

祖父说着就招呼老厨子，让他把黄瓜菜快点拿来。

醋拌黄瓜丝，上边浇着辣椒油，红的红，绿的绿，一定是那老厨子又重切了一盘的，那盘我眼看着撒在地上了。

祖父一看黄瓜菜也来了，祖父说：

“快吃吧，吃了饭好看团圆媳妇去。”

老厨子站在旁边，用围裙在擦着他满脸的汗珠，他每一说话就眨巴眼睛，从嘴里往外喷着唾沫星。他说：

“那看团圆媳妇的人才多呢！粮米铺的二老婆，带着孩子也去了。后院的小麻子也去了，西院老杨家也来了不少的人，都是从墙头上跳过来的。”

他说他在井沿上打水看见的。

经他这一煊惑，我说：

“爷爷，我不吃饭了，我要看团圆媳妇去。”

祖父一定让我吃饭，他说吃了饭他带我去。我急得一顿饭也没有吃好。我从来没有看过团圆媳妇，我以为团圆媳妇不知道多么好看呢！越想越觉得一定是很好看的，越着急也越觉得是非特别好看不可。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去看呢。不然，为什么母亲也不回来吃饭呢？

越想越着急，一定是很好看的节目都看过。若现在就去，还多少看得见一点，若再去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我就催促着祖父。

“快吃，快吃，爷爷快吃吧。”

那老厨子还在旁边乱讲乱说，祖父间或问他一两句。

我看那厨子打扰祖父吃饭，我就不让那老厨子说话。那老厨子不听，还是笑嘻嘻地说。我就下地把老厨子硬推出去了。

祖父还没有吃完，老周家的周三奶奶又来了，是她说她的公鸡总是往我家这边跑，她是来捉公鸡的。公鸡已经捉到了，她还不走，她还趴着玻璃窗子跟祖父讲话，她说：

“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过来，你老爷子还没去看看吗？那看的人才多呢，我还没去呢，吃了饭就去。”

祖父也说吃了饭就去，可是祖父的饭总也吃不完。一会要点辣椒油，一会要点咸盐面的。我看不但我着急，就是那老厨子也急得不得了了。头上直冒着汗，眼睛直眨巴。

祖父一放下饭碗，连点一袋烟我也不让他点，拉着他就往西南角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心里后悔，眼看着一些看热闹的人都回来了。为什么一定要等祖父呢？不会一个人早就跑着来吗？何况又觉得我躺在草棵子里就已经听见这边有了动静了。真是越想越后悔，这事情都闹了一个下半天了，一定是好看的都过去了，一定是来晚了。白来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在草棵子听到了这边说笑，为什么不就立刻跑来看呢？越想越后悔。自己和自己生气，等到了老胡家的窗前，一听果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差一点没有气哭了。

等真的进屋一看，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母亲，周三奶奶，还有些个认识的人，都在那里，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什么看的，团圆媳妇在哪儿？我也看不见，经人家指指点点的，我才看见了。不是什么媳妇，而是一个小姑娘。

我一看就没有兴趣了，拉着爷爷就向外边走，说：

“爷爷回家吧。”

等第二天早晨她出来倒洗脸水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梳着很大的辫子，普通姑娘们的辫子都是到腰间那么长，而她的辫子竟快到膝间了。她脸长得黑忽忽的，笑呵呵的。

院子里的人，看过老胡家的团圆媳妇之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不过都说太大方了，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周三奶奶说：

“见人一点也不知道羞。”

隔院的杨老太太说：

“那才不怕羞呢！头一天来到婆家，吃饭就吃三碗。”

周三奶奶又说：

“哟哟！我可没见过，别说还是一个团圆媳妇，就说一进门就姓了人家的姓，也得头两天看看人家的脸色。哟哟！那么大的姑娘。她今年十几岁啦？”

“听说十四岁么！”

“十四岁会长得那么高，一定是瞒岁数。”

“可别说呀！也有早长的。”

“可是他们家可怎么睡呢？”

“可不是，老少三辈，就三铺小炕……”

这是杨老太太趴在墙头上和周三奶奶讲的。

至于我家里，母亲也说那团圆媳妇不像个团圆媳妇。

老厨子说：

“没见过，大模大样的，两个眼睛骨碌骨碌地转。”

有二伯说：

“介（这）年头是啥年头呢，团圆媳妇也不像个团圆媳妇了。”

只是祖父什么也不说，我问祖父：

“那团圆媳妇好不好？”

祖父说：

“怪好的。”

于是我也觉得怪好的。

她天天牵马到井边上去饮水，我看见她好几回，中间没有什么人介绍，她看看我就笑了，我看看她也笑了。我问她十几岁？她说：

“十二岁。”

我说不对。

“你十四岁的，人家都说你十四岁。”

她说：

“他们看我长得高，说十二岁怕人家笑话，让我说十四岁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长得高还让人家笑话，我问她：

“你到我们草棵子里去玩好吧！”

她说：

“我不去，他们不让。”

二

过了没有几天，那家就打起团圆媳妇来了，打得特别厉害，那叫声无管多远都可以听得见的。

这全院子都是没有小孩子的人家，从没有听到过谁家在哭叫。

邻居左右因此又都议论起来，说早就该打的，哪有那样的团圆媳妇一点也不害羞，坐到那儿坐得笔直，走起路来，走得风快。

她的婆婆在井边上饮马，和周三奶奶说：

“给她一个下马威。你听着吧，我回去我还得打她呢，这小团圆媳妇才厉害呢！没见过，你拧她大腿，她咬你；再不然，她就说她回家。”

从此以后，我家的院子里，天天有哭声，哭声很大，一边哭，一边叫。

祖父到老胡家去说了几回，让他们不要打她了；说小孩子，知道什么，有点差错教导教导也就行了。

后来越打越厉害了，不分昼夜，我睡到半夜醒来和祖父念诗的时候，念着念着就听西南角上哭叫起来了。

我问祖父：

“是不是那小团圆媳妇哭？”

祖父怕我害怕，说：

“不是，是院外的人家。”

我问祖父：

“半夜哭什么？”

祖父说：

“别管那个，念诗吧。”

清早醒了，正在念“春眠不觉晓”的时候，那西南角上的哭声又来了。

一直哭了很久，到了冬天，这哭声才算没有了。

三

虽然不哭了，那西南角上又夜夜跳起大神来，打着鼓，叮叮地响；大神唱一句，二神唱一句，因为是夜里，听得特别清晰，一句半句的我都记住了。

什么“小灵花呀”，什么“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差不多每天大神都唱些个这个。

“小灵花呀，胡家让她去出马呀……”

而且叮叮，叮叮的，用声音模拟着打鼓。

“小灵花”就是小姑娘；“胡家”就是胡仙；“胡仙”就是狐狸精；“出马”就是当跳大神的。

大神差不多跳了一个冬天，把那小团圆媳妇就跳出毛病来了。那小团圆媳妇，有点黄，没有夏天她刚一来的时候，那么黑了。不过还是笑呵呵的。

祖父带着我到那家去串门，那小团圆媳妇还过来给祖父装了一袋烟。

她看见我，也还偷着笑，大概她怕她婆婆看见，所以没和我说话。

她的辫子还是很大的。她的婆婆说她有病了，跳神给她赶鬼。

等祖父临出来的时候，她的婆婆跟出来了，小声跟祖父说：

“这团圆媳妇，怕是要不好，是个胡仙旁边的，胡仙要她去出马……”

祖父想要让他们搬家。但呼兰河这地方有个规矩，春天是二月搬家，秋天是八月搬家。一过了二八月就不是搬家的时候了。

我们每当半夜让跳大神惊醒的时候，祖父就说：

“明年二月就让他们搬了。”

我听祖父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

当我模拟着大神喝喝咧咧地唱着“小灵花”的时候，祖父也说那同样的话，明年二月让他们搬家。

四

可是在这期间，院子的西南角上就越闹越厉害。请一个大神，请好几个二神，鼓声连天地响。

说那小团圆媳妇若再去让她出马，她的命就难保了。所以请了不少的二神来，设法从大神那里把她要回来。

于是有许多人给他家出了主意，人哪能够见死不救呢？于是凡有善心的人都帮起忙来。他说他有一个偏方，她说她有一个邪令。

有的主张给她扎一个谷草人，到南大坑去烧了。

有的主张到扎彩铺去扎一个纸人，叫做“替身”，把它烧了或者可以替了她。

有的主张给她画上花脸，把大神请到家里，让那大神看了，嫌她太丑，也许就不捉她当弟子了，就可以不必出马了。

周三奶奶则主张给她吃一个全毛的鸡，连毛带腿地吃下去，选一个星星出全的夜，吃了用被子把人蒙起来，让她出一身大汗。蒙到第二天早晨鸡叫，再把她从被子放出来。她吃了鸡，她又出了汗，她的魂灵里边因此就永远有一个鸡存在着，神鬼和胡仙黄仙就都不敢上她的身了。传说鬼是怕鸡的。

据周三奶奶说，她的曾祖母就是被胡仙抓住过的，闹了整整三年，差一点没死，最后就是用这个方法治好的。因此一生不再闹别的病了。她半夜里正做一个噩梦，她正吓得要命，她魂灵里边的那个鸡，就帮了她的忙，只叫了一声，噩梦就醒了。她一辈子没生过病。说也奇怪，就是到死，也死得不凡，她死那年已经是八十二岁了。八十二岁还能够拿着花线绣花，正给她小孙子绣花兜肚嘴。绣着绣着，就有点困了，她坐在木凳上，背靠着门扇就打一个盹。这一打盹就死了。

别人就问周三奶奶：

“你看见了吗？”

她说：

“可不是……你听我说呀，死了三天三夜按都按不倒。后来没有办法，给她打着一口棺材也是坐着的，把她放在棺材里，那脸色是红朴朴的，还和活着的一样……”

别人问她：

“你看见了吗？”

她说：

“哟哟！你这问的可怪，传话传话，一辈子谁能看见多少，不都是传话传的吗！”

她有点不大高兴了。

再说西院的杨老太太，她也有个偏方，她说黄连二两，猪肉半斤，把黄连和猪肉都切碎了，用瓦片来焙，焙好了，压成面，用红纸包分成五包包起来。每次吃一包，专治惊风，掉魂。

这个方法，倒也简单。虽然团圆媳妇害的病可不是惊风，掉魂，似乎有点药不对症。但也无妨试一试，好在只是二两黄连，半斤猪肉。何况呼兰河这个地方，又常有卖便宜猪肉的。虽说那猪肉怕是瘟猪，有点靠不住。但那是治病，也不是吃，又有什么关系。

“去，买上半斤来，给她治一治。”

旁边有着赞成的说：

“反正治不好也治不坏。”

她的婆婆也说：

“反正死马当活马治吧！”

于是团圆媳妇先吃了半斤猪肉加二两黄连。

这药是婆婆亲手给她焙的。可是切猪肉是他家的大孙子媳妇给切的。那猪肉虽然是连紫带青的，但中间毕竟有一块是很红的，大孙子媳妇就偷着把这块给留下来了，因为她想，奶奶婆婆不是四五个月没有买到一点荤腥吗？于是她就给奶奶婆婆偷着下了一碗面疙瘩汤吃了。

奶奶婆婆问：

“可哪儿来的肉？”

大孙子媳妇说：

“你老人家吃就吃吧，反正是孙子媳妇给你做的。”

那团圆媳妇的婆婆是在灶坑里边搭起瓦来给她焙药。一边焙着，一边说：

“这可是半斤猪肉，一条不缺……”

越焙，那猪肉的味越香，有一匹小猫嗅到了香味而来了，想要在那已经焙好了的肉干上攫一爪，它刚一伸爪，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用手打着那猫，一边说：

“这也是你动得爪的吗！你这馋嘴巴，人家这是治病呵，是半斤猪肉，你也想要吃一口？你若吃了这口，人家的病可治不好了。一个人活活地要死在你身上，你这不知好歹的。这是整整半斤肉，不多不少。”

药焙好了，压碎了就冲着水给团圆媳妇吃了。

一天两包，才吃一天，第二天早晨，药还没有再吃，还有三包压在灶王爷板上，那些传偏方的人就又来了。

有的说，黄连可怎么能够吃得？黄连是大凉药，出虚汗像她这样的人，一吃黄连就要泄了元气，一个人要泄了元气那还得了吗？

又有一个人说：

“那可吃不得呀！吃了过不去两天就要一命归阴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说：

“那可怎么办呢？”

那个人就慌忙的问：

“吃了没有呢？”

团圆媳妇的婆婆刚一开口，就被他家的聪明的大孙子媳妇给遮过去了，说：

“没吃，没吃，还没吃。”

那个人说：

“既然没吃就不要紧，真是你老胡家有天福，吉星高照，你家差点没有摊了人命。”

于是他又给出了个偏方，这偏方，据他说已经不算是偏方了，就是东二道街上“李永春”药铺的先生也常常用这个方单，是一用就好的，百试百灵。无管男、女、老、幼，一吃一个好。也无管什么病，头痛、脚痛、肚子痛、五脏六腑痛，跌、打、刀伤，生疮、生疔、生疖子……

无管什么病，药到病除。

这究竟是什么药呢？人们越听这药的效力大，就越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药。

他说：

“年老的人吃了，眼花缭乱，又恢复到了青春。”

“年轻的人吃了，力气之大，可以搬动泰山。”

“妇女吃了，不用胭脂粉，就可以面如桃花。”

“小孩子吃了，八岁可以拉弓，九岁可以射箭，十二岁可以考状元。”

大孙子媳妇，就让一些围观的闪开一点，她到梳头匣子里拿出一根画眉的柳条炭来。她说：

“快请把药方开给我们吧，好到药铺赶早去抓药。”

这个出药方的人，本是“李永春”药铺的厨子。三年前就离开了“李永春”那里了。三年前他和一个妇人吊膀子，那妇人背弃了他，还带走了他半生所积下的那点钱财，因此一气而成了半疯子，但他在“李永春”那里所记住的药名字还没有全然忘记。

他是不会写字的，他就用嘴说：“车前子二钱，当归二钱，生地二钱，藏红花二钱，川贝母二钱，白术二钱，远志二钱，紫河车二钱……”

他说着说着似乎就想不起来了，急得头顶一冒汗，张口就说红糖二斤，就算完了。

说完了，他就和人家讨酒喝。

“有酒没有，给两盅喝喝。”

这半疯，全呼兰河的人都晓得，只有老胡家不知道。

因为老胡家是外来户，所以受了他的骗了。家里没有酒，就给了他两吊的酒钱。那个药方是根本不能够用的，是他随意胡说了一阵的结果。

团圆媳妇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据他家里的人说，夜里睡觉，她要忽然坐起来的。看了人她会害怕的。她的眼睛里边老是充满了眼泪。这团圆媳妇大概非出马不可了。若不让她出马，大概人要好不了的。

这种传说，一传出来，东邻西邻的，又都去建了议，都说哪能够见死不救呢？

有的说，让她出马就算了。有的说，还是不出马的好。年轻轻的就出马，这一辈子可得什么时候才能够到个头。

她的婆婆则是绝对不赞成出马的，她说：

“大家可不要错猜了，以为我订这媳妇的时候花了几个钱，我不让她出马，好像我舍不得这几个钱似的。我也是那么想，一个小小的人出了马，这一辈子可什么时候才到个头？”

于是大家就都主张不出马的好，想偏方的，请大神的，各种人才齐聚，东说东的好，西说西的好。于是来了一个“抽帖儿的”。

他说他不远千里而来，他是从乡下赶到的。他听城里的老胡家有一个团圆媳妇新接来不久就病了。经过多少名医，经过多少仙家也治不好，他特地赶来看看，万一要用得着，救一个人命也是好的。

这样一说，十分使人感激。于是让到屋里，坐在奶奶婆婆的炕沿上。给他倒一杯水，给他装一袋烟。

大孙子媳妇先过来说：

“我家的弟妹，年本十二岁，因为她长得太高，就说她十四岁。又说又笑，百病皆无。自接到我们家里就一天一天的黄瘦。到近来就水不想喝，饭不想吃，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一惊一乍的。什么偏方都吃过了，什么香火也都烧过了。就是百般地不好……”

大孙子媳妇还没有说完，大娘婆婆就接着说：

“她来到我家，我没给她气受，哪家的团圆媳妇不受气，一天打八顿，骂三场。可是我也打过她，那是我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我只打了她一个多月，虽然说我打得狠了一点，可是不狠哪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我也是不愿意狠打她的，打得连喊带叫的，我是为她着想，不打得狠一点，她是不能够中用的。有几回，我是把她吊在大梁上，让她叔公公用皮鞭子狠狠抽了她几回，打得是狠着点了，打昏过去了。可是只昏了一袋烟的工夫，就用冷水把她浇过来了。是打狠了一点，全身也都打青了，也还出了点血。可是立刻就打了鸡蛋清子给她擦上了。也没有肿得怎样高，也就是十天半月地就好了。这孩子，嘴也是特别硬，我一打她，她就说她要回家。我就问她：哪儿是你的家？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她可就偏不这样说。她说回她的家。我一听就更生气。人在气头上还管得了这个那个，因此我也用烧红过的烙铁烙过她的脚心。谁知道来，也许是我把她打掉了魂啦，也许是我把她吓掉了魂啦，她一说她要回家，我不用打她，我就说看你回家，我用索链子把你锁起来。她就吓得直叫。大仙家也看过了，说是要她出马。一个团圆媳妇的花费也不少呢，你看她八岁我订下她的，一订就是八两银子，年年又是头绳钱，鞋面钱的，到如今又用火车把她从辽阳接来，这一路的盘费。到了这儿，就是今天请神，明天看香火，几天吃偏方。若是越吃越好，那还罢了。可是百般地不见好，将来谁知道来……到结果……”

不远千里而来的这位抽帖儿的，端庄严肃，风尘仆仆，穿的是蓝袍大衫，罩着棉袄。头上戴的是长耳四喜帽。使人一见了就要尊之为师。

所以奶奶婆婆也说：

“快给我二孙子媳妇抽一个帖吧，看看她的命理如何。”

那抽帖儿的一看，这家人家真是诚心诚意，于是他就把皮耳帽子从头上摘下来了。

一摘下帽子来，别人都看得见，这人头顶上梳着发髻，戴着道帽。一看就知道他可不是市井上一般的平凡的人。别人正想要问，还不等开口，他就说他是某山上的道人，他下山来是为的奔向山东的泰山去，谁知路出波折，缺少盘缠，就流落在这呼兰河的左右，已经不下半年之久了。

人家问他，既是道人，为什么不穿道人的衣裳。他回答说：

“你们哪里晓得，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这地方的警察特别厉害，他一看穿了道人的衣裳，他就说三问四。他们那些叛道的人，无理可讲，说抓就抓，说拿就拿。”

他还有一个别号，叫云游真人，他说一提云游真人，远近皆知。无管什么病痛或是吉凶，若一抽了他的帖儿，则生死存亡就算定了。他说他的帖法，是张天师所传。

他的帖儿并不多，只有四个，他从衣裳的口袋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摸，摸出一帖来是用红纸包着，再一帖还是红纸包着，摸到第四帖也都是红纸包着。

他说帖下也没有字，也没有影。里边只包着一包药面，一包红，一包绿，一包蓝，一包黄。抽着黄的就是黄金富贵，抽着红的就是红颜不老。抽到绿的就不大好了，绿色的是鬼火。抽到蓝的也不大好，蓝的就是铁脸蓝青，张天师说过，铁脸蓝青，不死也得见阎王。

那抽帖的人念完了一套，就让病人的亲人伸出手来抽。

团圆媳妇的婆婆想，这倒也简单、容易，她想赶快抽一帖出来看看，命定是死是活，多半也可以看出来个大概。不曾想，刚一伸出手去，那云游真人就说：

“每帖十吊钱，抽着蓝的，若嫌不好，还可以再抽，每帖十吊……”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可不是白抽的，十吊钱一张可不是玩的，十吊钱捡豆腐可以捡二十块。三天捡一块豆腐，二十块，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若是隔十天捡一块，一个月捡三块，那就半年都不缺豆腐吃了。她又想，三天一块豆腐，哪有这么浪费的人家。依着她一个月捡一块大家尝尝也就是了，那么办，二十块豆腐，每月一块，可以吃二十个月，就是一年半还多两个月。

若不是买豆腐，若养一口小肥猪，精心地喂着它，喂得胖胖的，喂到五六个月，那就是多少钱哪！喂到一年，那就是千八百吊了……

再说就是不买猪，买鸡也好，十吊钱的鸡，就是十来个，一年的鸡，第二年就可以下蛋，一个蛋，多少钱！就说不卖鸡蛋，就说拿鸡蛋换青菜吧，一个鸡蛋换来的青菜，够老少三辈吃一天的了……何况鸡会生蛋，蛋还会生鸡，永远这样循环地生下去，岂不有无数的鸡，无数的蛋了吗？岂不发了财吗？

但她可并不是这么想，她想够吃也就算了，够穿也就算了。一辈子俭俭朴朴，多多少少积储了一点也就够了。她虽然是爱钱，若说让她发财，她可绝对的不敢。

那是多么多呀！数也数不过来了。记也记不住了。假若是鸡生了蛋，蛋生了鸡，来回地不断地生，这将成个什么局面，鸡岂不和蚂蚁一样多了吗？看了就要眼花，眼花就要头痛。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也养过鸡，就是养了十吊钱的。她也不多养，她也不少养。十吊钱的就是她最理想的。十吊钱买了十二个小鸡仔，她想：这就正好了，再多怕丢了，再少又不够十吊钱的。

在她一买这刚出蛋壳的小鸡子的时候，她就挨着个看，这样的不要，那样的不要。黑爪的不要，花膀的不要，脑门上带点的又不要。她说她亲娘就是会看鸡，那真是养了一辈子鸡呀！年年养，可也不多养。可是一辈子针啦、线啦，没有缺过，一年到头花过钱，都是拿鸡蛋换的。人家那眼睛真是认货，什么样的鸡短命，什么样的鸡长寿，一看就跑不了她老人家的眼睛的。就这样的鸡下蛋大，那样的鸡下蛋小，她都一看就在心里了。

她一边买着鸡，她就一边也恨着自己没有用，想当年为什么不跟母亲好好学学呢！唉！年轻的人哪里会考虑后事。她一边买着，就一边感叹。她虽然对这小鸡仔的选择上边，也下了万分的心思，可以说是选无可选了。那卖鸡子的人一共有二百多小鸡，她通通地选过了，但究竟她所选了的，是否都是顶优秀的，这一点，她自己也始终把握不定。

她养鸡，是养得很精心的，她怕猫吃了，怕耗子咬了。她一看那小鸡，白天一打盹，她就给驱着苍蝇，怕苍蝇把小鸡咬醒了，她让它多睡一会，她怕小鸡睡眠不足，小鸡的腿上，若让蚊子咬了一块疤，她一发现了，她就立刻泡了艾蒿水来给小鸡来擦。她说若不及早的擦呀，那将来是公鸡，就要长不大，是母鸡就要下小蛋。小鸡蛋一个换两块豆腐，大鸡蛋换三块豆腐。

这是母鸡。再说公鸡，公鸡是一刀菜，谁家杀鸡不想杀胖的。小公鸡是不好卖的。

等她的小鸡略微长大了一点，能够出了屋了，能够在院子里自己找食吃去的时候，她就把它们给染了六匹红的，六匹绿的。都是在脑门上。

至于把颜色染在什么地方，那就先得看邻居家的都染在什么地方，而后才能够决定。邻居家的小鸡把色染在膀梢上，那她就染在脑门上。邻居家的若染在脑门上，那她就要染在肚囊上。大家切不要染在一个地方，染在一个地方可怎么能够识别呢？你家的跑到我家来，我家的跑到你家去，那么岂不又要混乱了吗？

小鸡上染了颜色是十分好看的，红脑门的，绿脑门的，好像它们都戴了花帽子。好像不是养的小鸡，好像养的是小孩似的。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她养鸡的时候就说过：“养鸡可比养小孩子更娇贵，谁家的孩子还不就是扔在旁边他自己长大的，蚊子咬咬，臭虫咬咬，那怕什么的，哪家的孩子的身上没有个疤拉疖子的。没有疤拉疖子的孩子都不好养活，都要短命的。”

据她说，她一辈子的孩子并不多，就是这一个儿子，虽然说是稀少，可是也没有娇养过。到如今那身上的疤也有二十多块。

她说：“不信，脱了衣裳给大家伙看看……那孩子那身上的疤拉，真是多大的都有，碗口大的有一块。真不是说，我对孩子真没有娇养过。除了他自个儿跌的摔的不说，就说我用劈柴棒子打的也落了好几个疤。养活孩子可不是养活鸡鸭的呀！养活小鸡，你不好好养它，它不下蛋。一个蛋，大的换三块豆腐，小的换两块豆腐，是闹玩的吗？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次，她的儿子踏死了一个小鸡仔，她打了她儿子三天三夜，她说：

“我为什么不打他呢？一个鸡子就是三块豆腐，鸡仔是鸡蛋变的呀！要想变一个鸡仔，就非一个鸡蛋不行，半个鸡蛋能行吗？不但半个鸡蛋不行，就是差一点也不行，坏鸡蛋不行，陈鸡蛋不行。一个鸡要一个鸡蛋，那么一个鸡不就是三块豆腐是什么呢？眼睁睁地把三块豆腐放脚底踩了，这该多大的罪，不打他，哪儿能够不打呢？我越想越生气，我想起来就打，无管黑夜白日，我打了他三天。后来打出一场病来，半夜三更的，睡好好的说哭就哭。可是我也没有当他是一回子事，我就拿饭勺子敲着门框，给他叫了叫魂。没理他也就好了。”

她这有多少年没养鸡了，自从订了这团圆媳妇，把积存下的那点针头线脑的钱都花上了。这还不说，还得每年头绳钱啦，腿带钱的托人捎去，一年一个空，这几年来就紧得不得了。想养几个鸡，都狠心没有养。

现在这抽帖的云游真人坐在她的眼前，一帖又是十吊钱。若是先不提钱，先让她把帖抽了，哪管抽完了再要钱呢，那也总算是没有花钱就抽帖的。可是偏偏不先，那抽帖的人，帖还没让抽，就是提到了十吊钱。

所以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觉得，一伸手，十吊钱，一张口，十吊钱。这不是眼看着钱往外飞吗？

这不是飞，这是干什么，一点声响也没有，一点影子也看不见。还不比过河，往河里扔钱，往河里扔钱，还听一个响呢，还打起一个水泡呢。这是什么代价也没有的，好比自己发了昏，把钱丢了，好比遇了强盗，活活地把钱抢去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差一点没因为心内的激愤而流了眼泪。她一想十吊钱一帖，这哪里是抽帖，这是抽钱。

于是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了。她赶快跑到脸盆那里去，把手洗了，这可不是闹笑话的，这是十吊钱哪！她洗完了手又跪在灶王爷那里祷告了一番。祷告完了才能够抽帖的。

她第一帖就抽了个绿的，绿的不大好，绿的就是鬼火。她再抽一抽，这一帖就更坏了，原来就是那最坏的，不死也得见阎王的里边包着蓝色药粉的那张帖。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见两帖都坏，本该抱头大哭，但是她没有那么的。自从团圆媳妇病重了，说长的、说短的、说死的、说活的，样样都有。又加上已经左次右番的请胡仙、跳大神、闹神闹鬼，已经使她见过不少的世面了。说活虽然高兴，说去见阎王也不怎样悲哀，似乎一时也总像见不了的样子。

于是她就问那云游真人，两帖抽的都不好，是否可以想一个方法可以破一破？云游真人就说了：“拿笔拿墨来。”

她家本也没有笔，大孙子媳妇就跑到大门洞子旁边那粮米铺去借去了。

粮米铺的山东女老板，就用山东腔问她：“你家做啥？”

大孙子媳妇说：“给弟妹画病。”

女老板又说：“你家的弟妹，这一病不浅，到如今好了没有？”

大孙子媳妇本想端着砚台，拿着笔就跑，可是人家关心，怎好不答，于是去了好几袋烟的工夫，还不见回来。

等她抱砚台回来的时候，那云游真人，已经把红纸都撕好了。于是拿起笔来，在撕好的四块红纸上，一块上边写了一个大字，那红纸条也不过半寸宽，一寸长。他写的那字大得都要从红纸的四边飞出来了。

这四个字，他家本没有识字的人，灶王爷上的对联还是求人写的。一模一样，好像一母所生，也许写的就是一个字。大孙子媳妇看看不认识，奶奶婆婆看看也不认识。虽然不认识，大概这个字一定也坏不了，不然，就用这个字怎能破开一个人不见阎王呢？于是都一齐点头称好。

那云游真人又命拿浆糊来。她们家终年不用浆糊，浆糊多么贵，白面十多吊钱一斤。都是用黄米饭粒来粘鞋面的。

大孙子媳妇到锅里去铲了一块黄粘米饭来。云游真人，就用饭粒贴在红纸上了。于是掀开团圆媳妇蒙在头上的破棉袄，让她拿出手来，一个手心上给她贴一张。又让她脱了袜子，一只脚心上给她贴上一张。

云游真人一见，脚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说的用烙铁给她烙的。可是他假装不知，问说：“这脚心可是生过什么病症吗？”

团圆媳妇的婆婆连忙接过来说：“我方才不是说过吗，是我用烙铁给她烙的。哪里会见过的呢？走道像飞似的，打她，她记不住，我就给她烙一烙。好在也没什么，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来地，过后也就好了。”

那云游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吓唬她一下，就说这脚心的疤，虽然是贴了红帖，也怕贴不住，阎王爷是什么都看得见的，这疤怕是就给了阎王爷以特殊的记号，有点不大好办。

云游真人说完了，看一看她们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样怕。于是他就说得严重一些：“这疤不掉，阎王爷在三天之内就能够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的。刚才的那帖是再准也没有的了，这红帖也绝没有用处。”

他如此的吓唬着她们，似乎她们从奶奶婆婆到孙子媳妇都不大怕。那云游真人，连想也没有想，于是开口就说：“阎王爷不但要捉团圆媳妇去，还要提了团圆媳妇的婆婆去，现世现报，拿烙铁烙脚心，这不是虐待，这是什么，婆婆虐待媳妇，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锅，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妇……”

他就越说越声大，似乎要喊了起来，好像他是专打抱不平的好汉，而变了他原来的态度了。

一说到这里，老胡家的老少三辈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为她家里又是撞进来了什么恶魔。而最害怕的是团圆媳妇的婆婆，吓得乱哆嗦。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情，虐待媳妇世界上能有这样的事情吗？

于是团圆媳妇的婆婆赶快跪下了，面向着那云游真人，眼泪一对一双地往下落：“这都是我一辈子没有积德，有孽遭到儿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请真人诚心的给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灵法让我的媳妇死里逃生吧。”

那云游真人立刻就不说阎王了，说她的媳妇一定见不了阎王，因为他还有一个办法一办就好的。说来这法子也简单得很，就是让团圆媳妇把袜子再脱下来，用笔在那疤痕上一画，阎王爷就看不见了。当场就脱下袜子来在脚心上画了。一边画着还嘴里嘟嘟地念着咒语。一画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旁边看着的人倒觉十分地容易，可是那云游真人却冒了满头的汗，他故意的咬牙切齿，皱面瞪眼。这一画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画完了，把钱一算，抽了两帖二十吊。写了四个红纸贴在脚心手心上，每帖五吊是半价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于二十吊。外加这一画，这一画本来是十吊钱，现在就给打个对折吧，就算五吊钱一只脚心，一共画了两只脚心，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云游真人拿了这五十吊钱乐乐呵呵地走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在她刚要抽帖的时候，一听每帖十吊钱，她就心痛得了不得，又要想用这钱养鸡，又要想用这钱养猪。等到现在五十吊钱拿出去了，她反而也不想鸡了，也不想养猪了。因为她想，事到临头，不给也是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写了，要想不给人家钱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临头，还有什么办法呢？别说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钱也得算着吗？不给还行吗？

于是心安理得地把五十吊钱给了人家了。这五十吊钱，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里拾黄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卖了几十吊钱。在田上拾黄豆粒也不容易，一片大田，主人家的收割，还能够剩下多少豆粒呢？而况穷人聚了那么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抢我夺的，你争我打的。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酸腿疼。唉，为着这点豆子，那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到“李永春”药铺，去买过二两红花的。那就是因为在土上爬豆子的时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没有在乎，把刺拔出来也就去他的了。该拾豆子还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么样，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肿起来了，肿得和茄子似的。

这肿一肿又算什么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说起来可真娇惯了，哪有一个人吃天靠天，而不生点天灾的？

闹了好几天，夜里痛得火喇喇地不能睡觉了。这才去买了二两红花来。

说起买红花来，是早就该买的，奶奶婆婆劝她买，她不买。大孙子媳妇劝她买，她也不买。她的儿子想用孝顺来征服他的母亲，他强硬地要去给她买，因此还挨了他妈的一烟袋锅子，这一烟袋锅子就把儿子的脑袋给打了鸡蛋大的一个包。

“你这小子，你不是败家吗？你妈还没死，你就做了主了。小兔崽子，我看着你再说买红花的！大兔崽子我看着你的。”

就这一边骂着，一边烟袋锅子就打下来了。

后来也到底还是买了，大概是惊动了东邻西舍，这家说说，那家讲讲的，若再不买点红花来，也太不好看了，让人家说老胡家的大儿媳妇，一年到头，就能够寻寻觅觅的积钱，钱一到她的手里，好像掉了地缝了，一个钱也再不用想从她的手里拿出来。假若这样地说开去，也是不太好听，何况这拣来的豆子能卖好几十吊呢，花个三吊两吊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买上二两红花来擦擦。

想虽然是这样想过了，但到底还没有决定，延持了好几天还没有“一咬牙”。

最后也毕竟是买了，她选择了一个顶严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一个指头，而是整个手都肿起来了。那原来肿得像茄子的指头，现在更大了，已经和一个小冬瓜似的了。而且连手掌也无限度地胖了起来，胖得和张大簸箕似的。她多少年来，就嫌自己太瘦，她总说，太瘦的人没有福分。尤其是瘦手瘦脚的，一看就不带福相。尤其是精瘦的两只手，一伸出来和鸡爪似的，真是轻薄的样子。

现在她的手是胖了，但这样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时她也发了点热，她觉得眼睛和嘴都干，脸也发烧，身上也时冷时热，她就说：“这手是要闹点事吗？这手……”

一清早起，她就这样地念了好几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动也不能动了，好像一匹大猫或者一个小孩的头似的，她把它放在枕头上和她一齐地躺着。

“这手是要闹点事的吧！”

当她的儿子来到她旁边的时候，她就这样说。

她的儿子一听她母亲的口气，就有些了解了。大概这回她是要买红花的了。

于是她的儿子跑到奶奶的面前，去商量着要给她母亲去买红花，她们家住的是南北对面的炕，那商量的话声，虽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亲是听到的了。

听到了，也假装没有听到，好表示这买红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并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没有让他们去买红花。

在北炕上，祖孙二人商量了一会，孙子说向她妈去要钱去。祖母说：“使你奶奶的钱先去买吧，你妈好了再还我。”

祖母故意把这句话说得声音大一点，似乎故意让她的大儿媳妇听见。

大儿媳妇是不但这句话，就是全部的话也都了然在心了，不过装着不动就是了。

红花买回来了，儿子坐到母亲的旁边，儿子说：“妈，你把红花酒擦上吧。”

母亲从枕头上转过脸儿来，似乎买红花这件事情，事先一点也不晓得，说：

“哟！这小鬼羔子，到底买了红花来……”

这回可并没有用烟袋锅子打，倒是安安静静地把手伸出来，让那浸了红花的酒，把一只胖手完全染上了。

这红花到底是二吊钱的，还有三吊钱的，若是二吊钱的倒给的不算少，若是三吊钱的，那可贵了一点。若是让她自己去买，她可绝对地不能买这么多，也就是红花吗！红花就是红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谁晓得？也不过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着想着，因为手上涂了酒觉得凉爽，就要睡一觉，又加上烧酒的气味香扑扑的，红花的气味药忽忽的。她觉得实在是舒服了不少。于是她一闭眼睛就做了一个梦。

这梦做的是她买了两块豆腐，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么钱买的呢？就是用买红花剩来的钱买的。因为在梦里边她梦见是她自己去买的红花。她自己也不买三吊钱的，也不买两吊钱的，是买了一吊钱的。在梦里边她还算着，不但今天有两块豆腐吃，哪天一高兴还有两块吃的！三吊钱才买了一吊钱的红花呀！

现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钱给了云游真人。若照她的想法来说，这五十吊钱可该买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没有想，一方面因为团圆媳妇的病也实在病得缠绵，在她身上花钱也花得大手大脚的了。另一方面就是那云游真人的来势也过于猛了点，竟打起抱不平来，说她虐待团圆媳妇。还是赶快地给了他钱，让他滚蛋吧。

真是家里有病人是什么气都受得呵。团圆媳妇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无妄之灾，满心的冤屈，想骂又没有对象，想哭又哭不出来，想打也无处下手了。

那小团圆媳妇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团圆媳妇刚来的时候，那就非先抓过她来打一顿再说，做婆婆的打了一只饭碗，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丢了一根针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她跌了一个筋斗，把单裤膝盖的地方跌了一个洞，她也抓过来把小团圆媳妇打一顿。总之，她一不顺心，她就觉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谁呢！谁能够让她打呢？于是就轮到小团圆媳妇了。

有娘的，她不能够打。她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打。打猫，她怕把猫打丢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猪，怕猪掉了斤两。打鸡，怕鸡不下蛋。

惟独打这小团圆媳妇是一点毛病没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丢了。她又不会下蛋，反正也不是猪，打掉了一些斤两也不要紧，反正也不过秤。

可是这小团圆媳妇，一打也就吃不下饭去。吃不下饭去不要紧，多喝一点饭汤子啦，反正饭米汤剩下也是要喂猪的。

可是这都成了以往的她的光荣的日子了，那种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时不会再来了。现在她不用说打，就连骂也不大骂她了。

现在她别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里总有一个阴影，她的小团圆媳妇可不要死了呵。

于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难，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着牙根，她忍住眼泪，她要骂不能骂，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无限的伤心，无限的悲哀，常常一齐会来到她心中的。她想，也许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为什么连一个团圆媳妇的命都没有。她想一想，她一生没有做过恶事，面软、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亏，让着别人。虽然没有吃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也自幼就吃着。虽然不怎样拜庙烧香，但四月十八的庙会，也没有拉下过。娘娘庙前一把香，老爷庙前三个头。哪一年也都是烧香磕头的没有拉过“过场”。虽然是自小没有读过诗文，不认识字，但是“金刚经”“灶王经”也会念上两套。虽然说不曾做过舍善的事情，没有补过路，没有修过桥，但是逢年过节，对那些讨饭的人，也常常给过他们汤饭的。虽然过日子不怎样俭省，但也没有多吃过一块豆腐。拍拍良心，对天对得起，对地也对得住。那为什么老天爷明明白白的却把祸根种在她身上？

她越想，她越心烦意乱。

“都是前生没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这里，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临头，瞎想一阵又能怎样呢？于是她自己劝着自己就又忍着眼泪，咬着牙根，把她那兢兢业业的，养猪喂狗所积下来的那点钱，又一吊吊的，一五一十的，往外拿着。

东家说看着个香火，西家说吃个偏方。偏方、野药、大神、赶鬼、看香、扶乩，样样都已经试过。钱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样见效。

那小团圆媳妇夜里说梦话，白天发烧。一说起梦话来，总是说她要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她的婆婆觉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阴间的花姐，阎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于是就请了一个圆梦的。那圆梦的一圆，果然不错，“回家”就是回阴间地狱的意思。

所以那小团圆媳妇，做梦的时候，一梦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绳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梦见婆婆用烙铁烙她的脚心，或是梦见婆婆用针刺她的手指尖。一梦到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她要“回家”。

婆婆一听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拧着她。日子久了，拧来，拧去，那小团圆媳妇的大腿被拧得像一个梅花鹿似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阴间地狱，赶快地把她叫醒来。

可是小团圆媳妇睡得蒙里蒙眬的，她以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于是她大叫着，从炕上翻身起来，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声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于是觉得更是见鬼了、着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谁听了能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着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地去，瞪着眼睛，张着嘴，连哭带叫的，那力气比牛还大，那声音好像杀猪似的。

谁能够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说她眼珠子是绿的，好像两点鬼火似的，说她的喊声，是直声拉气的，不是人声。

所以一传出去，东邻西舍的，没有不相信的。

于是一些善人们，就觉得这小女孩子也实在让鬼给捉弄得可怜了。哪个孩儿是没有娘的，哪个人不是肉生肉长的。谁家不都是养老育小……于是大动恻隐之心。东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说她有奇方，她说她有妙法。

于是就又跳神赶鬼、看香、扶乩，老胡家闹得非常热闹。传为一时之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赶鬼的，竟被指为落伍。

因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样翻新，是自古也没有这样跳的，打破了跳神的纪录了，给跳神开了一个新纪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会闭塞了的。

当地没有报纸，不能记录这桩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瘫病的人，或是大病卧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为他惋惜，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闻，因为这样的隆重的盛举，他究竟不能够参加。

呼兰河这地方，到底是太闭塞，文化是不大有的。虽然当地的官绅认为已经满意了，而且请了一位满清的翰林，作了一首歌，歌曰：

溯呼兰天然森林，自古多奇材。

这首歌还配上了从东洋流来的乐谱，使当地的小学都唱着。这歌不止这两句这么短，不过只唱这两句就已经够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听了能够引起一种自负的感情来，尤其当清明植树节的时候，几个小学堂的学生都排起队来在大街上游行，并唱着这首歌。使老百姓听了，也觉得呼兰河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一开口说话就“我们呼兰河”，可不知道呼兰河给了人什么好处。也许那粪耙子就是呼兰河给了他的。

呼兰河这地方，尽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闭塞，竟不会办一张报纸。以至于把当地的奇闻妙事都没有记载，任它风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实在跳得奇。用大缸给团圆媳妇洗澡，而且是当众就洗的。

这种奇闻盛举一经传了出来，大家都想去开开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患了瘫病的人，人们觉得他们瘫了倒没有什么，只是不能够前来看老胡家团圆媳妇大规模地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五

天一黄昏，老胡家就打起鼓来了。大缸，开水，公鸡，都预备好了。

公鸡抓来了，开水烧滚了，大缸摆好了。

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地来看。我和祖父也来了。

小团圆媳妇躺在炕上，黑忽忽的，笑呵呵的。我给她一个玻璃球，又给她一片碗碟，她说这碗碟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说这玻璃球也很好玩，她用手指甲弹着。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边，她就起来了，她想要坐起来在炕上弹这玻璃球。

还没有弹，她的婆婆就来了，就说：

“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来疯什么？”

说着走近来，就用破棉袄把她蒙起来了，蒙得没头没脑的，连脸也露不出来。

我问祖父她为什么不让她玩？

祖父说：

“她有病。”

我说：

“她没有病，她好好的。”

于是我上去把棉袄给她掀开了。

掀开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睁着。她问我，她的婆婆走了没有，我说走了，于是她又起来了。

她一起来，她婆婆又来，又把她给蒙了起来说：

“也不怕人家笑话，病得跳神赶鬼的，哪有的事情，说起来，就起来。”

这是她婆婆向她小声说的，等婆婆回过头去向着众人就又那么说：

“她是一点也着不得凉的，一着凉就犯病。”

屋里屋外，越张罗越热闹了，小团圆媳妇跟我说：

“等一会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说着的时候，好像说着别人地一样。

果然，不一会工夫就洗起澡来了，洗得吱哇乱叫。

大神打着鼓，命令她当众脱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脱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还请了几个帮忙的人，就一齐上来，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来是十二岁，却长得十五六岁那么高，所以一时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看了她，都难为情起来。

很快地小团圆媳妇就被抬进大缸里去。大缸里满是热水，是滚热的热水。

她在大缸里边，叫着、跳着，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边站着三四个人从缸里搅起热水来往她的头上浇。不一会，浇得满脸通红，她再也不能够挣扎了，她安稳地在大缸里边站着，她再不往外边跳了，大概她觉得跳也跳不出来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里边仅仅露着一个头。

我看了半天，到后来她连动也不动，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满脸的汗珠，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张红纸。

我跟祖父说：

“小团圆媳妇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里一看，小团圆媳妇没有了。她倒在大缸里了。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一声狂喊，都以为小团圆媳妇是死了，大家都跑过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泪来。

小团圆媳妇还活着的时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还求救于人的时候，并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她，把她从热水里解救出来。

现在她是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

把她从大缸里抬出来，给她浇一点冷水。这小团圆媳妇一昏过去，可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可怜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还主张着“用热水浇哇！用热水浇哇！”的人，现在也心痛起来。怎能够不心痛呢，活蹦乱跳的孩子，一会工夫就死了。

小团圆媳妇摆在炕上，浑身像火炭那般热，东家的婶子，伸出一只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来到她身上去摸一摸。都说：

“哟哟，热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说，水太热了一点。

有的说，不应该往头上浇，大热的水，一浇哪有不昏的。

大家正谈说之间，她的婆婆过来，赶快拉了一张破棉袄给她盖上了，说：

“赤身裸体羞不羞！”

小团圆媳妇怕羞不肯脱下衣裳来，她婆婆喊着号令给她撕下来了。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她没有感觉了，婆婆反而替她着想了。

大神打了几阵鼓，二神向大神对了几阵话。看热闹的人，你望望他，他望望你。虽然不知道下文如何，这小团圆媳妇到底是死是活。但却没有白看一场热闹，到底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总算是不无所得的。

有的竟觉得困了，问着别人，三道鼓是否加了横锣，说他要回家睡觉去了。

大神一看这场面不大好，怕是看热闹的人都要走了，就卖一点力气叫一叫，于是痛打了一阵鼓，喷了几口酒在团圆媳妇的脸上，从腰里拿出银针来，刺着小团圆媳妇的手指尖。

不一会，小团圆媳妇就活转来了。

大神说，洗澡必得连洗三次，还有两次要洗的。

于是人心大为振奋，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觉的也精神了。这来看热闹的，不下三十人，个个眼睛发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过去了，洗两次又该怎样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象了。所以看热闹的人的心里，都满怀奥秘。

果然的，小团圆媳妇一被抬到大缸里去，被热水一烫，就又大声地怪叫了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伸出手来把着缸沿想要跳出来。这时候，浇水的浇水，按头的按头，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里了。

这次她被抬出来的时候，她的嘴里还往外吐着水。

于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没有不可怜这小女孩子的。东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婶，就都一齐围拢过去，都去设法施救去了。

她们围拢过去，看看有没有死？（若还有气，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赶快浇凉水。）

若是有气，她自己就会活转来的。若是断了气，那就赶快施救，不然，怕她真的死了。

小团圆媳妇当晚被热水烫了三次，烫一次，昏一次。

闹到三更天才散了场。大神回家去睡觉去了。看热闹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觉去了。

星星月亮，出满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个冬天。雪扫着墙根，风刮着窗棂。鸡在架里边睡觉，狗在窝里边睡觉，猪在栏里边睡觉，全呼兰河都睡着了。

只有远远的狗叫，那或许是从白旗屯传来的，或者是从呼兰河的南岸那柳条林子里的野狗的叫唤。总之，那声音是来得很远，那已经是呼兰河城以外的事情了。而呼兰河全城，就都一齐睡着了。

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点也没有留下痕迹。那连哭带叫的小团圆媳妇，好像在这世界上她也并未曾哭过叫过，因为一点痕迹也并未留下。家家户户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户户都睡得沉实实的。

团圆媳妇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因为三更已经过了，就要来到四更天了。

六

第二天小团圆媳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是昏昏沉沉地睡着，眼睛似睁非睁的，留着一条小缝，从小缝里边露着白眼珠。

家里的人，看了她那样子，都说，这孩子经过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要附体了，真魂一附了体，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里人这样说，就是邻人也都这样说。所以对于她这种不饮不食，似睡非睡的状态，不但不引以为忧，反而觉得应该庆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四五天，她睡了六七天，她家的人就快乐了六七天。在这期间，绝对的没有使用偏方，也绝对的没有采用野药。

但是过了六七天，她还是不饮不食地昏睡，要好起来的现象一点也没有。

于是又找了大神来，大神这次不给她治了，说这团圆媳妇非出马当大神不可。

于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赶鬼的方法，到扎彩铺去，扎了一个纸人，而后给纸人缝起布衣来穿上，——穿布衣裳为的是绝对的像真人——擦脂抹粉，手里提着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满身花洋布的衣裳，打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用人抬着，抬到南河沿旁边那大土坑去烧了。

这叫做烧“替身”，据说把这“替身”一烧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人就可以不死。

烧“替身”的那天，团圆媳妇的婆婆为着表示虔诚，她还特意地请了几个吹鼓手，前边用人举着那扎彩人，后边跟着几个吹鼓手，噜哇、噜哇地向着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况说热闹也很热闹，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双。说凄凉也很凄凉，前边一个扎彩人，后边三五个吹鼓手，出丧不像出丧，报庙不像报庙。

跑到大街上来看这热闹的人也不很多，因为天太冷了，探头探脑地跑出来的人一看，觉得没有什么可看的，就关上大门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单单的，凄凄凉凉在大土坑那里把那扎彩人烧了。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边烧着还一边后悔，若早知道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那又何必给这扎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从火堆中把衣裳抢出来，但又来不及了，就眼看着让它烧去了。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吊钱。于是她看着那衣裳的烧去，就像眼看着烧去了一百多吊钱。

她心里是又悔又恨，她简直忘了这是她的团圆媳妇烧替身，她本来打算念一套祷神告鬼的词句。她回来的时候，走在路上才想起来。但想起来也晚了，于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烧了个替身，灵不灵谁晓得呢！

七

后来又听说那团圆媳妇的大辫子，睡了一夜觉就掉下来了。

就掉在枕头旁边，这可不知是怎么回事。

她的婆婆说这团圆媳妇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来的辫子留着，谁来给谁看。

看那样子一定是什么人用剪刀给她剪下来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说不是，就说，睡了一夜觉就自己掉下来了。

于是这奇闻又远近地传开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愿意和妖怪在一起，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觉得太不好。

夜里关门关窗户的，一边关着于是就都说：“老胡家那小团圆媳妇一定是个小妖怪。”

我家的老厨子是个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讲老胡家的团圆媳妇又怎样怎样了。又出了新花头，辫子也掉了。

我说：“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厨子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说：“你知道什么，那小团圆媳妇是个妖怪呀！”

我说：“她不是妖怪，我偷着问她，她头发是怎么掉了的，她还跟我笑呢！她说她不知道。”

祖父说：“好好的孩子快让他们捉弄死了。”

过了些日子，老厨子又说：“老胡家要‘休妻’，要‘休’了那个小妖怪。”

祖父以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说：“二月让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八

还没有到二月，那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就死了。是一个大清早晨，老胡家的大儿子，那个黄脸大眼睛的车老板子就来了。一见祖父，他就双手举在胸前作了一个揖。

祖父问他什么事？

他说：“请老太爷施舍一块地方，好把小团圆媳妇埋上……”

祖父问他：“什么时候死的？”

他说：“我赶着车，天亮才到家。听说半夜就死了。”

祖父答应了他，让他埋在城外的地边上。并且招呼有二伯来，让有二伯领着他们去。

有二伯临走的时候，老厨子也跟去了。

我说，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地不肯。祖父说：

“咱们在家下压拍子打小雀吃……”

我于是就没有去。虽然没有去，但心里边总惦着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不回来，等那老厨子也不回来。等他们回来，我好听一听那情形到底怎样？

一点多钟，他们两个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饭才回来的。前边走着老厨子，后边走着有二伯。好像两个鸭子似的，走也走不动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边的老厨子，眼珠通红，嘴唇发光。走在后边的有二伯，面红耳热，一直红到脖子下边的那条大筋。

进到祖父屋来，一个说：

“酒菜真不错……”

一个说：

“……鸡蛋汤打得也热乎。”

关于埋葬团圆媳妇的经过，却先一字未提。好像他们两个是过年回来的，充满了欢天喜地的气象。

我问有二伯，那小团圆媳妇怎么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人死不如一只鸡……一伸腿就算完事……”

我问：

“有二伯，你多咱死呢？”

他说：

“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万贯的，那活着享福的，越想长寿，就越活不长……上庙烧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长。像你有二伯这条穷命，越老越结实。好比个石头疙瘩似的，哪儿死啦！俗语说得好，‘有钱三尺寿，穷命活不够’。像二伯就是这穷命，穷命鬼阎王爷也看不上眼儿来的。”

到晚饭，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们二位请去了。又在那里喝的酒。因为他们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谢他们。

九

老胡家的团圆媳妇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孙子媳妇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后来也死了。

他家的两个媳妇，一个为着那团圆媳妇瞎了一只眼睛。因为她天天哭，哭她那花在团圆媳妇身上的倾家荡产的五千多吊钱。

另外的一个因为她的儿媳妇跟着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的，不梳头，不洗脸地坐在锅台上抽着烟袋，有人从她旁边过去，她高兴的时候，她向人说：

“你家里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兴的时候，她就向着人脸，吐一口痰。

她变成一个半疯了。

老胡家从此不大被人记得了。

十

我家的背后有一个龙王庙，庙的东角上有一座大桥。人们管这桥叫“东大桥”。

那桥下有些冤魂枉鬼，每当阴天下雨，从那桥上经过的人，往往听到鬼哭的声音。

据说，那团圆媳妇的灵魂，也来到了东大桥下。说她变了一只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桥下来哭。

有人问她哭什么？

她说她要回家。

那人若说：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听，拉过自己的大耳朵来，擦擦眼泪，就不见了。

若没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鸡叫天明。

徐志摩作品精选

徐志摩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徐志摩作品精选／徐志摩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87-4
Ⅰ.(1)徐…　Ⅱ.(1)徐…　Ⅲ.(1)文学艺术-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徐志摩作品精选
作　者：徐志摩 著
责任编辑：吴　遐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9.6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87-4

家　德

雨后虹

沙扬娜拉十八首

再别康桥

目　录

小　说

家　德

轮　盘

老　李

“死城”（北京的一晚）

散　文

雨后虹

泰山日出

翡冷翠山居闲话

我所知道的康桥

印度洋上的秋思

天目山中笔记

罗曼罗兰

济慈的夜莺歌

曼殊斐儿

泰戈尔来华

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

我的祖母之死

我的彼得

伤双栝老人

自　剖

想　飞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海滩上种花

青年运动

《猛虎集·序》

再谈管孩子

诗　歌

春

私　语

悲　观

威尼市

希望的埋葬

哀曼殊斐儿

破　庙

石虎胡同七号

沪杭车中

盖上几张油纸

花牛歌

八月的太阳

东山小曲

去　吧

沙扬娜拉十八首

为要寻一个明星

古怪的世界

雪花的快乐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一块晦色的路碑

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

西伯利亚

那一点神明的火焰

苏　苏

给母亲

我有一个恋爱

乡村里的音籁

天国的消息

一星弱火

为　谁

呻吟语

“这年头活着不易”

海边的梦

望　月

偶　然

最后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再别康桥

杜　鹃

黄　鹂

季　候

车　眺

残　破

山　中

在病中

火车擒住轨

云　游

献　词

渺　小

雁儿们

她在那里

书信和日记

致胡适

致周作人

至泰戈尔

西湖记·十月二十一日

前　言

在灿若星河的现代文学史上，徐志摩是一颗明亮的恒星，闪耀着熠熠的光芒。他短暂的一生，为后人留下了许多美丽的篇章。

徐志摩（1897—1931），原名章垿，字槱森，后改名志摩，汉族，现代诗人、散文家，于1897年1月15日出生于浙江海宁市硖石镇。祖上世代经商，家境富裕，他又是徐家的长孙独子，自小过着舒适优裕的生活。他从小聪颖好学，学业优异，在校期间就已经展示出良好的文学天赋。徐志摩曾先后就读于上海沪江大学、天津北洋大学和北京大学。

正如很多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一样，徐志摩怀着报效祖国的热情，于1918年赴美留学。在美期间他广泛地接触了西方的哲学思想和政治学知识，并且对文学产生了深厚的兴趣，获得了文学硕士学位。本着对罗素的崇拜，徐志摩于1921年赴英国留学，入剑桥大学当特别生，研究政治经济学。在剑桥的两年里，他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可以说这奠定了诗人一生的格调。

1923年，徐志摩与闻一多等人发起成立新月社，并加入文学研究会，成为新月派的代表诗人。新月派主张诗歌要追求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坚持超功利的、自我表现的、“为文学而文学”的写作立场，讲求诗歌“本质的醇正、技巧的周密和格律的谨严”。这些主张对当时的诗歌创作和文学活动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极大地促进了新诗艺术的发展。

在徐志摩的文学创作中，成就最大的就是诗歌。从1922年开始，他先后出版过四本诗集，分别是《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和《云游》。他的诗从内容上来说主要有三类：抒发理想和表现爱情的诗，例如《偶然》、《雪花的快乐》、《“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暴露社会黑暗和表达对劳苦人民的同情的诗，例如：《“这年头活着不易”》、《盖上几张油纸》；写景抒情的诗，例如：《再别康桥》、《沪杭车中》。

顾城说：诗人是在这世界仅存的唯一具有童心的孩子。这句话用在徐志摩身上最适合不过了。徐志摩的写景抒情诗，语言清丽，诗人用类似儿童的赤子之心来观察对待世间万物，表现出童稚似的浪漫。且徐志摩的诗文注重结构，讲究“三美”，即绘画美、音乐美、建筑美，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其中《再别康桥》是其最富盛名的诗篇，也是新月派诗歌的代表作品之一，是现代诗的一座高峰。全诗节奏优美，用清新秀丽的笔调描述了一幅幅灵动的画面，构成了一处处美妙的意境，细致入微地将诗人对康桥的爱恋，对往昔生活的憧憬，对眼前无可奈何的离愁表现得如此真挚、隽永。

相对于诗歌而言，徐志摩的散文并不那么受世人关注，但很多学者依然对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甚至有人认为，他的散文成就已经超越了诗歌。

从1925年到1926年期间，徐志摩完成了《落叶》、《自剖》、《巴黎的鳞爪》三个散文集。这种散文的写作风格被称为“跑野马”，即融个人的情感、人生的理想、社会的论说于一体，揉合了哲理与诗情，形成了仅属于徐志摩个人的独特的散文艺术形式。

《落叶》出版于1926年，是他的第一部散文集，其中充满了作者的激情和理想。通过议论化演讲式的写作方式，徐志摩比较系统地表达了他对社会、人生、理想的观点。《海滩上种花》和《青年运动》是其中的名篇，作者在文章中敞开胸怀，用诗化的语言，反映了自己的情操和理想，并且呼吁青年回向自己单纯的理想，回向自己内心的自由，是两篇兼富哲理与诗情的散文。

徐志摩一生游历颇广，1925年曾赴欧洲，游历苏、德、意、法等国，并以此见闻写下了很多写景抒情散文。其中《翡冷翠山居闲话》、《我所知道的康桥》、《印度洋上的秋思》是此类写景抒情散文中的名篇，也是作家散文诗化类的重要文章，很能代表他的散文风格。此外，徐志摩交友甚广，特别是在国外的朋友圈子。他似乎一下子就从中国士子的儒雅生活的主流跃进了欧洲诗人、艺术家和思想家的行列，特别是对19世纪的很多外国诗人、作家都有着自己的见解和认识，《济慈的夜莺歌》、《曼殊斐儿》、《泰戈尔来华》、《罗曼罗兰》、《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则是这类散文中的名篇。

《自剖》、《想飞》、《北戴河海滨的幻想》是徐志摩带有自传色彩的散文，在这些文章中作者剖析自己的思想，分析自己的情怀，反省自己的人生，不甘于自己理想的幻灭。文章感情浓烈，文笔生动，富有诗意。《雨后虹》是作者对自己的少年时代的回忆，表达了对儿时记忆的深刻眷恋，是一篇很优美的散文。《我的祖母之死》、《我的彼得》、《伤双栝老人》是纪念死去的亲人和挚友的一组文字，字里行间满溢着哀痛与思念之情，流露出真挚的人伦之情。《再谈管孩子》则是作者在教育和成长领域对于青少年的关注，并提出了自己独特的教育理念。

相比之下，徐志摩的小说成就不算高，他自己也自谦“实在不会写小说”。但对小说这种文体他还是十分推崇的，提倡“小说改良社会”的口号。徐志摩的小说有着自己独特的诗化风格，这在中国小说史上独树一帜。《轮盘》是作家的唯一一部小说集。其中《老李》和《家德》则是为数不多的取材自中国社会的某些生活侧面，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老李》写了一个知识分子一生的遭遇和被害的悲惨经历，表达了作者对当时知识分子命运的关注和探索。《家德》则取材自普通的劳动人民的生活，写了一个长工家德的故事，其人物具有典型意义，读来富有感染力。

除了诗歌、小说、散文之外，徐志摩还有一些日记和书信留世。从这些书信和日记中我们可以直观地看到一个单纯、聪颖、富有灵性、情感丰富的诗人形象。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由南京乘飞机前往北平，因遇大雾飞机在济南附近触山，英年早逝。对于徐志摩，胡适曾经说过：“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这或许是对徐志摩一生最恰当的评价了。

责　编

小　说

* * *

家　德

家德住我们家已有十多年了，他初来的时候嘴上光光的还算是个壮夫，头上不见一茎白毛，挑著重担到车站去不觉到乏。逢著什么吃重的工作他总是说“我来！”他实在是来得的。现在可不同了。谁问他“家德，你怎么了，头发都白了？”他就回答：“人总要老的，我今年五十八，头发不白几时白？”他不但发白，他上唇疏朗朗的两披八字胡也见花了。

他算是我们家的“做生活”，但他，据我娘说，除了吃饭住，却不拿工钱。不是我们家不给他，是他自己不要。打头儿就不要。“我就要吃饭住”，他说。我记得有一两回我因为他替我挑行李上车站给他钱，他就瞪大了眼说，“给我钱做什么？”我以为他嫌少，拿几毛换一块圆钱再给他。可是他还是“给我钱做什么？”更高声的抗议。你再说也是白费，因为他有他的理性。吃谁家的饭就该为谁家做事。给我钱做什么？

但他并不是主义的不收钱。镇上别人家有丧事、喜事来叫他去帮忙的，做完了有赏封什么给他，他受。“我今天又‘摸了’钱了。”他一回家就欣欣的报告他的伙伴。他另有一种能耐，几乎是专门的，那叫做“赞神歌”。谁家许了愿请神，就非得他去使开了他那不是不圆润的粗嗓子唱一种有节奏有顿挫的诗句赞美各种神道。奎星、纯阳祖师、关帝、梨山老母，都得他来赞美。小孩儿时候我们最爱看请神：一来热闹，厅上摆得花绿绿点得亮亮的；二来可以藉口到深夜不回房去睡；三来可以听家德的神歌。乐器停了他唱，唱完乐又作。他唱什么听不清，分得清的只“浪溜圆”三个字，因为他几乎每开口必有浪溜圆他那唱的音调就像是在厅的顶梁上绕著，又像是暖天细雨似的在你身上匀匀的洒，反正听著心里就舒服，心一舒服小眼就闭上。这样极容易在妈或是阿妈的身上靠著甜甜的睡了。到明天在床里醒过来时耳边还绕著家德那圆圆的甜甜的浪溜圆。家德唱了神歌想来一定到手钱，这他也不辞，但他更看重的是他应分到手的一块祭肉。肉太肥或太瘦都不能使他满意：“肉总得像一块肉”，他说。

“家德，唱一点神歌听听”，我们在家时常常央著他唱，但他总是板著脸回说：“神歌是唱给神听的。”虽则他有时心里一高兴或是低著头做什么手工他口里往往低声在那里浪溜他的圆。听说他近几年来不唱了。他推说忘了，但他实在以为自己嗓子干了，唱起来不能原先那样圆转如意，所以决意不再去神前献丑了。

他在我家实在也做不少的事。每天天一亮他就从他的破烂被窝里爬起身。一重重的门是归他开的，晚上也是他关的时候多。有时老妈子不凑手他就帮著煮粥烧饭。挑行李是他的事，送礼是他的事，劈柴是他事。最近因为父亲常自己烧檀香，他就少劈柴，多劈檀香。我时常见跨坐在一条长凳上戴著一副白铜边老花眼镜伛著背细细的劈。“你的镜子多少钱买的，家德？”“两只角子。”他头也不抬的说。

我们家后面那个“花园”，也是他管的。苏菜，各样的，是他种的。每天浇，摘去焦枯叶子，厨房要用时采，都是他的事。花也是他种的，有月季，有山茶，有玫瑰，有红梅与腊梅，有美人蕉，有桃，有李，有不开花的兰，有葵花，有蟹爪菊，有可以染指甲的凤仙，有比鸡冠大到好几倍的鸡冠。关于每一种花他都有不少话讲：花的脾，花的胃，花的颜色，花的这样那样。梅花有单瓣、双瓣，兰有荤心、素心，山茶有家有野，这些简单，但在小孩儿时听来有趣的知识，都是他教给我们的。他是博学得可佩服。他不仅能看书能写，还能讲书，讲得比学堂里先生上课时讲的有趣味得多。我们最喜欢他讲岳传里的岳老爷。岳老爷出世，岳老爷归天，东窗事发，莫须有三字构成冤狱，岳雷上坟，诸仙镇八大锤——唷，那热闹就不用提了。他讲得我们笑，他讲得我们哭，他讲得我们著急，但他再不能讲得使我们瞌睡，那是学堂里所有的先生们比他强的地方。

也不知是谁给他传的，我们都相信家德曾经在乡村里教过书。也许是实有的事，像他那样的学问在乡里还不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自己不认。我新近又问他，他还是不认。我问他当初念些什么书。他回一句话使我吃惊。他说我念的书是你们念不到的。那更得请教，长长见识也好。他不说念他说读书。他当初读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诗，——还有呢？还有酒书。什么？他不骗人。什么叫酒书？酒书你不知道，他仰头笑著说，酒书是叫人吃酒的书。真的有这样一部书吗？他不骗人。但教师他可从不曾做过。他现在口授人念经。他会念不少的经，从心经到金刚经全部，背得溜熟的。

他学念佛念经是新近的事。早三年他病了。发寒热。他一天对人说怕好不了，身子像是在大海里浮著，脑袋也发散得没有个边，他说。他死一点也不愁，不说怕。家里就有一个老娘，他不放心，此外妻子他都不在意。一个人总要死的，他说。他果然昏晕了一阵子，他床前站著三四个他的伙伴。他苏醒时自己说，“就可惜一生没有念过佛，吃过斋，想来只可等待来世的了。”说完这话他又闭上了眼仿佛是隐隐念著佛。事后他自以为一句话救了他的命，因为他竟然又好起了。从此起他就吃上了净素开始念经，现在他早晚都得做他的功课。

我不说他到我们家有十几年了吗？原先他在一个小学校里做当差。我做学生的时候他已经在。他的一个同事我也记得，叫矮子小二，矮得出奇，而且天生是一个小二的嘴脸。家德是校长先生用他进去的。他初起工钱每月八百文，后来每年按加二百文，一直加到二千文的正薪，那不算小。矮子小二想来没有读过什么酒书，但他可爱喝一杯两杯的，不比家德读了酒书倒反而不喝。小二喝醉了回校不发脾气就倒上床，他的一份事就得家德兼做。后来矮子小二因为偷了学校的用品到外边去换钱使发觉了被斥退。家德不久也离开学校，但他是为另一种理由。他的是自动辞职，因为用他进去的校长不做校长了，所以他也不愿再做下去。有一天他托一个乡绅到我们家来说要到我们家住，也不说别的话。从那时起家德就长住我们家了。

他自己乡里有家。有一个娘，有一个妻，有三个儿子，好的两个死了，剩下一个是不好的。他对妻的感情，按我妈对我说，是极坏。但早先他过一时还得回家去，不是为妻，是为娘。也为娘他不能不对他妻多少耐著性子。但是谢谢天，现在他不用再耐，因为他娘已经死了。他再也不回家去，积了一些钱也不再往家寄。妻不成材，儿子也没有淘成，他养家已有三十多年，儿子也近三十，该得担当家，他现在不管也没有什么亏心的了。他恨他妻多半是为她不孝顺他的娘，这最使他痛心。他妻有时到镇上来看他，问他要钱，他一见她的影子都觉得头痛，她一到他就跑，她说话他做哑巴，她闹他到庭心里去伏在地上劈柴。有一回他接他娘出来看迎灯，让她睡他自己的床，盖他自己的棉被，他自己在旁边铺些稻柴不脱衣服睡。下一天他妻也赶来了，从厨房的门缝里张见他开著笑口用筷捡一块肥肉给他脱尽了牙乔著个下巴的老娘吃，她就在门外大声哭闹，他过去拿门给堵上了，捡更肥的肉给娘，更高声的说他的笑话，逗他娘和厨下别人的乐。晚上他妻上楼见她姑睡家德自己的床，盖他自己的被，回下来又和他哭闹——他从后门往外跑了。

他一见他娘就开口笑，说话没有一句不逗人乐。他娘见他乐也乐，乔著一个干瘪下巴眯著一双皱皮眼不住的笑，厨房里顿时添了无穷的生趣。晚上在门口看灯，家德忙著招呼他娘，端著一条长凳或是一只方板凳，半抱著她站上去，连声的问看得见不，自己躲在后背双手扶著她防她闪。看完了灯他拿一只碗到巷口去买一碗大肉面烫一两烧酒给他娘吃，吃完了送她上楼睡去。“又要你用钱，家德。”他娘说。“喔，这算什么，我有的是钱！”家德就对他妈背他最近的进益，黄家的丧事到手三百六，李家的喜事到手五角小洋，还有这样那样的，尽他娘用都用不完，这一点点算什么的！

家德的娘来了，是一件大新闻。家德自己起劲不必说，我们上下一家子都觉得高兴。谁都爱看家德跟他娘在一起的神情，谁都爱听他母子俩甜甜的谈话。又有趣，又使人感动。那位乡下老太太，穿紫棉绸衫梳元宝髻的，看著他那头发已经斑白的儿子心里不知有多么得意。就算家德做了皇帝，她也不能更开心。“家德！”她时常尖声的叫，但等得家德赶忙回过头问“娘，要啥”，她又就只眯著一双皱皮眼甜甜的笑，再没有话说。她也许是忘了她想著要说的话，也许她就爱那么叫她儿子一声。这来屋子里人就笑，家德也笑，她也笑。家德在她娘的跟前，拖著早过半百的年岁，身体活灵得像一只小松鼠，忙著为她张罗这样那样的，口齿伶俐得像一只小八哥，娘长娘短的叫个不住。如果家德是个皇帝，世界上决没有第二个皇太后有他娘那样的好福气。这是家德的伙伴们的思想。看看家德跟他娘，我妈比方一句有诗意的话，就比是到山楼上去看太阳——满眼都是亮。看看家德跟他娘，一个老妈子说我总是出眼泪，我从来不知道做人会得这样的有意思。家德的娘一定是几世前修得来的。有一回家德脚上发流火，走路一颠一颠的不方便，但一走到他娘的跟前，他立即忍了痛僵直了身子放著腿走路，就像没有病一样。家德你今年胡须也白了，他娘说。“人老的好，须白的好：娘你是越老越清，我是胡须越白越健。”他这一插科他娘就忘了年岁忘了愁。

他娘已在两年前死了。寿衣，有绸有缎的，都是家德早在镇上替她预备好了的。老太太进棺材还带了一支重足八钱的金押发去，这当然也是家德孝敬的。他自从娘死过，再也不回家，他妻出来他也永不理睬她。他现在吃素，念经，每天每晚都念——也是念给他娘的。他一辈子难得化一个闲钱，就有一次因为妻儿的不贤良叫他太伤心了，他一气就“看开”了。他竟然连著有三五天上茶店，另买烧饼当点心吃，一共化了足足有五百钱光景，此外再没有荒唐过。前几天他上楼去见我妈，手筒著手，兴匆匆的说，“太太，我要到乡下去一趟。”“好的。”我妈说，“你有两年多不回去了。”“我积下了一百多块钱，我要去看一块地葬我娘去。”他说。

轮　盘

好冷！倪三小姐从暖屋里出来站在廊前等车的时候觉着风来得尖厉。她一手揪着皮领护着脸，脚在地上微微的点着。“有几点了，阿姚？”三点都过了。

三点都过了，三点……这念头在她的心上盘着，有一粒白丸在那里运命似的跳。就不会跳进二十三的，偏来三十五，差那么一点，我还当是二十三哪。要有一只鬼手拿它一拨，叫那小丸子乖乖的坐上二十三，那分别多大！我本来是想要三十五的，也不知怎么的当时心里那么一迷糊——又给下错了。这车里怎么老是透风，阿姚？阿姚很愿意为主人替风或是替车道歉，他知道主人又是不顺手，但他正忙着大拐弯，马路太滑，红绿灯光又耀着眼，那不能不留意，这一岔就把答话的时机给岔过了。实在他的思想也不显简单，他正有不少的话想对小姐说，谁家的当差不为主人打算，况且听昨晚阿宝的话这事情真不是玩儿——好，房契都抵了，钻戒，钻镯，连那串精圆的珍珠项圈都给换了红片儿白片儿整数零数的全望庄上送！打不倒吃不厌的庄！

三小姐觉得冷。是那儿透风，那天也没有今天冷。最觉得异样，最觉得空虚，最觉得冷是在颈根和前胸那一圈。精圆的珍珠——谁家都比不上的那一串，带了整整一年多，有时上床都不舍得摘了放回匣子去，叫那脸上刮着刀疤那丑洋鬼端在一双黑毛手里左轮右轮的看，生怕是吃了假的上当似的，还非得让我签字，才给换了那一摊圆片子，要不了一半点钟那些片子还不是白鸽似的又往回飞；我的脖子上，胸前，可是没了，跑了，化了，冷了，眼看那黑毛手抢了我的心爱的宝贝去，这冤……三小姐心窝里觉着一块冰凉，眼眶里热刺刺的，不由的拿手绢给掩住了。“三儿，东西总是你的，你看了也舍不得放手不是？可是娘给你放着不更好，这年头又不能常戴，一来太耀眼，二来你老是那拉拖的脾气改不过来，说不定你一不小心那怎么好？”老太太咳嗽了一声，“还是让娘给你放着吧，反正东西总是你的。”三小姐心都裂缝儿了。娘说话不到一年就死了，我还说我天天贴胸带着表示纪念她老人家的意思，谁知不到半年……

车到了家了。三小姐上了楼，进了房，开亮了大灯，拿皮大衣向沙发上一扔，也不答阿宝陪着笑问她输赢的话，站定在衣柜的玻镜前对着自己的映影呆住了。这算个什么相儿？这还能是我吗？两脸红的冒得出火，颧骨亮的像遇明的琥珀，一鼻子的油，口唇叫烟卷烧得透紫，像煨白薯的焦皮，一对眼更看得怕人，像是有一个恶鬼躲在里面似的。三小姐一手掠着额前的散发。一手扶着柜子，觉得头脑里一阵的昏，眼前一黑，差一点不曾叫脑壳子正对着镜里的那个碰一个脆。你累了吧，小姐？阿宝站在窗口叠着大衣说的话，她听来像是隔两间屋子或是一层雾叫过来似的，但这却帮助她定了定神，重复睁大了眼对着镜子里痴痴的望。这还能是我——是倪秋雁吗？鬼附上了身也不能有这相儿！但这时候她眼内的凶光——那是整六个钟头轮盘和压码条格的煎迫的余威——已然渐渐移让给另一种意态：一种疲倦，一种呆顿，一种空虚。她忽然想起马路中的红灯照着道旁的树干使她记起不少早已遗忘了的片段的梦境——但她疲倦是真的。她觉得她早已睡着了。她是绝无知觉的一堆灰，一排木料，在清晨树梢上浮挂着的一团烟雾。她做过一个极幽深的梦，这梦使得她因为过分兴奋而陷入一种最沉酣的睡。她决不能是醒着。她的珍珠当然是好好的在首饰匣子里放着。“我替你放着不更好，三儿？”娘的话没有一句不充满着怜爱，个个字都听得甜。那小白丸子真可恶，他为什么不跳进二十三？三小姐扶着柜子那只手的手指摸着了玻璃，极纤微的一点凉感从指尖上直透到心口，这使她形影相对的那两双眼内顿时剥去了一翳梦意。小姐，喝口茶吧，你真是累了，该睡了，有多少天你没有睡好，睡不好最伤神，先喝口茶吧。她从阿宝的手里接过了一片殷勤，热茶沾上口唇才觉得口渴得津液都干了。但她还是梦梦的不能相信这不是梦。我何至于堕落到如此——我倪秋雁？你不是倪秋雁吗？她责问着镜里的秋雁。那一个的手里也擎着一个金边蓝花的茶杯，口边描着惨淡的苦笑。荒唐也不能到这个田地。为着赌几乎拿身子给鬼似的男子——“你抽一口的好，赌钱就赌一个精神，休看你眼里的红丝，闹病了那犯得着？”小俞最会说那一套体己话，细着一双有黑圈的眼瞅着你，不提有多么关切，他就会那一套！那天他对老五也是说一样的话！他还得用手来搀着你非得你养息他才安心似的。呸，男人，那有什么好心眼的？老五早就上了他的当。哼，也不是上当，还不是老五自己说的，“进厂三十六，谁还管得了美，管得了丑？过一天是一天，”她又说，“堵死你的心，别让它有机会想，要想就活该你受！”那天我摘下我胸前那串珠子递给那脸上刻着刀疤的黑毛鬼，老五还带着笑——她那笑！——赶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好，这才够一个豪字！要赌就得拼一个精光。有什么可恋的？上不了梁山，咱们就落太湖！你就输在你的良心上，老三。”老五说话一上劲，眼里就放出一股邪光。我看了真害怕。“你非得拿你小姐的身份，一点也不肯凑和。说实话，你来得三十六门，就由不得你拿什么身份。”人真会变；五年前，就是三年前的老五，那有一点子俗气。说话举止，满是够斯文的。谁想她在上海混不到几年，就会变成这鬼相，这妖气。她也满不在意，成天发疯似的混着，倒像真是一个快活人！我初次跟着她跑，心上总有些低哆，话听不惯，样儿看不惯。可是现在……老三与老五能有多大分别？我的行为还不是她的行为？我有时还觉得她爽荡得有趣，倒恨我自己老是免不了腼腼腆腆的，早晚躲不了一个“良心”老五说的。可还是的，你自己还不够变的，你看看你自己的眼看，说人家鬼相，妖气，你自己呢？原先的我，在母亲身边的孩子，在学校时代的倪秋雁，多美多响亮的一个名字，现在哪还有一点点的影子？这变，喔，鬼——三小姐打了一个寒噤。地狱怕是没有底的，我这一往下沉，沉，沉，我那天再能向上爬？她觉得身子飘飘的，心也飘飘的，直往下坠——一个无底的深潭，一个魔鬼的大口。“三儿，你什么都好，”老太太又说话了，“你什么都好，就差拿不稳主意。你非得有人管，领着你向上。可是你总得自己留意，娘又不能老看着你，你又是那傲气，谁你都不服，真叫我不放心。”娘在病中喘着气还说这话。现在娘能放心不？想起真可恨！小俞，小张，老五，老八，全不是东西！可是我自己又何尝有主意，有了主意，有一点子主意，就不会有今天的狼狈。真气人！……镜里的秋雁现出无限的愤慨，恨不得把手里的茶杯掷一个粉碎，表示和丑恶的引诱绝交。但她又呷了一口。这是虹口买来的真铁观音不？明儿再买一点去，味儿真浓真香。说起，小姐，厨子说了好几次要领钱哪，他说他自己的钱都垫完了。镜里的眉梢又深深的皱上了。唷——她忽然记起了——那小黄呢，阿宝？小黄在笼子里睡着了。毛抖得松松的，小脑袋挨着小翅膀底下窝着。他今天叫了没有？我真是昏，准有十几天不自己喂他了，可怜的小黄！小黄也真知趣，仿佛装着睡成心逗他主人似的，她们正说着话他醒了，刷着他的肢膀，吱的一声跳上了笼丝，又踪过去低头到小磁罐里捡了一口凉水，歪着一只小眼呆呆的直瞅着他的主人。也不知是为主人记起了他乐了，还不知是见了大灯亮当是天光，他简直的放开嗓子整套的唱上了。

他这一唱就没有个完。他卖弄着他所有擅长的好腔。唱完了一支，忙着抢一口面包屑，啄一口水，再来一支，又来一支，直唱得一屋子满是他的音乐，又亮，又艳，一团快乐的迸裂，一腔情热的横流，一个诗魂的奔放。倪秋雁听呆了，镜里的秋雁也听呆了；阿宝听呆了；一屋子的家具，壁上的画，全听呆了。

三小姐对着小黄的小嗓子呆呆的看着。多精致的一张嘴，多灵巧的一个小脖子，多淘气的一双小脚，拳拳的抓住笼里那根横条，多美的一身羽毛，黄得发光，像是金丝给编的。稀小的一个鸟会有这么多的灵性？三小姐直怕他那小嗓子受不住狂唱的汹涌，你看他那小喉管的急迫的颤动，简直是一颗颗的珍珠往外接连着吐，梗住了怎么好？他不会炸吧！阿宝的口张得宽宽的，平抉着窗阑，眼里亮着水。什么都消灭了除了这头小鸟的歌唱。但在他的歌唱中却展开了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世界里一切都沾上了异样的音乐的光。

三小姐的心头展开了一个新的光亮的世界。仿佛是在一座凌空的虹桥下站着，光彩花雨似的错落在她的衣袖间，鬓发上。她一展手，光在她的胸怀里：她一张口，一球晶亮的光滑下了她的咽喉。火热的，在她的心窝里烧着。热匀匀的散布给她的肢体；美极了的一种快感。她觉得身子轻盈得像一只蝴蝶，一阵不可制止的欣快蓦地推逗着她腾空去飞舞。

虹桥上洒下了一个声音，艳阳似的正款着她的黄金的粉翅。多熟多甜的一个声音！唷是娘呀，你在那儿了？娘在廊前坐在她那湘妃竹的椅子上做着针线，带着一个玳瑁眼镜。我快活极了，娘，我要飞，飞到云端里去，从云端里望下来，娘，咱们这院子怕还没有爹爹书台上那方砚台那么大？还有娘呢，你坐在这儿做针线，那就够一个猫那么大——哈哈，娘就像是偎太阳的小阿米！那小阿米还看得见吗？她顶多也不过一颗芝麻大，哈哈，小阿米，小芝麻。疯孩子！老太大笑着对不知门口站着的一个谁说话。这孩子疯得像什么了，成天跳跳唱唱的？你今天起来做了事没有？我有什么事做，娘？她呆呆的侧着一只小圆脸。唉，怎么好，又忘了，就知道玩！你不是自己讨差使每天院子里浇花，爹给你那个青五花浇做什么的？要什么不给你就呆着一张脸扁着一张嘴要哭，给了你又不肯做事，你看那盆西方莲干得都快对你哭了。娘别骂，我就去！四个粉嫩的小手指鹰爪似的抓住了花浇的镂空的把手，一个小拇指翘着，她兴匆匆的从后院舀了水跑下院子去。“小心点儿，花没有浇，先浇了自己的衣服。”樱红色大朵的西方莲已经沾到了小姑娘的恩情，精圆的水珠极轻快的从这花瓣跳荡那花瓣，全沉入了盆里的泥。娘！她高声叫。娘，我要喝凉茶娘老不让，说喝了凉的要肚子疼，这花就能喝凉水吗？花要是肚子疼了怎么好？她鼓着她的小嘴唇问。花又不会嚷嚷。“傻孩子算你能干，会说话。”娘乐了。

每回她一使她的小机灵娘就乐。“傻孩子，算你会说活。”娘总说。这孩子实在是透老实的，在座有姑妈或是姨妈或是别的客人娘就说，你别看她说话机灵，我总愁她没有主意，小时候有我看着，将来大了怎么好？可是谁也没有娘那样疼她。过来，三，你不冷吧？她最爱靠在娘的身上，有时娘还握着她的小手，替她拉齐她的衣襟，或是拿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土。一个女孩子总得干干净净的，娘常说。谁的声音也没有娘的好听。谁的手也没有娘的软。

这不是娘的手吗？她已经坐在一张软凳上，一手托着脸，一手捻着身上的海青丝绒的衣角。阿宝记起了楼下的事已经轻轻的出了房去。小黄唱完了他的大套，还在那里发疑问似的零星的吱喳。“咦。”“咦。”“接理。”她听来是娘在叫她：“三。”“小三。”“秋雁。”她同时也望见了壁上挂着的那只芙蓉，只是她见着的另是一只芙蓉，在她回忆的繁花树上翘尾豁翅的跳踉着。“三。”又是娘的声音，她自己在病床上躺着。“三，”娘在门口说，“你猜爹给你买回什么来了？”“你看！”娘已经走到床前，手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呆着一只黄毛的小鸟。“小三简直是迷了，”隔一天地听娘对爹说，“病都忘了有了这头鸟。这鸟是她的性命。非得自己喂。鸟一开口唱她就发愣，你没有见她那样儿，成仙也没有她那样快活，鸟一唱谁都不许说话，都得陪着她静心听。”“这孩子是有点儿慧根，”爹就说。爹常说三儿有慧根。“什么叫慧根，我不懂。”她不止一回问。爹就拉着她的小手说，“爹在恭维你哪，说你比别的孩子聪明。”真的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鸟一唱她就觉得快活，心头热火火的不知怎么才好，可又像是难受，心头有时酸酸的眼里直流泪。她恨不得把小鸟窝在她的胸前，用口去亲他。她爱极了他。“再唱一支吧，小鸟，我再给你吃。”她常常央着他。

可是阿宝又进房来了，“小姐，想什么了，”她笑着说，“天不早，上床睡不好吗？”

秋雁站了起来。她从她的微妙的深沉的梦境里站了起来，手按上眼觉得潮潮的沾手。她深深的呼了一口气。“二十三，二十三，为什么偏不二十三？”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她一边耳朵里响着。小俞那有黑圈的一双眼，老五的笑，那黑毛鬼睦上的刀疤，那小白丸子，运命似跳着的，又一瞥瞥的在她眼前扯过，“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完全清醒。但她已经让阿宝扶着她，帮着她脱了衣服上床睡下。“小姐，你明天怎么也不能出门了。你累极了，非得好好的养几天。”阿宝看了小姐恍惚的样子心里也明白，着实替她难受。“唷阿宝，”她又从被里坐起身说，“你把我首饰匣子里老太太给我那串珠项圈拿给我看看。”

一九二九年二月三日作完

老　李

一

他有文才吗？不，他做文课学那《平淮西碑》的怪调子，又写的怪字，看了都叫人头痛。可是他的见解的确是不寻常？也就只一个怪字。他七十二天不剃发，不刮胡子，大冷天人家穿皮褂穿棉袄，他秃着头，单布裤子，顶多穿一件夹袍。他倒宝贝他那又黄又焦的牙齿，他可以不擦脸，可是刷牙漱口仿佛是他的情人，半天也舍不了，每天清早，扰我们好梦的是他那大排场的漱口，半夜里搅我们不睡的又是他那大排场的刷牙；你见过他的算草本子没有，那才好玩，代数，几何，全是一行行直写的，倒亏他自己看得清楚！总而言之，一个字，老李就是怪，怪就是老李。

这是老李同班的在背后讨论他的话，但是老李在班里虽则没有多大的磁力，虽则很少人真的爱他，他可不是让人招厌的人，他有他的品格，在班里很高的品格，他虽是怪，他可没有斑点，每天他在自修室的廊下独自低着头伸着一个手指走来走去的时候，在他心版上隐隐现现的不是巷口锡箔店里穿蓝竹布衫的，不是什么黄金台或是吊金龟，也不是湖上的风光，男女，名利，游戏，风雅，全不是他的份。这些花样在他的灵魂里没有根，没有种子。他整天整夜在想的就是两件事：算学是一件，还有一件是道德问题——怎样叫人不卑鄙有廉耻。他看来从校长起一直到听差，同学不必说，全是不够上流，全是少有廉耻。有时他要是下输了棋，他爱下的围棋，他就可以不吃饭不睡觉的想，想倘然他在那角上早赢了一子，他的对手就没有办法，再不然他只要顾自己的话，也就不至于整条的大鱼让人家囫囵的吞去……他爱下围棋，也爱想围棋，他说想围棋是值得的，因为围棋有与数学互相发明的妙处，所以有时他怨自己下不好棋，他就打开了一章温德华斯的小代数，两个手指顶住了太阳穴，细细的研究了。

老李一翻开算学书，就是个活现的疯子，不信你去看他那书桌子，原来学堂里的用具全是一等的劣货，总是庶务攒钱，那里还经得起他那狠劲的拍，应天响的拍，拍得满屋子自修的，都转过身子来对着他笑。他可不在乎，他不是骂算数教员胡乱教错了，就说温德华斯的方程式根本有疑问，他自己发明的强的多简便的多，并且中国人做算学直写也成了，他看过李壬叔的算学书全是直写的，他看得顶台式，为什么做学问这样高尚的事情都要学外洋，总是奴从的根性改不了！拍的又是一下桌子！

有一次他演说会里报名演说，他登台的时候（那天他碰巧把胡子刮净了，倒反而看不惯），大家使劲的拍巴掌欢迎他，他把右手的点人指放在桌子边，他那一双离魂病似的眼睛，盯着他自己的指头看，尽看，像是大考时看夹带似的，他说话了。我最不愿意的，我最不赞成的，我最反对的，是——是拍巴掌。一阵更响亮的拍巴掌！他又说话了。兄弟今天要讲的是算学与品行的关系。又是打雷似的巴掌，坐在后背的叫好儿都有。他的眼睛还是盯住在他自己的一个指头上。我以为品行……一顿。我以为算学——又一顿。他的新修的鬓边，青皮里泛出红花来了。他又勉强讲了几句，但是除了算学与品行两个字，谁都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满意，单看他那眉眼的表情，就明白。最后一阵霹雳似的掌声，夹着笑声，他走下了讲台。向后面那扇门里出去了。散了会，以后人家见他还是亚里士多德似的，独自在走廊下散步。

二

老李现在做他本乡的高小学堂校长了。在东田县的李家村里，一个中学校的毕业生不是常有的事；老李那年得了优等文凭，他人还不曾回家，一张红纸黑字的报单，上面写着贵府某某大少爷毕业省立第一中学优等第几名等等，早已高高的贴在他们李家的祠堂里，他上首那张捷报，红纸已经变成黄纸，黑字已经变成白字，年分还依稀认得出，不是嘉庆八年便是六年。李家村茶店酒店里的客人，就有了闲谈的资料，一班人都懂不得中学堂，更懂不得优等卒业，有几位看报识时务的，就在那里打比喻讲解。高等小学卒业比如从前的进学，秀才。中学卒业算是贡生，优等就算是优贡。老李现在就有这样的身份了。看他不出。从小不很开口说话，性子又执拗，他的祖老人家常说单怕这孩子养不大，谁知他的笔下倒来得，又肯用功，将来他要是进了高等学堂再一毕业，那就算是中了举了！常言说的人不可以貌相不是？这一群人大都是老李的自族，他的祖辈有，父辈也有，子辈有，孙辈也有，甚至叫他太公的都有。这一年的秋祭，李家族人聚会的时候，族长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他们公堂里有一份祭产原定是归有功名的人收的。早出了缺，好几年没有人承当，现在老李已经有了中学文凭，这笔进款是否应该归他的，让大家公议公议，当场也没有人反对，就算是默认了，老李考了一个优等，到手一份祭产也不能算是不公平。老李的母亲是个寡妇，听说儿子有了荣耀，还有进益，当然是双分的欢喜。

老李回家来不到几天，东阳县的知事就派人来把他请进城去。这是老李第一次见官，他还是秃着头，穿着他的大布褂子，也不加马褂，老李一辈子从没有做过马褂，就有一件黑羽纱的校服，领口和两肘已经烂破了，所以他爽性不穿。县知事倒是很客气，把自己的大轿打了来接他，老李想不坐，可是也没有话推脱，只得很不自在的钻进了轿门，三名壮健的轿夫，不到一个钟头就把老李抬进了知事的内宅。“官？”老李一路在想，“官也不定全是坏的。官有时候也有用，像现在这样世界，盗贼、奸淫，没有廉耻的世界，只要做官的人不贪不枉，做个好榜样也就好得多不是。曾文正的《原才》里讲得顶透辟。但是循吏还不如酷吏，循吏只会享太平。现在时代就要酷吏，像汉朝那几个铁心辣手的酷吏，才对劲儿。看，那边不又是打架，那可怜的老头儿。头皮也让扎破了。这儿又是一群人围着赌钱。青天白日，当街赌钱。坏人只配恶对付。杀头，绞，凌迟，都不应该废的，像我们这样民风强悍的地方，更不能废，一废坏人更没有忌惮。更没有天地了。真要有酷吏才好。今天县知事请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信上说有要事面商，他怎么会知道我……”

下年老李还是坐了知事大老爷的轿子回乡。他初次见官的成绩很不坏，想不到他倒那样的开通，那样的直爽，那样的想认真办事，他要我帮忙——办开民高小？我做校长？他说话倒真是诚恳。孟甫叔父怎么能办教育？他自己就没有受什么教育，还有他的品格！抽大烟，外遇，侵吞学费：哼，不要说公民资格，人格都没有，怎么配当校长？怎么配教育青年子弟？难怪地方上看不起新开的学堂，应该赶走，应该赶跑。可是我来接他的手？我干不干？我不是预定考大学预科将来专修算学的吗？要是留在地方上办事，知事说的为“桑梓帮忙”，我的学问也就完事了。我妈倒是最愿意我留在乡里，也不怪她，她上了年纪，又没有女儿，常受邻房的呕气，气得肝胃脾肺肾轮流的作怪，我要是一出远门，她不是更没有主意，早晚要有什么病痛，叫她靠谁去？知事也这么说，这话倒是情真。况且到北京去念书，要几千里路的路费，大学不比中学，北京不是杭州，用费一定大得多，我那儿有钱使——就算考取了也还是难，爽性不去也罢。可是做校长？校长得兼教修身，每星期训词——这都不相干，做一校之长，顶要紧就是品格，校长的品格，就是学堂的品格。我主张三育并重，德育，智育，体育，——德育尤其要紧，管理要从严，常言说的棒头上出孝子，好学生也不是天生的，认真来做一点社会事业也好，教育是万事的根本，知事说的不错，我们金华这样的赌风，淫风，械斗，抢劫，都为的群众不明白事理，没有相当的教育，教育，小学教育，尤其是根本，我不来办难道还是让孟甫叔父一般糊涂虫去假公济私不成，知事说的当仁不让……

三

“娘的话果然不错。”老李又在想心思，一天下午他在学校摊场的后背林子里独自散步，“娘的话果然不错。”世道人心真是万分的险口。娘说孟甫叔父混号叫做笑面老虎不是好惹的，果然有他的把戏。整天的吃毒药，整天的想打人家的主意。真可笑，他把教育事业当作饭碗，知事把他撤了换我，他只当是我成心抢了他的饭碗——我不去问他要前任的清帐，已经是他的便宜，他倒反而唆使猛三那大傻子来跟我捣乱。怎么，那份祭产不归念书的，倒归当兵的；一个连长就会比中学校的卒业生体面，真是笑话。幸亏知事明白，没有听信他们的胡说，还是把这份收入判给我。我倒也不在乎这三四十担租米，碰到年成坏，也许谷子都收不到，就是我妈倒不肯放手，她话也不错，既是我们的名分，为什么要让人强抢去。孟甫叔父的说话真凶，真是笑里藏刀，句句话有尖刺儿的，他背后一定咒我，一定狠劲的毁谤我。猛三那大傻子，才上他的臭当，隔着省分奔回来替我争这份祭产，他准是一个大草包，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强盗，他是在广东当连长的，杀人放火本来是他正当的职业，怪不得他开口就想骂，动手就想打，我是不来和他们一般见识，把一百多的小学生管好已够我忙的，谁还有闲工夫吵架？可是猛三他那傻，想了真叫人耍笑，跑了几千里地，祭产没有争着，自己倒赌了路费，听说他昨天又动身回广东去了。他自己家庭的肮脏，他倒满不知道，街坊谁不在他的背后笑呵，——真是可怜，蠢奴才，他就配当兵杀人！那位孟甫老先生还是吃他的乌烟。我倒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主意！

四

知事来了！知事来了！

操场上发生了惨剧，一大群人围着。

知事下了轿，挨进了人圈子。踏烂的草地上横躺着两具血污的尸体。一具斜侧着，胸口流着一大堆的浓血，右手里还擎着一柄半尺长铄亮的尖刀，上面沾着梅花瓣似的血点子，死人的脸上，也是一块块的血斑，他原来生相粗恶，如今看了更可怕了。他是猛三。老李在他的旁边躺着，仰着天，他的情形看的更可惨，太阳穴，下颏，脑壳，两肩，手背，下腹，全是尖刀的窟窿，有的伤处，血已经瘀住了，有的鲜红还在直淌，他睁着一双大眼，口也大开着，像是受致命伤以前还在喊救命似的，他旁边伏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拉住他一只石灰色的手，在哽咽的痛哭。

知事问事了。

猛三分明是自杀的，他刺死了老李以后就把尖刀望他自己的心窝里一刺完事。有好几个学生也全看见的，现在他们都到知事跟前来做见证了。他们说今天一早七点半早操班，校长李先生站在那株白果树底下督操，我们正在行深呼吸，忽然听见李先生大叫救命，他向着这一头直奔，他头上已经冒着血，背后凶手他手里拿着这把明晃晃的刀（他们转身望猛三的尸体一指）狠命的追，李先生也慌了，他没有望我们排队那儿逃，否则王先生手里有指挥刀也许还可以救他的命，他走不到几十步就被那凶手一把揪住了，那凶手真凶，一刀一刀的直刺，一直把李先生刺倒，李先生倒地的时候，我们还听见他大声的嚷救命，可是又有谁去救他呢，不要说我们，连王先生也吓呆了，本来要救，也来不及，那凶手把李先生弄死了，自己也就对准胸膛裁了一刀，他也完了。他几时进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始终没有开一声口……

知事说，够了够了，他就叫他带来的仵作去检猛三的身上。猛三夹袄的口袋里有几块钱，一张撕过的船票，广东招商局的，一张相面先生的广告单，一个字纸团。知事把那字纸团打开看了，那是一封信。那猛三不就是四个月前和老李争祭产的那个连长吗？老李的母亲揩干了眼泪，走过来说，正是他，那是孟甫叔父怪嫌老李抢了他的校长，故意唆使他来捣乱的。我也听是这么说，知事说，孟甫真不应该，他把手里的字条扬了一扬，恐怕眼前的一场流血，也少不了他的份儿，猛三的妻子是上月死的吗？是的，她为什么死的？她为什么死的！知事难道不明白，街坊上这一时沸沸扬扬的，还不是李猛三家小的话柄，真是话柄！

猛三那糊涂虫，才是糊涂虫，自己在外省当兵打仗，家里的门户倒没有关紧，也不避街坊的眼，朝朝晚晚，尽是她的发泼，吵得鸡犬不宁的。果然，自作自受，太阳挂在头顶，世界上也不能没有报应……好，就到种德堂去买生皮硝吃。一吃就闹血海发晕，请大夫也太迟了，白送了一条命，不怪自己，又怪谁去！

知事说，冤有头，债有主，这两条新鲜的性命，死得真冤，老李更可惜，好容易一乡上有他一个正直的人，又叫人给毁了，真太冤了！眼看这一百多的学生，又变了失奶的孩子，又有谁能比老李那样热心，勤劳，又有谁能比他那高尚的品格？孟甫真不应该，他那暗箭伤人，想了真叫人痛恨，也有猛三那傻子，听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叫他赶回来争祭产，他就回来争祭产，告他老李逼死了他的妻子，叫他回来报仇，也没有说明白为的是什么，他就赶了回来，也不问个红黑是非，船一到埠，天亮就赶来和老李拼命，见面也没有说话，动手就行凶，杀了人自己也抹脖子，现在死投有对证，叫办公事的又有什么主意。

五

老李没有娶亲，没有子息；没有弟兄，也没有姊妹；他就有一个娘，一个年老多病的娘。他让人扎了十几个大窟窿扎死了。他娘滚在鲜血堆里痛哭他；回头他家里狭小的客间里，设了灵座，早晚也就只他的娘哭他，现在的骨头已经埋在泥里，一年里有一次两次烧纸锭给他的——也就只他的老娘。

“死城”（北京的一晚）

廉枫站在前门大街上发怔。正当上灯的时候，西河沿的那一头还漏着一片焦黄。风算是刮过了，但一路来往的车辆总不能让道上的灰土安息。他们忙的是什么？翻着皮耳朵的巡警不仅得用手指，还得用口嚷，还得旋着身体向左右转。翻了车，碰了人，还不是他的事？声响是杂极了的，但你果然当心听的话，这匀匀的一片也未始没有它的节奏；有起伏，有波折，也有间歇。人海里的潮声。廉枫觉得他自己坐着一叶小艇从一个涛峰上颠渡到又一个涛峰上。他的脚尖在站着的地方不由的往下一按，仿佛信不过他站着的是坚实的地土。

在灰土狂舞的青空兀突着前门的城楼，像一个脑袋，像一个骷髅。青底白字的方块像是骷髅脸上的窟窿，显着无限的忧郁，廉枫从不曾想到前门会有这样的面目。它有什么忧郁？它能有什么忧郁。可也难说，明陵的石人石马，公园的公理战胜碑，有时不也看得发愁？总像是有满肚的话无从说起似的。这类东西果然有灵性，能说话，能冲着来往人们打哈哈，那多有意思？但前门现在只能沉默，只能忍受——忍受黑暗，忍受漫漫的长夜。它即使有话也得过些时候再说，况且它自己的脑壳都已让给蝙蝠们，耗子们做了家，这时候它们正在活动，——它即使能说话也不能说。这年头一座城门都有难言的隐衷，真是的！在黑夜的逼近中，它那壮伟，它那博大，看得多么远，多么孤寂，多么冷。

大街上的神情可是一点也不见孤寂，不见冷。这才是红尘，颜色与光亮的一个斗胜场。够好看的。你要是拿一块绸绢盖在你的脸上再望这一街的红艳，那完全另是一番晕象。你没有见过威尼市大运河上的晚照不是？你没有见过纳尔逊大将在地中海口轰打拿破仑舰队不是？你也没有见过四川青城山的朝霞，英伦泰晤士河上雾景不是？好了，这来用手绢一护眼看前门大街——你全见着了一转手解开了无穷的想象的境界，多巧！廉枫搓弄着他那方绸绢。不是不得意他的不期的发见。但他一转身又瞥见了前门城楼的一角，在灰苍中隐现着。

进城吧。大街有什么可看的？那外表的热闹正使人想起丧事人家的鼓吹，越喧阗越显得凄凉。况且他自己的心上又横着一大饼的凉，凉得发痛，仿佛他内心的世界也下了雪，路旁的树枝都蘸着银霜似的。道旁树上的冰花可真是美；直条的，横条的，肥的瘦的，梅花也欠他几分晶莹，又是那恬静的神情，受苦还是含着笑。可不是受苦，小小的生命躲在枝干最中心的纤维里耐着风雷的侵凌——它们那心窝里也有一大饼的凉但它们可不怨；它们明白，它们等着，春风一到它们就可以抬头，它们知道，荣华是不断的，生命是悠久的。

生命是悠久的。这大冷天，雪风在你的颈根上直刺，虫子潜伏在泥土里等打雷，心窝里带着一饼子的凉，你往哪儿去？上城墙去望望不好吗？屋顶上满铺着银，僵白的树木上也不见恼人的春色，况且那东南角上亮亮的不是上弦的月正在升起吗？月与雪垦有默契的。残破的城砖上停留着残雪的斑点，像是无名的伤痕。月光淡淡的斜着来，如同有手指似的抚摩着它的荒凉的伙伴。猎夫星正从天边翻身起来，腰间翘着箭囊，卖弄着他的英勇。西山的屏峦竟许也望得到，青青的几条发丝勾勒着沉郁的暝色，这上面悬照着太白星耀眼的宝光。灵光寺的木叶，秘魔岩的沉寂，香山的冻呆，碧云山的云气，山坳里间或有一星二星的火光；在雪意的惨淡里点缀着惨淡的人迹……这算计不错，上墟墙去，犯着寒，冒着夜。黑黑的，孤零零的，看月光怎样把我的身影安置到雪地里去，廉枫正走近交民巷一边的城根，听着美国兵营的溜冰场里的一阵笑响，忽然记起这边是帝国主义的禁地，中国人怕不让上去，果然，那一个长六尺高一脸糟瘢守门兵只对他摇了摇脑袋，磨着他满口的橡皮，挺着胸脯来回走他的路。

不让进去，辜负了，这荒城，这凉月，这一地的银霜。心头那一饼还是不得疏散。郁得更凉了。不到一个适当的境地你就不敢拿你自己尽量的往外放，你不敢面对你自己；不敢自剖。仿佛也有个糟瘢脸的把着门哪。他不让进去。有人得喝够了酒才敢打倒那糟瘢脸的。有人得仰仗迷醉的月色。人是这软弱。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当面认一个清切；最怕看见自己。得！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敢去吗？

廉枫抬头望了望星。疏疏的没有几颗。也不显亮，七姊妹倒看得见，挨得紧紧的，像一球珠花。顺着往东去不好吗？往东是顺的。地球也是这么走。但这陌生的胡同在夜晚，觉得多深沉，多窈远。单这静就怕人。半天也不见一副卖萝卜或是卖杂吃的小担。他们那一个小火，照出红是红青是青的，在深巷里显得多可亲，多玲珑，还有他们那叫卖声，虽则有时曳长得叫人听了悲酸，也是深巷里不可少的点缀。就像是空白的墙壁上挂上了字画，不论精粗，多少添上一点人间的趣味。你看他们把担子歇在一家门口，站直了身子，昂着脑袋，咧着大口唱——唱得脖子里筋都暴起了。这来邻近哪家都不能不听见。那调儿且在那空气里转着哪——他们自个儿的口鼻间莲蓬的晃着一团的白云。

今晚什么都没有。狗都不见一只。家门全是关得紧紧的。墙壁上的油灯——一小米的火——活像是鬼给点上的，方便鬼的。骡马车碾烂的雪地，在这鬼火的影映下，都满是鬼意。鬼来跳舞过的。化子们叫雪给埋了。口袋里有的是铜子，要见着化子，在这年头，还有不布施的？静，空虚的静，墓底的静。这胡同简直没有个底。方才拐了没有？廉枫望了望星知道方向没有变。总得有个尽头，赶着走吧。

走完了胡同到了一个旷场。白茫茫的。头顶星显得更多更亮了。猎夫早就全身披挂的支起来了，狗在那一头领着路。大熊也见了。廉枫打了一个寒噤。他走到了一座坟山。外国人的，在这城根。也不知怎么的，门没有关上。他进了门。这儿地上的雪比道上的白得多，松松的满没有斑点。月光正照着，墓碑有不少，疏朗朗的排列着，一直到黑巍巍的城根。有高的，有矮的，也有雕镂着形像的。悄悄的全戴着雪帽，盖着雪被，悄悄的全躺着。这倒有意思，月下来拜会洋鬼子，廉枫叹了一口气。他走近一个墓墩，拂去了石上的雪，坐了下去。石上刻着字，许是金的，可不易辨认。廉枫拿手指去摸那字迹。冷极了！那雪腌过的石板吸墨纸似的猛收着他手指上的体温冷得发僵，感觉都失了。他哈了口气再摸，仿佛人家不愿意你非得请教姓名似的。摸着了，原来是一位姑娘，FRAULEIN ELLZA BERKSON。还得问几岁，这字小更费事，可总得知道。早三年死的二十八除六是二十二。呀，一位妙年姑娘，才二十二岁的！廉枫感到一种奇异的战栗，从他的指尖上直通到发尖；仿佛身背有一个黑影子在晃动。但雪地上只有淡白的月光。黑影子是他自己的。

做梦也不易梦到这般境界。我陪着你哪，外国来的姑娘。廉枫的肢体在夜凉里冻得发了麻，就是胸潭里一颗心热热的跳着，应和着头顶明星的闪动。人是这软弱他非得要同情。盘踞在肝肠深处的那些非得要一个尽情倾吐的机会。活的时候得不着，临死，只要一口气不曾断，还非得招承，眼珠已经褪了光，发音都不得清楚他一样非得忏悔。非得到永别生的时候人才有胆量，才没有顾忌。每一个灵魂里都安着一点谎，谎能进天堂吗？你不是也对那穿黑长袍胸前挂金十字的老先生说了你要说的话才安心到这石块底下躺着不是，贝克生姑娘？我还不死哪。但这静定的夜景是多大一个引诱！我觉得我的身子已经死了，就只一点子灵性在一个梦世界的浪花里浮萍似的飘着。空灵，安逸。梦吐界是没有墙围的。没有涯的。你得宽恕我的无状，在昏夜里踞坐在你的寝次，姑娘。但我已然感到一种超凡的宁静，一种解放，一种莹澈的自由。这也许是你的灵感——你与雪地上的月影。

我不能承受你的智慧，但你却不能吝惜你的容忍。我不是你的谁，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相知，但你不能不认识我现在向你诉说的忧愁，你——廉枫的手在石板的一头触到了冻僵的一束什么。一把萎谢了的花——玫瑰。有三朵，叫雪给腌僵了。他亲了亲花瓣上的冻雪。我羡慕你在人间还有未断的恩情，姑娘但这也是个累赘，说到彻底的话。这三朵香艳的花放上你的头边——他或是你的亲属或是你的知己——你不能不生感动不是？我也曾经亲自到山谷里去采集野香去安放在我的她的头边，我的热泪滴上冰冷的石块时，我不能怀疑她在泥土里或在星天外也含着悲酸在体念我的情意。但她是远在天的又一方，我今晚只能借景来抒解我的苦辛——

人生是辛苦的。最辛苦是那些在黑茫茫的天地间寻求光热的生灵。可怜的秋蛾，他永远不能忘情于火焰。在泥草间化生，在黑暗里飞行，抖擞着翅羽上的金粉——它的愿望是在万万里外的一颗星。那是我。见着光就感到激奋，见着光就顾不得粉脆的躯体，见着光就满身充满着悲惨的神异，殉献的奇丽——到火焰的底里去实现生命的意义。那是我。天让我望见那一炷光！那一个灵异的时间！“也就一半句话，甘露活了枯芽。”我的生命顿时豁裂成一朵奇异的愿望的花。“生命是悠久的”，但花开只是朝露与晚霞间的一段插话。殷勤是夕阳的顾盼，为花事的荣悴关心。可怜这心头的一撮土，更有谁来凭吊？“你的烦恼我全知道，虽则你从不曾向我说破；你的忧愁我全明白，为你我也时常难受。”清丽的晨风，吹醒了大地的荣华！“你耐着吧，美不过这半绽的蓓蕾。”“我去了，你不必悲伤，珍重这一卷诗心，光彩常留在星月间。”她去了！光彩常在星月间。

陌生的朋友，你不嫌我话说得晦涩吧。我想你懂得。你一定懂。月光染白了我的发丝，这枯槁的形容正配与墓墟中人作伴；它也仿佛为我照出你长眠的宁静……那迷离的月影，你何妨为我认真来刻划个灵通？我如何能遗忘你那永诀时的神情！竟许就那一度，在生死的边沿，你容许我怀抱你那生命的本真；在生死的边沿你容许我亲吻你那性灵的奥隐，在生死的边沿，你容许我哺啜你那妙眼的神辉。那眼，那眼！爱的纯粹的精灵迸裂在神异的刹那间！你去了，但你是永远留着。从你的死，我才初次会悟到生。会悟到生死间一种幽玄的丝缕。世界是黑暗的，但我却永久存储着你的不死的灵光。

廉枫抬头望着月。月也望着他。青空添深了沉默。城墙外仿佛有一声鸦啼，像是裂帛，像是鬼啸。墙边一枝树上抛下了一捧雪，亮得辉眼。这还是人间吗！她为什么不来，像那年在山中的一夜？

“我送别她归去，与她在此分离，

在青草里飘拂，她的洁白的裙衣。”

诡异的人生！什么古怪的梦希望在你擎上手掌估计分量时，已经从你的手指间消失，像是发珠光的青汞。什么都得变成灰，飞散，飞散飞散……我不能不羡慕你的安逸，缄默的墓中人！我心头还有火在烧，我怀着我的宝；永没有人能探得我的痛苦的根源，永没有人知晓，到那天我也得瞑目时，我把我的宝交还给上帝：除了他更有谁能赐与，能承受这生命的生命？我是幸福的！你不羡慕我吗，朋友？

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爱，因为我有爱。多伟大，多充实的一个字！提着它胸肋间就透着热，放着光，滋生着力量。多谢你的同情的倾听，长眠的朋友，这光阴在我是希有的奢华。这又是北京的清静的一隅。在凉月下，在荒城边，在银霜满树时。但北京——廉枫眼前又扯亮着那狞恶的前门。像一个脑袋，像一个骷髅。丧事人家的鼓乐。北海的芦苇。荣叶能不死吗？在晚照的金黄中，有孤鹜在冰面上飞。消沉，消沉。更有谁眷念西山的紫气？她是死了——一堆灰。北京也快死了——准备一个钵盂，到枯木林中去安排它的葬事。有什么可说的？再会吧，朋友，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正想站起身走，一回头见进门那路上仿佛又来了一个人影。肥黑的一团在雪地上移着，迟迟的移着，向着他的一边来。有树拦着，认不真是什么，是人吗？怪了，这是谁？在这大凉夜还有与我同志的吗？为什么不，就许你吗？可真是有些怪，它又不动了，那黑影子绞和着一颗树影，像一个大包袱。不能是鬼吧。为什么发噤，怕什么的？是人，许是又一个伤心人，是鬼，也说不定它也别有怀抱。竟许是个女子，谁知道！在凉月下，在荒冢间，在银霜满地时。它伛偻着身子哪，像是捡什么东西。不能是个化了——化子化不到墓园里来。唷，它转过来了！

它过来了，那一团的黑影。走近了，站定了。他也望着坐在坟墩上的那个发愣哪。是人，还是鬼，这月光下的一堆？他也在想，“谁？”粗糙的，沉浊的口音。廉枫站起了身，哈着一双冻手。“是我，你是谁？”他是一个矮老头儿，屈着肩背，手插在他的一件破旧制服的破袋里。“我是这儿看门的。”他也走到了月光下。活像《哈姆雷德》里一个掘坟的，靡枫觉得有趣，比一个妙年女子，不论是鬼是人，都更有趣。“先生，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哼是睡着了，邪门没有关严吗？”“我进来半天了。”“不凉吗您坐在这石头上？”“就你一个人看着门的？”“除了我这样的苦小老儿，谁肯来当这苦差？”“你来有几年了？”“我怎么知道有几年了！反正老佛爷没有死，我早就来了。这该有不少年份了吧，先生？我是一个在旗吃粮的，您不看我的衣服？”“这儿常有人来不？”“倒是有。除了洋人拿花来上坟的，还有学生也有来的，多半是一男一女的。天凉了就少有来的了。你不也是学生吗？”他斜着一双老眼打量廉枫的衣服。“你一个人看着这么多的洋鬼不害怕吗？”老头他乐了。这话问得多幼稚，准是个学生，年纪不大。“害怕？人老了，人穷了。还怕什么的！再说我这还不是靠鬼吃一口饭吗？靠鬼，先生！”“你有家不，老头儿！”“早就死完了。死干净了。”“你自己怕死不，老头儿，”老头又乐了。“先生，您又来了！人穷了。人老了，还怕死吗？你们年轻人爱玩儿，爱乐，活着有意思，咱们哪说得上？”他在口袋里掏出一块黑绢子擤着他的冻鼻子。这声音听大了。城圈里又有回音，这来坟场上倒添了不少生气。那边树上有几只老鸦也给惊醒了，亮着他们半冻的翅膀。“老头，你想是生长在北京的吧？”“一辈子就没有离开过。”“那你爱不爱北京？”老头简直想咧个大嘴笑。这学生问的话多可乐！爱不爱北京？人穷了，人老了，有什么爱不爱的？“我说给您听听吧，”他有话说。

“就在这儿东城根，多的是穷人，苦人。推土车的，推水车的，住闲的，残废的，全跟我一模一样的，生长在这城圈子里，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一年就比一年苦。大米一年比一年贵。土堆里煤渣多捡不着多少。谁生得起火？有几顿吃得饱的？夏天还可对付，冬天可不能含糊。冻了更饿，饿了更冻。又不能吃土。就这几天天下大雪，好；狗都瘪了不少！”老头又擤了擤鼻子。“听说有钱的人都搬走了，往南，往东南，发财的，升官的，全去了，穷人苦人哪走得了？有钱人走了他们更苦了，一口冷饭都讨不着。北京就像个死城。没有气了，您知道！哪年也没有本年的冷清。您听听，什么声音都没有，狗都不叫了！前儿个我还见着一家子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饿急了，又不能做贼，就商量商量借把刀子破肚子见阎王爷去。可怜着哪，那男的一刀子捅了他媳妇的肚子，肠子漏了，血直冒，算完了一个，等他抹回头拿刀子对自个儿的肚子撩，您说怎么了，那女的眼还睁着没有死透，眼看着她丈夫拿刀扎自己，一急就拼着她那血身体向刀口直推，您说怎么了，她那手正冲着刀锋，快着哪，一只手，四根手指。就让白萝卜似的给批了下来，脆着哪！那男的一看这神儿，一心痛就痛偏了心，掷了刀回身就往外跑，满口疯嚷嚷的喊救命，这一跑谁知他往哪儿去了。昨几个盔甲厂派出所的巡警说起这件事都撑不住淌眼泪哪。同是人不是，人总是一条心，这苦年头谁受得了？苦人倒是爱面子，又不能偷人家的。真急了就吊，不吊就往水里淹，大雪天河沟冻了淹不了，就借把刀子抹脖子拉肚肠根。是穷么，有什么说的？好，话说回来了，您问我爱不爱北京。人穷了，人苦了，还有什么路走？爱什么！活不了，就得爱死！我不说北京就像个死城吗？我说它简直死定了！我还掏了二十个大子给那一家三小子买窝窝头吃。才可怜哪！好，爱不爱北京？北京就是这死定了，先生！还有什么说的？”

廉枫出了坟园低着头走，在月光下走了三四条老长的胡同才雇到一辆车。车往西北正顶着刀尖似的凉风。他裹紧了大衣，烤着自己的呼吸，心里什么念头都给冻僵了。有时他睁眼望望一街阴惨的街灯，又看看那上年纪的车夫在滑溜的雪道上顶着风一步一步的挨，他几回都想叫他停下来自己下去让他坐上车拉他，但总是说不出口。半圆的月在雪道上亮着它的银光。夜深了。

散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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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虹

我记得儿时在家塾中读书，最爱夏天的打阵。塾前是一个方形铺石的“天井”，其中有不砌的金鱼潭，周围杂生花草，几个积水的大缸，几盆应时的鲜花，——这是我们的“大花园”。南边的夏天下午，蒸热得厉害，全靠傍晚一阵雷雨，来驱散暑气。黄昏时满天星出，凉风透院，我常常袒胸跣足和姊嫂兄弟婢仆杂坐在门口“风头里”，随便谈笑，随便歌唱，算是绝大的快乐。但在白天不论天热得连气都转不过来，可怜的“读书官官”们，还是照常临帖习字，高喊着“黄鸟黄鸟”,“不亦说乎”；虽则手里一把大蒲扇，不住地扇动，满须满腋的汗，依旧蒸炉似的透发，先生亦还是照常抽他的大烟，哼他的“清平乐府”。在这样烦溽的时候，对面四丈高白墙上的日影忽然隐息，清朗的天上忽然满布了乌云，花园里的水缸盆景，也沉静暗淡，仿佛等候什么重大的消息，书房里的光线也渐渐减淡，直到先生榻上那支烟灯，原来只像一磷鬼火，大放光明，满屋子里的书桌，墙上的字画，天花板上挂的方玻璃灯，都像变了形，怪可怕的。突然一股尖劲的凉风，穿透了重闷的空气，从窗外吹进房来，吹得我们毛骨悚然，满身腻烦的汗，几乎结冰，这感觉又痛快又难过；但我们那时的注意，却不在身体上，而在这凶兆所预告的大变，我们新学得的什么：洪水泛滥；混沌，天翻地覆；皇天震怒；等等字句，立刻在我们小脑子的内库里跳了出来，益发引起孩子们：只望烟头起的本性。我们在这阴迷的时刻，往往相顾悍然，索性放开，大噪狂读，身子也狂摇得连生机都磔格作响。

同时沉闷的雷声，已经在屋顶发作，再过几分钟，只听得庭心里石板上劈拍有声，仿佛马蹄在那里踢踏；重复停了；又是一小阵沥淅；如此作了几次阵势，临了紧接着坍天破地的一个或是几个雳霹——我们孩子早把耳朵堵住——扁豆大的雨块，就狠命狂倒下来，屋溜屋簷，屋顶，墙角里的碎碗破铁罐，一齐同情地反响；楼上婢仆争收晒件的慌张咒笑声；关窗声；间壁小孩的欢叫；雷声不住地震吼；天井里的鱼潭小缸，早已像煮沸的小壶，在那里狂流溢——我们很替可怜的金鱼们担忧；那几盆嫩好的鲜花，也不住地狂颤；阴沟也来不及收吸这汤汤的流水，石天井顷刻名副其实，水一直满出了尺半的阶沿，不好了！书房里的地平砖上都是水了！闪电像蛇似攒入室内连先生肮脏的坑床都照得铄亮；有时外面厅梁上住家的燕子，也进我们书房来避难，东扑西投，情形又可怜又可笑；

在这一团糟之中，我们孩子反应的心理，却并不简单，第一我们当然觉得好玩，这里，品林嘭朗、那里也品林嘭朗，原来又炎热又乏味的下午忽然变得这样异常地闹热，小孩那一个不欢迎。第二，天空一打阵，大家起劲看，起劲关窗户，起劲听，当然写字的搁笔，念书的闭口，连先生（我们想）有时也觉得好玩！然而我记得我个人亲切的心理反应。仿佛猪八戒听得师父被女儿国招了亲，急着要散伙的心理。我希望那样半混沌的情形继续，电光永闪着，雨永倒着，水永没上阶沿，漫入室内，因此我们读书写字的任务也永远止歇！孩子们怕拘束，最爱自由。爱整天玩，最恨坐定读书，最厌这牢狱一般的书房——犹之猪八戒一腔野心，其实不愿意跟着穷师父取穷经，整天只吃些穷斋。所以关入书房的孩子，没有一个心愿的，底里没有一个不想造反；就是思想没有连贯力，同时书房和牢房收敛野性的效力也逐渐增大，所以孩子们至多短期逃学，暗祝先生瘟病，很少敢昌言，从此不进书房的革命论。但暑天的打阵，却符合了我们潜伏的希冀，俄顷之间，天地变色，无怪这聚锢的叛儿，勉强修行的猪八戒，感觉到十二分的畅快，甚至盼望天从此再不要清明，雷雨再不要休止！

我生平最纯粹可贵的教育是得之于自然界，田野，森林，山谷，湖，草地，是我的课室；云彩的变幻，晚霞的绚烂，星月的隐现，田野的麦浪是我的功课；瀑吼，松涛，鸟语，雷声是我的老师，我的官觉是他们忠谨的学生，受教的弟子。

大部分生命的觉悟，只是耳目的觉悟；我整整过了二十多年含糊生活，疑视疑听疑嗅疑觉的一个生物！我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初次发现我的眼是近视，第一副眼镜配好的时候，天已昏黑，那时我在泥城桥附近和一个朋友走走路，我把眼镜试戴上去，仰头一望，异哉好一个伟大蓝净不相熟的天，张着几千百双指光闪铄的眼神，一直穿过我眼镜眼睛直贯我灵府深处，我不禁大声叫道，好天，今天才规复我眼睛的权利！

但眼镜虽好，只能助你看，而不能使你看；你若然不愿意来看，来认识，来享乐你的自然界，你就带十副二十副托立克，克立托也是无效！

我到今日才再能大声叫道，“好天，今日才知道使用我生命的权利！”

我不抱歉“叫”得迟，我只怕配准了眼镜不知道“看”。

我方才记起小时在私塾里夏天打阵的往迹，我现在想记我二日前冒阵待虹的经验。

猫最好看的情形，是在春天下午她从地毡上午寐醒来，回头还想伸懒腰，出去游玩，猛然看见五步之内，站着一双傲慢不驯的野狗，她不禁大怒，把她二十利爪一起尽性放开，搐紧在地毡上，把她的背无限地高控，像一个桥洞，尾巴旗杆似笔直竖起，满身的毛也满溢着她的义愤，她圆睁了她的黄睛，对准她的仇敌，从口鼻间哈出一声威吓。这是猫的怒，在旁边看她的人虽则很体她的发脾气，总觉得有趣可笑。我想我们站得远远地看人类的悲剧，有时也只觉得有趣可笑。我们在稳固的山楼上，看疾风暴雨，看牛羊牧童在雷震电飙中飞奔躲避，也只觉得有趣可笑。

笑，柏格森说，纯粹是智慧的，示深切的同情感兴，不能同时并存。所以我们需要领会悲剧或深的情感——不论是事实或表现在文字里的——的意义，最简捷的方法是将我们自身和经验的对象同化，开振我们的同情力来替他设身处地。你体会伟大情感的程度愈高，你了解人道的范围亦愈广。我们对待自然界我以为也是如此。我们爱寻常草原，不如我们爱高山大水，爱市河庸沼，不如流涧大瀑，爱白日广天，不如朝彩晚霞，爱细雨微风，不如疾雷迅雨。

简言之，我们也爱自然界情感奋切的际会，他所行动的情绪，当然也不是平常庸气。

所以我十数年前在私塾爱打阵，如今也还是爱打阵，不过这爱字意义不尽同就是。

有一天我正在房里看书，列兰（房东的小女孩，她每次见天象变迁总来报告我，我看见两个最富贵的落日，都是她的功劳）跑来说天快打阵了。我一看窗外果然完全矿灰色，一阵阵的灰在街心里卷起，路上的行人都急忙走着，天上已经叠好无数的雨饼，此等信号一动就下，我赶快穿了雨衣，外加我们的袍，戴上方帽，出门骑上自行车，飞快向我校门赶去。一路雨点已经雹块似抛下。河边满树开花的栗树，曼陀罗，紫丁香，一齐俯首觳觫，专待恣暴，但他们芬芳的呼吸，却彻浃重实的空气，似乎向孟浪的狂且，乞情求免。我到校门的时候，满天几乎漆黑，雷声已动，门房迎着笑道“呀，你到得真巧，再过一分钟，你准让阵雨漫透！”我笑答道，“我正为要漫透来的！”

我一口气跑到河边，四围估量了一下，觉得还是桥上的地位最好，我就去靠在桥栏上老等，我头顶正是那株靠河最大的橘树，对面是棵柳树，从柳丝里望见先华亚学院的一角，和我们著名教堂的后背（King's Chapel）；雨树的中间，正对校友居的大部，中隔着百码见方齐整匀净葱翠的草庭。这是在我的右边。从柳树的左手望见亭亭倩倩三环洞，先华亚桥，她的妙景，整整地印在平静的康河里，河左岸的牧场上，依旧有几匹马几条黄白花牛在那里吃草，啮齿有声，完全不理会天时的变迁，只晓得勤拂着马鬃牛尾，驱逐愈狠的马蝇牛虫。此时天色虽则阴沉可怕，然我眼前绝美的一幅图画——绝色的建筑庄严的寺角，绝色的绿草，绝色的河兴桥，绝色的垂柳高桥——只是一片异常恬静，绝不露仓皇形色。草地上有三两只小雀，时常地跳跃；平常高唱好书者黑雀却都住了口，大约伏在窠里看光景，只远处偶然的鹰啼，散沙似从半天里撒下。

记得，桥上有我站着。

来了！雷雨都到了猖獗的程度，只听见自然界一体的喧哗；雷是鼓，雨落草地是沉溜的弦声，雨落水面是急珠走盘声，雨落柳上是疏郁的琴声；雨落桥栏是击草声。

西南角——牧场那一边我的左手，正对校友居——的云堆里，不时放射出电闪，穿过树林，仿佛好几条紧缠的金蛇，掠过光景，一直打到教堂的颜色玻璃和校友居的青藤白石和凹屈别致的窗坡上，像几条洞扁担，同时打一块磨石大的火石，金花日射，光景骇目。

雨怒注不休。云色虽稍开明，但四围都是雨激起的烟雾苍茫，克莱亚的一面几乎看不清楚。我仰庇掬老翁（指最大的橘树）的高阴，身上并不太湿，但桥上的水，却分成几道泥沟，急冲下来，我站在两条泥沟的中间，所以鞋也没有透水。同时我很高兴发现离我十几码一棵大榆树底下，也有两个人站着，但他们分明是避雨，不是像我来经验打阵。他们在那里划火抽烟，想等过这阵急霈。

那边牧场方才不管天时变迁尽吃的朋友，此时也躲在场中间两枝榆树底下，马低着头，牛昂着头，在那里抱怨或是崇拜老天的变怒。

雨已经下了十几分钟，益发大了。雷电都已经休止，天色也更清明了。但我所仰庇的掬老翁，再也不能阴庇我，他老人家自己的胡髭，也支不住淋漓起来，结果是我浑身增加好几斤重量。有时作恶的水一直灌进我的领子，直溜到背上，寒透肌骨；桥栏也全没了；我脚下的干土，也已经渐次灭迹，几条泥沟，已经迸成一大股浑流，踊跃进行，我下体也增加了重量，连胫骨都湿了。到这个时候，初阵的新奇已经过去，满眼只是一体的雨色，满耳只是一体的雨声，满身只是一体的雨感觉，我独身——避雨那两位已逃入邻近的屋子里——在大雨里听淹，头上的方巾已成了湿巾，前后左右淋个不住，倒觉得无聊起来。

但我有希望，西天的云已经开解不少，露出夕阳的预兆，我想这雨一停一定有奇景出现——我于是立定主意和雨赌耐心。我向地上看，看无数的榆钱在急涡里乱转，还有几个不幸的虫蚁也葬身在这横流之中，我忽然想起道施滔奄夫斯基的一部小说里的一个设想，他说你若然发现你自己在沧海中一块仅仅容足的拳石上，浪涛像狮虎似向你身上扑来，你在这完全绝望的境地，你还想不想活命？我又想起康赖特的“大风”，人和自然原质的决斗。我又想像我在西伯利亚大雪地，穿着皮簑，手拿牧杖，站在一大群绵羊中间。我想战阵是冒险，恋爱是更大的冒险，死是最大的冒险。我想起耶稣，魔鬼，维纳司，福贺司德；我想飞出这雨圈，去踏在雨云的背上，看他们工作。我想……半点钟已过，我心海里至少涌起了几万种幻想，但雨还是倒个不住。

又过了足足十分钟，雨势方才收敛。满林的鸟雀都出了家门，使劲的欢呼高唱；此时云彩很别致，东中北三路，还是满布着厚云，并且极低，似乎紧罩在教堂的H形尖阁上，但颜色已从乌黑转入青灰，西南隅的云已经开张了一只大口，从月牙形的云絮背后冲射出一海的明霞，仿佛菩萨背后的万道佛光，这精悍的烈焰，和方才初雨时的电闪一样，直照在教堂和校友居的上权，将一带白玻璃尽数打成纯粹的黄金，教堂颜色玻窗上的反射更为强烈，那些画中人物都像穿扮整齐，在金河里游泳跳舞。妙处尤在这些高宇的后背及顶头，只是一片深青，越显得西天云罅月漏的精神，彩焰奔腾的气象。

未雨之先万象都只是静，现在雨一过，风又敛迹，天上虽在那里变化，地上还是一体地静；就是阵雨前的静，是空气空实的现象，是严肃的静，这静是大动大变的符号先声，是火山将炸裂前的静；阵雨后的静不同，空气里的浊质，已经彻底洗净，草青树绿经过了恐怖，重复清新自喜，益发笑容可掬，四围的水气雾意也完全灭迹，这静是清的静，是平静，和悦安舒的静。在这静里，流利的鸟语，益发调新韵切，宛似金匙击玉磬，清脆无比。我对此自然从大力里产出的美；从剧变里透出的和谐；从纷乱中转出的恬静；从暴怒中映出的微笑；从迅奋里结成的安闲；只觉得胸头塞满——喜悦惊讶，爱好，崇拜，感奋的情绪，满身神经都感受强烈痛快的震撼，两眼火热地蓄泪欲流，声音肢体头随身旁的飞禽歌舞；同时，我自顶至踵完全湿透浸透，方巾上还不住地滴水，假如有人见我，一定疑心我落水，但我那时绝对不觉得体外的冷，只觉得体内的高兴的热。（我也没有受寒）

我正注目看西方渐次扫荡满天云锢的太阳，偶然转过身来，不禁失声惊叫。原来从校友居的正中起直到河边的左岸，已经筑起一条鲜明五彩的虹桥！

八月六日

泰山日出

振铎来信要我在《小说月报》的泰戈尔号上说几句话。我也曾答应了，但这一时游济南游泰山游孔陵，太乐了，一时竟拉不拢心思来做整篇的文字，一直挨到现在期限快到，只得勉强坐下来，把我想得到的话不整齐的写出。

我们在泰山顶上看出太阳。在航过海的人，看太阳从地平线下爬上来，本不是奇事；而且我个人是曾饱饫过江海与印度洋无比的日彩的。但在高山顶上看日出，尤其在泰山顶上，我们无餍的好奇心，当然盼望一种特异的境界，与平原或海上不同的。果然，我们初起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宇宙只是——如用旧词形容——一体莽莽苍苍的。但这是我一面感觉劲烈的晓寒，一面睡眼不曾十分醒豁时约略的印象。等到留心回览时，我不由得大声的狂叫——因为眼前只是一个见所未见的境界。原来昨夜整夜暴风的工程，却砌成一座普遍的云海。除了日观峰与我们所在的玉皇顶以外，东西南北只是平铺着弥漫的云气，在朝旭未露前，宛似无量数厚毳长绒的绵羊，交颈接背的眠着，卷耳与弯角都依稀辨认得出，那时候在这茫茫的云海中，我独自站在雾霭溟蒙的小岛上，发生了奇异的幻想——

我躯体无限的长大，脚下的山峦比例我的身量，只是一块拳石；这巨人披着散发，长发在风里像一面墨色的大旗，飒飒的在飘蔼。这巨人竖立在大地的顶尖上，仰面向着东方，平拓着一双长臂，在盼望，在迎接，在催促，在默默的叫唤，在崇拜，在祈祷，在流泪——在流久慕未见而将见悲喜交互的热泪……

这泪不是空流的，这默祷不是不生显应的。

巨人的手，指向着东方——

东方有的，在展露的，是什么？

东方有的是瑰丽荣华的色彩，东方有的是伟大普照的光明——出现了，到了，在这里了……

玫瑰汁、葡萄浆、紫荆液，玛瑙精，霜枫叶——大量的染工，在层累的云底工作；无数蜿蜒的鱼龙，爬进了苍白色的云堆。

一方的异彩，揭去了满天的睡意，唤醒了四隅的明霞——光明的神驹，在热奋地驰骋……

云海也活了；眠熟了兽形的涛澜，又回复了伟大的呼啸，昂头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似在报告光明与欢欣之临莅……

再看东方——海句力士已经扫荡了他的阻碍，雀屏似的金霞，从无垠的肩上产生，展开在大地的边沿。起……起……用力，用力。纯焰的圆颅，一挟再探的跃出了地平，翻登了云霄；临照在天空……

歌唱呀，赞美呀，这是东方之复活，这是光明的胜利……

散发祷祝的巨人，他的身彩横亘在无边的云海上，已经渐渐的消翳在普遍的欢欣里；现在他雄浑的颂美的歌声，也已在霞彩变幻中，普彻了四方八隅……

听呀，这普彻的欢声；看呀，这普照的光明！

这是我此时回忆泰山日出时的幻想，亦是我想望泰戈尔来华的颂词。

翡冷翠山居闲话

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个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象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比如去一果子园，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假如你单是站着看还不满意时，只要你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尝鲜味，足够你性灵的迷醉，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一股幽远的淡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着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空气总是明净的，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的全部正象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闲暇的鉴赏。

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杰卜闪，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轻的女伴，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你应得躲避她象你躲避青草里一条美丽的花蛇！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拘束永远跟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朋友们，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加紧我们脚胫上的链，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但我们的枷，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单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象一个裸体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就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象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姿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甚至有时打滚，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纡徐的婆娑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山罅里的泉响，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并且你不但不须应伴，每逢这样的游行，你也不必带书，书是理想的伴侣，但你应得带书，是在火车上，在你住处的客室里，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什么伟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歌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阿尔帕斯与五老峰，雪西里与普陀山，莱因河与扬子江，梨梦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市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莺，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性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南针。

十四年七月

我所知道的康桥

一

我这一生的周折，大都寻得出感情的线索。不论别的，单说求学。我到英国是为要从罗素。罗素来中国时，我已经在美国。他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我真的出眼泪不够，还做悼诗来了。他没有死，我自然高兴。我摆脱了哥伦比亚大博士衔的引诱，买船票过大西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认真念一点书去。谁知一到英国才知道事情变样了：一为他在战时主张和平，二为他离婚，罗索叫康桥给除名了，他原来是Trinity Gollege的fellow，一来他的fellowship也给取消了。他回英国后就在伦敦住下，夫妻两人卖文章过日子。因此我也不曾遂我从学的始愿。我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里混了半年，正感着闷想换路走的时候，我认识了狄更生先生。狄更生——Galsworthy lowes Diekinson——是一个有名的作者，他的《一个中国人通信》（Letters from John Ghinaman）与“一个现代聚餐谈话”（A Modern SYmposium）两本小册子早得了我的景仰。我第一次会着他是在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席上，那天林宗孟先生演说，他做主席；第二次是在宗孟寓里吃茶，有他，以后我常到他家里去。他看出我的烦闷，劝我到康桥去，他自己是王家学院（Kings College）的fellow。我就写信去问两个学院，回信都说学额早满了，随后还是狄更生先生替我去在他的学院里说好了，给我一个特别生的资格，随意选科听讲。从此黑方巾、黑披袍的风光也被我占着了。初起我在离康桥六英里的多下叫沙士顿地方租了几间小屋住下，同居的有我从前的夫人张幼仪女士与郭虞裳君。每天一早我坐街车（有时自行车）上学，到晚回家。这样的生活过了一个春，但我在康桥还只是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尝着，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三两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狄更生常在伦敦或是大陆上，所以也不常见他。那年的秋季我一个人回到康桥，整整有一学年，那时我才有机会接近真正的康桥生活，同时我也慢慢的“发现”了康桥。我不曾知道过更大的愉快。

二

“单独”是一个耐寻味的现象。我有时想它是任何发现的第一个条件。你要发现你的朋友的“真”，你得有与他单独的机会。你要发现你自己的真，你得给你自己一个单独的机会。你要发现一个地方（地方一样有灵性），你也得有单独玩的机会。我们这一辈子，认真说，能认识几个人？能认识几个地方？我们都是太匆忙，太没有单独的机会。说实话，我连我的本乡都没有什么了解。康桥我要算是有相当交情的，再次许只有新认识的翡冷翠了。啊，那些清晨，那些黄昏，我一个人发痴似的在康桥！绝对的单独。

但一个人要写他最心爱的对象，不论是人是地，是多么使他为难的一个工作？你怕，你怕描坏了它，你怕说过分了恼了它，你怕说太谨慎了辜负了它。我现在想写康桥，也正是这样的心理，我不会写，我就知道这回是写不好的——况且又是临时逼出来的事情。但我却不能不写，上期预告已经出去了。我想勉强分两节写：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天然景色；一是我所知道的康桥的学生生活。我今晚只能极简的写些，等以后有兴会时再补。

三

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康河，我敢说是全世界最秀丽的一条水。河的名字是葛兰大（Granta），也有叫康河（River Cam）的，许有上下流的区别，我不甚清楚。河身多的是曲折，上游是有名的拜伦潭——“Byron，Pool”——当年拜伦常在那里玩的；有一个老村子叫格兰骞斯德，有一个果子园，你可以躺在累累的桃李树荫下吃茶，花果会吊入你的茶杯，小雀子会到你桌上来啄食，那真是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上游；下游是从骞斯德顿下去，河面展开，那是春夏间竞舟的场所。上下河分界处有一个霸筑，水流急得很，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谐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性灵。

但康河的精华是在它的中流，著名的“Backs”，这两岸是几个最蜚声的学院的建筑。从上面下来是Pembroke，St. Katharine's, King's, Clare Trinity, St.John's最令人留连的一节是克莱亚与王家学院的毗连处，克莱亚的秀丽紧邻着王家教堂（King's Chapel）的宏伟。别的地方尽有更美更庄严的建筑，例如巴黎赛因河的罗浮宫一带，威尼斯的利阿尔多大桥的两岸，翡冷翠维基鸟大桥的周遭；但康桥的“Backs”自有它的特长，这不容易用一二个状词来概括，它那脱尽尘埃气的一种清澈秀逸的意境可说是超出了画图而化生了音乐的神味。再没有比这一群建筑更调谐更匀称的了！论画，可比的许只有柯罗（Corot）的田野；论音乐，可比的许只有萧班（Chopin）的夜曲。就这也不能给你依稀的印象，它给你的美感简直是神灵性的一种。

假如你站在王家学院桥边的那棵大菊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我们的校友居（fellows building），那年代并不早，但它的妩媚也是不可掩的，它那苍白的石壁上春夏间满缀着艳色的蔷薇在和风中摇颤，更移左是那教堂，森林似的尖阁不可浼的永远直指着天空；更左是克莱亚，啊！那不可信的玲珑的方庭，谁说这不是圣克莱亚（St.Clare）的化身，那一块石上不闪耀着她当年圣洁的精神？在克莱亚后背隐约可辨的是康桥最潢贵最骄纵的兰清学院（Trinity），它那临河的图书楼上坐镇着拜伦神采惊人的雕像。

但这时你的注意早已叫克莱亚的三环洞桥魔术似的摄住。你见过西湖白堤上的西断桥不是？（可怜它们早已叫代表近代丑恶精神的汽车公司给踩平了，现在它们跟着苍凉的雷峰永远辞别了人间。）你忘不了那桥上斑驳的苍苔，木栅的古色，与那桥拱下泄露的湖光与山色不是？克莱亚并没有那样体面的衬托，它也不比庐山栖贤寺旁的观音桥，上瞰五老的奇峰，下临深潭与飞瀑；它只是怯怜怜的一座三环洞的小桥，它那桥洞间也只掩映着细纹的波鳞与婆娑的树影，它那桥上栉比的小穿阑与阑顶上双双的白石球，也只是村姑子头上不夸张的香草与野花一类的装饰；但你凝神的看着，更凝神的看着，你再反省你的心境，看还有一丝屑的俗念沾滞？只要你审美的本能不曾泯灭时，这是你的机会实现纯粹美感的神奇！

但你还得选你赏鉴的时辰。英国的天时与气候是走极端的。冬天是荒谬的坏，逢着连绵的雾盲天你一定不迟疑的甘愿进地狱本身去试试；春天（英国是几乎没有夏天的）是更荒谬的可爱，尤其是它那四五月间最渐缓最艳丽的黄昏，那才真是寸寸黄金，在康河边上过一个黄昏是一般灵魂的补剂。啊！我那时蜜甜的单独，那时蜜甜的闲暇。一晚又一晚的，只见我出神似的倚在桥栏上向西天凝望——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细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阑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还有几句更笨重的怎能仿佛那游丝似轻妙的情景：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暝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缘，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四

这河身的两岸都是四季常青最葱翠的草坪。从校友居的楼上望去，对岸草场上，不论早晚，永远有十数匹黄牛与白马，胫蹄没在恣蔓的草丛中，从容的在咬嚼，星星的黄花在风中动荡，应和着它们尾鬃的扫拂。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掬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朝，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但河上的风流还不止两岸的秀丽。你得买船去玩。船不止一种；有普通的双桨划船，有轻快的薄皮舟（canoe），有最别致的长形撑篙船（punt）。最末的一种是别处不常有的：约莫有二丈长，三尺宽，你站直在船梢上用长竿撑着走的。这撑是一种技术。我手脚太蠢，始终不曾学会。你初起手尝试时，容易把船身横住在河中，东颠西撞的狼狈。英国人是不轻易开口笑人的，但是小心他们不出声的皱眉！也不知有多少次河中本来优闲的秩序叫我这莽撞的外行给捣乱了。我真的始终不曾学会；每回我不服输跑去租船再试的时候，有一个白胡子的船家往往带讥讽的对我说：“先生，这撑船费劲，天热累人，还是拿个薄皮舟溜溜吧！”我那里肯听话，长篙子一点就把船撑了开去，结果还是把河身一段段的腰斩了去。

你站在桥上去看人家撑，那多不费劲，多美！尤其在礼拜天有几个专家的女郎，穿一身缟素衣服，裙裾在风前悠悠的飘着，戴一顶宽边的薄纱帽，帽影在水草间颤动，你看她们出桥洞时的姿态，揪起一根竟象没分量的长竿，只轻轻的，不经心的往波心里一点，身子微微的一蹲，这船身便波的转出了桥影，翠条鱼似的向前滑了去。她们那敏捷，那闲暇，那轻盈，真是值得歌咏的。

在初夏阳光渐暖时你去买一支小船，划去桥边荫下躺着念你的书或是做你的梦，槐花香在水面上飘浮，鱼群的唼噪声在你的耳边挑逗。或是在初秋的黄昏，近着新月的寒光，望上流僻静处远去。爱热闹的少年们携着他们的女友，在船沿上支着双双的东洋彩纸灯，带着话匣子，船心里用软垫铺着，也开向无人迹处去享他们的野福——谁不爱听那水底翻的音乐在静定的河上描写梦意与春光！

住惯城市的人不易知道季候的变迁。看见叶子掉知道是秋，看见叶子绿知道是春；天冷了装炉子，天热了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穿上单袍：不过如此罢了。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里的消息，空中风吹的消息，都不关我们的事。忙着哪，这样那样事情多着，谁耐烦管星星的移转，花草的消长，风云的变幻？同时我们抱怨我们的生活、苦痛、烦闷、拘束、枯燥，谁肯承认做人是快乐？谁不多少间咒诅人生？

但不满意的生活大都是由于自取的。我是一个生命的信仰者，我信生活决不是我们大多数人仅仅从自身经验推得的那样暗惨。我们的病根是在“忘本”。人是自然的产儿，就好比枝头的花与鸟是自然的产儿；但我们不幸是文明人，入世深似一天，离自然还远似一天，离开了泥土的花草，离开了水的鱼，能快活吗？能生存吗？从大自然，我们取得我们的生命；从大自然，我们应分取得我们继续的滋养。那一株婆娑的大木没有盘错的根柢深入在无尽藏的地里？我们是永远不能独立的。有幸福是永远不离母亲抚育的孩子，有健康是永远接近自然的人们。不必一定与鹿豖游，不必一定回“洞府”去；为医治我们当前生活的枯窘，只要“不完全遗忘自然”一张轻淡的药方我们的病象就有缓和的希望。在青草里打几个滚，到海水里洗几次浴，到高处去看几次朝霞与晚照——你肩背上的负担就会轻松了去的。

这是极肤浅的道理，当然，但我要没有过过康桥的日子，我就不会有这样的自信的，我一辈子就只那一春，说也可怜。算是不曾虚度。就只那一春，我的生活是自然的，是真愉快的！（虽则碰巧那也是我最感受人生痛苦的时期。）我那时有的是闲暇，有的是自由，有的是绝对单独的机会。说也奇怪，竟象是第一次，我辨认了星月的光明，草的青，花的香，流水的殷勤。我能忘记那初春的睥睨吗？曾经有多少个清晨我独自冒着冷去薄霜铺地的林子里闲步——为听鸟语，为盼朝阳，为寻泥土里渐次苏醒的花草，为体会最微细最神妙的春信。啊，那是新来的画眉在那边凋不尽的青枝上试它的新声！啊，这是第一朵小雪球花挣出了半冻的地面！啊，这不是新来的潮润沾上了寂寞的柳条？

静极了，这朝来水溶溶的大道，只远处牛奶车的铃声，点缀这周遭的沉默，顺着这大道走去，走到尽头，再转入林子里的小径，往烟雾浓密处走去，头顶是交枝的榆荫，透露着漠楞楞的曙色；再往前走去，走尽这林子，当前是平坦的原野，望见了村舍，初青的麦田，更远三两个馒形的小山掩住了一条通道。天边是雾茫茫的，尖尖的黑影是近村的教寺。听，那晓钟和缓的清音。这一带是此邦中部的平原，地形象是海里的轻波，默沉沉的起伏；山岭是望不见的，有的是常青的草原与沃腴的田壤。登那土阜上望去，康桥只是一带茂林，拥戴着几处娉婷的尖阁。妩媚的康河也望不见踪迹，你只能循那锦带似的林木想象那一流清浅。村舍与树林是这地盘上的棋子，有村舍处有佳荫，有佳荫处有村舍。这早起是看炊烟的时辰：朝雾渐渐的升起，揭开了这灰苍苍的天幕（最好是霰散后的光景），远近的炊烟，成丝的、成缕的、成卷的、轻快的、迟重的、浓灰的、淡青的、惨白的，在静定的朝气里渐渐的上腾，渐渐的不见，仿佛是朝来人们的祈祷，参差的翳入了天听。朝阳是难得见的，这初春的天气。但它来时是起早人莫大的愉快。顷刻间这田野添深了颜色，一层轻纱似的金粉糁上了这草，这树，这通道，这庄舍。顷刻间这周遭弥漫了清晨富丽的温柔。顷间你的心怀也分润了白天诞生的光荣。“春”！这胜利的晴空仿佛在你的耳边私语。“春”！你那快活的灵魂也仿佛在那里回响。

伺候着河上的风光，这春来一天有一天的消息。关心石上的苔痕，关心败草里的花鲜，关心这水流的缓急，关心水草的滋长，关心天上的云霞，关心新来的鸟语。怯怜怜的小雪球是探春信的小使。铃兰与香草是欢喜的初声。窈窕的莲馨，玲珑的石水仙，爱热闹的克罗克斯，耐辛苦的蒲公英与雏菊——这时候春光已是烂漫在人间，更不须殷勤问讯。

瑰丽的春放，这是你野游的时期。可爱的路政，这里不比中国，那一处不是坦荡荡的大道？徒步是一个愉快，但骑自转车是一个更大的愉快，在康桥骑车是普遍的技术；妇人、稚子、老翁，一致享受这双轮的快乐。（在康桥听说自转车是不怕人偷的，就为人人都自己有车，没人要偷。）任你选一个方向，任你上一条通道，顺着这带草味的和风，放轮远去，保管你这半天的逍遥是你性灵的补剂。这道上有的是清荫与美草，随地都可以供你休憩。你如爱花，这里多的是锦绣似的草原。你如爱鸟，这里多的是巧啭的鸣禽。你如爱儿童，这乡间到处是可亲的稚子。你如爱人情，这里多的是不嫌远客的乡人，你到处可以“挂单”借宿，有酪浆与嫩薯供你饱餐，有夺目的果鲜恣你尝新。你如爱酒，这乡间每“望”都为你储有上好的新酿，黑啤如太浓，苹果酒、姜酒都是供你解渴润肺的。……带一卷书，走十里路，选一块清静地，看天，听鸟，读书，倦了时，和身在草绵绵处寻梦去——你能想象更适情更适性的消遣吗？

陆放翁有一联诗句：“传呼快马迎新月，却上轻舆趁晚凉。”这是做地方官的风流。我在康桥时虽没马骑，没轿子坐，却也有我的风流：我常常在夕阳西晒时骑了车迎着天边扁大的日头直追。日头是追不到的，我没有夸父的荒诞，但晚景的温存却被我这样偷尝了不少。有三两幅画图似的经验至今还是栩栩的留着。只说看夕阳，我们平常只知道登山或是临海，但实际只须辽阔的天际，平地上的晚霞有时也是一样的神奇。有一次我赶到一个地方，手把着一家村庄的篱笆，隔着一大田的麦浪，看西天的变幻。有一次是正冲着一条宽广的大道，过来一大群羊，放草归来的，偌大的太阳在它们后背放射着万缕的金辉，天上却是乌青青的，只剩这不可逼视的威光中的一条大路，一群生物！我心头顿时感着神异性的压迫，我真的跪下了，对着这冉冉渐翳的金光。再有一次是更不可忘的奇景，那是临着一大片望不到头的草原，满开着艳红的罂粟，在青草里亭亭象是万盏的金灯，阳光从褐色云里斜着过来，幻成一种异样的紫色，透明似的不可逼视，霎那间在我迷眩了的视觉中，这草田变成了……不说也罢，说来你们也是不信的！

一别二年多了，康桥，谁知我这思乡的隐忧？也不想别的，我只要那晚钟撼动的黄昏，没遮拦的田野。独自斜倚在软草里，看第一个大星在天边出现！

十五年一月十五日

印度洋上的秋思

昨夜中秋。黄昏时西天挂下一大帘的云母屏，掩住了落日的光潮，将海天一体化成暗蓝色，寂静得如黑衣尼在圣座前默祷，过了一刻，即听得船梢布蓬上悉悉索索啜泣起来，低压的云夹着迷濛的雨色，将海线逼得像湖一般窄，沿边的黑影，也辨认不出是山是云，但涕泪的痕迹，却满布在空中水上。

又是一番秋意！那雨声在急骤之中，在零落萧疏的况味，连着阴沉的气氛，只是在我灵魂的耳畔私语道：“秋”！我原来无欢的心境，抵御不住那样温婉的浸润，也就开放了春夏间所积受的秋思，和此时外来的怨艾构合，产出一个弱的婴儿——“愁”。

天色早已沉黑，雨也已休止。但方才啜泣的云，还疏松地幕在天空，只露着些惨白的微光，预告明月已经装束齐整，专等开幕。同时船烟正在莽莽苍苍地吞吐，筑成一座鳞鳞的长桥，直联及西天尽处，和船轮泛出的一流翠波白沫，上下对照，留恋西来的踪迹。

北天之幕豁处，一颗鲜翠的明星，喜孜孜地先来问探消息。像新嫁妇的侍婢，也穿扮得遍体光艳，但新娘依然姗姗未出。我小的时候，每于中秋夜，呆坐在楼窗外等看“月华”，若然天上有云雾缭绕，我就替“亮晶晶的月亮”担忧，若然见了鱼鳞似的云彩，我的小心就欣欣怡悦，默祷着月儿快些开花，因为我常听人说只要有“瓦楞”云，就有月华；但在月光放彩以前，我母亲早已逼我去上床，所以月华只是我脑筋里一个不曾实现的想象，直到如今。

现在天才砌满了瓦楞云彩，霎时间引起了我早年许多有趣的记忆——但我的纯洁的童心，如今哪里去了？

月光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她能使海波咆哮，她能使悲绪生潮。月下的喟息可以结聚成山，月下的情泪可以培畴百亩的畹兰，千茎的紫琳耿。我疑悲哀是人类先天的遗传，否则，何以我们儿年不知悲感的时期，有时对着一泻的清辉，也往往凄心滴泪呢？

但我今夜却不曾流泪。不是无泪可滴，也不是文明教育将我最纯洁的本能锄净，却为是感觉了神圣的悲哀，将我理解的好奇心激动，想学契古特白登来解剖这神秘的“眸冷骨累”。冷的智永远是热的情的死敌仇。他们不能相容的。

但在这样浪漫的月夜，要来练习冷酷的分析，似乎不近人情，所以我的心机一转，重复将锋快的智刃收起，让沉醉的情泪自然流转，听他产生什么音乐；让绻缱的诗魂漫自低回，看他寻出什么梦境。

明月正在云崖中间，周围有一圈黄色的彩晕，一阵阵的轻霭，在她面前扯过。海上几百道起伏的银沟，一齐在微叱凑其的音节，此外不受清辉的波域，在暗中坟坟涨落，不知是怨是慕。

我一面将自己一部分的情感，看入自然界的现象，一面拿着纸笔，痴望着月彩，想从她明洁的辉光里，看出今夜地面上秋思的痕迹，希冀他们在我心里。凝成高洁情绪的菁华。因为她光明的捷足，今夜遍走天涯，人间的恩怨，哪一件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印度的Gances（埂奇）河边有一座小村落，村外一个榕树密绣的湖边，坐着一对情醉的男女，他们中间草地上放着一尊古铜香炉，烧着上品的水息，那温柔婉恋的烟篆，沉馥香浓的热气，便是他们爱感的象征——月光从云端里轻俯下来，在那女子胸前的珠串上，水患的烟尾上，印下一个慈吻，徽哂，重复登上她的云艇，上前驶去。

一家别院的楼上，窗帘不曾放下，几枝肥荡的桐叶正在玻璃上摇曳斗趣，月光窥见了窗内一张小蚊床上紫纱帐里，安眠着一个安琪儿似的小孩，她轻轻挨进身去，在他温软的眼睫上，嫩桃似的腮上，抚摸了一会。又将她银色的纤指，理齐了他脐园的额发，霭然微哂着，又回她的云海去了。

一个失望的诗人，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满面写着忧郁的神情，他爱人的情影，在他胸中像河水似的流动，他又不能在失望的渣滓里榨出些微甘液，他张开两手，仰着头，让大慈大悲的月光，那时正在过路，洗沐他泪线显肿的眼眶，他似乎感觉到清沁的安慰，立即摸出一管笔，在白衣襟上写道：

月光，

你是失望儿的乳娘！

面海一座柴屋的窗檀里，望得见屋里的内容：一张小桌上放着半块面包和几条冷肉，晚餐的剩余，窗前几上开着一本家用的圣经，炉架上两座点着的炉台，不住地在流泪。旁边坐着一个皱面驼腰的老妇人，两眼半闭不闭地落在伏在她膝上啜泣的一个少妇，她的长裙散在地板上像一只大花蝶。老妇人掉头向窗外望，只见远远海涛起伏，和慧祥的月光在拥抱蜜吻，她叹了声气向着斜照在圣经上的月彩嗫道：

“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她独自在她精雅的书室里，把灯火一齐熄了，倚在窗口一架藤椅上，月光从东墙上斜泻下去，笼住她的全身，在花瓶上幻出一个窈窕的倩影；她两根乖辫的发梢，她微润的媚唇，和庭前几茎高峙的玉兰花，都在静秘的月色中微颤。她加她的呼吸，吐出一股幽香，不但邻近的花草，连月儿闻了，也禁不住迷醉，她腮边天然的妙涡，已有好几日不圆满：她瘦损了。但她在想什么呢？月光，你能否将我的梦魂带去，放在离她三五尺的玉兰花枝上。

威尔斯西境一座矿床附近，有三个工人，口叼着笨重的烟斗，在月光中间坐。他们所能想到的话都已讲完，但这异样的月彩，在他们对面的松林，左首的溪水上，平添了不可言语比说的媚，吸住他们工余倦极的眼珠不阖，彼此不约而同今晚较往常多抽了两斗的烟，但他们矿火薰黑、煤块擦黑的面容，表示他们心灵的薄弱，在享乐烟斗以外：虽经秋月溪声的刺激、也不能有精美情绪之反感。等月影移西一些，他们默默地扑出一斗灰，起身进屋，各自登床睡去。月光从屋背飘眼望进去，只见他们都已睡熟，他们即使有梦，也无非矿内矿外的景色。

月光渡过了爱尔兰海峡，爬上海尔佛林的高峰，正对着默默的红潭，潭水凝定得像一大块冰、铁青色，四围斜坦的小峰，全都满铺着蟹清和蛋白色的岩片碎石，一株矮树都没有。沿潭间有些丛草，那全体形势，正像一大青碗，现在满盛于清洁的月辉，静极了，草里不闻虫吟，水里不闻鱼跃：只有石缝里游涧淅沥之声，断续地作响，仿佛一座大教堂里点着一星小火，益发对照出静穆宁寂的境界，月儿在铁色的潭面上，倦倚了半晌，重复趿起她的银舄过山去了。

昨天船离了新加坡以后，方向从正东改为东北，所以前几天的船梢正对落日，此后“晚霞的工厂”渐渐移到我们船向的左手来了。

昨夜吃过晚饭上甲板的时候，船右一海银波，在犀利之中涵有幽秘的彩色，凄清的表情，引起了我的凝视。那放银光的圆球正挂在你头上，如其起靠着船头仰望。她今夜并不十分鲜艳：她精圆的芳容上似乎轻笼着一层藕灰色的薄纱；轻漾着一种悲喟的声调；轻染着几痕泪化的雾霭。她并不十分鲜艳，然而她素洁温和的光线中，犹之少女浅蓝妙眼的斜瞟：犹之春阳融解在山颠白雪的反映的嫩色，含有不可解的迷力，媚态，世间凡具有感觉性的人，只要承沐着她的轻辉，就发生也是不可理解的反应，引起隐覆的内心境界的紧张，——像琴弦一样，——人生最微妙的情绪，戟震生命所蕴藏高洁名贵创现的冲动。有时在心理状态之前，或于同时，撼动躯体的组织，使感觉血液中突起冰流之冰流，嗅神经难禁之酸辛，内藏汹涌之跳动，泪线之骤热与润湿。那就是秋月兴起的秋思——愁。

昨晚的月色就是秋思的泉源，岂止，直是悲哀幽骚悱怨沉郁的象征，是季候运转的伟剧中最神秘亦最自然的一幕，诗艺界最凄凉亦最微妙的一个消息。

今夜月明入望，不知秋思在谁家。

中国字形具有一种独一的妩媚，有几个字的结构，我看来纯是艺术家的匠心：这也是我们国粹之尤粹者之一。譬如“秋”字，已是一个极美的字形；“愁”字更是文字史上有数的杰作：有石开湖晕，风扫松针的妙处，这一群点画的配置，简直经过柯罗的书篆，米仡朗其罗的雕圭Ghogin的神感；像——用一个科学的比喻——原子的结构，将旋转宇宙的大力收缩成一个无形无踪的电核；这十三笔造成的象征，似乎是宇宙和人生悲惨的现象和经验，吁喟和涕泪，所凝成最纯粹精密的结晶，满充了催迷的秘力，你若然有高蒂闲（Gautier）异超的知感性，定然可以梦到，愁字变形为秋霞黯绿色的通明宝玉，若用银槌轻击之，当吐银色的幽咽电蛇似腾入云天。

我并不是为寻秋意而看月，更不是为觅新愁而访秋月；蓄意沉漫于悲哀的生活，是丹德所不许的。我看见月而感秋色，因秋窗而拈新愁：人是一簇脆弱而富于反射性的神经！

我重复回到现实的景色，轻裹在云锦之中的秋月，像一个遍体蒙纱的女郎，她那团圆清朗的外貌像新娘，但同时她幂弦的颜色那是藕灰，她踟蹰的行动，掩泣的痕迹，又使人疑是送丧的丽姝。所以我曾说：

“秋月呀

我不盼望你团圆。”

这是秋月的特色，不论她是悬在落日残照边的新镰，与“黄昏晓”竞艳的眉勾，中霄斗没西陲的金，星云参差间的银床，以至一轮腴满的中秋，不论盈昃高下，总在原来澄爽明秋之中，遍洒着一种我只能称之为“悲哀的轻霭”，和“传愁的以太”即使你原来无愁，见此也禁不得沾染那“灰色的音调”。渐渐兴感起来！

秋月呀！

谁禁得起银指尖儿

浪漫地搔爬呵！

不信但看那一海的轻涛，可不是禁不住她玉指的抚摩，在那里低徊饮泣呢！就是那：

无聊的云烟，

秋月的美满，

薰暖了飘心冷眼，

也清冷地穿上了轻缟的衣裳，

来参与这

美满的婚姻和丧礼。

天目山中笔记

佛于大众中　说我当作佛　闻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闻佛所说　心中大惊疑　将非魔作佛　恼乱我心耶

——莲花经譬喻品——

山中不定是清静。庙宇在参天的大木中间藏着，早晚间有的是风，松有松声，竹有竹韵，鸣的禽，叫的虫子，阁上的大钟，殿上的木鱼，庙身的左边右边都安着接泉水的粗毛竹管，这就是天然的笙箫，时缓时急的掺和着天空地上种种的鸣籁。静是不静的；但山中的声响，不论是泥土里的蚯蚓叫或是轿夫们深夜里“唱宝”的异词，自有一种各别处：它来得纯粹，来得清亮，来得透彻，冰水似的沁入你的脾肺；正如你在泉水里洗濯过后觉得清白些，这些山籁，虽则一样是音响，也分明有洗净的功能。

夜间这些清籁摇着你入梦，清早上你也从这些清籁的怀抱中苏醒。

山居是福，山上有楼住更是修得来的。我们的楼窗开处是一片蓊葱的林海；林海外更在云海！日的光，月的光，星的光：全是你的。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接受自然的变幻；从这三尺方的窗户你散放你情感的变幻。自在，满足。

今早梦回时睁眼见满帐的霞光。鸟雀们在赞美；我也加入一份。它们的是清越的歌唱，我的是潜深一度的沉默。

钟楼中飞下一声宏钟，空山在音波的磅礴中震荡。这一声钟激起了我的思潮。不，潮字太夸；说思流罢。耶教人说阿门，印度教人说：“欧姆”（O——M），与这钟声的嗡嗡，同是从撮口外摄到阖口内包的一个无限的波动：分明是外扩，却又是内潜；一切在它的周缘，却又在它的中心：同时是皮又是核，是轴亦复是廓。“这伟大奥妙的”‘om’使人感到动，又感到静；从静中见动，又从动中见静，从安住到飞翔，又从飞翔回复安住；从实在境界超入妙空，又从妙空化生实在：——

“闻佛柔软音，深远甚微妙。”

多奇异的力量！多奥妙的启示！包容一切冲突性的现象，扩大霎那间的视域，这单纯的音响，于我是一种智灵的洗净。花开花落，天外的流星与田畦间的飞萤，上绾云天的青松，下临绝海的巉岩，男女的爱，珠宝的光，火山的溶液：一婴儿在它的摇篮中安眠。

这山上的钟声是昼夜不间歇的，平均五分钟时一次。打钟的和尚独自在钟头上住着；据说他已经不间歇的打了十一年钟，他的愿心是打到他不能动弹的那天。钟楼上供着菩萨，打钟人在大钟的一边安着他的“座”，他每晚是坐着安神的，一只手挽着钟槌的一头，从长期的习惯，不叫睡眠耽误他的职司。“这和尚”，我自忖，“一定是有道理的！和尚是没道理的多；方才那知客僧想把七窍蒙充六根，怎么算总多了一个鼻孔或是耳孔；那方丈师的谈吐里不少某督军与某省长的点缀；那管半山亭的和尚更是贪嗔的化身，无端摔破了两个无辜的茶碗。但这打钟和尚，他一定不是庸流不能不去看看！”他的年岁在五十开外，出家有二十几年，这钟楼，不错，是他管的，这钟是他打的（说着他就过去撞了一下。）他每晚，也不错，是坐着安神的，但此外，可怜，我的俗眼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拂拭着神龛，神坐，拜垫，换上香烛，掇一盂水，洗一把青菜，捻一把米，擦干了手接受香客的布施，又转身去撞一声钟。他脸上看不出修行的清癯，却没有失眠的倦态，倒是满满的不时有笑容的展露；念什么经；不，就念阿弥陀佛，他竟许是不认识字的。“那一带是什么山，叫什么，和尚？”“这里是天目山，”他说。“我知道，我说的是那一带的，”我手点着问。“我不知道，”他回答。

山上另有一个和尚，他住在更上去昭明太子读书台的旧址，盖着几间屋，供着佛像，也归庙管的，叫作茅棚。但这不比得普渡山上的真茅棚，那看了怕人的，坐着或是偎着修行的和尚没一个不是鹄形鸠面，鬼似的东西。他们不开口的多，你爱布施什么就放在他跟前的篓子或是盘子里，他们怎么也不睁眼，不出声，随你给的是金条或是铁条。人说得更奇了。有的半年没有吃过东西，不曾挪过窝，可还是没有死，就这冥冥的坐着。他们大约离成佛不远了，单看他们的脸色，就比石片泥土不差什么，一样这黑刺刺，死僵僵的。“内中有几个，”香客们说，“已经成了活佛，我们的祖母早三十年来就看见他们这样坐着的！”

但天目山的茅棚以及茅棚里的和尚，却没有那样的浪漫出奇，茅棚是尽够蔽风雨的屋子，修道的也是活鲜鲜的人，虽则他并不因此灭却他给我们的趣味。他是一个高身材、黑面目，行动迟缓的中年人；他出家将近十年，三年前坐过禅关，现在这山上茅棚里来修行；他在俗家时是个商人，家中有父母兄弟姊妹，也许还有自身的妻子；他不曾明说他中年出家的缘由，他只说“俗业太重了，还是出家从佛的好，”但从他沉着的语音与持重的神态中可以觉出他不仅是曾经在人事上受过磨折，并且是在思想上能分清黑白的人。他的口，他的眼，都泄漏着他内里强自抑制，魔与佛交门的痕迹；说他是放过火杀过人的忏悔者，可信；说他是个回头的浪子，也可信。他不比那钟楼上人的不着颜色，不露曲折：他分明是色的世界里逃来的一个囚犯，三年的禅关，三年的草棚，还不曾压倒，不曾灭净，他肉身的烈火。“俗业太重了，不如出家从佛的好”；这话里岂不颤栗着一往忏悔的深心？我觉着好奇；我怎么能得知他深夜跌坐时意念的究竟？

佛于大众中　说我当作佛　闻如是法音

疑悔悉已除　初闻佛所说　心中大惊疑

将非魔所说　恼乱我心耶

但这也许看太奥了。我们承受西洋人生观洗礼的，容易把做人看太积极，人世的要求太猛烈，太不肯退让，把住这热虎虎的一个身子一个心放进生活的轧床去，不叫他留存半点汁水回去；非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决不肯认输，退后，收下旗帜；并且即使承认了绝望的表示，他往往直接向生存本体的取决，不来半不阑珊的收回了步子向后退：宁可自杀，干脆的生命的断绝，不来出家，那是生命的否认。不错，西洋人也有出家做和尚做尼姑的，例如亚佩腊与爱洛绮丝，但在他们是情感方面的转变，原来对人的爱移作对上帝的爱，这知感的自体与它的活动依旧不含糊的在着；在东方人，这出家是求情感的消灭，皈依佛法或道法，目的在自我一切痕迹的解脱。再说，这出家或出世的观念的老家，是印度不是中国，是跟着佛教来的；印度可以会发生这类思想，学者们自有种种哲理上乃至物理上的解释，也尽有趣味的，中国何以容留这类思想，并且在实际上出家做尼僧的今天不比以前少（我亲近一个朋友差一点做了小和尚！）这问题正值得研究，因为这分明不仅仅是个知识乃至意识的浅深问题，也许这情形尽有极有趣的解释的可能，我见闻浅，不知道我们的学者怎样想法，我愿意领教。

十五年九月

罗曼罗兰

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这个美丽的音乐的名字，究竟代表些什么？他为什么值得国际的敬仰，他的生日为什么值得国际的庆祝？他的名字，在我们多少知道他的几个人的心里，唤起些个什么？他是否值得我们已经认识他思想与景仰他人格的更亲切的认识他，更亲切的景仰他；从不曾接近他的赶快从他的作品里去接近他？

一个伟大的作者如罗曼罗兰或托尔斯泰，正象是一条大河，它那波澜，它那曲折，它那气象，随处不同，我们不能划出它的一湾一角来代表它那全流。我们有幸福在书本上结识他们的正比是尼罗河或扬子江沿岸的泥堁，各按我们的受量分沾他们的润泽的恩惠罢了。说起这两位作者——托尔斯泰与罗曼罗兰：他们灵感的泉源是同一的，他们的使命是同一的，他们在精神上有相互的默契（详后），仿佛上天从不教他的灵光在世上完全灭迹，所以在这普遍的混沌与黑暗的世界内往往有这类禀承灵智的大天才在我们中间指点迷途，启示光明。但他们也自有他们不同的地方；如其我们还是引申上面这个比喻，托尔斯泰，罗曼罗兰的前人，就更象是尼罗河的流域，它那两岸是浩瀚的沙碛，古埃及的墓宫，三角金字塔的映影，高矗的棕榈类的林木，间或有帐幕的游行队，天顶永远有异样的明星；罗曼罗兰，托尔斯泰的后人，象是扬子江的流域，更近人间，更近人情的大河，它那两岸是青绿的桑麻，是连栉的房屋，在波鳞里泅着的是鱼是虾，不是长牙齿的鳄鱼，岸边听得见的也不是神秘的驼铃，是随熟的鸡犬声。这也许是斯拉夫与拉丁民族各有的异禀，在这两位大师的身上得到更集中的表现，但他们润泽这苦旱的人间的使命是一致的。

十五年前一个下午，在巴黎的大街上，有一个穿马路的叫汽车给碰了，差一点没有死。他就是罗曼罗兰。那天他要是死了，巴黎也不会怎样的注意，至多报纸上本地新闻栏里登一条小字：“汽车肇祸，撞死了一个走路的，叫罗曼罗兰，年四十五岁，在大学里当过音乐史教授，曾经办过一种不出名的杂志叫Cahiers de laguinzaine的。”

但罗兰不死，他不能死；他还得完成他分定的使命。在欧战爆裂的那一年，罗兰的天才，五十年来在无名的黑暗里埋着的，忽然取得了普遍的认识。从此他不仅是全欧心智与精神的领袖，他也是全世界一个灵感的泉源。他的声音仿佛是最高峰上的崩雪，回响在远近的万壑间，五年的大战毁了无数的生命与文化的成绩，但毁不了的是人类几个基本的信念与理想，在这无形的精神价值的战场上罗兰永远是一个不仆的英雄。对着在恶门的漩涡里挣扎着的全欧罗兰喊一声彼此是弟兄放手！对着蜘网似密布，疫疠似蔓延的怨恨，仇毒，虚妄，疯癫，罗兰集中他孤独的理智与情感的力量作战。对着普遍破坏的现象，罗兰伸出他单独的臂膀开始组织人道势力。对着叫褊浅的国家主义与恶毒的报复本能迷惑住的智识阶级，他大声唤醒他们应负的责任，要他们恢复思想的独立，救济盲目的群众。“在战场的空中”——“Above the Battle Field”——不是在战场上，在各民族共同的天空，不是在一国的领土内，我们听得罗兰的大声，也就是人道的呼声，象一阵光明的骤雨，激斗着地面上互杀的烈焰。罗兰的作战是有结果的，他联合了国际间自由的心灵，替未来的和平筑一层有力的基础。这是他自己的话——

“我们从战争得到一个付重价的利益，它替我们联合了各民族中不甘受流行的种族怨毒支配的心灵。这次的教训益发激励他们的精力，强固他们的意志。谁说人类友爱是一个绝望的理想？我再不怀疑未来的全欧一致的结合。我们不久可以实现那精神的统一。这战争只是它的热血的洗礼。”

这是罗兰，勇敢的人道的战士！当他全国的刀锋一致向着德人的时候，他敢说不，真正的敌人是你们自己心怀里的仇毒。当全欧破碎成不可收拾的断片时，他想象到人类更完美的精神的统一。友爱与同情，他相信，永远是打倒仇恨与怨毒的利器；他永远不怀疑他的理想是最后的胜利者。在他的前面有托尔斯泰与道施滔奄夫斯基（虽则思想的形式不同）他的同时有泰谷尔与甘地（他们的思想的形式也不同），他们的立场是在高山的顶上，他们的视域在时间上是历史的全部，在空间里是人类的全体，他们的声音是天空里的雷震，他们的赠与是精神的慰安。我们都是牢狱里的囚犯，镣铐压住的，铁栏锢住的，难得有一丝雪亮暖和的阳光照上我们黝黑的脸面，难得有喜雀过路的欢声清醒我们昏沉的头脑。“重浊”，罗兰开始他的贝德花芬传：

“重浊是我们周围的空气。这世界是叫一种凝厚的污浊的秽息给闷住了——一种卑琐的物质坐在我们的心里，压在我们的头上，叫所有民族与个人失却了自由工作的机会。我们全让掐住了转不过气来。来，让我们打开窗子好叫天空自由的空气进来，好叫我们呼吸古英雄们的呼吸。”

打破固执的偏见来认识精神的统一；打破国界的偏见来认识人道的统一。这是罗兰与他同理想者的教训。解脱怨毒的束缚来实现思想的自由；反抗时代的压迫来恢复性灵的尊严。这是罗兰与他同理想者的教训。人生原是与苦俱来的；我们来做人的名分不是咒诅人生因为它给我们苦痛，我们正应在苦痛中学习，修养，觉悟，在苦痛中发现我们内蕴的宝藏，在苦痛中领会人生的真谛。英雄，罗兰最崇拜如密仡朗其罗与贝德花芬一类人道的英雄，不是别的，只是伟大的耐苦者。那些不朽的艺术家，谁不曾在苦痛中实现生命，实现艺术，实现宗教，实现一切的奥义？自己是个深感苦痛者，他推致他的同情给世上所有的受苦者；在他这受苦，这耐苦，是一种伟大，比事业的伟大更深沉的伟大。他要寻求的是地面上感悲哀感孤独的灵魂。“人生是艰难的。谁不甘愿承受庸俗，他这辈子就是不断的奋斗。并且这往往是苦痛的奋斗，没有光彩，没有幸福，独自在孤单与沉默中挣扎。穷困压着你，家累累着你，无意味的沉闷的工作消耗你的精力，没有欢欣，没有希冀，没有同伴，你在这黑暗的道上甚至连一个在不幸中伸手给你的骨肉的机会都没有。”这受苦的概念便是罗兰人生哲学的起点，在这上面他求筑起一座强固的人道寓所。因此在他有名的传记里他用力传述先贤的苦难生涯，使我们憬悟至少在我们的苦痛里，我们不是孤独的，在我们切己的苦痛里隐藏着人道的消息与线索。“不快活的朋友们，不要过分的自伤，因为最伟大的人们也曾分尝味你们的苦味。我们正应得跟着他们的努奋自勉。假如我们觉得软弱，记我们靠着他们喘息，他们有安慰给我们。从他们的精神里放射着精力与仁慈。即使我们不研究他们的作品，即使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单从他们面上的光彩，单从他们曾经生活过的事实里，我们应得感悟到生命最伟大，最生产——甚至最快乐——的时候是在受苦痛的时候。”

我们不知道罗曼罗兰先生想象中的新中国是怎样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示意要听他的思想在新中国的回响。但如其他能知道新中国象我们自己知道它一样，他一定感觉与我们更密切的同情，更贴近的关系，也一定更急急的伸手给我们握着——因为你们知道，我也知道，什么是新中国只是新发现的深沉的悲哀与痛涌深深的盘伏在人生的底里！这也许是我个人新中国的解释；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时行的口号，什么打倒帝国主义等等，或是分裂与猜忌的现象，去报告罗兰先生说这是新中国，我再也不能预料他的感想了。

我已经没有时候与地位叙述罗兰的生平与著述；我只能匆匆的略说梗概。他是一个音乐的天才，在幼年音乐便是他的生命。他妈教他琴，在谐音的波动中他的童心便发现了不可言喻的快乐。莫察德与贝德花芬是他最早发见的英雄。所以在法国经受普鲁士战争爱国主义最高激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圣人正在“敌人”的作品中尝味最高的艺术。他的自传里写着：“我们家里有好多旧的德国音乐书。德国？我懂得那个字的意义？在我们这一带我相信德国人从没有人见过的。我翻着那一堆旧书，爬在琴上拼出一个个的音符。这些流动的乐音，谐调的细流，灌溉着我的童心，象雨水漫入泥土似的淹了进去。莫察德与贝德花芬的快乐与苦痛，想望的幻梦，渐渐的变成了我的肉的肉，我的骨的骨。我是它们，它们是我。要没有它们我怎过得了我的日子？我小时生病危殆的时候，莫察德的一个调子就象爱人似的贴近我的枕衾看着我。长大的时候，每回逢着怀疑与懊丧，贝德花芬的音乐又在我的心里拨旺了永久生命的火星。每回我精神疲倦了，或是心上有不如意事，我就找我的琴去，在音乐中洗净我的烦愁。”

要认识罗兰的不仅应得读他神光焕发的传记，还得读他十卷的Jcan Christophe，在这书量他描写他的音乐的经验。

他在学堂里结识了莎士比亚，发见了诗与戏剧的神奇。他的哲学的灵感，与歌德一样，是泛神主义的斯宾诺塞。他早年的朋友是近代法国三大诗人：克洛岱尔（Paul Claudel法国驻日大使），Ande Suares，与Charlcs，Peguy（后来与他同办Cahiocrs deal Quinzaine）。那时槐格纳是压倒一时的天才，也是罗兰与他少年朋友们的英雄。但在他个人更重要的一个影响是托尔斯泰。他早就读他的著作，十分的爱慕他，后来他念了他的艺术论，那只俄国的老象——用一个偷来的比喻——走进了艺术的花园里去，左一脚踩倒了一盆花，那是莎士比亚，右一脚又踩倒了一盆花，那是贝德花芬，这时候少年的罗曼罗兰走到了他的思想的歧路了。莎氏、贝氏、托氏，同是他的英雄，但托氏愤愤的申斥莎贝一流的作者，说他们的艺术都是要不得，不相干的，不是真的人道的艺术——他早年的自己也是要不得不相干的。在罗兰一个热烈的寻求真理者，这来就好似青天里一个霹雳；他再也忍不住他的疑虑。他写了一封信给托尔斯泰，陈述他的冲突的心理。他那年二十二岁。过了几个星期罗兰差不多把那信忘都忘了，一天忽然接到一封邮件：三十八满页写的一封长信，伟大的托尔斯泰的亲笔给这不知名的法国少年的！“亲爱的兄弟，”那六十老人称呼他。“我接到你的第一封信，我深深的受感在心。我念你的信，泪水在我的眼里。”下面说他艺术的见解：我们投入人生的动机不应是为艺术的爱，而应是为人类的爱。只有经受这样灵感的人才可以希望在他的一生实现一些值得一做的事业。这还是他的老话，但少年的罗兰受深彻感动的地方是在这一时代的圣人竟然这样恳切的同情他，安慰他，指示他，一个无名的异邦人。他那时的感奋我们可以约略想象。因此罗兰这几十年来每逢少年人有信给他，他没有不亲笔作复，用一样慈爱诚挚的心对待他的后辈。这来受他的灵感的少年人更不知多少了。这是一件含奖励性的事实。我们从可以知道凡是一件不勉强的善事就比如春天的薰风，它一路来散布着生命的种子，唤醒活泼的世界。

但罗兰那时离着成名的日子还远，虽则他从幼年起只是不懈的努力。他还得经尝身世的失望（他的结婚是不幸的，近三十年来他几于完全隐士的生涯，他现在瑞士的鲁山，听说与他妹子同居），种种精神的苦痛，才能实受他的劳力的报酬——他的天才的认识与接受。他写了十二部长篇剧本，三部最著名的传记（密仡朗其罗，贝德花芬，托尔斯泰），十大篇Jean Christophe，算是这时代里最重要的作品的一部，还有他与他的朋友办了十五年灰色的杂志，但他的名字还是在晦塞的炭堆里掩着——直到他将近五十岁那年，这世界方才开始惊讶他的异彩。贝德花芬有几句话，我想可以一样适用到一生劳悴不恕的罗兰身上——

“我没有朋友，我必得单独过活；但是我知道在我心灵的底里上帝是近着我，比别人更近，我走近他我心里不害怕，我一向认识他的。我从不着急我自己的音乐，那不是坏运所能颠仆的，谁要能懂得它，它就有力量使他解除折磨旁人的苦恼。”

济慈的夜莺歌

诗中有济慈（John Kcats）的《夜莺歌》，与禽中有夜莺一样的神奇。除非你亲耳听过，你不容易相信树林里有一类发痴的鸟，天晚了才开口唱，在黑暗里倾吐她的妙乐，愈唱愈有劲，往往直唱到天亮，连真的心血都跟着歌声从她的血管里呕出；除非你亲自咀嚼过，你也不易相信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有一天早饭后坐在一株李树底下迅笔的写，不到三小时写成了一首八段八十行的长歌，这歌里的音乐与夜莺的歌声一样的不可理解，同是宇宙间一个奇迹，即使有那一天大英帝国破裂成无可记认的断片时，夜莺歌依旧保有她无比的价值：万万里外的星亘古的亮着，树林里的夜莺到时候就来唱着，济慈的夜莺歌永远在人类的记忆里存着。

那年济慈住在伦敦的Wentworth Place。百年前的伦敦与现在的英京大不相同，那时候“文明”的沾染比较的不深，所以华次华士站在威士明治德桥上，还可以放心的讴歌青晨的伦敦，还有福气在“无烟的空气”里呼吸，望出去也还看得见“田地、小山、石头、旷野，一直开拓到天边。”那时候的人，我猜想，也一定比较的不野蛮，近人情，爱自然，所以白天听得着满天的云雀，夜里听得着夜莺的妙乐。要是济慈迟一百年出世，在夜莺绝迹了的伦敦市里住着，他别的著作不敢说，这首夜莺歌至少，怕就不会成功，供人类无尽期的享受。说起真觉得可惨，在我们南方，古迹而兼是艺术品的，止淘成了西湖上一座孤单的雷峰塔，这千百年来雷峰塔的文学还不曾见面，雷峰塔的映影已经永别了波心！也许我们的灵性是麻皮做的，木屑做的，要不然这时代普遍的苦痛与烦恼的呼声还不是最富灵感的天然音乐；——但是我们的济慈在那里？我们的《夜莺歌》在那里？济慈有一次低低的自语——“I feel the flowers growing on me”。意思是“我觉得鲜花一朵朵的长上了我的身”，就是说他一想着了鲜花，他的本体就变成了鲜花，在草丛里掩映着，在阳光里闪亮着，在和风里一瓣瓣的无形的伸展着，在蜂蝶轻薄的口吻下羞晕着。这是想象力最纯粹的境界：孙猴子能七十二般变化，诗人的变化力更是不可限量——莎士比亚戏剧里至少有一百多个永远有生命的人物，男的女的、贵的贱的、伟大的、卑琐的、严肃的、滑稽的，还不是他自己摇身一变变出来的。济慈与雪莱最有这与自然谐合的变术；——雪莱制“云歌”时我们不知道雪莱变了云还是云变了雪莱；歌“西风”时不知道歌者是西风还是西风是歌者；颂“云雀”时不知道是诗人在九霄云端里唱着还是百灵鸟在字句里叫着；同样的济慈咏“忧郁”“Odcon Melancholy”时他自己就变了忧愁本体，“忽然从天上吊下来象一朵哭泣的云；”他赞美“秋”“To Autumn”时他自己就是在树叶底下挂着的叶子中心那颗渐渐发长的核仁儿，或是在稻田里静偃着玫瑰色的秋阳！这样比称起来，如其赵松雪关紧房门伏在地下学马的故事可信时，那我们的艺术家就落粗蠢，不堪的“乡下人气味！”

他那夜莺歌是他一个哥哥死的那年做的，据他的朋友有名肖象画家Robert Hayden给Miss Mitford的信里说，他在没有写下以前早就起了腹稿，一天晚上他们俩在草地里散步时济慈低低的背诵给他听——“… in a low, trenulous undertone whic affected m extremely”那年碰巧——据着济慈传的Lord Houghton说，在他屋子的邻近来了一只夜莺，每晚不倦的歌唱，他很快活，常常留意倾听，一直听得他心痛神醉逼着他从自己的口里复制了一套不朽的歌曲。我们要记得济慈二十五岁那年在意大利在他一个朋友的怀抱里作古，他是，与他的夜莺一样，呕血死的！

能完全领略一首诗或是一篇戏曲，是一个精神的快乐，一个不期然的发现。这不是容易的事；要完全了解一个人的品性是十分难，要完全领会一首小诗也不得容易。我简直想说一半得靠你的缘分，我真有点儿迷信。就我自己说，文学本不是我的行业，我的有限的文学知识是“无师傅授”的。斐德（Walter Pater）是一天在路上碰着大雨到一家旧书铺去躲避无意中发现的，哥德（Goethe）——说来更怪了——是司蒂文孙（R.L.S.）介绍给我的，（在他的Art of Writing那书里他称赞George Henry Lewes的葛德评传；Everyman edition一块钱就可以买到一本黄金的书）柏拉图是一次在浴室里忽然想着要去拜访他的。雪莱是为他也离婚才去仔细请教他的，杜思退益夫斯基，托尔斯泰、丹农雪乌、波特莱耳、卢骚这一班人也各有各的来法，反正都不是经由正宗的介绍：都是邂逅，不是约会。这次我到平大教书也是偶然的，我教着济慈的夜莺歌也是偶然的，乃至我现在动手写这一篇短文，更不是料得到的。友鸾再三要我写才鼓起我的兴来，我也很高兴写，因为看了我的乘兴的话，竟许有人不但发愿去读那夜莺歌，并且从此得到了一个亲口尝味最高级文学的门径，那我就得意极了。

但是叫我怎样讲法呢？在课堂里一头讲生字一头讲典故，多少有一个讲法，但是现在要我坐下来把这首整体的诗分成片段诠释他的意义，可真是一个难题！领略艺术与看山景一样，只要你地位站得适当，你这一望一眼便吸收了全景的精神；要你“远视”的看，不是近视的看；如其你捧住了树才能见树，那时即使你不惜工夫一株一株的审查过去，你还是看不到全林的景子。所以分析的看艺术，多少是杀风景的：综合的看法才对。所以我现在勉强讲这夜莺歌，我不敢说我能有什么心得的见解！我并没有！我只是在课堂里讲书的态度，按句按段的讲下去就是；至于整体的领悟还得靠你们自己，我是不能帮忙的。

你们没有听过夜莺先是一个困难。北京有没有我都不知道。下回箫友梅先生的音乐会要是有贝德花芬的第六个“沁芳南”（Thc Pastoral Symphony）时，你们可以去听听，那里面有夜莺的歌声。好吧，我们只要能同意听音乐——自然的或人为的——有时可以使我们听出神：譬如你晚上在山脚下独步时听着清越的笛声，远远的飞来，你即使不滴泪，你多少不免“神往”不是？或是在山中听泉乐，也可使你忘却俗景，想象神境。我们假定夜莺的歌声比白天听着的什么鸟都要好听；她初起象是袭云甫，嗓子发沙的，很懈的试她的新歌：顿上一顿，来了，有调了。可还不急，只是清脆悦耳，象是珠走玉盘（比喻是满不相干的！）慢慢的她动了情感，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使她激成异常的愤慨似的，她这才真唱了，声音越来越亮，调门越来越新奇，情绪越来越热烈，韵味越来越深长，象是无限的欢畅，象是艳丽的怨慕，又象是变调的悲哀——直唱得你在旁倾听的人不自主的跟着她兴奋，伴着她心跳，你恨不得和着她狂歌，就差你的嗓子太粗太浊合不到一起！这是夜莺；这是济慈听着的夜莺；本来晚上万籁俱寂定后声音的感动力就特强，何况夜莺那样不可模拟的妙乐。

好了；你们先得想象你们自己也教音乐的沉醴浸醉了，四肢软绵绵的，心头痒荠荠的，说不出的一种浓味的馥郁的舒服，眼帘也是懒洋洋的挂不起来，心里满是流膏似的感想，辽远的回忆，甜美的惆怅，闪光的希冀，微笑的情调一齐兜上方寸灵台时——再来——“in a low，tremulous undertonc”——开诵济慈的夜莺歌，那才对劲儿！

这不是清醒时的说话；这是半梦呓的私语：心里畅快的压迫太重了流出口来绻缱的细语——我们用散文译他的意思来看——

（一）“这唱歌的，唱这样的神妙的歌的，决不是一只平常的鸟；她一定是一个树林里美丽的女神，有翅膀会得飞翔的。她真乐呀，你听独自在黑夜的树林里，在枝干交叉，浓荫如织的青林里，她畅快的开放她的歌调，赞美着初夏的美景，我在这里听她唱，听的时候已经很多，她还是恣情的唱着；啊，我真被她的歌声迷醉了，我不敢羡慕她的清福，但我却让她无边的欢畅催眠住了，我象是服了一剂麻药，或是喝尽了一剂鸦片汁，要不然为什么这睡昏昏思离离的象进了黑甜乡似的，我感觉着一种微倦的麻痹，我太快活了，这快感太尖锐了，竟使我心房隐隐的生痛了！

（二）“你还是不倦的唱着——在你的歌声里我听出了最香洌的美酒的味儿。呵，喝一杯陈年的真葡萄酿都痛快呀！那葡萄是长在暖和的南方的，普鲁罔斯那种地方，那边有的是幸福与欢乐，他们男的女的整天在宽阔的太阳光底下作乐，有的携着手跳春舞，有的弹着琴唱恋歌；再加那遍野的香草与各样的树馨——在这快乐的地土下他们有酒窖埋着美酒，现在酒味益发的澄静，香洌了。真美呀，真充满了南国的乡土精神的美酒，我要来引满一杯，这酒好比是希宝克林灵泉的泉水，在日光里滟滟发虹光的清泉，我拿一只古爵盛一个扑满阿，看呀！这珍珠似的酒沫在这杯边上发瞬，这杯口也叫紫色的浓浆染一个鲜艳；你看看，我这一口就把这一大杯酒吞了下去——这才真醉了，我的神魂就脱离了躯壳，幽幽的辞别了世界，跟着你清唱的音响，象一个影子似澹澹的掩入了你那暗沉沉的林中。”

（三）“想起这世界真叫人伤心。我是无沾恋的，巴不得有机会可以逃避，可以忘怀种种不如意的现象，不比你在青林茂荫里过无忧的生活，你不知道也无须过问我们这寒伧的世界，我们这里有的是热病、厌倦、烦恼，平常朋友见面时只是愁颜相对，你听我的牢骚，我听你的哀怨；老年人耗尽了精力，听凭痹症摇落他们仅荐的几茎可怜的白发；年轻人也是叫不如意事蚀空了，满脸的憔悴，消瘦得象一个鬼影，再不然就进墓门；真是除非你不想他，你要一想的时候就不由得你发愁，不由得你眼睛里钝迟迟的充满了绝望的晦色；美更不必说，也许难得在这里，那里，偶然露一点痕迹，但是人转瞬间就变或落花流水似没了，春光是挽留不住的，爱美的人也不是没有，但美景既不常驻人间，我们至多只能实现暂时的享受，笑口不曾全开，愁颜又回来了！因此我只想顺着你歌声离别这世界，忘却这世界，解化这忧郁沉沉的知觉。”

（四）“人间真不值得留恋，去吧，去吧！我也不必乞灵于培克司（酒神）与他那宝辇前的文豹，只凭诗情无形的翅膀我也可以飞上你那里去。阿，果然来了！到了你的境界了！这林子里的夜是多温柔呀，也许皇后似的明月此时正在她天中的宝座上坐着，周围无数的星辰象侍臣似的拱着她。但这夜却是黑，暗阴阴的没有光亮，只有偶然天风过路时把这青翠荫蔽吹动，让半亮的天光丝丝的漏下来，照出我脚下青茵浓密的地土。”

（五）“这林子里梦沉沉的不漏光亮，我脚下踏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花，树枝上渗下来的清馨也辨不清是什么香；在这薰香的黑暗中我只能按着这时令猜度这时候青草里，矮丛里，野果树上的各色花香；——乳白色的山楂花，有刺的蔷薇，在叶丛里掩盖着的紫罗兰已快萎谢了，还有初夏最早开的麝香玫瑰，这时候准是满承着新鲜的露酿，不久天暖和了，到了黄昏时候，这些花堆里多的是采花来的飞虫。”

我们要注意从第一段到第五段是一顺下来的：第一段是乐极了的语，接着第二段声调跟着南方的阳光放亮了一些，但情调还是一路的缠绵。第三段稍为激起一点浪纹，迷离中夹着一点自觉的愤慨，到第四段又沉了下去，从“already with thee！起，语调又极幽微，象是小孩子走入了一个阴凉的地窖子，骨髓里觉着凉，心里却觉着半害怕的特别意味，他低低的说着话，带颤动的，断续的；又象是朝上风来吹断清梦时的情调；他的诗魂在林子的黑荫里闻着各种看不见的花草的香味，私下一一的猜测诉说，象是山涧平流入湖水时的尾声……这第六段的声调与情调可全变了；先前只是畅快的恍，这下竟是极乐的谵语了。他乐极了，他的灵魂取得了无边的解脱与自由，他就想永保这最痛快的俄顷，就在这时候轻轻的把最后的呼吸和入了空间，这无形的消灭便是极乐的永生；他在另一首诗里说——

I know this being's lease,

My fancy to its utmost bliss spreads,

Yet could I on this very midnight ease,

And the worlds gaudy ensign see in shreds;

Versc, Fame and Beauty are intense indeed,

But Death intenser——Death is Life'shigh Meed.

在他看来，（或是在他想来），“生”是有限的，生的幸福也是有限的——诗，声名与美是我们活着时最高的理想，但都不及死，因为死是无限的，解化的，与无尽流的精神相投契的，死才是生命最高的蜜酒，一切的理想在生前只能部分的，相对的实现，但在死里却是整体的绝对的谐合，因为在自由最博大的死的境界中一切不调谐的全调谐了，一切不完全全完全了，他这一段用的几个状词要注意，他的死不是苦痛；是“Easeful death”舒服的，或是竟可以翻作“逍遥的死”；还有他说“Quiet breath”，幽静或是幽静的呼吸，这个观念在济慈诗里常见，很可注意；他在一处排列他得意的幽静的比象——

AUTUMN SUNS

Smiling at eve upon the quiet shcavcs

Sweet Sapphos cheek-a sleeping in fant's breath——

The gradual sand that through an hour glass runs

A woodland rivulet, a poet's death

秋田里的晚霞，沙浮女诗人的香腮，睡孩的呼吸，光阴渐缓的流沙，山林里的小溪，诗人的死。他诗里充满着静的，也许香艳的，美丽的静的意境，正如雪莱的诗里无处不是动，生命的振动，剧烈的，有色彩的，嘹亮的。我们可以拿济慈的“秋歌”对照雪莱的“西风歌”，济慈的“夜莺”对比雪莱的“云雀”，济慈的“忧郁”对比雪莱的“云”，一是动、舞、生命、精华的、光亮的、搏动的生命，一是静、幽、甜熟的、渐缓的，“奢侈”的死，比生命更深奥更博大的死，那就是永生。懂了他的生死的概念我们再来解释他的诗：

（六）“但是我一面正在猜测着这青林里的这样那样，夜莺她还是不歇的唱着，这回唱得更浓更烈了。（先前只象荷池里的雨声，调虽急，韵节还是很匀净的；现在竟象是大块的骤雨落在盛开的丁香林中，这白英在狂颤中缤纷的堕地，雨中的一陈香雨，声调急促极了）所以她竟想在这极乐中静静的解化，平安的死去，所以她竟与无痛苦的解脱发生了恋爱，昏昏的随口编着钟爱的名字唱着赞美他，要他领了她永别这生的世界，投入永生的世界。这死所以不仅不是痛苦，真是最高的幸福，不仅不是不幸，并且是一个极大的奢侈；不仅不是消极的寂灭，这正是真生命的实现。在这青林中，在这半夜里，在这美妙的歌声里，轻轻的挑破了生命的水泡，阿，去吧！同时你在歌声中倾吐了你的内蕴的灵性，放胆的尽性的狂歌好象你在这黑暗里看出比光明更光明的光明，在你的叶萌中实现了比快乐更快乐的快乐：——我即使死了，你还是继续的唱着，直唱到我听不着，变成了土，你还是永远的唱着。”

这是全诗精神最饱满音调最神灵的一节，接着上段死的意思与永生的意思，他从自己又回想到那鸟的身上，他想我可以在这歌声里消散，但这歌声的本体呢？听歌的人可以由生入死，由死得生，这唱歌的鸟，又怎样呢？以前的六节都是低调，就是第六节调虽变，音还是象在浪花里浮沉着的一张叶片，浪花上涌时叶片上涌，浪花低伏时叶片也低伏；但这第七节是到了最高点，到了急调中的急调——诗人的情绪，和着鸟的歌声，尽情的涌了出来：他的迷醉中的诗魂已经到了梦与醒的边界。

这节里Ruth的本事是在旧约书里The Book of Ruth，她是嫁给一个客民的，后来丈夫死了，她的姑要回老家，叫她也回自己的家再嫁人去，罗司一定不肯，情愿跟着她的姑到外国去守寡，后来她在麦田里收麦，她常常想着她的本乡，济慈就应用这段故事。

（七）“方才我想到死与灭亡，但是你，不死的鸟呀，你是永远没有灭亡的日子，你的歌声就是你不死的一个凭证。时代尽迁异，人事尽变化，你的音乐还是永远不受损伤，今晚上我在此地听你，这歌声还不是在几千年前已经在着，富贵的王子曾经听过你，卑贱的农夫也听过你：也许当初罗司那孩子在黄昏时站在异邦的田里割麦，她眼里含着一包眼泪思念故乡的时候，这同样的歌声，曾经从林子里透出来，给她精神的慰安，也许在中古时期幻术家在海上变出蓬莱仙岛，在波心里起造着楼阁，在这里面住着他们摄取来的美丽的女郎，她们凭着窗户望海思乡时，你的歌声也曾经感动她们的心灵，给她们平安与愉快。”

（八）这段是全诗的一个总束，夜莺放歌的一个总束，也可以说人生大梦的一个总束。他这诗里有两相对的（动机）；一个是这现世界，与这面目可憎的实际的生活：这是他巴不得逃避，巴不得忘却的，一个是超现实的世界，音乐声中不朽的生命，这是他所想望的，他要实现的，他愿意解脱了不完全暂时的生为要入这完全的永久的生。他如何去法，凭酒的力量可以去，凭诗的无形的翅膀亦可以飞出尘寰，或是听着夜莺不断的唱声也可以完全忘却这现世界的种种烦恼。他去了，他化入了温柔的黑夜，化入了神灵的歌声——他就是夜莺；夜莺就是他，夜莺低唱时他也低唱，高唱时他也高唱，我们辨不清谁是谁，第六第七段充分发挥“完全的永久的生”那个动机，天空里，黑夜里已经充塞了音乐——所以在这里最高的急调尾声一个字音forlorn里转回到那一个动机，他所从来那个现实的世界，往来穿着的还是那一条线，音调的接合，转变处也极自然；最后揉和那两个相反的动机，用醒（现世界）与梦（想象世界）结束全文，象拿一块石子掷入山壑内的深潭里，你听那音乐又清切又谐和，余音还在山壑里回荡着，使你想见那石块慢慢的，慢慢的沉入了无底的深潭……音乐完了，梦醒了，血呕尽了，夜莺死了！但她的余韵却袅袅的永远在宇宙间回响着……

（十三年十二月二日夜半）

曼殊斐儿

这心灵深处的欢畅，

这情绪境界的壮旷；

任天堂沉沦地狱开放，

毁不了我内府的宝藏！

——《康河晚照即景》

美感的记忆，是人生最可珍的产业，认识美的本能是上帝给我们进天堂的一把秘钥。

有人的性情，例如我自己的，如以气候喻，不但是阴晴相间，而且常有狂风暴雨，也有最艳丽蓬勃的春光。有时遭逢幻感引起厌世的悲观，铅般的重压在心上，比如冬令阴霾，到处冰结，莫有微生气；那时便怀疑一切；宇宙、人生、自我，都只是幻的妄的；人情、希望理想也只是妄的幻的。

Ah, human nature, how,

If utterly frail thou art and vile,

If dust thou art and ashes, is thy heart so great？

If thou art noble in part,

How are thy loftiest impulses and thoughts,

By so ignobles causes kindled and put out？

“Sopra un ritratto di una bella donna.”

这几行是最深入的悲观派诗人理巴第（Leopardi）的诗；一座荒坟的墓碑上，刻着冢中人生前美丽的肖像，激起了他这根本的疑问——若说人生是有理可寻的何以到处只是矛盾的现象，若说美是幻的，何以他引起的心灵反应能有如此之深切，若说美是真的，何以可以也与常物同归腐朽，但理巴第探海灯似的智力虽则把人间种种事物虚幻的外象——褫剥连宗教都剥成了个赤裸的梦，他却没有力量来否认美！美的创现他只能认为是稀奇的，他也不能否认高洁的精神恋，虽则他不信女子也能有同样的境界。在感美感恋的最纯粹的一霎那间，理巴第不能不承认是极乐天国的消息，不能不承认是生命中最宝贵的经验，所以我每次无聊到极点的时候，在层冰般严封的心河底里，突然涌起一股消融一切的热流，顷刻间消融于厌世的结晶，消融了烦闷的苦冻。那热流便是感美感恋最纯粹的一俄顷之回忆。

To see a world in a grain of sand,

And a Heaven in a wild flower,

Hold Infinity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And eternity in an hour，

Auguries of Muveenee William Glabe.

从一颗沙里看出世界，天堂的消息在一朵野花，将无限存在你的掌上。

这类神秘性的感觉，当然不是普遍的经验，也不是常有的经验，凡事只认实际的人，当然嘲讽神秘主义，当然不能相信科学可解释的神经作用，曾发生科学所不能解释的神秘感觉。但世上“可为知者道不可与不知者言”的情事正多着哩！

从前在十六世纪，有一次有一个意大利的牧师学者到英国乡下去，见了一大片盛开的苜蓿（Clover）在阳光中只似一湖欢舞的黄金，他只惊喜得手足无措，慌忙跪在地上，仰天祈告，感谢上帝的恩典，使他得见这样的美，这样的神景，他这样发疯似的举动当时一定招起在旁乡下人的哗笑，我这篇里要讲的经历，恐怕也有些那牧师狂喜的疯态，但我也深信读者里自有同情的人，所以我也不怕遭到乡下人的笑话！

去年七月中有一天晚上，天雨地湿，我独自冒着雨在伦敦的海姆司堆特（Hampstead）问路惊问行人，在寻彭德街第十号的屋子。那就是我初次，不幸也是末次，会见曼殊斐儿——“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的一晚。

我先认识麦雷君，John Midaleton Murry，《Atheveaum》的总主笔，诗人，著名的评衡家，也是曼殊斐儿一生最后十余年间最密切的伴侣。

他和她自1913年起，即夫妇相处，但曼殊斐儿却始终用她到英国以后的“笔名”（Penname）Miss Kathrine Mansfield。她生长于纽新兰（New zealand），原名是Kathleen Bean——champ，是纽新兰银行经理Sir Harold Beanchamp的女儿，她十五年前离开了本乡，同着她三个小妹子到英国，进伦敦大学院读书，她从小即以美慧著名，但身体也从小即很怯弱，她曾在德国住过，那时她写她的第一本小说《Ina Gernlan Pension》。大战期内她在法国的时候多，近几年她也常在瑞士意大利及法国南部。她所以常在外国，就为她身体太弱，禁不得英伦的雾迷雨苦的天时，麦雷为了伴她也只得把一部分的事业放弃（《Atheneaum》之所以并入《London Nation》就为此），跟着他安琪儿似的爱妻，寻求健康，据说可怜的曼殊斐儿战后得了肺病证明以后，医生明说她不过三两年的寿限，所以麦雷和她相处有限光阴，真是分秒可数，多见一次夕照，多经一度朝旭，她优昙似的余荣，便也消减了如许的活力，这颇使想起茶花女一面吐血一面纵酒恣欢时的名句：“You know, I have not long to live, therefore l will live fast！”——你知道我是活不久长的，所以我存心活他一个痛快！”我正不知道多情的麦雷，对着这艳丽无双的夕阳，渐渐消翳，心里“爱莫能助”的悲感，浓烈到何等田地！

但曼殊斐儿的“活他一个痛快”的方法，却不是像茶花女的纵酒恣欢，而是在文艺中努力；她像夏夜榆林中的鹃鸟，吐出缕缕的心血来制成无变的情曲，便唱到血枯旨嘶，也还不忘她的责任，是牺牲自己有限的精力，替自然界多增几分的美，给苦闷的人间，几分艺术化精神的安慰。

她心血所凝成的便是两本小说集，一本是《Bliss》，一本是去年出版的《GardenParty》。凭这两部书里的二三十篇小说，她已经在英国的文学界里占了一个很稳固的位置，一般的小说只是小说，她的小说却是纯粹的文学，真的艺术；平常的作者只求暂时的流行，博群众的欢迎，她却只想留下几小块“时灰”掩不暗的真晶，只要得少数知音者的赞赏。

但唯其是纯粹的文学，她著作的光彩是深蕴于内而不是显露于外者，其趣味也须读者用心咀嚼，方能充分的理会，我承作者当面许可选择她的精品，如今她已去世，我更应珍重实行我翻译的特权，虽则我颇怀疑我自己的胜任，我的好友陈通伯他所知道的欧洲文学恐怕在北京比谁都更渊博些，他在北大教短篇小说，曾经讲过曼殊斐儿的，很使我欢喜。他现在答应也来选读几篇，我更要感谢他了。关于她短篇艺术的长处，我也希望通伯能有机会说一点。

现要让我讲那晚怎样的会晤曼殊斐儿，早几天我和麦雷在Chafing Cross背后一家嘈杂的A.B.C.茶店里，讨论英法文坛的状况。我乘便说起近几年中国文艺复兴的趋向，在小说里感受俄国作者的影响最深，他的妻于跳了起来，因为他们夫妻最崇拜俄国的几位大家，他曾经特别研究过道施滔庵符斯基，著有一本《Dostolevsky：A Critical Study Martin Seoker》，曼殊斐儿又是私淑契高夫（Tchekow）的他们常在抱憾俄国文学始终不会受英国人相当的注意，因之小说的质舆式，还脱不尽维多利亚时期的Philistinism。我又乘便问起曼殊斐儿的近况，他说她这一时身体颇过得去，所以此次敢伴着她回伦敦来住两个星期，他就给了我他们的住址，请我星期四晚上去会她和他们的朋友。

所以我会见曼殊斐儿，真算是凑巧的凑巧，星期三那天我到惠尔思（H.G.Wells）乡里的家去了（Easten Glebe）。下一天和他的夫人一同回伦敦，那天雨下得很大，我记得回寓时浑身都淋湿了。

他们在彭德街的寓处，很不容易找，（伦敦寻地方总是麻烦的，我恨极了那个回街曲巷的伦敦。）后来居然寻着了，一家小小一楼一底的屋子，麦雷出来替我开门，我颇狼狈的拿着雨伞还拿着一个朋友还我的几卷中国字画，进了门。我脱了雨具，他让我进右手一间屋子，我到那时为止对于曼殊斐儿只是对一个有名的年轻女作者的景仰与期望；至于她的“仙姿灵态”我那时绝对没有想到，我以为她只是与Roes Macanlay VirginiaWoolf, Roma Wilon, Mrs. Lueas, Venessa Bell几位女文学家的同流人物。平常男子文学家与美术家，已经尽够怪僻，近代女子文学家更似乎故意养成怪僻的习惯，最显著的一个通习是装饰之务淡朴，务不久时，“背女性”：头发是剪了的，又不好好的收拾，一团和糟的散在肩上，被子永远是粗纱的；鞋上不是有泥就有灰，并且大都是最难看的样式；裙子不是异样的短就是过分的长，眉目间也许有一两圈“天才的黄晕”，或是带着最可厌的美国式龟壳大眼镜，但他们的脸上却从不见脂粉的痕迹，手上装饰亦是永远没有的，至多无非是多烧了香烟的焦痕，哗笑的声音十次里有九次半盖过同座的男子；走起路来也是挺胸凸肚的，再也辨不出是夏娃的后身；开起口来大半是男子不敢出口的话；当然最喜欢讨论的是Freudian Complex，Birth Control或是George Moore与James Joyce私人印行的新书，倒如《A Story—teller's Holiday》、《Ulysses》。总之她们的全人格只是妇女解放的一幅讽刺画（Amy Lowell听说整天的抽大雪茄！）和这一班立意反对上帝造人的本意的“唯智的”女子在一起，当然也有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但有时总不免感觉她们矫揉造作的痕迹过深，引起一种性的憎忌。

我当时未见曼殊斐儿以前，固然并没有预想她是这样一流的Futuristic，但也绝对没梦想到她是女性的理想化。

所以我推进那房门的时候，我就盼望她——一个将近中年和蔼的妇人——笑盈盈的从壁炉前沙发上站起来和我握手问安。

但房里——一间狭长的壁炉对门的房——只见鹤黄色恬静的灯光，壁上炉架上杂色的美术的陈设和画件，几张有彩色画套的沙发围列在炉前，却没有一半个人影。麦雷让我一张椅上坐了，伴着我谈天，谈的是东方的观音和耶教的圣母希腊的Vir gin Diana埃及的Isis波斯的Mithraism里的Virgin等等之相仿佛，似乎处女的圣母是所有宗教里一个不可少的象征……我们正讲着，只听得门上一声剥啄，接着进来了一位年轻女郎，含笑着站在门口，“难道她就是曼殊斐儿——这样的年轻……”我心里在疑惑。她一头的褐色卷发，盖着一张的小圆脸，眼极活泼，口也很灵动，配着一身极鲜艳的衣裳——漆鞋，绿丝长袜银红绸的上衣，紫酱的丝城围裙——亭亭的立着，像一棵临风的郁金香。

麦雷起来替我介绍，我才知道她不是曼殊斐儿，而是屋主人，不知是密司Beir还是Beek我记不清了，麦雷是暂寓在她家的；她是个画家，壁挂的画，大都是她自己的，她在我对面的椅上坐了，她从炉架上取下一个小发电机似的东西拿在手里，头上又藏了一个接电话生戴的听箍，向我凑得很近的说话，我先还当是无线电的玩具，随后方知这位秀美的女郎，听觉和我自己的视觉仿佛，要藉人为方法来补充先天的不足。（我那时就想起聋美人是个好诗题，对她私语的风情是不可能的了！）

她正坐定，外面的门铃大响——我疑心她的门铃是特别响些，来的是我在法兰先生（Rog erFry）家里会过的Sydney Waterloo，极诙谐的一位先生，有一次他从他巨大的袋里一连摸出了七八枝的烟斗，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各种颜色的，叫我们好笑。他进来就问麦雷迦赛林（katharine）今天怎样。我竖起耳朵听他的回答，麦雷说“她今天不下楼了，天太坏，谁都不受用……”华德鲁就问他可否上楼去看他，麦说可以的，华又问了密司B的允许站了起来，他正要走出门，麦雷又赶过去轻轻的说“Syrlney, don't ;alk too much.”

楼上微微听得出步响W已在迦赛林房中了。一面又来了两个客，一个矮的M才从游希腊回来，一个轩昂的美丈夫就是Sondon ;Nation and Atheneaom里每周做科学文章署名S的Sullivan, M就讲他游希腊的情形尽背着古希腊的史迹名胜，Parinassus长Mycenae短讲个不住。S也问麦雷迦赛林如何，麦说今晚不下楼W现在楼上。过了半点钟模样，W笨重的足音下来了，S就问他趣赛林倦了没有，W说“不，不像倦，可是我也说不上，我怕她累，所以我下来了。”再等一歇S也问了麦雷的允许上楼去，麦也照样的叮嘱他不要让她乏了。麦问我中国的书画，我乘便就拿那晚带去的一幅赵之谦的“草书法画梅，”一幅王觉斯的草书，一幅梁山舟的行书，打开给他们看，讲了些书法大意，密司B听得高兴，手捧着她的听盘，挨近我身旁坐着。

但我那时心里却颇有些失望，因为冒着雨存心要来一会《Bliss》的作者，偏偏她又不下楼；同时W.S.麦雷的烘云托月，又增加了我对她的好奇心，我想运气不好，迦赛林在楼上，老朋友还有进房去谈的特权，我是外国人的生客，一定是没有份的了。时已十时过半了，我只得起身告别，走出房门，麦雷陪出来帮我穿雨衣，我一面穿衣，一面说我很抱歉，今晚密司曼殊斐儿不能下来，否则我是很想望会她的。但麦雷却很诚恳的说：“如其你不介意，不妨请上楼去一见”。我听了这话喜出望外立即将雨衣脱下，跟着麦雷一步一步的上楼梯……

上了楼梯，叩门，进房，介绍，S告辞，和M一同出房，关门，她请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这么一大串繁复的手续，我只觉得是像电火似的一扯过，其实我只推想应有这么些逻辑的经过，却并不会亲切的——感到；当时只觉得一阵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觉得是一阵模糊。我们平常从黑暗的街里走进一间灯烛辉煌的屋子，或是从光薄的屋子里出来骤然对着盛烈的阳光，往往觉得耀光太强，头晕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认眼前的事物。用英文说就是Senses ovcrwhelraed by excessive light，不仅是光，浓烈的颜色，有时也有“潮没”官觉的效能，我想我那时，虽不定是被曼殊斐儿人格的烈光所潮没，她房里的灯光陈设以及她自身友饰种种各品浓艳灿烂的颜色，已够使我不预防的神经，感觉刹那间的淆惑，那是很可理解的。

她的房给我的印象并不清切，因为她和我谈话时，不容我分心去认记房中的布置，我只知道房是很小，一张大床差不多就占了全房大部分的地位，壁是用画纸裱的，挂着好几幅油画大概也是主人画的，她和我同坐在床左贴壁一张沙发榻上。因为我斜倚她正坐的缘故，她似乎比我高得多，（在她面前那一个不是低的，真的！）我疑心那两盏电灯是用红色罩的，否则何以我想起那房，便联想起“红烛高烧”的景象？但背景究属不甚重要，重要的是给我最纯粹的美感的——Thepuxest aestheticfeeling——她：是使我使用上帝给我那管进天堂的秘钥的——她；是使我灵魂的内府里又增加了一部宝藏的——她，但要用不驯服的文字来描写那晚。她，不要说显示她人格的精华，就是忠实地表现我当时的单纯感象，恐怕就是够难的一个题目。从前有一个人一次做梦，进天堂去玩了，他异样的欢喜，明天一起身就到他朋友那里去，想描摹他神妙不过的梦境。但是！他站在朋友面前，结住舌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要说的时候，才觉得他所学的人间适用的字句，绝对不能表现他梦里所见天堂的景色，他气得从此不开口，后来就抑郁而死，我此时妄想用字来活现出一个曼殊斐儿，也差不多有同样的感觉，但我却宁可冒猥渎神灵的罪，免得像那位诚实君子活活的闷死。她也是铄亮的漆皮鞋，闪色的绿丝袜，枣红丝绒的围裙，嫩黄薄绸的上衣，领口是尖开的，胸前挂一串细珍珠，袖口只齐及肘弯，她的发是黑的，也同密司B一样剪短的，但她栉发的式样，却是我在欧美从没有见过的，我疑心她有心仿效中国式，因为她的发不但纯黑而且直而不卷，整整齐齐的一圈，前面像我们十余年前的“刘海”梳得光滑异常，我虽则说不出所以然我只觉她发之美也是生平所仅见。

至于她眉目口鼻之清之秀之明净，我其实不能传神于万一，仿佛你对着自然界的杰作，不论是秋月洗净的湖山，霞彩纷披的夕照，南洋里莹澈的星空，或是艺术界的杰作，培德花芬的沁芳南怀格纳的奥配拉，密克朗其罗的雕像，卫师德拉（Whistler）或是柯罗（corot）的画；你只觉得他们整体的美，纯粹的美，不能分析的美，可感不可说的美；你仿佛直接无碍的领会了造作最高明的意志，你在最伟大深刻的戟刺中经验了无限的欢喜，在更大的人格中解化了你的性灵，我看了曼殊斐儿像印度最纯澈的碧玉似的容貌，受着她充满了灵魂的电撩的凝视，感着她最和软的春风似神态，所得的总量我只能称之为一整个的美感。她仿佛是个透明体，你只感讶她粹极的灵彻性，却看不见一些杂质就是她一身的艳服，如其别人穿着也许会引起琐碎的批评，但在她身上，你只是觉得妥贴，像牡丹的绿叶，只是不可少的衬托，汤林生她生前的一个好友，以阿尔帕斯山巅万古不融的雪，来比拟她清，极超俗的美，我以为很有意味的；他说——

曼殊斐儿以美称，然美固未足以状其真，世以可人为美，曼殊斐儿固可人矣，然何其脱尽尘寰气，一若高山琼雪，清彻重霄，其美可惊，而其凉亦可感，艳阳被雪，幻成异彩，亦明明可识，然亦似神境在远，不隶人间，曼殊斐儿肌肤明皙如纯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颊之腴，其约发环整如髹，其神态之闲静，有华族粲者之明粹，而无西艳伉杰之容。其躯体尤苗约，绰如也，若明蜡之静焰，若晨星之澹妙，就语者未尝不自讶其吐息之重浊，而虑是静且澹者之且神化……

汤林生又说她锐敏的目光，似乎直接透入你灵府深处将你所蕴藏的秘密一齐照彻，所以他说她有鬼气，有仙气，她对着你看，不是见你的面之表，而是见你心之底，但她却大是侦刺你的内蕴，并不是有目的搜罗而只是同情的体贴。你在她面前，自然会感觉对她无严密的必要；你不说她也有数，你说了她也不会惊讶。她不会责备，她不会怂恿，她不会奖赞，她不会代出什么物质利益的主意，她只是默默的听，听完了然后对你讲她自己超于美恶的见解——真理。

这一段从长期交谊中出来深入的话，我与她仅一二十分钟的接近当然不曾体会到，但我敢说从她神灵的目光里推测起来，这几句话不但是可能，而且是极近情的。

所以我那晚和她同坐在蓝丝绒的榻上，幽静的灯光，轻笼住她美妙的全体，我像受了催眠似的，只是痴对她神灵的妙眼，一任她利剑似的光波，妙乐似的音浪，狂潮骤雨似的向着我灵府泼淹，我那时即使有自觉的感觉，也只似开茨（Keats）听鹃啼时的：

My heart aches, and a drowsy numbness pains

My sense,as though of hemlock l had drunk

“This not through envy of thy happy lot,

But being too happy in thy happiness.”

曼殊斐儿音声之美。又是一个Miracle一个个音符从她脆弱的声带里颤动出来，都在我习于尘俗的耳中，启示一种神奇的意境。仿佛蔚蓝的天空中一颗一颗的明星先后涌现。像听音乐似的，虽则明明你一生从不曾听过，但你总觉得好像曾经闻到过的也许在梦里，也许在前生。她的，不仅引起你听觉的美感，而竟似直通你的心灵底里，抚摩你蕴而不宣的苦痛，温和你半僵的希望，洗涤你窒碍性灵的俗累，增加你精神快乐的情调；仿佛凑住你灵魂的耳畔私语你平日所冥想不得的仙界消息。我便此时回想，还不禁内动感激的悲慨，几于零泪：她是去了，她的音声笑貌也似蜃彩似的一翳不再，我只能学Aft Vogler之自慰，虔信：

Whose voice has gone forth, but each survines for the melodist when entornity affirms the conception of an hour

Enough that he heard it once; we shall hear it by and by.

曼殊斐儿，我前面说过，是病肺痨的，我见她时，正离她死不过半年，她那晚说话时，声音稍高，肺管中便如吹荻管似的呼呼作响。她每句话尾收顿时，总有些气促，颧颊间便也多添一层红润，我当时听出了她肺弱的音息，便觉得切心的难过，而同时她天才的兴奋，偏是逼迫她音度的提高，音愈高，肺嘶亦更历历，胸间的起伏亦隐约可辨，可怜！我无奈何只得将自己的声音特别的放低，希冀她也跟着放低些，果然很灵效，她也放低了不少，但不久她又似内感思想的戟刺，重复节节的高引，最后我再也不忍因此而多耗她珍贵的精力，并且也记得麦雷再三叮嘱W与S的话，就辞了出来。总计我自进房至出房——她站在房门口送我——不过二十分的时间。

我与她所讲的话也很有意味，但大部分是她对于英国当时最风行的几个小说家的批评——例如Riberea West, RowerWilson, Hutchingson, Swinnerton等——恐怕因为一般人不熟悉，那类简约的评语不能引起相当的兴味。麦雷自己是现在英国中年的评衡家最有学有识之一人，——他去年在牛津大学讲的《The Problem of Style》有人誉为安诺德《Mathew Arnold》以后评衡界里最重要的一部贡献——而他总常常推尊曼殊斐儿说她是评衡的天才，有言必中肯的本能。所以我此刻要把她简评的殊沫、略过不讲，很觉得有些可惜，她说她方才从瑞士回来，在那边和罗素夫妇的寓处相距颇近，常常谈起东方好处，所以她原来对于中国的景仰，更一进而为爱慕的热忱。她说她最爱读Arthur Waley所谈的中国诗，她说那样的诗艺在西方真是一个Woaderful Revelaxiart她说新近Amy Lowell译的很使她失望，她这里又用她爱用的短句——“That's not the thing！”她问我译过没有，她再三劝我应得试试，她以为中国诗只有中国人能译得好的。

她又问我是否也是写小说的，她又殷勤问中国顶喜欢契高甫的那几篇，译得怎么样，此外谁最有影响。

她问我最喜欢读哪几家小说，哈代、康拉德，她的眉梢耸了一耸笑道——

“Isn't it! We have to go back to the old masters for good literature the real thing！”

她问我回中国去打算怎么样，她希望我不进政治，她愤愤的说现代政治的世界，不论哪一国，只是一乱堆的残暴，和罪恶。

后来说起她自己的著作。我说她的太是纯粹的艺术，恐怕一般人反而不认识，她说：

“That's just it. Then of course, popularity is never the thing for us.”

我说我以后也许有机会试翻她的小说，很愿意先得作者本人的许可。她很高兴的说她当然愿意，就怕她的著作不值得翻译的劳力。

她盼望我早日回欧洲，将来如到瑞士再去找她，她说怎样的爱瑞士风景，琴妮湖怎样的妩媚，我那时就仿佛在湖心柔渡间与她荡舟玩景：

“Clear placid Leman!

……Thy soft murmuring

Sounds sweet as if a sister's voice reproved.

That l with stern delights should ever have been so moved

……Lord Byron

我当时就满口的答应，说将来回欧一定到瑞士去访她。

末了我说恐怕她已经倦了，深恨与她相见之晚，但盼望将来还有再见的机会，她送我到房门口，与我很诚挚地握别……

将近一月前，我得到消息说曼殊斐儿已经在法国的芳丹卜罗去世，这一篇文字，我早已想写出来，但始终为笔懒，延到如今，岂知如今却变了她的祭文！下面附的一首诗也许表现我的悲感更亲切些。（诗歌内容详见P247页《哀曼殊斐儿》。）

泰戈尔来华

泰戈尔在中国，不仅已得普遍的知名，竟是受普遍的景仰，问他爱念谁的英文诗，十余岁的小学生，就自信不疑的答说泰戈尔。在新诗界中，除了几位最有名神形毕肖的泰戈尔的私淑弟子以外，十首作品里至少有八九首是受他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的。这是可惊的状况，一个外国的诗人，能有这样普及的引力。

现在他快到中国来了，在他青年的崇拜者听了，不消说，当然是最可喜的消息，他们不仅天天竖耳企踵的在盼望，就是他们梦晨的颜色，我猜想，也一定多增了几分妩媚。现世界是个堕落沉寂的世界；我们往常要求一二伟大圣洁的人格，给我们精神的慰安时，每每不得已上溯已往的历史，与神化的学士艺才，结想像的因缘，哲士、诗人与艺术家，代表一民族一时代特具的天才；可怜华族，千年来只在精神穷窭中度活，真生命只是个追忆不全的梦境，真人格亦只似昏夜池水里的花草映影，在有无虚实之间，谁不想念春秋战国才智之盛，谁不永慕屈子之悲歌，司马之大声，李白之仙音；谁不长念庄生之逍遥，东坡之风流，渊明之冲淡？我每想及过去的光荣、不禁疑问现时人荒心死的现象，莫非是噩梦的虚景，否则何以我们民族的灵海中，曾经有过偌大的潮迹，如今何至于沉寂如此？孔陵前子贡手植的楷树，圣庙中孔子手植的桧树，如其传话是可信的，过了二千几百年，经了几度的灾劫，到现在还不时有新枝从旧根上生发：我们华族天才的活力，难道还不如此桧此楷？

什么是自由？自由是不绝的心灵活动之表现。斯拉夫民族自开国起直至十九世纪中期，只是个庞大喑哑的无光的空气中苟活的怪物，但近六七十年来天才累出，突发大声，不但惊醒了自身，并且惊醒了所有迷梦的邻居。斯拉夫伟奥可怖的灵魂之发现，是百年来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件事绩。华族往往以睡狮自比，这又泄漏我们想像力之堕落；期望一民族回复或取得吃人噬兽的暴力者，只是最下流“富国强兵教”的信徒，我们希望以后文化的意义与人类的目的明定以后，这类的谬见可以渐渐的销匿。

精神的自由，决不有待于政治或经济或社会制度之妥协，我们且看印度。印度不是我们所谓已亡之国吗？我们常以印度、朝鲜、波兰并称，以为亡国的前例。我敢说我们见了印度人，不是发心怜悯，是意存鄙蔑（我想印度是最受一班人误解的民族，虽同在亚洲；大部分以为印度人与马路上的红头阿三是一样同样的东西！）就政治看来，说我们比他们比较的有自由，这话勉强还可以说。但要论精神的自由，我们只似从前的俄国，是个庞大喑哑在无光的气圈中苟活的怪物，他们（印度）却有心灵活动的成绩，证明他们表面政治的奴缚非但不曾压倒，而且激动了他们潜伏的天才。在这时期他们连出了一个宗教性质的政治领袖——甘地——一个实行的托尔斯泰；两个大诗人，伽利达撒（Kalidasa）与泰戈尔。单是甘地与泰戈尔的名字，就是印度民族不死的铁证。

东方人能以人格与作为，取得普通的崇拜与荣名者，不出在“国富兵强”的日本，不出在政权独立的中国，而出于亡国民族之印度——这不是应发人猛省的事实吗？

泰戈尔在世界文学中，究占如何位置，我们此时还不能定，他的诗是否可算独立的贡献，他的思想是否可以代表印族复兴之潜流，他的哲学（如其他有哲学）是否有独到的境界——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回答的能力。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泰戈尔生平的经过，我总觉得非是东方的，也许印度原不能算东方（陈寅恪君在海外常常大放厥词，辩印度之为非东方的。）〕所以他这回来华，我个人最大的盼望，不在他更推广他诗艺的影响，不在传说他宗教的哲学的及至于玄学的思想，而在他可爱的人格，给我们见得到他的青年，一个伟大深入的神感。他一生所走的路，正是我们现代努力于文艺的青年不可免的方向。他一生只是个不断的热烈的努力，向内开豁他天赋的才智，自然吸收应有的营养。他境遇虽则一流顺利，但物质生活的平易，并不反射他精神生活之不难险。我们知道诗人、艺术家的生活，集中在外人捉摸不到的内心境界。历史上也许有大名人一生不受物质的苦难，但决没有不经心灵界的狂风暴雨与沉郁黑暗时期者。葛德是一生不愁衣食的显例，但他在七十六岁那年对他的友人说他一生不曾有过四星期的幸福，一生只是在烦恼痛苦劳力中。泰戈尔是东方的一个显例，他的伤痕也都在奥密的灵府中的。

我们所以加倍的欢迎泰戈尔来华，因为他那高超和谐的人格，可以给我们不可计量的慰安，可以开发我们原来瘀塞的心灵泉源，可以指示我们努力的方向与标准，可以纠正现代狂放姿纵的反常行为，可以摩挲我们想见古人的忧心，可以消平我们过渡时期张皇的意义，可以使我们扩大同情与爱心，可以引导我们入完全的梦境。

如其一时期的问题，可以综合成一个现代的问题，就只是“怎样做一个人”？泰戈尔在与我们所处相仿的境地中，已经很高尚的解决了他个人的问题，所以他是我们的导师、榜样。

他是个诗人，尤其是一个男子，一个纯粹的人；他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他的人格。这话是极普通的话，我所以要在此重复的说，为的是怕误解。人不怕受人崇拜，但最怕受误解的崇拜。葛德说，最使人难受的是无意识的崇拜。泰戈尔自己也常说及。他最初最后只是个诗人——艺术家如其你愿意——他即使有宗教的或哲理的思想，也只是他诗心偶然的流露，决不为哲学家谈哲学，或为宗教而训宗教的。有人喜欢拿他的思想比这个那个西洋的哲学，以为他是表现东方一部的时代精神与西方合流的：或是研究他究竟有几分的耶稣教几分是印度教——这类的比较学也许在性质偏爱的人觉得有意思，但于泰戈尔之为泰戈尔，是绝对无所发明的。譬如有人见了他在山氐尼开顿（Sannnlk ctan）学校里所用的晨礼：

“Thou art our Father.Do you help us to know thee as Father. We bow downto Thee. Dothouneverafflicttus,OFather, bycausing a separation between Thee and us, O thou self-revealing one, O Thou Parent of the universe, purge away the multi tude of our sins, and send unto us wnateveris Goodandnoole. ToThee, fromwhomspring joy and goodness nay, who art all goodness thyself, to Thee we bow down now and for ever.”

耶教人见了这段祷告一定拉本家，说泰戈尔准是皈依基督的，但回头又听见他们的晚祷；——

“The Deity who is in fire and water, nay, who pervades the Universe through and through, and makes His ahod in tiny plants and towering forests-to such a Deity we bow down for ever and ever.”

这不是最明显的泛神论吗？这里也许有Lucretius也许有Spinoza也许有Upanishads但决不是天父云云的一神教，谁都看得出来。回头在揭擅迦利的诗里，又发现什么既不是耶教的，又不是泛神论。结果把一般专好拿封条拿题蔑来支配一切的，绝对的糊涂住了，他们一看这事不易办，就说泰戈尔是诗人，不是宗教家。也不是专门的哲学家。管他神是一个或是两个或是无数或是没有，诗人的标准，只是诗的境界这真；在一般人看来是不相容纳的冲突（因为他们只见字面）他看来只是一体的谐合（因为他能超文字而悟实在）。

同样的在哲理方面，也就有人分别研究，说他的人格论是近于讹的，说他的艺术论是受讹影响的……这也是劳而无功的。自从有了大学教授以来，尤其是美国的教授，学生忙的是：比较哲学，比较宪法学，比较人种学，比较宗教学，比较教育学，比较这样，比较那样，结果他们意想把最高粹的思想艺术，也用比较的方法来研究——我看倒不如来一门比较大学教授学还有趣些！

思想之不是糟粕，艺术之不是凡品，就在他们本身有完全、独立、纯粹不可分析的性质。类不同便没有可比较性，拿西洋现成的宗教哲学的派别去比凑一个创造的艺术家，犹之拿唐采芝或王玉峰去比附真纯创造的音乐家一样的可笑，一样的隔着靴子搔痒。

我们只要能够体会泰戈尔诗化的人格，与领略他充满人格的诗文，已经尽够的了，此外的事自有专门的书呆子去顾管，不劳我们费心。

我乘便又想起一件事，1913年泰戈尔被选得诺贝尔奖金的电报到印度时，印度人听了立即发疯一般的狂喜，满街上小孩大人一齐呼庆祝，但诗人在家里，非但不乐，而且叹道：“我从此没有安闲日子过了！”接着下年英政府又封他为爵士，从此，真的，他不曾有过安闲时日。他的山氐尼关顿竟变了朝拜的中心，他出游欧美时，到处受无上的欢迎，瑞典、丹麦几处学生，好像都为他举行火把会与提灯会，在德国听他讲演的往往累万，美国招待他的盛况，恐怕不在英国皇太子之下。但这是诗人所心愿的幸福吗，固然我不敢说诗人便能完全免除虚荣心，但这类群众的哄动，大部分只是葛德所谓无意识的崇拜，真诗人决不会艳羡的，最可厌的西洋一般社交太太们，她们的宗教照例是英雄崇拜；英雄愈新奇，她们愈乐意，泰戈尔那样的道貌岸然，宽袍布帽，当然加倍的搔痒了她们的好奇心，大家要来和这远东的诗圣握握手，亲热亲热，说几句照例的肉麻话……这是近代享盛名的一点小报应，我想性爱恬淡的泰戈尔先生，临到这种情形，真也是说不出的苦。据他的英友恩厚之告诉我们说他近来愈发厌烦嘈杂了，又且他身体也不十分能耐劳，但他即使不愿意，却也很少显示于外，所以他这次来华，虽则不至受社交太太们之窘，但我们有机会瞻仰他言论丰采的人，应该格外的体谅他，谈论时不过分去劳乏他，演讲能节省处节省，使他和我们能如家人一般的相与，能如在家乡一般的舒服，那绝对得他高年跋涉的一番至意。

谒见哈代的一个下午

一

“如其你早几年，也许就是现在，到道骞司德的乡下。你或许碰得到《裘德》的作者，一个和善可亲的老者，穿着短裤便服，精神飒爽的，短短的脸面，短短的下颏，在街道上闲暇的走着，照呼着，答话着，你如其过去问他卫撒克士小说里的名胜，他就欣欣的从详指点讲解；回头他一扬手，已经跳上了他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向人丛里去了。我们读过他著作的，更可以想像这位貌不惊人的圣人在卫撒克士广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着。天上的云点，草里的虫吟。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在他灵敏的神经里印下了不磨的痕迹；或在残败的古堡里拂拭乱石上的苔青与网结；或在古罗马的旧道上，冥想数千年前铜盔铁甲的骑兵曾经在这日光下驻踪；或在黄昏的苍茫里，独倚在枯老的大树下，听前面乡村里的青年男女。在笛声琴韵里，歌舞他们节会的欢欣，或在济茨或雪莱或史文庞的遗迹，悄悄的追怀他们艺术的神奇……在他的眼里，像在高蒂闲（Theophile Gautier）的眼里，这看得见的世界是活着的；在他的‘心眼’（The Inward Eye）里，像在他最服膺的华茨华士的心眼里。人类的情感与自然的景象是相联合的；在他的想像里，像在所有大艺术家的想像里，不仅伟大的史绩，就是眼前最琐小最暂忽的事实与印象，都有深奥的意义，平常人所忽略或竟不能窥测的。从他那六十年不断的心灵生活，——观察、考量、揣度、印证，——从他那六十年不懈不弛的真纯经验里，哈代像春蚕吐丝制茧似的，抽绎他最微妙最桀傲的音调，纺织他最缜密最经久的诗歌——这是他献给我们可珍的礼物。”

二

上文是我三年前慕而未见时半自想像半自他人传述写来的哈代。去年七月在英国时，承狄更生先生的介绍，我居然见到了这位老英雄，虽则会面不及一小时，在余小子已算是莫大的荣幸，不能不记下一些踪迹。我不讳我的“英雄崇拜”。山，我们爱踹高的；人，我们为什么不愿意接近大的？但接近大人物正如爬高山，往往是一件费劲的事；你不仅得有热心，你还得有耐心。半道上力乏是意中事，草间的刺也许拉破你的皮肤，但是你想一想登临危峰时的愉快！真怪，山是有高的，人是有不凡的！我见曼殊斐儿，比方说，只不过二十分钟模样的谈话，但我怎么能形容我那时在美的神奇的启示中的全生的震苗？——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果然，要不是那一次巧合的相见，我这一辈子就永远见不着她——会面后不到六个月她就死了。自此我愈发坚持我英雄崇拜的势利，在我有力量能爬的时候，总不教放过一个“登高”的机会。我去年到欧洲完全是一次“感情作用的旅行”；我去是为泰戈尔，顺便我想去多瞻仰几个英雄。我想见法国的罗曼罗兰，意大利的丹农雪乌，英国的哈代。但我只见着了哈代。

在伦敦时对狄更生先生说起我的愿望，他说那容易，我给你写信介绍，老头精神真好，你小心他带了你到道骞斯德林子里去走路，他仿佛是没有力乏的时候似的！那天我从伦敦下去到道骞斯德，天气好极了，下午三点过到的。下了站我不坐车，问了Max Gate的方向，我就欣欣的走去。他家的外园门正对一片青碧的平壤，绿到天边，绿到门前；左侧远处有一带绵邈的平林。进园径转过去就是哈代自建的住宅，小方方的壁上满爬着藤萝。有一个工人在园的一边剪草，我问他哈代先生在家不，他点一点头，用手指门。我拉了门铃，屋子里突然发一阵狗叫声，在这宁静中听得怪尖锐的，接着一个白纱抹头的年轻下女开门出来。

“哈代先生在家，”她答我的问，“但是你知道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

我想糟了。“慢着，”我说，“这里有一封信，请你给递了进去。”“那末请候一候。”她拿了信进去，又关上了门。

她再出来的时候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容。“哈代先生愿意见你，请进来。”多俊俏的口音！“你不怕狗吗，先生？”她又笑了。“我怕。”我说。“不要紧，我们的梅雪就叫，她可不咬，这儿生客来得少。”

我就怕狗的袭来！战兢兢的进了门，进了官厅，下女关门出去，狗还不曾出现，我才放心。壁上挂着沙琴德（John Sargeant）的哈代画像，一边是一张雪莱的像，书架上记得有雪莱的大本集子，此外陈设是朴素的，屋子也低，暗沉沉的。

我正想着老头怎么会这样喜欢雪莱，两人的脾胃相差够多远，外面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下来，哈代推门进来了。我不知他身材实际多高，但我那时站着平望过去，最初几乎没有见他，我的印像他是一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我正要表示我一腔崇拜的热心，他一把拉了我坐下，口里连着说：“坐坐。”也不容我说话，仿佛我的“开篇”辞他早就有数，连着问我，他那急促的一顿顿的语调与干涩的苍老的口音，“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你译我的诗？”“你怎么翻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前面那几句问话是用不着答的（狄更生信上说起我翻他的诗），所以他也不等我答话，直到末一句他才收住了。他坐着也是奇矮，也不知怎的，我自己只显得高，私下不由的局促，似乎在这天神面前我们凡人就在身材上也不应分占先似的！（阿，你没见过萧伯纳——这比下来你是个蚂蚁！）这时候他斜着坐，一双手搁在台上头微微低着，眼往下看，头顶完全秃了。两边脑角上还各有一鬃也不全花的头发；他的脸盘粗看像是一个尖角往下的等边形三角，两颧像是特别宽，从宽浓的眉尖直扫下来束住在一个短促的下巴尖；他的眼不大，但是深窈的，往下看的时候多，不易看出颜色与表情。最特别的，最“哈代的”，是他那口连着两旁松松往下堕的夹腮皮。如其他的眉眼只是忧郁的深沉，他的口脑的表情分明是厌倦与消极。不，他的脸是怪，我从不曾见过这样耐人寻味的脸。他那上半部，秃的宽广的前额，着发的头角，你看了觉得好玩，正如一个孩子的头，使你感觉一种天真的趣味，但愈往下愈不好看，愈使你觉得难受，他那皱纹龟驳的脸皮正使你想起块苍老的岩石，雷电的猛烈，风霜的侵陵，雨滴的剥蚀，苔藓的沾染，虫鸟的斑斓，什么时间与空间的变幻都在这上面遗留着痕迹！你知道他是不抵抗的，忍受的，但看他那下颊，谁说这不浅露他的怨毒，他的厌倦，他的报复性的沉默！他不露一点笑容，你不易相信他与我们一样也有喜笑的本能。正如他的脊背是倾向伛偻，他面上的表情也只是一种不胜压迫的伛偻。喔哈代！

回讲我们的谈话。他问我们中国诗用韵不。我说我们从前只有韵的散文，没有无韵的诗，但最近……但他不要听最近，他赞成用韵，这道理是不错的。你投块石子到湖心里去，一圈圈的水纹漾了开去，韵是波纹。少不得，抒情诗Lyric是文学的精华的精华。颠不破的钻石，不论多小。磨不减的光彩。我不重视我的小说。什么都没有做好的小诗难！〔他背了莎的“Tell me where is Faney bred”朋琼生（BenJonson）的“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高兴的样子〕。我说我爱他的诗因为它们不仅结构严密像建筑，同时有思想的血脉在流走，像有机的整体。我说了Organic这个字；他重复说了两遍：“Yes，Organic yes，Organic：A poem ought to be a living thing.”练习文字顶好学写诗；很多人从学诗写好散文。诗是文字的秘密。

他沉思了一晌。“三十年前有朋友约我到中国去。他是一个教士，我的朋友，叫莫尔德，他在中国住了五十年，他回英国来时每回说话先想起中文再翻英文的！他中国什么都知道，他请我去太不便了，我没有去。但是你们的文字是怎么一回事？难极了不是？为什么你们不丢了它，改用英文或法文，不方便吧？”哈代这话骇住了我。一个最认识各种语言的天才的诗人要我们丢掉几千年的文字！我与他辩难了一晌，幸亏他也没有坚持。

说起我们共同的朋友。他又问起狄更生的近况，说他真是中国的朋友。我说我明天到康华尔去看罗素。谁？罗毒？他没有加案语。我问起勃伦腾（Edmund Blunden），他说他从日本有信来，他是一个诗人。讲起麦雷（John M.Murry）他起劲了，“你认识麦雷？”他问。“他就住在这儿道骞斯德海边，他买了一所古怪的小屋子，正靠着海，怪极了的小屋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叫海给吞了去似的。他自己每天坐一部破车到镇上来买菜。他是有能力的。他会写。你也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儿？他又娶了你知道不？我给你听麦雷的故事。曼殊斐儿死了，他悲伤得很，无聊极了，他办了他的报（我怕他的报维持不了），还是悲伤。好了，有一天有一个女的投稿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写信叫她去看他，她去看他，一个年轻的女子，两人说投机了，就结了婚，现在大概他不悲伤了。”

他问我那晚到那里去。我说列Exctet看教堂去，他说好的，他就讲建筑，他的本行。我问他小说里常有建筑师，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他说没有。这时候梅雪出去了又回来，咻咻的爬在我的身上乱抓。哈代见我有些窘，就站起来呼开梅雪，同时说我们到园里去走走吧，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我们一起走出门绕到屋子的左侧去看花，梅雪摇着尾巴咻咻的跟着。我说哈代先生，我远道来你可否给我一点小纪念品。他回头见我手里有照相机，他赶紧他的步子急急的说，我不爱照相：有一次美国人来给了我很多的麻烦，我从此不叫来客照相，——我也不给我的笔迹（Autograph），你知道？他脚步更快了，微偻着背，腿微向外弯一摆一摆的走着，仿佛怕来客要强抢他什么东西似的！“到这儿来，这儿有花，我来采两朵花给你做纪念，好不好？”他俯身下去到花坛里去采了一朵红的一朵白的递给我：“你暂时插在衣襟上吧，你现在赶六点钟车刚好，恕我不陪你了，再会，再会——来，来，梅雪，梅雪……”老头扬了扬手，径自进门去了。

吝刻的老头，茶也不请客人喝一杯！但谁还不满足，得着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往古的达文謇、莎士比亚、歌德，拜伦。是不回来了的——哈代！多远多高的一个名字！方才那头秃秃的背弯弯的腿屈屈的，是哈代吗？太奇怪了！那晚有月亮，离开哈代家五个钟头以后，我站在哀克刹脱教堂的门前玩弄自身的影子，心里充满着神奇。

我的祖母之死

一

一个单纯的孩子，

过他快活的时光，

兴匆匆的，活泼泼的，

何当识别生存与死亡？

这四行诗是英国诗人华茨华斯（William Wordsworth）一首有名的小诗叫做《我们是七人》（We are Seven）的开端。也就是他的全诗的主意。这位爱自然，爱儿童的诗人，有一次碰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发卷蓬松的可爱，他问她兄弟姊妹共有几人，她说我们是七个，两个在城里，两个在外国，还有一个姊妹一个哥哥，在她家里附近教堂的墓园里埋着。但她小孩的心理，却不分清生与死的界限，她每晚揣着她的干点心与小盘皿，到那墓园的草地里，独自的吃，独自的唱，唱给她的在土堆里眠着的兄姊听，虽则他们静悄悄的莫有回响，她烂漫的童心却不曾感到生死间有不可思义的阻隔；所以任凭华翁多方的譬解，她只是睁着一双灵动的小眼，回答说：

“可是，先生，我们还是七人。”

二

其实华翁自己的童真，也不让那小女孩的完全：他曾经说“在孩童时期，我不能相信我自己有一天也会得悄悄的躺在坟里，我的骸骨会得变成尘土。”又一次他对人说“我做孩子时最想不通的，是死的这回事将来也会得轮到我自己身上。”

孩子们天生是好奇的，他们要知道猫儿为什么要吃耗子，小弟弟从哪里变出来的，或是究竟先有鸡还是先有鸡蛋；但人生最重大的变端——死的现象与实在，他们也只能含糊的看过，我们不能期望一个个小孩子们都是搔头穷思的丹麦王子。他们临到丧故，往往跟着大人啼哭；但他只要眼泪一干，就会到院子里踢毽子，赶蝴蝶，就使在屋子里长眠不醒了的是他们的亲爹或亲娘，大哥或小妹，我们也不能盼望悼死的悲哀可以完全翳蚀了他们稚羊小拘似的欢欣。你如其对孩子说，你妈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他十次里有九次只是对着你发呆；但他等到要妈叫妈，妈偏不应的时候，他的嫩颊上就会有热泪流下。但小孩天然的一种表情，往往可以给人们最深的感动。我生平最忘不了的一次电影，就是描写一个小孩爱恋已死母亲的种种天真的情景。她在园里看种花，园丁告诉她这花在泥里，浇下水去，就会长大起来。那天晚上天下大雨，她睡在床上，被雨声惊醒了，忽然想起园丁的话，她的小脑筋里就发生了绝妙的主意。她偷偷的爬出了床，走下楼梯，到书房里去拿下桌上供着的她死母的照片，一把揣在怀里，也不顾倾倒着的大雨，一直走到园里，在地上用园丁的小锄掘松了泥土，把她怀里的亲妈，谨慎的取了出来，栽在泥里，把松泥掩护着；她做完了工就蹲在那里守候——一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白色的睡衣，在深夜的暴雨里，蹲在露天的地上，专心笃意的盼望已经死去的亲娘，像花草一般，从泥土里生长出来！

三

我初次遭逢亲属的大故，是二十年前我祖父的死，那时我还不满六岁。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可怕的经验，但我追想当时的心理，我对于死的见解也不见得比华翁的那位小姑娘高明。我记得那天夜里，家里人吩咐祖父病重，他们今夜不睡了，但叫我和我的姊妹先上楼睡去，回头要我们时他们会来叫的。我们就上楼去睡了，底下就是祖父的卧房，我那时也不十分明白，只知道今夜一定有很怕的事，有火烧、强盗抢、做怕梦，一样的可怕。我也不十分睡着，只听得楼下的急步声，碗碟声、唤婢仆声、隐隐的哭泣声，不息的响音。过了半夜，他们上来把我从睡梦里抱了下去，我醒过来只听得一片的哭声，他们已经把长条香点起来，一屋子的烟，一屋子的人，围拢在床前，哭的哭，喊的喊，我也捱了过去，在人丛里偷看大床里的好祖父。忽然听说醒了醒了。哭喊声也歇了，我看见父亲爬在床里，把病父抱持在怀里，祖父倚在他的身上，双眼累闭着，口里衔着一块黑色的药物他说话了，很清的声音，虽则我不曾听明他说的什么话，后来知道他经过了一阵昏晕，他又醒了过来对家人说：“你们吃吓了，这算是小死。”他接着又说了好几句话，随讲音随低，呼气随微，去了，再不醒了，但我却不曾亲见最后的弥留，也许是我记不起，总之我那时早已跪在地板上，手里擎着香，跟着大众高声的哭喊了。

四

此后我在亲戚家收殓虽则看得不少，但死的实在的状况却不曾见过。我们念书人的幻想力是比较的丰富，但往往因为有了幻想力，就不管生命现象的实在，结果是书呆子，陆放翁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人生的范围是无穷的：我们少年时精力充足什么都不怕尝试，只愁没有出奇的事情做，往往抱怨这宇宙太窄，青天太低，大鹏似的翅膀飞不痛快，但是……但是平心的说，且不论奇的，怪的、特别的、离奇的，我们姑且试问人生里最基本的事实，最单纯的、最普遇、最平庸的、最近人情的经验，我们究竟能有多少的把握，我们能有多少深彻的了解，我们是否都亲身经历过？譬如说：生产、恋爱，痛苦、悲、死、妒、恨、快乐、真疲倦、真饥饿，渴、毒焰似的渴、真的幸福，冻的刑罚、忏悔，种种的情热。我可以说，我们平常人生观、人类、人道、人情，真理、哲理、本能等等名词不离口吻的念书人们，什么文学家，什么哲学家——关于真正人生基本的事实的实在，知道的——恐怕是极微至鲜，即使不等于圆圈。我有一个朋友，他和他夫人的感情极厚，一次他夫人临到难产，因为在外国，所以进医院什么都得自己照料，最后医生宣言只有用手术一法，但性命不能担保，他没有法子，只好和他半死的夫人诀别（解剖时亲属不准在旁的）。满心毒魔似的难受，他出了医院，走在道上，走上桥去，像得了离魂病似的，心脉舂臼似的跳着，最后他听着了教堂和缓的钟声，他就不自主的跟着钟声，进了教堂，跟着在做礼拜的跪着、祷告、忏悔、祈求、唱诗、流泪（他并不是信教的人），他这样的捱过时刻，后来回转医院时，一步步都是惨酷的磨难，比上行刑场的犯人。加倍的难受，他怕见医生与看护妇，仿佛他的运命是在他们的手掌里握着。事后他对人说“我这才知道了人生一点子的意味！”

五

所以不曾经历过精神或心灵的大变的人们，只是在生命的户外徘徊，也许偶尔猜想到几分墙内的动静，但总是浮的浅的，不切实的，甚至完全是隔膜的。人生也许是个空虚的幻梦，但在这幻象中，生与死，恋爱与痛苦。毕竟是陡起的奇峰，应得激动我们彷徨者的注意，在此中也许有可以感悟到一些幻里的真，虚中的实，这浮动的水泡不曾破裂以前，也应得饱吸自由的目光，反射几丝颜色！

我是一只不羁的野驹，我往往纵容想像的猖狂，诡辩人生的现实；比如凭藉凹折的玻璃，觉察当前景色。但时而复再，我也能从烦嚣的杂响中听出清新的乐调，在眩耀的杂彩里，看出有条理的意匠。这次祖母的大故，老家庭的生活，给我不少静定的时刻，不少深刻的反省。我不敢说我因此感悟了部分的真理，或是取得了若干的智慧；我只能说我因此与实际生活更深了一层的接触，益发激动我对于人生种种好奇的探讨，益发使我惊讶这迷谜的玄妙，不但死是神奇的现象，不但生命与呼吸是神奇的现象，就连日常的生活与习惯与迷信，也好像放射着异样的光闪，不容我们擅用一两个形容词来概状。更不容我们昌言什么主义来抹煞——一个革新者的热心，碰着了实在的寒冰！

六

我在我的日记里翻出一封不曾写完不曾付寄的信，是我祖母死后第二天的早上写的。我时在极强烈的极鲜明的时刻内，很想把那几日经过感想与疑问，痛快的写给一个同情的好友，使他在数千里外也能分尝我强烈的鲜明的感情。那位同情的好友我选中了通伯，但那封信却只起了一个呆重的头，一为丧中忙，二为我那时眼热不耐用心，始终不曾写就，一直挨到现在再想补写，恐怕强烈已经变弱，鲜明已经透暗，逃亡的囚逋，不易追获的了，我现在把那封残信录在这里，再来追摹当时的情景。

通伯：

我的祖母死了！从昨夜十时半起，直到现在，满屋子只是号啕呼抢的悲音，与和尚、道士、女僧的礼忏鼓磐声。二十年前祖父丧时的情景，如今又在眼前了。忘不了的情景！你愿否听我讲些？

我一路回家，怕的是也许已经见不到老人，但老人却在生死的交关仿佛存心的弥留着，等待她最钟爱的孙儿——即不能与他开言诀别，也使他尚能把握她依然温暖的手掌，抚摩她依然跳动着的胸怀，凝视她依然能自开自闭虽则不再能表情的目睛。她的病是脑充血的一种，中医称为“卒中”（最难救的中风）。她十日前在暗房里踬仆倒地，从此不再开口出言，登仙似的结束了她八十四年的长寿，六十年良妻与贤母的辛勤，她现在已经永远的脱离了烦恼的人间，还归她清净自在的来处。我们承受她一生的厚爱与荫泽的儿孙，此时亲见，将来追念，她最后的神化，不能自禁中怀的摧痛，热泪暴雨似的盆涌，然痛心中却亦隐有。无穷的赞美，热泪中依稀想见她功成德备的微笑，无形中似有不朽的灵光，永远的临照她繁衍的后裔……

七

旧历的乞巧那一天，我们一人群快活的游踪，驴子灰的黄的白的，轿子四个脚夫抬的，正在山海关外，迂回的、曲折的绕登角山的棲贤寺，面对着残圯的长城，巨虫似的爬山越岭，隐入烟霭的迷茫。那晚刚北戴河溜滨住处，已经半夜，我们还打算天亮四点钟上莲峰山去看日出，我已经快上床，忽然想起了，出去问有信没有，听差递给我一封电报，家里来的四等电报。我就知道不妙，果然是“祖母病危速回”！我当晚就收拾行装，赶早上六时车到天津，晚上才上津浦快车。正嫌路远车慢，半路又为水发冲坏了轨道过不去，一停就停下十二点钟有余，在车里多过了一夜，直到第三天的中午方才过江上沪宁车。这趟车如其准点到上海，刚好可以接上沪杭的夜车，谁知道又误了点，误了不多不少的一分钟，一面我们的车进站，他们的车头呜的一声叫，别断别断的去了！我若然是空身子，还可以冒险跳车，偏偏我的一双手又被行李雇定了，所以只得定着眼睛送它走。

所以直到八月二十二日的中午我方才到家。我给通伯的信说“怕的是已经见不着老人”，在路上那几天真是难受，缩不短的距离没有法子，便是那急人的水发，急人的火车，几面凑拢来，叫我整整的迟一昼夜到家！试想病危了的八十四岁的老人，这二十四点钟不是容易过的，说不定她刚巧在这个期间内有什么动静，那才叫人抱憾哩！但是结果还算没有多大的差池——她老人家还在生死的交关等着！

八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你的孙儿回来了，奶奶！没有回音。老太太闭着眼，仰面躺在床里，右手拿着一把半旧的雕翎扇很自在的扇动着。老太太原来就怕热，每年暑天总是扇子不离手的，那几天又是特别的热。这还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呼吸顶匀净的，定是睡着了，谁说危险！奶奶，奶奶！她把扇子放下了，伸手去摸着头顶上挂着的冰袋，一把抓得紧紧的，呼了一口长气，像是暑天赶道儿的喝了一盆凉汤似的，这不是她明明的有感觉不是？我把她的手拿在我的手里，她似乎感觉我手心的热，可是她也让我握着，她开眼了！右眼张得比左眼开些，瞳子却是发呆，我拿手指在她的眼前一挑，她也没有瞬，那准是她瞧不见了——奶奶，奶奶，——她也真没有听见，难道她真是病了，真是危险，这样爱我疼我宠我的好祖母，难道真会得……我心里一阵的难受。鼻子里一阵的酸，滚热的眼泪就迸了出来。这时候床前已经挤满了人，我的这位，我是那位，我一眼看过去，只见一片惨白忧愁的面色，一双双装满了泪珠的眼眶。我的妈更看的憔悴。她们已经伺候了六天六夜，妈对我讲祖母这回不幸的情形，怎样的她夜饭前还在大厅上吩咐事情，怎样的饭后进房去自己擦脸，不知怎样的闪了下去，外面人听着响声才进去，已经是不能开口了。怎样的请医生，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转机……

一个人到了天伦骨肉的中间，整容的思想情绪，就变换了式样与颜色。你的不自然的口音与语法没有用了；你的耀眼的袍服可以不必穿了；你的洁白的天使的翅膀，预备飞翔出人间到天堂的，不便在你的慈母跟前自由的开豁；你的理想的楼台亭阁，也不轻易的放进这二百年的老屋：你的佩剑、要寨、以及种种的防御，在争竞的外界即使是必要的，到此只是可笑的累赘。在这里，不比在其余的地方，他们所要求于你的，只是随熟的声音与笑貌，只是好的，纯粹的本性，只是一个没有斑点子的赤裸裸的好心。在这些纯爱的骨肉的经纬中心，不由得你不从你的天性里抽出最柔糯亦最有力的几缕丝线来加密或是缝补这幅天伦的结构。

所以我那时坐在祖母的床边，含着两朵热泪，听母亲叙述她的病况，我脑中发生了异常的感想，我像是至少逃回了二十年的光阴，正如我膝前子侄辈一般的高矮，回复了一片纯样的童真，早上走来祖母的床前，揭开帐子叫一声软和的奶奶，她也回叫了我一声，伸手到里床去摸给我一个蜜枣或是三片状元糕，我又叫了一声奶奶，出去玩了，那是如何可爱的辰光，如何可爱的天真，但如今没有了，再也不回来了。现在床里躺着的，还不是我的亲爱的祖母，十个月前我伴着到普渡登山拜佛清健的祖母，但现在何以不再答应我的呼唤，何以不再能表情。不再能说话，她的灵性哪里去了，她的灵性哪里去了？

九

一天，一天，又是一天——在垂危的病榻前过的时刻，不比平常飞驶无碍的光阴，时钟上同样的一声的嗒，直接的打在你的焦急的心里，给我一种模糊的隐痛——祖母还是照样的眠着，右手的脉自从起病以来已是极微仅有的，但不能动弹的却反是有脉的左侧，右手还是不时在挥扇，但她的呼吸还是一例的平匀，面容虽不免瘦削，光泽依然不减，并没有显著的衰象，所以我们在旁边看她的，差不多每分钟都盼望她从这长期的睡眠中醒来，要一个呵欠，就开眼见人，开口说话——果然她醒了过来，我们也不会觉得离奇，像是原来应当似的。但这究竟是我们亲人绝望中的盼望，实际上所有的医生、中医、西医、针医，都已一致的回绝，说这是“不治之症”。中医说这脉象是凭证，西医说脑壳里血管破裂，虽则植物性机能——呼吸，消化——不会停止，但言语中枢已经断绝——此外更专门更玄学更科学的理论我也记不得了。所以暂时不变的原因，就在老太太本来的体元太好了，拳术家说的“一时不能散工”，并不是病有转机的兆头。

我们自己人也何尝不明白这是个绝症；但我们却总不忍自认是绝望；“不忍”便是人情。我有时在病榻前，在凄悒的静默中，发生了重大的疑问。科学家说人的意识与灵感，只是神经系最高的作用，这复杂，微妙的机械，只要部分有了损伤或是停顿，全体的动作便发生相当的影响；如其最重要的部分受了扰乱，他不是变成反常的疯癫，便是完全的失去意识。照这一说，体即是用，离了体即没有用；灵魂是宗教家的大谎，人的身体一死什么都完了。这是最干脆不过的说法，我们活着时有这样有那样已经尽够麻烦，尽够受，谁还有兴致，谁还愿意到坟墓的那一边再去发生关系，地狱也许是黑暗的，天堂是光明的，但光明与黑暗的区别无非是人类专擅的假定，我们只要摆脱这皮囊，还归我清静，我就不愿意头戴一个黄色的空圈子，合着手掌跪在云端里受罪！

再回到事实上来，我的祖母——一位神智最清明的老太太——究竟在哪里？我既然不能断定因为神经部分的震裂她的灵感性便永远的消减，但同时她又分明的失却了表情的能力，我只能设想她人格的自觉性，也许比平时消澹了不少，却依旧是在着，像在梦魇里将醒未醒时似的，明知她的儿女孙曾不住的叫唤她醒来，明知她即使要永别也总还有多少的嘱咐，但是可怜她的睛球再不能反映外界的印象，她的声带与口舌再不能表达她内心的情意，隔着这脆弱的肉体的关系，她的性灵再不能与他最亲的骨肉自由的交通——也许她也在整天整夜的伴着我们焦急，伴着我们伤心，伴着我们出泪，这总是可怜，这总真叫人悲感哩！

十

到了八月二十七那天，离她起病的第十一天，医生吩咐脉象大大的变了，叫我们当心，这十一天内每天她只咽入很困难的几清稀薄的米汤，现在她的面上的光泽也不如早几天了，她的目眶更陷落了，她的口部的筋肉也更宽驰了，她右手的动作也减少了，即使拿起子扇子也不再能很自然的扇动了——她的大限的确已经到了。但是到晚饭后，反是没有什么景象。同时一家人着了忙，准备寿衣的，准备冥银的、准备香灯等等的。我从里走出外，又从外走进里，只见匆忙的脚步与严肃的面容。这时病人的大动脉已经微细的不可辨，虽则呼吸还不至怎样的急促。这时一门的骨肉已经齐集在病房里，等候那不可避免的时候。到了十时光景，我和我的父亲正坐在房的那一头一张床上，忽然听得一个哭叫的声音说——“大家快来看呀，老太太的眼睛张大了！”这尖锐的喊声，仿佛是一大桶的冰水浇在我的身上，我所有的毛管一齐竖了起来，我们踉跄的奔到了床前，挤进了人丛。果然，老太太的眼睛张大了，张得很大了！这是我一生从不曾见过，也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眼见的神奇。（恕罪我的描写！）不但是两眼，面容也是绝对的神变了（transfigured）；她原来皱缩的面上，发出一种鲜润的彩泽，仿佛半瘀的血脉，又一度充满了生命的精液，她的口，她的两颊，也都回复了异样的体润；同时她的呼吸渐渐的上升，急进的短促，现在已经几乎脱离了气管，只在鼻孔里脆响的呼出了。但是最神奇不过的是一双眼睛！她的瞳孔早已失去了收敛性，呆顿的放大了。但是最后那几秒钟！不但眼眶是充分的张开了。不但黑白分明，瞳孔锐利的紧敛了，并且放射着一种不可形容。不可信的辉光，我只能称他为“生命最集中的灵光！”这时候床前只是一片的哭声，儿媳唤着娘，孙子唤着祖母，婢仆争喊着老太太，几个稚龄的曾孙，也跟着狂叫着太太……但老太太最后的开眼，仿佛是与亲爱的骨肉，作无言的诀别，我们都在号泣的送终，她也安慰了，她放心的去了。在几秒时内，死的黑影已经移上了老人的面部，遏减了生命的异彩，她最后的呼气，正似水泡破裂，电光沓减菩提的一响，生命呼出了窍，什么都止息了。

十一

我满心充塞了死象的神奇，同时又须顾管我有病的母亲，她那时出性的号啕，在地板上滚着，我自己反而哭不出来；我自己也觉得奇怪，眼看着一家长幼的涕泪滂沱，耳听着狂沸似的呼抢号叫，我不但不发生同情的反应，却反而达到了一个超感情的，静定的，幽妙的意境，我想像的看见祖母脱离了躯壳与人间，穿着雪白的长袍，冉冉的上升天去，我只想默默的跪在尘埃，赞美她一生的功德，赞美她一生的圆寂。这是我的设想！我们内地人却没有这样纯粹的宗教思想；他们的假定是不论死的是高年厚德的老人或是无知无愆的幼孩，或是罪大恶极的凶人，临到弥留的时刻总是一例的有无常鬼、摸壁鬼、牛头马面、赤发獠牙的阴差等等到门，拿着镣炼枷锁，来捉拿阴魂到案。所以烧纸帛是平他们的暴戾，最后的呼抢是没奈何的诀别。这也许是大部分临死时实在的情景，但我们却不能概定所有的灵魂都不免遭受这样的凌辱。譬如我们的祖老太太的死，我只能想像她是登天，只能想像她慈祥的神化——像那样鼎沸的号啕，固然是至性不能自禁，但我总以为不如匐伏隐泣或默祷，较为近情，较为合理。

理智发达了，感情便失了自然的浓挚；厌世主义的看来，眼泪与笑声一样是空虚的，无意义的。但厌世主义姑且不论，我却不相信理智的发达，会得妨碍天然的情感；如其教育真有效力，我以为效力就在剥削了不合理性的“感情作用”，但决不会有损真纯的感情，他眼泪也许比一般人流得少些，但他等到流泪的时候，他的泪总是应流的泪。我也是智识愈开流泪愈少的一个人，但这一次却也真的哭了好几次。一次是伴我的姑母哭的，她为产后不曾复元，所以祖母的病一直瞒着她，一直到了祖母故后的早上方才通知她，她扶病来了，她还不曾下轿，我已经听出她在啜泣，我一时感觉一阵的悲伤，等到她出轿放声时，我也在房中嘘唏不住。又一次是伴祖母当年的赠嫁婢哭的。她比祖母小十一岁，今年七十三岁，亦已是个白发的婆子，她也来哭她的“小姐”，她是见着我祖母的花烛的唯一一个人，她的一哭我也哭了。

再有是伴我的父亲哭的。我总是觉得一个身体伟大的人，他动情感的时候。动人的力量也比平常人伟大些。我见了我父亲哭泣，我就忍不住要伴着淌泪。但是感动我最强烈的几次，是他一人倒在床里，反复的啜泣着，叫着妈，像一个小孩似的，我就感到最热烈的伤感，在他伟大的心胸里浪涛似的起伏，我就感到母子的感情的确是一切感情的起源与总结，等到一失慈爱的荫庇，仿佛一生的事业顿时莫有了根底，所有的快乐都不能填平这唯一的缺陷；所以他这一哭，我也真哭了。

但是我的祖母果真是死了吗？她的躯体是的。但她是不死的。诗人勃兰恩德（Bryant）说：

So live, that when thy summons comes to join the innumerable caravan which moves to that mysterious realm where each one takes his chamber in the silent halls of death, then go not, like the quarry, slave at night scourged to his dungeon, but sustained and soothed.

By an unfaltering truth, approach thy grave like one that wraps the drapery of his couch，about him，and lies down to pleasant dreams.

如果我们的生前是尽责任的，是无愧的，我们就会安坦的走近我们的坟墓。我们的灵魂里不会有惭愧或悔恨的啮痕；人生自生至死，如勃兰恩德的比喻，真是大队的旅客在不尽的沙漠中进行，只要良心有个安顿，到夜里你卧倒在帐幕里也就不怕噩梦来缠绕。

我的祖母，在那旧式的环境里，到我们家来五十九年，真像是做了长期的苦工，她何尝有一日的安闲，不必说子女的嫁娶，就是一家的柴米油盐，扫地抹桌，那一件事不在八十岁老人早晚的心上！我的伯父快近六十岁了，但他的起居饮食，还差不多完全是祖母经管的，初出世的曾孙如其有些身热咳嗽，老太太晚上就睡不安稳；她爱我宠我的深情，更不是文字所能描写；她那深厚的慈荫，真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蔽。但她的身心即使劳碌了一生，她的报酬却在灵魂无上的平安：她的安慰就在她的儿女孙曾，只要我们能够步她的前例，各尽天定的责任，她在冥冥中也就永远的微笑了。

我的彼得

新近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地方听音乐，一个不相识的小孩，约莫八九岁光景，过来坐在我的身边，他说的话我不懂，我也不易使他懂我的话，那可并不妨事，因为在几分钟内我们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他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他的手，一同听台上的音乐。他年纪虽则小，他音乐的兴趣已经很深：他比着手势告我他也有一张提琴，他会拉，并且说哪几个是他已经学会的调子。他那资质的敏慧，性情的柔和，体态的秀美，不能使人不爱；而况我本来是喜欢小孩们的。

但那晚虽则结识了一个可爱的小友，我心里却并不快爽；因为不仅见着他使我想起你，我的小彼得，并且在他活泼的神情里我想见了你，彼得，假如你长大的话，与他同年龄的影子。你在时，与他一样，也是爱音乐的；虽则你回去的时候刚满三岁，你爱好音乐的故事。从你襁褓时起，我屡次听你妈与你的“大大”讲，不但是十分的有趣可爱，竟可说是你有天赋的凭证，在你最初开口学话的日子，你妈已经写信给我，说你听着了音乐便异常的快活，说你在坐车里常常伸出你的小手在车栏上跟着声乐按拍；你稍大些会得淘气的时候，你妈说，只要把话匣开上，你便在旁边乖乖的坐着静听，再也不出声不闹：——并且你有的是可惊的口味，是贝德花芬是槐格纳你就爱，要是中国的戏片，你便盖没了你的小耳，决意不让无意味的锣鼓，打搅你的清听！你的大大（她多疼你！）讲给我听你得小提琴的故事：怎样那晚上买琴来的时候，你已经在你的小床上睡好，怎样她们为怕你起来闹，赶快灭了灯亮，把琴放在你的床边，怎样你这小机灵早已看见，却偏不作声，等你妈与大大都上了床，你才偷偷的爬起来，摸着了你的宝贝，再也忍不住的你技痒，站在漆黑的床边，就开始你“截桑柴”的本领，后来怎样她们干涉了你，你便乖乖的把琴抱进你的床去，一起安眠。她们又讲你怎样欢喜拿着一根短棍站在桌上摹仿音乐会的导师，他那认真的神情常常叫在座人大笑。此外还有不少趣话，大大记得最清楚，她都讲给我听过：但这几件故事已够见证你小小的灵性里早长着音乐的慧眼。实际我与你妈早经同意想叫你长大时留在德国学习音乐；——谁知道在你的早殇里我们不失去了一个可能的毛赞德（Mozart）：在中国音乐最饥荒的日子，难得见这一点希冀的青芽，又教命运无情的脚根踏倒，想起怎不可伤？

彼得，可爱的小彼得，我“算是”你的父亲，但想起我做父亲的往迹，我心头便涌起了不少的感想；我的话你是永远听不着了，但我想借这悼念你的机会，稍稍疏泄我的积愫，在这不自然的世界上，与我境遇相似或更不如的当不在少数，因此我想说的话或许还有人听，竟许有人同情。就是你妈，彼得，她也何尝有一天接近过快乐与幸福，但她在她同样不幸的境遇中证明她的智断，她的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与胆量；所以至少她，我敢相信，可以懂得我话里意味的深浅，也只有她，我敢说，最有资格指证或相诠释——在她有机会时——我的情感的真际。

但我的情愫！是怨，是恨，是忏悔，是怅惘？对着这不完全，不如意的人生，谁没有怨，谁没有恨，谁没有怅惘？除了天生颟顸的，谁不曾在他生命的经途中——葛德说的——和着悲哀吞他的饭，谁不曾拥着半夜的孤衾饮泣？我们应得感谢上苍的是他不可度量的心裁，不但在生物的境界中他创造了不可计数的种类，就这悲哀的人生也是因人差异，各各不同，——同是一个碎心，却没有同样的碎痕，同是一滴眼泪，却难寻同样的泪晶。

彼得我爱，我说过我是你的父亲。但我最后见你的时候你才不满四月，这次我再来欧洲你已经早一个星期回去，我见着的只你的遗像，那太可爱，与你一撮的遗灰，那太可惨。你生前日常把弄的玩具——小车、小马、小鹅、小琴、小书——，你妈曾经件件的指给我看。你在时穿着的衣、褂、鞋、帽，你妈与你大大也曾含着眼泪从箱里理出来给我抚摩，同时她们讲你生前故事，直到你的影像活现在我的眼前，你的脚踪仿佛在楼板上踹响。你是不认识你父亲的，彼得，虽则我听说他的名字常在你的口边，他的肖像也常受你小口的亲吻，多谢你妈与你大大的慈爱与真挚，她们不仅永远把你放在她们心坎的底里，她们也使我——没福见着你的父亲，知道你，认识你，爱你，也把你的影像、活泼、美慧、可爱，永远镂上了我的心版。那天在柏林的会馆里，我手棒着那收存你遗灰的锡瓶，你妈与你七舅站在旁边止不住滴泪，你的大大哽咽着，把一个小花圈挂上你的门前——那时间我，你的父亲，觉着心里有一个尖锐的刺痛，我才初次明白曾经有一点血肉从我自己的生命里分出，这才觉着父性的爱像泉眼似的在性灵里汩汩的流出，只可惜是迟了，这慈爱的甘液不能救活已经萎折了的鲜花，只能在他纪念日的周遭永远无声的流传。

彼得，我说我要借这机会稍稍爬梳我年来的郁积；但那也不见得容易，要说的话仿佛就在口边。但你要它们的时候，它们又不在口边；像是长在大块岩石底下的嫩草，你得有力量翻起那岩石才能把它不伤损的连根起出——谁知道那根长的多深！是恨，是怨，是忏悔，是怅惘？许是恨，许是怨，许是忏悔，许是怅惘。荆棘刺入了行路人的胫躁，他才知道这路的难走；但为什么有荆棘？是它们自己长着，还是有人存心种着的？也许是你自己种下的？至少你不能完全抱怨荆棘：一则因为这道是你自愿才来走的；再则因为那刺伤是你自己的脚踏上了荆棘的结果，不是荆棘自动来刺你。——但又谁知道？因此我有时想，彼得像你倒真是聪明，你来时是一团活泼，光亮的天真，你去时也还是一个光亮，活泼的灵魂；你来人间真像是短期的作客，你知道的是慈母的爱，阳光的和暖与花草的美丽，你离开了妈的怀抱，你回到了天父的怀抱，我想他听你欣欣的回报这番作客——只尝甜浆，不吞苦水——的经验，他上年纪的脸上一定满布着笑容——你的小脚躁上不曾碰着过无情的荆棘，你穿来的白衣不曾沾着一斑的泥污。

但我们，比你住久的，彼得，却不是来作客；我们是遭放逐，无形的解差永远在后背催逼着我们赶道：为什么受罪，前途是哪里，我们始终不曾明白，我们明白的只是底下流血的胫躁，只是这无恩的长路，这时候想回头已经太迟，想中止也不可能，我们真的羡慕，彼得，像你那谪期的简净。

在这道上遭受的，彼得，还不止是难，不止是苦，最难堪的是逐步相追的嘲讽，身影似的不可解脱。我既是你的父亲，彼得，比方说，为什么我不能在你的生前，日子虽短，给你应得的慈爱，为什么要到这时候，你已经去了不再回来，我才觉着骨肉的关连？并且假如我这番不到欧洲，假如我在万里外接到你的死耗，我怕我只能看作水面上的云影，来时自来，去时自去：正如你生前我不知欣喜，你在时我不知爱惜，你去时也不能过分动我的情感。我自分不是无情，不是寡恩，为什么我对自身的血肉，反是这般不近情的冷漠？彼得，我问为什么，这问的后身便是无限的隐痛；我不能怨，我不能恨，更无从悔，我只是怅惘，我只能问！明知是自苦的揶输，但我只能忍受。而况揶揄还不止此，我自身的父母，何尝不赤心的爱我；但他们的爱却正是造成我痛苦的原因：我自己也何尝不笃爱我的亲亲，但我不仅不能尽我的责任，不仅不曾给他们想望的快乐，我，他们的独子，也不免加添他们的烦愁，造作他们的痛苦，这又是为什么？在这里。我也是一般的不能恨，不能怨，更无从悔，我只是怅惘——我只能问。昨天我是个孩子，今天已是壮年，昨天腮边还带着圆润的笑涡，今天头上已见星星的白发；光阴带走的往迹，再也不容追赎，留下在我们心头的只是些揶榆的鬼影；我们在这道上偶尔停步回想的时候，只能投一个虚圈的“假使当初”，解嘲已往的一切。但已往的教训，即使有，也不能给我们利益，因为前途还是不减启程时的渺茫，我们还是不能选择自由的途径——到那天我们无形的解差喝住的时候，我唯一的权利，我猜想，也只是再丢一个虚圈更大的“假使”，圆满这全程的寂寞，那就是止境了。

伤双栝老人

（即林长民（1876～1925年），字宗孟，福建闽侯（今福州）人，晚年号双栝庐主人。）

看来你的死是无可置疑的了，宗孟先生，虽则你的家人们到今天还没法寻回你的残骸。最初消息来时，我只是不信，那其实是太兀突，太荒唐，太不近情。我曾经几回梦见你生还，叙述你历险的始末，多活现的梦境！但如今在栝树凋尽了青枝的庭院，再不闻“老人”的謦欬；真的没了，四壁的白联仿佛在微风中叹息。这三四十天来，哭你有你的内眷，姊妹，亲戚，悼你的私交；惜你有你的政友与国内无数爱君才调的士夫。志摩是你的一个忘年的小友。我不来敷陈你的事功，不来历叙你的言行；我也不来再加一份悌泪吊你最后的惨变。魂兮归来！此时在一个风满天的深夜握笔，就只两件事闪闪的在我心头：一是你的谐趣天成的风怀，一是髫年失怙的诸弟妹，他们，你在时，那一息不是你的关切，便如今，料想你彷徨的阴魂也常在他们的身畔飘逗。平时相见，我倾倒你的语妙，往往含笑静听不叫我的笨涩羼杂你的莹彻，但此后，可恨这生死间无情的阻隔，我再没有那样的清福了！只当你是在我跟前，只当是消磨长夜的闲谈，我此时对你说些琐碎，想来你不至厌烦罢。

先说说你的弟妹。你知道我与小孩子们说得来，每回我到你家去，他们一群四五个，连着眼珠最黑的小五，浪一般的涌上我的身来，牵住我的手，攀住我的头，问这样，问那样；我要走时他们就着了忙，抢帽子的，锁门的，嗄着声音苦求的——你也曾见过我的狼狈。自从你的噩耗到后，可怜的孩子们，从不满四岁到十一岁，那懂得生死的意义。但看了大人们严肃的神情，他们也都发了呆，一个个木鸡似的在人前愣着。有一天听说他们私下在商量，想组织一队童子军，冲出山海关去替爸爸报仇！

“栝安”那虚报到的一个早上，我正在你家。忽然间一阵天翻似的闹声从外院陡起，一群孩子拥着一位手拿电纸的大声的欢呼着，冲锋似的陷进了上房。果然是大胜利，该得庆祝的：“爹爹没有事！”“爹爹好好的！”徽（指林长民的女儿林徽因。）那里平安电马上发了去，省她急。福州电也发了去，省他们跋涉。但这欢喜的风景运定活不到三天，又叫接着来的消息给完全煞尽！

当初送你同去的诸君回来，证实了你的死信。那晚，你的骨肉一个个走进你的卧房，各自默恻恻的坐下，啊，那一阵子最难堪的噤寂，千万种痛心的思潮在各个人的心头，在这沉默的暗惨中，激荡，凶涌，起伏。可怜的孩子们也都泪滢滢的攒聚在一处，相互的偎着，半懂得情景的严重。霎时间，冲破这沉默，发动了放声的号啕，骨肉间至性的悲哀——你听着吗，宗孟先生，那晚有半轮黄月斜觇着北海白塔的凄凉？

我知道你不能忘情这一群童稚的弟妹。前晚我去你家时见小四小五在灵帏前翻着跟斗，正如你在时他们常在你的跟前献技。“你爹呢？”我拉住他们问。“爹死了”，他们嘻嘻的回答，小五搂住了小四，一和身又滚做一堆！他们将来的养育是你身后唯一的问题——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起了你离京前最后几回的谈话。政治生活，你说你不但尝够而且厌烦了。这五十年算是一个结束，明年起你准备谢绝俗缘，亲自教课膝前的子女；这一清心你就可以用功你的书法，你自觉你腕下的精力，老来只是健进，你打算再化二十年工夫，打磨你艺术的天才；文章你本来不弱，但你想望的却不是什么等身的著述。你只求沥一生的心得，淘成三两篇不易衰朽的纯晶。这在你是一种觉悟；早年在国外初识面时，你每每自负你政治的异禀，即在年前避居津地时你还以为前途不少有为的希望，直至最近政态诡变，你才内省厌倦，认真想回复你书生逸士的生涯。我从最初惊讶你清奇的相貌，惊讶你更清奇的谈吐，我便不阿附你从政的热心曾经有多少次我讽劝你趁早回航，领导这新时期的精神，共同发现文艺的新土。即如前年泰戈尔来时，你那兴会正不让我们年轻人；你这半百翁登台演戏，不辞劳倦的精神正不知给了我们多少的鼓舞！

不，你不是“老人”；你至少是我们后生中间的一个。在你的精神里，我们看不见苍苍的鬓发，看不见五十年光阴的痕迹；你的依旧是二三十年前《春痕》故事里的“逸”的风情——“万种风情无地着”，是你最得意的名句，谁料这下文竟命定是“辽原白雪葬华颠”！

谁说你不是君房的后身？可惜当时不曾记下你摇曳多姿的吐属，蓓蕾似的满缀着警句与谐趣，在此时回忆，只如天海远处的点点航影，再也认不分明。你常常自称厌世人。果然，这世界，这人情，那禁得起你锐利的理智的解剖与抉剔？你的锋芒，有人说，是你一生最吃亏的所在。但你厌恶的是虚伪，是矫情，是顽老，是乡愿的面目，那还不是该的？谁有你的豪爽，谁有你的倜傥，谁有你的幽默？你的锋芒，即使露，也决不是完全在他人身上应用，你何尝放过你自己来？对己一如对人，你丝毫不存姑息，不存隐讳。这就够难能，在这无往不是矫揉的日子。再没有第二人，除了你，能给我这样脆爽的清谈的愉快。再没有第二人在我的前辈中，除了你，能使我感受这样的无“执”无“我”精神。

最可怜是远在海外的徽徽，她，你曾经对我说，是你唯一的知己；你，她也曾对我说，是她唯一的知己。你们这父女不是寻常的父女。“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你曾说，“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徽，不用说，一生崇拜的就只你，她一生理想的计画中，哪件事离得了聪明不让她自己的老父？但如今，说也可怜，一切都成了梦幻，隔着这万里途程，她那弱小的心灵如何载得起这奇重的哀惨！这终天的缺陷，叫她问谁补去？佑着她吧，你不昧的阴灵，宗孟先生，绐她健康，给她幸福，尤其给她艺术的灵术——同时提携她的弟妹，共同增荣雪池双栝的清名！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日在北平新月社作

自　剖

我是个好动的人；每回我身体行动的时候，我的思想也仿佛就跟着跳荡。我做的诗，不论它们是怎样的“无聊”，有不少是在行旅期中想起的，我爱动，爱看动的事物，爱活泼的人，爱水，爱空中的飞鸟，爱车窗外掣过的田野山水。星光的闪动，草叶上露珠的颤动，花须在微风中的摇动，雷雨时云空的变动，大海中波涛的汹涌，都是在触动我感兴的情景，是动，不论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灵感。是动就会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

近来却大大的变样了。第一我自身的肢体，已不如原先灵活；我的心也同样的感受了不知是年岁还是什么拘执。动的现象再不能给我欢喜，给我启示。先前我看着在阳光中闪烁的金波，就仿佛看见神仙宫阙——什么荒诞美丽的幻觉不在我的脑中一闪闪的掠过；现在不同了，阳光只是阳光，流波只是流波，任凭景色怎样的灿烂，再也照不化我的呆木的心灵。我的思想，如其偶尔有，也只似岩上的藤萝，贴着枯干的粗糙的石面，极困难的蜒着；颜色是苍黑的，姿态是倔强的。

我自己也不懂得何以这变迁来得这样的兀突，这样的深彻。原先我在人前自觉竟是一注的流泉，时时有飞沫，时时有闪光；现在这泉眼，如其还在，仿佛是叫一块石板不留余隙的给镇住了。我再没有先前那样蓬勃的情趣，每回我想说话的时候，就觉着那石块的重压，怎么也掀不动，什么也推不开，结果只能自安沉默！“你再不用想什么了，你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你不用开口了，你再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我常觉得我沉闷的心府里有这样半嘲讽半吊唁的谆嘱。

说来我思想上或经验上也并不曾经受什么过分剧烈的戟刺。我处境是向来顺的，现在，如其有不同，只是更顺了的。那么为什么这变迁？远的不说，就比如我年前到欧洲去时的心境：阿！我那时还不是一只初长毛角的野鹿？什么颜色不激动我的视觉，什么香味不奋兴我的嗅觉？我记得我在意大利写游记的时候，情绪是何等的活泼，兴趣可等的醇厚，一路来眼见耳听心感的种种，那一样不活栩栩的丛集在我的笔端，争求充分的表现！如今呢？我这次到南方去，来回也有一个多月的光景，这期内眼见耳听心感的事该有不少。我未动身前，又何尝不自喜此去又可以有机会饱餐西湖的风色，邓尉的梅香——单提一两件最合我脾胃的事，有好多朋友也曾期望我在这闲暇的假期中采集一点江南风趣，归来时，至少也该带回一两篇爽口的诗文，给在北京泥土的空气中活命的朋友们一些清醒的消遣。但在事实上不但在南中时我白瞪着大眼，看天亮换天昏，又闭上了眼，拼天昏换天亮，一枝秃笔跟着我涉海去，又跟着我涉海回来，正如岩洞里的一根石笋，压根儿就没一点摇动的消息；就在我回京后这十来天，任凭朋友们怎样的催促，自己良心怎样的责备，我的笔尖上还是滴不出一点墨汁来。我也曾勉强想想，勉强想写，但到底还是白费！可怕是这心灵骤然的呆顿。完全死了不成？我自己在疑惑。

说来是时局也许有关系。我到京几天就逢着空前的血案。五卅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意大利山中，采茉莉花编花篮儿玩，翡冷翠山中只见明星与流萤的交唤。花香与山色的温存，俗氛是吹不到的。直到七月间到了伦敦我才理会国内风光的惨淡，等到我赶回来时，设想中的激昂，又早变成了明日黄花看得见的痕变只有满城黄墙上墨彩斑斓的“泣告”。

这回却不同，屠杀的事实不仅是在我住的城子里发现，我有时竟觉得是我自己的灵府里的一个惨象。杀死的不仅是青年们的生命，我自己的思想也仿佛遭着了致命的打击，好比是国务院前的断头残肢，再也不能回复生动与连贯。但深刻的难受在我是无名的，是不能完全解释的。这回事变的奇惨性引起愤慨与悲切是一件事，但同时我们也知道在这根本起变态作用的社会里，什么怪诞的情形都是可能的。屠杀无辜，还不是年来最平常的现象，自从内战纠结以来，在受战祸的区域内，那一处村落不曾分到过遭奸污的女性，屠残的骨肉，供牺牲的生命财产？这无非是给冤氛团结的地面上多添一团更集中更鲜艳的怨毒。再说那一个民族的解放史能不浓浓的染着Martyrs的腔血？俄国革命的开幕就是二十年前冬宫的血景，只要我们有识力认定，有胆量实行，我们理想中的革命，这回羔羊的血就不会是白涂的。所以我个人的沉闷决不完全是这回惨案引起的感情作用。

爱和平是我的生性。在怨毒、猜忌、残杀的空气中，我的神经每每感受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记得前年奉直战争时我过的那日子简直是一团黑漆，每晚更深时，独自抱着脑壳伏在书桌上受罪，仿佛整个时代的沉闷盖在我的头顶——直到写下了“毒药”那几首不成形的咒诅诗以后，我心头的紧张才渐渐的缓和下去。这回又有同样的情形；只觉着烦，只觉着闷，感想来时只是破碎，笔头只是笨滞。结果身体也不舒畅，像是蜡油涂抹了全身毛窍似的难过，一天过去了又是一天，我这里又在重演更深独坐箍紧脑壳的姿势，窗外皎洁的月光，分明是在嘲讽我内心的枯窘！

不，我还得往更深处按。我不能叫这时局来替我思想骤然的呆顿负责，我得往我启己生活的底里找去。

平常有几种原困可以影响我们的心灵活动。实际生活的牵制可以划去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闲暇，积成一种压迫。在某种热烈的想望不曾得满足时，我们感觉精神上的闷与焦躁，失望更是颠覆内心平行的一个大原因；较剧烈的种类可以麻痹我们的灵智，淹没我们的理性。但这些都合不上我的病源；因为我在实际生活里已经得到十分的幸运。我的潜在意识里，我敢说不该有什么压着的欲望在作怪。

但是在实际上反过来看另有一种情形可以阻塞或是减少你心灵的活动。我们知道舒服、健康、幸福，是人生的目标，我们因此推想我们痛苦的起点是在望见那些目标而得不到的时候。我们常听人说“假如我像某人那样生活无忧我一定可以好好的做事，不比现在整天的精神全化在琐碎的烦恼上。”我们又听说“我不能做事就为身体太坏，若是精神来得，那就……”我们又常常设想幸福的境界，我们想“只要有一个意中人在跟前那我一定奋发，什么事做不到？”但是不，在事实上，舒服、键康、幸福，不但不一定是帮助或奖励心灵生活的条件，它们有时正得相反的效果。我们看不起有钱人，在社会上得意人，肌肉过分发达的运动家，也正在此；至于年少人幻想中的美满幸福，我敢说等得当真有了红袖添香，你的书也就读不出所以然来，且不说什么在学问上或艺术上更认真的工作。

那末生活的满足是我的病源吗？

“在先前的日子，”一个真知我的朋友，就说：“正为是你生活不得平衡，正为你有欲望不得满足，你的压在内里的Libido就形成一种升华的现象，结果你就借文学来发泄你生理上的郁结（你不常说你从事文学是一件不预期的事吗？）这情形又容易使你的意识里形成一种虚幻的希望，因为你的写作得到一部分赞许，你就自以为确有相当创作的天赋以及独立思想的能力。但你只是自冤自，实在你并没有什么超人一等的天赋，你的设想多半是虚荣，你的以前的成绩只是升华的结果。所以现在等得你生活换了样，感情上有了安顿，你就发现你向来写作的来源顿呈萎缩甚至枯竭的现象；而你又不愿意承认这情形的实在，妄想到你身子以外去找你思想枯窘的原因，所以你就不由的感到深刻的烦闷。你只是对你自己生气，不甘心承认你自己的本相。不，你原来并没有三头六臂的！

“你对文艺并没有真兴趣，对学问并没有真热心。你本来没有什么更高的志愿，除了相当合理的生活，你只配安分做一个平常人，享你命里铸定的‘幸福’；在事业界，在文艺创作界，在学问界内，全没有你的位置，你真的没有那能耐。不信你只要自问在你心里的心里有没有那无形的‘推力’，整天整夜的恼着你，逼着你，督着你，放开实际生活的全部，单望着不可捉摸的创作境界里去冒险？是的，顶明显的关键就是那无形的推力或是冲动（The Impulse），没有它人类就没有科学，没有文学，没有艺术，没有一切超越功利实用性质的创作。你知道在国外（国内当然也有，许没那样多）有多少人被这无形的推力驱使着，在实际生活上变成一种离魂病性质的变态动物，不但人间所有的虚荣永远沾不上他们的思想，就连维持生命的睡眠饮食，在他们都失了重要，他们全部的心力只是在他们那无形的推力所指示的特殊方向上集中应用。怪不得有人说天才是疯癫；我们在巴黎伦敦不就到处碰得着这类怪人？如其他是一个美术家，恼着他的就只怎样可以完全表现他那理想中的形体；一个线条的准确，某种色彩的调谐，在他会得比他生身父母的生死与国家的存亡更重要，更迫切，更要求注意。我们知道专门学者有终身掘坟墓的，研究蚊虫生理的，观察亿万万里外一个星的动定的。并且他们决不问社会对于他们的劳力有否任何的认识，那就是虚荣的进路；他们是被一点无形的推力的魔鬼蛊定了的。

“这是关于文艺创作的话。你自问有没这种情形。你也许经验过什么‘灵感’，那也许有，但你却不要把刹那误认作永久的，虚幻认作真实。至于说思想与真实学问的话，那也得背后有一种推力，方向许不同，性质还是不变。做学问你得有原动的好奇心，得有天然热情和态度去做求知识的工夫。真思想家的准备，除了特强的理智，还得有一种原动的信仰；信仰或寻求信仰，是一切思想的出发点：极端的怀疑派思想也只是期望重新位置信仰的一种努力。从古来没有一个思想家不是宗教性的。在他们，各按各的倾向，一切人生的和理智的问题是实在有的；神的有无，善与恶，本体问题，认识问题，意志自由问题，在他们看来都是含逼迫性的现象，要求合理的解答——比山岭的崇高，水的流动，爱的甜蜜更真，更实在，更耸动。他们的一点心灵，就永远在他们设想的一种或多种问题的周围飞舞、旋绕，正如灯蛾之于火焰：牺牲自身来贯彻火焰中心的秘密，是他们共有的决心。

“这种惨烈的情形，你怕也没有吧？我不说你的心幕上就没有思想的影子；但它们怕只是虚影，像水面上的云影，云过影子就跟着消散，不是石上的霤痕越日久越深刻。

“这样说下来，你倒可以安心了！因为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你自己；骗不到底的时候你就得忍受‘幻灭’的莫大的苦痛。与其那样，还不如及早认清自己的深浅，不要把不必要的负担，放上支撑不住的肩背，压坏你自己，还难免旁人的笑话！朋友，不要迷了，定下心来享你现成的福分吧；思想不是你的分，文艺创作不是你的分，独立的事业更不是你的分！天生抗了重担来的那也没法想（那一个天才不是活受罪！）你是原来轻松的，这是多可羡慕；多可贺喜的一个发现！算了吧，朋友！”

想　飞

假如这时候窗子外有雪——街上，城墙上，屋脊上，都是雪，胡同口一家屋檐下偎着一个戴黑兜帽的巡警，半拢着睡眼，看棉团似的雪花在半空中跳着玩……假如这是夜是一个深极了的啊，不是壁上挂钟的时针指示给我们看的深夜，这深就比是一个山洞的深，一个往下钻螺旋形的山洞的深……

假如我能有这样一个深夜，它那无底的阴森捻起我遍体的毫管；再能有窗子外不住往下筛的雪，筛淡了远近间扬动的市谣，筛泯了在泥道上挣扎的车轮，筛灭了脑壳中不妥协的潜流……

我要那深，我要那静。那在树荫浓密处躲着的夜鹰，轻易不敢在天光还在照亮时出来睁眼。思想：它也得等。

青天里有一点子黑的。正冲着太阳耀眼，望不真。你把手遮着眼，对着那两株树缝里瞧，黑的，有棑子来大，不有桃子来大——嘿，又移着往西了！

我们吃了中饭出来到海边去。（这是英国康槐尔极南的一角，三面是大西洋。）勖丽丽的叫响从我们的脚底下匀匀的往上颤，齐着腰，到了肩高，过了头顶，高入了云，高出了云。啊！你能不能把一种急震的乐音想成一阵光明的细雨，从蓝天里冲着这平铺着青绿的地面不住的下？不，那雨点都是跳舞的小脚，安琪儿的。云雀们也吃过了饭，离开了它们卑微的地巢飞往高处做工去。上帝给它们的工作，替上帝做的工作。瞧着，这儿一只，那边又起了两只！一起就冲着天顶飞，小翅膀活动的多快活，圆圆的，不踌躇的飞，——它们就认识青天。一起就开口唱，小嗓子活动的多快活，一颗颗小精圆珠子直往外唾，亮亮的唾，脆脆的唾，——它们赞美的是青天，瞧着，这飞得多高，有豆子大，有芝麻大，黑刺刺的一屑，直顶着无底的天顶细细的摇，——这全看不见了，影子都没了！但这光明的细雨还是不住的下着……

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那不容易见着。我们镇上束关厢外有一座黄泥山，山顶上有一座七层的塔，塔尖顶着天。塔院里常常打钟，钟声响动时，那在太阳西晒的时候多，一枝艳艳的大红花贴在西山的鬂边回照着塔山上的云彩，——钟声响动时，绕着塔顶尖，摩着塔顶天，穿着塔顶云，有一只两只，有时三只四只有时五只六只蜷着爪往地面瞧的“饿老鹰”，撑开了它们灰苍苍的大翅膀没挂恋似的在盘旋，在半空中浮着，在晚风中泅着，仿佛是按着塔院钟的波荡来练习圆舞似的。那是我做孩子时的“大鹏”。有时好天抬头不见一瓣云的时候听着虢忧的叫响，我们就知道那是宝塔上的饿老鹰寻食吃来了，这一想像半天里秃顶圆睛的英雄，我们背上的小翅膀骨上就豁出了一锉锉铁刷似的羽毛，摇起来呼呼响的，只一摆就冲出了书房门，钻入了玳瑁镶边的白云里玩儿去，谁耐烦站在先生书桌前晃着身子背早上上的多难背的书！阿飞！不是那在树枝上矮矮的跳着的麻雀儿的飞；不是那凑天黑从堂匾后背冲出来赶蚊子吃的蝙蝠的飞；也不是那软尾巴软嗓子做窠在堂檐上的燕子的飞。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的飞，一翅膀就跳过一座山头，影子下来遮得阴二十亩稻田的飞，到天晚飞倦了就来绕着那塔顶尖顺着风向打圆圈做梦……听说饿老鹰会抓小鸡！

飞。人们原来都是会飞的。天使们有翅膀，会飞。我们初来时也有翅膀，会飞。我们最初来就是飞来的，有的做完了事还是飞了去，他们是可羡慕的。但大多数人是忘了飞的，有的翅膀上掉了毛不长再也飞不起来，有的翅膀叫胶水给胶住了，再也拉不开，有的羽毛叫人给修短了像鸽子似的只会在地上跳，有的拿背上一对翅膀上当铺去典钱使过了期再也赎不回……真的，我们一过了做孩子的日子就掉了飞的本领，但没了翅膀或是翅膀坏了不能用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你再也飞不回去，你蹲在地上呆望着飞不上去的天，看旁人有福气的一程一程的在青云里逍遥，那多可怜。而且翅膀又不比是你脚上的鞋，穿烂了可以再问妈要一双去，翅膀可不成，折了一根毛就是一根，没法给补的。还有，单顾着你翅膀也还不定规到时候能飞，你这身子要是不谨慎养太肥了，翅膀力量小再也拖不起，也是一样难不是？一对小翅膀驮不起一个胖肚子，那情形多可笑！到时候你听人家高声的招呼说，朋友，回去罢，趁这天还有紫色的光，你听他们的翅膀在半空中沙沙的摇响，朵朵的春云跳过来推着他们肩背，望着最光明的来处翩翩的，冉冉的，轻烟似的化出了你的视域，像云雀似的只留下一泻光明的骤雨“——Thou art unseen, but yet I hear the shrill elight”——那你，独自在泥土里淹着，够多难受，够多懊恼，够多寒伧！趁早留神你的翅膀，朋友。

是人没有不想飞的。老是在这地面上爬着够多厌烦，不说别的，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到云端里去，到云端里去！那个心里不成天千百遍的这么想？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大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看回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代。这皮囊要是太重挪不动，就掷了它，可能的话，飞出这圈子，飞出这圈子！

人类初发明用石器的时候，已经想长翅膀。想飞。原人洞壁上画的四不像，它的背上掮着翅膀；拿着弓箭赶野兽的，他那肩背上也给安了翅膀。小爱神是有一对粉嫩的肉翅的。挨开拉斯（Icarus）是人类飞行史里第一个英雄，第一次牺性。安琪儿（那是理想化的人）第一个标记是帮助他们飞行的翅膀。那也有沿革——你看西洋画上的表现。最初像是一对小精致的令旗，蝴蝶似的贴在安琪儿们的背上，像真的，不灵动的。渐渐的翅膀长大了，地位安准了，毛羽丰满了。画图上的天使们长上了真的可能的翅膀。人类初次实现了翅膀的观念，彻悟了飞行的意义。挨开拉斯闪不死的灵魂，回来投生又投生。人类最大的使命，是制造翅膀；最大的成功是飞！理想的极度，想像的止境，从人到神！诗是翅膀上出世的；哲理是在空中盘旋的。飞：超脱一切，笼盖一切，扫荡一切，吞吐一切。

你上那边山峰顶上试去，要是度不到这边山峰上，你就得到这万丈的深渊里去找你的葬身地！“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给这世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美，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啊达文謇！

但是飞？自从挨开拉斯以来，人类的工作是制造翅膀，还是束缚翅膀？这翅膀，承上了文明的重量，还能飞吗？都是飞了来的，还都能飞了去吗？钳住了，烙住了，压住了，——这人形的鸟会有试他第一次飞行的一天吗？……

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硼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十四——十六日

北戴河海滨的幻想

他们都到海边去了，我为左眼发炎不曾去，我独坐在前廊，偎坐在一张安适的大椅内，袒着胸怀，赤着脚，一头的散发，不时的有风来撩拂。清晨的晴爽，不曾消醒我初起时睡态：但梦思却半被晓风吹断。我阖紧眼帘内视，只见一斑斑消残的颜色，一似晚霞的余赭，留恋地胶附在天边。廊前的马樱，紫荆，藤萝，青翠的叶与鲜红的花，都将他们的妙影映印在水汀上，幻出幽媚的情态无数；我的臂上与胸前，亦满缀了绿荫的斜纹。从树荫的间隙平望，正见海湾：海波亦似被晨曦唤醒，黄蓝相间的波光，在欣然的舞蹈。滩边不时见白涛涌起，迸射着雪样的水花。浴线内点点的小舟与浴客，水禽似的浮着；幼童的欢叫，与水波拍岸声，与潜涛乌咽声，相间的起伏，却报一滩的生趣与乐意。但我独坐的廊前，却只是静静的，静静的无甚声响。妩媚的马樱，只是幽幽的微展着，蝇虫也敛翅不飞。只有远近树里的秋蝉在纺纱似的引他们不尽的长吟。

在这不尽的长吟中，我独坐在冥想。难得是寂寞的环境，难得是静定的意境；寂寞中有不可言传的和谐，静默中有无限的创造。我的心灵，比如海滨，生平初度的怒潮，已经渐次的消失，只剩有疏松的海砂中偶而的回响，更有残缺的贝壳，反映星月的辉芒。此时摸索潮余的斑痕，追想当时汹涌的情景，是梦或是真，再亦不须辨问。只此眉梢的轻皱。唇边的微哂，已足解释无穷奥绪，深深的蕴伏在灵魂的微纤之中。

青年永远趋向反叛，爱好冒险；永远如初度航海者，幻想黄金机缘于浩淼的烟波之外；想割断系岸的缆绳，扯起风帆，欣欣的投入无垠的怀抱。他厌恶的是平安，自喜的是放纵与豪迈。无颜色的生涯，是他日中的荆棘；绝海与凶，是他爱取由的途径。他爱折玫瑰；为她的色香，亦为她冷酷的刺毒。他爱搏狂澜：为他的庄严与伟大，亦为他吞噬一切的天才，最是激发他探险与好奇的动机。他崇拜冲动：不可测，不可节，不可预逆，起，动，消歇皆在无形中，狂飙似的倏忽与猛烈与神秘。他崇拜斗争：从斗争中求剧烈的生命之意义，从斗争中求绝对的实在，在血染的战阵中，呼噭胜利之狂欢或歌败丧的哀曲。

幻象消灭是人生里命定的悲剧；青年的幻灭，更是悲剧中的悲剧，夜一般的沉黑，死一般的凶恶，纯粹的，猖狂的热情之火，不同阿拉丁的神灯，只能放射一时的异彩，不能永久的朗照；转瞬间，或许，便已敛熄了最后的焰舌，只留存有限的们余烬与残灰，在未灭的余温里自伤与自慰。

流水之光，星之光，露珠之光，电之光，在青年的妙目中闪耀，我们不能不惊讶造化者艺术之神奇；然可怖的黑影，倦与衰与饱餍的黑影，同时亦紧紧的跟着时日进行，仿佛是烦恼，痛苦，失败，或庸俗的尾曳，亦在转瞬间，彗星似的扫灭了我们最自傲的神辉——流水涸，明星没，露珠散灭，电闪不再！

在这艳丽的日辉中，只见愉悦与欢舞与生趣，希望，闪铄的希望，在荡漾，在无穷的碧空中，在绿药的光泽里，在虫鸟的歌吟中，在青草的摇曳中——夏之荣华，春之成功。春光与希望，是长驻的；自然与人生，是调谐的。

在远处有福的山谷内，莲馨花在坡前微笑，稚羊在乱石间跳跃，牧童们，有的吹着芦笛，有的平卧在草地上，仰看幻想浮游的白云，放射下的青影在初黄的稻田中缥纱地移过。在远处安乐的村中，有妙龄的村姑，在流涧边照映她自制的春裙：日衔烟斗的农夫三四，在预度秋收的丰盈，老妇人们坐在家门外阳光中取暖，他们的周围有不少的儿童，手擎着黄白的钱花在环舞与欢呼。

在远——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与快乐，无限的春光……在此暂时可以忘却无数的落蕊与残红；亦可以忘却花荫中掉下的枯叶，私语地预告三秋的情意；亦可以忘却苦恼的僵瘪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殷勤，不能再恢复他们腮颊上生命的微笑，亦可以忘却纷争的互杀的人间，阳光与雨露的仁慈，不能感化他们凶恶的兽性；亦可以忘却庸俗的卑琐的人间，行云与朝露的丰姿，不能引逗他们刹那间的凝视；亦可以忘却自觉的失望的人间，绚烂的春时与媚草，只能反激他们悲伤的意绪，

我亦可以暂时忘却我自身的种种；忘却我童年时期清风白水似的天真；忘却我少年期种种虚荣的希冀；忘却我渐次的生命的觉悟；忘却我热烈的理想的寻求；忘却我心灵中乐观与悲观的斗争；忘却我攀登文艺高峰的艰辛；忘却刹那的启示彻悟之神奇；忘却我生命潮流之骤转；忘却我陷落在危险的旋涡中之幸与不幸；忘却我追忆不完全的梦境；忘却我大海底里埋着的秘密；忘却曾经刳割我灵魂的利刃，炮烙我灵魂的烈焰，摧毁我灵魂的狂飙与暴雨；忘却我的深刻的怨与艾；忘却我的冀与愿；忘却我的恩泽与惠感；忘却我的过去与现在……

过去的实在，渐渐的膨胀，渐渐的模糊，渐渐的不可辨认；现在的实在，渐渐的收缩，逼成了意识的一线，细极狭极的一线，又裂成了无数不相联续的黑点……黑点亦渐次的隐翳？幻术似的灭了，灭了，一个可怕的黑暗的空虚……

海滩上种花

朋友是一种奢华：且不说酒肉势利，那是说不上朋友，真朋友是相知，但相知谈何容易，你要打开人家的心，你先得打开你自己的，你要在你的心里容纳人家的心，你先得把你的心准放到人家的心里去：这真心或真性情的相互的流转，是朋友的秘密，是朋友的快乐。但这是说你内心的力量够得到，性灵的活动有富余，可以随时开放，随时往外流，像山里的泉水，流向容得住你的同情的沟槽；有时你得冒险，你得花本钱，你得低拼在岈的乱石间，触刺的草缝里耐心的寻路，那时候艰难，苦痛，消耗，在在是可能的，在你这水一般灵动，水一般柔顺的寻求同情的心能找到平安欣快以前。

我所以说朋友是奢华；“相知”是宝贝，但得拿真性情的血本去换，去拼。因此我不敢轻易说话，因为我自己知道我的来源有限，十分的谨慎尚且不时有破产的恐惧；我不能随便“化”。前天有几位小朋友来邀我跟你们讲话，他们的恳切折服了我，使我不得不从命，但是小朋友们，说也惭愧，我拿什么来给你们呢？

我最先想来对你们说些孩子话，因为你们都还是孩子。但是那孩子的我到哪里去了？仿佛昨天我还是个孩子，今天不知怎的就变了样。什么是孩子要不为一点活泼的天真，但天真就比是泥土里的嫩芽，天冷泥土硬就压住了它的生机——这年头问谁去要和暖的春风？

孩子是没了。你记得的只是一个不清切的影子，麻糊得紧，我这时候想起就像是一个瞎子追念他自己的容貌，一样的记不周全：他即使想急了拿一只手到脸上去印下一个模子来，那样子也是个死的。真的没了。一天在公园里见一个小朋友不提多么活动，一忽儿上山，一忽儿爬树，一忽儿溜冰，一忽儿干草里打滚，要不然就跳着憨笑；我看着羡慕，也想学样，跟他一起玩，但是不能，我是一个大人，身上穿着长袍，心里存着体面，怕招人笑，天生的灵活换来矜持的存心——孩子，孩子是没有的了，有的只是一个年岁与教育蛀空了的躯壳，死僵僵的，不自然的。

我又想找回我们天性里的野人来对你们说话，因为野人也是接近自然的；我前几年过印度时得到极刻心的感想，那里的街道房屋以及土人的体肤容貌，生活的习惯，虽则简，虽则陋，虽则不夸张，却处处与大自然——上面碧蓝的天，火热的阳光，地下焦黄的泥土，高矗的椰树——相调谐，情调，色彩，结构，看来有一种意义的一致，就比是一件完美的艺术的作品。也不知怎的，那天看了他们的街，街上的牛车，赶车的者头露着他的赤光的头颅与此紫姜色的圆肚，他们的庙，庙里的圣像与神座前的花，我心里只是不自在，就仿佛这情景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的叫唤，叫你去跟着他，你的灵魂也何尝不活跳跳的想答应一声“好，我来了。”但是不能，又有碍路的挡着你，不许你回复这叫唤声启示给你的自由。困着你的是你的教育；我那时的难受就比是一条蛇摆脱不下困住他的一个硬性的外壳——野人也给压住了，永远出不来。

所以今天站在你们上面的我不再是融会自然的野人，也不是天机活灵的孩子：我只是一个“文明人”，我能说的只是“文明话”。但什么是文明只是堕落？文明人的心里只有种种虚荣的念头，他到处忙不算，到处都得计较成败。我怎么能对着你们不感觉惭愧？不了解自然不仅是我的心，我的话也是的。并且我即使有话说也没法表现，即使有思想也不能使你们了解；内里那点子性灵就比是在一座石壁里牢牢的砌住，一丝光亮都不透，就凭这只眼望见你们，但有什么法子可以传达我的意思给你们，我已经忘却了原来的语言，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但我的小朋友们还是逼着我来说谎（没有话说而勉强说话便是谎）。知识，我不能给；要知识你们得请教教育家去，我这里是没有的。智慧，更没有了：智慧是地狱里的花果，能进地狱更能出地狱的才采得着智慧，不去地狱的便没有智慧——我是没有的。

我正发窘的时候，来了一个救星——就是我手里这一小幅面，等我来讲道理给你们听。这张画是我的拜年片，一个朋友替我制的。你们看这个小孩子在海边沙滩上独自的玩，赤脚穿着草鞋，右手提着一枝花，使劲把它往沙里栽，左手提着一把浇花的水壶，壶里水点一滴滴的往下吊着。离着小孩不远看得见海里翻动着的波澜。

你们看出了这画的意思没有？

在海沙里种花。在海沙里种花！那小孩这一番种花的热心怕是白费的了。砂碛是养不活鲜花的，这几点淡水是不能帮忙的：也许等不到小孩转身，这一朵小花已经支不住阳光的逼迫，就得交卸他有限的生命，枯萎了去。况且那海水的浪头也快打过来了，海浪冲来时不说这朵小小的花，就是大根的树也怕站不住——所以这花落在海边上是绝望的了，小孩这番力量准是白化的了。

你们一定很能明白这个意思。我的朋友是很聪明的，他拿这画意来比我们一群呆子，乐意在白天里做梦的呆子，满心想在海沙里种花的傻子。画里的小孩拿着有限的几滴淡水想维持花的生命，我们一群梦人也想在现在比沙漠还要干枯比沙滩更没有生命的社会里，凭着最有限的力量，想下几颗文艺与思想的种子，这不是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傻？想在海沙里种花，想在海沙里种花，多可笑呀！但我的聪明的朋友说，这幅小小画里的意思还不止此；讽刺不是她的目的。她要我们更深一层看。在我们看来海沙里种花是傻气，但在那小孩自己却不觉得。他的思想是单纯的，他的信仰也是单纯的。他知道的是什么？他知道花是可爱的，可爱的东西应得帮助他发长；他平常看见花草都是从地土里长出来的，他看来海沙也只是地，为什么海沙里不能长花他没有想到，也不必想到，他就知道拿花来栽，拿水去浇，只要那花在地上站直了他就欢喜，他就乐，他就会跳他的跳，唱他的唱，来赞美这美丽的生命，以后怎么样，海沙的性质，花的运命，他全管不着！我们知道小孩们怎样的崇拜自然，他的身体虽则小，他的灵魂却是大着，他的衣服也许脏，他的心可是洁净的。这里还有一幅画，这是自然的崇拜，你们看这孩子在月光下跪着拜一朵低头的百合花，这时候他的心与月光一般的清洁，与花一般的美丽，与夜一般的安静。我们可以知道到海边上来种花那孩子的思想与这月下拜花的孩子的思想会得跪下的——单纯，清洁，我们可以想像那一个孩子把花栽好了也是一样来对着花膜拜祈祷——他能把花暂时栽了起来便是他的成功，此外以后怎么样不是他的事情了。

你们看这个象征不仅美，并且有力量；因为它告诉我们单纯的信心是创作的泉源——这单纯的烂漫的天真是最永久最有力量的东西，阳光烧不焦他，狂风吹不倒他，海水冲不了他，黑暗掩不了他——地面上的花朵有被摧残有消灭的时候，但小孩爱花种花这一点：“真”却有的是永久的生命。

我们来放远一点看。我们现有的文化只是人类在历史上努力与牺牲的成绩。为什么人们肯努力肯牺牲？因为他们有天生的信心；他们的灵魂认识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虽则他们的肉体与智识有时候会诱惑他们反着方向走路；但只要他们认明一件事情是有永久价值的时候，他们就自然的会得兴奋，不期然的自己牺牲，要在这忽忽变动的声色的世界里，赎出几个永久不变的原则的凭证来。耶稣为什么不怕上十字架？密尔顿何以瞎了眼还要做诗，贝德花芬何以聋了还要制音乐，密仡郎其罗为什么肯积受几个月的潮湿不顾自己的皮肉与靴子连成一片的用心思，为的只是要解决一个小小的美术问题？为什么永远有人到冰洋尽头雪山顶上去探险？为什么科学家肯在显微镜底下或是数目字中间研究一般人眼看不到心想不通的道理消磨他一生的光阴？

为的是这些人道的英雄都有他们不可摇动的信心；像我们在海沙里种花的孩子一样，他们的思想是单纯的——宗教家为善的原则牺牲，科学家为真的原则牺牲，艺术家为美的原则牺牲——这一切牺牲的结果便是我们现有的有限的文化。

你们想想在这地面上做事难道还不是一样的傻气——这地面还不与海沙一样不容你生根；在这里的事业还不是与鲜花一样的娇嫩？——潮水过来可以冲掉，狂风吹来可以折坏，阳光晒来可以薰焦我们小孩子手里拿着往沙里栽的鲜花，同样的，我们文化的全体还不一样有随时可以冲掉折坏薰焦的可能吗？巴比伦的文明现在哪里？城曾经在地下埋过千百年，克利脱的文明直到最近五六十年间才完全发见。并且有时一件事实体的存在并不能证明他生命的继续。这区区地球的本体就有一千万个毁灭的可能。人们怕死不错，我们怕死人，但最可怕的不是死的死人，是活的死人，单有躯壳生命没有灵性生活是莫大的悲惨；文化也有这种情形，死的文化到也罢了，最可怜的是勉强喘着气的半死的文化。你们如其问我要例子，我就不迟疑的回答你说，朋友们，贵国的文化便是一个喘着气的活死人！时候已经很久的了，自从我们最后的几个祖宗为了不变的原则牺牲他们的呼吸与血液，为了不死的生命牺牲他们有限的存在，为了单纯的信心遭受当时人的讪笑与侮辱。时候已经很久的了，自从我们最后听见普遍的声音像潮水似的充满着地面。时候已经很久的了，自从我们最后看见强烈的光明像彗星似的扫掠过地面。时候已经很久的了，自从我们最后为某种主义流过火热的鲜血。时候已经很久的了，自从我们的骨髓里有胆量，我们的说话里有分量。这是一个极伤心的反省！我真不知道这时代犯了什么不可赦的大罪，上帝竟狠心的赏给我们这样恶毒的刑罚？你看看去这年头到那里去找一个完全的男子或是一个完全的女子——你们去看去，这年头那一个男子不是阳痿，那一个女子不是鼓胀！要形容我们现在受罪的时期，我们得发明一个比丑更丑比脏更脏比下流更下流比苟且更苟且比懦怯更懦怯的一类生字去！朋友们，真的我心里常常害怕，害怕下回东风带来的不是我们盼望中的春天，不是鲜花青草蝴蝶飞鸟，我怕他带来一个比冬天更枯槁更凄惨更寂寞的死天——因为丑陋的脸子不配穿漂亮的衣服，我们这样丑陋的变态的人心与社会凭什么权利可以问青天要阳光，问地面要青草，问飞鸟要音乐，问花朵要颜色？你问我明天天会不会放亮？我回答说我不知道，竟许不！

归根是我们失去了我们灵性努力的重心，那就是一个单纯的信仰，一点烂漫的童真！不要说到海滩去种花——我们都是聪明人谁愿意做傻瓜去——就是在你自己院子里种花你都懒怕动手哪！最可怕的怀疑的鬼与厌世的黑影已经占住了我们的灵魂！

所以朋友们，你们都是青年，都是春雷声响不曾停止时破绽出来的鲜花，你们再不可堕落了——虽则陷阱的大口满张在你的跟前，你不要怕，你把你的烂漫的天真倒下去，填平了它再往前走——你们要保持那一点的信心，这里面连着来的就是精力与勇敢与灵感——你们要不怕做小傻瓜，尽量在这人道的海滩边种你的鲜花去——花也许会消灭，但这种花的精神是不烂的！

青年运动

我这几天是一个活现的Don Quixote，虽则前胸不曾装起护心镜，头顶不曾插上雉鸡毛，我的一顶阔边的“面盆帽”，与一根漆黑铄亮的手棍，乡下人看了已经觉得新奇可笑；我也有我的Sancho Panza，他是一个角色，会憨笑，会说疯话，会赌咒，会爬树，会爬绝壁，会背《大学》，会骑牛，每回一到了乡下或山上，他就卖弄他的可惊的学问，他什么树都认识，什么草都有名儿，种稻种豆，养蚕栽桑，更不用说，他全知道，一讲着就乐，一乐就开讲，一开讲就象他们田里的瓜蔓，又细又长又曲折又绵延（他姓陆名字叫炳生或是丙申，但是人家都叫他鲁滨孙）；这几天我到四乡去冒险，前面是我，后面就是他，我折了花枝，采了红叶，或是捡了石块（我们山上有浮石，掷在水里会浮的石块，你说奇不奇！）就让他抗着，问路是他的份儿，他叫一声大叔，乡下人谁都愿意与他答话；轰狗也是他的份儿，到乡下去最怕是狗，他们全是不躲懒的保卫团，一见穿大褂子的他们就起疑心，迎着你嗥还算是文明的盘问，顶英雄的满不开口望着你的身上直攻，那才麻烦，但是他有办法，他会念降狗咒，据他说一念狗子就丧胆，事实上并不见得灵验，或许狗子有秘密的破法也说不定，所以每回见了劲敌，他也免不了慌忙，他的长处就在与狗子对嗥，或是对骂，居然有的是王郎种，有时他骂上了劲，狗子倒软化了，但是我终不成，望见了狗影子就心虚，我是淝水战后的苻坚，稻草塍儿、竹篱笆，就够我的恐慌，有时我也学Don Quixote那劲儿，舞起我手里的梨花棒，喝一声孽畜好大胆，看棒！果然有几处大难让我顶潇洒的蒙过了。

我相信我们平常的脸子都是太象骡子——拉得太长；忧愁，想望，计算，猜忌，怨恨，懊怅，怕惧，都象魇魔似的压在我们原来活泼自然的心灵上，我们在人丛中的笑脸大半是装的，笑响大半是空的，这真是何苦来。所以每回我们脱离了烦恼打底的生活，接近了自然，对着那宽阔的天空，活动的流水，我们就觉得轻松得多，舒服得多。每回我见路旁的息凉亭中，挑重担的乡下人，放下他的担子，坐在石凳上，从腰包里掏出火刀、火石来，打出几簇火星，点旺一杆老烟，绿田里豆苗香的风一阵阵的吹过来，吹散他的烟氛，也吹燥了他眉额间汗渍；我就感想到大自然调剂人生的影响：我自己就不知道曾经有多少自杀类的思想，消灭在青天里，白云间，或是象挑担人热汗，都让凉风吹散了。这是大家都承认的，但实际没有这样容易。即使你有机会在息凉亭子里抽一杆潮烟，你抽完了烟，重担子还是要挑的，前面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路，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现成的息凉亭子，也许走不到第二个凉亭，你的精力已经到了止境，同时担子的重量是刻刻加增的，你那时再懊悔你当初不应该尝试这样压得死人的一个负担，也就太迟了！

我这一时在乡下，时常揣摩农民的生活，他们表面看来虽则是继续的劳瘁，但内里却有一种涵蓄的乐趣，生活是原始的，朴素的，但这原始性就是他们的健康，朴素是他们幸福的保障，现代所谓文明人的文明与他们隔着一个不相传达的气圈，我们的争竞、烦恼、问题、消耗，等等，他们梦里也不曾做着过，我们的堕落、隐疾、罪恶、危险，等等，他们听了也是不了解的，象是听一个外国人的谈话。上帝保佑世上再没有懵懂的呆子想去改良，救渡，教育他们，那是间接的摧残他们的平安，扰乱他们的平衡，抑塞他们的生机！

需要改良与教育与救渡的是我们过分文明的文明人，不是他们。需要急救，也需要根本调理的是我们的文明，二十世纪的文明，不是洪荒太古的风俗，人生从没有受过现代这样普遍的咒诅，从不曾经历过现代这样荒凉的恐怖，从不曾尝味过现代这样恶毒的痛苦，从不曾发现过现代这样的厌世与怀疑。这是一个重候，医生说的。

人生真是变了一个压得死人的负担，习惯与良心冲突，责任与个性冲突，教育与本能冲突，肉体与灵魂冲突，现实与理想冲突，此外社会、政治，宗教、道德、买卖、外交，都只是混沌，更不必说。这分明不是一块青天，一阵凉风，一流清水，或是几片白云的影响所能治疗与调剂的；更不是宗教式的训道，教育式的讲演，政治式的宣传所能补救与济渡的。我们在这促狭的芜秽的狴犴中，也许有时望得见一两丝的阳光，或是像拜伦在Chilion那首诗里描写的，听着清新的鸟歌；但这是嘲讽，不是慰安，是丹得拉士（Tantalus）的苦痛，不是上帝的恩宠；人生不一定是苦恼的地狱，我们的是例外的例外。在葡萄丛中高歌欢舞的一种提昂尼辛的癫狂（Dionysian madness），已经在时间的灰烬里埋着，真生命活泼的血液的循环，已经被文明的毒质瘀住，我们仿佛是孤儿在黑夜的森林里呼号生身的爹娘，光明与安慰都没有丝毫的踪迹。所以我们要求的——如其我们还有胆气来要求——决不是部分的，片面的补苴。决不是消极的慰藉，决不是恇夫的改革，决不是傀儡的把戏……我们要求的是，“彻底的来过”；我们要为我们新的洁净的灵魂造一个新的洁净的躯体，要为我们新的洁净的躯体造一个新的洁净的灵魂；我们也要为这新的洁净的灵魂与肉体造一个新的洁净的生活——我们要求一个“完全的再生。”

我们不承认已成的一切，不承认一切的现实；不承认现有的社会，政治、法律、家庭、宗教、娱乐、教育；不承认一切的主权与势力。我们要一切都重新来过：不是在书桌上整理国故，或是在空枵的理论上重估价值，我们是要在生活上实行重新来过，我们是要回到自然的胎宫里去重新吸收一番滋养。但我们说不承认已成的一切是不受一切的束缚的意思，并不是与现实宣战，那是最不经济也太琐碎的办法；我们相信无限的青天与广大的山林尽有我们青年男女翱翔自在的地域；我们不是要求篡取已成的世界，那是我们认为不可医治的。我们也不是想来试验新村或新社会，预备感化或是替旧社会做改良标本，那是十九世纪的迂儒的梦想，我们也不打算进去空费时间的；并且那是训练童子军的性质，牺牲了多数人供一个人的幻想的试验的。我们的如其是一个运动，这决不是为青年的运动，而是青年自动的运动，青年自己的运动，只是一个自寻救渡的运动。

你说什么，朋友，这就是怪诞的幻想，荒谬的梦不是？不错，这也许是现代青年反抗物质文明的理想，而且我说多数的青年在理论上多表同情的；但是不忙，朋友，现有一个实例，我要顺便说给你听听，——如其你有耐心。

十一年前一个冬天在德国汉奴佛（Hanover）相近一个地方，叫做Cassel，有二千多人开了一个大会，讨论他们运动的宗旨与对社会、政治、宗教问题的态度，自从那次大会以后这运动的势力逐渐张大，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万的青年男女加入——这就叫做Jegendbewegung“青年运动”，虽则德国以外很少人明白他们的性质。我想这不仅是德国人，也许是全欧洲的一个新生机。我们应得特别的注意。“西方文明的堕落只有一法可以挽救，就在继起的时代产生新的精神的与生命的势力。”这是福士德博士说的话，他是这青年运动里的一个领袖，他著一本书叫做《Jugendseele》，专论这运动的。

现在德国乡间常有一大群的少年男子与女子，排着队伍，弹着六弦琵琶唱歌，他们从这一镇游行到那一镇，晚上就唱歌跳舞来交换他们的住宿，他们就是青年运动的游行队，外国人见了只当是童子军性质的组织，或是一种新式的吉婆西（Gipsy），但这是仅见外表的话。

德国的青年运动是健康的年轻男女反抗现代的堕落与物质主义的革命运动，初起只是反抗家庭与学校的专权，但以后取得更哲理的涵义，更扩大反叛的范围，简直决破了一切人为的限制，要赤裸裸的造成一种新生活。最初发起的是加尔菲喧（Karl Fischer of Steglitz），但不久便野火似的烧了开去，现在单是杂志已有十多种，最初出的叫作《Wandervogel》。

这运动最主要的意义，是要青年人在生命里寻得一个精神的中心（the spiritual center of life），一九一三年大会的铭语是“救渡在于自己教育”（Salvation lies in Self-Education）“让我们重新做人。让我们脱离狭窄的腐败的政治组织，让我们抛弃近代科学专门的物质主义的小径，让我们抛弃无灵魂的知识钻研。让我们重新做活着的男子与女子。”他们并没有改良什么的方案，他们禁止一切有具体目的的运动；他们代表一种新发现的思路，他们旨意在於规复人生原有的精神的价值。“我们的大指是在离却堕落的文明，回向自然的单纯，离却一切的外鹜，回向内心的自由，离却空虚的娱乐，回向真纯的欢欣，离却自私主义，回向友爱的精神，离却一切懈弛的行为。回向郑重的自我的实现，我们寻求我们灵魂的安顿。要不愧於上帝，不愧於己，不愧於人，不愧於自然。”“我们即使存心救世，我们也得自己重新做人。”

这运动最显著亦最可惊的结果是确实的产生了真的新青年，在人群中很容易指出，他们显示一种生存的欢欣，自然的热心，爱自然与朴素，爱田野生活。他们不饮酒（德国人原来差不多没有不饮酒的），不吸烟，不沾城市的恶习。他们的娱乐是弹着琵琶或是拉着梵和玲唱歌，踏步游行跳舞或集会讨论宗教与哲理问题，跳舞最是他们的特色。往往有大群的游行队，徒步游历全省，到处歌舞，有时也邀本地人参加同乐——他们复活了可赞美的提昂尼辛的精神！

这样伟大的运动不能不说是这黑魆魆的世界里的一泻清辉，不能不说是现代苟且的厌世的生活（你们不曾到过柏林与维也纳的不易想象）一个庄严的警告，不能不说是旧式社会已经蛀烂的根上重新爆出来的新生机，新萌芽；不能不说是全人类理想的青年的一个安慰，一个兴奋，为他们开辟了一条新鲜的愉快的路径；不能不说是一个新的洁净的人生观的产生。我们要知道在德国有几十万的青年男女，原来似乎命定做机械性的社会的终身奴隶，现在却做了大自然的宠儿，在宽广的天地间感觉新鲜的生命的跳动，原来只是屈伏在蠢拙的家庭与教育的桎梏下，现在却从自然与生活本体接受直接的灵感，像小鹿似的活泼，野鸟似的欢欣，自然的教训是洁净与朴素与率真，这真是近代文明最缺乏的原素。他们不仅开发了各个人的个性，他们也恢复了德意志民族的古风，在他们的歌曲、舞蹈、游戏、故事与礼貌中，在青年们的性灵中，古德意志的优美，自然的精神又取得了真纯的解释与标准。所以城市的生活的堕落、淫纵，耗费，奢侈，饰伪，以及危险与恐怖，不论他们传染性怎样的剧烈，再也沾不着洁净的青年，道德家与宗教家的教训只是消极的勉强的，他们的觉悟是自动的，自然的，根本的，这运动也产生了一种真纯的友爱的情谊，在年轻的男子女子间，一种新来的大同的情感，不是原因於主义的刺激或党规的强迫，而是健康的生活里自然流露的乳酪，洁净是他们的生活的纤维，愉快是营养。

我这一直感想写完了，从我自己的野游蔓延到德国的青年运动，我想我再没有加案语的必要，我只要重复一句滥语——民族的希望就在自觉的青年。

志摩，正月二十四日

《猛虎集·序》

在诗集子前面说话不是一件容易讨好的事。说得近于夸张了，自己面上说不过去，过分谦恭又似乎对不起读者。最干脆的办法是什么话也不提，好歹让诗篇它们自身去承当。但书店不肯同意；他们说如其作者不来几句序言书店做广告就无从着笔。作者对于生意是完全外行，但他至少也知道书卖得好不仅是书店有利益，他自己的版税也跟著像样，所以书店的意思，他是不能不尊敬的。事实上我已经费了三个晚上，想写一篇可以帮助广告的序。可是不相干，一行行写下来只是仍旧给涂掉，稿纸糟蹋了不少张，诗集的序终究还是写不成。

况且写诗人一提起写诗他就不由得伤心。世界上再没有比写诗更惨的事：不但惨，而且寒伧。就说一件事，我是天生不长髭须的，但为了一些破烂的句子，就我也不知曾经燃断了多少根想象的长须！

这姑且不去说它。我记得我印第二集诗的时候曾经表示过此后不再写诗一类的话。现在如何又来了一集，虽则转眼间四个年头已经过去。就算这些诗全是这四年内写的，（实在有几首要早到十三年份）每年平均也只得十首，一个月还派不到一首况且又多是短短一橛的。诗固然不能论长短，如同whistler说画幅是不能用田亩来丈量的。但事实是咱们这年头一口气总是透不长——诗永远是小诗，戏永远是独幕，小说永远是短篇。每回我望到莎士比亚的戏，丹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一类作品比方说，我就不由的感到气馁，觉得我们即使有一些声音，那声音是微细得随时可以用一个小拇指给掐死的。天呀！那天我们才可以在创作里看到使人起敬的东西？那天我们这些细嗓子才可以豁免混充大花脸的急涨的苦恼？

说到我自己的写诗，那是再没有更意外的事了。我查过我的家谱，从永乐以来我们家里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我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Hamilton！在二十四岁以前，诗，不论新旧，于我是完全没有相干。我这样一个人如果真会成功一个诗人——那还有什么话说？

但生命的把戏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都是受支配的善良的生灵，那件事我们作得了主？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

话虽如此，我的尘俗的成分并没有甘心退让过：诗灵的稀小的翅膀，尽他们在那里腾扑，还是没有力量带了这整份的累坠往天外飞的。且不说诗化生活一类的理想那是谈何容易实现，就说平常在实际生活的压迫中偶尔挣出八行十二行的诗句都是够艰难的。尤其是最近几年，有时候自己想着了都害怕：日子悠悠的过去内心竟可以一无消息，不透一点亮，不见丝纹的动。我常常疑心这一次是真的干了完了的。如同契玦腊的一身美是同神道通融得来限定日子要交还的，我也时常疑虑到我这些写诗的日子也是什么神道因为怜悯我的愚蠢暂时借给我享用的非分的奢侈。我希望他们可怜一个人可怜到底！

一眨眼十年已经过去。诗虽则连续的写，自信还是薄弱到极点。“写是这样写下了，”我常自己想，“但准知道这就能算是诗吗？”就经验说，从一点意思的晃动到一篇诗的完成，这中间几乎没有一次不经过唐僧取经似的苦难的。诗不仅是一种分娩，它并且往往是难产！这份甘苦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一个诗人，到了修养极高的境界，如同泰戈尔先生比方说，也许可以一张口就有精圆的珠子吐出来，这事实上我亲眼见过来的不打谎，但像我这样既无天才又少修养的人如何说得上？

只有一个时期我的诗情真有些像是山洪暴发，不分方向的乱冲。那就是我最早写诗那半年，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颐间散作缤纷的花雨。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子去，救命似的迫切，那还顾得了什么美丑！我在短时期内写了很多，但几乎全部都是见不得人面的。这是一个教训。

我的第一集诗——《志摩的诗》——是我十一年回国后两年内写的；在这集子里初期的汹涌性虽已消减，但大部分还是情感的无关阑的泛滥，什么诗的艺术或技巧都谈不到。这问题一直要到民国十五年我和一多今甫一群朋友在《晨报副镌》刊行《诗刊》时方才开始讨论到。一多不仅是诗人。他也是最有兴味探讨诗的理论和艺术的一个人。我想这五六年来我们几个写诗的朋友多少都受到《死水》的作者的影响。我的笔本来是最不受羁勒的一匹野马，看到了一多的谨严的作品我方才憬悟到我自己的野性；但我素性的落拓始终不容我追随一多他们在诗的理论方面下过任何细密的工夫。

我的第二集诗——《翡冷翠的一夜》——可以说是我的生活上的又一个较大的波折的留痕。我把诗稿送给一多看，他回信说“这比《志摩的诗》确乎是进步了——一个绝大的进步。”他的好话我是最愿意听的，但我在诗的“技巧”方面还是那楞生生的丝毫没有把握。

最近这几年生活不仅是极平凡，简直是到了枯窘的深处。跟着诗的产量也尽“向瘦小里耗。”要不是去年在中大认识了梦家和玮德两个年青的诗人，他们对于诗的热情在无形中又鼓动了我奄奄的诗心，第二次又印《诗刊》，我对于诗的兴味，我信，竟可以消沉到几于完全没有。今年在六个月内在上海与北京间来回奔波了八次，遭了母丧，又有别的不少烦心的事，人是疲乏极了的，但继续的行动与北京的风光却又在无意中摇活了我久蛰的性灵。抬起头居然又见到天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嫩芽的青紫，劳苦社会的光与影，悲欢的图案。一切的动，一切的静，重复在我的眼前展开，有声色与有情感的世界重复为我存在；这仿佛是为了要挽救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那在帷幕中隐藏着的神通又在那里栩栩的生动：显示它的博大与精微，要他认清方向，再别错走了路。

我希望这是我的一个真的复活的机会。说也奇怪，一方面虽则明知这些偶尔写下的诗句，尽是些“破破烂烂”的，万谈不到什么久长的生命，但在作者自己，总觉得写得成诗不是一件坏事，这至少证明一点性灵还在那里挣扎，还有它的一口气。我这次印行这第三集诗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藉此告慰我的朋友，让他们知道我还有一口气，还想在实际生活的重重压迫下透出一些声响来的。

你们不能更多的责备。我觉得我已是满头的血水，能不低头已算是好的。你们也不用提醒我这是什么日子，不用告诉我这遍地的灾荒，与现有的以及在隐伏中的更大的变乱，不用向我说正今天就有千万人在大水里和身子浸着，或是有千千万人在极度的饥饿中叫救命：也不用劝告我说几行有韵或无韵的诗句是救不活半条人命的：更不用指点我说我的思想是落伍或是我的韵脚是根据不合时宜的意识形态的……这些。还有别的很多，我知道，我全知道；你们一说到只是叫我难受又难受。我再没有别的话说，我只要你们记得有一种天教歌唱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它的歌里有它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的愉快，也有它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花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

再谈管孩子

你做小孩时候快活不？我，不快活。至少我在回忆中想不起来。你满意你现在的情况不？你觉不觉得有地方习惯成了自然，明知是做自己习惯的奴隶却又没法摆脱这束缚，没法回复原来的自由？不但是实际生活上，思想、意志、性情也一样有受习惯拘挚的可能。习惯都是养成的；我们很少想到我们这时候觉著的浑身的镣铐，大半是小时候就套上的——记著一岁到六岁是品格与习惯的养成的最重要时期。我小时候的受业师袁花查桐荪先生，因为他出世时父母怕孩子遭凉没有给洗澡，他就带了这不洗澡习惯到棺材里去——从生到死五十几年一次都没有洗过身体！他也不刷牙，不洗头，很少擦脸。脏得叫人听了都腻心不是？我们却很少想到我们品格上，性情上，乃至思想上的不洁，多半是原因于小时候做父母的姑息与颟预。中国人口头上常讲率真，实际上我们是假到自己都不觉得。讲信义，你一天在社会上不说一两句谎话能过日子吗？讲廉讲洁，有比我们更贪更龌龊的民族没有？讲气节——这更不容说了！

这是实际情形，不容掩讳的。我们用不著归咎这样，归咎那样，说来很简单，只是一个教育问题：可不是上学以后，而是上学以前的教育问题。品格教育，不是知识教育。我们不敢说合理的养育就可以消灭所有的败类；但我们确信（借近代科学研究的光）环境与有意识的训练在十次里至少有八九次可以变化气质，养成品格。什么事只要基础打好就有办法；屋漏了容易修，墙坏了可以补，基础不坚实时可麻烦。管好你的孩子，帮他开好方向，以后他就会自己寻路走。

但是你说谁家父母不想管好他们的孩子？原是的。但我们要问问仔细，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究竟是不是好孩子。究竟他们的管法是不是，我在上篇里说过，（一）替孩子本身的利益，（二）替全社会著想。我的观察是老派父母养育的观念整个儿是不对的。他们的意思是爱，他们的实效是害。我敢断定现代大多数的父母是对他们的子女负罪的。养花是多单简的一件事，但有的花不能多晒，有的不能多浇水，还有土性的关系，一不小心，花就种死，或是开得寒伧，辜负了它的种性。管孩子至少比养花更难些。很多的孩子是晒太多浇太勤给闹坏的。这几乎完全是一个科学问题，感情的地位，如其有，狠是有限，单靠爱是不够的。单凭成法也是不够的。养花得识花性，什么花怎么养法；管孩子得明白孩子性质，什么孩子怎么管法——每朝每晚都得用心看著，差不得一点。打起了底子，以后就好办。

这话听得太平常了，谁不知道不是？让我们来看看实际情形。我们不讲无知识阶级的父母，实际乡下人的管孩子倒是合理很多，他们比较的“接近自然”。最可痛的是所谓有知识阶级乃至于“知识阶级”的育儿情形。别笑话做母亲的人前拖出奶来喂孩子，这是应得奖励的。有钱人家有了孩子就交给奶妈，谁耐烦抱孩子，高兴的时候要过来逗逗亲亲叫几声乖，恼了就喊奶妈抱了去，多心烦！结果我们中上等人家的孩子运定是老妈乃至丫头们的玩物！有好多孩子身上闻着老妈的臭味，脸上看出老妈的傻相！

单看我们孩子的衣著先就可笑。浑身全给裹得紧紧，胳膊，腿，也不叫露在外面，怕著凉。怕著凉，不错；可是，裤子是开裆的，孩子一往下蹲，屁股就往外露，肚子也就连带通风——这倒不怕著凉了！孩子是不能常洗澡的，洗澡又容易著凉，我们家乡地方终年不洗澡的孩子并不出奇，我不知道我自己小时候平均每年洗几回澡，冬天不用说，因为屋子不生火，当然不洗，夏天有时不得不洗，但只浅浅的一只小脚桶，水又是滚汤（不滚容易著凉！），结果孩子们也就不爱洗。我记得孩子时候顶怕两件事，一件是剃头，一件是洗澡。“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剃头”，“今天我总得‘捉牢’他来洗澡”，我妈总是这么说；他们可不对我讲一个人一定得洗澡的理由，他们也不想法把洗的方法给弄适意些。这影响深极了，我到这老大年纪每回洗澡虽不至厌恶，总不见得热心；看作一种必要的麻烦，不是愉快的练习。泅水也没有学会，猜想也是从小对洗身没有感情的缘故。我的孩子更可笑了。跟我一样，他也不热心洗澡。有一次我在家里（他是祖母管大的），好容易拉了他一起洗，他倒也没有什么，明天再洗，成绩很好，再来几次就可以有引起他兴趣的希望。可是他第二天碰巧有了发热，家里人对他说你看，都是你爸爸不好，硬拖你洗，又著凉了，下回再不要听他的！他们说这话也许一半是好玩，但孩子可是认了真，下回他再也不跟爸爸洗澡了！

像这类的情形真是举不胜举；但单纯关于身体的习惯比较还容易改。最坏是一般父母心目中的“好孩子”观念。再没有比父母更专制的：他们命令，他们强制，他们骂，他们打；他们却从不对孩子讲理——好像孩子比他们自己欠聪明，懂不得理似的！他们用种种的方法教孩子学大人样——简单说，愈不像孩子的孩子在他们看是愈好的孩子。孩子得听话，不许闹——中国父母顶得意的是他们的孩子听大人吩咐规规矩矩的叫人，绝对机械性的叫人——“伯伯”，“妈妈”。我有时看孩子们哭丧著脸听话叫人的时候，真觉得难受！所以叫人是孩子聪明乖的唯一标准。因为要强制孩子听大人话（孩子最不愿意听大人话！）。大人们有时就得用种种谎骗恫吓的方法。多少在成人后作伪与懦怯的品性是“别哭，老虎来了”，“别嚷，老太太来了”，“不许吃，吃了要长疮的”一类话给养成的。孩子一定得胆小怕事，这又是中国父母的得意文章。“我们的阿大真不好，胆子大极了”，或是“你们的宝宝多好，他一个人走路都不敢的”。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家里人常拿鬼来吓我，结果我胆小极了，从来不敢一个人进屋子或是单身睡一个床——说来太可笑，你们不信，我到结亲以前还是常常同妈妈睡一床的！这怕黑暗怕鬼的影响到如今还有痕迹。我那时候实在胆子并不小，什么事有机会都想试试，后来他们发明了一个特别的恐吓，骗我不是我妈生的，是“网船”（即鱼船）上抱来的，每天头上包著蓝布走进天井来问要虾不要的那个渔婆就是我的亲娘，每回我闹凶了，胆子“太大了”，他们就说“再闹叫你网船上的娘来抱回去”，那灵极了，一说我就瘪，再也不敢强了。这也有极坏的影响。我的孩子因为在老家里生长，他们还是如法炮制，每回我一回家，就奖励他走路上山，甚至爬石头，他也是顶喜欢的。有一次我带他在山上住，天天爬山乐得很，隔一天他回家了，碰巧有点发热，家里人又有了机会来破坏爸爸的威信了：“你看都是你爸，领你到山上去乱跑，著了凉发热，下回再不要听他了”！当然他再也不听信爸爸了！

但是孩子们的习惯，赶早想法转移，也是很容易的事。就我的孩子说，因为生长在老式家庭里的缘故，所有已经将次养成的习惯多半是我们认为不对的，我们认为应分训练的习惯却一点不顾著，这由于（一）“好孩子”观念的错误，（二）拘执成法。再没有比我的父母再爱孙儿的，全病了我母亲整天整晚的抱着，有几次在夏天发热简直是一个火炉；晚上我母亲同他睡，在冬天常常通宵握住他的冷脚给窝暖；但爱是一件事，得法不得法又是一件事。这回好了，他自己的妈（张幼仪女士，不久来京，想专办蒙养教育）从德国研究蒙养教育毕业回来了。孩子一归她管不到两个月工夫，整个儿变化了，至少在看得见的习惯上。他本来晚上上床早上起身没有定时的，现在十点钟一定睡，早上也一定时候起，听说每晚到了十点钟他自己觉得大人不理他了，他就看一看钟站起来说明天会，自己去睡了。本来他晚上睡不但不换睡衣，有时天凉连棉袄都穿了睡的，现在自己每晚穿衣换衣，早上穿衣起身再也不叫旁人帮忙。本来最不愿意念书写字。现在到了一定时候，就会自动写字念书，本来走一点路就叫肚疼或腿酸的，现在长路散步成了习惯。洗澡什么当然也看作当然了。最好是他现在学会了认真刷牙（他在德国死的弟弟两岁起就自己刷牙了），舀水满脸洗，洗过用干布擦，一点也不含糊了！在知识上也一样的有进步，原先在他念书写字因为上面含有强迫性质看作一种苦恼，现在得了相当的引诱与指导，自动的兴趣也慢慢的来了。这种地方虽则小，却未始不是想认真做父母的一个启示。不要怪你们孩子性子强不好，或是愁他们身子不好，实际只要你们肯费一点心思，化一点工夫，认清了孩子本能的倾向，治水似的耐心的去疏导它，原来不好的地方很容易变好，性情，身段，都可以立刻见效的。“性相近，习相远”，这话是真理；我们或许有一天可以进一步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哪！没有工作比创造的工作更愉快更伟大的：做父母的都有一个创作的机会，把你们的孩子养成一个健康，活泼，灵敏，慈爱的成人，替社会造一个有用的人材，替自然完成一个有意识的工作，同时也增你们自己的光，添你们的欢喜——这机会还不够大吗？看看现代的成人，为什么都是这懒，这脏（尤其在品格上与思想上），这蠢，这丑，这破烂；看看现代的青年，为什么这弱，这忌心重，这多愁多悲哀，这种种的不健康——多半是做爹娘的当初不曾尽他们应尽的责任，一半是愚暗，一半是懒怠，结果对不起社会，对不起孩子们自身，自己也没有好处，这真是何苦来！

现在罗素先生给了我们一部关于养成品格问题极光亮的书，综合近代理论与实施所得的有价值的研究与结论，明白的父母们看了可以更增育儿的兴味，在寻求知识中的父母们看了更有莫大的利益：相信我，这部书是一个不灭的灯亮，谁家能利用的就不愁再遭黑暗的悲惨了！但我说了这半天本题还是没有讲到，时候已经不早，只好再等下回了。

五月十三日

诗　歌

* * *

春

康河右岸皆学院，左岸牧场之背，榆荫密覆，大道纡回，一望葱翠，春尤浓郁，但闻虫声鸟语，校舍寺塔掩映林巅，真胜处也。迩来草长日丽，时有情耦隐卧草中，密话风流。我常往复其间，辄成左作。

河水在夕阳里缓流，

暮霞胶抹树干树头；

蚱蜢飞，蚱蜢戏吻草光光，

我在春草里看看走走。

蚱蜢匐伏在铁花胸前，

铁花羞得不住的摇头，

草里忽伸出只藕嫩的手，

将孟浪的跳虫拦腰紧拶。

金花菜，银花菜，星星澜澜，

点缀着天然温暖的青毡，

青毡上青年的情耦，

情意胶胶，情话啾啾。

我点头微笑，南向前走，

观赏这青透春透的园囿，

树尽交柯，草也骈偶，

到处是缱绻，是绸缪。

雀儿在人前猥盼亵语，

人在草处心欢面赧，

我羡他们的双双对对，

有谁羡我孤独的徘徊？

孤独的徘徊！

我心须（须”疑为“里”。）何尝不热奋震颤，

答应这青春的呼唤，

燃点着希望灿灿，

春呀！你在我怀抱中也！

私　语

秋雨在一流清冷的秋水也（也”疑为“池”。），

一棵憔悴的秋柳里，

一条怯恰（恰”疑为“懦”。）的秋枝上，

一片将黄未黄的秋叶上，

听他亲亲切切喁喁唼唼，

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情语情节。

临了轻轻将他拂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

跟着秋流去。

这秋雨的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

情诗情节，也掉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

跟着秋流去。

七月二十一日

悲　观

一

青草地，

牛吃草，

摇头掉尾，

天上的青云白云

卷来卷去。

二

登山头，

望城里，

只见黑沉沉的屋顶

鳞次栉比，

街道上尘烟里，

生灵挤挤。

三

教堂前，

钟声里，

白衣的牧师

和黑裙黑披的老妇女，

聚复散，散复聚。

四

歌舞场，

繁华地，

白的红的，黑的绿的，

高冠长裙，笑语依稀。

五

庙堂中，

柴堆里，

几块破烂的木头，

当年受香烟礼拜的偶像，

面目未朽，未朽！

六

战场上，

濠沟里，

枪炮倒在败草间，

到处残破的房屋，

肢体，血痕缕缕。

七

天灾国，

饥荒地，

草尽木稀，

小儿不啼，

黑灰色的空气。

八

心死国，

人荒境，

有影无形，

有声无气，

深谷里的子规，

见月不啼。

九

噫！

噫！

十

幻象破，

上帝死，

半夜梦醒睡已尽，

但这黑昏昏，阴森森

鬼棱棱……

十一

这心头

压着全世界的重量，咳！全宇宙

这精神的宇宙

这宇宙的宇宙，

都是空，空，空，……

十二

休！

休！

威尼市

（此诗于1922年在英国留学期间写成。发表于1923年4月28日《时事新报·学灯》，威尼市，现通译为“威尼斯”，意大利名城。梁宗岱译尼采的《威尼斯》与此诗类似，故此是否为创作诗待考。）

我站在桥上，

这甜熟的黄昏，

远处来的箫声和琴音——点儿、线儿，

圆形、方形、长形，

尽是灿烂的黄金，

倾泻在波涟里，

澄蓝而凝匀。

歌声，游艇，

灯烛的辉莹，

梦寐似生，

——缊——

幻景似消泯，

在流水的胸前——

鲜妍，绻缱——

流，流，

流入沉沉的黄昏，

我灵魂的弦琴，

感受了无形的冲动，

怔忡，惺忪，

悄悄地吟弄，

一支红朵蜡的新曲，

出咽的香浓；

但这微妙的心琴哟，

有谁领略，

有谁能听！

希望的埋葬

（此诗写于1923年1月24日。先后发表于1923年1月28日《努力周报》第39期及1923年6月1日《时事新报·学灯》。曾收入初版本《志摩的诗》。1923年6月16日志摩在给张友鸾的信中曾谈及此诗：“通篇的主义只是描写一个理想主义者临到了失望的境界却不肯投服绝望的情绪与悲怆，这一点是全诗之意。”）

希望，只如今……

如今只剩些遗骸；

可怜，我的心……

却教我如何埋掩？

希望，我抚摩着

你惨变的创伤，

在这冷默的冬夜，

谁与我商量埋葬？

埋你在秋林之中，

幽涧之边，你愿否？

朝餐泉乐的琮，

暮偎着松茵香柔。

我收拾一筐的红叶，

露凋秋伤的枫叶，

铺盖在你新坟之上，——

长眠着美丽的希望！

我唱一支惨淡的歌，

与秋林的秋声相和；

滴滴凉露似的清泪，

洒遍了清冷的新墓！

我手抱你冷残的衣裳，

凄怀你生前的经过——

一个遭不幸的爱母

回想一场抚养的辛苦。

我又舍不得将你埋葬，

希望，我的生命与光明！

象那个情疯了的公主，

紧搂住她爱人的冷尸！

梦境似的惝恍，

毕竟是谁存与谁亡？

是谁在悲唱，希望！

你，我，是谁替谁埋葬？

“美是人间不死的光芒，”

不论是生命，或是希望；

便冷骸也发生命的神光，

何必问秋林红叶去埋葬？

十二年一月二十四日

哀曼殊斐儿

（此诗作于1923年3月11日。最先见于《曼殊斐儿》一文，后又单独发表在1923年3月18日第44期《努力周报》，诗句稍有变动。曾收入初版本《志摩的诗》。）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墓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最初该句为“芝罗兰静掩着客殇的诗骸”，指英国诗人雪莱于1822年侨居意大利时，因覆舟溺死海中。）；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即枫丹白露，为曼殊斐儿逝世之处。1925年4月志摩旅欧时曾去该处扫墓。）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我与你虽仅一度相见——

但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

谁能信你那仙姿灵态，

竟已朝露似的永别人间？

非也！生命只是个实体的幻梦：

美丽的灵魂，永承上帝的爱宠；

三十年小住，只似昙花之偶现，

泪花里我想见你笑归仙宫。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斐儿！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着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同情是掼不破的纯晶，

爱是实现生命之唯一途径：

死是座伟秘的洪炉，此中

凝炼万象所从来之神明。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破　庙

慌张的急雨将我

赶入了黑丛丛的山坳，

迫近我头顶在腾拿，

恶狠狠的乌龙巨爪；

枣树兀兀地隐蔽着

一座静悄悄的破庙，

我满身的雨点雨块，

躲进了昏沉沉的破庙；

冒雨越发来得大了；

霍隆隆半天里霹雳，

豁喇喇林叶树根苗，

山谷山石，一齐怒号，

千万条的金剪金蛇，

飞入阴森森的破庙，

我浑身战抖，趁电光

估量这冷冰冰的破庙；

我禁不住大声啼叫，

电光火把似的照耀，

照出我身旁神龛里

一个青面狞笑的神道，

电光去了，霹雳又到，

不见了狞笑的神道，

硬雨石块似的倒泻——

我独身藏躲在破庙；

千年万年应该过了！

只觉得浑身的毛窍，

只听得骇人声怪叫，

只记得那凶恶的神道，

忘记了我现在的破庙；

好容易雨收了，雷休了，

血红的太阳，满天照耀，

照出一个我，一座破庙！

石虎胡同七号

（此诗写于1923年夏季。西单牌楼石虎胡同七号是北京松坡图书馆第二馆馆址，专藏外文书籍。徐志摩曾任该馆英文秘书。志摩罹难后，其父将志摩在京图书全部捐赠该馆。诗中所称“蹇翁”系指松坡图书馆二馆负责人蹇季常；蹇饮酒有海量。）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娃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膏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盖上几张油纸

（此诗作于1924年1月26日。原诗有序：“这首小诗是去年在硖石东山下独居时做的，有实事的背景。那天第一次下雪，天气很冷，有几个朋友带了酒来看我，他们走近我的住处时，见一个妇人坐在阶沿石上很悲伤的哭，他们就问她为什么？她分明有点神经错乱，她说她的儿子在东山脚下躺着，今天下雪天冷，她想着了他，所以买了几张油纸来替他盖上。她叫他，他不答应，所以她哭了。”）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在哽咽。

为什么伤心，妇人，

这大冷的雪天？

为什么啼哭，莫非是

失掉了钗钿？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不是为钗钿；

也是的，也是的，我不见了

我的心恋。

那边松林里，山脚下，先生，

有一只小木箧，

装着我的宝贝，我的心，

三岁儿的嫩骨！

昨夜我梦见我的儿

叫一声“娘呀——

天冷了，天冷了，天冷了，

儿的亲娘呀！”

今天果然下大雪，屋檐前

望得见冰条，

我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摸——

摸我的宝宝。

方才我买来几张油纸，

盖在儿的床上；

我唤不醒我熟睡的儿——

我因此心伤。

一片，一片，半空里

掉下雪片；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坐在阶沿。

虎虎的，虎虎的，风响

在树林间；

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

独自在哽咽。

花牛歌

花牛在草地里坐，

压扁了一穗剪秋萝。

花牛在草地里眠，

白云霸占了半个天。

花牛在草地里走，

小尾巴甩得的溜溜。

花牛在草地里做梦，

太阳偷渡了西山的青峰。

八月的太阳

八月的太阳晒得黄黄的，

谁说这世界不是黄金？

小雀在树荫里打盹，

孩子们在草地里打滚。

八月的太阳晒得黄黄的，

谁说这世界不是黄金？

金黄的树林，金黄的草地，

小雀们合奏着欢畅的清音：

金黄的茅舍，金黄的麦屯，

金黄是老农们的笑声。

东山小曲

（此诗作于1924年1月20日。东山又名审山，在志摩故乡硖石城外。当年东山，山顶有塔，山腰山脚密布寺庙，是志摩童年经常游乐之处。）

早上——太阳在山坡上笑，

太阳在山坡上叫：——

看羊的，你来吧，

这里有粉嫩的草，鲜甜的料，

好把你的老山羊，小山羊，喂个滚饱；

小孩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有大树，有石洞，有蚱蜢，有小鸟，

快来捉一会盲藏，豁一个虎跳。

中上——太阳在山腰里笑，

太阳在山坳里叫：——

游山的你们来吧，

这里来望望天，望望田，消消遣，

忘记你的心事，丢掉你的烦恼；

叫化子们你们也来吧，

这里来偎火热的太阳，胜如一件棉袄，还

有香客的布施，岂不是好（好”疑为“妙”。）？

晚上——太阳已经躲好，

太阳已经去了：——

野鬼们你们来吧

黑巍巍的星光，照着冷清清的庙，

树林里有只猫头鹰，半天里有只九头鸟；

来吧，来吧，一齐来吧，

撞开你的顶头板，唱起你的追魂调，

那边来了个和尚，快去耍他一个灵魂出窍！

去　吧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沙扬娜拉十八首

（此诗写于1924年6月随泰戈尔访日期间。组诗收在初版本《志摩的诗》里，沙扬娜拉：日语“再见”的音译。）

一

我记得扶桑海上的朝阳，

黄金似的散布在扶桑的海上；

我记得扶桑海上的群岛，

翡翠似的浮沤在扶桑的海上——

沙扬娜拉！

二

趁航在轻涛间，悠悠的，

我见有一星星古式的渔舟，

像一群无忧的海鸟，

在黄昏的波光里息羽优游，

沙扬娜拉！

三

这是一座墓园；谁家的墓园

占尽这山中的清风，松馨与流云？

我最不忘那美丽的墓碑与碑铭，

墓中人生前亦有山风与松馨似的清明——

沙扬娜拉！

四

听几折风前的流莺，

看阔翅的鹰鹞穿度浮云，

我倚着一本古松瞑：

问墓中人何似墓上人的清闲？——

沙扬娜拉！

五

健康、欢欣、疯魔、我羡慕

你们同声的欢呼“阿罗呀喈”（日语“谢谢”的音译。）！

我欣幸我参与这满城的花雨，

连翩的蛱蝶飞舞，“阿罗呀喈”！

沙扬娜拉！

六

增添我梦里的乐音——便如今——

一声声的木屐、清脆、新鲜、殷勤，

又况是满街艳丽的灯影，

灯影里欢声腾跃，“阿罗呀喈”！

沙扬娜拉！

七

仿佛三峡间的风流，

保津川有青嶂连绵的锦绣；

仿佛三峡间的险，

飞沫里趁急矢似的扁舟——

沙扬娜拉！

八

度一关湍险，驶一段清涟，

清涟里有青山的倩影，

撑定了长篙，小驻在波心，

波心里看闲适的鱼群——

沙扬娜拉！

九

静！且停那桨声胶爱，

听青林里嘹亮的欢欣，

是画眉，是知更？象是滴滴的香液，

滴入我的苦渴的心灵——

沙扬娜拉！

十

“乌塔”（乌塔：日语为歌唱。）：莫讪笑游客的疯狂，

舟人，你们享尽山水的清幽，

喝一杯“沙鸡”（沙鸡：日语为酒。），朋友，共醉风光，

“乌塔，乌塔”！山灵不嫌粗鲁的歌喉——

沙扬娜拉！

十一

我不辨——辨亦无须——这异样的歌词，

象不逞的波澜在岩窟间吽嘶，

象衰老的武士诉说壮年时的身世，

“乌塔乌塔”！我满怀滟滟的遐思——

沙扬娜拉

十二

那是杜鹃！她绣一条锦带，

迤逦着那青山的青麓；

啊，那碧波里亦有她的芳躅，

碧波里掩映着她桃蕊似的娇怯——

沙扬娜拉！

十三

但供给我沉酣的陶醉，

不仅是杜鹃花的幽芳；

倍胜于娇柔的杜鹃，

最难忘更娇柔的女郎！

沙扬拉娜！

十四

我爱慕她们体态的轻盈，

妩媚是天生，妩媚是天生！

我爱慕她们颜色的调匀，

蝴蝶似的光艳，蛱蝶似的轻盈——

沙扬娜拉！

十五

不辜负造化主的匠心，

她们流眄中有无限的殷勤；

比如熏风与花香似的自由，

我餐不尽她们的笑靥与柔情——

沙扬娜拉！

十六

我是一只幽谷里的夜蝶；

在草丛间成形，在黑暗里飞行，

我献致我翅羽上美丽的金粉，

我爱恋万万里外闪亮的明星——

沙扬娜拉！

十七

我是一只酣醉了的花蜂；

我饱啜了芬芳，我不讳我的猖狂。

如今，在归途上嘤嗡着我的小嗓，

想赞美那别样的花酿，我曾经恣尝——

沙扬娜拉！

十八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为要寻一个明星

（此诗最初以《为要寻一颗明星》为题，附在给凌叔华信中。“冷清清的街道，冷冰冰的星光，我们是茫茫无所之，还是看朋友去。……呆呆的坐了一阵子，心里的闷一秒一秒的增加了——不成，还是回老家做诗或是写信或是‘打坐’吧。惭愧。居然涂成了十六行的怪调，给你笑一笑或是‘打坐’吧。”写于1924年11月23日。）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古怪的世界

从松江的石湖塘

上车来老妇一双，

颤巍巍的承住弓形的老人身，

多谢（我猜是）普陀山的盘龙藤：

青布棉袄，黑布棉套，

头毛半秃，齿牙半耗：

肩挨肩的坐落在阳光暖暖的窗前，

畏葸的，呢喃的，象一对寒天的老燕；

震震的干枯的手背，

震震的皱缩的下颏：

这二老！是妯娌，是姑嫂，是姊妹？——

紧挨着，老眼中有伤悲的眼泪！

怜悯！贫苦不是卑贱，

老衰中有无限庄严；——

老年人有什么悲哀，为什么凄伤？

为什么在这快乐的新年，抛却家乡？

同车里杂沓的人声，

轨道上疾转着车轮；

我独自的，独自的沉思这世界古怪——

是谁吹弄着那不调谐的人道的音籁？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飏，飞飏，飞飏，——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飏，飞飏，飞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飏，飞飏，飞飏，——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一块晦色的路碑

脚步轻些，过路人！

休惊动那最可爱的灵魂，

如今安眠在这地下，

有绛色的野草花掩护她的余烬。

你且站定，在这无名的土阜边，

任晚风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这片刻的静定感动了你的悲悯，

让你的泪珠圆圆的滴下——

为这长眠着的美丽的灵魂！

过路人，假若你也曾

在这人间不平的道上颠顿，

让你此时的感愤凝成最锋利的悲悯，

在你的激震着的心叶上，

刺出一滴，两滴的鲜血——

为这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

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

（此诗写于1925年3月中旬过西伯利亚时。志摩在1923年10月21日《西湖记》中说：“芦雪尤其代表气运之转变，一年中最显著最动人深感的转变；象征中秋与三秋间万物由荣入谢的微指，所以芦荻是个天生的诗题。”）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这秋月是纷飞的碎玉，

芦田是神仙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先吹我心中的欢喜——

清风吹露芦雪的酥胸；

我再弄我欢喜的心机——

芦田中见万点的飞萤。

我记起了我生平的惆怅，

中怀不禁一阵的凄迷，

笛韵中也听出了新来凄凉——

近水间有断续的蛙啼。

这时候芦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思量人生的奥妙，

我正想谱一折人生的新歌，

啊，那芦笛（碎了）再不成音调！

这秋月是缤纷的碎玉，

芦田是仙家的别殿；

我弄一弄芦管的幽乐，——

我映影在秋雪庵前。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我早年时想象

你不是受上天恩情的地域：

荒凉、严肃，不可比况的冷酷。

在冻雾里，在无边的雪地里，

有局促的生灵们，半象鬼、枯瘦、

黑面目、佝偻、默无声的工作。

在他们，这地面是寒冰的地狱，

天空不留一丝霞彩的希冀，

更不问人事的恩情，人情的旖旎；

这是为怨郁的人间淤藏怨郁，

茫茫的白雪里渲染人道的鲜血，

西伯剂亚，你象征的是恐怖、荒虚。

但今天，我面对这异样的风光——

不是荒原，这春夏间的西伯利亚，

更不见严冬时的坚冰、枯枝、寒鸦；

在这乌拉尔东来的草田，茂旺、葱秀，

牛马的乐园，几千里无际的绿洲，

更有那重叠的森林；赤松与白杨，

灌属的小丛林，手挽手的滋长；

那赤皮松，泉巨万赭衣的战士，

森森的、悄悄的，等待冲锋的号示，

那白杨，婀娜的多姿，最是那树皮，

白如霜，依稀林中仙女们的轻衣；

就这天——这天也不是寻常的开朗：

看，蓝空中往来的是轻快的仙航，——

那不是云彩，那是天神们的微笑，

琼花似的幻化在这圆穹的周遭……

一九二五年过西伯利亚倚车窗眺景随笔

那一点神明的火焰

又是一个深夜，寂寞的深夜，

在山中，

浓雾里不见月影，星光，

就只我：

一个冥蒙的黑影，蹀躞的

沉思，

沉思的蹀躞，在深夜，在山中，

在雾里，

我想着世界，我的身世，懊怅，

凄迷，

灭绝的希冀，又在我的心里

惊悸，

摇曳，象雾里的草须：她在

哪里？

啊！她；这深夜，这浓雾，

淹没了

天外的星光与月彩，却

遮不住

那一点的光明，永远的，永远的，

象一星

宝石似的火花，在我灵魂的底里；

我正愿，

我愿保持这不朽的灵光直到

那一天

时间要求我的尘埃，我的心停止了

跳动，

在时间浩瀚的尘埃里，却还存着

那一点——

那一点神明的火焰，跳动，光艳，

不变

不变！

苏　苏

苏苏是一个痴心的女子：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推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时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给母亲

母亲，那还只是前天

我完全是你的，你唯一的儿；

你那时是我思想与关切的中心：

太阳在天上，你在我的心里；

每回你病了，妈妈，如其医生们说病重，

我就忍不着背着你哭，

心想这世界的末日快来了；

那时我再没有更快活的时刻，除了

和你一床睡着，我亲爱的妈妈，

枕着你的臂膀，贴近你的胸膛，

跟着你和平的呼吸放心的睡熟，

正象是一个初离奶的小孩。

但在那二十几年间虽则那样真挚的忠心的爱，

我自己却并不知道；“爱”那个不顺口的字，

那时不在我的口边，

就这先天的一点孝心完全浸没了

我的天性与生命。

这来的变化多大呀！

这不是说，真的，我不再爱你，

妈！或是爱你不比早年，那不是实情；

只是我新近懂得了爱，

再不象原先那天真的童子的爱，

这来是成人的爱了：

我，妈的孩子，已经醒起，并且觉悟了

这古怪的生命要求：

生命，它那进口的大门是

一座不灭的烈焰——爱——

谁要领略这里面的奥妙，

谁要觉着这里面的搏动，

（在我们中间能有几个到死不留遗憾的！）

就得投身进这焰腾腾的门内去——

但是，妈，亲爱的，让我今天明白的招认

对父母的爱，孝，不是爱的全部；

那是不够的；迟早有一天，

这“爱人”化的儿子会得不自主的

移转他那思想与关切的中心，

从他骨肉的来源，

到那唯一的灵魂，

他如今发现这是上帝的旨意

应得与他自己的融合成一体——

自今以后——

不必担心，亲爱的母亲，不必愁

你唯一的孩儿会得在情感上远着你们——

啊不，你正应得欢喜，妈妈呀！

因为他，你的儿，从今起能爱，

是的，能用双倍的力量来爱你，

他的忠心只是比先前益发的集中了；

因为他，你的孩儿，已经寻着了快乐。

身体与灵魂，

并且初次觉着这世界还是值得一住的，

他从没有这样想过，

人生也不是过分的刻薄——

他这来真的得着了他应有名分，

因此他在感激与欢喜中竟想

赞美人生与宇宙了！

妈呀“我们俩”赤心的，联心的爱你，

真真的爱你，

象一对同胞的稚鸽在睡醒时

爱白天的清光。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象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乡村里的音籁

小舟在垂柳荫间缓泛——

一阵阵初秋的凉风，

吹生了水面的漪绒，

吹来两岸乡村里的音籁。

我独自凭着船窗闲憩，

静看着一河的波幻，

静听着远近的音籁，——

又一度与童年的情景默契！

这是清脆的稚儿的呼唤，

田场上工作纷纭，

竹篱边犬吠鸡鸣：

但这无端的悲感与凄惋！

白云在蓝天里飞行：

我欲把恼人的年岁，

我欲把恼人的情爱，

托付与无涯的空灵——消泯；

回复我纯朴的，美丽的童心：

泉山谷里的冷泉一勺，

象晓风里的白头乳鹊，

象池畔的草花，自然的鲜明。

天国的消息

可爱的秋景！无声的落叶，

轻盈的，轻盈的，掉落在这小径，

竹篱内，隐约的，有小儿女的笑声：

呖呖的清音，缭绕着村舍的静谧，

仿佛是幽谷里的小鸟，欢噪着清晨，

驱散了昏夜的晦塞，开始无限光明。

霎那的欢欣，昙花似的涌现，

开豁了我的情绪，忘却了春恋，

人生的惶惑与悲哀，惆帐与短促——

在这稚子的欢笑声里，想见了天国！

晚霞泛滥着金色的枫林，

凉风吹拂着我孤独的身形；

我灵海里啸响着伟大的波涛，

应和更伟大的脉搏，更伟大的灵潮！

一星弱火

我独坐在半山的石上，

看前峰的白云蒸腾，

一只不知名的小雀，

嘲讽着我迷惘的神魂。

白云一饼饼的飞升，

化入了辽远的无垠；

但在我逼仄的心头，啊，

却凝敛着惨雾与愁云！

皎洁的晨光已经透露，

洗净了青屿似的前峰；

象墓墟间的磷光惨淡，

一星的徼焰在我的胸中。

但这惨淡的弱火一星，

照射着残骸与余烬，

虽则是往迹的嘲讽，

却绵绵的长随时间进行！

为　谁

这几天秋风来得格外的尖厉：

我怕看我们的庭院，

树叶伤鸟似的猛旋，

中着了无形的利箭——

没了，全没了：生命、颜色、美丽！

就剩下西墙上的几道爬山虎：

它那豹斑似的秋色，

忍熬着风拳的打击，

低低的喘一声鸟邑——

“我为你耐着！”它仿佛对我声诉。

它为我耐着，那艳色的秋萝，

但秋风不容情的追，

追，（摧残是它的恩惠！）

追尽了生命的余辉——

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

今夜那青光的三星在天上

倾听着秋后的空院，

悄悄的，更不闻呜咽：

落叶在泥土里安眠——

只我在这深夜，啊，为谁凄惘？

呻吟语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曲，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这年头活着不易”

（此诗发表于1925年10月12日《晨报副镌》。署名鹤。《志摩日记》1925年9月17日的《爱眉小札》里说：“昏昏的度日，诗意尽有，写可写不成，方才凑成了四节。”这四节，就是《这年头活着不易》。粱实秋在《忆志摩》中说：“有一首诗我特别喜欢……这首诗的题目是：《这年头活着不易》……据志摩讲，他到满家弄访桂，原意是希望在那漫山的桂林中捡一个路边的茶座坐下，吃一碗新鲜桂花煮的新鲜栗子汤，——闷热的、喷香的、甜滋滋的栗子汤！没想到扑个空，感而赋此。感到是人生凋敝，世事纷纭，真可说是‘人犹如此，木何以堪’了。这首诗末尾带着一点子悲观气味，容易令人联想起哈代的特有的诗风，就是诗的形式和那平易的语调，也都颇似哈代。”）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象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

看着凄惨，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西湖，九月。

海边的梦

我独自在海边徘徊，

遥望着无边的霞彩，

我想起了我的爱，

不知她这时候何在？

我在这儿等待——

她为什么不来？

我独自在海边发痴——

沙滩里平添了无数的相思字。

假使她在这儿伴着我，

在这寂寥的海边散步？

海鸥声里，

听私语喁喁，

浅沙滩里，

印交错的脚踪，

我唱一曲海边的恋歌，

爱，你幽幽的低着嗓儿和！

这海边还不是你我的家，

你看那边鲜血似的晚霞；

我们要寻死，

我们交抱着往波心里跳，

绝灭了这皮囊，

好叫你我的恋魂悠久的逍遥。

这时候的新来的双星挂上天堂，

放射着不磨灭的爱的光芒。

夕阳已在沉沉的淡化，

这黄昏的美，

有谁能描画？

莽莽的天涯，

哪里是我的家，

哪里是我的家？

爱人呀，我这般的想着你，

你那里可也有丝毫的牵挂？

望　月

月：我隔着窗纱，在黑暗中，

望她从巉岩的山肩挣起——

一轮惺忪的不整的光华：

象一个处女，怀抱着贞洁，

惊惶的，挣出强暴的爪牙；

这使我想起你，我爱，当初

也曾在恶运的利齿间捱！

但如今，正如蓝天里明月，

你已升起在幸福的前峰，

洒光辉照亮地面的坎坷！

偶　然

（此诗写于1926年5月中旬。发表于1926年5月27日《晨报副镌·诗镌》第9期。此诗系志摩与小曼合写剧本《卞昆冈》第五幕中老瞎子弹三弦时所唱的歌词。）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最后的那一天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一月六日　中国海上

杜　鹃

（此诗写于1929年4月。发表于1929年5月《新月》2卷3期。志摩在《猛虎集·序》里说：“有一种天教歌唱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它的歌里有它独自知道的别一个世界的愉快……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的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

杜鹃，多情的鸟，他终宵唱：

在夏荫深处，仰望着流云

飞蛾似围绕亮月的明灯，

星光疏散如海滨的渔火，

甜美的夜在露湛里休憩，

他唱，他唱一声“割麦插禾”，——

农夫们在天放晓时惊起。

多情的鹃鸟，他终宵声诉，

是怨，是慕，他心头满是爱，

满是苦，化成缠绵的新歌，

柔情在静夜的怀中颤动；

他唱，口滴着鲜血，斑斑的，

染红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轻摇着园林的迷梦；他叫，

他叫，他叫一声：“我爱哥哥！”

黄　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季　候

他俩初起的日子，

象春风吹着春花。

花对风说：“我要，”

风不回话；他给！

但春花早交了泥，

春风也不知去向。

她怨，说天时太冷；

“不久就冻冰，”他说。

车　眺

一

我不能不赞美

这向晚的五月天；

怀抱着云和树

那些玲珑的水田。

二

白云穿掠着晴空，

象仙岛上的白燕！

晚霞正照着它们，

白羽镶上了金边。

三

背着轻快的晚凉，

牛，放了工，呆着做梦；

孩童们在一边蹲，

想上牛背，美，逞英雄！

四

在绵密的树荫下，

有流水，有白石的桥，

桥洞下早来了黑夜，

流水里有星在闪耀。

五

绿是豆畦，阴是桑树林，

幽郁是溪水傍的草丛，

静是这黄昏时的田景，

但你听，草虫们的飞动！

六

月亮在昏黄里上妆，

太阳心慌的向天边跑；

他怕见她，他怕她见，——

怕她见笑一脸的红糟！

残　破

一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二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三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四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山　中

庭院是一片静，

听市谣围抱；

织成一片松影——

看当头月好！

不知今夜山中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有松，

有更深的静。

我想攀附月色，

化一阵清风，

吹醒群松春醉，

去山中浮动；

吹下一针新碧，

掉在你窗前；

轻柔如同叹息——

不惊你安眠！

四月一日

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这恹恹的倦卧，

看窗外云天，听木叶在风中……

是鸟语吗？院中有阳光暖和，

一地的衰草，墙上爬着藤萝，

有三五斑猩的，苍的，在颤动。

一半天也成泥……

城外，啊西山！

太辜负了，今年，翠微的秋容！

那山中的明月，有弯，也有环：

黄昏时谁在听白杨的哀怨？

谁在寒风里赏归鸟的群喧？

有谁上山去漫步，静悄悄的，

在落叶林中捡三两瓣菩提？

有谁去佛殿上披拂着尘封，

在夜色里辨认金碧的神容？

这病中心情：一瞬瞬的回忆，

如同天空，在碧水潭中过路，

透映在水纹间斑驳的云翳；

又如阴影闪过虚白的墙隅，

瞥见时似有，转眼又复消散；

又如缕缕炊烟，才袅袅，又断……

又如暮天里不成字的寒雁，

飞远、更远；化入远山、化作烟！

又如在暑夜看飞星，一道光

碧银银的抹过，更不许端详。

又如兰蕊的清芬偶尔飘过，

谁能留住这没影踪的婀娜？

又如远寺的钟声，随风吹送，

在春宵，轻摇你半残的春梦！

二十（一九三一）年五月续成七年前残稿

火车擒住轨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

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

月台袒露着肚子，象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

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

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

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

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

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

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

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前过得，裂大嘴打呼，

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

这玩艺反正是一片糊涂账。

云　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献　词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哪方或地的哪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渺　小

我仰望群山的苍老，

他们不说一句话。

阳光描出我的渺小，

小草在我的脚下。

我一人停步在路隅，

倾听空谷的松籁；

青天里有白云盘踞——

转眼间忽又不在。

雁儿们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看她们的翅膀，

看她们的翅膀，

有时候迂回，

有时候匆忙。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晚霞在她们身上，

晚霞在她们身上，

有时候银辉，

有时候金芒。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听她们的歌唱！

听她们的歌唱！

有时候伤悲，

有时候欢畅。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为什么翱翔？

为什么翱翔？

她们少不少旅伴？

她们有没有家乡？

雁儿们在云空里彷徨，

天地就快昏黑！

天地就快昏黑！

前途再没有天光，

孩子们往哪儿飞？

天地在昏黑里安睡，

昏黑迷住了山林，

昏黑催眠了海水；

这时候有谁在倾听

昏黑里泛起的伤悲。

她在那里

她不在这里，

她在那里：

她在白云的光明里：

在澹远的新月里；

她在怯露的谷莲里：

在莲心的露华里；

她在膜拜的童心里：

在天真的烂漫里；

她不在这里，

她在自然的至粹里！

书信和日记

* * *

致胡适

适之：

生命薄弱的时候，一封信都不易产出，愈是知心的朋友，信愈不易写。你走后，我哪一天不想着你，何尝不愿意象慰慈那样勤写信，但是每回一提笔就觉着一种枯窘，生命、思想，哪样都没有波动。在硖石的一个月，不错，总算享到了清闲寂静的幸福。但不幸这福气又是不久长的，小曼旧病又发作，还得扶病逃难，到上海来过最不健康的栈房生活，转眼已是二十天，曼还是不见好，方才去你的同乡王仲奇处看了病，他的医道却还有些把握，但曼的身体根本是神经衰弱，本原太亏，非在适当地方有长期间的静养是不得见效的，碰巧这世乱荒荒，哪还有清静的地方容你去安住，这是我最大的一件心事。你信上说起见恩厚之夫妇，或许有办法把我们弄到国外去的话，简直叫我惝恍了这两天！我哪一天不想往外国跑，翡冷翠与康桥最惹我的相思，但事实上的可能性小到我梦都不敢重做。朋友里如彭春赞成我们俩出去一次，老梁也劝我们去，只是叫我们哪里去找机会？中国本来是无可恋，近来更不是世界，我又是绝对无意于名利的，所要的只是“革青人远，一流冷涧”。这扰攘日子，说实话，我其实难过。你的新来的兴奋，我也未尝不曾感到过，但我虽则兄弟们的好，襟怀性情地位的不同处，正大着；另一句话说，你在社会上是负定了一种使命的，你不能不斗到底，你不能不向前迈步，尤其是这次回来，你愈不能不危险地过日子，我至少决不用消极的话来挫折你的勇气。但我自己却另是一回事，早几年我也不免有一点年轻人的夸大，但现在我看清楚些了，才，学，力，我是没有一样过人的，事业的世界我早已决心谢绝，我唯一的希望是能得到一种生活的状态，可以容我用我有限的力量，在文字上做一点工作。好在小曼也不慕任何的浮荣，她也只要我清闲度日，始终一个读书人。我怎么能不感谢上苍，假如我能达到我的志愿！

留在中国的话，第一种逼迫就是生活问题，我决不能长此厚颜倚赖我的父母。就为这经济不能独立，我们新近受了不的闷气。转眼又到阴历年了，我到哪里好？干什么好？曼是想回北京，她最舍不得她娘，但在北京教书是没有钱的，《晨副》我又不愿重去接手（你一定懂得我意思），生活费省是省，每月二百元总得有不是？另寻不相干的差事我又是不来的，所以回北京难。留在上海也不妥当，第一我不欢喜这地方，第二急切也没有合脾胃的事情做。最好当然在家乡耽着，家里新房子住得顶舒服的，又可以承欢膝下，但我又怕我父母不能相谅，只当我是没有出息，这老大还得靠着家，其实只要他们能懂得我，我到十分愿意暂时在家里休养，也着实可以读书做工，且过几时等时局安靖些再想法活动。目下闷处在上海，无聊到不可言状，曼又早晚常病，连个可与谈的朋友都难得有（吴德生做了推事，忙极了的），硖石一时又回不去，你看多糟！你能早些回来，我们能早日相见，固然是好，但看时局如此凌乱，你好容易呼吸了些海外的新鲜空气，又得回向溷浊里，急切要求心地上的痛快怕是难的。

我们几个朋友的情形你大概知道，在君仍在医院里，他太太病颇不轻，acute headache（剧烈头痛。），他辞职看来已有决心，你骂他的信或许有点影响。君劢已经辞去政治大学，听说南方有委杏佛与经农经营江苏教育事业的话，看来颇近情。老傅已受中山大学聘，现在山东，即日回来。全前日达夫来说广大亦已欠薪不少，老傅去，一半为钱，那又何必。通伯、叔华安居乐业，梦麟在上海，文伯在汉口，百里潦倒在沪，最可怜。小曼说短信没有意思，长信没力气写，爽信〔性〕不写，她想你带回些东西来给她，皮包、袜子之类。你的相片瘦了，倒象一个鲍雪微几！（鲍雪微几，即英语Bolshevikk（布尔什维克）的音译。）

隔天再谈，一切保重。

志摩小曼同候　十六年一月七日

致周作人

启明我兄：

今日得简，甚喜。江南秋光正好，艳日和风，不寒不暖，极想出门玩去，又为教务所累，天天有课，一步也行不得。对此光景，能不懊怅！上海生活，诚如兄言，真是无从喜欢，除了光滑马路，无一可取，一辈子能淘成得几许性灵，又生生叫这烦嚣窒灭，又无从振拔，家中老小，一年来唯有病缘，求医服药。日夜担心，如此生活，焉得著述闲情！笔政荒无〔芜〕，自觉无颜。遥想老兄安居城北，拂拭古简古笺，写三两行字。啜一碗清茶。养生适性。神仙亦不过如此，着实可羡。此固是老兄主意坚定，不为时潮所弃，故有此福，亦其宜也。大作尚未寄到，前日正翻阅两大书，趣味冷然，别有胸襟，岂意于二十世纪复能得此，愿兄暇时更多事抒写众生苦闷，亦可怜也。新月广告，语涉夸狂，然此皆出主事者手笔，我不与闻，盖所谓“广告”者是也。云裳本意颇佳，然兴趣一懈，即一变而为成衣铺，江小鹣亦居然在美术家而裁逢矣。凤举何在？盼为致意。

志摩敬候　十月二十六日

致泰戈尔

泰戈尔先生台鉴：

现在已是圣诞节了，我早就应该给你写信。但我们这些“天朝人士”的疲懒恶习是尽人皆知的，我在这些方面疏惰，当内省之际，有时连自己都会大吃一惊。有一位英国友人去年一月写信给我说，他若要等到年底收我的复信，他也不会感到惊奇！他知道我的习性。你很清楚，狄更生和罗素等人在西方对中国推崇备至的白热化赞词，其对象事实上就是我们的传统惰性！

尊函险遭邮误，在十月下旬才到北京，使我们等到急不可耐。听到你和令郎都在夏季抱疾因此今年不能启程的消息，我们不胜怅怅，然而您又满怀好意地答应了明春来华访问，真使我们欢欣感谢。印度对于这里文学界的动态，可能知之不详。我们已准备停当以俟尊驾莅临。这里几乎所有具影响力的杂志都登载有关您的文章，也有出特刊介绍的。你的英文著作已大部分译成中文，有的还有一种以上的译本。无论是东方的或西方的作家，后来没有一个象你这样的在我们这个年轻国家的人心中，引起那么广泛真挚的兴趣。也没有几个作家（连我们的古代圣贤也不例外），象你这样把生气勃勃和浩瀚无边的鼓舞力量给我们。您的影响使人想到春回大地的光景——是忽尔而临的，也是光明璀灿的。我国青年刚摆脱了旧传统，他们象花枝上鲜嫩的蓓蕾，只候南风的怀抱以及晨露亲吻，便会开一个满艳；而你是风露之源，你的诗作替我们的思想与感情加添了颜色，也给我们的语言展示了新的远景，不然的话，中文就是一个苍白和僵化的混合体了。如果作家是一个能以语言震撼读者内心并且提升读者灵魂的人物，我就不知道还有哪一位比你更能论证这一点的。这说明我们为什么这样迫切的等候你光临。我们相信你的出现会给这一个黑暗、怀疑和烦燥动乱的世代带来安慰、冷静和喜乐，也会进一步加强我们对伟大事物和生活的信心与希望。这信心和希望是已经通过你的助力而注入了我们的心怀。

中国近日尚算宁静；报纸上关于中国政治的报道不足深信，这种情形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这些报道性的消息即使不是字字谎言，也往往是一些夸张之谈。举例说吧，我的本省浙江目前就有打仗的风声，威胁是来自邻近若干不同政府统治的省份。但事实上，除了胡闹一顿之外，大不了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我们肯定，你明春来华会享受旅游之乐。请尽早让我知道你的船期以及其他你认为我们该为你安排的一切事务。现在我等候你寄来讲稿，以便先行移译。

专此敬候

徐志摩敬启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北京城西

石虎胡同七号

西湖记·十月二十一日

昨下午自硖到此，与适之经农同寓新新，此来为“做工”，此来为“寻快活”。

昨在火车中，看了一个小坛做的“龙女”的故事，颇激动我的想像。

经农方才又说，日子过得太快了，我说日子只是过的太慢，比如看书一样，乏味的叶子，尽可以随便翻他过去——但是到什么时候才翻得到不乏味的叶子呢？

我们第一天游湖，逛了湖心亭——湖心亭看晚霞看湖光是湖上少人注意的一个精品——看初华的芦荻，楼外楼吃蟹，曹女士贪看柳稍头的月，我们把桌子移到窗口，这才是持螯看月了！夕阳里的湖心事，妙；月光下的湖心亭，更妙。晚霞里的芦雪是金色；月下的芦雪是银色，莫泊桑有一段故事，叫做In The Moonlight，白天适之翻给我看，描写月光激动人的柔情的魔力，那个可怜的牧师，永远想不通这个矛盾：“既然上帝造黑夜来让我们安眠，这样绝美的月色，比白天更美得多，又是什么命意呢？”便是严肃的，最古板的宝贝，只要他不曾死透僵透，恐怕也禁不起“秋月的银指光儿，浪漫的搔爬！”曹女士唱了一个“秋香”歌，婉曼得很。

三潭印月——我不爱什么九曲，也不爱什么三潭，我爱在月光下看雷峰静极了的影子——我见了那个，便不要性命。

阮公墩也是个精品，夏秋间竟是个绿透了的绿洲，晚上雾蔼苍茫里，背后的群山，只剩了轮廓！它与湖心亭一对乳头形的浓青——墨青，远望去也分不清是高树与低枝，也分不清是榆荫是柳荫，只是两团媚极了的青屿——谁说这上面不是神仙之居？

我形容北京冬令的西山，寻出一个“钝”字；我形容中秋的西湖，舍不了一个“嫩”字。

昨夜二更时分与适之远眺着静偃的湖与堤与印在波光里的堤影，清绝秀绝媚绝，真是理想的美人，随她怎样的姿态妙，也比拟不得的绝色，我们便想出去拿舟玩月；拿一支轻如秋叶的小舟，悄悄的滑上了夜湖的柔胸，拿一支轻如芦梗的小桨，幽幽的拍着她光润，蜜糯的芳容；挑破她雾縠似的梦壳，扁着身子偷偷的挨了进去，也好分赏她贪饮月光醉了的妙趣！

但昨夜却为泰戈儿的事缠住了，辜负了月色，辜负了湖光，不曾去拿舟，也不曾去偷赏“西子”的梦情；且待今夜月来时吧！

“数大”便是美，碧绿的山坡前几千个绵羊，挨成一片的雪绒，是美；一天的繁星，千万只闪亮的神眼，从无极的蓝空中下窥大地，是美；泰山顶上的云海，巨万的云峰在晨光里静定着，是美；绝海万顷的波浪，戴着各式的帽，在日光里动荡着，起落着，是美；爱尔兰附近的那个“羽毛岛”上栖着几千万的飞禽，夕阳西沉时只见一个“羽化”的大空，只是万乌齐鸣的大声，是美，……数大便是美，数大了，似乎按照着一种自然律，自然的会有一种特殊的排列，一种特殊的节奏，一种特殊的式样，激动我们审美的本能，激发我们审美的情绪。

所以西湖的芦苇。与花坞的竹林，也无非是一种数大的美。但这数大的美，不是智力可以分析的，至少不是我的智力所能分析。看庐花与看黄熟的麦田，或从高处看松林的项颠，性质是相似的；但因颜色的分别，白与黄与青的分别，我们对景而起的情感，也就各各不同。季候当然也是个影响感兴的原素。芦雪尤其代表气运之转变，一年中最显著最动人深感的转变；象征中秋与三秋间万物由荣入谢的微指：所以庐荻是个天生的诗题。

西溪的芦苇，年来已经渐次的减少，主有芦田的农人，因为芦柴的出息远不如桑叶，所以改种桑树，再过几年，也许西溪的“秋雪”，竟与苏堤的断桥，同成陈迹！

在白天的日光中看芦花，不能见芦花的妙趣；他是同丁香与海棠一样，只肯在月光下泄漏他灵魂的秘密；其次亦当在夕阳晚风中，去年十一我在南京看玄武湖的芦荻，那时柳叶已残，芦花亦飞散过半，但紫金山反射的夕照与城头倏起的凉飚，丛苇惊起了野鸭无数，墨点似的洒满云空，（高下的鸣声相和）与一湖的飞絮，沉醉似的舞着，写出一种凄凉的情调，一种缠绵的意境，我只能称之为“秋之魂”，不可以言语比况的秋之魂！又一次看芦花的经验是在月夜的大明湖，我写给徽那篇一月照与湖一（英文的）就是纪念那难得的机会的。

所以前天西溪的芦田，他本身并不曾怎样的激动我的情感。与其白天看西溪的芦花，不如月夜泛舟到湖心亭去看芦花，近便经济得多。

花坞的竹子，可算一绝，太好了，我竟想不出适当的文字来赞美；不但竹子，那一带的风色都好，中秋后尤妙，一路的黄柳红枫，真叫人应接不暇！

三十一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爬登了葛岭，直上初阳台，转折处颇类香山。

严文井童话精选

严文井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严文井童话精选／严文井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2.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684-3
Ⅰ.(1)严…　Ⅱ.(1)严…　Ⅲ.(1)文学艺术-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67170号

书　名：严文井童话精选
作　者：严文井 著
责任编辑：吴　遐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6.5万
版　次：2012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684-3

丁丁的一次奇怪旅行

南南和胡子伯伯

“下次开船”（一）

“下次开船”（二）

目　录

小溪流的歌员

四季的风

浮　云

春夏秋冬

不泄气的猫姑娘

丁丁的一次奇怪旅行

小松鼠

蚯蚓和蜜蜂的故事

气球、瓷瓶和手绢

向日葵和石头

三只骄傲的小猫

一个晚上的故事

小红公鸡为什么不害怕了

歌　孩

胆小的青蛙

南南和胡子伯伯

小花公鸡

红嘴鸦和小鹿

大雁和鸭子

“下次开船”港

前　言

严文井（1915—2005），湖北武昌人，是我国当代著名的儿童文学家。曾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总编辑，《人民文学》主编等。严文井的创作起初是以散文为主，之后涉及小说、诗歌、游记、童话寓言、文学评论等多种文学体裁。统观其全部作品，以童话创作的影响最大。从延安时期出版第一部童话集《南南和胡子伯伯》（1941年）开始，他先后写出了《小溪流的歌》、《丁丁的一次奇怪旅行》、《蚯蚓和蜜蜂的故事》、《“下次开船”港》等许多脍炙人口的童话名篇。这些作品先后被译成英文、日文、法文等多种文字，流传广泛。

跟世界上许多优秀的童话作家一样，严文井的童话一贯从儿童的立场出发，重视对少年儿童心灵世界的关怀。他的作品尊重孩子的天性，舒展孩子的童心、童趣，呼唤张扬孩子的个性，为孩子们构筑了一个理想的王国，帮助孩子们找到成长的力量。

《南南和胡子伯伯》是严文井出版的第一部童话集。这篇童话塑造了一个调皮的孩子向往有吃有玩的快乐谷，却因为调皮而被巨人拒绝，最后经过很多考验终于进了快乐谷。可是这个时候，孩子脸上已经长满胡子，变成了“胡子伯伯”，童年的向往和快乐也已经消失殆尽。他认为“现在不怎么喜欢这些东西了。糖，我觉得太甜，我吃不了许多；玩具，我也不想玩儿，因为我长了这么多胡子，没有从前那么喜欢玩儿。而且，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要不了，还把我压得很难受”。

从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出作家的良苦用心：通过一个“调皮”孩子进入快乐谷所付出的代价，揭示出童年的“快乐”其实常常是与“调皮”联系在一起的，“调皮”是孩子的天性，没有了调皮也就没有了童年的快乐。这样的观点在今天看来都是很符合现代儿童心理学的：儿童的游戏精神有助于孩子的成长。

由于是从散文创作转向写童话，严文井的童话作品有着浓郁的抒情韵味和诗化色彩，语言生动形象，注重抒情，富有感染力，作品构筑的童话世界奇幻多彩，符合儿童的审美。然而严文井的童话绝不仅仅只是外在的语言美和形象意境美，更重要的是他流露出的内在的哲理化和潜移默化的教育意义。他最出色的童话都是那些充满诗情和哲理性的抒情性作品，如《小溪流的歌》、《南风的话》、《春夏秋冬》、《歌孩》等等。诗情与哲理性的结合是他的童话独有的魅力。

《“下次开船”港》是严文井最富盛名的童话作品，被誉为中国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童话园地的两朵鲜花之一（另一朵“鲜花”是张天翼的《宝葫芦的秘密》）。作品的主人公唐小西是个老“玩不够”的小学生。他总是把事情留到“下次”去做，结果气跑了时间小人，又在灰老鼠的诱惑下进入“下一次开船港”。

这个“下一次开船港”是个奇异的世界，是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所以一切都静止不动。这里，善良弱小的布娃娃受到洋铁人等坏蛋的欺侮。唐小西和他的伙伴们决心要救出布娃娃，却因为船非得等“下次”才开，没法出逃。由此，他们终于认识到时间的重要，唐小西叩响了钟声，唤回了被他气跑的时间小人，复活了死港，救出了被洋铁人禁闭的布娃娃……作者在这里创造了一个奇异的童话世界，并用形象化的寓意，曲折的故事情节，特点鲜明的人物，充满童趣的对话，代替了传统意义上的说教，浅显易懂而又引人入胜地告诉小读者：时间是宝贵的，懒惰就是时间的停滞、生命的浪费。并潜移默化地引导孩子们懂得珍惜时间和生命，让时间和生命发出光和热；同时，作品又通过救布娃娃的经历弘扬了团结友爱、助人为乐、善良勇敢的优秀品质。因此文章可以说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手法上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是中国儿童文学史上难得的杰作。

严文井的童话经久不衰，随着时间的流逝受到越来越多小读者的喜爱，时间已经证明了它的经典。他的作品曾经陪伴了过去几代中国人的童年，未来也将陪伴越来越多人的童年。这种陪伴将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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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流的歌

小溪流有一个歌，是永远唱不完的。

一条快活的小溪流哼哼唱唱，不分日夜地向前奔流。山谷里总是不断响着他歌唱的回声，太阳出来了，太阳向着他微笑。月亮出来了，月亮也向着他微笑。在他清亮的眼睛里，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像他自己一样新鲜、快乐。他不断向他所遇到的东西打招呼，对他们说：“你好，你好！”

小溪流一边奔流，一边玩耍。他一会儿拍拍岸边五颜六色的石卵，一会儿摸摸沙地上才伸出脑袋来的小草。他一会儿让那些漂浮着的小树叶打个转儿，一会儿挠挠那些追赶他的小蝌蚪的痒痒。小树叶不害怕，轻轻转了两个圈儿，就又往前漂。小蝌蚪可有些怕痒，就赶快向岸边游；长了小腿的蝌蚪还学青蛙妈妈慌张地蹬开了腿。

小溪流笑着往前跑。有巨大的石块拦住他的去路，他就轻轻跳跃两下，一股劲儿冲了下去。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的奔流。他用清亮的嗓子歌唱，山谷里不断响着的回声也是清脆的，叫人听了就会忘记疲劳和忧愁。

小溪流在狭长的山谷里奔流了很久，后来来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截枯树桩，还有一小片枯黄的草。枯树桩年纪很老，枯黄的草也不年轻。他们天天守在一起，就是发牢骚。他们觉得什么都不合适，什么都没有意思。后来连牢骚也没有新的了，剩下来的只有叹气。他们看着活泼愉快的小溪流奔流过来，觉得很奇怪，就问他：

“喂，小溪流！这么高兴，到哪儿去呀？”

小溪流回答：

“到前面去，自然是到前面去呀。”

枯树桩叹口气说：

“唉，唉！忙什么呀，歇会儿吧！”

枯黄的草也叹口气说：

“唉，唉！累坏了可不是好玩儿的，就在这儿待下来吧，这儿虽然不太好，可也还不错。”

小溪流看着他们笑了笑：

“为什么呀？就不！不能够停留！”

一转眼小溪流就把他们丢在后面了，他又不住地往前奔流。前面出现了村庄。村庄里有水磨等着他去转动。

小溪流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奔流，奔流，渐渐又有些旁的小溪流来同他汇合在一起，小溪流就长大了。

于是，由小溪流长成的一条小河，沙声地歌唱着，不分早晚地向前奔流。他精神旺盛，精力饱满，向着两边广阔的原野欢呼。他翻腾起水底沉淀的泥沙，卷起漂浮的枯树枝，激烈地打着回旋。他兴致勃勃地推送着木排，托起沉重的木船向前航行。什么也阻止不住他的前进。前面有石滩阻碍他，他就大声吼叫着冲过去。小河就这样奔流，不断向前奔流。

有一只孤独的乌鸦懒懒地跟着他飞行了一阵。乌鸦看见小河总是这样活跃，这样匆忙，觉得很奇怪，就忍不住问：

“喂，小河！这么忙，到哪儿去呀？”

小河回答：

“到前面去呀。”

乌鸦往下飞，贴近了他，恐吓他说：

“嘿，别高兴！还是考虑考虑吧，前面没有好玩意儿。”

小河没忘记自己原来是小溪流，他笑了一笑：

“为什么？才不听你的咧！就不能停留！”

乌鸦生了气，一下说不出话来，就直叫：

“呀！呀！呀！”

小河很快就把乌鸦丢在后面，又不住地往前奔流。前面出现了水闸，等着他去推动发电机。小河高高兴兴地做了一切他该做的工作。再前面又出现了城市。

小河不知疲倦地奔流，奔流，就这样先先后后又有些旁的小河同他汇集在一起，小河就长大了。

于是，一条大江低声吟唱着，不分时刻地向前奔流。他变得十分强壮，积蓄了巨大无比的力量。他眺望着远远隐在白云里的山峰，以洪亮而低沉的胸音向他们打招呼。他不费力就掀起一阵阵汹涌的波涛，他沉着地举起庞大的轮船，帮助他们迅速航行。他负担着许多，可是他不感觉什么负担。大江就这样奔流，不断向前奔流。

那些被波浪卷起，跟随大江行进的泥沙却感到累了，问：

“喂，大江！老这么跑，到底要往什么地方去呀？”

大江回答：

“还要到前面去呀。”

疲乏得喘不过气的泥沙愤愤地说：

“‘前面’，‘前面’！哪有那么多‘前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还是歇口气吧！”

大江的记性很好，他没有忘记自己原来是小溪流，轻轻地笑了笑：

“为什么？不行！不能停留！”

泥沙带着怨恨，偷偷地沉下去了，可是大江还是不住地奔流。许多天就好像一天，许多月就好像一个月，他经过了无数繁荣的城市和无数富足的乡村，为人们做了无数事情，终于最后来到了出海口。

大江还是不知道疲倦是怎么一回事；他奔流着，奔流着，永远向着前方。

于是，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在欢乐地动荡着。海洋翻腾起白色的泡沫，强烈地向着四方欢唱。他是这样复杂，又是这样单纯；是这样猛烈，又是这样柔和。他一秒钟也不停止自己的运动。

在海底，一只爬满了贝壳的、朽烂得只剩一层发锈的铁壳的沉船，他早已不耐烦海洋这无休无止的晃动了，悄悄地问：

“可以休息了吧，可以休息了吧？”

海洋记得住一切，他以和小溪流同样清亮的嗓子回答：

“休息？为什么？那可不成！”

他的无穷无尽的波浪就这样一起一伏，没有头，也没有尾。月亮出来了，月亮向着他微笑。太阳出来了，太阳也向着他微笑。海洋感觉到整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好像近在他的身边。海洋更加激起了自己的热情。他不断涌起来，向上，向前，向着四面八方。无数圆溜溜的小水珠就跳跃起来，离开了他，一边舞蹈，一边飞向纯洁的蓝空。

巨大的海洋唱着小小的溪流的歌：

“永远不休息，永远不休息！”

小溪流的歌就是这样无尽无止，他的歌是永远唱不完的。

四季的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苦孩子，当他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爸爸和妈妈。他常常是很寂寞的，他一个人住在荒野里的一个小茅屋里，没有人同他玩，也没有人同他谈话。只有一个奇怪的朋友和他要好，那就是风。风很喜欢他，无论怎么样，只要风经过小茅屋的时候，总要溜进来同他谈几句话，玩一玩，而且送给他一点食物。因此，苦孩子才能独自一个在荒野的小茅屋里活下来。

春天，苦孩子病了，躺在小木床上十几天不能起来。一天，风来了，知道他生病了，风就坐在床边陪着他，一边轻轻地同他谈话，一边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风是很欢喜旅行的，这次风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旅行回来，就把自己在路上所看到的种种奇奇怪怪的事情讲给苦孩子听，随后还告诉他春天来了的消息。

苦孩子说：“是吗？我记得春天的野外是很好玩的。我真想出去玩玩。这屋子太黑，一点也不好玩。”

风说：“你想出去玩玩是很好的，不过你是在害病，走不动啊！”

苦孩子很忧愁地点点头说：“对，我是走不动，我两条腿太没有力气了，要不我早就跑出去玩儿了。”他又问风：“你看见花开了没有？”

“看见了，开了很多。我也听见了各种各样小鸟的歌唱。”

苦孩子小声说：“我也想听听小鸟的歌唱。我特别欢喜在草地上听黄鸟的歌唱。但是我不能出去……”说到这里，苦孩子想哭了。风就安慰他说：“好孩子，不要难受！我可以替你想办法，让你在屋里也一样可以享受春天的快乐。”

于是，风转身就出去了。一会儿，风转来了。他带来了苦孩子心里所想念的各种东西；他带来了各种花的香味、青草的气味以及各种小鸟歌唱的声音。

苦孩子说：“的确，春天来了。”

他就微笑着睡去了。

苦孩子睡着以后，风才悄悄地飞出了小茅屋。

夏天到了，苦孩子的病还没有好。有一天，风又来看他。

苦孩子问：“外边好玩吧？”

风回答说：“很好玩，外边很热闹，夏天到了。”

“你怎么知道呢？”

“我看见一些水果已经成熟了，所以知道夏天到了。”

听见说水果，苦孩子就说：“好朋友，给我弄一个水果来吧！如果我现在吃下一个水果，我的病就会好了。”

风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替你去找一个。”

“快点回来呵！现在我真想吃水果，想极了。”

“我一定很快回来。”

于是风转身就出去了。

风飞到了一个果园里。那里有一个人看守着。风刚从树上摇下一个水果来，那看守人就过来把它拾起来了。风不能从他手里抢下那个水果，只好飞到另外一个果园想办法去。

那另外一个果园也是一样有人看守着，风没有从那里弄到一个水果。风一连到了好几个果园。那些果园都同样的有人看守着。风什么也没有弄到。

风心里很着急，因为他已经出来了这么久，怕苦孩子的病变厉害了。最后，他在一个山坡上向一棵野杏树要到了一个又小又酸的杏子。

风飞到小茅屋里，苦孩子已经昏昏迷迷地睡着了。风轻轻地摇醒他，把杏子交给他。他睁开眼看看杏子，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因为时候太晚，他的病已经加重，他什么都吃不下了。

风觉得很难过，要是他能早一点弄到一个水果就可以使苦孩子愉快，甚至可以使他的病好起来。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他非常替苦孩子伤心，飞出茅屋的时候，他哭了起来。

秋天到了，苦孩子的病又加重了些。有一天风又来看他。

苦孩子对风叹气说：“好朋友，我已经躺了这么久了，我真想出去玩玩。”

风说：“是啊，但是你的腿没有力气怎么办呢？”

苦孩子不说话就哭了。的确，他是太没有力气了，他坐都坐不起来，怎么能起来出去玩呢？

风小声地哄着他说：“不要哭，不要哭，我们在屋里也一样可以玩。你看，你看我跳一个回旋舞吧。”

于是，风就在小茅屋内旋转着舞蹈起来。

门外有几片小红叶，看见这情形也说：“我们也一齐来跳吧。”

于是他们跳进屋来，也和风在一起旋转着舞蹈起来。风一边跳舞，还一边“嘘——嘘——”地尖声唱着。苦孩子心里快活了些，就轻轻地拍着掌替他们打拍子。一直到疲乏极了，他才垂下手睡着了。风就悄悄地离开了小茅屋。

冬天到了，苦孩子的病更加沉重了。有一天，风又来看他。

苦孩子没有木炭烧，没有棉衣穿，冻得非常厉害。风来的时候，他已经冻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发着抖简单地告诉风说：“我冷。”

风完全懂得了这情形，就说：“我马上替你想办法去。勇敢一些！只要你能支持一会儿，还支持一会儿，我会很快转来的。”

于是风就转身出去了。他去拜访一个阔气的人家。那阔气人家的屋子里有一个大火炉，火炉周围坐了好几个大胖子。火炉里的火是那样旺，烤得那几个大胖子脸上都在流汗了。风很有礼貌地向他们说：“先生们，请你们做一点好事，给我一点木炭吧，有一个害病的苦孩子现在冻得很厉害，冻得都几乎要死了。”

一个胖子站起身大声吼叫说：“什么害病的苦孩子！我们不认得他，他冻死了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们把风赶出去，把窗子关上了。

风一连拜访了几个阔气的人家。结果，他们都以同样的回答把风赶了出来。

最后，风从一所大楼房里被赶出时，在院子外他遇见了一个小使女。那使女对他说：“你刚才对我主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苦孩子，虽然我不认得他，没有见过他，他不应该冻死，让我想点办法来帮助他吧。”

她想了一会儿，就从自己身上仅有的那件破棉袄里扯出了一些棉花交给风。她说：“这点棉花总可以给他一点温暖，希望他快些好起来吧！”

风摸摸她的头发说：“你真是一个好女孩，谢谢你！”

风带着棉花飞到小茅屋里，但是已经太晚了。苦孩子已经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过这样寂寞和痛苦的日子了。风把棉花盖在他身上，然后吻了他一阵。风慢慢地哭了起来。

风坐在他的可怜的朋友身旁哭了好久，后来他突然站起身，暴怒地喊叫道：“你们这些人太没有同情心了！我发誓一定要你们都尝尝苦孩子所受的冷冻的滋味！”

于是他大声吼叫着飞出了小茅屋，大声吼叫着带着刺骨的寒气向四方吹去。

现在，我们就懂得四季的风为什么有些不同了，那就是因为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苦孩子的缘故。春天的风带来花的香味同小鸟的歌唱，使我们觉得愉快，那是因为风在想使苦孩子变得愉快。夏天的风总是带来了雨水，那是风在哭，哭苦孩子的不幸，没有吃到他弄来的野杏子。到秋天，我们见到风常常和落叶在一起旋舞着，而且尖声地歌唱着。到冬天，我们就见到风是狂暴的，他愤怒地吹啊，吹啊，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扫荡得干干净净。我们还可以看见那个小使女的棉花在风里飘滚。但是那棉花没有什么人可以利用它来做一件棉衣，我们把那棉花叫做“雪”。

浮　云

在高空，飘浮着那么一朵小小的奇异的云彩，她轻松愉快，不断变幻着颜色和形状，无休无止地随风飘荡。她是太阳的女儿，月亮的妹妹。她总是那样兴高采烈，从来不懂什么叫忧愁。太阳宠爱她，把她晒得暖烘烘的。人们喜欢她，都称赞她的美丽。她过得非常顺利，并且觉得她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时常对自己说：“我是太阳的女儿，月亮的妹妹，因此别人都比不上我。还有，就是我长得很美，就象诗人所描写的那样美。我到过许多地方，看到过那么多珍奇的景物。我能飞得很高很高。谁能不羡慕我呢？谁也比不上我幸福。”

浮云所喜爱的就是到处飘荡，到处游逛。

天空中有她喜爱的东西。她喜欢看大大小小的飞机从她头上或者身旁呼啸着飞过，也喜欢看各式各样的气球在她身子下面悄悄地飘动。她有时幻想自己就是一架大飞机，有时幻想自己就是一个大气球。孩子们所放的风筝更能引起她骄傲的联想，有时她就把自己比做一只最大最美的风筝。至于鹰的飞翔，燕子的相互追逐，带着好听的哨音的鸽子的盘旋，都无不引起她的兴趣。她又幻想自己就是一只最奇异的鸟。

地面上可观赏的东西更多。在她看来，防风林和防风林后面的拖拉机和载重汽车都是小玩具。广大的田野变成了许多小方块，在她看来，那都可以当成棋盘。至于那些不整齐的块块就可以当成七巧板。河流和灌溉渠变成了粗粗细细的蓝色线条，那就象她即兴抹上的几笔图画草稿。在她看来，地面上的房屋都是火柴盒，水库和水池是大大小小的镜子，果树丛是绿色的绒线团。在这些东西当中，她不时还可以看见象米粒那么大的孩子们。她最喜欢的也许是这些孩子们，因为她把孩子们当成是上了发条的玩偶，甚至比上了发条的玩偶更可爱。

浮云喜欢新鲜东西，对什么都有兴趣，无论发现了什么东西，她都要看上一眼，但不过就是这么一眼。这就是说，她没有耐性，每一样新鲜的东西在她眼里很快就变成不新鲜，她只愿意看上一眼，而不愿意看到底。因此，她到任何地方都待不了一会儿，接着就又要匆匆忙忙飞往别的地方。一天到晚，她就是这样飘来飘去，从来不休息。别看她这样忙，可她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

浮云不喜欢听批评，只喜欢听赞扬。她永远记得有几次孩子们的叫声，“看那块云，多漂亮！”一想起这些话，她心里就美滋滋的，忘乎所以。她对自己很同情，对自己的不论什么行为都很原谅。她不懂什么叫忧愁和着急，这完全是因为她的日子过得太顺利，从来不管任何事。

如果太阳提醒她做点什么，她的回答永远是：“待会儿”。如果月亮催她做点什么，她的回答永远是：“知道了，别忙！”如果太阳说她不动脑筋，她就哭：“什么动不动脑筋，我还小，小得很咧！”如果月亮说她到处乱跑，连做游戏也都是有头无尾，她就不服气地辩论：“你没有看见风么，我比风还强一些。风才是到处乱跑，有头无尾。刚才他还在这儿，现在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太阳常常说浮云象一个不用功的孩子。那是有一次，他们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的行为，太阳才这样说的。在一个院子里，树荫下坐着一个温习功课的小男孩，他膝头上放着一本书，半天也不翻动一页，只是不断东张西望，不断打呵欠。后来，另外几个小男孩叫：“踢足球去吧，快，快，快！”这个小男孩就高兴地跳起来，书也不合，扔在椅子上就跑了。太阳就对浮云说：“你看你多象这个小男孩啊。”浮云有些不服气，辩论说：“不，我比他还强一些。”不过她心里也开始想了一下：“是吗？我倒真是有些象他。……”然后，她就不肯往下想了，又继续自己的游玩和飘荡。

玩呀，飘呀，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浮云渐渐变得大起来了。

在飘荡的过程中，她吸收了湖泊、河流、和海洋所蒸发的水气，变得大了许多。特别是她吸收了地面庄稼所蒸发的带甜味的水气，其中包括了庄稼汉汗水里带咸味的水气，使她变得复杂一些。她的性格虽然还没有发生大的变化，可是出现了一些新现象。浮云变得沉重起来，她开始从高空往下降落了一些。

后来，有一次她飘荡到了一个湖泊的上空。一个白头发老人一动也不动，坐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皱着眉头在那儿沉思。

按照老习惯，浮云忍不住要看这个老人一眼，没想到这时候这个老人也仰起头来看浮云了，并且还对她说起话来。

这个老人是一个哲学家，他对着浮云说了一串非常深奥的话，大半都是浮云所听不懂的。可是浮云听进了这样两句话：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活着就不能象过眼的烟云。”

虽然不懂，但浮云明白老人这不是在赞美，而是在批评她。这是除了太阳和月亮以外，她第一次听到别人的批评，忍不住吃了一惊。

哲学家继续自言自语，他的话里夹杂着许多“理想”、“目的”、“意义”这样的字眼，这都是浮云所听不懂的，她很不耐烦，不等老人把话说完就飞过去了。但老人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特别是那一句话使她不能忘记：

“不能象过眼的烟云。”

这话使浮云第一次产生了一点不安。这个小小的不安藏在她心里，慢慢萌芽，滋长。

玩呀，飘呀，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浮云渐渐又长大了一些。她从各种各样的水气中，感觉到了人世间不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了一些。她渐渐又从高空往下降落了一些。

有一次，浮云飘到了一个小城市的上空，她看见一条安静的小胡同里有一个小女孩独自在那儿伤心地哭泣。浮云是特别喜欢所有的小女孩的，她很想了解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要哭，就第一次耐心地听完小女孩的哭诉。

这是一个不用功的小女孩，她因为找不到妈妈而难受。

“妈妈，妈妈！你回来吧！你不能不要我！……”

小女孩接着说了一大段话，这当中有一段话又让浮云吃了一惊。小女孩说：

“妈妈批评我的话是对的，我不动脑筋，我没有心眼，就象一只没头的苍蝇……就象一朵没有方向的迷迷糊糊的云……”

听到“没头的苍蝇”，浮云还不感觉什么。听到“没有方向的迷迷糊糊的云”，浮云就有些害羞了，脸上不禁泛出了一层红色。因为小女孩的话比哲学家的话好懂，这是又一次她听到别人对她的批评。她内心的不安更加扩大起来。

“我是没有方向，象一只没头的苍蝇吗？我是迷迷糊糊的吗？……”浮云第一次对自己发出了疑问。

只要有第一个疑问，接着新的疑问就一个一个产生了。

“有一天，我必须独立，必须自己干事吗？有一天，我会离开爸爸吗？…有一天，姐姐会不要我吗？……”

每一个疑问使她变得更加不安和更加沉重一些，使她逐渐更加挨近了地面。

浮云不知不觉又飞到了一个地方。这是一片干旱的田野。沟渠已经干涸，地面裂了纹，庄稼萎黄，叶子都垂下了头。天气很闷热，尘沙随风一阵一阵飞扬。地面上聚集着一群群的大人和小孩，他们忙碌得很。大人们从远处的河里担水到田野里来，小孩们又用脸盆把水运到庄稼跟前，一点一点进行浇灌。他们一边流汗一边唱歌：

“庄稼感到渴，他们要水喝……”

这是一场持久而艰苦的战斗，一场需要耐心和体力的劳动。大人们不肯休息，从河边一担接一担地挑水，小孩们也不肯休息，从水桶边一盆接一盆地运水进行浇灌……

浮云看着，再也不忍心往别处飞了。

突然，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摔倒在地上了。他热极了，累极了，再也没有力气了。许多人跑过去扶他，但他脸色惨白，就是站不起来。

浮云开始着急了，因为她是特别喜欢孩子们的，她想：

“我怎样才能帮助他一下？”

当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突然间，浮云禁不住自己全身强烈地颤抖了一下，这是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次真正的颤抖，一次欢乐而严肃的颤抖。她觉得她身体内部产生了一股从所未有的活力，感到一种要工作的冲动。

这个时候，另外许多许多小的云块也突然间向她靠拢，她们开始凝聚在一起。浮云一下增大了许多倍，感到非常激动。她突然说出一句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话：

“为人们做点事！”

原来这就是老哲学家说过的话，一个理想在浮云心中产生了。浮云立刻懂得了一个从来不懂的东西，感到无比的兴奋和快乐。她禁不住全身颤抖了又颤抖。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在一次巨大而强烈的震颤中，她爆发出一场欢笑，带着隆隆的响声和耀眼的光亮。这就是雷和电。

在电闪雷鸣中，浮云就变成了雨云。她紧紧贴住了大地。

无数纯洁的水滴纷纷从她身上分离，迅速向地面降落下去。下雨了。

雨云流着眼泪，高兴地喊叫：

“下吧，尽情地下吧！”

地面上的人们欢呼起来，他们放下了水桶和脸盆，用手捧接水滴。晕倒的小男孩马上也醒过来，并且站起来了。他的脸又变得红润了，笑着向雨云挥舞双手。

孩子们又唱起了一只歌：

“庄稼不怕渴了，他们有水喝了……”

好大的雨呀！雨点敲打着铁桶和脸盆，丁丁冬冬作响。人们开始戴上草帽，或在头上包上塑料布，互相开玩笑，欢快地跳起了滑稽的舞蹈。鸡呀，狗呀，牛呀，都很吃惊，在雨中慌忙地往家里奔跑。不多一会，所有的庄稼、树木、野草喝足了雨水，都抬起了头，他们的叶子立刻由黄色变成了绿色，闪闪发光。

哗哗的水流不断涌进小沟，流进江河。地面一片欢腾。

人们都跟着震颤的雨云呼喊：

“下吧，尽情地下吧！”

雨云谦虚而温和地贴着地面，拥抱着地上的一切，不断震颤，不断地流下眼泪。原来这就是老哲学家所说的“生命的意义”，她终于懂得这意义了。她要工作，不断为人们工作，永远不做那在高空四处飘荡的浮云了。不用说，太阳和月亮也跟她一样，是会为这一巨大的变化而感到欣慰的。因此，到了这时候，关于浮云的故事也就可以结束了。

1979年5月16日初稿

5月22日改成

春夏秋冬

据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我们这个地方一年只分做两季，一季非常寒冷，一季非常炎热，这就是冬季和夏季，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分做四季，既有寒冷的冬季和炎热的夏季，又有温暖的春季和凉爽的秋季。

那个时候，我们这个地方有两个巨人轮流统治着人们。

一个巨人叫做冬，他是一个冷酷而又易于发怒的老人，他脑袋上和脸上都挂满了冰锥，那就是他的白发和白胡子。他虽然年纪很老，却力大无穷。每年的十二月，一直到第二年的六月，他都待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劲儿的冷，非常单调而不好受，因此人们都盼望气候变得温暖一些。

一个巨人叫做夏，他是一个脾气很坏的郁闷的青年人，他很强壮，脸色发红，连头发也都是赭红色的。每年的六月到十二月，他都待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一个劲儿的热，夏所哈的气也都变成了热风，也是非常单调而不好受，因此人们都盼望气候变得凉爽一些。

冬和夏两个人都自以为很了不起，看不起对方。他们两个一见面就要争吵，然后，不是怒吼着摔跤，就是互相拳打脚踢。这时候，风暴就起来了，雷电交加，狂风暴雨里夹杂着冰雹，天地都震动起来。善良的人们为了避免受害，只好躲在岩石下或山洞里。

这个时候，人们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因为，每年冬和夏要遭遇两次，六月和十二月。在这两次遭遇的时候，他们两人必然疯狂地交战，直到有一个打败了，离开这个地方为止。他们俩轮流得胜，或者叫轮流失败。一年里，半年是无比的寒冷，半年是无比的炎热，再加上两次大的风暴，人们就没有时间好好工作，不能及时播种，也不能及时收割。大家的生活都很困苦，都不断唉声叹气。

冬有一个女儿，叫做春姑娘。夏有一个妹妹，叫做秋姑娘。他们是两个性格温和，心肠很好的姑娘。跟冬和夏正相反，春姑娘和秋姑娘彼此是好朋友。她们俩时常在一起谈天，一起玩儿。他们都不赞成冬和夏的行为，为人们的苦恼而苦恼。

有一天，春姑娘和秋姑娘又在一起散步了。

春姑娘对秋姑娘说：

“姐姐，咱们得想个办法了，怎样解除一下人们的困苦；我爸爸跟你哥哥这样无休无止地争斗下去，可是不行啊！我们应该想个办法让他们俩不见面，人们也就可以过一些好日子了。”

秋姑娘点点头说：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他们一个太热，一个太冷，根本说不到一块去。如果我哥哥见不着你爸爸，他们就打不起来，人们也就可以好好工作了。让我们来想个办法吧。”

两个好心肠的姑娘商议了很久，她们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来防止冬和夏这两个片面性很强的巨人见面，避免他们的冲突。

下面就讲讲这两个好心肠的姑娘计划是怎样实现的。

这一年十二月，当冬板着面孔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和往年一样，他带来了狂风，大雪，和使人难以忍受的严寒。十二月过去了，第二年的一月和二月也过去了，气候变得越来越冷。

到了三月，春姑娘就按照预定的计划悄悄来到了她爸爸的身旁，为的是劝说她爸爸。春姑娘知道，按照过去的习惯。冬在这儿还要待三个整月，他的脾气将要变得更加凶暴，气候将要变得更加寒冷。而且，一到六月初，猛烈的夏就要出现了，冬和夏准又会碰见，他们俩准又会进行一场激烈的交战。

春姑娘笑着对冬说：

“爸爸，您已经工作了三个月，一定很累了。您实在应该休息一会儿了。这剩下的三个月……”

冬马上打断春姑娘的话说：

“什么？让我休息？这可不行！这三个月我可不能让夏来接替我的位置。”

春姑娘仍然笑着说：

“不，决不让夏来接替您。是我，您亲爱的女儿，来代替您工作，您看好不好？”

冬怀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说：

“你能行吗？”

春姑娘很沉着地回答爸爸说：

“怎么不行！我已经不小了，您只管让我来试一试，这会儿您自己好好去休息一阵，明年再来工作。”

冬看了春姑娘半天，觉得自己的女儿的确是一片好心，点点头说：

“这个主意不坏，你可能象我一样，懂得在这时候应该做一些什么事的，好好干吧！”

于是，他高高兴兴地把权力交给了春姑娘，自己到一个大山谷里睡觉去了。

因此，在一场小雪中，春姑娘带着甜蜜的微笑来到了我们这个地方，这完全是人们所料想不到的。

春姑娘有一个坚强的性格，不怕寒冷。她虽然是冬的女儿，但她却很温暖。她穿着一身鲜艳的花衣，头上包着一块淡红色的薄纱巾，以免风吹乱她美丽的头发。她温柔的微笑使冰冻、积雪逐渐融解，使地面上笼罩着的寒气逐渐散开。温暖逐渐占了上风，生命逐渐活跃起来。在寒气还没有散尽的时候，百鸟就争先恐后地歌唱，柳树就抽了芽，杨树就扬了花。

渐渐地，小雪就变成了小雨，气候变得更加温暖起来，春风和畅，各种野花含苞待放，人们头一次顺利地完成了春耕和播种。

三月过去了，四月、五月也过去了。春姑娘工作得很好，人们脸上有了笑容。

六月初，暴烈的夏突然带着怒火出现了。他本来象往年一样，憋足了一股劲儿，准备狠狠跟冬决斗一场的，这次不料碰见的却是他妹妹的好朋友春姑娘，冬却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春姑娘很有礼貌地跟夏打招呼：

“欢迎你，你好！”

夏来不及发怒，只好勉强回答一声：

“你好！”

春姑娘微笑着说：

“现在该你值班了。我们这儿应该热一阵，这样，谷物才好成熟。请你开始你的工作吧！”

“哦，哦！”夏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对春姑娘发脾气了。

这样，不经过打与斗，这个地方第二次平静地迎来了夏天。

当然，夏还是一个劲儿让气候变得炎热，而且跟往年一样，越来越炎热。

六月过去了，七月，八月也过去了。

到了九月初，按照原定的计划，秋姑娘突然悄悄出现在她哥哥夏的身旁，为的是劝说她哥哥。秋姑娘知道，按照过去的习惯，夏在这儿还要待三个整月，他的脾气将要变得更加凶暴，气候将要变得更加炎热。而且，一到十二月初，冷酷暴躁的冬就要突然出现了，夏和冬准又会碰见，他们俩准又会进行一场激烈的交战。

秋姑娘对夏说：

“哥哥，你工作得很辛苦，已经一连工作三个整月了，你一天也没有休息过，你该休息下了。”

夏很惊讶地说：

“让我休息？那可不成！我决不能让冬来接替我的位置。”

秋姑娘温和地说：

“我来接替你的位置好不好？我是你的亲妹妹。”

夏有些不相信地说：

“真的？是你吗？这可能是一个好主意。你可得好好干啊！”

秋姑娘冷静而有信心地回答：

“对的，我一定好好干，你放心吧。”

夏是相信自己的妹妹秋姑娘的，他的确也有些累了，于是答应了妹妹的要求，慢慢地钻到一个地洞里酣睡去了。

因此在一场闷热中，秋姑娘来到了我们这个地方。

暑气还在蒸腾，但凉爽的秋姑娘带来了一阵凉风，使天空变得晴朗，秋虫也愉快地开起音乐会来。

秋姑娘是一个沉着的喜欢思考的姑娘，她没有春姑娘活泼，比春姑娘显得严肃，但实际她也是温和善良的。她也长得很美，披着一块菊黄色的头巾，穿着一身金色底子绣着红叶的花衣服，非常朴素大方。

九月过去了，十月、十一月也过去了。秋姑娘工作得很好，人们脸上又有了笑容。气候越来越凉爽，人们头一次顺利地进行了收割和采集。

十二月初，冷酷而好斗的冬突然又板着面孔来到了。他本来象往年一样，憋足了一股劲儿，准备狠狠跟夏决斗一场的，不料这次碰见是却是他女儿的好朋友柔和的秋姑娘，夏却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秋姑娘很有礼貌地跟冬打招呼：

“冬伯伯！欢迎你，你好！”

对秋姑娘这些话，冬实在不能发什么脾气，也只好回答：

“哦，哦！秋姑娘，你好，你好！”说完，冬居然还微笑了一下。

这样，不经过打与斗，这个地方第一次平静地迎来了冬天。

至于，冬喜欢什么，他会干一些什么，我们早已都知道了，这里我们就用不着再重复了。

现在，我们可以明白，春姑娘和秋姑娘两人商定的计划是完全实现了。由于春和秋分别插在冬和夏之间，我们这个地方就由一年只有单调的两季而变成是一年有色采丰富的四季了。由于有了四季，春夏秋冬的轮换交替，人们的生活才变得既丰富多采而又安定有秩序，使我们这个地方的事物变得完美起来，我们从四季的轮换交替中创造自己的幸福。

春姑娘和秋姑娘为我们做了很好的工作。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四季之中尽管不怕严冬和酷暑，但到底总是比较更喜欢继冬天而来的温暖的春天，和继夏天而来的凉爽的秋天，并且把春天当作一年四季的第一个季度的缘故。因为只有先播种，然后才能有成熟、收获和收藏。

1979年4月21日写成

不泄气的猫姑娘

有一个地方，有一个长了一嘴白胡子的灰色小猫。虽然有胡子，可是她是一个猫姑娘，一个真正的猫姑娘。她长得很美，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四个雪白的小爪子，身上的毛都是带条纹的，浅灰色夹深灰色，可以说是穿上了一件雅致的花衣服。

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在什么地方，她甚至不知道向谁打听这件事，因此她曾经很忧愁过一阵。可是现在她不觉得难受了。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许多，开始学会了干一些活儿，不再需要谁的照顾了。

她很会讨人们的喜欢。一遇见什么人，她就竖起尾巴，弓起背，绕过来绕过去地轻轻挨擦，咪妙咪妙地哼唱着，人们每每就摸摸她的脑袋和脊背来作为回答。因此，她的脸上好象永远带着微笑。

这是一个暮春的下午，令人发愁的寒冷的季节已经过去了，阳光明媚而温暖。猫姑娘离开了厨房的炉台，到院子里来玩儿，进行她的学习。猫的学习是从游戏开始的。

院子里静悄悄，她要找个朋友玩儿，可是没有遇见任何一只猫。

她在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磨了一阵爪子。然后纵身爬树，爬了半截就往下跳，以后又往上爬，这样反复了又反复。这是小猫的一种体育课，是怪有意思的课程。

可是，老这么独自一个，玩久了就显得太单调了。猫姑娘忽然想起捉迷藏的游戏来，这就非得找一个伙伴不可，找谁呢？

院子的另一头正好有一个半大的黑公鸡在那儿踱方步。他背上和翅膀上的羽毛已经长齐了，可是肚皮上的新羽毛还没有长出来，半露着个红肚皮。他神气十足，好象这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似的。

这个“世界”也真是不小，院子的一边是一个竹林，相隔五、六丈路远的另外一边是一个长满青草的小山坡。院子当中还有两座不高不矮的稻草堆。这在鸡看来，就是两座不小的山。

小黑公鸡在稻草堆下边用爪子搔爬了一阵，啄吃了一些虫子，显得十分心满意足。可是他并不因此就休息一会，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忙得很。他一会儿跑到竹林边，一会儿跑下半截山坡，偏着脑袋东瞅瞅，西瞅瞅。

“好，就找他玩儿！”猫姑娘心里想。

她一下就朝着小黑公鸡热情地跑过去。

这个小黑公鸡，别看他长得难看，可是他性格很暴躁，还自以为了不起，他很不高兴猫姑娘这举动。他根本看不起这个个儿比自己矮的猫姑娘，觉得她不配跟自己做朋友。

当猫姑娘出其不意地跑过来的时候，小黑公鸡先是摆好姿势往上跳了一下，随着就伸长了脖子，对起了双眼死瞅着猫姑娘，做出一副要跟她决斗的模样。

猫姑娘不懂这是鸡的挑战表示，她不管小黑公鸡激烈表情里所包含的用意，还是继续和他做游戏。猫姑娘往旁边一闪，回过头就纵身上了一棵小树。

她藏在枝叶丛中，叫：

“你看我藏到哪儿了？喂！快来找吧！”

小黑公鸡是真的发愣了。他不懂猫的语言，也真不知道猫姑娘藏到哪儿去了，东张西望了一阵，弄得莫名其妙。

当小黑公鸡转过身去的时候，猫姑娘突然一阵风似地又从小树上冲了下来，把小黑公鸡吓了一大跳。小黑公鸡以为，天上忽然飞下来了一个什么凶恶的怪东西来袭击他，他连头也不回，就一个劲儿往前逃命。跑到稻草堆旁，一下他就把脑袋钻进去了。不用说，他的屁股是露在稻草外面的。

猫姑娘追了上来，轻轻拍了小黑公鸡的屁股一下：

“啊！找着了，找着了！”

小黑公鸡伸出头来一看，原来又是他所看不起的猫姑娘，他非常生气，跳起来就朝着猫姑娘啄了下去。

猫姑娘连忙躲开，一下就窜到了稻草堆顶上。小黑公鸡这可就得意了，拍拍翅膀，学大公鸡的样，伸长脖子打了一个鸣。说实在的，他的嗓子不圆润，气又短，唱得不怎么高明，但是他自己觉得很满意，因为他是在发表一个得胜的宣言。

猫姑娘不懂得鸡的语言，她听了既不泄气，也不灰心，根本不把小黑公鸡的“得胜宣言”当做一回事。

她在稻草堆的顶上躺着休息了一阵。忽然，她发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其实那是她自己的尾巴。

“咦！那是一个什么玩意？”

她伸爪子就要去抓。但等她一起身那毛茸茸的东西就溜掉了。于是她转着圆圈，追了好一阵自己的尾巴。她转得有多快，尾巴也逃走得有多快。追了一阵，没有结果，她只好不追了。

这时候，空中忽然飞来一串亮晶晶的东西。这是一些小蜘蛛把蛛丝当降落伞，借着风的力量乘丝远游。

猫姑娘朝着飞近的一串蛛丝扑过去，她想逮一个小蜘蛛。一不小心，她从稻草堆顶上摔了下来。

好在她的柔软体操做得很好，在落地之前，她很快翻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筋斗，把身子摆正了，让四脚轻轻落地，一点也没有受伤。

小蜘蛛不知道哪儿去了，猫姑娘的白胡子上面却沾了不少蛛丝，黏乎乎的，真脏！不过她没有不高兴，当然，也不泄气。脏了，好好洗个脸就是。她就坐在地上，伸出舌头舔爪子，用两个前爪替换着给自己仔细擦洗了一阵。猫姑娘这个爱干净的劲儿真是无比的。

“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猫姑娘发现前面突然飞落下来三只麻雀。麻雀唧唧喳喳，在草丛里一跳一跳地找东西吃。

“这多好玩，还是捉迷藏吧！”

猫姑娘马上把肚皮平贴到地，一声不响，一边摇摆着尾巴，一边潜伏着往前挪动。

麻雀还是唧唧喳喳，跳过来，跳过去，好象一点儿也不知道猫姑娘爬过来了似的。

猫姑娘想：

“他们没有注意我，一定得逮住他一个。”

她慢慢地、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往前移。对，是时候了！她突然往前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扑、扑、扑！三个麻雀在猫姑娘落地之前，连叫也没有叫一声，不约而同地一起飞起来，而且很快飞远了。

“狡猾的家伙！原来他们假装没有瞧见我。”

猫姑娘这又算学会了一课。

这是她的又一次失败，但是她还是感到很快乐，一点儿也不泄气。

别着急，猫姑娘很快就要取得一次成功了。

她信步朝竹林边走去。很凑巧，一只不懂事的小老鼠正从一个洞里钻出来，莽莽撞撞往前乱跑。猫姑娘一眼就看清楚了，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跳，一下就把小老鼠叼到嘴里了。

她这高兴劲儿就不用提了，心里只喊：

“成功了，成功了！”

她为这成功陶醉得都不觉得馋了。她想：“要多练习一下捉老鼠的本领，不能马上吃掉他。”

她故意把小老鼠放掉，让他逃跑。随着，她猛然一纵身，立刻又很准确地把小老鼠叼住了。这样试验了几次，猫姑娘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她让小老鼠一次比一次跑得更远，然后才追上去逮住他。后来，倒是小老鼠被吓坏了，猫姑娘放他走，他也不敢动。他这是躺在地上装死。

猫姑娘看他不动，就故意从两边用瓜子左右拨动他。小老鼠一吃惊，才又奋力跑起来。当然，这也费不了猫姑娘多大的力，她只轻轻跳两跳，就又把小老鼠抓到了手。

正当猫姑娘微笑着反复做这追捕练习的时候，一只大乌鸦飞到了一棵大竹子上站住了。这个狡猾的老家伙转动着眼珠往下瞧着，可他不是单纯来看游戏的。他在冷静观测猫姑娘放纵小老鼠逃走的方向和距离，等待着自己的机会。

这一回，猫姑娘又放掉小老鼠，让他跑开了。猫姑娘很自信，并不马上去追。乌鸦却利用这个时机很快从竹子上滑翔下来，一下就把小老鼠叼走了。可是这一幕好戏，自我陶醉的猫姑娘连看都还没有看见哩。

猫姑娘往前扑，没有抓住什么东西；往左找，没有看到小老鼠；往右找，还是没有发现小老鼠。

“咦！他到哪儿去了？”

这时候，乌鸦已经把小老鼠整个吞下去了，“呀呀！”他得意地叫了几声，飞走了。猫姑娘听了乌鸦的叫声，也没有明白过来。她为自己的“成功”高兴得太早，她太大意，太粗心了，以致成功也很快变成了失败。

猫姑娘这次可有点想哭了，可是她就有这么个好处，不泄气，她忍住了眼泪。

她离开了竹林，向山坡走去。她注意观察着竹丛，慢慢往前走。

“这是什么？”

一个蚂蚱在她前面一跳。她来不及想，马上就扑了上去，一爪就把蚂蚱抓住了。

这一次，猫姑娘接受了教训，她不再玩耍蚂蚱，马上就咯吱咯吱地把蚂蚱吃了下去，这时候她确实也有些饿了。

蚂蚱的味道吗，还不错，只是太少了一些。话又说回来，少是少一些，可这是一次真正成功的见证呀。

时间不早了，该回家了。猫姑娘笔直地竖起了尾巴，弓起了背，慢慢向厨房走去，一边还咪妙咪妙地叫着。

猫姑娘这一天的游戏和学习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天她得的分数不算高，除了一次真正的成功，余外差不多都是失败的记录。

可是这样一个“开始”也不算很差呀。不是吗，什么事只要有了个第一次，就会有个第二次，有了第一次成功，不就会有第二次成功吗？我们相信：不泄气的猫姑娘第二天还是会照样出来做练习，而且会取得好的成绩的。

春天就要过去了，夏天将会帮助一切小动物变得成熟起来。用不了多久，活泼而幼稚的猫姑娘准会变成一个成熟的大母猫的。

1979年3月16日晚初稿

18日抄改22日改成

丁丁的一次奇怪旅行

我认识一个叫丁丁的小姑娘。她的脸很圆，她的眼睛很亮，她的心肠很好。她是二年级的学生，功课常常得五分。她什么都不错，可是就有一点：胆小；跟着就还有一点：好哭。比方：天一黑，她一个人就不敢到院里去。老师说过没有鬼，她也知道院里不会有老虎和狼，可是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害怕，不敢去。有一次，学校里给同学们打防疫针，她老早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不害怕，一定不害怕。可是呀，当护士从煮着的针盒里取出一个长长的针头的时候，她就害怕起来了。她瞪着眼睛，看护士装好了注射液，接着就用沾了酒精的棉球在她胳膊上擦，接着那发亮的针尖就对准了她的胳膊，她突然哎呀了一声，就一个劲儿哭起来了。哭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丁丁很不愿意自己胆小，也怕别人笑她好哭，但是怎么办呢？谁来给她出点主意呢？她妈妈只说：“别哭，别哭！那么老哭，会把眼睛哭瞎的。”她的爸爸要不就是不做声，要不就是生气地说：“我就不欢喜胆小的孩子。”我呢，虽然是她的好朋友，很想帮助她，可也想不出办法来教她怎样变得胆大。后来呀，倒是丁丁自己改变了。这简直不能叫人相信。她说：有一次，她和一只蚂蚁一起出去旅行，看见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得到了好多好多朋友的帮助，后来她就变得不那么胆小了。那只蚂蚁的名字叫做红眉毛，待丁丁可好哩！我很喜欢那个故事，就问她：“是真的吗？”她很狡猾地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谁还骗你，当然是真的呀！”

现在，我们就来听丁丁讲她自己的这次奇怪旅行吧，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吃过晌午饭，丁丁去上学，在一条小胡同里遇见了一只狗。那是一只黑叭儿狗，坐在一家门口，斜着眼睛看她。她怕狗咬，就慢慢地贴着墙根走，想趁狗不注意一下就溜过去。可是，这只小黑狗很坏，他知道丁丁害怕，就汪汪汪地对着丁丁叫起来。丁丁吓得往回就跑。狗更加得意，站起身来就追。要不是这时候有一个邮局的投递员骑着自行车冲过来，把狗赶回去了，说不定丁丁的脚后跟，真要被它咬上一口哩。

丁丁再也不敢从这条胡同走了，只好回家。到家，妈妈和爸爸都上班去了。她一个人待在院里，很难受。

她想：为什么我老这么胆小呢？为什么呢？

她靠着一棵海棠坐了下来。太阳很温暖。蓝色的天空里浮着几片海潮一样的云。树枝轻轻地摇摆。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有人回答丁丁的问题。

这时候，有一只蚂蚁沿着海棠树干，急急忙忙地往上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爬几步就站住看看，看一会儿又往上爬。

丁丁想：他要干什么呀？

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蚂蚁抬起脑袋来，对丁丁点了点头，而且对丁丁说话了。真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不过声音很小。丁丁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就大声对蚂蚁说：

“喂！你说什么呀？你嗓门儿太小了，我听不清！”

“咳咳咳！”蚂蚁清了一下嗓子说，“对，最近，我嗓子是有点不太好。我叫红眉毛。我说呀，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上学去？你爸爸、你妈妈知道了又该说你了。”

丁丁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就说：

“我可不是逃学，那个黑狗他不让我过去，那我……”

蚂蚁说：

“你干吗要怕那黑狗呀！他根本是一个胆小鬼。你别听他‘汪、汪、汪’叫，他心里可害怕哩。你不理他，他就会夹起尾巴跑掉的。”

“是吗？我更害怕哩，我比他还要胆小，我的胆大概只有鲤鱼胆那么大，你看见过鲤鱼胆吗？”

红眉毛搔搔脑袋说：“还没有。我想鲤鱼胆一定很好看。”

丁丁说：“蓝蓝的，可好看哩！下次我妈妈买了鲤鱼，我就请你来看。你说，怎么才能把胆子变大一些呢？”

红眉毛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可不知道，我没有那么大的学问。我连一年级都还没上过哩。咱们去问‘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去，他什么都懂。他会告诉你的。”

“真的吗？他爱不爱发脾气？他要知道了我今天没上学，会不会说我？”

“你别害怕，他待小孩可好哩，他就喜欢和小孩一块儿玩。他本事大着哩，会翻跟头，会在树上打秋千，还会讲故事，还……”

丁丁很高兴，拍起手来：

“那我要去，我要去找他！要是我的胆子变大了，就什么也不怕了。”

红眉毛说，就是有一条，丁丁要戴上一顶蚂蚁的帽子，才能跟他一起去。丁丁说：“当然可以呀。”红眉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下拿出来一顶很小很小的帽子，只有小米粒儿那么大。丁丁愣住了，说：

“这么小，叫我怎么戴？”

“行，包你戴得下。”

果然，红眉毛没有骗人。丁丁把那顶很小很小的帽子接过来往头上一放，嘿，真有意思！马上她的个子就一点点缩小起来，越缩越小，一直小到和一个蚂蚁一样大才不缩了。当然啰，这时候，红眉毛给她的帽子就能很合适地戴在她头上了。

现在，丁丁自己变小了，她看到的东西就好像都变大了。比方说，丁丁面前的那棵海棠，看起来就像炼钢厂的烟囱，她坐的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座小石山，小草就像一棵棵大树，沙粒就像一块块圆石头。

丁丁真高兴。新鲜玩意儿多极了，可惜现在时间不够，不能让她慢慢地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她就催红眉毛，马上带她找“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去。

他们正在往前走，红眉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着急得叫了一声：

“哎呀！忘记了，我还没有请假。”

丁丁记起了蚂蚁当中有蚁王，就问他：

“是不是向蚁王请假！”

红眉毛点头说：

“对！你记性真好，没有忘了咱们的蚁王，我就是向他请假，要不呀，他就要说我了。”

丁丁就跟着红眉毛到了蚂蚁的洞口。这是一个圆圆的洞口，很干净，很整齐，有十几个大个子卫兵站在门口。他们看见了丁丁，大声问：

“干什么的？”

丁丁吓了一跳，正想回头跑，红眉毛连忙走上前，说：“她是丁丁。她有一个蓝色的鲤鱼胆，好看极了！”

“真的吗？那么，她一定不会欺负小鸟、小鱼和蚂蚁的。让她进去。”卫兵们就闪开道，让他们进去了。

真是想不到，洞里非常亮，好像点着灯一样。

他们走过了一条光光滑滑的大胡同，又走过了几条小胡同。胡同两旁都是一排排的房间。蚂蚁们都在忙着做工，有的背着粮食进来，有的拖着脏东西出去，有的在修胡同，有的在给小蚂蚁喂饭，有的在带小蚂蚁做游戏。

他们正在往里面走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很大的声音：

“有一件临时工作！一件临时工作！”

原来他是蚂蚁队长，他拿着一个大喇叭，不断地叫喊。许多正在休息的蚂蚁就连忙站了起来。丁丁同红眉毛也跑过去，和大伙挤在一起。蚂蚁队长对大家说：

“‘气象台’有报告，说天气不好，待会儿可能下雨。220号胡同离地面太近了，下起雨来有危险。那里的粮食要赶快搬到308号胡同去。现在要五十个工人去搬运，有谁报名？”

很多蚂蚁都举起了手，喊：

“我报名！”

“我去！”

红眉毛和丁丁都忘了请假的事，两人往前面一挤，一齐举起手：

“我们也报名！”

队长看着丁丁点了点头，说：“好吧！”于是，一、二、三、四、五、六……点了五十名，丁丁同红眉毛都在里面。队长带着大伙往220号胡同跑去。

220号胡同是一个粮食仓库，里面的柱子是火柴杆儿，地上堆满了草子儿、干饭粒儿、小米粒儿、高粱粒儿，上面都用枯草叶做成的席子盖着。这每一粒粮食过去在丁丁眼里是算不了什么的，可是，现在，自从丁丁戴上蚂蚁的帽子，变成和蚂蚁一般大小以后，就不同了。

这些粮食每一粒就像一个大南瓜那样大，那样沉，可得费一番力气，才能拿动哩。

五十个工人排成了一行，按照队长的指挥，一个跟一个去背粮食。丁丁跟在红眉毛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前面背上粮食的蚂蚁，又一个一个往前走。他们一面工作，一面唱歌。他们唱的是一个非常古怪但又非常好听的歌，他们的歌声把蚂蚁洞都震动了。丁丁忍不住也跟着他们一起唱起来。

他们唱：

搬了一个又一个，

哎嗨哟！

你背我扛他来驮，

哎嗨哟！

不怕困难胆儿就会大得多，

哎嗨哟！

红眉毛轻轻拍了丁丁一下，叫她注意，现在轮到他们背了。红眉毛说：

“丁丁，咱俩比赛，好不好？”

丁丁说：“好！”

红眉毛走上前，很快就背上了半瓣黄豆。丁丁打算背一粒高粱粒儿，但是她不会背，背了好几次，高粱粒儿都滚到了地上。红眉毛回转身来，把黄豆放下，帮丁丁把高粱粒儿背好，然后才又背上黄豆。两人跟着前面的队伍往308号胡同走去。丁丁跟着大伙一起往下唱：

会劳动才是好孩子，

哎嗨哟！

快快乐乐来干活，

哎嗨哟！

丁丁跟着大伙搬了一趟又一趟。后来，她累了，有些喘气。好多蚂蚁就过来劝她休息一会儿。有的还拉着她的手，说她一定是才生出来不几天的小蚂蚁，别一下干得太多，累坏了。

丁丁有些不服气，连忙解释：

“谁说的！我都快九岁了，我生下来都有好几百个几天了。你们学过乘法没有？九乘三百六十五是多少？我不是小蚂蚁。我不小，一点儿也不小！”

红眉毛说：“对的，丁丁行，一会儿她就不会喘气了。”

果然，丁丁慢慢就不喘气了，力气也变大了。她就一直跟大伙一起，唱呀，笑呀，搬得很起劲。

大伙在一起，搬得真快，没多大会工夫，220号胡同的粮食统统搬到308号胡同去了。

后来，红眉毛就和丁丁去向蚁王请假。

蚁王听了他们的话，点点头说：

“你们去找那个长着白眉毛、白胡子的小老头吗？很好，很好！他真是一个聪明人，你们去吧。不过他有些淘气，他喜欢到处乱跑，有时候他坐在树顶上，有时候他睡在草叶上。”

丁丁说：

“他这么淘气，怎样才能找到他呢？”

蚁王说：

“别着急呀！听我说。刚才有侦察员告诉我，那个小老头儿在第九号洞门外面的一个蜗牛壳里睡觉，你们快去找，一定能找着！”

红眉毛说：“那地方我知道，我知道！丁丁，咱们快走吧。”

红眉毛拉着丁丁就跑。他们跑过了许多弯弯拐拐的胡同，最后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门口，这就是第九号洞门。从这里出去，他们就又回到了地面上。

他们走了没有多久，就在一座青草的林子里，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巨大蜗牛壳。丁丁高兴极了，跑过去就对着蜗牛壳说：

“请你快回答，快回答！‘什么都能知道’老师，我们有一个问题……”

蜗牛壳里有一个低低的发沙的声音说道：

“谁呀？谁在这里乱喊乱叫，把我瞌睡都吵没了。”

丁丁有些不好意思了，就低声说：

“老师，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在睡觉。请问你，怎么才能够把我的胆子变得大一些？”

那个发沙的声音说：“把你的胆子变大一些吗？”接着，他就呵呵哈哈大笑起来。这一下把丁丁弄得莫名其妙了，这是怎么回事呀？一会儿，一个蜗牛慢慢地把脑袋从壳子里伸出来，对丁丁做了一个鬼脸，摇摇脑袋说：

“真有趣，真有趣！我还不知道怎样才能把我自己的胆子变大一些呢，你真能想，真会问！去吧，小傻瓜！”说着他又把脑袋缩到壳子里去了。

原来这只是一个蜗牛，并不是“什么都能知道”老师。

丁丁几乎又要哭起来，红眉毛安慰她说：

“不要理这个老糊涂虫。走吧，咱们再去找。咱们的侦察员看见了他，那就准能找着他。”

丁丁把眼泪忍住了，跟着红眉毛又往前面走。东一拐，西一拐，后来他们来到了一块青石头旁边。他们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在石头后面，“呼——呼——”像一种什么野兽在叫。丁丁的心怦怦直跳，但是她没有乱跑。红眉毛仔细听了一会，说：“不要紧，这是打鼾的声音，也许‘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就在这里。”

他们轻轻绕到青石头背后，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很大的黄色蜗牛壳。这一次，丁丁就不忙着乱喊叫了。她轻轻走到蜗牛壳跟前，一看，鼾声正是从里面发出来的。里面躺着一个小老人，胡子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闭着眼睛，睡得好舒服。这不正是那个“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吗？丁丁高兴地喊：

“老师，老师！对不起，请你醒一醒！”

小老人翻了一个身就坐起来了，一边打呵欠一边问：

“哎呀，哎呀！小姑娘，小朋友，小同学，你叫喊什么？为什么你不在自己家里待着，要跑到外面来胡闹？”

丁丁对他行了一个礼，说：

“我不是胡闹。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说，我的胆子怎样才会变大一些？我的胆子太小了。”

红眉毛说：

“最好你能给她换一个大一些的。”

小老人搓搓手，仔细看看丁丁说：

“呀哈！真的吗？让我来！让我来！我可以好好研究研究。”

小老人慢吞吞地从蜗牛壳里拿出了一个长长的听筒，按在丁丁胸前听了又听。一会儿，他又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管子，对着丁丁的胸口，看了又看，然后摸摸胡子说：

“哦！明白了，明白了！你的胆儿的确是小，真正是小。你的胆儿比老虎比狮子的都要小。不过，比起耗子，比起青蛙，比起鲤鱼来，就还不能算小。而且，简直还应该说，要大得多。那么就应该这么说，完完全全和别的男孩子、女孩子的胆儿一样大，不比他们的大，也不比他们的小。就是这么一回事。”

丁丁听了，觉得很失望：

“我的胆子不算小吗？”

小老人拿出手绢来擦了一阵汗，说：

“可不！和我小时候比，你的胆子一点也不算小。”

“那么，为什么我老是害怕呢？我爸爸老说我胆小，那是为什么呢？”

小老人想了一想，说：

“哎呀，哎呀！这个我不知道，不，我不回答。不许再问了！”

红眉毛喊叫起来：

“你不是什么都能知道的吗？为什么回答不出来呢？”

小老人叹了一口气，说：

“你看你这个小朋友多麻烦！如果我什么都能够知道，哎呀！那才叫好哩。可是，你们弄错了，完完全全误会了。‘什么都能知道’，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大哥。我叫做‘知道得很少’。我们弟兄们的模样长得差不多。”

丁丁也叹了一口气：

“你不是‘什么都能知道’吗？我们弄错了。对不起！‘知道得很少’老师，请你告诉我们，你的弟弟在什么地方，我们要去找他。”

“我弟弟在哪里，这一点我也和你们一样，不知道。你们只有去问北方的老杨树。他的办法多。因为他有很长的根，伸到了很远的地方，能听到很多很多的消息。”

丁丁向小老人“知道得很少”说了声谢谢，就和红眉毛动身往北方去。紧走慢走，走了也不知道有多远，后来，他们在大旷野里看见了一棵粗粗的老杨树。

丁丁想对老杨树说话，但是老杨树的耳朵不太好，她的声音太小，又站得太低，老杨树听不见。红眉毛就爬到老杨树枝上，凑着他的耳朵，问他“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到底在什么地方。

老杨树说：

“好吧，我给你们打听打听。我耳朵不行了，可是我的根却可以听得很远。”

老杨树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们：

“对了，对了！我的根听见地下的流水说，‘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到了北方，到了一条叫宽宽的河的河边，他过河去了。”

丁丁和红眉毛说了声谢谢，就继续往北走。

走呀走，又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后来他们就到了一条宽宽的河的旁边。但是，他们怎样才能渡过河去呢？河边没有桥，又没有船，河水又深得看不见底。

丁丁很发愁：“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没有桥，又没有船，咱们怎样过河去呢？”

红眉毛说：“不要紧，总会有办法的。咱们先歇一会儿，慢慢来想办法吧。”

他们就都坐在河边一根枯树枝上，低下头来想办法。想什么呢？这时候他们脑袋里是空空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们坐着，听着河水流动的响声。忽然，河水轻轻地唱起歌来，那是一首很好听的歌：

我的脾气很坏又很老实，

我不喜欢坏蛋，我讨厌皇帝，

他们来求我，我一概都不理，

不论他们有多大本领同势力，

我一定要把他们一个个沉到水底。

只有勤劳的人们懂得我的性子，

他们为我用了一番力气，

我就服服帖帖替他们做事，

给他们推磨，发电，

还运走他们的船只。

我从天上来，

天上掉下了无数雨滴。

我是山中的小溪流，

花上的露珠，

也是孩子们的眼泪。

我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也懂得孩子们耍的鬼把戏。

如果有哪个小孩过不了河，

在河边只是叹气，

我可怜这些小东西，

就要用一片树叶，

把他们送过河去，送过河去。

丁丁小声对蚂蚁说：“听见了没有？河水的心肠可好咧，他说如果有小孩过不了河，他就要用树叶把他们运过去。”

红眉毛说：“用树叶来做船，对，好办法！咱们马上动手吧。”

于是，他们在河边找到两片树叶，一片做船身，一片做船帆。另外还找到一根小树枝做舵。一会儿工夫一只小船就做成功了。他们把小船推到河里，然后坐上去，支起了帆，船就很顺利地开动起来。他们两个就好像两个熟练的水手，把着树叶做的帆，利用风的力量，把船开得很快。

一条狗鱼在离树叶不远的地方游，看起来就像一条大鲸一样。狗鱼好奇地跟着他们，观察他们，树叶被狗鱼的浪弄得摇动起来。丁丁怕狗鱼咬，往旁边躲。船一偏，红眉毛掉到水里去了。

丁丁想：这可糟了！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个好朋友淹死！她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游水，“扑通”一下就跳下水去了。到了水里，虽然她拼命地游泳，可是一点用也没有。她老是往下沉。

红眉毛一边游，一边对丁丁喊：“快抓住树叶边，快！”

这时候，一只蜻蜓好像一架直升飞机一样，突然由天上冲下来。丁丁连忙喊：“快快快，别让红眉毛淹死了！”

蜻蜓很沉着地飞过去，说：“别怕，勇敢一点，沉不了的，来，抓住我的腿！”

蜻蜓先让丁丁抓住他的腿，接着又飞到红眉毛身边，让红眉毛也抓住他的腿，很快就把他们送到了树叶上。一直等到丁丁和红眉毛重新支好帆前进，蜻蜓还围绕他们飞了一圈才离开。

当丁丁和红眉毛把船安稳地开到对岸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个声音喊：“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丁丁看了看，没看见一个人影儿，只有回答：“我是丁丁，他是红眉毛。”

红眉毛补充一句：“有一个‘知道得很少’老师告诉我们，叫我们来的。”

“哦哦！是我哥哥要你们来的，很好，很好！”

突然，从一棵树上跳下来一个小老人，他脸上也有着一对白眉毛、一嘴白胡子，和“知道得很少”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丁丁很高兴，想：这一下可找到了“什么都能知道”老师了。她马上问：

“老师，请你告诉我，既然我的胆子和别的小孩一样大，而且比耗子，比青蛙，比鲤鱼的胆子还要大一些；那么，为什么我还老是害怕？”

小老人看了看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因为你胆子里装的‘勇气’还不够多的缘故。”

丁丁听不懂，就问：

“‘勇气’？那是一种什么东西？我还没有看见过‘勇气’哩。”

小老人皱着眉头说：

“一种什么东西？那可复杂呢，你是小孩儿，对你说也说不清楚，‘勇气’大概是一种气体吧。”

丁丁好像听懂了，问：

“是不是像我爸爸抽烟的时候，鼻孔里出来的那股烟子？”

“不是，不是！”

“是不是像锅里的汽，开水壶里的汽？”

“胡说，不是！勇气是看不见的。”

红眉毛抢着说：

“对啦！我知道，勇气像空气。”

小老人生气了：“也不是，也不是！你们小孩就喜欢乱发问。是这么回事儿，‘勇气’有点像‘发脾气’的‘气’，也有点像‘生气’的‘气’，明白了吧？”

丁丁说：“这种气我可没有看见过。”

小老人更加生气了：“跟你们这些小东西就是说不清楚，‘勇气’是一种很了不起的东西，要我说出来可得费把劲儿。至于，怎样才能得到它，那就更得费把劲儿，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那个、那个……最好你们还是问我弟弟去吧。”

红眉毛说：“那么，你又不是那个‘什么都能知道’？”

小老人笑了：“你们弄错了，我是‘知道得很少’的弟弟，是‘什么都能知道’的哥哥。咱们弟兄三个长得差不多，不认识咱们的人第一次总会弄错的。我叫做‘什么都知道一点儿却不算多’。”

红眉毛和丁丁一起叹了口气。丁丁说：“你的名字太长了，简直比你的胡子还长，要我用三天工夫来记也记不住。还是请你快一些告诉我，你的弟弟在什么地方，怎样去找他吧。”

小老人摇摇头，吐吐舌头：“这一点我也跟你们一样。也许你们去问一只老山羊，他还可能告诉你们一些办法的。”

丁丁和红眉毛只有再往前面走。走呀，走呀，后来他们真的遇见了一只老山羊。他的个子真大，一个人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吃草。丁丁很有礼貌地向他请教，打听“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在哪儿。

老山羊用怀疑的眼光看看她，嘴里还在慢慢地嚼草。丁丁一连问了他几遍，他都不做声。

红眉毛发火了，对老山羊说：“你这个老糊涂虫！为什么你不理人？再这样对待我们，我就要不客气了！”

老山羊斜着眼睛看了红眉毛一眼：“呀哈，你这个小糊涂虫！要打架吗？有本领你就来试试看。我偏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我只告诉那个小姑娘。”他走到丁丁面前，对丁丁说：“小姑娘，你还虚心。我愿意告诉你。你到前面高高的山上去打听，就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了。”

于是，丁丁和红眉毛又继续往前走。走呀，走呀，后来他们走到了一座叫“高高的山”的山脚下。他们一看，这座山实在是太高了；要是只用两条腿，谁也不用想爬上去的。这非得想一个很好的办法不可。

有什么办法呢？办法就在这里。他们看见了一个马蜂。这个马蜂在一堆落叶上懒洋洋地打瞌睡，有时他偶然还嗡嗡拍一阵翅膀，好像这样做可以提提精神似的。

红眉毛小声在丁丁耳朵边讲了几句话，他们两个就分开来，一边一个，从树叶底下爬过去。慢慢地，慢慢地他们就爬到了马蜂旁边，但是马蜂还在发呆，没有注意他们。

红眉毛叫了一声，他和丁丁就突然跳起来。丁丁抓住了马蜂的一只翅膀，红眉毛抓住了马蜂的一条后腿。马蜂吓了一跳，正准备飞起来的时候，丁丁和红眉毛已经爬到他背上了。

马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拼命地往上乱飞。红眉毛就抓着他脑袋，指挥他朝着山顶飞。丁丁用力抓住了马蜂背上的茸毛，才没有掉下去。

飞呀飞，也不知道飞了多少时间，后来马蜂飞不动了，就找一个地方落下来。丁丁一看，正好是在山顶上，她就和红眉毛从马蜂背上跳下来。马蜂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再休息，就慌慌张张地飞走了。山顶上可什么也没有看见。丁丁和红眉毛就一起大声喊叫起来：

“喂！‘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在哪里？”

山对面有一个声音回答他们：

“……在哪里？”

他们又喊：

“‘什么都能知道’老师在什么地方？”

山对面的那个声音也跟着他们喊：

“……在什么地方？”

原来那是回声。除了回声以外，就没有人回答他们了。

他们背后有一棵蒲公英。蒲公英看他们叫喊得很可怜，就对他们说：

“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他在山谷对面。我的儿子们可以帮助你们过到那边去。不过有一点，就是我的儿子们要确实知道了风是往那边去，他们才能带你们走。”

丁丁说：“谢谢你，只要我们能找到他，我们可以等，一直等到风愿意往那边去的时候再走。”

夜晚来了，丁丁和红眉毛躲在松树下的一个小土洞里面。他们想偷偷听风怎么说。

夜深的时候，松树顶上突然发出了响声，风来了。丁丁从土洞里把脑袋伸出去，看见松树顶上有三个穿着乳白色大袍的巨人在跳舞，他们同时还低声歌唱：

到北方去，到北方去！

吹着喇叭去，吹着笛子去！

带着云彩去，带着雨水去！

带着麦子，带着红花绿叶去！

带着温暖，带着歌声去！

带着快乐，带着勇气去！

快去，快去，快去，快去！

红眉毛悄悄推了丁丁一下，说：

“听见没有？风准备到北方去，明天蒲公英子就可以走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几十个蒲公英子就离开他们的母亲，一个个都张开了毛做的小伞，手拉手做成一个圆圈，把丁丁和红眉毛带着，借着风的力量，一下子飞上了天空。

蒲公英子高高兴兴地唱起来：

我们生来就不怕风暴，

风越是发狂，我们飞得越高。

我们要走得远远的，

到处开遍金黄的花朵，

让那些工作累了的人们，

看见了就忘掉疲劳；

风呀，吹啊！

你使劲喊啊，大声音叫。

我们生来就喜爱风暴，

你越是唱得响亮，我们飞得越高！

丁丁觉得很快乐，忍不住高声笑起来。她也想唱，可是不知道唱一个什么歌好。

就这样飞呀飞，也不知飞了多少时间，后来他们就降落下来了。

原来很多人都已经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老山羊、蚂蚁王、蚂蚁队长、蜗牛、老杨树、蜻蜓、马蜂、蒲公英都来到了这儿。丁丁想：这是干什么呀？好像在过节，又好像在开什么庆祝大会，大家就是跳呀，唱呀，扭秧歌舞呀，拼命地闹。丁丁从人们当中看见了一个非常快活的小老人，他脸上长着一对白眉毛、一嘴白胡子，老爱朝着丁丁笑。丁丁正在心里想这个小老人是不是“什么都能知道”老师的时候，这个小老人拍拍手，对大家说：“我来介绍我自己。我就是那个‘什么都能知道’老师。现在我要欢迎一个勇敢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丁丁。”

丁丁连忙说：

“不对，不对！一个勇敢的女孩子，那可不是我，我还没有‘勇气’哩！”

大家叫：“就是你！”

红眉毛说：“我认得她，她叫丁丁。”

小老人笑着唱：

就是你，就是你！

你已经改变，

你和大伙在一起，

就有了勇气。

丁丁说：“我不相信，‘勇气’是什么样子呢？怎么有了‘勇气’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小老人唱：

勇气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红眉毛马上插嘴：

我可知道，

它不像锅盖上的水汽，

也不像烟囱里的烟子。

小老人点点头：

它也不像空气。

每个人都能够有，

红眉毛分了一点给你，

蜻蜓分了一点给你，

另外还有……

丁丁接着就说：“哦，我明白了！另外还有老杨树、老山羊，还有河水和风，还有你的两个哥哥，他们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一样古怪，另外还有蒲公英和她的儿子，他们都帮助过我。”

小老人唱：

对，这就是他们最宝贵的赠礼。

红眉毛、老杨树、老山羊、蒲公英……大伙都不同意“什么都能知道”老师的话：

“你的话可不好懂，咱们自己都不知道谁给丁丁送了一点‘勇气’，哪有这么一回事！”

小老人说：

“因为那是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丁丁想了一想，说：

“虽然看不见，可是我觉得真有那么一回事。和大伙在一块儿，我就不害怕，一定有道理。”

小老人点点头，接着又唱：

得来的勇气像一粒种子，

要保护它，培养它……

丁丁对红眉毛说：“我以后一定不怕黑狗，一定不好哭了。”

红眉毛说：“当然，你一定会变得更加勇敢的。”

小老人接着唱下去：

让勇气越长越大，

将来好再分给人家。

大家都叫：“对，对，对呀！”

讲到这里，丁丁就不往下讲了，她也不说讲完了没有。我问她：“后来呢？”她笑着说：“后来我就不那么怕狗了。遇见狗我也不乱跑，因为我一想到红眉毛他们，一想到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应该做一个勇敢的孩子，你说对不对？”我说：“对！我同意红眉毛的意见，你一定会变得更加勇敢的。”

我想，应该把丁丁这次奇怪的旅行讲给别的孩子们听听，我就照她讲的写了这么一个故事。

小松鼠

小松鼠是很好看的，他有一身美丽的茸毛和一条大的花尾巴。他很聪明，吃东西的时候，总是用两只前腿把那东西捧着慢慢地吃。要是他吃不下去，他就把那东西留起来。他脸上一边有一个小袋子，吃不了的东西就留在这两个小袋子里。他总是很快活，独自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总是觉得很高兴。他不好哭，就是摔了一跤也不哭。他是这样的好，所以大家都非常喜欢他。

不过小松鼠从前可不是这样，从前他身上没有美丽的茸毛，也没有大的花尾巴。而且，从前他还非常调皮。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

那时候只有一个人喜欢小松鼠的，那就是小松鼠的妈妈。小松鼠的爸爸也不喜欢小松鼠。

有一天，小松鼠把他爸爸种的三棵白菜拔出来了。小松鼠的爸爸知道了这事，非常生气，就把小松鼠抓住，要拧他的耳朵。拧耳朵是很痛的，小松鼠吓得哭起来。小松鼠的爸爸看他哭得很厉害，就说：

“好，现在我不拧你，待会儿再说。”

小松鼠还是害怕，不停地大声哭。哭了好久，哭累了，他就躺下了。

小松鼠的爸爸还很生气，就对小松鼠的妈妈说：

“我们对这样的孩子，以后要好好管教！”

小松鼠的妈妈轻声回答说：

“你小声点，他睡着了。你不要老吓孩子，他自己会变好的。”

其实小松鼠没有睡着。他听见妈妈这样说，心里很高兴，几乎笑了出来。不过他没有笑，他尽力装作睡得很熟，还一声一声地打着鼾。

过一会儿，小松鼠的爸爸说：

“不会，他不会变好的！他太坏了，他完全是一个坏孩子。”

小松鼠的妈妈说：

“坏孩子总有一天可以变好的，我相信他一定可以变好的。你听他的鼾声，他是多累，多可怜啊！让他睡一会儿，我们也睡午觉去吧。”

于是，小松鼠的爸爸和妈妈就睡午觉去了。

小松鼠听见爸爸和妈妈走开了，就跳了起来，他又想出去淘气去。于是他飞快地跑走了。一边跑他还一边叽叽地乱唱，一下他就跑到了一条小河边。

这时候，一只在河边玩耍的小鸡掉到水里去了。小鸡拼命拍翅膀，可是飞不起来。他把水溅了好多到岸上来。他只会哎呀哎呀地叫，一点办法也没有。小松鼠看他这样子就忍不住大笑起来。忽然一下，他记起了妈妈的话。妈妈说他一定可以变好，为什么他还不变好呢？于是他就不笑了。因为笑一只掉在水里的小鸡是一件不好的事。

小松鼠看着小鸡在水里挣扎的样子，忽然觉得小鸡可怜起来，就衔着一根树枝伸到河里去。小鸡一张嘴咬着了树枝，就被他一把拉起来了。

小鸡上了岸以后，因为他淹得太难受，忘了向小松鼠说声谢谢，就放声哭起来。小松鼠看着他，不知道怎样办好。这时候，老母鸡跑来了。他问小鸡是怎么一回事。小鸡一边哭，一边指着小松鼠说：

“我掉到河里去了，淹得我肚子痛，哇哇哇！我我我——是他救起来的……”

老母鸡没有听清楚后面的话，以为是小松鼠把她的孩子推到河里去的，非常生气，就狠狠地把小松鼠啄了一顿，把他一身毛啄掉了。特别是把他尾巴啄得最厉害，那尾巴都几乎被啄断了。

小松鼠疼得不得了，不敢向老母鸡解释，就飞快地逃走了。一直跑到一棵大树下他才敢站住。

大树上坐着一个猴子。猴子的脾气很坏，时常无缘无故地生气。刚巧这时候因为他捉一个甲虫没有捉到，心里正不舒服，他一见一只遍身没有毛的松鼠，就折一根树枝扔下来，打在他背上。小松鼠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看看猴子，不敢出声就又往前跑，一直跑到一所红房子面前，脚步才放慢一点。

红房子前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孩，小孩一看见小松鼠就哭起来，因为小松鼠身上没有毛，样子很难看。小孩的妈妈拿着一根木棒跑出来，把小松鼠赶走了。

小松鼠跑到一条大路上。一个工人正在路旁挖一条水沟。汗流遍了他赤裸的背。小松鼠在他后面一堆石头后看他劳动。

后来工人累了，丢下了铲子就在路旁睡着了。小松鼠看见工人工作得很辛苦，他一下又记起了妈妈的话，心里想：我可以变成一个好孩子，那么，我应该去帮助他。于是他忘了自己身上的痛苦就跑到工人身边，想把那铲子拿起来代他做一会儿工。可是，小松鼠哪有这么大的力气啊！他累得叽叽叽地叫了起来，还是拿不动那铲子。

工人听见叫声就醒了过来，抬头看见一只丑陋的小松鼠在他的铲子旁边跑来跑去，他马上拾一块石头扔去，一下打着了小松鼠的两只前腿。小松鼠不敢叫出声，流着泪，慢慢地跛着走开了。

小松鼠看到一个草堆，就钻到草里藏躲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办好。他不敢回家去了，怕他爸爸看见他这个样子又骂他淘气。

他正蹲在草堆里东想西想，忽然听见老母鸡同小鸡说着话向他这边走来了。

老母鸡似乎还在生气，气喘喘地说：

“你看，那只小松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今天我们非找到他不可！”

听见这话，小松鼠很害怕，他怕老母鸡又要来狠狠地啄他一顿。再啄一顿他可受不住了。于是他从草堆里跳出来就跑。

小鸡一眼看见了他，就大声地喊叫：“小松鼠在这里，在这里！”

老母鸡也大声喊叫：“喂！小松鼠，不要跑！我不啄你了，我们是来向你赔礼的。”

原来老母鸡同小鸡真是来找小松鼠赔礼的。小松鼠回头看看，看见老母鸡脸上有笑容，他才敢站住。

老母鸡带着小鸡走到他身边，向他点头说：

“你是一个好孩子。刚才我没有听清楚我孩子的话，啄了你一顿，把你身上的毛都啄掉了，是我不对，请你原谅！现在我特别把我孩子身上最好的茸毛拣了些来给你用，免得你受冻，请你收下吧。”

小松鼠不知道怎么说好，就让老母鸡把一些很好看的茸毛插在他身上了。而且，他的尾巴也被老母鸡用最好看的毛装饰了，变成了一条大的花尾巴。

小松鼠现在变得很好看了，只是他心里还很难受，因为他身上的痛苦还没有消除掉，他总有点想流眼泪。

他离开了老母鸡同小鸡，不知不觉又走上那条大路了。那工人又在做工了，小松鼠就偷偷地绕着从旁边走过——他怕那工人又拿石头扔他。那工人一下看见了漂亮的小松鼠就大声喊道：

“喂，漂亮的小东西，你为什么向那边走呢？过来同我玩玩吧。”

小松鼠回答说：“我不敢同你玩，我怕你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刚才你就拿石头扔过我，把我的两只前腿都打坏了。”

工人低着头想了一想说：

“哦！我刚打了一只坏的小老鼠，那是你吗？”

小松鼠说：“那就是我，我是一只小松鼠，不是一只很坏的小老鼠。刚才我是想帮你做工，你为什么要打我呢？”

“哦，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想帮我做工，要是我知道了，我就不会打你了。你为什么比刚才变得好看了许多呢？我记得你刚才不是这个样子呀。”

小松鼠就把老母鸡和小鸡的故事向工人讲了一遍。工人笑着说：

“很好，很好！我也是没有弄清楚你的意思。过来，让我替你医医那两只前腿吧。”

小松鼠走到工人面前，工人拿出一个小玻璃瓶，从瓶里倒出一些药水涂在小松鼠的两只前腿上。那两只前腿马上就不痛了，工人说：

“你是个好心的小东西，让我教你学我用手吧，以后你就有一双手可以用了。”

于是工人教会了小松鼠用他的两只前腿。他学得很好，以后那双前腿就像人手一样，可以用来捧着东西吃了。

现在小松鼠又从那红房子前面经过了，那个小孩还在草地上坐着，而且还在哭。小孩一下看见一只美丽的松鼠走来，就伸手要他。小松鼠大胆走过去。小孩摸摸他身上软软的毛，就嘻嘻地笑了起来。

小孩的妈妈走出来，看见小松鼠逗小孩玩，她也笑了起来。小松鼠的样子改变得这样厉害，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她说：

“你是谁？你真好，真美丽！让我送你一块牛奶饼干吃吧。”

小孩的妈妈就送了小松鼠一块又香又甜的牛奶饼干。小松鼠说声谢谢，用两只前腿把那饼干拿着就走了。他临走的时候，小孩的妈妈还约他下次再来玩。

小松鼠走到了猴子坐着的那棵大树下。这时候猴子刚吃了一顿很好吃的果子，脾气变好了许多。看见了小松鼠，他就叫：

“小松鼠，你好呀！怎么你变得这样好看呀？”

小松鼠就把老母鸡和小鸡的故事告诉了他，猴子想了想说：

“刚才我无缘无故对你发脾气，真不好，请你不要难受！”

猴子就送了五颗杏仁给小松鼠。小松鼠说：

“谢谢你，我两只手只拿得下一块饼干。这么多杏仁我拿不了。”

猴子说：“看着，你照我这样装起来。”

原来猴子脸上一边有一个小袋子，那里面可以装许多吃的东西。小松鼠看了看猴子的脸，说：“不行，我脸上没有你那样的袋子。”

“我送你两个袋子吧。”

于是猴子送了两个小袋子给他，而且替他把袋子安在脸上。小松鼠把五颗杏仁同一块饼干都装在小袋里就往家里走。

他带着这么多礼物回家去，原应该是很高兴的。可是他不这样，他心里总说不出有一点什么难受，因为他没有忘掉刚才的一些痛苦，他总有一点想流眼泪。

走了一会儿，他遇见了一个穷老太太。穷老太太好像走不动的样子，只是喘气。小松鼠走过去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

“我饿了，所以叹气。”

小松鼠马上记起了他妈妈的话，他要变一个好孩子，就说：

“我可以送一点东西给你吃，请你收下。”

小松鼠就把他袋子里的五颗杏仁和一块牛奶饼干，都拿出来送给了穷老太太。

穷老太太马上把那些东西吃下去了，笑着对他说：

“好孩子，祝你永远有一颗快活的心，人们都很欢喜你这样的行为。”

真奇怪！穷老太太的这话马上也成为了一个礼物。虽然这礼物是看不见的，但这是最好的礼物，因为这句话一说，小松鼠心里就快活起来了。于是，小松鼠就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我们谁见了他都喜欢他。

蚯蚓和蜜蜂的故事

在从前——很多很多年以前，蚯蚓和蜜蜂是好朋友，他的模样儿长得也和蜜蜂差不多。

那时候，蚯蚓不像现在这样怕太阳，白天也不躲在土洞里面。他还会唱歌，不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都不吭气。他的身子长得又胖又粗，有一颗大脑袋，还有好几条短短的腿。要是今天我们遇见了这样一条蚯蚓，谁也不会说是蚯蚓的。

蜜蜂也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他还不会做蜜，也不会做蜂房，更不会飞，因为他还没有翅膀。他的身子比蚯蚓短小一些，有六条腿，也是短短的，更没有现在这样精巧，这样灵活。要是今天谁遇见这样一只虫儿，一定不会认出他就是蜜蜂。

在从前，就是蚯蚓还长着腿、蜜蜂还没有生翅膀的时候，大地上可以吃的好东西多极了，像什么杨梅、野葡萄，还有许多咱们都叫不出名字来的红的、紫的浆果，还有许许多多又甜又嫩的草叶和花瓣，蚯蚓和蜜蜂用不着费很大力气，只要动一动嘴，就可以吃得饱饱的。

吃饱了，他们两个就在一块儿玩，不像现在这样，两个老不见面。咱们现在谁看见过蜜蜂和蚯蚓在一块儿玩呢？他们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底下钻，根本就不会碰到一起。现在，他们的样子也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故事还要从头说起。

在很早很早以前，大地上可以吃的好东西多极了，可是你也吃，他也吃，大伙只管吃，不管种，天天老那么吃，大地上能吃的东西就慢慢地减少，以后就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容易找到了。

好日子过完了，苦日子就来了。蚯蚓和蜜蜂有时候找不到东西吃，就得挨饿。

在饿肚子的时候，蜜蜂很着急，可是蚯蚓却满不在乎，还是哼哼叽叽地唱歌儿。有一次，蜜蜂忍不住对他说：“别老那么唱了，朋友，咱们来想想办法，自己动手，做一点儿什么东西吃，好不好？”

蚯蚓唱得正起劲儿，听蜜蜂这么一说，就很不耐烦地回答：“做！怎么做呀？你真聪明！能吃的东西从来都是现成的，都是自己长好的，没听说过自己还能做吃的东西！”蜜蜂被蚯蚓一嘲笑，就不作声了。这是两个好朋友第一次有了不同的意见。

可是蜜蜂的脑子里总爱想些新鲜事：他不但想做出能吃的东西，并且还想做出一种特别甜的东西来。特别甜的东西怎么做呢？蜜蜂一天到晚在想办法。

一天，下起大雨来了。蚯蚓和蜜蜂都在一块大石头底下躲雨。雨哗啦哗啦下得很大，地上的水慢慢涨起来，流到他们躲雨的石头那里，把他们的腿都浸湿了。大雨夹着一阵阵的凉风，冷得蜜蜂直发抖，就对蚯蚓说：“哎呀！要是咱们能想个办法，住在一棵大树的洞里边，该多么好呀！那里一定又干净，又暖和。”

蚯蚓正在打瞌睡，摇摇脑袋，“别胡说了，你老爱胡思乱想！”可是蜜蜂越想越高兴，又说：“咱们要是自己动手造一个能住的东西，住在里边，那就更好了。”因为那时候蜜蜂还不会做蜂房，所以他也叫不出他想做的那个东西叫什么。

蚯蚓听蜜蜂这样说，就生起气来了，“你怎么这样蠢呀！咱们从来就是睡在草叶下面，石头底下，还想造什么能住的东西？再说，你又有多大的能耐，能造出什么东西？别胡扯了，让我安安静静地睡一觉吧！”

蜜蜂也有些生气了，就不再同蚯蚓说话了。可是他脑子里在想：蚯蚓说我造不了，我一定得试试看，一定要做出这样一个能住的东西来。

天晴了，蜜蜂开始用一团泥试着做房子。他把所有的腿都用上，和泥，把泥压成许多小片儿。他想把许多小泥片儿合成一个大泥片儿。可是忙了半天，小泥片又散开了。他又重新和泥，重新做小泥片儿。最后，好容易把许多小泥片儿做成了一个大泥片儿。他想把大泥片儿卷成一个圆筒筒：试了一次，试了两次，试了三次，可是老卷不好。蜜蜂累得满头大汗，就对蚯蚓说：“好朋友，快来帮帮忙吧！”

蚯蚓看着蜜蜂哼了一声，动也不动。后来，泥片儿被太阳晒干了，再也没办法卷成圆筒筒了；蜜蜂累得也不能动了，只好停下来休息。这时候，蚯蚓带着嘲笑的神情对蜜蜂说：“别白费力气啦，朋友，我不早就说过吗，别胡思乱想了。”蜜蜂没作声，因为他在想怎么样才能把房子造好。

又过了几天，蜜蜂和蚯蚓一块儿出去找吃的东西。在路上，他们碰见了一棵开满了小白花的山丁子树。山丁子树招呼他们：“好朋友们，来帮个忙吧！我只开花，不能结果。只要你们来帮我把花粉搬动搬动，我就能结许多果子啦。这样我一定会好好地谢你们呢。”

蚯蚓瞪了山丁子树一眼，粗声粗气地回答说：“我管你结不结果，我才没有这么多闲工夫哩！”蜜蜂走过来，对山丁子树说：“我来试一下，行吗？”山丁子树很高兴地说：“谢谢你。你来试试吧。”

这时蚯蚓对蜜蜂说：“你真爱管闲事！你不怕麻烦就去试吧，我可走了。”说完，他真的头也不回就自个儿走了。一边走，他还一边很骄傲地哼着歌儿。

蜜蜂开始很吃力地往山丁子树上爬。那时候，他的腿又短又笨，爬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爬到树上去。可是，当他爬到一朵花旁边想采花粉的时候，因为身子太笨，一不小心就从树上摔下来了。幸亏地上的草很厚，才没有摔伤。他慢慢地站起来，喘了一口气，接着又往树上爬。

就在蜜蜂拼命爬树的时候，蚯蚓已经在另一个地方找到一大片浆果。蚯蚓吃着甜甜的浆果，想起了蜜蜂，得意地笑起来，“这一下可好了，我可以躺下来吃个饱，再也不用动了。蜜蜂这个大傻瓜，不知道在那儿干出了什么玩意儿，我看他不是摔伤了，也准得饿坏了。”

蚯蚓吃饱了，就躺在浆果旁边呼呼地睡着了。这时候，蜜蜂还在一次、两次、三次地练习爬山丁子树哩。说起来也真是奇怪：蜜蜂一次又一次地爬树，用力朝上爬一步，背上的茸毛就颤动一下；再爬一步，茸毛就又颤动一下。蜜蜂不停地用力朝上爬，背上的茸毛就不停地颤动，慢慢地，背上的茸毛有几根就长大了，变成四个小片片儿了。这四个小片片儿一长出来，就很自然地随着蜜蜂的动作扑扇起来。有了这四个小片片儿，蜜蜂的身子也变轻了，站也站得稳了。

有时候，我们站在门坎上玩儿，要是站不稳，身子就会前栽后仰的。这时候，不用谁下命令，我们的两只胳膊马上就会出来帮忙：只要这么晃一晃，身子马上又可以站直了。蜜蜂背上新长的小片片儿，就像我们的胳膊一样，靠着它的帮助，蜜蜂就平平稳稳地爬到山丁子树上去了。此时，蚯蚓还睡在浆果旁边做着好梦呢，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蜜蜂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蜜蜂背上的这四个小片片儿越长越大，慢慢地就长成翅膀了。有了翅膀的蜜蜂，不久就学会了飞。他从这个花朵飞到那个花朵，不停地搬运起花粉来，他的腿也因为不断地劳动，慢慢地变得灵巧了。

蜜蜂帮助山丁子树做完了传布花粉的工作，山丁子树非常感谢他，就把多余的花粉和花里的一种甜浆都送给了他，还告诉了他这种甜浆可以做成一种好吃的新东西，这种新东西叫做蜜。

蜜蜂带着花粉和甜浆飞走了。他怎样把甜浆做成蜜呢？这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蜜蜂很有耐心，也很肯动脑筋：他一次失败以后，再想办法，再重新做；两次失败以后，再想办法，再继续做，最后终于做成功了。

蚯蚓呢，还是在那个老地方，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连歌都懒得唱了。当然，他把蜜蜂这个老朋友也忘掉了。蜜蜂不但学会了做蜜，并且越做越聪明，又学会了做蜡，并用蜡造成了自己想了很久的蜂房。他把蜂房造在大树的洞里边，那里既不怕风，又不怕雨。他就住在这样舒服的房子里，每天天一亮就起来，一直忙碌到天黑。

蜜蜂一天一天地变得更聪明更有本领，模样也变得更美丽了：晶亮的大眼睛，细细的触须，好像薄纱似的翅膀，完全变成我们现在所看见的蜜蜂的样子了。

有一天，蜜蜂想起了蚯蚓。他想请蚯蚓来尝尝他做的特别甜的东西，并且把自己学会的本领教给蚯蚓，让蚯蚓也好好劳动。蜜蜂离开了家到处飞着，一边飞一边喊蚯蚓。可是，蜜蜂飞来飞去，东找西找，找了半天，也找不到老朋友的影子。蚯蚓到哪儿去了呢？

原来在这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蚯蚓也变了样儿了。他的腿本来就很短小，因为老不活动，就一天一天变得更加短小。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腿完全没了；因为懒得说话和唱歌，他的嗓子也哑了；因为只顾睡觉，不动脑筋，脑袋也变小了；因为他那张嘴好吃，不断地咬东西，倒变得比从前更有力，连土块都咬得动，咽得下去了。由于他懒得挪地方，一个地方的好东西吃光了，就只好吃坏东西，最后只得吃土块，结果身子就变得很瘦很细了。一句话，他的样子完全改变了。因此，蜜蜂从他头顶飞过去好几次，却怎么也认不出这就是老朋友蚯蚓。

蚯蚓当然也不认识蜜蜂了。当蜜蜂从他身边飞过喊着他名字的时候，他觉得很奇怪：这是谁呢？后来，他听见身边许多刚发芽的小山丁子树都大声喊：“欢迎我们的好朋友，欢迎勤快的蜜蜂！”蚯蚓这才知道原来是他的老朋友蜜蜂，心里又难受又害羞，恰恰身边有一个洞，他马上就钻了进去，在洞里哭起来。

小山丁子树在洞口安慰蚯蚓说：“不要哭！只要你今后再不懒惰，肯劳动，大家也会欢迎你的。”蚯蚓不能说话，心里想：“对！今后我一定好好劳动，好好翻地，帮助植物长得强壮，多结好吃的东西。”

蚯蚓下定决心改正自己好吃懒做的毛病，从此以后，就特别努力，用他那张能吞下土粒的嘴，在地里打洞翻土，不声不响地帮植物松土，帮植物制造肥料。现在，谁都称赞他勤快，都说他完全变好了。可是蚯蚓直到现在还是不好意思在白天出来，他怕碰见他的老朋友蜜蜂。

气球、瓷瓶和手绢

元旦那天，丽丽得到了三件新年礼物，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充满了氢气的彩色气球，一个精致的小瓷花瓶，一条又柔软又结实的红手绢。丽丽很喜爱这些礼物，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好朋友，一会儿也舍不得离开他们。

晚上丽丽睡觉的时候，把气球拴在床头的栏杆上，把瓷瓶和手绢放在床边的小衣柜上。

丽丽睡着了，她的这三个新朋友就悄悄活动起来了。他们互相交谈，并且互相认识了。后来，不知道怎么一来，气球和瓷瓶两个就争吵起来了。手绢比较安静，不怎么参加这场争吵。

气球跟瓷瓶争论的题目是：丽丽最喜欢他们三个当中的哪一个，谁最漂亮，谁最有能耐。

每次都是那个鼓着肚皮的气球第一个抢先发言，因为他是一个性格浮躁，自以为了不起的家伙。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伸长了脖子昂着脑袋。要是谁的话有点不对他的劲儿，他常常先是摇几下头，然后就把脑袋扭过去，干脆不答理别人。现在，他神气十足地对瓷瓶说：

“你别唠唠叨叨了！当然啦，丽丽喜欢的就是我。你算不了老几，手绢更不成。因为我长得又胖又漂亮，你们没有看见我这一身色彩吗，这是谁也不会有的色彩。还有，我会飞，要飞多高就飞多高，要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还有，还有，就是我还会唱歌……”

说气球会飞动，倒是真的。至于唱歌呢，那就不敢领教了，他只会发出“嘶嘶嘶嘶”这样一种声音。不过，关于这一点儿我们大家都明白，就是说，当他发出这样的声音的时候，他准是得了病了，真想不到他还把自己这种节奏单调的嘶嘶声音也当成一种歌声。

气球越吹越来劲儿，后来，谁也没有邀请他，他晃晃脑袋就自动唱起来了。歌词是这样的。

“我最美丽，

最了不起！

嘶嘶嘶嘶，嘶嘶嘶。”

手绢不赞成气球那种洋洋自得的乱叫，可是她心肠很好，就劝气球说：

“快别这样喊叫了。你要是再这样嚷下去，不一会儿别人就得给你充氢气。不然你就会瘪了下去，那多么不好呵！”

这时候，一直唧唧喳喳不停的小瓷花瓶，冷冷地说：

“哼！别理他！他根本就不会唱歌，丽丽就不听他的唱。”

气球一听，非常生气，肚子就鼓得更大了，大声嚷嚷起来：

“嘶！谁说我不会唱歌，我的嗓子最棒！……”

自以为什么都行的瓷瓶也是从来不让人的。她认为自己的嗓子是全世界最清亮，最好听的，谁也不能跟她比，就打断气球的话说：

“你别吹！你知道什么叫做歌，什么叫做歌唱吗？大家还是听我唱吧，我的嗓子最清脆，我的唱法最抒情。我最聪明，最有学问，我唱的都是最美丽的诗歌。”

同样也是没有得到谁的邀请，瓷瓶把身子一摇动，就自动唱起来了。那歌声倒真的是很清脆，歌词是这样的：

“妈妈最爱听我唱，

丁当，丁当，丁丁丁丁当！”

这是一首诗，是气球唱不出来的一首非常深奥的诗，普通人是不容易一下就听懂的。

瓷瓶一连重复唱了好几遍，接着很得意地说：

“我是丽丽喜欢的小女儿，丽丽是我的、我的妈妈，我一个人的亲爱的妈妈。她最怕我哭，最喜欢听我唱，她只喜欢听我一个人的歌唱。”

气球听了，简直把肚皮都要气炸了，大声反驳：

“嘶！没羞没羞！你除了一个娇气，什么也不会！你不会跳，还不会飞。”

“你胡说！”瓷瓶就伤心地哭起来了，“你敢说我，你敢说我！连妈妈都不敢说我……”

瓷瓶的性格就有这么个特点，碰不得。

这回，手绢就又为瓷瓶发愁了，虽然她也不赞成瓷瓶的态度，还是细声劝瓷瓶说：

“快别哭了，哭多了对身体不好。”

这样一来，瓷瓶反而更加来劲儿了：

“欺负人！臭气球，欺负人！当丁当丁，当当当当丁！”

这也是一首诗，一首悲哀的抒情诗。

手绢连忙安慰瓷瓶说：

“你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因为，如果象你这样激动，那就可能，就突然一下摔碎的。”

气球听到“可能摔碎”这样的字眼就高兴起来，笑着对瓷瓶叫：

“没用没用，你一摔就碎。”

瓷瓶马上就把气球顶回去：

“你才真没用，一捏就破。”

气球和瓷瓶两个谁也不服谁，最后他们就都逼着手绢来当裁判，要她来说丽丽到底最喜欢他们两个当中的谁。手绢很老实，真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就回答说：

“我不知道丽丽最喜欢谁，因为她是大家的妈妈。你们各有各的特点，但是都有些自以为是。……”

“嘶——！”这是气球生气的表示。

“当当当！”这是瓷瓶生气的表示。

手绢看他们两个都生气了，就不好往下说了。

剩下气球和瓷瓶两个就越争吵越激烈。他们两个谁也不承认自以为是，谁也不让谁。瓷瓶说气球不会唱，气球就说瓷瓶不会飞。

于是，气球就提出要和瓷瓶比唱，瓷瓶也答应和气球比飞。

气球说：

“马上我就唱一个最好听的歌给你听。”

瓷瓶说：

“要唱一个大嗓门的歌才算，那样‘嘶嘶嘶’的哼哼不算。”

气球骄傲地点了一下头：

“成！”

于是他使劲挣脱了拴住他的绳子，猛然朝着楼板飞去。他把脑袋一扭，又使劲喊了一声：

“嘶——啪！”

这一声的确不小，不过气球从此就炸成了两半儿，摔到地上，再也不吭气了。

瓷瓶就大声笑起来，高兴地喊叫：

“活该，活该！”

接着她又跳起舞来，一边还唱着：

“丁丁当，丁丁丁丁当！”

她越跳越高兴，最后她拼命往上一跳，准备飞。

丁当，啪！瓷瓶一下就从小衣柜上滚到了地板上。这个娇气的小家伙马上就碎裂成了十几片，也一声不吭了。

新年过去了，丽丽的三件新年礼物就只剩下了一条红手绢。这个没有自吹自擂的手绢成了丽丽的真正朋友，长期跟着丽丽。

红手绢跟那两个华而不实的伙伴正相反，她不喜欢唧唧喳喳，更不喜欢自夸。她从来不提自己的鲜艳颜色，可是她在心里却深深埋藏着一个红色的理想。

她很扎实，又很有耐性。她最喜欢干净，可是从来干的是脏活儿。当她脏了的时候，她就被洗一次，重又变得干净如新。当她被洗涤的时候，她从不喊叫肥皂水的刺激。当她被拧干的时候，她从不喊叫疼痛。当她被晒干的时候，她从不抱怨太阳的灼热。当她被折叠的时候，她从不诉说委曲。她踏踏实实地一次又一次帮助别人干活儿，从不感到厌烦。当然，她从不哭泣，更不用哭泣来恐吓和要挟自己的妈妈。

我相信，我们大家最后都会跟丽丽一样，真正喜欢的是这样一个朋友。

1978年8月30日草，10月23日改

向日葵和石头

种子成熟了，落到土里，以后又发芽，生长，这件事本来很自然，很合理，没想到有一粒种子却因此触犯了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古老的石头。据说他最爱安静，他的行为十分稳健。多少年来，不论世界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他都能沉住气，保持一个一动也不动的姿态。不用说，他认为自己很有见解，也很有涵养。因此他打算著书立说。他的计划当中有一部哲学，据说里面包括这样一些伟大而深刻的专题，比方：论不变动是宇宙的规律；论黑暗的永恒性和美；论石头对于存在的决定性；论安静与平静之为幸福，等等。有一天，当他正在思考哲学计划的时候，忽然有一粒种子，未经他的许可，大模大样地闯进他的世界来了，而且从此留下不走。这使得他大为恼火。不仅他的安宁受到了扰乱，而且，最糟糕的是，他的哲学体系被破坏了。

石头决心改变这种局面。可是这很不容易。他既不能完全否认种子的存在，又没有力量把种子驱逐出去。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决心在自己的哲学里添上这么一章，题目叫做：论种子的丑陋及其对宇宙安宁的破坏，很快必将自行毁灭，等等。

“等着瞧吧！”有涵养的石头自言自语说，“就算你也是一种存在，可是你生出来没几天，个儿小，又不结实，看你还能活几天！”

种子当然没有理会这些。他不但继续留下来，而且越来越不安分。他居然还呼吸，居然还唱歌。他喜欢唱一些关于生长和发展的歌。歌里面老是什么温暖啦、春天啦，这一类的话，乐观得很，自信得很。

有涵养的石头变得非常激动：

“等着瞧吧！马上就会刮风的。”

于是素来欢喜安静的石头居然一心盼望起刮风来了，他认为刮风会冻坏柔弱的种子，而他认为自己是既不怕冷也不怕热的。

风倒是刮起来了，而且是一阵风接一阵风。先是冷风，后是热风。或者说，是冷风带来了热风，寒冷带来了温暖，冬天带来了春天。终于，春天在风声里出现了。

不安分的种子不但没有冻死，反而发了芽，生了根。他的根从石头下面穿过去，他的芽从石头旁边挤出来，露出了土面。

“先别忙得意，等着瞧吧！”石头还是不服输。

于是石头又盼望下雨。虽然，严格说来，他不怎么喜欢这一类事情。他认为雨水会淹死种子，而他自己好像是既不怕潮湿又不怕干燥的。

不久，真的下雨了。雷鸣电闪，地动山摇。这种景象使得那盼望下雨的石头也不禁战栗起来。可是，嫩芽不但不畏惧，反而快乐地迎接雨水，旺盛地生长起来。接连几场大雨以后，嫩芽变成了一棵完美的向日葵。

“等着瞧吧！”不服输的石头还是这样一句话。

他想：也许小向日葵不能长大。也许，他再长高，就支持不住自己的重量，会突然倒下来的。

小向日葵并不因这些诅咒而停止生长。他的根一天天往深处扎，他的茎一天天变得更粗壮更结实，他的叶子一天天长得更茂盛。终于有一天小向日葵变成了大向日葵，开了一朵很大很大的金黄色的花。花向着太阳，不知疲倦地随着太阳转，以后结了许多许多种子。随着，新的种子又开始了新的成熟，准备落到新的土壤里去，长出新的向日葵来。

至于那块伤心的石头呢，他的哲学著作当然永远不会完成了，但他的结局倒不完全是悲剧的。他在冷和热不断交战，在潮湿和干燥不断更替，在植物根不断穿透以后，终于碎裂了，变成了植物的养料。

三只骄傲的小猫

猫妈妈有三个孩子：老大是女孩子，叫小花；老二是男孩子，叫小黄；老三也是男孩子，叫小黑。所有的妈妈都爱自己的孩子；当然，猫妈妈也非常爱小花、小黄和小黑。她很细心地照顾他们，把他们一天天抚养大。等到他们该上学的时候，又把他们送进了学校。他们三个都在一个班上念书。

三个小猫快快活活地念了一年书。一年当中他们长得又肥又胖。放暑假的时候，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看妈妈。

猫妈妈想知道她的三个孩子在学校里学了一些什么东西，有一天吃过早饭后，她和孩子们在一起谈天，她问：

“孩子们，你们这一年里学习得好吧？”

吃饱了饭的三个孩子愉快得把眼睛眯起来，很骄傲地一同回答妈妈：

“那还用说，学习得好极了！”

小黄喜欢抢着说话，他马上接着说：“我们念了好多好多的书。”小花说：“我们还唱歌，还画画。”小黑说：“还有体育。我们的学校，哎呀，简直什么都有！”小黄又抢着说：“只要这么念啦，我们就会什么都明白了。”小花跟着说：“可不是，我们就有学问啦。”小黑很得意地说：“我们的学问可大咧！”

猫妈妈听了很高兴，可又有点不相信，就想考考他们：

“有了学问，你们将来干什么呀？”

小花说：“那我可没有想。”小黑说：“干什么都能行，我要做伟大的人物。”小黄想了一想说：“学问就是学问，有了学问就光荣呗，还要干什么？将来呀，我就是要念好多好多的书，上好多好多的学校。”

猫妈妈是很喜欢劳动的，看她三个孩子一个也没有说到她心里想的事，就又问：

“老师给你们讲过劳动是怎么一回事吗？”

“劳动”嘛，老师是讲过。说老实话，讲这一课的时候，他们三个都没有好好地听。可是三个骄傲的小猫一点也不在乎，马上就回答妈妈。

小黄又抢着说：“当然讲过。我还会拼这两个字：l——á——o——劳，d——ò——n——g——动。”小黑说：“那算什么，我还会写哩！”小花说：“我也会！”

猫妈妈一听，觉得有点不对头。这三个小家伙喜欢夸口，看样子还没弄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她有点发愁了，说：

“谁能说出劳动有什么好处来？光会拼会写还不算。”

这回小黄不抢着说了。小花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老师讲得那么快，我没有听清楚。”小黑说：“劳动没有什么不好懂的，劳动好像和体育有同样的好处，可是又不一样……”

猫妈妈现在可明白了，原来她的三个孩子功课没有学好。他们脑子里一定有些糊涂的东西。她得想办法让他们在暑假里好好补补课，学得聪明些。现在就先让他们补习劳动这一课。她说：

“孩子们，你们都爱吃鱼，对吧？”

小黄觉得妈妈问得很奇怪，说：“那还用说，我一口气能吃三条黄花鱼。”小花说：“我不吃那么多，吃多了不卫生，我一顿饭只吃两条就够了。”小黑说：“谁像你那样！要由着我呀，我能吃五条。”

猫妈妈说：“我的骄傲的孩子们呀，能吃鱼不算本事，要能捉鱼才算本事。今天你们自己去想办法捉捉鱼，去劳动劳动。如果你们捉到了鱼，咱们今天晚饭就吃鱼。我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小黄听了妈妈的话，还不服气，说：“捉鱼算什么本事？”小花说：“我想捉鱼不算太难，可是咱们还小啊，干吗要自己去捉鱼呢？”小黑不喜欢说自己小：“才不小哩。捉鱼就捉鱼，劳动就劳动！”

这么一说，三个骄傲的小猫就同意了妈妈的话，自己想办法去捉鱼。他们决定马上就动身，要好好地显显自己的本事。他们自以为很聪明，可是就不爱动脑筋。他们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带，就离开妈妈，到了野外。

可是鱼在什么地方呢？他们走了半天也没碰见一条鱼，连一条鱼的影子也没有看到哩。后来他们坐下来讨论，小黄才记起了书上的一些话，可是记不完全。好像鱼是在河里生长的，好像湖里也有鱼，海里也有鱼。但是，又到什么地方去找河、找湖、找海呢？他们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没有亲眼看见过这些东西。没法子，就找吧。

他们找了又找，走了又走，走得累极了，肚子也饿了，后来总算在一座小山里发现了一条浅浅的小溪流。小黄高兴得连忙喊叫：“这是河，我们找到了一条河。”小花说：“对！这不是湖，也不是海。可是在这条河里为什么看不见鱼呢？”小黑看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一个问题，说：“没有鱼还好一些，有了鱼咱们又拿什么来抓它呢？”

对啊！如果有鱼，拿什么东西来捉鱼呢？三个小家伙发呆了，站在小溪流旁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里的风景很美丽，小溪流清亮的水哗哗地流着。近处有草地，草丛里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远处有树木，树枝像人的手臂一样轻轻地摇动。一阵阵小风带来一阵阵野花的香味。可是三个小猫这时候哪有心思来欣赏这些东西啊！

小花说：“咱们坐下来等鱼吧，河里总会有鱼来的。”小黑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鱼来了咱们就跳下去抓。”小黄说：“好吧，咱们就坐着等一等吧。”

他们实在太累了，不管有没有鱼都得坐下歇一会儿了。他们瞅着小溪流，他们瞅见的是水面上反射的阳光，一片片亮光直跳。他们的眼睛都花了，可就是没有瞅见一条鱼。坐了好一会儿，三个又累又饿的骄傲的小猫开始可怜起自己来。

小黄把眼睛闭起来了，说：“咱们多可怜啊，这么小就要离开妈妈自己来捉鱼。”小黑说：“劳动真没意思！”小花说：“再看不到一条鱼，我就要哭了，但是我一定不哭。”

树林里住着一个很老的老鼠。他是因为害怕猫妈妈，从城里躲到野外来的。他正在一棵树底下乘凉，睡懒觉。小猫们说话把他吵醒了。他一听是猫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把身子藏在树背后。他想偷偷听小猫们谈什么。

三个小东西东说西说，不一会儿老鼠就听出了他们的底细。原来这不过是三个不懂事的幼稚的小猫。他不但不害怕了，而且还想骗骗他们。老鼠想，如果让小猫们按猫妈妈的主意去做，那还了得，他们就会变得真正有学问、有本事，成为聪明能干的猫，那对老鼠是很不利的。老鼠的坏心眼很多，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饿了的小猫们正在回忆家里吃的饭。小黑说他觉得他现在能一口气吃下六条鱼。小黄说：“六条鱼算什么！现在我能一口气吃七条。可是鱼在什么地方呢？鱼什么时候才会到这里来呢？”小黑叹口气说：“吃鱼是好，捉鱼却不是那么一回事，我看做算术都比捉鱼有趣。”小花很伤心地说：“就是考两分也比捉鱼好。我们小猫本来就不应该离开妈妈跑出来的。小猫为什么一定要学劳动呢？就说不懂劳动，也不算没有学问啊。”

“可不是吗！”突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他们抬起头来，看见树底下一个灰东西在朝他们点头。他们从来还没有见过老鼠，就问：“你是谁呀？”

老鼠回答说：“我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我听见了你们的谈话，谈得真好啊！我说从什么地方来了这样几个聪明孩子，你们一定是用功的好学生。”

三个小家伙听了这话很高兴，就请他坐过去：“您到这边来坐，和我们一块谈，好不好？”老鼠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老年人不想动，你们累了，也不要动。大家就这么谈谈吧。你们刚才的话很对。你看我这样有学问，可我就不用劳动。我说，不劳动不但不算不聪明，而且，还就是了不得的聪明哩。”

小花说：“我妈妈可说劳动好。”

老鼠摸了摸胡子：“劳动好？唉唉唉！那算什么话？第一，劳动就要动，动得太多，就会觉得累，你们说是不是？”

小黑说：“平常我搞体育运动就不觉得累，今天搞劳动，刚一开头，就有些累了。”

“对吧？”老鼠笑了一声，几乎忍不住要往前走一步，但他马上又站住了，说：“你脑筋真不简单。还有，第二，一劳动就要弄脏手呀脚呀什么的，比方，你要往沙里跳几跳，身上不就会沾上灰土吗？”

小花说：“真的，我就怕土。今天我们出来，这风沙呀，把我的绿绸缎子都弄脏了。”老鼠说：“可惜，可惜！你这个小姑娘真漂亮！”小黑连忙发表不同的意见：“往沙里跳，如果是练习跳远，就是脏我也不怕。”

老鼠说：“如果叫你到沙里去捉鱼呢？”小黑说：“那我可不干！”老鼠点头说：“这就对了！所以说，到沙里捉鱼这样的劳动是脏的。所以说，劳动是不好的。”

小黄说：“书上好像没有说沙里有鱼。”

老鼠看了他一眼：“你是一个聪明孩子。你读的那本书说好像没有，不过，我读了另外一本书，说好像有的。这用不着多想！所以说，劳动是不好的。还有，第三，劳动是丢人的。一个小猫还要亲自捉鱼，而鱼不亲自来找小猫，这有多丢人！你们愿不愿意丢人？”

小花说：“当然不愿意。”

老鼠越说越得意，越说越快：“所以还有第四，劳动就是不自由。你看，这样热的天，如果你们在家躺着，该多自由。要是出来捉鱼，鱼不来，你们就不自由了。所以还有第五，也就是‘结论’，你们懂吧？劳动是没有出息的孩子干的，有出息的孩子就不这样。他为什么要去劳动？为什么要捉鱼？捉鱼才有鱼吃不算本事，要不捉鱼还能吃到鱼才算真本事；就好比，靠做算术习题，算术才能考四分不算聪明，要不做算术习题，算术还能考五分才算真聪明，对不对？”

“对对对！”三个小家伙越听越舒服，就对老鼠说，“您真有学问，您真好！您叫什么名字呀？”

老鼠因为骗了三个小猫，也高兴得很，马上回答：“我叫老——”说出了这三个字他才觉得自己说滑了嘴，连忙改口：“我叫……我是谁呢？我叫老爷，不，老爷爷，有学问的老爷爷，聪明的小孩子要懂礼貌，不要再乱问了。”

小黑说：“咱们回家吧。”小花说：“可是鱼呢？怎么才能捉到鱼呢？不管怎样，妈妈总是爱我们的，她说的话总不应该忘记啊！”小黄就问老鼠说：“有学问的老爷爷，您看在这河里能不能捉到鱼？我们在这里等了好久了。”

老鼠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刚说你们聪明，怎么又问这样的傻问题呀？第一，不用捉鱼；第二，我活了这大把年纪，见过不少鱼，就没听说过鱼在河里。”

小黑问：“那么，鱼在什么地方呢？”

老鼠这回是真有点生气了：“这还不明白？鱼在橱柜里，在篮子里。篮子吊得高吊得低都一样，只要有鱼就好办。冰箱里也有鱼，这就难办一些。冰箱是铁做的，太硬了，不过……”

三个小家伙心里想：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小花突然闻到老鼠身上一种味儿。悄悄对小黑说：“我闻到了一种什么怪味儿。”小黑说：“是呀，我也闻到了，这是什么味儿？”

老鼠看到小猫们脸上疑惑的表情，这才想到自己又说滑了嘴，连忙改口：“你们不想听，我不说了，不说了。我也累了，哎呀，真累！我要回家休息去了，再见，再见！”他慌慌张张点了一个头，就急忙走进树林，溜掉了。

当然啰！这一天三个小猫是什么鱼也没有捉到，空着手饿着肚子回了家。

猫妈妈知道他们不会捉到鱼，早已做好了晚饭在等他们。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把在外面遇见的事都告诉了猫妈妈。

猫妈妈听了大笑起来，说：“我的骄傲的孩子们，你们自以为有学问，看不起劳动，你们可都是一些无用的小傻瓜！真不害羞，你们说的那个‘有学问的老爷爷’是老鼠。你们没有捉到鱼，还和老鼠交了朋友，听了他的话，你们这算什么小猫啊！”

三个小家伙听妈妈一说，脸都红了。当然，他们脸上毛太多，脸红了，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他们现在可知道自己错了。原来，除了书本上说的，学问还多着哩。这就再用不着多说了，他们要求猫妈妈第二天亲自带他们捉鱼去。

以后，他们学会了捉鱼和旁的许多事情，他们变成了既会学习又肯劳动的勤劳聪明的小猫。

一个晚上的故事

滴答，滴答，滴答…小姐姐一边做自习，一边看闹钟。

等了好半天，闹钟突然叫起来。

“可到了九点半啦，睡吧！”

小姐姐马上站起身，接着就是一个呵欠。她早就觉得困了。

“还有一道题？……没关系，明天再说吧。”

什么也不收拾，她就跑去睡觉了。唉！这个小姐姐！

文具们乱七八糟地躺在桌子上，他们也都想睡觉，可是怎么睡呀？那盏台灯还开着，那么亮。还有，窗子也开着，刮风了，文具们都觉得冷。可是小姐姐根本把他们忘了。

睡不着，又没有事做，他们就只好谈天。

铅笔说：“小姐姐干吗忘了我呢？我帮她画了好多好多大象，还有熊猫，还有美丽的小姑娘，还有好多好多的花儿。我还帮她写了好多字儿，做了好多道算术习题。”

铅笔刀说：“那是因为她忘记了我，你看你的笔尖不是都秃了吗。没有削好的秃铅笔是没用的。”

圆规说：“可能是她觉得你们都没用了。我可是有用的呀！刚才我还帮她画了几个小皮球，还有苹果，还有自行车什么的，她又为什么忘掉了我呢？”

三角板说：“我是非常有用的，她为什么忘掉了我呢？我知道什么叫三十度，什么叫六十度，还有，什么叫九十度。我帮她画过房顶、树尖、山峰，还有笔直笔直的道道。”

直尺说：“用我来画直道道更方便。我还知道那一道画了有多么长。”

橡皮说：“如果她画错了，那就用得着我了。我就是专门帮助她改正错误的。她用我用得特别多。你们看，不到半个月，我都累得又瘦又矮了。干吗她忘记了我呢？”

文具盒是非常谦虚的，说：“小姐姐忘记了大家，可能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们那些本领我都不会，我是没有多大用的。”

橡皮马上就反驳他说：“不对，你的话说错了，马上改正！你是很有用的。”

大家都接着说：“对！文具盒是很有用的。如果没有你，我们就不能好好休息。现在，我们多么想进你那温暖的屋子里去好好睡一觉呀。”

铅笔说：“都怨小姐姐，她总是那么丢三落四，有头无尾的。她干吗不削削我的那个尖儿，我又不怕疼。”

铅笔刀说；“再说，我的那个刀片儿也没有钝。我看，真正没用的是小姐姐。”

三角板说：“她真没出息！”

圆规不同意他们的意见，说；“我认为她还是有出息的。她的心挺好，她不是喜欢大象、熊猫和小花儿吗？”

台灯也发言了，说：“我看小姐姐还是有出息的，比方说，为了做自习，她懂得开灯。不过，在做完自习以后，她要是懂得关灯就更好了。”

文具盒也说：“我同意台灯的意见。小姐姐不是什么也不懂，比方：要用文具的时候，她会把我的门打开。不过，如果在用完文具以后，她记得再……”

小姐姐正在床上做梦，梦见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后来，她突然听见了文具们抱怨的声音。

小姐姐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

橡皮就警告大家：“嘘！别说了！小姐姐来改正错误了。”

果然，小姐姐跑到桌子边来，把各种文具一样样都收进了文具盒，并且把文具盒放进了书包，又把书包轻轻地放在椅子上。然后她又轻轻地关上了窗子。最后，她还仔细地关上了台灯。

窗子外的月亮看见了、听见了所有这一切，就高兴地叹了口气说：“好啊！不过，不过你们还要……”

还要怎么样呢？我们自己去想吧。

小红公鸡为什么不害怕了

我小时候很淘气，喜欢逗猫逗狗。

我家里养一群鸡，我也喜欢逗他们玩儿。

我最喜欢的是一只小红公鸡。金红的羽毛，高高的鸡冠，黄黄的爪子，长得威武雄壮，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已经长大了。

我的邻居家也养着一群鸡，当中有两只大公鸡，他们非常凶猛，名字叫做“一号”、“二号”。另外还有只叫“三号”的公鸡，又老又癞，灰不溜秋的羽毛，乌红的鸡冠，黑黑的爪子，真难看。这个叫“三号”的老家伙，老受“一号”、“二号”的气。

可是“三号”专门欺负我那小红公鸡，每次一见小红公鸡，他就扑扑两下，张开那灰黑的翅膀，伸着毛茸茸的脖子，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一股劲地朝小红公鸡猛冲过来。

小红公鸡一看“三号”那副凶猛的样子，也不知道“三号”到底有多么厉害，吓得回头就跑。那个“三号”就更加神气，一摇一摆地跟在后面追呀追……

我瞧着小红公鸡老受欺负，很生气。我说：“小红公鸡呀小红公鸡，你已经长大啦，别怕他呀！”小红公鸡听不懂我的话，“三号”追来，照样吓得逃走。

我就想，这只老癞公鸡为什么这么厉害呢？为什么别的鸡都那么害怕他呢？研究来研究去才发觉老癞公鸡所以能把别人吓唬住，是因为他那一脖子耷开的长毛，显得十分可怕。能战胜别人的全部武器，就在那一脖子耷开的长毛上。

有一天，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设法逮住了那个“三号”，拿来一把剪刀，很快把他脖子上的羽毛全剪光了，露出了光秃秃的皱皮颈子，活象个怪物。我真乐，对他说：“你可再也吓唬不了谁啦！”

隔了一天，小红公鸡正在吃糠米的时候，那个“三号”又跑来了。他扑扑两下，张开了翅膀，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爪子一蹬，还象过去一样神气十足地朝着小红公鸡冲过去。

小红公鸡忽然呆住了，瞧着这只又瘦又小的老灰公鸡一动也不动，好象在说：“咦，你是谁呀？这么细一个脖子。”然后他就把颈子一伸，爪子一蹬，全身金红色的羽毛都竖了起来，猛地迎上去与“三号”斗起来啦。

小红公鸡狠狠地给了“三号”一下。

“三号”也发愣了：“咦，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居然不怕我啦！”“三号”还想显威风，就反扑过去。我的小红公鸡一点也不怕，又竖起全身金红色的羽毛猛跳起来。不到半分钟，那个老家伙的冠子就被啄出血了。“三号”痛得受不了，他也不怕丢脸，回头就跑。

这时，小红公鸡拍了拍翅膀，唱了一首胜利歌。这首歌是这么个调子：咯咯——咯咦！

我高兴地对小红公鸡说：“明白了吧，你比‘三号’强，他就是靠他那脖子上的毛吓唬人。”

从此以后，小红公鸡才懂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强壮的大公鸡，他有了自信和勇气，再也不怕“三号”那样的老公鸡了。

1981年10月28日定稿

歌　孩

月亮向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名叫歌孩的奇怪小男孩的故事。歌孩特别快乐，特别喜欢唱歌。有时候他躲藏着，有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在人们的面前。人们通常看不见他；但一当谁偶然看见他的时候，谁也就一定会听见他的歌唱，而且还一定会被他的歌声迷住，忍不住要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歌孩心肠很好，热心帮助人，他的出现就是为了鼓舞人和教人唱歌。歌孩很有耐性，如果他来安慰一个烦恼的人，他就要反复为那个人歌唱，而且还要细心引导得那个人也唱了起来，只有当那个人学会了他的歌唱，变得快乐起来的时候，他才悄悄离去。

歌孩虽然是不容易碰到的，但是，不幸的人们，特别是不幸的诗人，却常常引起歌孩的注意，因而可以常常遇见他。

歌孩的外貌跟普通小男孩没有什么两样，他的脸蛋很红，长着一双大大的明亮的眼睛。他非常爱清洁，身上时常散发着一股水仙花的清香味儿。他喜欢拿一根竹笛，这既是他的乐器，也是他的玩具。他精力饱满，喜欢抡着胳臂跑和跳，但就是不爱安安静静地慢慢走路。

他善于变化，时常改变自己的外形和打扮。他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有时又喜欢赤身裸体，他不穿衣服的时候实际上是更加漂亮。当他特别高兴的时候，他还会给自己装上一对翅膀。这就是说，他要用飞翔来代替跑跳。

他非常敏感和富于同情心，什么地方有人在叹气，或者哭泣，或者喊叫，他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然后，我们就会听见他的歌唱，那都是一些内容不同的新歌。

据说在很古很古的时候，歌孩就来到了这个世界上。世界上常有不幸的事，因而他不时出现，到处奔走。

他喜欢到不同的地方旅行。有人在响着松涛的森林里听见过他的歌唱。有人在狂风呼啸的大海上听见过他的歌唱，有人看见他待在高空的云层中，那雷鸣声里就夹杂着他的歌唱。

歌孩喜爱变化和恶作剧。有时候他隐藏在金属的弦里，当真正的音乐家拨动了这根弦的时候，歌孩就突然跳了出来，歌唱并且舞蹈。有时候他隐藏在潺潺的流水中，当真正的画家发现了这条美丽的河流而发出惊叹的时候，歌孩也突然从流水中跳了出来，歌唱并且舞蹈。

歌孩是不容易看到的，却又几乎无处不存在。除了坏蛋、骗子、和从早到晚无所用心的懒人以外，我们绝大多数人一生当中总会有这样几次机会看见他，并且听见他的歌唱。从古时候到现在，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歌孩总是尽力把自己的歌唱不断教给别人。

歌孩是怎样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又怎样悄悄离他而去，这也许是永远没有人能够解答的一个秘密。

你听吧，一个婴儿正在年轻的母亲的怀抱里“嗯嗯啊啊”发声。后来，婴儿有些困了，皱起眉头打了一个哈欠，母亲就把婴儿往上举了一举，随后又紧紧地亲了亲他。他被逗得笑了一声，“啊——哈！”婴儿这最初的幸福笑声就是一个歌，这是歌孩最早送给人们的一个单纯而动听的歌。

你再注意吧，妈妈要哄婴儿睡觉了，她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小宝贝，一边轻轻地摇晃着他，一边甜蜜地哼着：“好宝贝，睡觉吧！……”婴儿渐渐合上了眼睛，妈妈继续在哼着。这就是歌孩给人们送来的又一个歌，所有的妈妈都会唱令人沉醉的摇篮曲。婴儿安稳而信赖地在妈妈怀抱中睡着了，歌孩才悄悄离去。

婴儿一天天成长起来，变成了大孩子。终于在某一天，他们又变成了小伙子们和大姑娘们。你看，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春天晚上啊，小伙子们和大姑娘们聚会在一起跳舞了。在他们的欢笑声中，歌孩悄悄来到了，挤在他们当中。欢乐的小伙子们和大姑娘们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这个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的微笑的小男孩。然而他们都欢迎歌孩用竹笛吹奏的舞曲，跟着歌孩吟唱一首新的抒情歌曲，这首歌曲的名字就叫做“难忘的青春”。夜深了，当小伙子们和大姑娘们恋恋不舍地分手的时候，歌孩也才挥舞着笛子，悄悄离去。

在一个遥远的昨天，人们一边用石斧砍着树枝，一边喊着“哼嗨、哼嗨”的时候；以后人们又用树枝抬着果品和块根，喊着“嗨哟、嗨哟”返回洞穴的时候，歌孩起劲地抡着竹笛跑来了，他跟人们一起舞蹈，带头唱起了一个“劳动之歌”。收获完成，人们开始休息，歌孩才悄悄离去。

也还是在一个遥远的昨天，奴隶们对奴隶主的镇压进行反抗了，奴隶们怒吼着，挥舞起了各种简单的农具当作武器，抵抗奴隶主军队的进攻。战斗激烈的时候，突然在奴隶们的队伍中出现了一个面色红润、善于投掷石块的勇敢的小男孩，这就是歌孩。在战斗中他跟大家一起唱起了一个雄壮的歌，这个歌的名字叫做“不做牛马”。奴隶主的军队被击溃，逃走了。奴隶们得到了自由。歌孩和大家一起舞蹈了好久才悄悄离去。

在遥远的昨天，人们在不同的情况下听见过歌孩那些内容丰富的不同的歌唱。歌孩能唱的歌很多，无论花朵的开放与萎谢，春天的来临与消逝，歌孩都会唱起不同的新歌，这些歌是动人的而又引人深思的。

歌孩的歌唱总是鼓舞人心的，即使他唱了一个悲歌，也不会令人变得颓丧和感到泄气。歌孩永远充满了信心和勇气，他的歌声，可以唱得使死亡和黑暗退却，让悲愁和苦恼逃遁。他来到人间，永远是赠送，而不要求任何回报。

曾经有这样一个并不太遥远的昨天，那是一个不好的昨天。坏蛋们和骗子们到处横行，他们禁止歌唱，并下令逮捕任何敢于歌唱的人。在那个昨天里，人们不但不能歌唱而且不能叹息，不能哭泣，更不能喊叫。这个世界一下就变得非常寂静和荒凉起来。没有声音，所有的花也都不开放了。因此，歌孩就不出现了。

有一个多愁的老诗人为这件事苦恼极了。诗人一生经历过了许多变化，看到过不少不幸的事情，他懂得悲哀和寂寞，然而最悲哀和最寂寞莫过于这个时刻了，因为，不能流眼泪的悲哀是最大的悲哀，歌孩不来的寂寞是最难忍受的寂寞。歌孩不来，诗人的歌唱也完全停止。这对一个诗人来说，几乎跟停止呼吸同样严重。

歌孩不来，这不仅是一件令诗人难受的事情，而且使得众多的人们也都变得焦虑不安。

黑夜来临了，诗人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他想了又想，苦恼了又苦恼。

诗人自言自语说：

“这是不可能的，永远没有歌唱，永远没有花朵……这不可能！”

接着，诗人想拿笔写一首小诗，但是他写不出来。因为，彻夜的失眠已经把他的精力耗尽了。

诗人又愤怒又绝望，自己继续独白：

“我可以永远不写诗，也可以永远不听音乐，甚至也不听任何声音。但是，我要花，哪怕是一朵小小的白花也行，仅仅一朵就够了！可是，什么花都好象永远凋谢了，这多么可怕呀！……”

最后，诗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只要一朵花，一朵小小的白花！”

这时候，一个奇迹突然出现了，许久不出现的歌孩忽然站在诗人的面前，低声说：

“来，我们就来唱一个歌，这个歌就叫做‘一朵小白花’。”

接着歌孩就唱了起来，声音有些悲伤。诗人专心听着歌孩唱，脑子里不禁浮起了许多印象，引起了许多联想。这个“一朵小白花”的歌，叫他想起了一个悲壮的挽歌。不是吗，这个挽歌是千万人为悲悼一个人民英雄的离世而共同谱写的。当想到这些情况的时候，诗人不顾坏蛋们的严厉禁令，眼泪一个劲儿流了下来。

诗人拿起笔，写下了这个歌子的头两句：

我们每人都有一朵小白花，

我们都在心里永远纪念他。

然后他的诗句就和他的眼泪一样，不断地涌出来。写呀，写呀，一首新的挽歌又完成了。

歌孩不断地轻声唱，诗人不断地写，这个短暂而又不好的昨天终于在黑暗中渐渐隐去，在雷鸣电闪中消失。

一线曙光照在诗人小房子的玻璃窗上。诗人写完最后一句诗，擦干了眼泪，歌孩才悄悄离去。

诗人现在才躺到床上。但他一点也不困。他注视着窗玻璃上的光亮，那越来越强的光亮。

天在朦胧中亮起来了。

诗人心一动，就欢叫起来：

“今天！这是一个新的今天！”

于是，又一个奇迹出现了。

刚离去不久的歌孩，象小鸟一样拍着双翼，突然又飞回来了。诗人房间里立刻充满了水仙花的香味。

歌孩笑着说：

“今天。不错，这就是今天。”

电话铃响了，诗人兴奋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这是人们打电话来约诗人到一个庆祝会上去朗诵。诗人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电话铃又频繁地响了起来。诗人一连接了五个电话，这都是报纸和刊物为了世界上的一个大变化来约他写诗的。这是怎么回事？突然间一切都变了。

这不是梦，的的确确是今天。

不知在什么时候，歌孩已经换上了一套蓝色的工装，对诗人说：

“多么美好的早晨啊，让我们先出去锻炼锻炼身体，跑跑步，然后再写作吧。”

诗人说：

“那敢情好！”

于是歌孩领着诗人跑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多么清新啊，诗人的呼吸变得非常畅快，两条腿变得非常有力。他紧跟在又跳又蹦的歌孩后面，一点也不觉得吃力。

电线在风中嗡嗡作响，公共汽车的喇叭发出亲切的警告声，孩子们到处在放爆竹。

诗人跟着歌孩在人群当中跑呀跑，后来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广场。这里有几十万人聚集着，敲锣打鼓地在举行庆祝会。他们是各色各样的人：钳工、车工、农民、小木匠、泥水匠、汽车司机、拖拉机手、女售货员、技术员，还有老科学家、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等等。这是一个奇怪的今天，互不相识的人在互相微笑，在互相打招呼。他们都在唱着歌。

诗人跟着歌孩跑步，在拥挤的人群当中穿过去。大家看见老诗人紧紧追随着一个小男孩跑，并且学着小男孩的样子又跳又蹦，都笑了：

“这个老头焕发了青春！”

诗人听着也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流下的眼泪。

现在，歌孩大声唱起来了。

诗人立刻觉得自己的喉咙也痒了起来，不知不觉也哼出了一个调子。诗人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也是一首歌曲么？”诗人一连串唱了许多，他唱了三月的春风，四月的嫩芽，五月的鲜花，他还歌唱了黄河和长江。可是他不知道把这首歌起个什么名字。后来，诗人问歌孩说：

“我们这都唱的是一些什么歌呀？”

歌孩回答说：

“这还不清楚吗，我们大家唱的都是‘今天之歌’。”

对的，这就是今天，歌孩又来到了人们的身边。今天，二十世纪已经在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二十一世纪的巨影已经远远在望。昨天象逝去的流水一样，永远一去不复返了；人们重新振奋起来，在为今天进行新的工作，新的博斗。

歌孩又来到了我们许多人的身旁，他歌唱新的时代，歌唱新时代英勇的人们。他歌唱矿工们走入地下的深隧道，他歌唱水手们的漂洋过海，他歌唱宇宙航行员在飞越同温层。他歌唱科学家走进了实验室，这里有着一个关于智慧的歌。他歌唱小学生背着书包走进了课堂，这里有着一个关于接班人的歌。

今天，今天！这一切都是今天之歌。

听完月亮讲的话以后，我觉得这不太象一个故事，不太象我听惯了的那种故事。然而，月亮固执地把这些话叫做歌孩的故事。我想了一想，慢慢又相信我是真的听见了一个好的故事。

当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有一次也仿佛看见了歌孩一眼。他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用竹笛当指挥棒打拍子，并且小声音对我唱了几句。但可惜的是，在我还没来得及听清楚的时候，他已经很快拍起了那双翅膀，悄悄向远方飞走了，以致我不敢相信我是真的看见了他。

胆小的青蛙

你们看见过青蛙吗？看见过。是不是他总欢喜“呱呱呱呱”地叫，吵得人要命？是吧？嗨！就是为这个缘故，从前他被癞蛤蟆捉弄过一次，上过很大一次当。

为什么癞蛤蟆要捉弄青蛙？就是因为癞蛤蟆自己喜欢“锅锅锅锅”地叫，他以为青蛙一叫，就要把他的叫声显得小一点，使得大家不专来注意他。癞蛤蟆认为自己那叫声是很好听的歌声，所以他不喜欢有别的声音打扰他。所以他不喜欢青蛙“呱呱呱呱”叫。青蛙一叫，癞蛤蟆就骂：“难听死啦，吵得人要命！”

后来，癞蛤蟆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来吓青蛙，使他不敢叫。我记得是这样的。

有一次，青蛙坐在河边的一块红沙石上，正“呱呱呱呱”地叫起来的时候，癞蛤蟆就走过来对他说：“赶快不要叫！我听见有人来了。”

我不是说过吗，青蛙的胆子是很小的；他又从来没有见过人，不知道人来了会对他怎样，马上就不敢叫了，他轻轻地问癞蛤蟆说：“人是什么？我只听说他长得又高又大，很聪明。他来了会对我们怎样呢？”

癞蛤蟆看他害怕，就故意吓他说：“人的脾气很坏，可厉害啦！他们一看见我们，喝！那就不得了——听！他已经来了，我们赶快躲起来吧。”

其实那时根本没有什么人来，也没有什么声音。胆小的青蛙听癞蛤蟆一叫，马上就跳下石头，躲到石头底下去了。癞蛤蟆还站在石头上不动，他觉得很有意思，有点想笑。

过一会儿，癞蛤蟆说：“好了，人走了，以后你再也不要叫了，你一叫人就会来的。”

青蛙还不敢出来，只小声问：“人已经走了吗？你说，人一看见我们，他会怎么样呢？”

癞蛤蟆说：“他就会把我们捉去。”

“以后呢？”

“以后他就把我们绑起，把我们倒着吊起来。”

青蛙骇得喊了一声：“哎呀！”

癞蛤蟆看他害怕，就更加吓他说：“吊起来还不说，他还要用一根又粗又大的树枝打你，一五一十，拼命地打，一直打得你全身都肿起来，他还不停，你就是哭得喉咙破了他都还不停。”

青蛙怕极了，更不敢从石头底跳出来了，说：“有这样可怕的事情吗？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你不要‘呱呱呱呱’地叫，找一个好地方躲起来吧。”

癞蛤蟆说到这里，觉得很得意，就“锅锅锅锅”地叫了几声。

青蛙看他不害怕，就问：“为什么你不害怕人呢？”

癞蛤蟆很神气地说：“我什么也不怕，因为谁也不敢来捉我。我的样子长得很凶，人知道我的厉害，而且我身上有一种特别的臭味，他一闻见就要跑走。”

青蛙叹口气说：“可惜我没有长成你那样子，身上也没有臭味。”

你们见过癞蛤蟆吗？他那背上是不是长满了疙瘩，而且是黄的？他身上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臭味？青蛙那绿绿的颜色是不是比他好看得多？他这几句话倒都是真的。

癞蛤蟆把青蛙吓得不敢叫了，他就一个人走回家“锅锅锅锅”地叫去了。这我们就不管了。以后我们专讲胆小的青蛙的故事。

当然啰，青蛙害怕得很，以前他没有听说过人是这样凶，也不大知道什么可怕的事情。现在，癞蛤蟆说了以后，他就不停地想起那可怕的人来。后来他还想到了许多别的可怕的事情，多得我都闹不清楚那到底是一些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他是害怕得连蚊子都不想吃了。

青蛙想起了癞蛤蟆的话，就想找一个好地方来藏躲。

他觉得躲在河水里最好。可是他有肺，要呼吸，不能像鱼一样老待在水里。所以他不能无故就跳到水里去。

他看看地上的红沙石，打算钻到石头底下去，马上又想：不好，这块石头太大了。人很聪明，说不定他一看见石头，就会猜出我是躲在下面的。

他就又想钻到草堆里去。他正要钻到草堆里去，马上他又想到：人要是从草堆上走过去，一下踢着了我更危险。

东想西想，他都觉得不好，后来他想起了河边有个小沙洞。他想，沙洞很小，躲在沙洞里，人是不会找到他的。他马上就从石头下跳出来，跳到那个小沙洞里去了。沙洞里很黑暗。他觉得看不见什么东西，也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看得见他，放心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不好，万一人知道我躲在这里，到洞口来捉我，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我捉住了。这里一点也不安全。

想着他就发起抖来。他觉得还是躲在水里好，因为他以为人不能下水（这个他当然想错了）。他就想怎么样把自己变成一条鱼。可惜他怎样也不能变成一条鱼。这样想又有什么用呢？

后来，他就从小沙洞里钻出来了。他正在想法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的时候，忽然看见河当中漂来了一样东西，他叫了起来：“好了，好了，这一下我可以不被人捉住了。”

原来那是一个破鼓。青蛙把它认成了一块木头：他以为跳到那上面，人就没有办法捉他了。

他很高兴，马上跳下水，蹬了几下后腿，就游到鼓旁边了。他跳到鼓上，看见鼓上面有一个破洞，他更加欢喜。“吱”地一下他就钻到鼓里面去了。

他想：“这一下可好了！人再也不能捉到我了。”

他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就躲在鼓里面睡着了。

鼓在水面上漂，一下起，一下落，就像摇篮在摇一样。青蛙在里面睡得好舒服。

后来，不知不觉鼓就漂到了一个沙滩上，停住了。睡在鼓里面的青蛙还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他早就吓得要跳出来了。为什么呢？因为沙滩上有一群小孩在玩耍。小孩们看见这个破鼓，就一起跑过来了。一个顽皮的男孩把鼓拿起来。

青蛙突然醒过来，觉得自己是在滚来滚去，又听见小孩们说话的声音，他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又害怕，又不敢出声。

小孩们玩着鼓，也不知这里面装着一只青蛙。他们觉得鼓很好玩，只可惜破了一点。他们商量了一下，便准备把它拿到皮匠那里补去，补好了以后，他们就可以拿它来演戏玩了。

于是鼓就被交到了皮匠那里。

青蛙还是不敢出声。皮匠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一只青蛙，他拿一张薄薄的牛皮盖在鼓的破洞上，然后一针一针细心地把它补起来。

这一下就糟了——青蛙被缝在里面不能出来了。

皮匠把鼓补好了以后，想试一试它的响声，就拿一根棍子在鼓上敲了一下。

“咚！”这一下可把青蛙吓坏了。他耳边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大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打雷一样，他不由得就叫了起来：“哎呀！呱呱呱呱！哎呀！呱呱呱呱！”

鼓里面发出了这样一种怪声音，把皮匠也吓了一跳。他慌忙把鼓往外面一扔。鼓落到街上，这可把青蛙碰了一下，随后鼓就在街上骨碌碌、骨碌碌地滚起来了。青蛙在里边跟着滚。他以为人马上会把鼓打开，把他抓出来。他大声哭：“呱呱呱呱，救命啦！”

狗看见了这样一个发着怪声的鼓在滚。就跟在后面大声叫起来。狗的叫声多可怕呀！胆小的青蛙吓得更加没有命了。青蛙“呱呱呱呱”地叫一声，狗就“■■■■”地叫一阵。

鼓滚出了街口，滚下了一个坡子，向着市外的河边滚去了。骨碌碌……“通！”鼓撞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了。

这一下好了，鼓破了。青蛙赶忙从里面跳出来，跳到水里去了。他在水里想：“哎呀！好危险呀！”

后来他怎么样了呢？后来，嗨！那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他的胆子反而变大了一些，虽然他看见人来了还是要往水里跳，可是他再也不无故去找一个什么地方藏躲了。因为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而且对付可怕的事情，尽藏躲也不是办法呀！癞蛤蟆的话是听不得的。

以后，青蛙一有工夫就很勤快地练习游水。要是人来了，他只要跳在水里多游一会儿，人就没有办法捉他了。这算他上了自私自利的癞蛤蟆一次当以后的一个长进。

南南和胡子伯伯

胡子伯伯是一个奇怪的好老人。他很喜欢小孩，遇见过他的小孩都是很幸福的。有一个叫南南的小孩遇见过他一次，不信你问南南是不是这样，他一定会说：“是啊，胡子伯伯好极了，我真喜欢他。”接着他还要说：“我真还想看见他一次。那天晚上我玩儿得太累了，后来，不知怎么我就睡着了。他把我送回到我床上，就走了。我忘了问他什么时候再来。我真想他再来同我玩儿。跟他一起玩儿，哎，真有意思！”

到底怎么样有意思呢？现在让我们来讲讲南南遇见胡子伯伯的那个晚上吧。讲出来以后，大家就都明白跟胡子伯伯在一块玩儿是多么快乐，多么有意思了。

南南平常睡觉睡得好极了，他一睡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是谁搁一块糖在他嘴边他都不会知道。那天夜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睡得好好的，忽然一下就醒过来了。好像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他一睁眼就觉得和往常有些不同。他床旁边的窗子原来是由妈妈关得好好的，现在忽然开得很大。窗子外面有一个月亮。月亮也和往常有些不同，现在，他显得非常小，非常暗，像一个滚着玩的小木球悬在半空中。南南想：月亮为什么变成了这种模样呢？他想了老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来。

他正在想的时候，打窗外飞进来了一只银灰色的蛾子。这蛾子长得又胖又大又笨。他弯着腰站在南南床前，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东看看，西看看。过了一会儿，他喘着气说：

“哎！表呢？怎么瞧不见一个表呀？”

南南从前没有听过蛾子说话，不过他看过好多故事书，在那些书上，什么东西都会说话，所以他现在听见蛾子说话不觉得怎么奇怪。

蛾子在屋子里面走了一会儿，叹口气说：

“唉！真讨厌！现在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南南看他着急，就对他说：

“现在十四点多钟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是十四点多钟。真奇怪，他听见他自己就这么说了。（他这是不是在乱说话？）

蛾子听南南这么回答，急得跳了几跳，说：

“哎呀！不早了，我要看戏去了。”

南南记得蛾子是欢喜灯光的，连忙改正他的话说：

“不对不对，你不会看戏。你应该说是看灯光去，你是欢喜灯光的。”

蛾子很生气地喊着说：

“我会看戏！我要看戏，我要看戏！”

南南坐起来，正要对他讲道理，突然听见天花板上一个声音喊：

“我也要去看戏，等一等我！”

原来，天花板下悬着的一根绳子上倒挂着一只大蝙蝠，是蝙蝠在说话。蝙蝠轻轻地跳下来，对南南笑笑，而且向南南鞠了一个躬。他是一只漂亮的蝙蝠，穿着一件很干净的黑大衣，头发梳得很光滑。南南一连看了他几眼，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他的脸孔像南南的大叔叔，他们都同样有一个尖下巴和一个露着鼻孔的小鼻子。

蛾子对蝙蝠说：

“咱们都去听戏，不让南南去。”

南南急了，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说：

“我要去，谁说不让我去！”

蝙蝠连忙退后一步，又向南南鞠了一个躬，说：

“好，我带你去，可是你得听我们的话。你抱着我的脖子，我们‘呜’的一下就去了，好不好？”

南南很高兴，说：

“‘呜——’的一下就去了，好，好，好！”

他戴上了帽子，就走到蝙蝠的背后抱住了他的脖子。蝙蝠叫：“好，走了！”“呼”的一下他们就从窗子里冲出去了。蛾子在后面大声喊：“慢着点儿，等等我！我太胖了，飞不动。”他一边喊一边直喘气。蝙蝠说：“笨东西，快来！”南南趴在蝙蝠的背上，觉得很得意。

喝！他们飞得真快！只是“呼——呼——”一会儿他们就看不见南南住的院子了。天上是蓝蓝的，一颗颗星星像红色的珠子在各处闪光。他们从星星当中飞过去，从一团团的云彩当中飞过去。前面是蝙蝠和南南，后面是蛾子。蛾子老是“哎呀哎呀”喊叫。他一叫，南南就一笑。蝙蝠对南南说：“别乱动呀，你一动就弄得我痒痒。”

南南不听话，老是笑，老是在蝙蝠脖子上乱动。后来蝙蝠生气了，说：“我不带你了！”他用力一抖，南南就从他背上滑了下去。南南害怕极了，“呼——呼——”地往下直坠。地下很黑，什么也瞧不见，不知道他要坠多少时候才能坠到地面，坠到了地面还不知道要碰着什么。这一下可真把南南吓糊涂了，他的帽子也掉了，他的脑袋也晕了。他又不敢喊叫；就是喊叫，也没有人能来拉他一把呀！

“呼——呼——”也不知道掉了多少时候，后来，不知道怎么一下他就砸在一棵柳树上了。这一下很重，柳树大声一喊：“哎哟！压坏我了，讨厌！”他用力一弹，就把南南扔到地上去了。

还好，南南马上就从地上跳起来了。好像他身上什么地方都没有碰坏，因为他不觉得身上有什么地方疼。他想：真危险，真危险！他几乎又要笑了。

不过呀，他忽然听到一种可怕的声音，就不敢笑了。有谁用一种尖声音在那儿说话，好像在商量什么似的说：

“逮住他！”

“他是南南，把他抓起来！”

“把他捉到我们洞里去！”

南南周围都是漆黑漆黑的。他看见黑暗当中有一些影子在闪动，他看见有几对绿色的圆眼睛在看他。他记起了爸爸的话。爸爸说过，狼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是绿的。他想那一定是狼，就问：

“喂！你们是不是狼？”

黑暗中有声音回答：

“对啦！我们是。”

南南想了想说：

“你们是狼，我可不是南南。”

他害怕极了，连忙就想办法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他跑了几步，脚下忽然踢着了一堆草。他看不清楚，只觉得那堆草很长很厚，赶忙就钻进草堆里去。他以为一钻进草堆里，只要不出声，狼就找不到他了。

突然，他耳朵旁边有一个声音喊叫：

“哎哟！把我的胡子扯痛了！”

这一下可又把南南吓了一跳，他连忙从草堆里爬出来。那草堆站起来了，而且咳嗽。原来那不是什么草堆，那是一个长着长胡子的老人。他满脸都是胡子，只有眼睛和鼻子没有长胡子。南南看了好半天才看出他是一个人。这个老人就是我们要说的胡子伯伯，不过南南还不认识他。胡子伯伯摸摸自己的下巴，对南南说：

“你这个小孩，你看你多调皮！我在这儿睡觉，你为什么要扯我的胡子？”

南南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胡子，我以为那是一堆草。刚才，狼要捉我，我害怕，想找一个地方躲一躲。”

这时候，狼又在叫了：“赶快把南南捉住，赶快把南南捉住！”南南很惊慌地对胡子伯伯说：“你听，他们来了，怎么办哪？”胡子伯伯说：“别害怕，我是胡子伯伯，狼都怕我。我不许他们捉你，他们就不敢捉你。”胡子伯伯握住了南南的手。他的手真暖，一被他握着，南南全身都暖和起来了；而且，很奇怪，南南的胆儿也变得大起来了。

胡子伯伯就对狼说：

“我是胡子伯伯，我说，你们不许欺负南南。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要用手杖敲你们的脑袋。”

狼说：

“别敲，别敲！您别生气，我们不欺负南南就是了。”

胡子伯伯又对狼说：“你们回洞里睡觉去吧。”狼说：“哎，哎！”于是，黑暗里的那些绿眼睛就都不见了。

胡子伯伯把南南拉起来，说：“咱们去玩儿，好不好？”南南说：“好。”于是胡子伯伯带着南南就飞快地往前面走。一会儿他们就到了一座高山的顶上。这山真高，山下的树看起来只像一根根的小草，山下的房子看起来只像一个个火柴匣子。山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几十只老鹰站在石头上。老鹰们看见了胡子伯伯，马上都躲到石洞里去了。胡子伯伯找到一块大方石头，就和南南一起坐下了。胡子伯伯说：“南南，我想你肚子饿了，是吧？”南南点点头。胡子伯伯从大袍里拿出一块月饼来递给南南，南南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月亮长大了些，光也亮了些。南南觉得很快活，他一面吃月饼一面看胡子伯伯。胡子伯伯的胡子真是又多又长，除了眼睛和鼻子外，他整个脸都被白胡子包住了，连嘴都被胡子包住了。他说话的时候，还得用手去把嘴边的胡子撩起来，话才说得清楚。而且胡子一直拖到地上，把他身子也裹住了。南南想：如果他没有衣服，这胡子可以当做一件长袍。

胡子伯伯说：

“南南，你是不是觉得我胡子很长？”

南南说：“是的，我以前就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胡子。从前，我为什么没有看见过你呢？

胡子伯伯说：

“因为我生得很丑，我不大出来。再说，就是过去你遇见了我，你也不乐意看我。真的，我长得很难看。你讨厌我，是不是？”

南南又看了看胡子伯伯，觉得他实在是一个非常和气的老人，虽然胡子多一点。但是他那白白的胡子像一大把毛线，怪好玩的，也并不令人讨厌。南南说：

“不！我看你不丑，我不讨厌你。”

胡子伯伯呵呵地笑了，他很高兴地拍拍南南说：

“小孩儿们都不讨厌我，因为我喜欢小孩。南南，你是不是在想我的胡子为什么这样长？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讲我的胡子的故事，好不好？”

南南最喜欢听故事，喊着说：

“好！请你快讲吧！”

于是胡子伯伯就讲他的胡子的故事，讲他的胡子为什么这么多，又这么长。下面就是这个故事。

从前，我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和你一样，脸上一根胡子也没有。有一天早上，我在一棵大树下捉蛐蛐儿，我忽然听到树上有几只鸟儿在说话，我就偷偷听他们说什么。原来是一只老喜鹊在对小喜鹊们说话，她说：

“孩子们，再过几天你们就要学飞了。今天下午我就动身到快乐谷去，向巨人为你们要一身好看的羽毛和一对好翅膀，好让你们学飞。”

一只小喜鹊说：

“带我到快乐谷去吧，听说快乐谷好极了，那儿有各种各样的玩具，还有糖果，还有点心。我想去玩儿。”

另外几只小喜鹊也都叫道：

“我也去，我也去！”

老喜鹊说：

“你们现在不用着急。以后你们学会了飞，咱们一家就都一齐飞去。那个巨人待我们好得很。你要吃虫子，他就给你虫子吃。你要吃麦子，他就给你麦子吃。你要什么他就给你什么。不过，孩子们，一定要等到你们自己能飞了，才能去。妈妈现在带不了你们。好好等几天吧，妈妈去了马上就回来。”

我听说快乐谷是那么好，要什么有什么，我想弄一点糖果和玩具，就大声对树上的喜鹊说：

“带我去！”

老喜鹊伸头看看我说：

“你是谁？你又不是喜鹊，我不带你去。”

我说：

“老喜鹊，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爬上树来把你的小喜鹊都捉走。”

老喜鹊慌了，连忙说：

“你这个调皮的小孩，不许捉我的小娃娃！我带你去，但是你不能飞，怎么办呢？”

我想了一想，说：

“我跟着你跑好了。你慢慢飞，我快快跑。你要看我掉得太远了，就停下来等我一阵，好不好？”

老喜鹊说：“好，马上就走吧。”

于是我就跟着老喜鹊出发了。她在天上慢慢地飞，我就撒开两腿跟在她后面跑。她看见我掉远了，就停下来等我。等我跑到了她身边，她才又往前飞。这样我们不知道走了多远，后来就到了一条河边。河很宽，喜鹊一下就飞过去了。

我怎么办呢？我想跳到水里游泳过去，我又怕我的力量不够，游不到对岸。这时候，一条鳄鱼张着大嘴向岸边游过来了。他叫：“我饿了，我要吃一个调皮的小孩，我要吃一个调皮的小孩！”我就越发不敢往水里跳了。怎么办呢？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脱下一件衣服，扔到水里去，说：“给你调皮的小孩吃吧！”鳄鱼信以为真，以为那衣服真是一个小孩，回转身就去咬那衣服。我一下就跳到他背上骑着他了。我用力在他背上捶了几下，说：“快把我送过河去，不然我还要揍你。”鳄鱼说：“哎哟，哎哟！别揍，别揍！我送你过去就是了。”于是他就向着河那边游去。我骑在他背上真舒服，真有趣，一会儿我就到了对岸，上了岸。

喜鹊站在一块石头上等我。她看见我骑在鳄鱼背上过来了，就对我说：

“你这个调皮孩子，真坏！”

后来，我们又往前走。再后来，我们就到了快乐谷。我看见喜鹊说的那个巨人了。他又高又大，站在谷口，像一座宝塔一样，我要仰着脑袋才能看见他的脸。他两只眼睛像两只圆玻璃灯笼，亮闪闪的。他满脸都是黑胡子，每根胡子有电线那么粗——那模样真是可怕。

喜鹊好像不大怕那巨人，她飞到巨人的肩头上站着，说：

“我们的大朋友巨人，我的五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过几天他们就要学飞，我想给他们每个弄一身好看的羽毛和一对强健的翅膀，好让他们学飞。您让我到谷里去取这些东西，好不好？”

巨人说话的声音像铜钟敲起来那么响，嗡嗡隆隆，震耳朵极了。他说：

“好呀，欢迎呀！你们可怜的小鸟是快乐谷最欢迎的客人。”

喜鹊说：“谢谢您！”她就飞进快乐谷里去了。

一会，我学着喜鹊的腔调也对巨人说：

“喂，喂，巨人呀，你听见了没有？还有我，我也要进去！我要糖果，还要玩具。”

巨人低下脑袋来看了看我，说：

“不，不成！你是一个调皮的小孩，不懂礼貌，还专门欺负小鸟，专门戏弄狗和猫的坏小孩，我不能随便让你进去，除非你替我做些事才行。”

我问：

“没听说过，还要做事！那么，好吧，你说，做什么事呢？”

“这儿有一堆麦子，也算不清有多少斗，你去把它磨掉。如果你把它磨完了，你就可以进去，愿意拿什么东西就拿什么东西。如果你磨不完，干到半截要求不干，我不但不答应你进快乐谷，而且要把你扔到井里去，再也不让你出来。你敢不敢试一下？”

我想，磨一堆麦子有什么难，就大声说：“敢！”

巨人笑了一笑，说：

“好，你还不错。以后凡是你磨掉一斗麦子，你脸上就长出一根胡子来，将来我一看你脸上有了多少根胡子，就知道你到底磨了多少斗麦子。现在你就去磨吧。”

巨人带我到一个磨坊边，我就进去了。磨坊里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石磨和不多不少的一堆麦子。我就开始推起磨来。那堆麦子真怪，不管你磨了多少斗，只要你打一个呵欠，或者叹一口气，它就还了原，变成原来那么多。我磨了好几次都失败了。因为我一累就要打呵欠，一打呵欠，麦堆就变成原来那么多，等于没有磨。我心里实在难受。我想不打呵欠，就不小心要叹一口气；不叹气，又要打呵欠。所以，磨了又磨，麦子还是那么多，一点也没有减少。

我脸上的胡子可是长了不少。后来有一天，我脸上的胡子长得都快把鼻子遮住了，可是麦子还是那么多，我就急得哭起来了。我哭得很伤心。我没有想到这件工作是这么难做。我又不敢停止不做。因为，要是我干到半截不干，巨人就要把我扔到井里去。我越想越难过，越哭声音越响了。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别哭，别哭，调皮的孩子。”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蚂蚁，站在靠石磨很近的一面墙壁上对我说话。我说：“我就要哭，这堆麦子老是磨不完！”蚂蚁说：“你别着急呀，听我说吧，你是一个勇敢的孩子，虽然你有些调皮，也不大懂礼貌，可是我们很喜欢你大胆。我们现在愿意帮助你一下，我们送给你一块快乐胶。你用快乐胶把嘴胶住，以后，你就只想哼歌儿，你就再也不会打呵欠，不会叹气了。”我听了他的话，心里觉得很高兴，我说：“真的吗？赶快，请你快给我去找一块快乐胶来吧，谢谢你！”那个蚂蚁就慢慢爬下墙壁，爬进一个洞里去了。过一会儿，他同别的六个蚂蚁抬了一块树胶出来交给了我。

我就用快乐胶胶住了我的嘴。果然不错，马上我心里就变得快活起来了，以后我就不打呵欠，也不叹气了。我不断小声哼唱着，愉快地劳动着。过了两天，那堆麦子就被我磨完了。

等巨人来看的时候，麦子早已没有了。他想数我到底磨了多少斗麦子。看看我脸上，那胡子实在太多，他觉得不好数，就对我说：“进去吧，你这个小家伙真厉害！”

于是我走出了磨坊，进快乐谷去了。

听到这儿，南南忍不住开口说：“那个蚂蚁真好！以后你的胡子就这么多了吗？”胡子伯伯点头说：“就这么多了。”

南南又问：“你那嘴怎么样了呢？你嘴不是给快乐胶粘住了吗？”胡子伯伯说：“是啊！我的嘴变小了，说起话来有些不大方便。”南南说：“可是你现在说得挺好了，是什么道理呢？”胡子伯伯笑着说：“你听我讲，这故事还没有讲完哩。”于是他又接着讲下去。

下面就是胡子伯伯故事的下半截。

我的嘴变小了以后，就不能大声乱喊乱叫了。我进快乐谷的时候，心里想笑，但是因为嘴变小了的缘故，只能嘻嘻笑两声，就是不能哈哈大笑。

告诉你，我一进快乐谷就看见好几百只喜鹊在那儿飞。我听见当中有一只喜鹊喊我，看了半天才认出她是那只老喜鹊。我听她讲才明白。原来她的小喜鹊已经长大，小喜鹊又生了小喜鹊，小喜鹊的小喜鹊现在也长大能飞了，现在他们大家一起飞到快乐谷来玩，怪不得看起来有这么多的喜鹊。

那些喜鹊看见我就一起喊：

“欢迎胡子伯伯！”

从那时候起，别人就都叫我胡子伯伯了。

他们欢迎我，我不能大声回答他们，我只有“嗯——嗯——”地向他们点点头。他们都笑了起来，学我“嗯——嗯——”

快乐谷里头好吃的东西多极了，什么牛奶糖、鸡蛋糕、香蕉、橘子、苹果……样样都有。玩儿的东西也多极了，什么氢气球、小火车、布娃娃、笛子、铜鼓、皮球……也是样样都有。我每样都拿了好多，都装在我这个大袍子里面。东西太多太沉，把我的背都压驼了。

不过我现在不怎么喜欢这些东西了。糖，我觉得太甜，我吃不了许多；玩具，我也不大想玩儿，因为我长了这么多胡子，不像从前那么喜欢玩儿了。而且，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要不了，还把我压得很难受。

怎么办呢？后来我就把那些糖果和点心送给小孩儿们吃去，把那些玩具送给小孩儿们玩儿去。嘿嘿！他们得到了这些东西就高兴，就呵呵呵地笑，我看他们高兴我就觉得高兴；我看他们笑，我就忘掉了一切，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这么一下就好了。我大声一笑，我的嘴不知不觉就张大了一点。于是以后我就到各处走，把这些东西送给各处的小孩。我时常同他们在一起笑，渐渐我的嘴就快还原了。再过不了多少时候，我的嘴就可以完全还原了，甚至比原先还要好。你懂不懂？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又能大声说话的道理。

现在我很高兴，因为小孩儿们喜欢我，我也喜欢小孩儿们。我越想越高兴，现在我又忍不住要笑了……

胡子伯伯说到这儿就真的大笑了起来。

南南问：

“现在你又笑了，你的嘴是不是又张大了一些？”

胡子伯伯说：

“大了好多，你看。”

南南看了老半天，也没有看清楚他的嘴到底有多大。因为他的胡子实在是太多，把他的嘴都遮得看不清楚了。南南就不想再看了。他相信胡子伯伯的话，他相信那嘴是真的又张大了一些。

南南说：“胡子伯伯，咱们玩儿什么呢？”胡子伯伯说：“你要玩儿什么呢？”南南说：“我要看戏，看戏好不好？”

胡子伯伯拍手说：“好极了，好极了！我的大袍里头装有一座小戏院。等等，让我把它拿出来。一会儿咱们就有戏看了。”南南喊：“好极了！快一点吧！”胡子伯伯说：“不要性急，马上就出来了。”

胡子伯伯伸手到他的大袍里，摸出了一个小纸匣子。他把纸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房屋模型。那是一座小戏院。一座多漂亮的小戏院啊！红的墙壁，无数的小灯，大门口贴着好多红的绿的画片，大门口还有石台阶、石柱子和石栏杆。南南看着它，不由得嘴都张开了。

胡子伯伯把小戏院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他就弯着腰对那戏院的大门吹气。一会儿那戏院就胀大起来。胡子伯伯继续用力吹，那戏院就越胀越大。最后，那戏院就变成一座真的戏院了。戏院里有音乐声传出来。胡子伯伯说：“不早了，咱们进去吧！”

戏院门口有一个大钟，当当当地敲了好几下。南南也数不清那到底是几下，就跟着胡子伯伯走到里面去。里面真美呀，地板上还铺着好厚的地毯。南南觉得脚底下很软，就故意跳了几下。因为有地毯，他跳得一点也不响。音乐真好听，“叮叮咚，叮叮咚”直响。南南几乎都想开口唱起来。不过他没有真唱，他想：在戏院里唱歌只有演员才可以，他不是演员，就不可以了。

不知怎么，蝙蝠和蛾子也来了。好像他们还是先来的。他们站在戏台下面，一看见南南和胡子伯伯，他们就笑了起来。蝙蝠很有礼貌地向南南和胡子伯伯鞠躬，说：“你们来了？”

南南已经忘掉了刚才摔跤的事，回答说：“来了。”

蛾子喘着气走过来对南南说：“来……来，你……你们的座位已经预备好了；在……在那边，请坐下吧！”

南南一看，原来戏院当中摆着两把很高的椅子。南南和胡子伯伯走到那椅子旁。那椅子有桌子那么高，每把椅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一张上面写着“给南南坐的”；另一张上面写着“给胡子伯伯坐的”。果然是为南南和胡子伯伯预备的。

南南说：“我爬不上去。”胡子伯伯说：“我也爬不上去。咱们去借一架梯子来吧。”

“滴——滴——”突然戏台上吹了几声哨子。有人喊：“开演了！”南南连忙回过头去看。戏台上朱红色的绒幔子拉开了。台上有四个紫色的圆灯吊在一起，像一串葡萄一样，发出美丽的光辉来。南南的眼睛都有点发花了。戏台后面“咚咚”地敲着鼓，一群穿着彩色的跳舞衣的女孩子跑了出来，向台下说：

“欢迎南南上台来演戏！”

南南大声回答说：

“我又不是演员。”

女孩子们说：

“你是的，快上来吧！”

南南说：

“真的吗？好！等一等，我这就来！”

他就向着戏台跑去。他听见胡子伯伯又呵呵地笑起来。女孩子们在台上“啪啪啪”地拍起手来。蛾子和蝙蝠走过来，把南南抬起来送到了台上。台上马上挂出了一张纸条——“今天的戏是《快乐谷》”。

南南看了看纸条，说：“快乐谷吗？好极了。我来扮胡子伯伯，蝙蝠来扮喜鹊，好不好？”大家都说：“好，好，好！”南南就喊：“蝙蝠！”蝙蝠不回答。原来蝙蝠正在戏院里乱飞。他一下高，一下低，飞得快极了。别人喊他，他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南南又喊：“蝙蝠！你来不来呀？”蝙蝠正从他头顶上飞过去，说：“嗯？”他还是不停下来。一会儿他撞着了天花板，“叮咚”一响。南南生气了，说：“不要你演了，让你去撞吧！”蝙蝠好像胡闹得很高兴，飞得更加起劲了。

胡子伯伯不知怎么坐上了那把高高的椅子。他踢着两腿，大声喊：“快——快——开——演！”

南南说：“好，来了，来了！”

一个梳双辫子的女孩子说：“南南没有胡子，不像胡子伯伯，怎么办？”蛾子在台下说：“有办法！去找一支笔来，我来给他画胡子吧。”南南听了很不愿意，说：“画胡子，我就不来了，把脸画脏了怎么办？”梳双辫子的女孩说：“好，不画了，不画了，不要生气。”

一会儿，那群女孩子拉起手来，连成了一个圆圈，把南南围在当中。她们环绕着南南舞蹈起来，嘴里唱：

南南没有胡子，

南南是一头驴子。

胡子伯伯在椅子上大笑起来，使劲踢着两腿，喊着说：“我的嘴又张开了一点，我的嘴又张开了一点！我真快活，我真快活！”

南南没有胡子，

南南是一头驴子。

大家正唱得高兴的时候，南南忽然看见玻璃窗外面有好几双绿眼睛在向里看，他想：狼又来了。就对外面说：“狼！是不是你们又来了？”果然，是狼又来了。他们在窗外回答说：

“对啦，是我们又来了。我们肚子饿了，我们要吃驴子。”

南南就喊胡子伯伯：

“胡子伯伯，狼又来了，在窗子外面。他们还说要吃驴子。”

胡子伯伯就对狼说：

“你们这些坏家伙，不许在这儿吵，快回洞里睡觉去吧！不然，我就要用手杖敲你们的脑袋！”

狼在窗外说：

“您别敲，我们这就走。”

一会儿，南南又看见玻璃窗外面有几对眼睛在往里看，他又喊胡子伯伯：“狼还没有走！”胡子伯伯很生气，就对外面喊：“你们这些狼，干吗不听我的话！”

外面有声音回答：

“我们不是狼，我们是小毛驴、小马和小羊。我们要看戏。还有，我们的肚子饿得叫起来了。”

胡子伯伯说：

“是小毛驴、小马和小羊吗？好，给你们每人一块糖吃吧。”

于是，他从大袍里掏出一大把糖来，有牛奶糖、花生糖、桔子糖、巧克力、芝麻糖……各种各样好吃的糖。他喊：“接着！”小毛驴他们把窗子推开，伸进手来。胡子伯伯把糖丢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把手缩回去了。过一会儿，小羊又伸进手来，说：“还要吃。”胡子伯伯说：“吃多了糖，牙齿会疼的。再给你们每人一块，以后再不许要了。”于是他又扔了一把糖到他们手里，他们就把手缩回去了。

胡子伯伯向台上说：“大家都吃糖吧！”他抓出好多把糖向台上撒去。台上的演员都停止了演戏，弯着腰捡糖吃。南南也吃了好几块胡桃仁糖。吃完了以后，他们接着又跳舞、唱歌。这次南南也跟大家唱了。

孩子们唱：

南南没有胡子，

南南是一头驴子。

南南却这样唱：

南南没有胡子，

南南不是一头驴子。

这时候，小毛驴他们都跑进戏院来了，喊：“唱得好，唱得好，大声一点唱！”

胡子伯伯说：“不要唱了，我们来吹喇叭吧，吹喇叭真有意思。”

接着，他就跑到台上来了。南南和女孩们都拍手欢迎他。他说：“大家都来吹，咱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有一支喇叭。”他从大袍里取出了好多喇叭：都是五彩的，上面画着许多古古怪怪的花纹。每个人都拿了一支喇叭。南南也拿了一支喇叭，不过他没有拿到嘴边去吹。他想：这声音一定很大，会把耳朵震聋的。

胡子伯伯说：“看着，我吹喇叭了。”他就把喇叭举到嘴边去吹。他的脸鼓得很大，胡子都一根根竖起来了。吹了好久，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吹出来，大家都笑了。胡子伯伯说：“别笑，别笑！”他又用力一吹，“噗！”一个橙黄色的氢气球从喇叭里飞出来。大家都拍起手来，叫：“好，好，好！”

于是大家都举起喇叭来吹。“噗，噗，噗！”无数氢气球从喇叭里飞出来。大的、小的、长的、圆的……各种各样颜色的氢气球飞满了戏院。胡子伯伯又从大袍里抓出好几把糖来分给大家吃。

大家就这样吃啦，玩啦，说不出的快活，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后来，蛾子突然叫：“有几颗星星坠下去了，天快亮了，我困了。”南南抬头一看，戏院的屋顶原来是玻璃做的，他一眼就看见了上面挂满了星星的天空，而且正赶着有两颗星星往下掉，也给他看见了。他想：是不早了。就打了个呵欠。

大家还在笑，还在闹，不知道怎么南南就闭上了眼睛。后来，胡子伯伯就把南南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他。胡子伯伯说：“南南好乖，南南困了，南南的眼睛睁不开了。”摇，摇，摇……后来，南南就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子伯伯把南南送回了家。南南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自己好好地睡在小床上，窗子也关得好好的，胡子伯伯已经走了。南南想：胡子伯伯现在大概是到别的地方跟别的小孩玩儿去了，过几天他还要来跟我玩儿的。对的，我们也是这么想。

小花公鸡

小花公鸡在家里可真淘气，不是乱翻爸爸的抽屉，就是逗得小妹妹直哭。本来他也到了该上学校的年纪了，他妈妈就把他送进了一个小学。在进小学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告诉他要好好听老师的话，要好好念书；要不，就再也不喜欢他了。他答应了妈妈，他一定要做一个好孩子。

可是到了学校里，他还是调皮捣蛋。上课的时候，他不是拿铅笔在桌子上乱画，就是用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乱踢，总是不好好地听老师讲课。老师说他，他也不在乎，顶多不过吐吐舌头。

有一次，老师给他们讲什么是“果子”。老师说：“果子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很多果子是红红的，又甜又酸，吃下去对身体很好，这样的果子在野外很多……”

小花公鸡一听可高兴了。他只想尝尝果子是什么滋味，不等老师讲完，就悄悄从课堂里溜了出来。

在校园里，他遇见了二年级的一位老师。他不向那位老师行礼，往外面就跑。那位老师问他：“小花公鸡，你不上课，到哪儿去？”

小花公鸡昂着脑袋说：“我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你不是一年级的老师，管不着！”

他飞快地跑着，在学校门口一下撞倒了一个女同学。他不道歉，也不停下来扶起那个女同学。

他飞快地跑着，在大路上他遇见了老羊伯伯，几乎又碰倒了老羊伯伯。老羊伯伯问他：

“小花公鸡，你为什么不上学，在外面乱跑？”

他很骄傲地回答：“我就爱这样跑，上学不上学你管不着！”

他一面跑一面心里想：果子，红红的，又酸又甜，多好吃！

后来他就跑到了野外。果然，他就找到了一些红红的果子，像什么海棠果、山丁子、山楂、桑葚……好多好多，他吃了一个又一个。

他觉得这样真快活，吃饱了就跳到一棵小树上乱喊乱叫。他大声唱起来：

“呀哈，真不错！我什么都学会了！我知道果子是什么样子。果子，红红的。红红的，果子。”

一个人乱闹了一阵，一直到他很疲乏了，这才想起动身回家。

走呀走，在快到家的时候，他觉得肚子又饿了。他在一片菜地里看到一些小红辣椒。这时候他早已把老师讲的“有很多果子是红红的”这句话记成了“红红的都是果子”了。看见了红辣椒，他很高兴，跑过去摘下一个最红的辣椒，张开嘴就吞下去了。

这一下坏了。小花公鸡的舌头、喉咙管、肚子都像火烧一样的痛。辣得他眼泪直流，只有“咯哒”地又哭又叫。他话也说不出来了，拼命往家里跑。

在路上，他又遇见了老羊伯伯。老羊伯伯问他：“喂！骄傲的小花公鸡，怎么回事呀？”

他很不好意思，可又说不出来，只有摇摇头：

“哎哟，哎哟！咯哒，咯哒！”

好容易他才跑回了家。妈妈问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给他灌了许多凉开水，这才止住了痛。

以后呢，小花公鸡可再不敢乱淘气了，遇见了什么事他都要想一想。老师告诉他，许多果子是红颜色的，可是红颜色的东西不都是果子，比方红红的东西还有“火”，“火”可不是什么果子，要挨一挨比辣椒可还要难受哩。小花公鸡听了，心想：“火是什么滋味呀？火一定比辣椒还要辣！”这时他几乎又要吐一吐舌头。可是他马上想到吐舌头不好，就低下头去看课本。从此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用心听课的好学生了。

红嘴鸦和小鹿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群兽之王的狮子后面有了一只红嘴鸦跟着他飞着，狮子走到哪里，红嘴鸦也飞到哪里。起初，狮子觉得红嘴鸦很讨厌，就向他吼叫示威。他一点也不生气，还是跟着飞。狮子能使许多野兽听自己的话，但是对这个能飞的、有耐性的东西却没有办法，吓他不走，就只有让他跟着。慢慢地，狮子同他混熟了，就不再向他吼叫了，甚至，有时候还让他落在背上来啄啄虱子。

为了报答狮子这种恩遇，红嘴鸦就编了许多歌颂“威猛”、“力量”和“战争”的歌来唱。红嘴鸦唱得还不坏。每当狮子躺下休息的时候，红嘴鸦就很用心地唱起歌来。狮子很愚鲁，对任何音乐都不能欣赏，一听见红嘴鸦唱他就伸懒腰、打呵欠，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有料到这歌唱却感动了好多远远躲藏着的和平的兽，他们每一个都几乎为这歌唱掉泪。他们每一个都有着那么多的痛苦和哀愁，需要找一个机会发泄出来。红嘴鸦的歌唱在远处听不清字眼，那歌声却似乎很有情感。他们听着那似乎很有情感的歌声，各个为自己编了一些字句，幻想那就是原歌。所以他们感动了。

其中感动得特别厉害的是一只小鹿。他很崇拜红嘴鸦，很想去见见红嘴鸦。但他因为惧怕狮子的缘故，总没有敢去。他心里很不舒服。他那想见红嘴鸦的愿望一天天强烈起来。

这天，小鹿的愿望实现了。这并不是由于他大胆敢去狮子身旁，而是由于狮子捉住了他，使他不得不见着红嘴鸦。他被捉住的时候，狮子刚好才吃下了一整只山羊，肚子很饱，不想马上就吃他。他后腿已被咬伤，不能逃走。狮子把他丢在一旁就自己睡觉了。

这时，红嘴鸦正站在狮子身旁的一棵小胡桃树上，开始轻声地歌唱。小鹿一听见歌声，马上就忘掉了自己的痛苦，抬起头来对红嘴鸦说：

“红嘴鸦先生，是你吗？你唱得真好呀！”

红嘴鸦瞥小鹿一眼，昂着头回答：

“那算什么！如果我卖力气的话，我还可以唱得更好一点。”

“我时常偷听你的歌，我真是非常钦佩你。”

红嘴鸦装作略微吃惊的样子，打量着小鹿说：

“哦！你也是一个偷听的吗？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好多别的野兽是这样的。”

“是的，我的好多朋友都欢喜诗歌和音乐。”

红嘴鸦小声笑了笑：“哼哼！”

小鹿叹口气说：

“唉！可惜我就要死了，不能再听你的歌了。”

“是的，很可惜的，不过以后还有更多别的野兽来听我唱的。”

小鹿很凄惨地笑了笑，说：

“红嘴鸦先生！我几乎忘了问你一件事。你的歌是些什么话？可惜平常我只能远远地偷听，听不大清楚。”

“你耳朵这样不行吗？笨家伙！好吧，简单地告诉你，我那唱的都是好东西。比方美德——狮子的美德；勇敢——狮子的勇敢；好多好多，我都说不完。总之，红嘴鸦是不唱坏东西的。”

“还有呢？我记得你好像还唱过一些别的东西。你时常唱得使我们流泪的是什么？”

红嘴鸦听他这一说，几乎忍不住又要开口唱了，但他还是耐心地回答：

“哦哦！那多半是些关于野兽的品性的歌，还有总不外是一些高贵的野兽的伟大高尚的情感：狮子的娱乐、狮子的出猎……各种各样又深刻又庄严的事情，以及许许多多群兽们自我牺牲给狮子吃的故事。这些一时一刻也说不完，总之，也都是好东西。红嘴鸦是不唱坏东西的。”

小鹿摇摇头说：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些东西。”

红嘴鸦发怒了，叫：

“不是的，是什么？”

小鹿有点害怕，小声说：

“没有什么，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这些东西并不太感动我。不过，我从前的确是被你的歌声感动过的。”

红嘴鸦没有注意小鹿的话，后来听小鹿说从前为他的歌声感动过，心里的气才平了些，哼了一声。

小鹿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壮着胆轻轻地问：

“红嘴鸦先生，我不懂你为什么老同狮子在一起。到底是为什么？你可以说说吗？”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告诉你，狮子是我的朋友。而且，他每吃一头兽，他总是把那整副肠子送给我。懂不懂？比方，马上你的肠子就会到我肚子里来了。笨家伙！哈哈哈！”

小鹿心里很难受，忍不住说：

“要是我不死的话，我想，以后我一定不会喜欢你的歌了。”

“不死？你怎么会不死呢！我肚子还没有吃饱，知不知道？”

“你太不好，所有我的朋友要知道你是这样也会不欢喜你的歌的。”

“为什么？”

“我们不喜欢狮子，也不喜欢你说的那些好东西。而且，你唱歌是为了吃肠子，这是可怕的。”

红嘴鸦又生气了，大声问：

“你说，我的歌声好不好？

“当然还好。”

“那就完了！歌唱家可贵的就在于这一点。即使你胆小，怕狮子，即使你自私，舍不得把自己的身子给狮子吃，舍不得把肠子给我吃，你听歌总还是要欣赏歌声，我吃肠子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吃肠子的故事是应该欣赏的……”

这时，狮子突然哼了一声。红嘴鸦马上住了口，唱起歌来。小鹿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大雁和鸭子

很古的时候，大雁和鸭子是两姐妹，住在南方的一个湖边上。大雁比鸭子早出世七天，大雁懂的事儿自然就比鸭子多一些。

大雁和鸭子慢慢都长大了，也就是说，她们能够飞行了。这个时候，南方的气候发生了变化，天气渐渐热起来，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热。后来，她们所生活的那个湖干涸了，而且，附近所有的湖都干涸了。大雁就提议飞往北方的海边去，因为那儿很凉快，有水，还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鱼。鸭子同意大雁的看法，她们马上就动身离开南方。

这是她们第一次出远门，她们对于路上遇见的什么东西都很感兴趣。特别是鸭子，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就对什么都好奇。

当她们飞过一个平原的时候，遇见一群正在低空盘旋的鸽子。大雁向鸽子们点头笑笑就飞过去了。鸭子不断地回头看，向大雁说：

“姐姐呀！你为什么飞得这么快呢，等等他们不好？我们应该多有一些同伴一起飞。”

大雁回答说：

“他们是在游戏，并没有打算飞到离家很远的海边去。”

“你怎么知道呢？”

“我比你大七天，我认识他们是喜欢平原的鸽子。平原上有他们的食粮，他们的家就在平原的树林上。他们不会做我们的同伴的。”

“我不信，他们怎么会不喜欢北方的大海呢？”

“不信你就问问他们。”

于是鸭子就慢慢地拍着翅膀，回头向鸽子们喊道：

“喂！美丽的朋友们！你们到不到北方的海边去呀？路上不会寂寞的，咱们一起飞吧。”

一个鸽子回答道：

“那是一个长途飞行，太艰苦了，咱们不干。”

鸭子惊疑地说：

“是吗？是吗？”

鸽子们不做声了，继续游戏着，好象没有听见她的声音。后来，鸽子们纷纷落在平原上，咕咕咕地唱着，啄食着地上的谷粒。

鸭子叹了一口气，还往下看了好几眼，才加快往前赶去。追了好一阵，鸭子才追上大雁。

现在，她们突然听见下边有一种强烈而凄惨的呼号声。

鸭子惊慌地问：

“姐姐，姐姐！听，那是什么声音？”

大雁偏着头往下看了看，说：

“那是野驴在喊叫。”

鸭子眼睛里马上充满了泪水，说：

“我怕，我害怕！野驴干吗要喊叫呀？”

“没事，没事。这是他们在招呼自己的同伴们。你看，他们正奔到河边去喝水哩。”

鸭子往下看了一会儿，又问：

“他们干吗不到北方的大海边呀，叫他们跟咱们一起去好吗？”

“他们不喜欢大海，这儿有他们的家。”

“是吗？是吗？”

鸭子放慢了翅膀，不断回头看。

地面上一群黑色的野驴连跳带蹦地奔到了小河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喝水，他们喝完了水，有的在沙滩上打滚，有的在互相追逐，乱尥蹶子，有的又拉长腔大嚷大叫。

鸭子看了笑起来：

“咱们下去跟他们玩玩吧！”

大雁回答说：

“不成！快飞吧，咱们的路程还远得很哩。”

“是吗，是吗？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家呀？”

太阳降到地底下去了，天空中有一阵阵风吹过。

鸭子一连打了几个寒噤，说：

“姐姐，我们已经飞到了北方吗？”

“没有。还远着哪。”

“为什么这样冷呢？不是说只有北方才冷吗？”

“这不算冷，这不过是夜间的一阵小风罢了。”

“姐姐，告诉我，北方是怎么一个冷法呢？”

“不知道。——不要怕，小妹妹，我听见你的声音里缺乏勇气了。那地方我们的爸爸和妈妈不是已经去过了吗？他们去过了，我们还怕什么呢？”

鸭子不回答，过了一会又对大雁说：

“姐姐，我喜欢温暖，温暖多好啊！”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在南方的湖边长大的。唉！我是多么怀恋那暖和的阳光和那暖和的湖水啊！”

“你说的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我们要向前去。南方在我们小的时候是好的，可是北方对于我们将来的成长更好。努力飞吧！北方有我们没有看到过的大海，大海里有无数美味的鱼，对于能飞行的鸟来说，那儿就是家；或者说，比家还要好。”

“真的吗？”

“可不是。”

鸭子沉默了，跟在大雁后面飞了一阵，又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呢？”

“快了。前面有一个小沼泽，到了那里我们就可以休息了。今晚上我们应该有一个好地方过夜。”

“我实在太累了，我想马上就休息下来。”

“再坚持一会儿吧，好妹妹，只要一会儿，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好吧！”鸭子轻声回答，勉强地拍着翅膀。

她们终于飞到了一个小湖上。她们找到一些小鱼吃了，然后就钻到芦苇丛里去睡觉。她们各人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很快就睡着了。

夜半，鸭子突然被一种什么声音惊醒了。她听出来那是一种动物的叫声，就很高兴地对大雁说：

“姐姐，你听，那是几个活着的东西，他们来了。”

大雁听了一阵以后说：

“是活着的东西，但是他们是什么东西呢？我们还得当心一点儿。”

“当心什么呢？只要他们能发出声音我就高兴。你看，现在我们多寂寞。我喜欢声音。你记得吗，在南方的湖边，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热闹啊！那么多青蛙，那么多虫子，他们叫起来，简直象开音乐会。可在今天这一天的旅程上，什么都改变了，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安静得简直叫我害怕。”

“不要这样说。只要到了北方的海边，我们就不会感觉寂寞了，那里有无数我们的兄弟姐妹。——赶快起来，那个声音很怪，很可怕，不象是好东西。”

黑暗的深处闪着一点点光，渐渐那光亮和声音向她们这边靠近了。

大雁猛叫：

“快飞起来！”

鸭子不同意，辩论说：

“不要紧，怕什么！那是光。哦！天明了。姐姐，等太阳完全出来以后我们再飞吧，我实在累极了。”

“快，快！那不是太阳光。”

“那是光，和太阳光没什么两样。不要紧的，等一会儿吧！你看，多么好看的亮光啊！”

那一团一闪一闪的暗红的柔弱的亮光，更加靠近他们了。

大雁警觉地叫：

“不行！我要飞起去了，你快跟上来吧！”

鸭子还在称赞：

“美丽啊，美丽啊！好美的亮光呀！”

大雁不等鸭子说完，啪啪啦几下就飞起来了。

“咔嚓！”几根芦苇断了，发出很大的响声。接着一道强光射到鸭子身上。鸭子害怕极了，身子也软了。她就重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去。

“哦哟！一个多么驯良的小东西啊！”一个左手提着灯的男人，用右手把伏在地上的鸭子轻轻抓了起来。

一个女人跑了过来，摸摸鸭子的羽毛，说：

“多么柔和的小东西啊！”

男人说：

“我们可以把它养起来。到了冬天，我们就不用出去打猎了。”

女人说：

“是的，把它养起来。我喜欢它。一定好好喂它。”

鸭子的害怕完全消失了，老老实实地躺在男人怀里。

这时候，大雁还在天空盘旋，并且连声呼唤鸭子。

鸭子回答了一声：

“姐姐呀，姐姐呀……”

男人和女人听着她的叫声都笑了起来。女人拍拍鸭子的脑袋，说：

“真有意思！它还会‘呷呷呷’地叫，可怜的小东西！”

大雁在天空徘徊了好久，老不见鸭子飞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她只好独自一个向着北方飞去。最后，她到达了那个大海洋，在一块大的石岩上，遇见了许多兄弟姐妹。他们过着一种勤劳的但是自由的生活。

鸭子到了人的家里，不用操心什么生活，当然什么也不干，就一天天变得胖了起来。开始她是飞不动了，后来就变成不会飞了。最后，她根本连“飞”是什么也不懂得了。她也根本不懂什么是大海。只有当她偶然记起大雁的时候，才悲哀而软弱地叫两声：“姐姐呀，姐姐呀！”（这声音在我们听起来，就是“呷呷呷，呷呷呷！”）

于是，大雁和鸭子就变成了两种不同的鸟。

1941冬，或1942年春作

“下次开船”港

一　先从唐小西讲起

这个故事的题目叫做《“下次开船”港》，就是说，这儿要讲一个关于海港的故事。为什么这个海港要叫这么个名字，为什么船都要到“下次”才开？这是怎么回事儿呀？如果所有的船都要到“下次”才开，这是好还是坏呀？如果要早些开船，又怎么办哪？

别忙，这个故事得先从一个叫唐小西的小男孩讲起。

有这么一个叫唐小西的小男孩，他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这就是说他今年十岁了。他长得非常瘦，脑袋很大，两条腿却又细又长。他的身体好像不太好，他一做功课就打呵欠；可是一玩儿起来，他就来了劲儿，身体又好像棒得很。他的算术和语文都不太好，这两门功课老是轮流得三分。你说他没有本事，可是他会溜冰、游泳、踢小皮球、摸鱼、钓鱼、逮小虫儿，用橡皮弓打麻雀，捏泥人儿，用小刀在桌上刻小人儿，还会用硬纸壳做假面具，把自己化装成一个长着大花脸的古代英雄……总之，差不多所有十岁的小男孩会的把戏他都会。

因为他爱玩儿，一玩儿起来没个够，姐姐小梅就管他叫“玩儿不够”。当然他自己不怎么同意这个外号。要让小西自己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玩儿得太多，玩儿起来没个够，而是玩儿得太少，玩儿起来老不痛快。比方：有好几次踢小皮球，总是当他在那个铺满小草的球场上正跑得带劲儿，或者正预备射门的时候，上课的铃声就响了。有好几次晚饭后，他背上自己做的木头步枪跟后院的小孩们打仗，总是当他正准备来一个大冲锋的时候，或者正在冲锋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天就黑了，妈妈马上就逼着他回屋里去温习功课。就是到了星期天，玩儿起来也不见得痛快。有一个星期天下午，小西到城外去钓鱼，他坐到湖边好像没有多大会儿工夫，大玻璃瓶里头才不过装进了几条“穿钉”和小泥鳅，连一条鲫瓜儿都没有，姐姐突然从他背后出现了。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一见面姐姐就挺横地把他批评了一顿：“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知不知道，都快六点钟了！”小西也很生气，马上就顶回去：“六点就六点！你，小大人儿，才不怕你！”

说不怕，可是他心里还是有些着急。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小西感觉耳朵旁边从早到晚总是有那么一种声音在催促他：六点了，七点三十了，八点十五了，十二点了……意思就是：起床吧，上学吧，上课吧，再上课吧，吃饭吧，再吃饭吧……好像老师、妈妈和姐姐都故意给他找麻烦似的，他非常生气。

不管他生不生气，总是不断有人叫：两点差一刻了，四点过一刻了，九点三十了，九点三十五分了……

慢慢地，小西又觉得另外有一个怪东西特别喜欢同他捣蛋，就是不让他痛痛快快地玩儿。那个看不见的怪东西叫时间，他比谁都厉害，明明是他管着老师、妈妈和姐姐，再让老师、妈妈和姐姐来管小西；可是姐姐动不动又对小西说：“抓紧时间啊，抓紧时间啊！”好像小西又能管住时间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果时间是能够抓得住的，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模样？为什么又这么厉害？

当然，小西觉得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用不着怎么费脑筋，只要让他动动姐姐那个小闹钟，马上就什么都明白了。所有的时间不是装在各种大大小小的钟里头的吗？

姐姐从来不许小西动那个小闹钟。那是一个漆着红漆的圆圆的小闹钟，放在姐姐的书桌上，看起来真是好玩儿极了！

有一次，姐姐不在家的时候，小西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动了动那个小闹钟。

他先只是用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闹钟的玻璃面。可不是吗，时间就住在里头：里头就好像有一颗心在跳动似的。旁边没有别人，慢慢他又伸出了另外那只手。

他把闹钟翻过来掉过去，仔细地观察了那些铃，长长短短的针和钥匙以后，心里就想：时间是怎么样装进去的，里头还装了一些什么呀？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闹钟只是轻快地哼叫着：滴答，滴答，滴答……

他真想马上拆开闹钟看一看，但是一想到姐姐生气的模样，就不敢动手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主意，给自己作了一个让步。

他小声对自己说：“我只试试铃儿，看看它是怎样响的。反正我又不弄坏它……这算不算调皮？当然不算呀！”

他就把闹钟翻了过来，先拧一把钥匙。这把钥匙紧得很，拧不动。接着他又拧另外一把钥匙。这次可是拧动了，但是铃儿不响。于是他一边又去拧中间的那把钥匙，一边小声说：“嘿，真怪，两个小玩意儿不吭气儿，哑了！”

正在这个时候，不知怎么铃儿突然一下大声叫喊起来了：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小西吓了一大跳，什么也来不及想，也忘记了姐姐并不在家，连忙放下闹钟，转身就飞快地逃出去了。闹钟一直还在小西背后大声叫喊，好像故意向大家报告小西做了坏事似的。

二　住在闹钟里的小人儿

小西没有猜错，时间的确是住在闹钟里头。时间是一个形状很奇怪的小人儿。过了几天，小西就亲自看见了这个小人儿，他们俩谈了话，甚至彼此还争吵了一场哩。

这件事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发生的。星期六下午，妈妈早就给小西和小梅一人买了一张电影票，准备让他们一吃完晚饭就去看木偶片《黑熊历险记》。可是小西不知道，他放了学同两个同学到集邮公司买邮票去了。在集邮公司里他们不过待了一会儿，买完邮票他们马上就回家，在大街上几个橱窗前面又不过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家就又过了六点了。妈妈非常生气。正在这个时候，姐姐还揭发了小西最近的成绩怎样怎样不好。妈妈马上就要了他的成绩册来看。果然，这两个星期小西没有一门功课得五分，他的“语文”好容易得了一个四分，可是“算术作业”又得了三分。妈妈再一检查，发现小西根本就没有好好做算术习题。因此，妈妈就不让小西去看电影了，叫小西在吃完饭以后，九点钟以前，把所有没有做的算术题都补做上。

姐姐临去看电影的时候，怕小西不好受，想安慰小西两句，结果她说着说着又变成教训小西了。姐姐把闹钟拿到小西桌上来，说：“今晚上闹钟可以让给你用。你可要自觉，好好做习题，一直做到九点钟，这算是对你的考验。你应该明白，这是因为你过去太不用功，今晚上妈妈才取消了你看电影的权利。你应该自觉一点努力……”她越说越得意，如果不是怕耽误了电影，她不知道还要说多少才能住嘴哩。

小西心里很不高兴。要在过去他早就闹了起来，因为他认为他做的事情都有道理；可是这次妈妈生了气，他有什么道理都不好往外拿了。姐姐走了以后，他只好对着闹钟坐下来。

打了好几个呵欠，费了好大力气，他才翻开了算术练习本，慢慢在上面抄上：

“粮食公司昨天运到大豆165袋……”

写了这么一句他就又停下了。他的心怎么也钻不进粮食公司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点力气也不费就走进了那个他没去成的电影院。他觉得他好像正坐在看电影的人们中间。银幕上有一个笨拙的大黑狗熊学人的样子站了起来，慢慢又用两条后腿走路，慢慢又跳起舞来了。他好像还看见了许多模样很滑稽的木偶在那儿打架，在那儿翻筋斗。可是，当他想多看一两眼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早就听同学说《黑熊历险记》这个片子多么有趣，向妈妈要求了两次，妈妈才给他买了票，而现在突然一下什么都完了，以后妈妈一定不会再给他买这个片子的票了。想到这儿，他心里真是难受极了。接着他想起姐姐一个人在看电影，仿佛看见姐姐在得意地发笑。他又记起了姐姐刚才教训他的那种神气。

于是，小西从练习本上扯了一张纸下来，开始画姐姐的漫画。他故意要把姐姐画得难看一些。首先是把姐姐的嘴画得特别大。这表示姐姐老爱说别人坏话。随后他画了一个尖鼻子。这表示姐姐对人很厉害。姐姐的鼻子本来有些尖，可是不像他画得那样尖。画完了他觉得不像姐姐，就用橡皮擦了再画。画来画去，改来改去，结果是画出了一个又脏又黑的大鼻子。这可不是他故意的。接着，他又费了很大力气，给姐姐添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简直成了一个鸟窝。他怕别人说这漫画不怎么像姐姐，就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这是小梅”。他想这样一来别人就会相信他画的是姐姐，而不是另外一个女孩子了。最后，她在姐姐的嘴旁边添了两条线，在里面点了许多小点儿，还画了一个大惊叹号。不用说，这是表示姐姐教训别人时候的许多话。

“滴答，滴答，滴答……”

闹钟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起来了。小西抬头看了看，六点五十七分了。那就是说，还差三分钟就是七点了，他连一道题都还没有写完哩。他连忙又在本儿上写了几个字。

“……运到大米的袋数……”

写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刚买来的匈牙利邮票：是不是弄丢了？他马上从口袋里把那个夹邮票的小本儿掏出来，翻出了几张带着小狗的邮票，才放了心。

接着，他欣赏起邮票来了。这些邮票上的小动物和颜色多好啊！上次他想拿两张日本邮票同王铁锁换一张这样的邮票，王铁锁不干，现在他也有了，王铁锁再来找他换日本邮票他还不换了哩。明天一定跟王铁锁比一比，看谁的匈牙利邮票好。

他从柜子里找出了集邮本。看了一看，他觉得邮票放得太乱了，马上又给所有的邮票重新来分类。这一分可就麻烦了，这几张到底是哪国的邮票啊？没有办法，他只好乱七八糟地把邮票都插到集邮本儿里去了。

“滴答，滴答，滴答……”

闹钟又在催小西。小西一看，八点三十分了。他赶忙接着往下写：

“……是大豆的8倍，共运到大米……”

一会儿，他的眼睛又盯在姐姐的那张漫画像上面了。他忽然觉得姐姐有许多地方都像教算术的王老师。王老师可厉害哪，老喜欢拿眼睛瞪人，姐姐也老喜欢批评人。王老师说的话不好懂，姐姐也喜欢说新名词儿。当然她们两人也有不同的地方。王老师常戴一副近视眼镜，姐姐可从来不戴眼镜。小西想，应该给姐姐添一副眼镜，这样她的神气就更像一个小大人儿了；而且，姐姐就会变得同王老师一样难看了。“对，对！就这么办！”小西自己赞成自己，一边给画上的姐姐戴眼镜，一边还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这一画开了头，就来了劲儿。他给姐姐脸上画了眼镜，接着又在姐姐身旁画了一个小黑熊，接着又画了一个用洋铁做的武士，接着又是一只小狗、一只胖鸭子，许多木偶……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画了多少木偶。他画了又画，想让这些木偶来演戏。

“滴答，滴答，滴答……”闹钟又大声叫起来，这一次的声音比哪一次的声音都大。

小西刚一抬起头来，还没有看清楚是几点几分，“咔嚓”一声，闹钟背后的铜壳突然自动弹开了。小西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接着一个小人儿从闹钟里走出来了。那个小人儿很生气地冲着小西喊叫：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小西觉得过去好像在一本什么童话里看见过这么一个小人儿似的，他戴一顶尖帽子，穿一套上下身连在一起的带着方格的花衣服，就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他的嗓子很清亮，脸长得像小孩，可是又有些胡子。小西想：他一定是“时间”，一定是看见我老画画儿生气了，就连忙解释：

“我才画了一会儿……”

时间小人儿摇摇脑袋：

“你骗人！你当我不知道你还干了些什么坏事。”

小西有些着急，说：

“真的，我不骗你。我没有干坏事。我就是画了一会儿画。还有，就是整理了一会儿邮票，再就什么也没有干。我马上就要做算术了。”

时间小人儿还是一连摇脑袋：

“我不信，不信，不信！你还干了一些什么坏事？快告诉我，告诉我！”

小西也生气了，说：

“干吗要告诉你？你管不着！”

“就管得着！”

“就管不着！”

“就要管！”

“就不许管！”

他们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开了。后来，时间小人儿气极了，好像要哭的样子，说：

“好，我不理你了！我马上就走！以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玩儿多久就玩儿多久。你不让我管，我还早就不想干了哩。我陪着你，把我都气坏了。你以为我不会玩儿。我不想玩儿？现在，我也要玩儿玩儿去。再见吧！”

时间小人儿一边说，一边从闹钟里取出了几个齿轮，很快就用齿轮拼成了一辆自行车。他轻轻一跳就骑上了自行车，脱下帽来，对小西扬了扬说：“我走了。”

小西想说，等一等，让我想一想！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嘴的时候，时间小人儿马上接着又说：

“我再也不回来了。不过，不过……除非将来你要求我回来，我才来。再见，再见！”

说完了，时间小人儿就骑着自行车冲到窗台上，像杂技演员似的在窗台上表演了许多车技，然后他就沿着窗户框一直往上冲，喝！他一下就从冬天装火炉烟囱的洞里冲出去了。

时间小人儿走了，闹钟的滴答声马上就没有了。小西拿起闹钟来，使劲摇了好几下，还是没有声音。他敲了敲那两个铃，也没有声音——闹钟根本就哑了。

小西想：这下可糟了！姐姐不知道时间是自己不干了的，要是她对妈妈说是我弄坏了闹钟，那怎么办？

三　画上的姐姐也生气了

他正在担心姐姐生气的时候，他画的那个姐姐不知道怎么一下就从纸上坐起来了。画的那个姐姐不但比真的姐姐难看，而且比真的姐姐不讲理。她一坐起来就指着小西的鼻子问：

“闹钟怎么不响了？”

小西回答：

“不知道，不是我弄坏的。”

画的姐姐火了：

“一定是你弄坏的，一定是你！我要去告诉妈妈。我还要告诉王老师，还要告诉张老师、李老师，说你没有做算术……”

小西说：

“请你别告诉，我马上就做。”

画的姐姐摇摇脑袋，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也跟着乱晃动起来：

“我才不相信！你根本就不想做。你一点儿也不自觉。你弄坏了闹钟，把时间小人儿都气走了，你想永远不上学……”

画的姐姐张着大嘴，比真的姐姐还能说。她一口气不住往下说，小西想插嘴都插不上。画的姐姐扶了扶眼镜，接着又批评小西：

“还有，你把我画得这么难看，难道我是这样的吗？”

小西看着她那个又大又黑的脏鼻子和那一脑袋蓬乱的头发，觉得很不好意思，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画头发……”

那个画的姐姐听了，马上就拿出一把梳子来梳了梳头，接着就又批评小西：

“你为什么不好好学图画？你的算术不好，你的图画也不好。还有，你的语文也不好，你所有的功课都不好！还有，你尽欺负小同学，你尽干坏事！我一定要去告诉妈妈，我一定要去告诉妈妈！”

小西很害怕，就说：

“不要，不要去告诉，我再也不画你了，下次我一定不了，一定不了！……”

画的姐姐瞪着眼睛：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去告诉！你根本没有做功课，你把闹钟弄哑了，你乱画画儿，把练习本儿都弄脏了，你还尽跟我吵嘴！……”

小西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说不过这个画的姐姐。他又着急又生气，扭头就跑了出去。那个画的姐姐还在后面不断喊叫：“你到哪儿去？不许走，不许走！”

小西头也不回拼命地跑着。

外面黑得很，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很奇怪，他什么也没有碰着，也没有摔跤。他又跑又跳，就怕那个画的姐姐追来。

他跑呀，跑呀，简直像飞一样，后来，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小西，快看电影去吧！”

小西一听说有电影看，马上就把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他停了下来，问：

“什么片子呀？”

“好片子，木偶片，演的是赛足球，好极啦！快去吧！去晚了就没有座位了。”

小西觉得那个声音不怎么熟悉，听不出那是谁在说话，就问：

“你是谁呀？”

“我呀。”

小西还是没有听出他是谁来，又问：

“‘我呀？’那个‘我’又是谁呀？”

“你真傻，我就是我，你的好朋友呀。”

小西走过去一看，他从来就没有看见过这么一个好朋友。这是时间小人儿离开他以后，他新遇见的一个好朋友。那么，这个好朋友到底是谁？

四　灰老鼠

他是灰老鼠。如果在平常，小西是不会认识这么一个好朋友的。可是现在，时间小人儿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第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小西遇见了自己从来不认识的好朋友灰老鼠。

灰老鼠年纪不太大，可是嘴边留着稀稀拉拉的几根胡子。他老哈着腰，好像是对人很客气，又好像是怕冷。

小西说：

“怎么我不认识你呀？”

灰老鼠咂了咂嘴，说：

“怎么不认识呀？就认识。我是灰老鼠，我叫‘老没够儿’。你是小西。叫‘玩儿不够’……”

小西听了很不高兴，连忙纠正他说：

“不，我不叫‘玩儿不够’，我就叫小西。”

灰老鼠说：

“没关系，没关系！叫什么都一样！小西，你还记得我这个好朋友吗？”

听他这么说，小西又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似的，说：

“好像记得。那么，你是真的老鼠吗？”

灰老鼠很快地眨了眨小圆眼睛：

“一点儿不假。不，一点儿也不真。我不过是一个玩具老鼠。我待人可好咧，谁都喜欢我。你忘了，你不是也很喜欢我吗？”

听他这么说，小西记起来了。小西是有过一个玩具老鼠。那个老鼠肚里有一根橡皮筋，只要紧一紧橡皮筋，他就会自动跑起来。小西说：

“真的吗？我很喜欢你吗？”

灰老鼠说：

“当然喜欢哪！走吧，玩儿去吧！”

“上什么地方玩儿去？”

“一个最好玩儿的地方。那儿简直比好玩儿还好玩儿，比快乐还快乐。那儿玩具多极了，要什么有什么，爱玩儿多久就玩儿多久。而且，根本就用不着做算术习题。”

小西高兴极了，问：

“那儿有电影看吧？”

“有的是，爱看多少就看多少。那儿还有游泳池，还有溜冰场，还有……”

小西现在一点也不讨厌灰老鼠了，连忙催：

“真的吗？快去吧，快去吧！”

灰老鼠慢慢从头到脚看了小西一眼，摇摇脑袋说：

“不成，不成！你这样儿还去不了！”

“为什么？”小西这一下可愣住了。

灰老鼠说：

“别着急呀！有办法，你只要换一个影子就能去了。”

小西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吗，真的吗？”

灰老鼠很认真地回答：

“谁还骗你！”

接着，他就告诉小西：那个比快乐还快乐的地方是玩具们住的地方。那些玩具们可都讨厌小孩们，因为小孩们老欺负他们。所有的玩具都反对小孩们到他们那儿去。他们一看见是一个小孩来了，就会把门关上，关得紧紧的。但是，如果小西换上一个玩具的影子，他们就会以为小西也是一个玩具，就会让他进去了。

灰老鼠说的这一套话当然是一个诡计。小西可没有好好想一下，只问：

“那么，你换不换影子呢？”

灰老鼠眨了一眨小圆眼睛：

“我不用换，因为我根本就是一个玩具，不是一个小孩。如果是玩具，就不用换。如果是小孩，就非换不可。你是小孩，所以，你就要换。不换就不能去玩儿。”

小西想：换影子有什么了不起，只要能去玩儿，换就换吧！

他说：

“你给我换一个什么样的影子？可不要太大的呀。”

灰老鼠说：

“没有大的，没有大的。给你换一个又小又漂亮的影子，你放心好了。”

这时候，小西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没有换过影子，可是他拔过牙，他问：

“换影子疼不疼啊？”

灰老鼠一把抓住了小西的一条腿，说：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只动一个小手术。”

五　一个能说话的影子

灰老鼠马上掏出一把小剪子来，动手剪小西的影子。剪起来真的不怎么疼，只有一点痒痒。痒得小西都有点想笑了。灰老鼠很快就把小西的影子从脚后跟剪下来了。剪下来的那个影子就像刚钓起来的一条活鱼一样，拼命地动弹。老实说，小西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影子，想不到影子原来还是活的哩。小西有点发慌，正不知道怎么着的时候，灰老鼠早已把小西原来的那个影子，像揉破纸一样揉成一团，扔得远远的了。接着灰老鼠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影子，不知道他用个什么办法，很快一下就把这个影子粘在小西的脚后跟上了。

灰老鼠站起身来，欣赏了一阵小西新换的影子，对小西说：

“你自己瞧瞧，你现在有了多么漂亮的一个影子啊！谁看到了这个影子，都会把你当成一个漂亮的泥娃娃的。”

小西低头看了看，觉得很不高兴。原来这新换上的影子是一个长长的影子，虽然不很大，可是难看得很，有点儿像老鼠，又有点儿像干瘦的老头儿。

小西说：

“这么难看，一点儿也不像我！你看，影子的嘴上还有胡子，真难看！”

“你才难看咧！干吗要像你，你是你，我是我！”

影子突然大声说话了，把小西吓了一跳。小西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影子还能说话。这个影子有一副山羊嗓子，嗓门可大咧。

小西有点惊慌，连忙解释：

“你别生气，我不过说……”

这个影子不等小西说完，就大声嚷嚷开了。

“什么‘不过说’！就不许你说！你知不知道，咱们俩是平等的。什么叫平等？那就是说，以后你不能随便说我。这还不算，以后你还得听我的。”

小西小声说：

“听你的？那我还得想一想。”

“不许想！就要听我的，就要听我的！”

这时候灰老鼠就来劝他们：

“别吵了，别吵了！小西的新影子又聪明又漂亮，不论什么影子都比不上他。小西是好孩子，以后一定要听影子的话。”

灰老鼠这么一说，影子才暂时不做声了。但是这个影子非常喜欢多嘴，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不耐烦地用山羊嗓子叫开了：

“咱们什么时候走啊？站在这儿多没意思！刚才不是说到什么地方玩儿去，到那个什么地方……”

小西说：

“比快乐还快乐的地方。”

影子很生气地叫：

“不许你说，我知道！到那个‘快乐快乐’的地方去玩儿，快走吧，快走吧！”

灰老鼠说：

“别催，别催！这就走。”

六　在路上

现在，他们动身了。如果我们不知道前面那几段故事，突然在路上遇见他们，一定会以为他们是两个人：小西和灰老鼠（谁也不会把影子当成一个人的）。但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他们是三个人：小西、灰老鼠和一个脾气很坏、喜欢乱说话的影子。他们三个人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道路上不断往前走。

小西带着这个新换上的影子走路，麻烦真不少。这个影子非常沉重（这也是这个影子同小西原来的影子不同的地方，小西原来的那个影子一点重量也没有）。现在小西拖着这样一个影子，脚上就像穿上了爸爸的长统胶皮靴似的，迈一下步都得费好大的气力。小西走慢了，影子还不断抱怨。后来小西都走得出汗了，影子还不耐烦地催：“快些，快些！”等到小西走快了，影子又抱怨说：“干吗走得这么快呀，你要把我拖坏怎么的？”灰老鼠也跟着说：“是啊，小西应该注意一点。”

过不了一会儿，影子又大声叫起来了：

“你看你，根本就不管不顾，你把灰土都踢起来了，把我身上都弄脏了！”

小西没办法，只好道歉说：

“我不是故意的，下次我注意啦！”

就这样，他们三个不断往前走。朦朦胧胧，他们好像在小胡同里走，又好像在山谷里走，又好像在森林里走。朦朦胧胧，他们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就这样走呀走呀，也闹不清楚他们到底走了多久，到底走了多远。后来，小西走得腿都有点发酸了，就问：

“到底还要走多少时候啊？咱们都走了几十个钟点了。”

灰老鼠说：

“没那事儿！”

影子嘲笑小西说：

“他害怕了，他害怕了！”

小西说：

“我走累了。几个钟点总有了吧？”

灰老鼠冷冷地回答：

“也不对。现在没有时间了，反正是不算钟点了，走多少时候都没有关系。”

影子又接着说：

“是啊，爱走多少时候就走多少时候。我都没累你还累，你净瞎胡说！”

小西有些生气了，对影子说：

“是我带着你走，你一点都不出力，怎么会累呀！你不相信，我两条腿都发酸了。”

灰老鼠说：

“别吵了，别吵了！我教给你一个咒语，一念就不会累了。‘不累不累就不累，下课买糖喝汽水’。你要腿酸了，我也有一个咒语，一念两腿就不发酸了。‘不酸不酸真不酸，骑车踢球逛公园’。我还有一个咒语，谁要不累，一念了准累，你要不要听？”

小西连忙打断他：

“我不要那样的咒语。”

小西就开始念那个叫人“不累”和那个让腿“不发酸”的咒语：

不累不累就不累，

下课买糖喝汽水。

不酸不酸真不酸，

骑车踢球逛公园。

他一连念了好几遍，果然就觉得好多了。他们三个就这样在朦朦胧胧里面东拐一个弯，西拐一个弯，继续不断朝前走。

后来，影子要求灰老鼠：

“把那个叫人累的咒语教给我吧，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太没意思了。”

灰老鼠点头：

“好吧！这个咒语是这样的，‘说累就累不稀奇，准备考试做习题’。”

小西听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哎呀，糟糕！我的算术题还没做。”

影子说：

“你又来了！你看你多么胆小，要是我就干脆不做！”

灰老鼠安慰小西说：

“没关系！这一次不做，下一次再做也是一样。”

小西说：

“妈妈会说我的。”

灰老鼠说：

“唉，你真是！妈妈说两句，一点都不要怕。她不会当真发脾气。你忘了，哪一次她说了你以后不是马上又给你买糖买玩具？”

小西说：

“可是还有姐姐……”

影子大声喊起来：

“小大人儿！才不怕她咧！给她在黑板上画一幅大大的漫画，让同学们都瞧见，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训人！”

灰老鼠说：

“对，好主意！”

小西说：

“那么，好吧！我只玩儿这一次，下一次一定不玩儿了。”

灰老鼠和影子同时叫起来：

“对，就这一次！下次一定不玩儿了。”

七　“下次开船”港

他们三个就这样在朦朦胧胧里面，东拐一个弯，西拐一个弯，继续不断朝前走。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就到了那个“比快乐还快乐的地方”。

原来这个地方另外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下次开船”港。这个地方真是有些特别：码头旁边船只真是多，什么大汽船、小火轮、帆船、渔船、货船，一直到带双桨的游艇都有，但是一只都不动。轮船的烟囱差不多都不冒烟。有一两只烟囱只冒了半截烟，可是那半截烟就像画片上的烟一样，老是那个样儿，不升上去，也不降下来。帆船也一样，多数都没有把帆升起来。有一两只船升起了帆，可又只升了一半，也是不上不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小西问：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船都不动呀？”

影子冷笑了一声：

“哼，这还要问！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灰老鼠说：

“这儿的船就是不动。不动就是不开呗。”

小西又问：

“就老也不开了？”

灰老鼠说：

“谁说老也不开！是说这次不开，下次开。不信你看，只要到了‘下次’，船就准开。”

小西又看了一看，发现这里的海水像墨水一样又稠又黑，没有波浪，也没有一丝波纹。他忍不住又问：

“为什么，为什么这儿的水都是不动的呀？”

影子抢着回答：

“不是早就告诉你了，这次不动，下次就动。”

小西又注意到了天空。天上挂着几块云彩，都固定在一个地方，也是老不动。那些云彩都好像凝固了，又厚又沉重，可是又不掉落下来。小西说：

“那些云也不动，也是要到下次才动吗？”

影子和灰老鼠同时回答：

“对，下次。”

“那么，这些花儿呢？”小西看见身旁的一些小树，上面树叶很少，有些花苞，也都没有开放，“花儿也要下次才开吗？”

影子不耐烦了：

“当然是‘下次’才开啊。”

小西说：

“老‘下次’、‘下次’，到底‘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灰老鼠说：

“什么时候？那可不知道。你忘了？咱们现在是没有时间了，所以也没有钟点，没有早晚，没有日子了。”

没有钟点，没有早晚，没有日子，这是怎么回事呀？小西正在发愣，突然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一阵一阵，好像什么地方有人在拉风箱。他问：

“这是什么声音？”

灰老鼠听了一听，马上用手打起拍子来，说：

“歌声，好极了！这是这儿最伟大的音乐家洋铁人在唱歌儿。”

影子叫了起来：

“好听极了，好听极了！他唱得又响亮，又热闹，真是美极了！”

小西又听了一听，说：

“这是什么歌儿，这不是打鼾的声音吗？”

灰老鼠说：

“胡说！什么叫‘打鼾’？我晚上出来，净听见这样的歌声，听了都不知道多少次了。要是晚上能听到这样的歌声，我就有了好运气，就什么都顺利。要是听不到这样的歌声，要是这个歌声突然停住，那就坏了。为什么坏了，我不告诉你。真的，这是一个歌儿，不骗你！”

在远处，那洋铁人还一个劲儿在唱：“呼——噜——呼——噜——呼——噜——”

小西说：

“他真能唱，唱了这么老半天，也不觉得累。”

“那我也行！”灰老鼠马上放开了嗓子，也唱起那个“呼噜呼噜”歌来了。接着影子也用那个山羊嗓子唱开了。

八　白瓷人

前面是一个栅栏。柱子上挂着一块铜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下次开船”港。这就是“下次开船”港的大门。大门旁边有一张铁床，上面躺着一个枕着高高的枕头的大胖子。大胖子一边打呵欠，一边不断从枕头下面掏东西出来吃。他是白瓷人。一看见小西他们，白瓷人就喊叫：

“不许进来，不许进来！洋铁人让我守在这儿，他说，不是咱们的朋友，谁也不许进来！”

灰老鼠往前走了几步，说：

“哦嗬哟（这是白瓷人的名字），你还记得吗？我是洋铁人的好朋友。”

白瓷人斜着眼睛看了看灰老鼠，打了一个呵欠，说：

“记得，记得！你是‘老没够儿’，咱们是好朋友。我可想你啦！你好吧？不成问题，你是可以进来的。可是你不要让我多说话。我现在身体不怎么好，不能多说话。所以，亲爱的好朋友，我只能非常简单地，简单就是说不复杂，不多废话，我非常简单地告诉你的就是，我现在正在想办法减轻体重，要不多不少减轻两公斤。减轻两公斤呀，你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不简单！所以我就要多睡一会儿，不然，就多躺一会儿，还有，就是要多吃一些好东西。我老是那么睡呀，躺呀，吃呀，喝呀，简直都把我累坏了。唉呀！可惜我只能简单地说这么一点，还有好多苦处，我一下都说不完。真的，好几个大夫都这样说，要我减轻体重，不多不少两公斤，办法就是多睡多吃，所以我就……”

话还没说完，他就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大把糖果，一下都填到嘴里去了，把两个腮撑得鼓鼓的。

小西说：

“你老这么吃，就更会胖了。”

白瓷人一听，马上对小西瞪起眼睛来，又是一口气接连说下去：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也许，大概，一定不是我的好朋友。你知道我是谁？我就是白瓷人，我叫‘哦嗬哟’。谁都知道白瓷人，白瓷人就是洋铁人的好朋友。你相信吧？对！你不做声就是相信。因为我是洋铁人的好朋友，所以我的话都没错儿，准没错儿。唉呀！你不应该让我多说话。我身体不好，不能多说话。所以我也只能简单一点告诉你，像刚才告诉我的好朋友灰老鼠的话一样简单，要多吃一些才能瘦，意思就是，就是……唉呀！我说到哪儿去了？哦！我记起来了，你又让我多说了话，把我都累坏了！你太调皮了，我不让你进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认识你。至于灰老鼠，他是洋铁人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他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他当然可以进去。你呢，就不可以！”

灰老鼠说：

“让他进去吧！他叫小西，他最不喜欢做算术题，是咱们的好朋友。”

白瓷人听了这些话，就高兴起来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就是那个‘玩儿不够’。我认识他，可以让他进去，可以！这儿是个好地方，除了玩儿还是玩儿，什么事也不用做。不过，我有些不放心，因为他现在还不是一个玩具。他换了自己的影子没有？”

小西正想开口，影子抢着说：

“换了，换了，我是一个古老的影子，而且……”

灰老鼠接着帮影子介绍说：

“而且他是一个漂亮的影子，他就是小西新换的影子。”

影子说：

“不，应该说，我完全不是他的影子。我一点儿也不像他。我不但不听他的，而且他还得听我的，简直他都快成我的影子了。”

小西很不高兴，对影子说：

“不对，我不是你的影子。你再胡说，我就不要你了。”

影子马上就跟小西吵起来：

“你敢，你敢！”

白瓷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

“没关系，没关系！谁是谁的影子都一样。来吧，来吧！先进来睡一个觉吧！”

灰老鼠说：

“他不爱睡觉，他爱的是玩儿。”

白瓷人说：

“玩儿？玩儿就玩儿呗，以后再睡也行。”

于是他开了栅栏的门，把小西他们放进去了。

九　小西当算术老师

这儿真像灰老鼠说的，是玩具们的世界。小西他们进来以后，最先遇见的是小熊和绒鸭子。当然，他们两个都是玩具。可是他们两个都有点儿像小西，那就是说，他们两个都是怕温习功课的玩具。在过去，小熊一动手做算术题，就觉得牙疼。绒鸭子一遇见算术难题，就觉得腿酸。所以，有那么一天，他们也和小西一样，就从家里逃到这个只管玩儿不管念书的地方来了。但是当小西在这儿遇见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两个正在做算术题哩。这是怎么回事儿？原来他们两个在这儿什么都玩儿过了，什么都玩儿腻了，后来他们想变个花样，小熊说：“咱们来做算术玩儿吧。”绒鸭子说：“对！这是一个新鲜玩意儿。”

小西看见他们两个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低着脑袋，蹲在一个沙坑旁边，使劲儿画圆圈儿。

小西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问：

“你们这画的都是些什么呀？”

小熊回答：

“大苹果。”

影子马上就插嘴：

“哼！画得不圆，一点儿也不像！”

小西连忙制止影子：

“你别乱说话！”

小熊和绒鸭子两个都没有注意到小西的影子能说话，他们把影子说的话和小西对影子说的话，都当成是小西对他们两个说的。小熊生气了：

“怎么啦？你问咱们还不许咱们说！”

绒鸭子也很生气地说：

“你是谁？你干吗看不起人，真没有礼貌！”

小西只好向他们赔不是：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是小西。我没有看不起你们，刚才也不是说你们的。我、我是想问你们为什么要画这么多苹果。”

绒鸭子说：

“这呀，这是一道习题。”

小熊补充说：

“一道算术习题。可难算哩！妈妈拿来了四盘苹果，每盘有、有两个……”

这一次，影子没做声，可是灰老鼠又插嘴了：

“干吗要做算术呀？真没意思！”

小熊和绒鸭子一起说：

“就有意思！”

小西说：

“好吧，咱们一起来算吧！这道习题还怎么说？”

绒鸭子想了一会儿，说：

“还有，就是说呀，就是说呀，苹果给了弟弟们六个，问还剩了几个。”

小熊说：

“一盘才两个苹果，给弟弟六个，那哪儿够呀！”

小西想，这还不容易！他觉得他应该帮助他们一下，就说：

“你真糊涂……不，对不起，对不起！你别生气！刚才不是说，一共有四盘苹果，就是说有八个苹果，那不就够了吗？”

这时候，影子打了一个呵欠，灰老鼠跟着也打了一个呵欠。

绒鸭子说：

“八个苹果，有这么多呀？可是，有几个弟弟呢？题目上没有说有几个弟弟。”

小西几乎又急了：

“题目上没有说，有几个弟弟就不用管了呗！”

小熊说：

“不管有几个弟弟，那还能算出来？”

灰老鼠又打了一个呵欠：

“那就不用算了，反正算出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小熊有个倔脾气，别人越反对的事，他越要干。过去老师反对他玩儿，他就偏要玩儿。现在，他打算做算术了，灰老鼠反对他做，他就偏要做。他对灰老鼠大声嚷：

“就要算，有意思！”

绒鸭子也跟着叫：

“有意思，有意思！”

灰老鼠可是真不喜欢做算术的，看他们一定要算下去，他就又一连打了两个呵欠，说：

“好吧，有意思，你们算去吧，我有些头疼。我可要先走了，到我朋友洋铁人那儿休息休息去。回见，回见！”

说完他就真的一个人先走了。

绒鸭子说：

“灰老鼠不是好学生，你看，他一听说做算术就头疼。以前，我也是这样，一听说要做算术，我就……”

小熊抢着代她说：

“你就腿酸。我呢，就牙疼。后来呀，连我的头发都疼起来了。”

绒鸭子说：

“什么什么呀，头发是不会疼的，你胡说！”

这时候，影子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小熊以为是小西在笑，就对小西说：

“你笑什么？真的，不骗你！”

绒鸭子也对小西说：

“你应该帮助人，不应该嘲笑人。嘲笑人是不好的。”

小西窘极了，只好说：

“我没笑。这不是我，我可没有嘲笑你们。好，别扯这个了。咱们还是来做这道算术题。这道题很容易。这是‘二十以内的乘法’，我早都学过了。现在我都学了‘百万以内的乘法’了。”

绒鸭子说：

“呵，真棒！什么叫百万？”

“你别着急呀！百万是好多好多个二十。你连二十以内的乘法都还没有学好，还要问百万以内的乘法怎么做，那可不行！你们好好听着，这道习题是这样做的……”

小西清了一下嗓子，就开始当起绒鸭子和小熊两个的教员来了。可是清了嗓子以后，他忽然又没有话说了。他平常有些不佩服自己的算术老师，觉得老师讲得不好，可是到他自己当起老师来的时候，才知道老师是不好当的。于是他又清了几下嗓子，话才来了：

“比方说呀，要做好这道算术题，先要明白这用的是个什么‘法’，是加法、减法、乘法，还是除法，还有呀，先明白一个原理……”

绒鸭子马上就问：

“圆的？圆的什么呀？”

“原理”这两个字，小西是从王老师那儿听来的，真要他讲，他就讲不上来了。他想了一会儿，又清了两下嗓子，说：

“不是‘圆的’，是‘原理’。‘原理’嘛，就是‘原理’。咱们先不谈这个。这个没有关系。比方说呀，先要明白，这道题要分两步……”

绒鸭子又问：

“什么叫‘两步’呀？”

小熊对绒鸭子说：

“你别老搅他呀！”

小西想了一想，觉得这个“两步”也不容易说清楚，就说：

“对呀，你别搅我呀！听我说，你们先画四个盘子。”

小熊叫：

“我来画！”

他马上就用手指头在沙坑里很仔细地画了四个圈儿。

小西说：

“对！这算四个盘子。现在，在第一个盘子里画两个苹果……对！在第二个盘子里也画两个苹果……对！”

绒鸭子突然大叫起来：

“什么什么呀！那个苹果太大，都快从盘子里滚出去了。”

小熊很生气：

“不会滚出去的，就不会！”

小西说：

“滚不滚出去没关系，反正待会儿就会分掉的。你们老嚷嚷我不讲了。”

绒鸭子和小熊都说：

“我们不嚷嚷了，你讲吧。”

小西帮小熊很快把所有的苹果都画出来了，接着又往下讲：

“你们看着，现在分苹果了。不是分给弟弟们六个苹果吗？你们看，一、二、三、四、五、六……”

他一边说一边就把三个盘子里的苹果都抹掉了。

绒鸭子突然又叫：

“你连盘子都给他们了。可是，到底有几个弟弟呀？”

小西有些不耐烦了：

“唉！刚才不是说了，有几个弟弟咱们不用管。这是个比方。你们看，现在剩几个了？”

小熊马上回答：

“三个。”

“怎么是三个呢？再看一看。”

绒鸭子和小熊都认真看了一阵，一起喊：

“三个！两个苹果和一个盘子。”

小西站起身来，叹了一口气：

“题目上问的是剩几个苹果，没有问剩几个盘子。现在，这不是剩了‘一、二’两个苹果吗？明白了吧？”

小熊没有做声。

绒鸭子说：

“不明白。”

小西生气地问：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明白？”

绒鸭子慢慢打了一个呵欠，说：

“那，那剩下的两个苹果给谁吃呀？”

这时候，影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而且大声说：

“给谁都行，反正就是不给你们两个傻瓜！”

十　到“溜冰游泳池”去

小西正想制止影子乱说话，可是这一个影子说话却已经被小熊发现了。不等小西开口，小熊很惊讶地说：

“咦！小西的影子还能说话？”

影子大声争辩起来：

“不对！我不是他的影子，他是我的影子。”

小西有点不好意思，说：

“这个影子是会说话的，他就是有些骄傲，喜欢随便说话。”

绒鸭子很注意地看了看小西的影子，说：

“他会说话？那么，他还能唱歌吗？”

小熊说：

“他嗓子这么大，他唱起歌来一定像吹喇叭。”

影子以为小熊是在称赞他，就很得意地说：

“我唱起歌来比吹喇叭还好听。我又会说话又会唱歌，我什么都懂。因为我聪明，我特别聪明。”

绒鸭子立刻就相信影子的话了，问：

“你真的什么都懂吗？那么，你说，咱们刚才做完了功课，现在该做什么呢？”

影子回答：

“那还用说，玩儿去呗！”

小熊高兴得跳了起来，说：

“他真有主意，真聪明！”

绒鸭子也说：

“他真会想！咱们原来老玩儿，老玩儿，都玩儿腻了，可是刚一做功课，就又想玩儿了。”

小西也说：

“对，我也是。那么，咱们玩儿什么哪？”

影子说：

“玩儿什么都行，玩儿什么我都会。你们说吧，跳橡皮筋儿，踢小皮球，骑自行车，画小人儿，弹玻璃球儿，爬树，逮小鸟儿……”

绒鸭子说：

“我想游泳。”

影子说：

“游泳呀，有意思！我最喜欢蛙式，也最喜欢自由式，也最喜欢仰泳，还有侧泳，狗爬式、蝴蝶式、蜻蜓式……”

绒鸭子插嘴说：

“没有蜻蜓式。”

影子接着说：

“谁说没有？我说有就有！反正什么什么式都有意思。反正一到水里就有意思，就是不小心喝上两口凉水，也比喝开水有意思呀。”

小熊说：

“我可是爱溜冰。”

影子说：

“溜冰吗？有意思，更有意思！我最喜欢溜冰。溜什么式我都不会摔跤。溜完冰还可以打冰球，吃冰块儿……”

小西一听，心里只痒痒，不等影子说完，就问：

“我又想溜冰，又想游泳，怎么办哪？”

影子说：

“嘿，巧极了，你真像我。你以后要好好听我的话，我告诉你，这儿有个‘溜冰游泳池’。一半冻了冰，是溜冰场。一半没冻冰，是游泳池。咱们去了，绒鸭子就游泳，小熊就溜冰，我和小西可以两样都来，溜一会儿冰又游一会儿泳，游一会儿泳又溜一会儿冰。”

小西他们三个一起叫起来：

“哎呀，好极了！”

影子接着又说：

“我告诉你们怎么去，可是你们得答应以后听我的话。”

小西他们三个一起回答：

“听！”

于是，他们动身去找那个“溜冰游泳池”。沿路影子大声指挥他们：

“这么走，往东！这么走，再往南！这么走，再往西！这么走，再往北！到了！”

真的，他们照着影子的话，往东，往南，往西，又往北，很快就到了“溜冰游泳池”。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游泳池，大极了，半边整整齐齐地结了冰，旁边还搁着许多双溜冰鞋；另外半边是清亮的水，一点儿冰也没有，水里还漂着许多打好气的花花绿绿的橡皮圈儿。

小西心里真是高兴极了。过去他在溜冰的时候就不能游泳，在游泳的时候就不能溜冰，现在忽然一下两样都有了，怪不得灰老鼠说这儿是一个比快乐还快乐，比好玩儿还好玩儿的地方哩。

小熊马上去穿上了一双溜冰鞋，溜起冰来。绒鸭子呢，不用说，她马上就跳到水里去了。小西两样都来，这就把他忙坏了。他一会儿溜冰，一会儿游泳；游了一会儿又起来同小熊一起溜冰，溜了一会儿又跳到水里同绒鸭子一起游泳。

玩儿呀，玩儿呀，反正没有时间了，他们就由性地玩儿，好像玩儿了很久，又好像只玩儿了一会儿。后来，小西玩儿得都有点累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远处有一个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什么声音？好像是一个什么机器在响，不，又不像！

小西抬头一看，在游泳池不远的地方，一棵小树下面坐着两个玩具，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就是从他们那儿传来的。他们在干吗呀？小西想了一想，马上就跑了过去。

十一　木头人和橡皮狗

那两个玩具，一个是长得很丑很瘦的、呆板的木头人，一个是快活的热心家橡皮狗。那个木头人正在哭，哭得很伤心。那个橡皮狗在旁边着急得很，不断给木头人擦眼泪。

小西轻轻地向他们两个打招呼：

“你们好！”

橡皮狗张着大嘴，笑了一笑：

“我们好！谢谢你！我很好。不过，木头人可不怎么好，他不高兴。你看，他在哭。”

木头人用手揉了揉眼睛，抗议说：

“没有，我没有哭。”

橡皮狗说：

“不，你哭来着。你刚才还在哭，你眼睛里还有眼泪。我劝你别哭，你还要哭。”

“没有！就没有哭，就没有哭！”木头人说着说着，一歪嘴就又哭起来了。他支撑着胳膊，用两手捧着脑袋，大滴的眼泪像珠子一样不断往地上滚。

橡皮狗对小西说：

“你看，这是真正的眼泪。你别看他是木头人，他可有真正的眼泪，是用带咸味的真正的水做的。他还有一颗真正的心，那是用真正的肉做的。你听，那颗心是在跳动的，扑通，扑通，好响！不信你听一听。木头人，他难受极啦！”

扑通，扑通，扑通……

原来这是木头人心跳的声音，他那颗心跳得可真是响啊！他为什么这么难受呢？小西想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就说：

“也许，你去游一会儿泳，就不难受了。”

木头人摇摇头：

“不！”

木头人不大会说话，他常常只说半句话，有的时候甚至只说一两个字。如果没有他的好朋友橡皮狗在旁边代他解释，别人就不大容易听明白他的意思。

橡皮狗说：

“木头人的话没有说完。他是说，游泳不顶事，越游泳他会越难受。木头人，是不是呀？”

木头人点了点头。

这时候，好久不说话的影子突然叫：

“你看他咧着那张大嘴，丑极了！没羞，没羞！”

小西生气了，对影子说：

“你老爱说别人，多不好啊！”

影子也很生气，说：

“怎么？你又不听我的话了？我偏要说！他的嘴真大，眼睛真小，越哭越难看，没羞，真没羞！”

橡皮狗很惊讶，对小西说：

“咦！你的影子还能说话，你看他多厉害呀！”

影子听橡皮狗说他厉害，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我厉害就好了，我就是厉害，就是厉害！”

小西问橡皮狗：

“请你告诉我，木头人为什么这样难受呀？”

橡皮狗回答：

“他为什么难受，我要讲一个故事给你听你才会明白。”

下面就是这个故事。

这儿有一个小姑娘，当然她也是一个玩具，叫做布娃娃。她真是善良极了。她说起话来声音总是很小，她就怕自己嘴里出的气会吹动浮在空气里的点点尘埃，把他们吓着。她走起路来脚步总是很轻，她就怕踩伤地上一个小虫；就是石子和沙粒，她也不愿意把他们踩痛。她很勤快，很喜欢花儿，总是给这儿的树木浇水，可是花儿老是不开。所以她总是希望找到一朵花儿，哪怕是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儿。她非常爱干净，隔不多大一会儿就要洗一个脸，刷一次牙。不洗脸不刷牙的时候她就不断洗手。她的身体总是不大好，脸上总是苍白苍白的。这儿所有的玩具们都担心她生病，谁见了她都劝她：“注意啊！别累着了！”可是这儿有一所白房子，里面住着两个坏蛋：一个是洋铁人，一个是白瓷人。这两个坏蛋同大家不一样，什么事儿不做，还净欺负人，两个坏蛋老欺负布娃娃。他们把布娃娃抓到白房子里，不让她出来，叫她给他们扫地、洗衣、做饭、端盘子，什么活儿都让她干，就是不让她休息。两个坏蛋只说“下次”她可以休息，可是总看不见那个“下次”。所以，她就怎么也得不到休息，后来，她就病了。木头人是第一个听见布娃娃病的消息的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就急得哭起来了。橡皮狗听到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有先劝木头人别哭。可是他又不会劝，他越劝木头人越难受。

橡皮狗说到这儿，木头人又流下几滴大眼泪珠来。木头人拼命用两手揉眼睛，说：

“布娃娃是好姑娘。她病了，多可怜啊！……”

影子冷冷地插嘴：

“她太娇气了，病这么一次，没关系！”

“有关系，有关系！”木头人大声哭起来了。

小西对木头人说：

“别哭，别哭！咱们想办法救她去。”

橡皮狗兴奋地跳起来：

“救她去？我算一个。”

听小西这一说，木头人马上就不哭了，说：

“我也去！”

正在玩儿着的小熊和绒鸭子也跑过来了。他们两个大声嚷嚷：

“干吗去？还有我们！”

橡皮狗说：

“去救布娃娃。”

影子马上代小熊和绒鸭子回答：

“不去，不去！咱们还没有玩儿够。”

小熊说：

“布娃娃可好咧，要去救她，咱们不玩儿了。”

绒鸭子也说：

“对啦！咱们玩儿够了。”

影子没有办法，只好说：

“你们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小西也不能去。”

小西着急了：

“谁说我不能去？”

影子也着急了：

“我说的！我不让你去，你就不能去！”

小西同影子辩论了很久。无论小西怎么说，影子都不同意去。

于是，小熊掏出一把六开小刀来，对小西说：

“给你！他不去就不去。你把他割下来，你们各人干各人的。”

小西接过了刀子，影子就喊叫起来：

“不要割，不要割！你没有影子，你会变得很难看的。”

小西马上又愣住了：

“真的吗？没有影子很难看吗？”

小熊说：

“一点儿也不难看。”

橡皮狗接着对小西说：

“你要怕难看，咱们俩共一个影子好了。我的影子很老实，从来不吭气儿。”

绒鸭子也对小西说：

“我的影子也很好，我把我的影子借给你。”

木头人也呜呜咽咽地对小西说：

“我可以，把影子，送给你，我自己，不要影子……”

听大伙这么一说，影子慌了：

“别割了，别割了，我去，我去！”

小熊说：

“他太可恶了，还是把他割下来吧！”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谁也不能割！”影子一边嚷叫，一边哭起来了。

木头人一听见影子的哭声，那颗心马上又跳得扑通、扑通响了，他的鼻子也红起来了：

“他哭得，多可怜啊！就，别割了吧……”

小西对影子说：

“那你以后可别乱嚷嚷了。”

影子说：

“行！”

橡皮狗也对影子说：

“你再也不许嘲笑人了！”

影子又说：

“行！”

这一下，影子可就变得老实多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做声了。

于是他们几个，由橡皮狗带领着，一起去找洋铁人住的那所白房子。

十二　直肠子蛇

他们走了没多远，突然听见道路旁边有一个声音向他们打招呼：

“好啊，朋友们！这样慌慌忙忙，到哪儿去呀？”

原来是一条瘦瘦的纸蛇在向他们打招呼。纸蛇躺在草堆里正在吞吃一个什么东西。

小西过去有过这样一条纸蛇，所以看见纸蛇不怎么害怕。小西说：

“我们去救布娃娃。”

橡皮狗接着对纸蛇说：

“布娃娃累病了，我们要把她从洋铁人那里救出来，你也去吧。”

纸蛇听说，连忙叹了一口气：

“唉呀，唉呀！布娃娃病了吗？她是我的好朋友，你们看我是多么难受啊！我是非常喜欢朋友的，非常愿意帮助朋友的。要是我没有朋友呀，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想我简直连一只青蛙都会咽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他一口就吞下了一只青蛙。马上他喉咙管就胀起来了，一个隆起的大疙瘩慢慢往下面移动着。接着他又往下说：

“你们去救布娃娃吗？真好，真不错！要不是我正在吃青蛙，一定跟你们一起去。但是，你们看，我现在不正在吃青蛙吗？所以我就不能去了。”

绒鸭子问：

“青蛙好吃吗？”

小熊说：

“我好像有点饿了，我的肚子叫起来了。”

纸蛇连忙解释：

“青蛙可不太好吃，所以我不能请你们吃。你们知道，这也是没法子。一个最聪明的大鱼不是说过吗？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一个最聪明的狼不是也说过吗？狼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粪。所以，像我这样一个老实的蛇，就只能吃一点点青蛙。青蛙一点也不好吃，肉是苦的，而且就这么一只，所以我不能招待你们吃。但是我心里是很爱你们的，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小西说：

“对的，我认识你，你是纸蛇。”

纸蛇点了点头，说：

“你看你的记性多好啊！不过你不应该叫我纸蛇，你应该叫我直肠子蛇。我的心肠很好。我一点儿毒也没有，我对谁都很有礼貌，我对谁都很同情。”

木头人又感动了，悄悄说：

“他，真好！”

绒鸭子也跟着说：

“他还很谦虚。”

这时候，一只青蛙从直肠子蛇的肚子里溜了出来。直肠子蛇马上一口又把青蛙咬住，很快地咽了下去。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唉！这也是没法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狼吃肉，狗吃粪。像我这样一个好心肠的蛇，就只能吃一点点青蛙。我就只有这么一只青蛙，又瘦又小，所以不能招待你们。但是我心里是很爱你们的，没有东西招待你们，我心里真不好受。”

说着说着，他喉头那个隆起的大疙瘩慢慢又往下移动起来。看起来，那只青蛙一定是闷得很难受，在他肚子里还在乱动一气哩。

橡皮狗催大家说：

“走吧！咱们快找洋铁人去吧！”

直肠子蛇说：

“你们见到洋铁人，代我问一声好。”

小熊说：

“他是坏蛋，干吗要问他好呀？”

直肠子蛇连忙说：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我是说，要是你们见到了布娃娃，代我问好。不过，我想起来了，我劝你们别去了。洋铁人可厉害哪！”

小西说：

“那怕什么，咱们跟他讲道理。”

直肠子蛇摇摇脑袋：

“那可不敢说。洋铁人生了气，谁的道理也不听。他发起火来，才可怕咧。”

影子这时候又忍不住开口了：

“对了吧？我早就说过别去，他们就偏要去。”

小西对影子说：

“你别说了。就是要去！”

那个青蛙又从直肠子蛇的肚子里溜出来了。直肠子蛇又马上一口把青蛙咬住，吞了下去。

绒鸭子看了他这举动，觉得很奇怪，就问：

“你干吗老吃这么一只青蛙呀？”

直肠子蛇装出一副很可怜的神气，叹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因为我就有这么一只青蛙，不老吃他还吃什么呀？你们别替他着急，他自己一点儿意见都没有。他也是我的朋友。他真是一只好青蛙。你们刚才没有看见，他一点儿都没有不高兴吗？”

小熊说：

“什么呀！你吞得那么快，根本看不见他高不高兴。”

直肠子蛇马上就称赞小熊说：

“好啊，好啊！你真会说，你说的完全对！说起吞东西，我就是快，这是我的一个缺点。你看得真准，你的眼睛真好！”

小熊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就什么意见都没有了。

这时候，橡皮狗又催大家快走。

直肠子蛇说：

“你们一定要去救布娃娃吗？那你们就去吧！不过洋铁人生了气，可别怪我呀。请你们记住，要是看见了布娃娃，一定代我向她问好。她是我的好朋友，她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我可真想她。再见，再见！请大伙都别忘了我这个好朋友啊！”

十三　白房子

于是，橡皮狗带着小西他们又往前面走。走了不远，前面就是洋铁人他们住的那所白房子了。

那是一所又阔气又难看的房子。墙壁刷得白极了，可是里面乱极了，脏极了。所有的窗子上都挂着金丝绒幔子，可是许多窗幔都耷拉下来了，拖在窗台上。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的蜘蛛网，就像挂着小旗一样。所有的墙壁下半截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铅笔画。屋子里面的家具多极了，都是嵌金花的，可又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桌子架在床上，有的椅子又搁在桌子上。桌子上，椅子上，床上，地板上，到处都是枕头、被子和瓶瓶罐罐。谁要一动弹，准要踩着一个枕头，碰倒一个酒瓶或者踢翻一个茶杯什么的。

白房子的大门关得紧紧的，小西他们都没法子进去。可是白房子的窗子都开得大大的，小西他们就可以在窗户外面偷偷往里面瞧了。那时候，洋铁人、白瓷人还有灰老鼠，他们三个都穿着长长的睡衣，拖着宽大的拖鞋，正围着一张圆桌子在大吃大喝，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在瞧他们。

洋铁人说什么话都喜欢加一个“不”字，所以他叫“不不不”，他长得又瘦又高，好像很怕冷似的，老耸着肩膀，鼻尖上还老挂着一滴清鼻涕。他手里拿着一支特别长的纸烟，像一支新铅笔一样。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还不断抽纸烟。他喷出来的烟雾多极了，一圈圈都把他们三个包围起来了。洋铁人抽烟，白瓷人和灰老鼠两个就不住地打喷嚏：“阿——嚏！阿——嚏！”

洋铁人站起来，举着一个高脚酒杯：

“现在，为你们打喷嚏，不，为你们不打喷嚏而干杯！”

他们三个每个人就都咕嘟咕嘟喝干了一大杯酒。

洋铁人坐下去了，把腿跷到桌子上，接着又说：

“我因为长得太不胖了，身上一定要长点儿肉，所以，我不能不再多多地吃一些蛋糕。”

说完，他就抓了一块蛋糕塞到嘴里，吞下去了。

白瓷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

“我因为长得太胖了，太胖就是身上肉太多的意思，身上肉太多了，就一定要减少一点儿肉。大夫对我说，要减少肉，就要多吃一些。所以，我也还要多多地吃一些蛋糕。”

说完，他也抓了一块蛋糕塞到嘴里去了。

灰老鼠马上也抓了一块蛋糕，说：

“我不想胖也不想瘦，但是也要多多吃一些蛋糕。因为你们都吃了，我也要吃。”

三个坏蛋大笑了一阵。

洋铁人说：

“不错，不错！咱们都不能不多多地吃蛋糕。反正有布娃娃，咱们不用动手，也不用动脚，吃完了就再让布娃娃给咱们拿。”

于是，他们三个就大声喊布娃娃，再给他们多多地拿蛋糕来。

一会儿，布娃娃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盘蛋糕出来了。蛋糕的颜色是那样金黄，布娃娃脸上的颜色却是那样苍白。蛋糕是那样多，盘子是那样大，布娃娃却是那样又瘦又小——这一盘蛋糕把她的腰都压弯了。她紧闭着嘴唇，一步一步慢慢走。她不断喘气，脸越来越苍白。

小西在窗户外面忍不住小声说：

“她累坏了。”

木头人的心马上又扑通扑通跳得很响。橡皮狗就小声警告他：“注意啊！别让心跳得这么响，给洋铁人他们听见了就坏事了。”

屋子里面。洋铁人一边抽烟，一边拍着桌子催布娃娃：

“快些，快些！你要把咱们都饿死了！哎呀，哎呀！我都快饿晕了！”

白瓷人也叫：

“我饿得都要发病了，快些，快些！”

布娃娃很惊慌。当她快走到桌子旁边的时候，突然被烟熏得打了一个喷嚏，一下把盘子摔掉在地上了。

“当！”盘子响了一声。三个坏蛋马上都跳了起来。

灰老鼠忙用手指头塞住耳朵：

“是钟声吗？”

白瓷人发起抖来了：

“简直像敲了一下钟一样可怕，简直就是……”

洋铁人愤怒地喊叫：

“不，不，不！不是钟声！不是钟声，但是就像钟声一样可恶！”

布娃娃吓得脸都完全变白了。她什么也不说，就小声哭起来了。

洋铁人像发了疯一样地抓起枕头、酒瓶不断往天花板上扔。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就一串串掉了下来。屋子里弥漫着灰尘。

他扔了一阵以后，又伸长了脖子，对着布娃娃喊：

“你为什么要打喷嚏？为什么要把盘子摔得这样响？你不知道我怕钟声吗？不，不，不！这不是钟声！不要紧！不过太像钟声了，真可恶！气坏我了，气坏我了！我要罚你，我要罚你！”

白瓷人说：

“把她关到厨房里去，锁起来，再也不让她出来。”

洋铁人一个劲儿地喊叫：

“不，不让她出来！还不许她哭，还不许她流眼泪，还不许……还不许……不许，不许，不许！”

布娃娃哭得更加伤心了。

窗户外面，小西对大家说：

“快，快！咱们赶快爬进去，去把布娃娃救出来！”

这时候，影子突然对着洋铁人他们大声喊叫起来：

“注意啊，注意啊！小西他们要来救布娃娃了，快关窗子啊！”

灰老鼠在屋里叫：

“关窗子，关窗子！小西要来救布娃娃了！”

影子又喊：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什么？他们敢！”洋铁人马上拔出一把亮闪闪的长刀来。白瓷人也抓住一个大酒瓶当武器。三个坏蛋一起冲到窗子前面来。

橡皮狗说：

“咱们快跑吧，他们拔出刀来了。”

于是，小西他们回头就跑。影子又叫：“快追呀！他们跑了，他们跑了！”小西不能停止影子的喊叫，只有使劲拖着影子跑。跑呀跑呀，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时候，大伙才站住了。幸亏洋铁人他们还没有追来。

十四　小西跟影子告别

洋铁人虽然没有追来，可是大伙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布娃娃被锁在厨房里了，她一定很难受，她的病一定会加重起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大伙越想越忧愁。

橡皮狗说：

“这都怨小西那个影子。如果他不喊叫，咱们一冲进去，就可以把布娃娃抢出来了。”

大家说：

“对！因为他一喊叫，咱们不但没有把布娃娃救出来，咱们自己还差一点没被洋铁人逮住。”

小熊又掏出了那把六开小刀，对小西说：

“快把你那个坏蛋影子割下来吧！”

小西接过了小刀。影子马上叫：

“干吗？你要干吗？”

小西说：

“我要同你分别了。你是换来的影子。你净跟大伙捣蛋。我不愿意老跟你在一起。你不听我的话，可是我也不能听你的话。”

影子的声音小了一些：

“以后咱们谁也不用听谁的话，咱们商量着办事不行吗？”

大家喊：

“不行，不行！不能同他商量。”

小西对影子说：

“再见吧，再见吧！”

影子又强硬起来了：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就不能把我割下来。再说，你把我割下来以后，让谁再来做我的影子呢？如果以后没有人做我的影子，那可不成！”

绒鸭子说：

“什么什么呀！你说错了。你应该说，你再做谁的影子。”

影子说：

“好！就那么说。以后我再做谁的影子呢？”

木头人低着脑袋想了一阵，说：

“是啊！要是，谁也不要他做影子，他，多么难受啊！”

影子听木头人这一说，又不高兴了，说：

“没那事儿！为什么谁也不要我？我是一个聪明的影子，谁都愿意跟我在一起。因为谁跟我在一起，谁都会过得很快乐。”

小西说：

“怎么我就不觉得快乐呢？”

影子说：

“那都怨你不听我的话……”

小熊催小西说：

“别跟他扯了，快把他割下来吧！”

影子又喊叫起来：

“不行，不行！你们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不许割！你们都是坏蛋！我要告诉洋铁人，让他马上把你们抓走，把你们都关起来！”

小西蹲下来，打开了小刀，很小心地从脚后跟把影子割下来了。还是跟上回换影子一样，只有一点痒痒。小西可没敢笑。割下来的那个影子又哭又喊，还在地上乱动一气。

橡皮狗说：

“赶快把他塞到地洞里去，免得他又粘上了谁，净跟人找麻烦。”

恰好附近有一个水沟，大伙就帮着小西把影子塞到水沟里去了。于是，小西暂时就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小男孩了。

去掉了这个影子以后，小西觉得身子都好像变得轻起来了。一开始他简直还有些不习惯哩，他好像少了件什么东西似的。小西以后是不是还会得到一个影子？如果以后再得不到一个影子，他是不是会觉得不方便？这当然都是问题，可是小西都没有想，因为他马上要想的是，怎么去把布娃娃救出来。那么，怎样去救布娃娃呢？洋铁人他们有刀，一定不会自动把布娃娃放出来的。

怎么办哪？大家一时都想不出办法来。后来还是橡皮狗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记起了这儿的一个老面人，老面人年纪很大，知道许多事情，如果大家去找老面人，老面人也许会告诉大家怎样把布娃娃救出来的。大家同意了橡皮狗的意见，于是就一起跟着橡皮狗去找老面人。

十五　纸板公鸡

老面人住在一个破木箱里头。那座破木箱在一座平平常常的小山下面。他们就去找那座有着一个破木箱的平平常常的小山。可是，当他们还在半路上走的时候，也就是说还没有走到那座小山，还没有找到破木箱和老面人的时候，却先遇见了纸板公鸡。纸板公鸡独自一个站在一只很高很高的烟囱上。他穿着一套黑绒镶红绿花边的衣服，挺着胸正在烟囱顶上来回散步哩。

小西一抬头，看见烟囱顶上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来回晃动，就问大家：

“烟囱顶上那红红绿绿的是什么呀？”

纸板公鸡的耳朵很好，小西的话他都听见了，马上就自己介绍：

“这还用问！谁都知道，这就是我，比谁站得都高的纸板公鸡。”

绒鸭子小声说：

“你看他多骄傲啊！”

纸板公鸡又都听见了，说：

“骄傲？我什么地方骄傲？谁都喜欢说我骄傲，一打比方，就说像公鸡一样骄傲，好像每一只公鸡都骄傲似的，这全都是胡说。你们说，我有什么地方骄傲呀。我觉得我一点儿也不骄傲。说我骄傲，我真想不通。”

当然纸板公鸡是很骄傲的。他觉得他的嗓子，他走路的姿态，他的衣服，他的一切比谁都强。他时时刻刻都挺着胸，斜着眼睛看人。这还不够，他认为他应该比谁都站得高一些，才显得出他的不同来。后来，他就找到了这只烟囱，站在烟囱上面，他就比谁都高了。他老站在烟囱上面，有时也觉得没有意思，可是他又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他闷极了，就在烟囱顶上来回迈几步，算做散步。有时候他非常想找人谈天，可是常常找不到人。所以看见了小西他们，他很想留住他们多谈几句话。他斜着眼睛看了他们几眼，见他们不做声，就问：

“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呀？你们这样慌慌忙忙，到哪儿去呀？”

小西回答：

“找老面人去。”

纸板公鸡哈哈笑了一阵，又问：

“找那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做什么呀？他连唱歌都不会，就会吹笛子。可是我就不爱听人吹笛子。”

橡皮狗说：

“可是他很聪明，他会告诉咱们怎样去救布娃娃的。”

纸板公鸡又问：

“呀？布娃娃怎么样了？她啥也不懂，嗓子小极了，胆儿也小极了。”

小熊说：

“洋铁人把她锁在厨房里了。别问了。你快下来，跟咱们一道去救她吧。”

纸板公鸡摇摇头：

“嘿！让我跟你们一道？你真会想！我哪儿有工夫呀，你们去吧！”

绒鸭子说：

“你不是，不是就站在烟囱顶上，什么事都没有吗？”

这一下纸板公鸡生气了：

“你懂什么？站在烟囱顶上就是有事情。我在想。‘想’就是事情。”

木头人问：

“你想什么？讲一点点，给我们听听，好吗？”

纸板公鸡听木头人的话，又高兴起来了，说：

“讲一点点，当然可以呀。我在想，在想一个很大很大的思想，就是说，我在想英雄是怎么变出来的。我想了又想，这可不是一个容易问题。比方，穿什么样的衣服，唱什么样的歌儿才能变成英雄……”

小熊不耐烦了，叫：

“不听他的，咱们还没有工夫哩！”

纸板公鸡马上又生气了：

“你是笨狗熊，根本就听不懂！”

木头人说：

“唉！他真，骄傲。”

纸板公鸡又指着木头人说：

“你还不敢骄傲！骄傲要有本事。你不过是一块湿柴火，烧起来净是烟，呛得人眼泪直流。你自己也是眼泪太多。你有什么了不起！”

大家都气极了。橡皮狗结结巴巴地对纸板公鸡说：

“那么，你又有什么了不起呢？”

纸板公鸡得意扬扬地回答：

“我吗？我是一只大公鸡。你们都站在地上，可是我却站在烟囱顶上。我忙极了。只要我咳嗽一声，大伙准都要说，‘听，纸板公鸡又在咳嗽了。他这么忙，怎么还顾得上咳嗽啊？真了不起，真了不起’。这就是我。像你，不过是橡皮狗，只能站在烟囱底下摇尾巴。像你，绒鸭子，只会说‘什么什么呀’，连唱一支歌儿都不会。还有，小西，也不过是一个不用功的小学生，‘不用功’有什么了不起呀，我也会。你爬得上房顶，可爬不上烟囱顶。我呀，我是纸板公鸡，纸板公鸡！”

纸板公鸡说高兴了，简直不想住嘴，一口气就不断往下说。小西说：“咱们快走吧，别理他了。”大伙就赶快离开了这个地方。

纸板公鸡得意地大笑起来，而且还不断在他们后面喊叫：

“干吗走呀？你们不敢听了，你们怕了，你们说不过了……”

十六　老面人

小西他们走呀走呀，走过了好几座小山，慢慢才听不见纸板公鸡的狂妄笑声了。一会儿，他们又听见了一种什么声音，滴溜，滴溜溜溜溜……那是吹笛子的声音。原来前面就是那座有着一个破木箱的平平常常的小山，老面人正躺在破木箱前面吹笛子哩。

老面人真是老，他的胡子真多，头发真少。他一个劲儿在吹笛子，可又总是吹不好。他很不高兴，两道眉毛都皱得连在一起，好像变成一道长眉毛了。

绒鸭子气都还没有喘过来，就急急忙忙对老面人说：

“我们，我们……”

老面人很暴躁地说：

“别嚷嚷，别嚷嚷！你没有看见我在干什么？你这一搅，我都吹乱了。”

说完，他马上又拿起笛子接着往下吹。

小熊接着也对老面人说：

“真的，我们找你……”

老面人更不高兴了：

“又给我弄乱了！叫你们别说话，你又说话！找我，我不在这儿吗？我在这儿，可是我的笛子吹到哪儿去了？快告诉我，我吹到什么地方了？”

小熊很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不知道。”

老面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就又拿起笛子来，闭上眼睛吹，滴溜，滴溜，滴溜溜……

等了一等，小西又接着说：

“真的，我们找你，是因为布娃娃被洋铁人关起来了。”

老面人一下跳了起来：

“什么？布娃娃被关起来了？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唉唉！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会说话，就是不会说话！布娃娃被关起来了，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救她呢？”

橡皮狗说：

“我们去过了。洋铁人拔出刀来，我们就跑掉了。你说，怎么才能把布娃娃救出来呢？”

老面人抓了抓脑袋：

“怎么才能把布娃娃救出来？洋铁人他们有刀，那我也不敢去。”

木头人把嘴一歪，他的眼泪珠就滚出来了。

老面人很生气地对木头人说：

“你哭什么呀？我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告诉你。用这个办法一定能把布娃娃救出来。”

绒鸭子高兴地跳了几跳：

“真好，真好！你不告诉他，告诉我吧！”

老面人说：“告诉你？也不成。那是一个秘密，对谁也不能讲的。”

小西说：

“你讲一点点，只讲一点点好不好？”

老面人摇头说：

“不成，一点儿也不能讲。你们知道，洋铁人他们吃饱了是要睡觉的。他们一睡觉，如果有谁到白房子后面那个厨房的窗子下面，叫，‘布娃娃，快出来吧’。布娃娃把窗子一开，不就出来了吗？这个秘密是不能对你们说的。”

小西问：

“还有呢？”

“什么‘还有呢’！这更不能对你们说了。白房子旁边不远有一座楼，那座楼就是洋铁人的仓库。那里面有许多好吃的东西。如果有谁到了那座楼里头，就可以饱饱地吃一顿，然后就在那儿休息。洋铁人他们一睡觉，就会打呼噜。一打呼噜楼上就可以听见，一听见就赶快下楼。那时候，洋铁人他们是怎么也不会醒的。下了楼就可以放心跑到白房子后面那个窗子下边，叫，‘布娃娃，布娃娃！把窗子开了出来吧’。那不就把她救出来了吗？这个秘密可讲不得，说什么我也不能讲。”

橡皮狗说：

“很奇怪！你不讲，我好像什么都已经明白了。好，你就别讲。但是……”

老面人又瞪起眼睛来：

“什么‘但是’！你们想叫我亲自带你们去寻找那个仓库吗？不行，不行！”

绒鸭子说：

“你不去，我们自己找不着那个地方。”

老面人说：

“你们看，绒鸭子还是想让我带你们去。不，那可不成！因为，如果要我带你们去，我就要同我的破木箱分离了，我可舍不得破木箱。这是我的卧室，又是我的床，又是我的凳子，又是我的柜子。破木箱可好咧，我舍不得它！”

听这一说，木头人又滚出两滴眼泪。老面人瞪了他一眼，说：

“你老哭什么呀？”

木头人赶快揉了揉眼睛，说：

“我没有哭。”

橡皮狗说：

“他哭了，哭了！他流了真正的眼泪。”

老面人皱着眉头说：

“没有！木头人没有哭，没有哭。走吧，都跟我走吧！木箱呀，再见吧！我只带他们去这一次，下次我一定不带他们去了。再见吧！”

于是，老面人就带着小西他们去找洋铁人的那个仓库。他们先上山，后来又下山；下了山又上山，上了山又下山。老面人走得很快，大家跟着他简直就像在跑。

绒鸭子一边喘气，一边在观察老面人，她问：

“你的胡子怎么这么多呀？”

小熊说：

“这还不明白？他的头发都变成了胡子呗。”

老面人说：

“对啦！所以我就叫做老面人。”

小西说：

“要是你的胡子又都变成了头发，那你就不老了，是不是？”

老面人说：

“是的，那我就应该叫做年轻的面人了。”

后来，他们又翻过了几座小山，就找到了洋铁人的那个仓库。原来那是一座非常好看的小楼房。

十七　没有门和楼梯的楼房

这座小楼房好像是用巨大的积木搭起来的，四周漆着彩色的油漆，屋顶是尖的，窗子上还有小小的圆柱和方柱作为装饰。奇怪的是这个漂亮的小楼房只有窗子，却没有门和楼梯。小西想，这样的楼房，怎样才能上去呀？

老面人说：

“爬上去吧！”

原来有一股很粗很粗的绳子，从窗子里面拖出来，一直垂到地面上。老面人抓着这股绳子，连腿也不用，很快就攀上去了。攀到半中腰的时候，他还摇晃着打起秋千来了。他一边打秋千，还一边对大伙做鬼脸，叫：

“嘿！真有意思。快上来吧。”

抓绳子，小西也会。他马上就照老面人的样儿往上爬。不用说，小熊、橡皮狗他们一个个也都跟着往上爬。一会儿工夫，他们就都爬进去了。

楼上悬着一口张着圆圆的大嘴的铜钟。那根绳子原来就拴在铜钟上面。可是当大家往上爬的时候，那铜钟不住摇晃，却一点儿响声也没有。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老面人不等大伙问，就指着铜钟说：

“这也是一个秘密。聪明的孩子一定想知道，它是因为什么才没有声音的。”

绒鸭子说：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它哑了。”

老面人摇摇头。

小熊说：

“因为它病了。”

老面人还是摇摇头。

橡皮狗问：

“是不是因为它坏了？”

老面人说：

“这还差不多。有人把它弄坏了。可是，你们说，是谁把它弄坏的？”

小西连忙解释：

“不是我，我只弄坏了一个闹钟。”

老面人说：

“不是你？我也没有说是你呀。那个闹钟是你弄坏的。这个大铜钟是洋铁人和白瓷人弄坏的。你们说，为什么他们要弄坏大铜钟呀？”

绒鸭子大声叫起来：

“这个我知道，因为他们怕听钟声，对不对？”

小熊也叫起来：

“我也知道，他们还害怕铃声。他们就怕上课，一听见钟声和铃声就脑袋疼，对不对？”

老面人点了点头：

“对啦！洋铁人他们是一些最懒惰的家伙，所以他们最怕听钟声。他们一听见敲钟，就觉得好像有人用棍子打他们的屁股似的。所以他们就把铜钟弄坏了。这样他们还不放心，他们就偷偷把铜钟运到他们仓库里来藏着，不让人家来修理。这样他们还不放心，他们就不给仓库开门，因为他们以为没有门人家就不能进来；他们也不给楼房安楼梯，因为他们以为没有楼梯人家就不能上楼来。他们自己要上楼来怎么办呢？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就用一根绳子拴在铜钟上，吊在窗子外面，从窗子里爬出爬进……”

橡皮狗笑了起来：

“他们真傻！咱们不是也一样可以利用这根绳子，从窗子里爬进来么？要是我，我就连绳子都不要，别人就没法爬进来了。”

小熊说：

“那倒不错！你真能想。”

小西说：

“不过，你自己怎么进来呢？”

橡皮狗一下愣住了，大家都笑了起来。

橡皮狗生气了：

“你们笑，我就不说了。”

木头人问老面人：

“铜钟还能修好吗？”

老面人皱着眉头说：

“怎么不能？这也是一个秘密，不过这个秘密小西知道。”

小西有些惊慌，说：

“我不知道。”

老面人坚持说：

“你知道，你知道！”

小西着急得都快要掉眼泪了，说：

“真的，我不知道。”

老面人说：

“现在你不知道，以后你就会知道的。好吧，咱们现在吃点儿什么吧。”

小熊拍手说：

“好极了，好极了！我肚子都饿疼了。”

橡皮狗伸舌头舔了舔嘴唇，说：

“我的肚子早就在叫哩。可是，布娃娃怎么办哪？”

老面人说：

“什么布娃娃？唉呀！我都忘掉了。你们要去救布娃娃吗？那就要先吃东西。谁要不吃，哼，那我就要生气了。”

绒鸭子说：

“你别生气，吃就吃吧。”

洋铁人的这个仓库真是丰富极了，到处堆满了吃的东西。一听一听的罐头，一筒一筒的饼干，一盒一盒的点心，一包一包的糖果，一瓶一瓶的橘子汁，简直数也数不清。不用说，大家就都由性儿吃了一个饱。一会儿，小熊又觉得肚子饱得疼了。

老面人说：

“你们是要去救布娃娃吗？”

绒鸭子说：

“你又忘了吗？”

老面人说：

“差一点儿又忘了。如果你们要去救布娃娃，现在就得听我的话。”

小熊用手捧着肚子说：

“听就听！”

老面人说：

“那么，咱们就休息。一，二，三，躺下！”

大家怕老面人生气，就都躺下了。可是躺不了一会儿，老面人又坐了起来，说：

“你们听我的话吗？现在，都坐起来听故事。谁不听，我就要生气了。”

这一次，大家却并不是由于怕老面人生气，马上都很快地坐起来了。

十八　故事口袋讲的故事

绒鸭子说：

“讲故事，唉呀，真好！你讲什么故事呀？”

“谁说我讲故事！我这么累，才不讲故事哩！”老面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绿色口袋来。“这是一个‘故事口袋’。他会讲故事，根本不用我讲。‘故事口袋’的本事大极了，你们只要出一个题目，随便什么题目，他准能讲一个故事。”

可是，出一个什么样的题目呢？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下谁也想不出一个题目来。后来还是小西想到了一个题目。

小西看着老面人手里拿着的那只笛子，忽然想到了一个题目。他说：

“讲一个笛子的故事吧！讲笛子的故事行不行？”

老面人还没有回答，那个小小的绿色口袋就说起话来了。他一个字一个字还说得真清楚。口袋说：

“行，当然行哪！”

老面人很骄傲地摸摸胡子说：

“他行！他肚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里面也有笛子的故事，也有喇叭的故事，也有胡琴的故事，什么故事都有。你让他讲笛子的故事，只要让他想一会儿，他就准能讲出来。”

“不用想，马上就讲！”故事口袋说。他好像很有把握，“大家注意啊！故事马上就要出来了。你们先要把我当做一支笛子。好，现在我就是笛子了，一个能唱很好听的歌的笛子……”

下面就是这个故事：

我现在是笛子，一只漆着黑漆的、全身发亮的笛子。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没有变成笛子的时候，我不过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子。我和我哥哥（他也是一根竹子）都长在一个很美丽的深山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可是太阳送给我们温暖的阳光，乌云送给我们解渴的雨水，土壤送给我们各种丰富的养料。我们不断从他们那里得到这些东西，一点儿也不发愁，每天就是吃呀，喝呀，玩儿呀，后来就越长越高，越长越强壮了。

有一天，我哥哥忽然感觉不安起来了。他说：“咱们长了这么高，老是别人帮助咱们，给咱们东西，可是咱们还没有帮助过别人，什么也没有给过别人。这多不好受啊！希望有这么一天，咱们也能做点什么事情，对别人有些帮助才好。”

他这么一说，我也感觉不安起来了。我说：

“是啊！我也希望有这么一天，能去帮助别人，使别人觉得快活就好了。”

随后，我们两个就讨论怎样帮助别人才算最好。两人意见不一样，不知不觉就争吵起来了。

我说：

“最好的帮助就是给人长久不断的帮助。我希望我将来能够变得很灵巧，能够永远存在，而且老是使人感到快乐。”

我哥哥说：

“如果在别人最需要的时候，不顾自己，给了别人帮助，那就是最好的帮助。长久不长久，永远不永远，那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们不应该首先去考虑什么长久，什么永远。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对别人是不是最需要，对别人是不是最有用。”

我说：

“如果不经过很长一段时候，不多了解一些人的不同需要，你怎么能知道哪些帮助是人家最需要的，哪些帮助还不是人家最需要的？所以我认为还是应该考虑时间问题。如果一个人能够永远对别人有帮助，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哥哥说：

“我认为你考虑得太多了一些。我不喜欢那样。”

我不同意哥哥的意见，哥哥也不同意我的意见。我们争论了半天，谁也没有说服谁。后来，哥哥说：

“别争了！以后咱们各人按各人的愿望去做，好不好？”

我说：

“好！我们各人按照自己的愿望做了以后，就会知道谁对人的帮助是最好的帮助了。”

后来，实现我们帮助别人的愿望的时候到了。那是一个阴天的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们突然听到一些叹气和呻吟的声音。那是一群在晚上赶路的人，他们迷了路，走到我们这个深山里来了。我们不断听到他们摔倒、碰撞的声音。后来，我们听到一个声音说：

“竹子啊，竹子啊！你们谁愿意帮助我们呢？谁愿意帮助我们一下呢？”

我就问：

“你们是要我永远帮助呢？还是就帮助这一次呢？”

那个声音回答：

“就这么一次就行了。”

我说：

“我可不行。”

我哥哥就问：

“你们现在是不是非常困难，非常需要帮助呢？”

那个声音回答：

“正是这样。我们现在非常困难，非常需要帮助。”

哥哥毫不犹豫地说：

“那么，我去。”

于是我的哥哥就被砍下来了，很快被做成了一个火把。

火把燃烧起来，黑暗的山谷中出现了一团光亮。那群赶路的人们就举着火把，照着路，慢慢朝前面走去了。

黑夜过去了。赶路的人们达到了目的地，而火把也就变成了灰烬。我的哥哥就这样按照他自己的愿望对人们做了一次，唯一的一次，但是非常有用的一次帮助。

后来我也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那是在我哥哥化成灰烬很久很久以后，终于有那么一天，我被人们很仔细地锯了下来。他们很灵巧地在我身上挖出了几个圆圆的洞，使我能够唱出一切美丽的音调来。我的身上还被漆上了发亮的黑色的漆——我变成了笛子。

我长时期活着，长时期唱着。

因为我经历了很多，我就留下了许多记忆：美好的记忆和痛苦的记忆；成功的记忆和失败的记忆。我的每一个洞都代表一种不同的经历和一种不同的情感的记忆。

所以当我一唱起来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这些情感，它们一个接一个，不住往外倾泻。一会儿我快乐，一会儿我又悲伤；一会儿我哭泣，一会儿我又欢笑。

但是，就在我最高兴的时候，我的声音给人听起来，总是免不了有些忧伤的味道。那是因为我总是免不了要回想起我的哥哥。

我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在别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刻给人的帮助就是最好的帮助。真诚地给人以帮助的时候是不能考虑到自己的。

为了纪念我的哥哥，我就不断地唱。从此我就为人们的需要而歌唱。当人们在疲劳和烦恼的时候，我就想办法让他们鼓舞起来，喜爱生活，看到将来；当人们过于欢乐和过于兴奋的时候，我就提醒他们不要忘记过去。

我不断地歌唱，再也不考虑什么长久，什么永远。我觉得无论我怎么样唱，我也比不上哥哥；所有我的歌唱加在一起，都抵不了那个黑暗的晚上，火把所发出的那团光亮。

故事口袋讲到这里突然就停止了。“笛子的故事”就算完了。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故事口袋说：

“我真想听听吹笛子。”

木头人揉了揉眼睛说：

“对！老面人，给大家，吹个笛子吧！”

老面人偏着脑袋在听什么，说：

“嗯？吹笛子吗？等一等。你们听！现在该你们去救布娃娃了啊！”

十九　洋铁人他们睡觉了

洋铁人他们打起鼾来了。他们的鼾声很奇怪，听起来就像一个火车头刚进站时候的声音，一会儿喷汽，嗬——嗬——嗬……一会儿又拉汽笛，嘟——嘟——嘟……

老面人对大伙说：

“他们睡着了。你们快去吧！”

橡皮狗马上跳起来：

“快走呀，快走呀，快走呀！”

小熊和绒鸭子很有礼貌，还对老面人喊：

“再见，再见！”

老面人说：

“别嚷嚷啊！要是把洋铁人吵醒了，我可不管了。”

绒鸭子就小声说：

“我们一定不嚷嚷了，好不好？”

老面人说：

“好！绒鸭子这还差不多。你们快走吧。我现在要给故事口袋吹笛子。他讲故事讲得太累了。我和他都要休息一会儿。”

橡皮狗第一个抓着绳子爬出窗子，溜下去了。接着，小西、木头人、小熊、绒鸭子也都一个个溜下去了。

快跑呀！前面就是白房子。

橡皮狗跑得最快，他跑在最前面。绒鸭子跑得最慢，她掉在最后面。

“等我，等我！”绒鸭子着急，就喊叫起来了。

小熊回过头来批评她：

“干吗这么大声音！老面人不是说了，不许嚷嚷吗？”

橡皮狗说：

“小熊自己的声音也不小。”

小西说：

“嘘！小声点！你们的声音都很大。只有木头人最好，他老不做声，是不是？”

木头人说：

“是，我就不做声。”

这样一来，木头人也说了话了。这还不说，他心跳得最响，扑通，扑通，扑通，比谁说话的声音都大。为什么？这很明白。因为他在想，待会儿找到了那个厨房，他应该怎样去帮布娃娃开窗子，怎样让她很快地逃出来。

一会儿，小西也觉得心跳起来了。为什么？当然啰，这也是因为他在想：

如果洋铁人醒了，如果他拿起了刀，如果……这回一定不跑，就不怕他！跟他讲道理，批评他……

还好！三个坏蛋没醒。他们的鼾声越来越大，呼——呼——呼——就像打雷。

小西他们站在那个厨房的窗子下面了。橡皮狗想第一个上去，说：

“我能跳高，瞧我的！”

他往后退了几步，像真正的运动员那样摆了几个姿势，再往前一冲。碰，扑通！他摔下来了。他的鼻子尖儿都碰得翘起来了。

“哎哟，哎哟！”橡皮狗大声哼哼起来了。

小西说：

“小声点！待会儿把布娃娃救出来了，你再哼哼吧！”

“好吧！”橡皮狗就不做声了。

第二个想上窗台的是绒鸭子。可是她腿太短，累得喘呼呼的，也没有爬上去。以后，木头人和小熊试了一试，也都失败了。

小西说：

“我来吧，你们帮我一下。”

大伙把小西往上一抬，他就爬到窗台上了。

绒鸭子问：

“看到了没有？她在不在里面？”

小西不耐烦了：

“没有看到。你们别说话，好不好？”

一会儿，小熊又忍不住了，小声说：

“待会儿布娃娃出来了，咱们跟她玩儿什么呢？”

木头人小声说：

“什么也不玩儿。那时候，咱们就，逃走。”

橡皮狗也忍不住了，说：

“对！咱们就都坐上船，回家去。”

小西很着急，又对他们说：

“小声点，小声点！你们吵得我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他这次仔细往里面看了一阵，才看清楚了。那个又瘦又小的布娃娃一个人坐在厨房的一个黑暗角落里。没错！那就是她。她在里面。

小西回过头来，高兴地叫：

“看见了！”

这回该大伙警告小西了。

“小声点！”绒鸭子说。

“小声点！”橡皮狗、木头人和小熊一起说。

然后大家都问：

“快说，她在干吗呀？”

二十　布娃娃在对自己说话

布娃娃一个人坐着，在小声对自己说话哩。她说：

“眼泪啊眼泪！你为什么老要往外流？是不是你想到外面去？是不是你要去浇花儿？是不是你怕花儿没有水就开不了？我也想到外面去，一出去我就去提水，提许多许多水。你不用着急，我会把花儿浇得好好的。”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

“眼泪啊眼泪！你为什么老要往外流？是不是你嫌我不干净？是不是你要给我洗脸儿？是不是你看我老不洗脸儿就不高兴？我也觉得不干净，一出去我就去提水，提许多许多水。你不用着急，我会把脸儿洗得干干净净的。”

小西在窗子外面吹了一声口哨，小声叫：

“布娃娃！”

布娃娃没有听见，接着又往下说：

“眼泪啊眼泪！你为什么老要往外流？为什么你是热的？是不是因为你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为什么你是咸的？是不是因为你的妈妈是海洋？你为什么老要往外流？是不是因为你在想妈妈？你的妈妈在远方，我的妈妈也在远方……”

小西没有办法，就敲了敲窗板，大声叫：

“布娃娃，快出来！听见了没有？”

这一次布娃娃才听见了小西的声音，她赶快擦干了眼泪，走到窗边来，问：

“你是谁？”

小西说：

“我是小西。快出来吧！”

布娃娃说：

“怎么出来呀？窗子是关住的。”

小西说：

“那很容易。只要拔开窗栓，你就可以开窗子出来了。”

布娃娃就拔开了窗栓，把窗子打开了。她想了一想，又问：

“就这样出来吗？”

小西催她：

“对！快一点吧！”

布娃娃说：

“要是洋铁人他们知道了，怎么办哪？”

小西说：

“快一点，快一点！他们不会知道的，他们睡着了。”

布娃娃这才从窗子里爬出来了。大家帮助她从窗台上跳下来。

“外面多好啊！”她很快乐地说，这时候她的脸上马上就出现了红色。

“花儿开了没有？”她接着又问。

木头人迟疑了一下，说：

“没有。”

听说花儿没有开，布娃娃脸上刚出现不久的红色立刻就褪下去了一些。一会儿，她又问：

“看到我的妈妈没有？”

小熊说：

“这儿一个妈妈也没有。”

布娃娃脸上的红色就完全褪下去了。她说：

“我要妈妈，我要找我的妈妈去！”

绒鸭子问：

“你的妈妈在哪儿呀？”

“在家里，在家里。”布娃娃说着就哭起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直肠子蛇忽然悄悄从他们背后出现了。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走来的。他还和从前一样，一看到大家马上就很客气地打招呼：

“好啊，朋友们！你们站在洋铁人的窗子底下干吗呀？”

小熊回答：

“什么也不干。”

直肠子蛇一眼看见了布娃娃，就说：

“布娃娃，你好，你好！你哭什么呀？唉！你们不说，我通通都知道了。你们把布娃娃放出来了。布娃娃，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很早就想来救你，比他们想得还早。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出来的？”

布娃娃低声说：

“我把窗子打开了，就爬出来了。”

直肠子蛇猛然大叫了一声：

“是这样的吗？天啦天！真可怕！你告诉了洋铁人没有？”

布娃娃摇了摇头。

直肠子蛇又大声叹了一口气：

“唉！糟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洋铁人一声呢？他一定会很不高兴。不告诉他是不礼貌的。再说，爬窗子也是很不好的行为。洋铁人一定会很生气的，一定会很生气的。他生了气可不好对付。”

绒鸭子说：

“才不怕他哩！就不告诉他，他是大坏蛋！”

橡皮狗催大家：

“别理他。快走吧，快走吧！”

于是小西他们就动身离开白房子。

直肠子蛇想拦住他们，说：

“你们想走吗？这成什么话！这不像话！别走，别走！你们要到哪儿去呀？告诉我一声好不好？”

小熊回过头去：

“不好！”

直肠子蛇还在后面叫：

“连我也不告诉了，你们真是太没有礼貌了！好，好，好！我一定不生气。我是有礼貌的。你们真要走，你们就走吧，再见，再见！”

二十一　他们逃到了海边

小西他们越走越快，后来，他们干脆就都跑起来了。好像什么都在对着他们喊：赶快逃走吧，赶快逃走吧！他们头也不回，一口气就跑到了海边上。

海还是安安静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风，也没有浪。海水已经凝固了，好像一块厚厚的蓝黑色的玻璃，平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橡皮狗很着急地在海边来回跑了几趟，喊叫：

“快些上船吧，快些上船吧！”

他们又赶快朝着码头跑。码头边上船多极了。可是那许多船都和以前一样，那些有烟囱的船很多烟囱都没有冒烟，有的只冒了半截烟；那些带桅杆的船很多都没有把帆升起来，有的只升了半截帆。

他们跑到一只小火轮旁边。那小火轮的烟囱上面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现在不开船”。他们又跑到一只大汽船旁边。那大汽船的舱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将来才开船”。没有办法，他们又跑到一只黑色的货船旁边。船舱上有粉笔写的几个大字，“这一次不开船”。没有办法，他们又跑到一只漂亮的小游艇旁边。小游艇的栏杆上挂着一块红绸子，上面用金线绣着许多字：“对不起，下次一定开，下次准开！”他们跑来跑去，没有遇见一只马上就要开船的船。所有的船不是写着“这次不开”，就是写着“下次开”。有的船还干脆就写两个字，“不开”。事儿糟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只没有贴字条的小木头船。这只小船虽然没有烟囱，没有桅杆，没有水手，可是也没有写着“下次才开船”这样的话呀。他们高兴极了，一个个马上跳了上去。

布娃娃看见海水，高兴极了。她把手伸到水里，说：

“真好，真好！我要洗个脸。”

说着，她就弯下腰去，捧了一把海水洗起脸来。洗完了脸她又洗手绢，洗完了手绢她又洗头发。她一洗起来就没个完。

橡皮狗着急地喊叫：

“快开船吧！”

可是，船怎么个开法呢？这只船没有机器，也没有船帆，那么，是不是有船桨呢？没有，什么也没有。当然，也没有一只船桨。

木头人说：

“我们去找木头，来做几把桨吧。”

可是，木头又在哪儿呢？船上也没有木头。

小熊说：

“你们等着，我上岸去找。”

布娃娃说：

“你上岸去，还帮我找把梳子。我的头发要好好梳一梳……”

布娃娃的话还没有说完，远远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喊声：

“快追，快追！别让他们逃走了，别让他们逃走了！”

那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原来是洋铁人、白瓷人和灰老鼠三个追来了。

布娃娃发起抖来了，说：

“我好像冷得很。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木头人看见布娃娃发抖，也发起抖来了。他安慰布娃娃说：

“不要紧，别怕！我，我，我就，不怕。”

绒鸭子说：

“咱们跳下水去。他们不会游泳。”

布娃娃说：

“水很冷，要是把我的衣服打湿了，那怎么办？还有，我也没有学过游泳啊！”

绒鸭子说：

“我马上教你。”

小西说：“那来不及了。咱们上岸跑吧。”

橡皮狗说：

“好主意。快上岸吧！快呀，快呀……”

于是他们一个个又跳到岸上。橡皮狗跑得最快，他带着大伙往前面跑。一会儿，他看大伙跟不上了，又停下来喊：

“这边来，这边来！快呀，快呀！”

可是绒鸭子怎样跑也跑不快，布娃娃身体不好，也比绒鸭子快不了多少。大家跑了一阵，看她们跟不上来，只好又站下来等她们。

橡皮狗着急得要命，不断大声催：

“快呀，快呀！”

洋铁人他们听见橡皮狗的喊声，马上就朝他们这边追过来了。三个坏蛋凶极了，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刀。他们跑得真快，一下就追到了小西他们面前，把他们包围住了。

洋铁人举起刀来，喊：

“举起手来！”

小熊很生气，也喊：

“就不举！”

洋铁人马上就把小熊抓住，然后又对白瓷人灰老鼠下命令：

“把他们都抓起来，关到地下室里面去！”

三个坏蛋就这样把小西他们都抓住，关到白房子的地下室里面去了。

二十二　纸板公鸡也被抓来了

“咔嚓”一声，三个坏蛋就把地下室的门锁住了。“呼——噜——呼噜噜噜——”他们很得意地唱着那个难听的歌走了。

地下室好闷气啊！里面又冷，又黑暗。布娃娃很不高兴，坐在冰凉的地上，一句话也不说。大家怕她老这样不快活，会生病，就想办法来安慰她。

橡皮狗对布娃娃说：

“你只要唱一个歌儿，就会快活起来的。”

布娃娃摇摇脑袋。

木头人接着又对她说：

“你不唱，我给你，唱一个，好不好？”

布娃娃还是摇摇脑袋。

绒鸭子对她说：

“我说，要是你梳梳你的小辫儿，给小辫儿打上一个红结子，你就会，就会高兴的。”

布娃娃说：

“我没有红结子。”

小熊连忙掏出了那把六开小刀，说：

“没有红结子不要紧。我送你这把小刀，你看。”

布娃娃还是摇摇脑袋，说：

“我不要。小刀会割破我的手指头的。”

绒鸭子想了一想，说：

“对啦！我送你一个最大的苹果。”

小熊说：

“什么呀！你现在根本就没有苹果。”

绒鸭子不服气：

“什么什么呀？现在没有，将来，将来我会有的！将来，我一定送布娃娃一个最好吃的苹果，又大又香又甜。”

小西对布娃娃说：

“你瞧，我可以拿小刀刻一朵花儿。”

布娃娃又摇摇脑袋：

“不，我不要小刀刻的花儿，我要一朵真正的花儿。”

小西想了一想，只好说：

“可以，将来我送你一朵真正的花儿。”

绒鸭子说：

“对啦！将来，咱们有什么好东西，统统都送给她，好不好呀？”

大伙说：

“好！”

可是布娃娃还是很不高兴，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大伙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时候，如果谁给布娃娃讲一个故事就好了。因为布娃娃是非常爱听故事的。可是老面人和他的故事口袋又不在这儿。怎么办呢？要是布娃娃老这样下去，生起病来了，大伙会多么难受啊！

这时候，忽然听到“咔嚓”一声，地下室的门又开了。原来是洋铁人他们把纸板公鸡也抓来了。

纸板公鸡在门外大声申辩：

“真的，我不是小西他们一伙的。小西有什么了不起？布娃娃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救他们哩。”

白瓷人双手掐着纸板公鸡的脖子，一把把他推进来了，说：

“你撒谎！你把我都气病了！你当我不知道，你长了这么一个长脖子，就是为了撒谎，我什么都明白，用不着证明，你就是小西他们一伙的。你跟他们说了话，你还说你是英雄。如果不想救布娃娃，干吗你说你是英雄？你当我们是傻瓜，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哼！我们都知道，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三个坏蛋把纸板公鸡揍了一顿，把他推倒在地上了。“咔嚓！”地下室的门就又锁上了。

一会儿，纸板公鸡慢慢站了起来，斜着眼睛看了看周围，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个什么地方啊？简直一点儿也不好，比烟囱顶差多了。我可不愿意在这儿待，我可要走了。”

小熊笑了起来，说：

“那你就走吧！”

纸板公鸡瞪了小熊一眼，很生气地说：

“你管得着吗！我高兴走就走。现在，我不高兴走，我就不走。如果你想命令我现在走，我就更不走。我偏不走，偏不走！”

说完他谁也不理，就昂着脑袋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散起步来了。

二十三　大伙谈论过去

大伙在地下室里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反正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出去，又不能玩儿，真是没意思极了。后来小西想起了一个玩儿的办法。他说如果每个人谈谈自己的过去，一定会很有意思的。大家都很赞成，说这真是一个玩儿的新办法。于是他们一个个就谈起自己的过去来了。只有纸板公鸡一个人不参加谈，他装作对大家的话没有兴趣。其实他一边散步，一边在偷偷听大家谈什么。他对每个人的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听到耳朵里去了。

小熊是第一个谈的。他的记性不太好。他想了半天说他过去就是喜欢看马戏，后来，不知道怎么一下他自己也到马戏团当上了演员。他说他最怕的是学习。讲到这里他才又记起来，他就是因为不喜欢学习才逃到马戏团去的。没有想到到了马戏团还是要学习。那儿没有学校的功课，可是有马戏团的功课。学马戏可没有看马戏那样好玩儿，后来他就又从马戏团里逃走，不知道怎么一下就又逃到这儿来了。

第二个是绒鸭子谈。她的记性更不好。她只记得她过去有许多许多好朋友。她说：

“我的好朋友，哎呀，真是好极了！好得我都不能说，都说不出来了。他们叫什么呀？我可是想不起来，反正他们就是好，好就是好呗！”

橡皮狗有些着急了，说：

“那你总能想起一个好朋友来吧？”

绒鸭子想了半天，说：

“我想起了一个。她叫妈妈，她就是我的妈妈。哎！妈妈真是一个好孩子……”

小西打断她说：

“妈妈不是孩子，不能叫她孩子。”

绒鸭子不同意：

“为什么不能叫？她就是好！她比好孩子还好，她是一个好妈妈。她每天晚上回家，总要给我带一些好吃的东西，一次也没有忘记过。”

纸板公鸡听说好吃的东西，马上站住，问：

“你妈妈净给你吃些什么东西呀？”

绒鸭子说：

“多极了……”

小熊对绒鸭子说：

“别说，别告诉他！”

纸板公鸡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不说，我还不听哩！”

说完他又一个人散起步来了。

橡皮狗就接着讲他自己过去的朋友。很奇怪，他现在想来想去，他觉得他最难忘的朋友是一个脾气不好的猫。他原来是不喜欢这个猫的，因为那个猫很懒，总喜欢躺在炉子附近，身上的毛有好多地方都被火烧焦了。最坏的是那个猫动不动弓着背对橡皮狗喷口水，既不卫生，又不礼貌。可是橡皮狗现在想，那个猫也不过是喜欢争吵，其实心里并不恨橡皮狗。有的时候，简直还可以说，猫是喜欢他的。比方猫常常在他背后轻轻用爪子抓他的尾巴，他也回过头去向猫咆哮一声，那都不过是开开玩笑，大家互相逗着玩玩罢了。所以，他越想就越不讨厌那个猫了。现在猫不跟他在一起，他简直还有些想那个猫哩。

橡皮狗讲完了，该轮到木头人讲了。木头人一下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没有说的。”

橡皮狗就代他说：

“木头人是好人，就是不大会说话。你们听，他的心又跳起来了。他有很多好朋友。木头人，对不对呀？”

木头人点了点头。

现在就该轮到布娃娃说了。可是布娃娃心里很不高兴，大家要她讲，她一声不响，只使劲地拧自己的衣服。

小西对布娃娃说：

“说一点儿吧！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布娃娃说：

“我没有想……我想出去，现在可以走吗？”

纸板公鸡突然大笑起来：

“她想出去，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连这儿的门锁上了都不知道，她真是个小傻瓜！”

小熊又生气了，对纸板公鸡说：

“你干吗老嘲笑人？”

纸板公鸡说：

“我笑她出不去。这儿的门锁上了，连我都出不去，她就更出不去。知不知道？”

小熊说：

“你出不去是你出不去。她一定能出去！”

布娃娃哭起来了。大家都对她说：

“别哭别哭！别信纸板公鸡的话。你一定能出去的。”

纸板公鸡看见布娃娃哭了，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对布娃娃说：

“出不去就出不去，哭什么呀？你听我唱个歌，好吗？我唱得好听极了，比洋铁人他们都唱得好。”

绒鸭子说：

“不听。你的嗓子不好，你唱得一定不好听。”

纸板公鸡很不服气，问：

“谁说我嗓子不好，你听过我唱吗？”

绒鸭子说：

“我就不听，不听你的歌。”

纸板公鸡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嗓子不好呢？你真是喜欢胡说！你不听，我就偏要让你听一听。如果在过去，你请我唱我还不唱哩。现在，我就要唱！你听着吧！还有，布娃娃，你也听着吧！你一听，准保就哭不出来了。还有，你们大伙，也都听着吧……”

纸板公鸡伸长了脖子，正要唱歌的时候，忽然，“咔嚓”一声，门又开了。大家以为又是洋铁人他们来了，连纸板公鸡也吓得缩回了脖子，不做声了。

“唉唉唉！还不快走，还不快走！你们干吗老待在这儿呀？”

原来是老面人来了，大家就得了救了。大家什么也来不及说，慌慌忙忙就跟着老面人跑了出去。

这时候，纸板公鸡在后面大声喊叫起来：

“等一等！你们都到哪儿去呀？我也去！”

小西说：

“你能跟咱们一起走吗？你不是忙得很吗？”

纸板公鸡一边跑一边说：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定得离开这儿。我恨洋铁人，他们太欺负人了。还有，因为你们还没有听见我唱歌。我一定好好唱一次，绒鸭子就不会说我嗓子不好了。还有，因为我对你们很有用。我可以帮助你们，什么都行。”

小西说：

“那么，你就跟咱们一块儿走吧。”

就这样，纸板公鸡参加了小西他们这个队伍。大伙走了没多远，突然又遇见了那个直肠子蛇。他又是很有礼貌地向大伙打招呼：

“喂！朋友们！到哪儿去呀？你们干吗不待在洋铁人的地下室里呀？”

大家都很讨厌他，谁也没有理他，继续往前面走。

二十四　秘密当中的秘密

他们到哪儿去呢？谁也没有一个主意。那么，还是先到洋铁人那个仓库里面去躲一躲，以后再想办法吧。于是他们很快就到了那座很好看的小楼房下面。当然，那座小楼房还是没有门和楼梯，大家还是抓着那根长绳子，一个个爬到楼上去的。当然，那只钟还是不断摇晃，也还是没有一点响声。

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下次开船”港呢？谁也没有一个主意。大家都很不高兴。只有纸板公鸡一个人很高兴。他东翻翻，西看看，捧着一个饼干筒饱吃了一顿。吃饱了，他就批评大家，说大家没有把楼上收拾干净。可是没有一个人同他争论。当然，这是因为大家谁都很不高兴，谁都不愿意说话。

过了好久好久，布娃娃小声自言自语说：

“我要找妈妈。”

纸板公鸡听见了，马上就接着说：

“找妈妈吗？这还不容易！坐船走呗！”

橡皮狗说：

“可是船上都贴了条子，说不开船。”

纸板公鸡很自信地说：

“你们真傻！谁说不开船呀，条子上不是都写着下次开船吗？下次开，就是要开船的意思。”

小熊被纸板公鸡这一说，就兴奋起来了，说：

“真的吗？可是，‘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纸板公鸡很快地回答：

“什么时候？这还要问？‘下次’，反正不是‘这次’。‘下次’，就是说‘这次’以后，明不明白？”

他这一说，又把大家弄糊涂了。大家又都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绒鸭子问老面人说：

“有没有办法让咱们离开这儿呢？”

纸板公鸡又抢着代老面人回答：

“没有！”

绒鸭子说：

“不是问你。”

老面人回答说：

“有办法。可这又是一个秘密。这是所有秘密当中的秘密。”

小西听说有办法，就高兴得叫起来了：

“秘密当中的秘密，好，好！还是学上次一样，告诉一点点，行不行？”

纸板公鸡又抢着代老面人回答：

“行，行！”

老面人看了纸板公鸡一眼，说：

“我也说行。不过，这个秘密我自己并不知道。你来说吧。”

纸板公鸡慌了，连忙说：

“那我也不知道。”

老面人笑了，说：

“纸板公鸡说不知道，那是真话。可是故事口袋知道，因为这是一个故事，只有让故事口袋来告诉你们吧。”

“我要听故事，我要听故事！”布娃娃叫。她的脸上马上就出现了一些红色。

老面人拿出了那个绿色的小口袋，对口袋说：

“故事口袋啊，麻烦你再讲一个故事吧！题目就叫做《秘密当中的秘密》，告诉他们怎样才能离开这儿。可是只讲一点点，不要讲得太多了。讲多了就不是秘密了，对不对？”

故事口袋讲话了，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极了。他说：

“对！我就讲一点点。多一点儿也不讲。我讲的时候，大伙不许问话，不许打断我的话。要是谁打断我的话……”

纸板公鸡很得意地说：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打断你的话。”

绒鸭子问：

“要是问了话又怎么样呢？”

故事口袋说：

“那我就不回答。就是回答也只回答一点点。现在开始了。大家注意，你们把我当做‘下次开船’港，对啦！现在我就成了‘下次开船’港了……”

下面就是故事口袋讲的故事：

现在我叫做“下次开船”港。在我这儿，没有早上，也没有晚上；没有风，也没有浪；没有船开进来，也没有船开出去。

可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是这个模样。这儿就像别的地方一样，有早上，也有晚上。到了早上，阳光明亮，大家跳跳蹦蹦，上学的上学，干活的干活。

（小熊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那时候许不许玩儿哪？”）

当然许玩儿哪！做完了功课干完了活，玩儿起来特别快活。到了晚上，夜幕罩住天空，大家闭上眼睛，睡得安安稳稳。

那个时候，也像别的地方一样，这儿有风也有浪。当微风吹起来的时候，波浪轻轻拍着海岸；当狂风怒吼的时候，波涛就上下翻腾。水手们不怕风浪。从早到晚，都有船开来，又有船开走。

后来我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小西问：“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那可怪不了我！要怪那些懒惰的小孩。那些懒惰的小孩不喜欢有早上。因为有了早上，他们就要起床，去上学。他们也不喜欢有晚上。因为有了晚上，他们又要上床，去睡觉。他们上了床就不愿意下床，下了床就不愿意上床。你说他们懒，他们玩儿起来可带劲儿。

（小西说：“我知道，你这是在说我。”）

是吗？那你就想一想。我还要接着往下讲。

他们谁都把早上和晚上忘掉了，慢慢早上和晚上也都不上这儿来了。

（纸板公鸡说：“没有早上和晚上，可还有白天哪！”）

对，还有白天。白天还要做功课，又怎么办啦？他们可有办法，他们发明了一句话：“下次做，下次学，下次开始还来得及。”

他们干吗要说这么多“下次”呀？

（大家回答：“为了现在不做功课呗！”）

就是！他们还有个“这次”。要做功课他们就说“下次”，玩儿起来他们可就是“这次”，慢慢我也就跟他们学会了“下次”。一遇见正经事儿，我就说“下次”。老这么“下次”，“下次”的，我就变得和那些懒惰的小孩一样懒惰了。

我这儿的空气变懒惰了，就不刮风了。这儿的水也睡着了，就不起波浪了。这儿所有的船也学会了“下次”，全都不开动了，甚至连这儿的花儿也学会了“下次”，全都不开放了。从此大伙就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做“下次开船”港。

后来，这儿就来了三个最懒惰的坏蛋……

（小西问：“是不是洋铁人他们？”）

对啦！就是洋铁人、白瓷人和灰老鼠他们三个。因为他们懒惰，在别的地方都待不住，就躲到我这儿来了。后来他们就变成了这儿的主人。他们什么也不做，净让别人服侍他们。先是让那些懒惰的小孩们来服侍他们，可是懒惰的小孩们不会做事，后来他们就让那些不怎么懒惰的小孩们来服侍他们。后来，你们就都知道了。

（小西说：“那怎么办哪？我们都想离开这儿，你能不能让这儿的船开动呢？”）

能。要这儿的船只重新开动，除非我自己重新活动。要我重新活动，除非我重新变得有劲儿。要我重新变得有劲儿，除非黄莺重新歌唱。

（橡皮狗问：“怎样才能让黄莺重新歌唱呢？”）

有办法。只要老面人用笛子学黄莺歌唱，真的黄莺听见了就会歌唱了。黄莺一歌唱，我就会变得有劲了。不过，那时候有……

（布娃娃说：“说呀，往下说呀！”）

不过，那时候，老面人他自己就没有劲儿了。因为到了那时候，他就要变得更加衰老了。也许，他就要死了……

故事口袋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布娃娃的脸马上又变得苍白了，说：

“那多可怕呀！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死！”

老面人说：

“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如果黄莺能够歌唱，那我就更会有劲儿了。这又是一个秘密，可不能告诉你们……”

老面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外面突然出现了很大的喊声：

“他们在楼上，他们在楼上！快把他们逮住，快把他们逮住！”

原来，是洋铁人他们找到这儿来了。

二十五　洋铁人他们的进攻

“快快投降，快快投降！不投降我们就要进攻了！”三个坏蛋在楼底下排成一排，对着楼上拼命喊。

他们都化了装，那模样真怪极了。洋铁人和白瓷人头上都戴着钢盔，身上都用细细的绳子缠绕起来了。洋铁人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白瓷人手里拿着一支长矛。灰老鼠个儿小，手里只拿着一根细木棍。他头上没有钢盔，可是戴了一顶很奇怪的帽子——原来那是一个盾牌。他没有钢盔，就把盾牌顶在脑袋上来代替钢盔。

纸板公鸡看见他们这样打扮，心里有些害怕，就对他们说：

“干吗你们要生气呀？有什么问题好好说，干吗要嚷嚷呀？”

洋铁人举起长刀来挥舞了一阵，大声喊叫：

“我就高兴生气，你管不着！这是我的，我的楼，不许你们待在上面！”

白瓷人也跟着举起长矛来挥舞了一阵，说：

“对，这是洋铁人的仓库。还有，你们没有得到他的许可就跑上去了，把我都气坏了。还有，你们也没有得到我的许可。还有，你们连告诉都没有告诉一声就逃走了，你们太坏了，把我都快气病了。还有……”

洋铁人推了白瓷人一把，说：

“少说一些！叫他们快快投降吧！”

白瓷人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嗳！这就喊。”

于是三个坏蛋又一起喊：

“快——快——投——降！”

小西回过头就对大家说：

“咱们回答他们，就不投降。一，二！”

于是楼上也一起喊：

“就——不——投——降！”

洋铁人仰起脑袋来喊：

“不投降，我们就进攻了！这一次，我们就不客气了！”

小熊回答：

“不怕你们，你们来吧！”

纸板公鸡小声对小熊说：

“你瞧你！你这样说，他们真要进攻怎么办？咱们打得过他们吗？”

橡皮狗听见纸板公鸡的话，就叫：

“纸板公鸡害怕了，纸板公鸡害怕了！”

绒鸭子也说：

“什么什么呀！就要叫，就要叫！”

于是大家就又一起对着洋铁人他们喊：

“你——们——不——敢——上——来！”

楼底下，三个坏蛋商量了一阵，他们就让灰老鼠出来说话。灰老鼠对着楼上说：

“要我们不进攻也行，你们把楼上吃的东西送一些给我们。”

老面人回答：

“不给！”

灰老鼠又说：

“给一点点该可以吧？只要一点点就行了。因为，我们有点儿饿了。”

楼上又一起回答：

“不给，不给！”

洋铁人气极了，马上举起长刀来，对着白瓷人和灰老鼠下命令：

“排队！报数！”

白瓷人和灰老鼠两个立刻就排好了队。白瓷人喊：“一！”接着灰老鼠喊：“二！”

洋铁人又对他们下命令：

“现在，向楼上进攻！”

可是白瓷人和灰老鼠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上前。过了一会儿，白瓷人就催灰老鼠说：“上呀！你头上顶着盾牌，不怕打，你上呀！”

洋铁人听了，就对白瓷人说：

“你自己干吗不上呀？你头上戴的还是钢盔哩。”

白瓷人马上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慢吞吞地回答：

“我太胖了。大夫不让我做事儿。唉呀！大夫还不让我多说话。还是你同灰老鼠上吧，这一回我请假了。”

洋铁人说：

“你太胖了。你没看到我还太瘦了吗？大夫也告诉过我，不要跟人家打仗。那么，还是灰老鼠上吧。”

白瓷人马上表示同意：

“对，就灰老鼠一个人上也行。”

灰老鼠眨了眨眼睛，说：

“我不行。因为我个儿太小。”

洋铁人生气了，就举起长刀来喊叫开了：

“你们都是胆小鬼！瞧我的，我一个人干！”

说完，洋铁人就挺着胸朝楼边冲过来。可是楼太高了，他跳不上来。他就捡起一块石头，朝楼上扔过来。碰！一块玻璃打碎了。

橡皮狗很得意地对着他喊：

“没打着，没打着！”

纸板公鸡很快就躲在桌子底下了，惊慌地喊叫：

“快关上窗子啊！关上窗子就不怕了！”

洋铁人又朝楼上扔了几块石头，还是谁也没有打着。洋铁人不断扔石头，小熊生气了，马上就抓起两个罐头扔下去。

三个坏蛋吓得扭转身就跑。后来白瓷人看见扔下来的是罐头，马上又回过头，捡了一个在手里。灰老鼠眼睛尖，马上也去抢了一个在手里。

洋铁人一看见白瓷人和灰老鼠手里的罐头，马上就去抢他们的。他叫：

“这是我的！”

白瓷人也叫：

“这是我的！”

灰老鼠也叫：

“这是我的！”

“我的，我的，我的……”三个坏蛋乱喊乱叫乱抢，随着就互相打起来了。

小西他们看得都笑起来了，连布娃娃也都笑起来了。纸板公鸡听见大家笑，就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一看，也笑了。

三个坏蛋还在乱打。橡皮狗捡起洋铁人扔上来的一块石头扔下去，一下正扔在洋铁人的屁股上。扑通！洋铁人摔了一跤。他一爬起来就去抢，他以为楼上又扔来了罐头哩。

灰老鼠叫：

“了不得！他们有石头，快逃命呀！”

三个坏蛋马上就转身逃走。他们一个个跑得真快，没想到那个胖胖的白瓷人一下居然还跑了个第一哩！

二十六　小西和小熊守卫

坏蛋们逃走了，小西他们高兴极了。他们笑了又笑，后来都笑得不能再笑了。可是他们还是想笑。后来，他们笑得连声音都出不来了。

“我还要笑一次……”小熊说。他拼命张大着嘴，想发出一个“哈”的音。可是，过了好久好久，他却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呀——呵——哟——”这不是笑声，而是一个呵欠。

奇怪得很，小熊这样打了一个呵欠以后，接着橡皮狗，接着木头人、布娃娃、纸板公鸡、老面人都打起呵欠来了。

小熊说：

“我再不打呵，呀——呵——哟！欠，这、儿儿儿……怎么回、事儿呀？我的舌头大、大、呀——哈哟！起来啦！这、儿儿儿……”

他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接着大家就不断打呵欠。只有绒鸭子不打呵欠，可是她早已闭上眼睛睡着了。

原来大伙都困了。这儿虽然没有夜晚，可是到困了的时候，瞌睡还是照样来了。绒鸭子不声不响睡着了。接着橡皮狗又打了一个半截呵欠，就是说一个呵欠还没有打完，就睡着了。因此在他睡着以后，他的嘴还是张得大大的。

纸板公鸡把眼睛闭上了一半，说：

“睡吧，睡吧！睡醒了，我给大伙唱歌儿。”

小熊也闭上了眼睛：

“儿儿儿，睡吧……儿儿儿，唱歌儿……”

小西说：

“不行！大伙都睡了，要是洋铁人又来了，怎么办？”

纸板公鸡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们害怕了，他们不敢来了。睡吧，睡吧！”

木头人的舌头也大了，说：

“要是，他们又来了，儿儿儿……那可，那可，怎么办？”

“儿儿儿，揍——他们。”小熊模模糊糊地说。

小西说：

“咱们留两个人警卫，剩下的人都睡，好不好？”

纸板公鸡说：

“好！什么？我没有听见。我听不见，我睡着了。”

说完，他赶紧把眼睛闭上，再也不做声了。

小西就对小熊说：

“咱们两个来警卫吧，让大伙睡。”

小熊揉了揉眼睛，说：

“咱们守卫。让大伙都睡，都睡，好！”

于是，小西和小熊两个就来守卫。小熊找了一根木棍扛在肩膀上，这样他就像一个真正的兵士了。他扛着木棍在窗子前面来回走。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断往窗子外面看。

过不了一会儿工夫，所有的人都睡着了。绒鸭子还大声说起梦话来：

“不上床，不上床……下次，下次……钟坏了，钟坏了……两个苹果……”

小熊又打了一个呵欠，他连忙往窗子外面看了一眼，对小西说：

“守卫的兵士就不睡觉。你看，我就不睡。”

小西说：

“也不打呵欠。”

小熊跟着说：

“对，也不打呵欠。”

小熊用力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可是，没有多大工夫，他的眼睛就又慢慢小下来了。他问：

“怎么他们还不来呀？”

小西也说：

“是啊，怎么还不来呀？”

“我就不睡，就不睡。儿儿儿……”小熊的舌头又大起来了，他又打了一个呵欠。接着小西也打了一个呵欠。

一会，小熊又说：

“儿儿儿……怎么他们还不来呀？我困了。”

小西想了一想，说：

“咱们来数数吧，一数数就不会困了。”

“真的吗？数多少呢？”

“数一百吧。”

“要是数完了一百，他们还不来呢？”

“那就再数一百吧。”

小熊兴奋起来了，说：

“数好多好多一百，我就老也不会困了，是吧？那我就开始。”

“好！数一百是很容易的，可是不许数错啊！”小西想帮助小熊一下，就又当起算术老师来了。

“好比有一百个苹果，那都是你的，你要是数错了，你就不会有一百个苹果了，是不是呀？”

“我有那么多苹果吗？”小熊又惊讶又高兴，说，“你听着。一，二，三，四……”

数呀，数呀，数到三十二的时候，小熊的舌头忽然又变得大了起来。这次是小西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接着小熊也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两个人把呵欠一打，小熊就忘了他数到多少来了。他问：

“我数到哪儿啦？”

小西回答不上来，就说：

“我也不知道。重来吧。”

于是小熊就又从一数起。可是数到二十以后，他就乱了。他说：

“21，儿儿儿，23，32，33，儿儿儿……3——10，11，12……”

小西的舌头也变大了，说：

“不对！是10——8，10——儿儿儿，16……”

小熊就接着数：

“17，18，9，90，91，62……”

这时候，纸板公鸡突然也说了一句梦话：

“我会唱歌儿，你们有什么了不起？”

小熊一听，非常生气，接着就说：

“你有什么了不起？我有苹果，就不给你！45，6，7，8，90，91，21，31，45……”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小熊闭上了眼睛。他的木棍早已掉到楼底下去了。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小西也闭上了眼睛。他们两个全都睡着了。小熊枕着一个饼干筒直打鼾。小西又把小熊当成了枕头，睡得好舒服。

二十七　大家都被俘虏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

小西一听见这个喊声，马上就醒过来了。坏了！洋铁人、白瓷人和灰老鼠三个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都爬到楼上来了。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对着大伙。可是大伙还没有都醒过来。

洋铁人很得意地说：

“现在，你们都是俘虏，都是我的俘虏了，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小熊在睡梦中回答了一句，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马上又数起数来，“26，7，6……1，2，3……什么？三个坏蛋！”

灰老鼠很生气，用棍子敲了小熊脑袋一下：

“你是个大笨蛋狗熊，快举起手来！”

这一下才让小熊完全醒过来了。小熊刚想站起来，洋铁人就举起了亮闪闪的刀，叫：“不许动！”这时候，睡着的人才一个个都醒过来了。

最后一个醒过来的是纸板公鸡。他没有看见洋铁人三个。伸了一个愉快的懒腰以后，他自言自语说：

“呀呀，哎呀！这一觉睡得真甜呀，就像吃了一个大苹果似的。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趣极了。我梦见我站在那个洋铁人的脑袋上，我唱了一个歌儿……”

洋铁人马上过去踢了他一脚：

“谁让你站在我的脑袋上！谁听你唱歌儿！”

纸板公鸡一看是洋铁人，有点害怕：

“你不听就不听，又不是唱给你听，你干吗踢人啦？”

白瓷人叫：

“就是要踢，就是要踢！因为你是我们的俘虏，你们全都是俘虏，我们爱踢哪一个就踢哪一个。你当踢人是一件容易的事吗？可不容易咧。因为踢人还得用力，这是很累人的。所以，踢了你你就不应该抱怨。”

纸板公鸡小声咕噜：

“哼！没有听说过……”

三个坏蛋饿极了，他们每个人都抢了许多吃的东西，马上蹲在地板上吃了起来。他们就像猫吃东西一样，一边吃一边还不断哼哼。

洋铁人哼哼说：

“糖真甜，真不咸！我要长肉，我不愿意瘦……”

白瓷人哼哼说：

“我不愿意胖，再吃一块糖；我不要长肉，再开一个罐头……”

灰老鼠哼哼说：

“糖糖糖糖，甜甜甜甜，香香香香……”

他们就这样吃呀，吃呀，也不知道吃了多久，反正一直到楼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被他们三个吃光了，他们每个人的肚子都变成圆鼓鼓的了，他们才停止。

洋铁人点了支长长的纸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满意地说：

“这一回才不饿了。现在，开始分配俘虏。我先说。布娃娃是我的。还有，把小熊也分给我。还有，还有……”

白瓷人急了：

“还有我，还有我呀！把谁分给我呢？”

洋铁人说：

“把绒鸭子分给你。”

白瓷人不高兴了：

“我不要！绒鸭子太笨，啥也不会，连话都说不清楚。我要老面人，因为他很聪明，叫他干什么他就能干什么。”

洋铁人说：

“真的吗？那么，老面人就算我的了。把纸板公鸡分给你吧。”

灰老鼠说：

“纸板公鸡会唱歌儿，分给白瓷人也挺好。”

白瓷人更不高兴了，对灰老鼠说：

“你忘了我有病吗？我就是不大爱听歌儿，一听了歌儿就失眠，你不知道吗？当然，洋铁人编的那个歌儿我爱听，还爱唱。不过除了那个歌儿以外，什么歌儿我都不能听。你喜欢纸板公鸡，就把纸板公鸡分给你吧。我要橡皮狗。”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就把布娃娃、老面人和小熊分给了洋铁人；把橡皮狗和绒鸭子分给了白瓷人；把小西和纸板公鸡分给了灰老鼠。剩下一个木头人，三个坏蛋谁也不愿意要。

洋铁人说；

“木头人一点儿用也没有！你看他那丑样儿，还说有什么真正的眼泪。”

白瓷人说：

“把他杀死吧！这样就什么眼泪也没有了。”

灰老鼠叫：

“对，对！杀死他，杀死他！”

洋铁人摇头说：

“不，不，不！别忙！咱们先来唱一个歌儿。唱完了歌儿，咱们再来动手杀木头人。现在，开始！”

于是洋铁人第一个直着嗓子唱起来了，接着白瓷人和灰老鼠也跟着用颤抖的声音唱起来了。洋铁人唱得高兴，还闭上眼睛摇摇摆摆地跳起舞来了。

木头人哭起来了。布娃娃也哭起来了。可是三个坏蛋谁也不理他们。“呼——噜——呼噜噜噜，呼噜噜噜……”他们越唱声音越大。洋铁人越舞蹈越快。灰老鼠就对他叫起好来。白瓷人越唱越高兴，就抓起一个空饼干筒当鼓敲起来。“通通通，通通通，通通通……”

二十八　时间小人儿回来了

洋铁人忽然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说：

“不好了，不好了！哪儿在敲钟？我听见了钟声。”

灰老鼠也慌了：

“什么？敲了钟吗？”

白瓷人说：

“不要怕，不要怕！这是我在敲饼干筒。”

洋铁人很生气地说：

“是吗？不许敲，再也不许敲了！饼干筒不是钟，可是我听起来总有点像敲钟，敲得我很不好受。”

白瓷人放下了饼干筒，拿起一瓶酒来，仰着脑袋，“咕嘟咕嘟”一下都倒到肚子里去了。他高声嚷叫起来：

“喝酒吧，喝酒吧！不要怕，钟声再也不会响了，因为时间小人儿再也不会回来了。咱们胜利了。橡皮狗，去给我再拿一瓶酒来！”

灰老鼠也对纸板公鸡说：

“你也去给我拿一瓶酒来吧！是的，别害怕。咱们胜利了。咱们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洋铁人说：

“还有，爱玩儿多少时候就玩儿多少时候，真是好极了！可是，可是我就是有点儿害怕。布娃娃，给我也拿一瓶酒来！”

白瓷人说：

“多喝一点儿就不会害怕了。只管喝吧，喝醉了就睡。爱睡多少时候就睡多少时候，反正谁也管不着咱们了。喂，别忘了，一会儿咱们该动手杀木头人了。”

木头人在哭，他的心跳得扑通扑通响。布娃娃在哭，绒鸭子也在哭，小西真是难受极了。可怜的木头人就要死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灰老鼠说：

“喝完了这瓶酒就动手。”

洋铁人说：

“对！就动手，就动手！”

这时候，小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他就小声说：

“他们要杀死木头人了！时间小人儿啊，你别生气了！请你下次，不，请你马上就回来吧。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真奇怪！小西这几句话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是刚刚说完，那个时间小人儿就从窗子外面进来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小西的话的。

时间小人儿还是和从前一样打扮，还是骑着自行车。除了小西以外，谁也没有注意时间小人儿。时间小人儿动作非常轻。他对小西笑了笑，扬了扬手，就飞快地骑着自行车，顺着那根绳子，一下钻到大钟里头去了。时间小人儿真是守信用，他说只要小西真正欢迎他回来，他就会回来，现在小西一开口，他果然就悄悄回来了。时间小人儿钻进大钟以后，大钟好像轻轻摇晃了两下。

小西想：现在，钟是不是能敲响呢？

时间小人儿好像又听见了小西心里的这一句话，他从钟里探出半截身子来，打了一个手势，叫小西拉绳子。

小西就悄悄走到绳子旁边，轻轻用腿碰了一下绳子。

“当！”钟轻轻响了一声。

洋铁人马上跳了起来，很重地揍了白瓷人一下。他对白瓷人喊叫：

“干吗你又敲饼干筒，我不是说过了不许再敲吗？”

白瓷人慌慌张张地用手指头塞住耳朵，说：

“我没有敲饼干筒，真的没有。这好像是钟声……”

洋铁人不让他说完，就又很暴躁地喊叫起来：

“不不不！这不是钟声！你胆儿小，你害怕，才以为是钟声。你忘了，钟早已变哑了。所有的闹钟、自鸣钟、铃儿统统都哑了，再也不会有什么钟声铃声了。你胆小鬼，一害怕起来就胡说。”

白瓷人缩着脑袋，但是坚持说：

“不过，我觉得实在有那么一点儿钟声的味道……”

洋铁人又举起拳头来：

“不不不！不是钟声，不是钟声！你胡说！”

灰老鼠一边发抖一边说：

“大概，大概不是钟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摇铃的声音，也想起了闹钟的声音。好像又有谁来催咱们，叫咱们去干什么似的。”

白瓷人又抓起了一个酒瓶来喝了一大口，说：

“别管他！喝酒吧，喝酒吧！喝了酒就不会害怕了。”

洋铁人忽然发起愁来了，他皱着眉头掏出一支长长的纸烟来：

“我要抽烟，我要抽烟！我要抽了烟才不会害怕。刚才真是钟在响吗？你们真没有敲饼干筒吗？不许骗人，真是钟声吗？如果是钟声，钟声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要抽烟，我要抽烟……”

小西双手抓住绳子，大声说：

“听吧！这是真正的钟声，非常非常好听的钟声！”

说完他就使劲拉了一下绳子。钟摇动了一下，就发出巨大的响声来了。

“当！嗡嗡嗡嗡……”

三个坏蛋立刻就都被钟声震得翻了一个筋斗。

洋铁人爬起来就大声喊：

“钟又响起来了！快逃命啊，快逃命啊！”

他第一个从窗子里跳出去了。

白瓷人和灰老鼠两个吓得晕过去了。过了好半天，他们两个才从地板上爬起来，接着就从窗子里跳出去了。

小西又使劲拉了一下绳子。

“当！嗡嗡嗡嗡……”

楼下面，正在逃命的三个坏蛋听见这声音马上又都吓得跌了一跤。他们一爬起来，就都用手指头堵住耳朵，接着又你撞我，我撞你，乱跑起来。他们头也不回地飞跑，一转眼工夫，就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二十九　假黄莺和真黄莺

三个坏蛋被钟声吓跑了，小西他们高兴得又跳又蹦，又拍手又喊叫。纸板公鸡突然伸长了脖子，大声唱了一声：“格尔——尔格……”真的，他的嗓子很坏，虽然声音很大，可是又粗又破。大家因为太高兴了，听了他这个难听的歌儿，也不觉得怎样讨厌，有的人甚至还为纸板公鸡鼓了一阵掌哩。接着，小熊顶一个瓶子在脑袋上，跳起舞来。

“好啊，好啊！”老面人叫。他拿出那只笛子来，对笛子说，“现在该你唱了，好好地唱吧！”

老面人把头一偏，就吹起笛子来了。他吹的是一只黄莺喜爱的曲子。笛子模仿着黄莺的歌唱。最先出现的是几个曲调单纯一些的歌儿。笛子以最纯净、最嘹亮的声音重复着这每一个歌儿。

笛子以最饱满的热情吹奏着，好像夏天来了，一只隐藏在绿叶丛中的黄莺在赞美那柔和的云彩，赞美那明亮的阳光，赞美游戏、运动和生长。

笛子颤动了几声，接着吹起一些调子复杂的歌儿来：好像乌云在天空奔跑，树枝在摇晃；好像粗大的雨点斜斜地飘落到池塘里，花瓣在狂风里旋舞。急雨很快过去了，太阳仍旧出现在碧蓝的天空。树叶上残留的每一个圆圆的雨点都闪耀着太阳的光亮。一只黄莺在安慰它的同伴：耐心一些，不要发愁！淋湿了的羽毛很快就会干，一会儿又可以起身去游玩。

笛子反复吹奏着，一声紧一声。那是在早晨的森林里，几只黄莺在比赛歌唱，比赛谁的歌曲最多变化，谁的嗓子最圆；比赛谁的歌曲里包含着更多的爱，谁的声音更甜。

吹着吹着，老面人的身子摇晃起来了。吹着吹着，老面人额头上的皱纹更多起来了，他的眉毛压得很低，他的脸也慢慢变得苍白起来了。

小西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布娃娃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好像发了呆。小木头人用两只手捧住脑袋。橡皮狗用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打着拍子。纸板公鸡脸上再也看不见骄傲的表情了。绒鸭子张大了嘴。所有的人都听得感动极了。

老面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笛子忽然换了一个最华美最跳动的歌曲。那是一个狂欢的曲调，但是欢乐里面夹杂着不安。好像一只年轻的黄莺在兴奋地寻找自己的同伴，一会儿飞起，一会儿落下；一会儿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一会儿从另一棵树上又转移到远远的地方去了。它飞了又飞，唱了又唱，似乎一点儿也不感觉疲倦。

“听，听！”小西小声说，“远处那是什么声音？”

是啊！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什么声音？

在远远的地方，是一只真正的黄莺在开始歌唱了。那声音很小，却是那样结实有力。那声音是朴素的，却又那样婉转，就好像泉水在山谷里流，丝带在微风里飘，露珠在荷叶上滚。

老面人也听见了真黄莺的歌唱。他一边吹笛，一边对大家眨眼睛。他吹着吹着，脸上显得更加苍白了。他微笑着，眼睛闪着光，两滴泪珠慢慢滚了出来。

假的黄莺用尽了全力领唱，真的黄莺轻松而热烈地跟随。笛子每吹一句，真的黄莺也回答一句。渐渐，那只黄莺越飞越近，它的歌声也越来越响亮了。

接着第二只黄莺唱起来，第三只黄莺唱起来，许多许多黄莺都唱起来了。

黄莺们就像在唱：温暖的季节来了，明亮的夏天来了！孩子们，你们就生长吧，跳跃吧，奔跑吧，飞翔吧！地上最好的东西是你们的，水里最好的东西是你们的，天上最好的东西也是你们的。已经有了的好东西是你们的，那还没有出现的好东西也是你们的，时间同你们在一起，未来同你们在一起，希望同你们在一起。不要愁眉苦脸，不要唉声叹气！开始，开始！马上就开始，不等那个“下次”。你们已经懂得应该怎样注意，时间就再也不会同你们分离。现在是又温暖又快乐又热闹，咱们就跳吧，叫吧，笑吧！

当黄莺们在欢乐地歌唱的时候，渐渐又出现了喜鹊的叫声、燕子的叫声、布谷鸟的叫声和各种各样小鸟的叫声。一会，接着又出现了风的呼啸的声音、树枝摇动的声音、河水流动的声音和海潮起伏的声音。

渐渐，天上凝固不动的云朵也变活了，开始移动起来。大雨点也从云里掉了下来。急雨过去了，一道彩虹像桥一样架在蓝色的天空里。微风吹到小楼里来了，金色的阳光也射到小楼里来了。

“花儿，花儿！”布娃娃欢喜地喊叫着，“花儿都开了！”

真的，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外面突然一下就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儿。那淡紫色的是丁香，那像红色的雾一样的是榆叶梅，那是鲜艳的牡丹，那是大朵的芍药，那盘绕着篱笆的是牵牛，那浮在池面的是睡莲，还有，那么多各种颜色的高大强壮的大理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下次开船”港突然一下就完全变了模样。

三十　年轻的面人

布娃娃的眼睛好，她往远处看了看，就看见了海港里的船只。那些船都动起来了。她更加欢喜地叫喊：

“你们看，你们看！好多好多船开进来了，又有好多好多船开走了。”

“什么？让我也瞧瞧！”橡皮狗也想看看远处那些开动的船只。可是他眼睛不怎么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就伸着鼻子闻了一阵，说：

“对！我闻出来了，船是开动了。”

绒鸭子高兴极了：

“真的吗？我要坐船找妈妈。快到海边去吧，我要好多好多船。”

小熊说：

“不要好多好多船，只要一只船。咱们坐上了一只船，就都回家去。”

大家一起叫喊：

“对啦！咱们都回家去。快走，快走！”

这时候，木头人忽然很惊慌地对大家说：

“坏了，老面人死了！”

什么？！老面人死了吗？

真的，老面人死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停止了吹笛了；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一个人悄悄躺下来了。他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手里还拿着那只笛子。他吹完了最后一个曲子，再也不能为大家吹笛子了。大伙低着脑袋，难过极了。

小西说：

“他是多么好，他是多么好的一个老面人啊！”

橡皮狗说：

“不，他一点儿不老。他根本不应该死！”

纸板公鸡说：

“他是英雄，他是真正的英雄，我们要永远纪念他！”

小熊说：

“他太好了。”

绒鸭子说：

“也许他没有死，也许他是睡着了。”

木头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他的心在“扑通扑通”响。他的眼珠直转，不用说，那是说，他的眼泪又要往外流了。

布娃娃去采了一朵小花儿。那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儿，又美丽，又清香。她跪在老面人旁边，把小花送到老面人面前，小声地说：

“你看，你看！这是真正的花儿，这是真正的花儿……”

可是，老面人没有睁眼睛，也没有闻一闻花儿。

布娃娃把淡紫色的小花儿插在老面人的衣服上，随着就低下头哭了起来。大家也都流起眼泪来了。

后来，过了好久好久，纸板公鸡说：

“咱们不要难受了，咱们去把可爱的老面人埋葬起来吧。”

绒鸭子问：

“什么叫埋葬呀？”

小西说：

“那就是说，把他放到土里去，像种东西一样……”

小熊问：

“把老面人种到土里去吗？”

橡皮狗说：

“那好极了！也许以后又会长出一个老面人来。”

纸板公鸡说：

“你们不懂，要长就要长好多好多老面人。”

“好极了，好极了！我去。”小熊叫。

“我也去！”绒鸭子叫。

“我也去！”橡皮狗叫。

“什么？到哪儿去？我也去！”老面人忽然叫着，一下跳了起来，“你们哭什么呀？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这可又是一件奇怪的事儿。老面人死了又活了，而且他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年轻的面人。原先他是头发很少，胡子很多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就变成头发很多，脸上没有胡子了。因此我们就不应该再把他叫做老面人，而应该把他叫做年轻的面人了。

年轻的面人，看了看大家，很快活地向大家打招呼说：

“你们好，你们好！哭什么呀？真是傻子！你们看，我现在变得就像刚捏出来的时候那样新鲜。我再也不皱眉头，再也不发脾气了。以后，你们谁也不许叫我老面人了。”

绒鸭子说：

“对啦！你是年轻的面人。是不是，你的胡子，又都长到头皮上面去了！”

小熊又马上纠正她说：

“什么呀！长在头皮上的不是胡子，是眉毛。”

木头人说：

“是头发。”

年轻的面人哈哈笑了一阵，说：

“是头发是眉毛是胡子，都没有关系。反正我现在又有力气了，我又能吹笛子，又能游泳，又能溜冰了。以后咱们大伙常在一块玩儿，你们说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好极了！”

三十一　尾　声

讲到这儿，故事就快要结束了。

老面人变成了年轻的面人以后，他立刻就同小西他们到了海边。码头旁边的船都换了字条，上面不是写着“马上开船”，就是写着“这就开船”。当然，那些烟囱都冒烟了，那些桅杆都升起了帆。船上鸣着汽笛，敲着钟，打着锣，热闹极了。海水的颜色也变了，变得就和普通的海水一样。波浪轻轻翻滚，还有许多水鸟贴着水面飞行。

小西他们选择了一条最漂亮的帆船。大家都高高兴兴地上了船，只有年轻的面人不肯上船。这是因为年轻的面人要留下来，照顾那些黄莺和花儿。他怕洋铁人那些坏蛋还要出来捣乱。年轻的面人自己不走，就把那个绿色的故事口袋送给了大家，好让大家一路上可以不断听它讲故事。

在开船以前，大家还向年轻的面人提议，把“下次开船”港改一个名字。因为这里从此又有了风和波浪、早上和晚上，从此所有的船也都能开动了，那么，这个港口的名字就再也不能叫做“下次开船”港了。大伙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都赞成把这个港口的名字改成“故事港”。

当然，那个打算永远留在“故事港”的年轻的面人同马上要离开“故事港”的小西他们的分别是一场非常难受的分别。帆船开行了好半天，两边都还不断招手，不断喊叫：“再见，再见！”

后来，小西就回到了自己家里。因为小孩们离了家，不论他们走了多远，只要他们忘不了妈妈，妈妈忘不了他们，他们最后总是要回到自己家里的。至于以后小西是不是把那几道算术习题都做完了，那个闹钟到底是不是坏了，如果坏了，以后是不是修好了，我都不大清楚。我只知道，后来小西慢慢懂了一些事情，比方说：应该怎样对待功课和游戏。不过，这个我不能说。因为我还没有同小西商量好。

还有，小西后来又慢慢长出了一个自己的影子，这个影子当然是不喜欢乱嚷嚷的，当然，他再也不会丢掉这个影子了。

至于布娃娃、小熊他们回到了什么地方，以后他们又遇见了一些什么，又做了一些什么，这就更不能说了。因为一说起来话就很长，一个故事老没完没了的，那多不好呀！

杨家将

熊大木 原著　王小平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杨家将／（明）熊大木原著；王小平改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ISBN 978-7-5342-5382-9
Ⅰ.(1)杨…　Ⅱ.(1)熊…(2)王…　Ⅲ.章回小说-中国-明代-缩写本　Ⅳ.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38号

书　名：杨家将
作　者：熊大木 原著　王小平 改写
责任编辑：吴　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1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ISBN：978-7-5342-5382-9

芦苇草内，长钩套索一齐并起，先把杨延辉坐骑绊倒。

杨业遂触碑而死。可惜太原豪杰，今朝一命胡尘。

众人并力将孟良扯至半岩，将绳缠缚大藤，不上不下，停而不动。

王钦一时无计，遂请谢金吾来商议。

前　言

早在两宋时，有关杨业、杨延昭、杨文广等杨家将领在边疆的显赫战绩就广为人知。北宋著名文学家欧阳修、苏辙等人对杨家将很是欣赏推崇。欧阳修记述说杨家将乃“智勇无敌”，其事迹以致乡野之人“皆能道之”。

从史实看，杨家将主要活动在北宋代州、云州、雁门关等地。前期，北宋政府用他们来防御契丹政权的进攻，后来，又令他们来对抗西夏国的侵扰。自杨业起，到杨延昭、杨文广，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将，杨家将代代为宋朝边疆的稳固以及边区的民生安定立下了不朽功勋，朝野上下对杨家将交口称赞。但一些嫉贤妒能的奸臣也设计、陷害过杨家将，在这个过程中，杨家将损失甚大，杨业就死于宋上层军事首领的不义之举。

元代以降，戏曲、评书大盛，民间艺术家逐渐吸收、改编杨家将的事迹，加工、演出了一些流布甚广的民间戏曲、话本。他们用把杨家将的抗敌戍边的事迹进行剪裁、连缀、编撰，形成了丰富精彩的杨家将的传说故事。

在这些传说故事中，有七郎八虎闯幽州、血战金沙滩、穆桂英挂帅，杨门女将、十二寡妇征西等等，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精彩段子，讲述了杨家将忠君爱国、忠肝义胆的感人事迹和忠勇之志。

艺术家们还塑造了一个大奸臣潘仁美，让这个北宋史实中的大功臣“变形”做陪衬，使杨家将的英雄形象更加栩栩如生和丰满，使其优良的家风更加忠烈、完满。

到了明朝，杨家将的传说故事被结集成《杨家将演义》。大约在明嘉靖年间，出现了最流行的版本。这是一部章回小说，作品的时代背景和主要框架，出自于北宋时期及其对外战争的史实；而在情节构成和人物设计等细节上，则取材于广泛流传于民间的有关杨家将的传说、故事、话本、戏曲等，《杨家将演义》在艺术上能如此有丰满的展现，大都来源于这些不同形式艺术作品所提供的大量有价值的材料和信息。

由于人们对杨家将的崇敬和热爱，在作品中加入了一些富有神话色彩的情节，使得杨家将的事迹更为丰富充实，杨家将的人物形象更伟岸高大，从而更有 “神”彩。以至于人们分不清哪些是史实，哪些是演义和传说，人们甚至宁愿相信传说就是事实。由此可见，杨家将身上所承载的伟大的精神力量。

《杨家将演义》的作者熊大木是明代著名的通俗小说编著者及刊行者，他是福建建阳人。曾编印小说多种，其著名的作品除《杨家将演义》外，还有《全汉志传》、《唐书志传》、《宋传续集》、《大宋中兴通俗演义》等。

因熊大木所著的《杨家将演义》精彩生动，数百年来它一直被世人争相传阅，我们此次选编的母本也采用此书。为了使本书更适合少年儿童阅读，改写作者对原著的一些章节进行了适当的删改，使本书在阅读上能更为顺利和流畅。希望读者能够喜爱《杨家将》中的忠诚勇武人物和荡气回肠的故事。

　　王小平

目　录

第一回　北汉主屏逐忠臣　呼延赞激烈报仇

第二回　李建忠力救义士　呼延赞梦神教武

第三回　金头娘征场斗艺　高怀德大战潞州

第四回　讲和议杨业回兵　迎銮驾豪杰施能

第五回　宋太祖遗嘱后事　潘仁美计逐英雄

第六回　潘仁美奉诏宣召　呼延赞单骑救驾

第七回　北汉主议守河东　呼延赞力擒敌将

第八回　建忠议取接天关　大辽出兵救晋阳

第九回　郭进大破耶律沙　刘钧敕书召杨业

第十回　八王进献反间计　光美奉使说杨业

第十一回　小圣感梦取太原　太宗下议征大辽

第十二回　高怀德幽州大战　宋太宗班师还汴

第十三回　李汉琼智胜敌将　杨令公大破辽兵

第十四回　犒将士赵普辞官　宴群臣宋琪赋诗

第十五回　曹彬部兵征大辽　怀德战死岐沟关

第十六回　太宗驾幸五台山　渊平战死幽州城

第十七回　宋太宗议征北番　柴太郡奏保杨业

第十八回　呼延赞大战辽兵　李陵碑杨业死节

第十九回　瓜州营七郎遭射　胡原谷六使遇救

第二十回　六郎汴京告御状　王钦定计图八王

第二十一回　宋名臣辞官解印　萧太后议图中原

第二十二回　杨家将晋阳斗武　杨郡马领镇三关

第二十三回　樵夫诡计捉孟良　六使单骑收焦赞

第二十四回　孟良智盗骕骦马　岳胜大战萧天佑

第二十五回　五台山孟良借兵　三关寨五郎观象

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误陷幽州　杨延德大破辽兵

第二十七回　枢密计倾无佞府　金吾拆毁天波楼

第二十八回　焦赞怒杀谢金吾　八王智救杨郡马

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节铜台交兵

第三十回　八王携诏求六使　焦赞大闹陈家庄

第三十一回　呼延赞途中遇救　杨郡马大破辽兵

第三十二回　萧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节兵征大辽

第三十三回　吕军师布南天阵　杨六使明下三关

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医人

第三十五回　孟良盗回白骥马　宗保佳遇穆桂英

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众看天阵　真宗筑坛封将帅

第三十七回　黄琼女反投宋营　穆桂英破阵救姑

第三十八回　宗保大破天门阵　五郎降伏萧天佐

第三十九回　宋真宗下诏班师　王枢密进用反间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关借兵　众英雄九龙斗武

第四十一回　杨延朗暗助粮草　八娘子大战辽兵

第四十二回　杨郡马议取北境　重阳女大闹幽州

第四十三回　平大辽南将班师　颁官诰大封功臣

第四十四回　六郎议取令公骸　孟良焦赞双丧命

第四十五回　禁宫中八王祈斗　无佞府郡马寿终

第四十六回　达达国议举伐宋　杨宗保兵征西夏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战宋将　百花女锤打张达

第四十八回　杨宗保困陷金山　周夫人力主救兵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党　马赛英火烧番营

第五十回　杨宗保平定西夏　十二妇得胜回朝

第一回　北汉主屏逐忠臣　呼延赞激烈报仇

却说北汉主刘钧，听知大宋平定各镇，与群臣议曰：“先君与后周有世仇。宋主之志更不小，今既削平诸国，宁肯容孤自霸一方乎？”谏议大夫呼延廷出奏曰：“臣闻宋君英武之主，诸国尽已归降。今陛下一隅之地，兵微将寡，怎能相抗？不如修表纳贡，使民众脱离灾祸，以保河东安然无恙。”

刘钧犹豫未决。忽然，枢密副使欧阳昉进曰：“呼延廷与宋朝通谋，故令陛下纳降。且晋阳形胜之地，帝王由此而兴。无事则籍民而守，有警则执戈而战，此势在我耳，何必轻事他人乎？乞斩呼延廷以正国法。假如宋军来战，臣愿领兵抵抗。”

刘钧允奏，令押出呼延廷斩首。国舅赵遂进谏道：“呼延廷之论，忠言也，岂有通谋宋朝之理？若主公立刻杀他，则宋朝前来征讨就有借口。不如罢其职而遣之，也能有君臣之义也。”刘钧认为此言有理，遂下令削去呼延廷官职，罢归田里。

呼延廷谢恩而退，即日收拾行装，带家小直向绛州而去。欧阳昉尚不遂意，深恨呼延廷，欲谋杀之。这一日，欧阳昉唤过亲随人张青、李得，谓之曰：“你二人引健军数百人，紧追呼延廷，尽杀之，回来吾重赏汝。”张、李领诺，即引健军追赶呼延廷去了。

却说呼延廷与一起人行至石山驿，日已晚，歇下鞍马。是夜与夫人对席饮酒，自叙不幸之事。将近二更，忽听驿外喊声大震，火炬连天，人报有劫贼来到。

呼延廷大惊，令家人速速逃走。张青、李得部众拥入驿中，将呼延廷老幼尽皆杀了，财宝劫掠而去。

呼延廷随从人等各自逃生，只有其妾刘氏抱着幼子，走入厕中，保得性命。至四更，刘氏叹曰：“谁想我家遭此劫数，使我母子无依。”遂放声大哭。忽有一人在后叫道：“小娘子何故号哭？”刘氏在星光之下，泪眼相看。其人走近前问道：“汝是谁家女子，怎得独自到此？”

刘氏泣曰：“妾本是本国谏议大夫呼延廷偏室，因回归乡里，至此被强人劫掠，将一家尽皆杀死，只留得妾身同乳子，避于此间，无计可保，望尊官见怜。”其人听罢，怀愤长呼曰：“吾乃河东府两院领给，姓吴名旺。刚才听闻杀汝恩主者，却是欧阳昉亲随人张青、李得，假扮强人到此。汝宜速抱幼子而走，不然一命难保。”说罢离去。

刘氏正慌间，忽听驿外喊声又起，一伙强人拥入，看见刘氏，捉住来见马忠。马忠曰：“汝何处女子，为何抱着孩儿在此？”刘氏曰：“妾含冤负屈……”于是将一家被害之故，备述一遍。马忠曰：“适夜巡人来报，驿中有官宦被劫，我等正要来夺分金宝，原来有此苦事。汝若肯随吾回庄，抚养孩儿长成，与汝报此冤仇，可乎？”刘氏曰：“妾有莫大之冤，怎么会在乎自己之微躯？愿从大王而去。”

马忠即引刘氏，回至庄上。将近天晚，马忠安顿刘氏居庄，自与手下复回山寨去了。刘氏私下里派人去驿中收殓呼延廷等人的尸首，埋于一处，立意只图报冤，抚养孩儿。

不觉时光似箭，日月如梭，将近七年光景，孩儿已长成矣。马忠为其子取名曰福郎，送他去从师学业。这福郎生得面如铁色，眼若环朱，貌类唐代尉迟敬德。他虽是读书，暇时便习兵法。年至十四五，便走马射箭，精通武艺，使一条浑铁枪，有神出鬼没之能。马忠见其雄勇，不胜欢喜，改名为马赞。

一日，马赞随马忠出庄外，见一个脚夫扛着大石碑来到，上写“上柱国欧阳昉”数字。马忠见了，愤怒变色。马赞曰：“大人见此石碑，何故有此怒意？”马忠曰：“看此欧阳昉名字，甚有伤吾心也。此人十五年前，害却呼延廷一家。吾听得呼延廷有子尚在，我若见他，便与之同去报仇矣。”马赞怒曰：“可惜孩儿不是呼延廷之子，若是，立刻前去报仇。”马忠曰：“此事汝母更知其详，汝可回去问之。”

马赞回庄，入见其母刘氏，问欧阳昉害呼延廷一家之故。刘氏呜咽洒涕而泣曰：“我含此冤恨，今十有五年矣。你正是呼延廷之子，此父马忠乃是抚养你的养父也。”马赞闻此言，未发一言昏倒在地。马忠直接入，仓皇将其救醒。

马赞哭曰：“孩儿今日辞父母，便去报此深冤！”马忠曰：“他是河东权臣，部下军士甚众，你如何近得？须用计策图之。你今后只称我为叔叔吧。”马赞拜曰：“叔叔有何计策教我？我马赞永不忘恩！”马忠正在思量，忽报耿忠来相访，马忠即出门迎接。

马忠将耿忠领入至庄里坐定，令马赞前来相见。耿忠问曰：“此位是谁？”马忠曰：“义子马赞也。”马忠问耿忠来此之故。耿忠曰：“前几日与强人相争，赢得一匹好马，名曰‘乌龙马’，将要送往河东，卖与欧阳昉丞相。因路过尊兄庄上，特来相访。”马忠曰：“既然贤弟有此好马，不如只卖与我家小儿吧。”耿忠曰：“吾与尊兄，虽是结义弟兄，但胜如嫡亲，汝义子即是吾亲侄，此马便当相送。”马忠大悦，因以酒宴相待。

马忠在酒席上说起呼延廷一家被欧阳昉所害，他的义子马赞其实是呼延廷的亲生儿子，正欲报仇，但一直不得其策。耿忠听罢，愤然曰：“尊兄勿要忧虑，吾有一计，可以杀欧阳昉。”马忠曰：“弟有何策？愿指教之。”

耿忠令马赞靠上前，对其曰：“汝今只将此马送入欧阳昉府中，称作拜见之礼。他得到此马，定问汝要何官职，须道不愿为官，只愿跟随相公养马，他必定欢喜而收留你。待遇到机会，汝再杀之，此冤可报也。”马赞拜谢，认为此计甚好。

是日席散，耿忠辞归山寨。次日，马赞拜别马忠、刘氏，上马登程。

且说马赞离了马家庄，直接赴河东，访问欧阳昉府中。府中人前去禀报曰：“府门下有一壮士，牵了匹好马，要来献与相公。”欧阳昉听罢，即令唤入。马赞到阶下跪曰：“小人近贩得骏骑，特来献给相公，以为进见之礼。”欧阳昉曰：“汝何处人氏？”马赞曰：“我祖居马家庄，小人姓马名赞。”欧阳昉曰：“此马价值几何？”马赞曰：“价值连城。”欧阳昉听了，思量道：“此人必图做官。”令左右问之。马赞曰：“不愿为官，只愿服侍相公一年半载。”欧阳昉见马赞仪表奇特，又送他良马，喜不自胜，遂收留他为左右使唤。马赞也尽意奉承，极得欧阳昉之欢心。

开宝七年八月中秋佳节，欧阳昉与夫人在后园凉亭上饮酒赏月。那中秋一番好景，明月当空，桂花飘香，酒食俱佳。欧阳昉饮罢，酒醉，让人扶入书院中，靠着几案而坐。马赞随之至院中，自思道：“此处不下手，更待何时？”他正欲拔出短刀，忽然窗外有人持灯笼进院，却是管家来请欧阳昉安歇。马赞只好藏刀入鞘，暗叹曰：“此贼今日命不该绝，另择时机再图之。”

却说赵遂认为欧阳昉专政已久，恐惹兵端。一日，他奏知北汉主曰：“欧阳昉有擅杀之罪，陛下若不早除之，恐怕日后为患深矣。”他联合帅将丁贵等人，极力弹劾欧阳昉之罪。刘钧乃降欧阳昉丞相之职，改为团练使之职。欧阳昉以与赵遂同列为耻，于是上书辞归乡里。汉主答应他的辞请。

欧阳昉即日收拾行李，领从人离开晋阳，奔郓州而去。不到一日，已到其家，诸亲眷皆来称贺，欧阳昉每天都准备酒醴相待。

九月九日，是欧阳昉的生辰，他让人准备了筵宴，遂与夫人畅饮。马赞独安外房，闷坐无聊。将近二更时分，出庭外闲行，只见月明如昼，西风拂面，马赞仰面长叹曰：“本为父母报仇到此，不遂其志，苍天难道不可怜我吗？”说罢挥泪入房，侧身而卧。忽然窗前刮起一阵怪风，马赞突然看见许多人满身鲜血，向前抱着他曰：“汝父被欧阳昉所害，今日可以报仇矣。”马赞听了，忽然醒来，原来只是梦中。

他正在犹疑间，忽从人来叫道：“马提辖，相公有事唤你。”马赞藏了利刃，直接入书院中，见欧阳昉睡在床上。欧阳昉曰：“吾饮数杯，宿酒未醒，汝在身旁，好生服侍。”

马赞应诺，思量道：“此贼命该休矣！”约近四更，马赞走出院外，见四下寂静，他从腰间取出利刃，只见寒光凛凛，杀气腾腾，他又来到书院，揪住欧阳昉道：“你认得呼延廷之子吗？”欧阳昉惊得心胆飞裂，连连求告曰：“饶吾一命，万贯家私尽付于汝……”话声未绝，马赞即挥刀，刺入咽喉。欧阳昉大痛无声，命归阴府。

马赞杀欧阳昉后，又直接入内去，将他的夫人并至亲男女四十余口尽皆屠了。马赞杀出庭中，只见一老妪跪在阶下，求告曰：“乞饶残生。”马赞曰：“不干汝事，汝快去收拾金宝与我。”那老妪进房，将缎帛金银等物，装作一车，交给马赞带回。马赞临行，写血书四句于门：

志气昂昂射斗牛，胸中旧恨一时休。

分明杀却欧阳昉，反作河东切齿仇。

呼延赞写罢，骑了乌龙马，带了金宝，连夜回见其母刘氏，详细说了杀死欧阳昉一家四十余口，并取得金帛而回的情形。刘氏大喜。

次日，与马忠相见，马忠问曰：“报得仇否？”马赞答曰：“托叔叔之福，将他老少一家诛戮殆尽，临行还留有血字四句。”

马忠问曰：“汝所写是何？”马赞以其诗告之。马忠大惊曰：“倘汉主得知，则吾家有灭族之祸！汝速速收拾盘费，往贺兰山，投耿忠、耿亮二叔叔，以避其难。”马赞领命，即日拜别父母而去。

第二回　李建忠力救义士　呼延赞梦神教武

却说那马赞重唤名为呼延赞，辞过父母，匆忙上路。正值十月天气，寒风袭面，落叶萧条。呼延赞在路行了数日，望见前面一座恶山。他思量道：“此处必有强人出没。”话未罢，忽听山坡后一声鼓响，走出几个强人，拦住去路，向他索买路钱。呼延赞怒道：“天下之路，难道都是汝所卖？胜得吾手中利刃，则给汝钱；不然，将汝脑袋且来试刀。”那小头目大怒，挥刀向前，与呼延赞才交一回合，就被呼延赞劈死于坡下。

那伙强人见了，急忙派人上山报知耿忠曰：“山下有一壮士经过，小头目索要金银，已被他杀死。”耿忠大惊，即上马来看，见呼延赞正与众头目相斗。那耿忠认得他，忙喝道：“侄儿不得动手！”呼延赞抬头看见，慌忙下拜。

耿忠引呼延赞上山，与耿亮相见。耿忠问所来之由，呼延赞将报仇之事并血书四句，一一告知。“今父亲让小侄前来投奔二位叔叔避难，不想有伤部下，望乞恕罪。”耿忠曰：“这是误会，何罪之有？”即令手下摆酒相待。耿忠道：“吾等屯聚于此，以观时变，汝既来，则为第三位寨主。”呼延赞拱手拜谢。从此呼延赞居于寨中，打官劫舍，出无不胜。

一日，呼延赞与耿忠兄弟商议道：“河东旁郡，多有钱粮。叔叔借我军士三千，往绛州劫掠而回，可应二年之用。”耿忠笑曰：“绛州是张公瑾镇守，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若去必遭其擒也。”呼延赞一听，便道：“小侄若折一军，情愿偿命。”耿忠见他有如此志气，便与军士三千。

呼延赞披挂上马，扯起令字旗，上写“河东切齿仇”五字，引着三千兵来到绛州城下，将城围住，大叫道：“快快将府库钱粮献出，吾则退去；若不然，吾率兵攻入城中，恣意劫掠。”守军报与张公瑾，张公瑾思量道：“贺兰山有新贼呼延赞，人称英雄之士，必是他前来作乱。”于是吩咐军士二百人：“多设弓弩，埋伏吊桥两边，待吾诱而擒之。”军士得令，自去埋伏，不提。

张公瑾披挂上马，引五百军士出城迎敌。呼延赞跨着乌龙骑，直奔军前，大叫道：“吾来别无他意，只向汝库中借黄金三千两。”张公瑾怒曰：“强贼赶快退去，尚能留得残生；若不然，擒汝碎尸万段！”呼延赞大怒，舞枪跃马，直取张公瑾。张公瑾举枪来迎。

二人交战三十余回合，真如猛虎相斗，不分胜负。张公瑾再战佯输，走过吊桥，呼延赞勒马赶过桥去。忽听一声鼓响，两边伏兵并起，箭如雨落。呼延赞大惊，跑马急忙杀回，但部下三千喽啰，被射死一半。张公瑾亦不追赶，收兵退回城中。

却说呼延赞不敢回见耿忠，单马奔小路逃走。将近一更，又被一伙伏路喽啰拿住，正是：

才脱虎坑逃得去，又遭机阱捉将来。

众喽啰将呼延赞缚上山来，见马坤父子。马坤问曰：“汝乃何人？”呼延赞曰：“小人是相国之子，复姓呼延，名赞，走错路途，被大王部下所捉，乞饶性命。”马坤大怒曰：“我听闻你围住绛州，要劫府库，还来瞒我！”即令将他囚于车中，连夜派二百余人，解送呼延赞入绛州请赏。

喽啰得令，将呼延赞押出山下。众人商量了一番，道：“我寨主与前面的八寨主一向不合，只恐前面被人夺了呼延赞，我等如何分说？不如到前面借宿一宵，明日早行罢。”于是一行人来到拦路虎门首，叫声：“借宿。”有守门者出来看，见是一伙强人解一囚车来到。守门者遂曰：“夜已深矣，汝等借宿，休得惊动大王。”众人齐道：“我等自有方便。”即将囚车推入后亭去了。

时有八寨主李建忠，因为到西京勾栏内看戏时，被官兵拿住，囚于牢中四年，此番他越狱走回，亦在拦路虎家借宿。李建忠步出门外，听见守门人大惊小怪，乃问曰：“汝等相议何事？”守门者曰：“太行山马坤马大王，令二百人解呼延赞与张公瑾请赏。”

李建忠听了，思量道：“我在西京牢内，听闻呼延赞乃英勇之士，因何他被拿了？还当救之。”即提朴刀来到后亭，大叫道：“谁敢监囚赞将军者休走！”众喽啰惊散而去。李建忠打开囚车，救出呼延赞，在星光之下相见。呼延赞曰：“是谁救我？恩德难忘！”李建忠曰：“我乃第八寨李建忠也，都是一家兄弟。”遂送与呼延赞衣服。

次日，李建忠带呼延赞回到新建寨中。喽啰报知寨主柳雄玉，柳雄玉大惊，立刻出寨迎接，果是真实。柳雄玉邀他们入帐中坐定，喜不自胜，问道：“大王何以得回？”李建忠将越狱之事告知。柳雄玉曰：“自尊兄离寨之后，手下单弱，那六寨主罗清每年前来讨钱，甚被扰害。”李建忠大怒曰：“此贼再来，吾当生擒之！”柳雄玉又问道：“同来此位是谁？”李忠曰：“相国之子呼延赞也。”柳雄玉道：“久闻其名，今幸相会。”即令左右设酒庆贺。

三人正饮之间，忽报六寨主罗清同五六百人来山下讨半年赁土钱。柳雄玉听得，不敢问。呼延赞看着李建忠道：“我借鞍马衣甲，前去生擒罗清来献，以报哥哥救命之恩。”李建忠喜曰：“吾知贤弟足以退敌也。”即付与鞍马盔甲，点喽啰二百，随呼延赞前去迎敌。

呼延赞披挂齐整，辞二位而出，向山下大叫：“罗寨主来此何干？”罗清曰：“特来问柳寨主讨半年赁土钱。”呼延赞怒曰：“汝既以兄弟相称，趁早退去，免伤和睦；若不然，吾擒汝献与八寨主。”罗清曰：“此事与汝何干？”即挺枪跃马，直取呼延赞。呼延赞举枪相迎。二人交战，未及五个回合，呼延赞轻舒猿臂，将罗清捉住，又杀散余众，绑缚罗清上山，来见李建忠。

李建忠大喜，将罗清吊在柱上，道：“待我慢慢诛此逆贼。”于是摆酒庆贺。不想罗清败众，报与第五寨大王张吉，又点二百人，全副武装，喝喊连天，来攻新建寨。李建忠与呼延赞正在饮酒，听得山下金鼓不绝，来人报曰：五寨主引兵来救罗清。呼延赞怒曰：“待我一发擒剿此辈，以除心腹之患。”遂辞李建忠，引众人出寨。

待众人出寨，排开阵势，呼延赞喝问：“前面强贼何人？”张吉认得是呼延赞，乃曰：“赶紧放出罗寨主还我，饶你性命；如若不从，让你立刻见阎王。”呼延赞大怒，挺枪直取张吉。张吉抡刀来迎，刚斗两个回合，被呼延赞一枪刺于马下。众人见主将被杀，各自丢戈抛戟而走。

呼延赞乘势追入寨中，将所聚金银，尽数劫取，放火焚其山寨而回。李建忠、柳雄玉见呼延赞又取胜，大喜曰：“贤弟威风，果不虚传。”仍令坐席饮酒。李建忠喝左右杀取罗清心肝，作下酒之肴。三位开怀畅饮，不提。

却说败兵走投太行山，来见马坤，报说罗清、张吉均被呼延赞所诛。马坤大怒曰：“不诛此匹夫，何以泄吾愤！”即令长子马华率五百精勇，杀奔新建寨来。小卒报知李建忠，李建忠曰：“马坤欺人太甚，吾当出马擒之。”呼延赞曰：“不劳尊兄神色，待小弟明日定下计策，擒此恶党，以雪前恨。”李建忠依其议，下令众人坚守寨栅，明日出战。众人得令，各自前去整备。

呼延赞回到帐中，思量捉马坤之计。不久睡去，忽见一个火球滚入帐中，呼延赞梦中追赶出去。到了一个地方，尽是金窗朱户，宫宇巍然。呼延赞直入内，却不见了那火球。旁边转过一人曰：“主人候将军多时矣。”呼延赞曰：“汝主人是谁？”其人曰：“请入内便见。”直接引他入殿中。只见一员猛将，端然而坐，看到呼延赞便曰：“你以为天下只你一个会武艺吗？”呼延赞答曰：“小人一勇之夫，何足挂齿！”那员将曰：“且去教场中，吾有事讲论。”

呼延赞即随到教场亭上坐下。那将令左右将鞍马兵器交给呼延赞，曰：“你有什么武艺，试演一遭，与吾观之。”呼延赞领诺上马，将平生所学尽以显出。那将笑曰：“此不足为奇。”唤左右牵过自己马来，对呼延赞曰：“吾与你较一较胜负。”呼延赞寻思道：“适间我留一路枪法未使，且与他较量一番。”于是上马与那将场中比较。

二人斗上数个回合，呼延赞挥起钢枪，被那将转过来挟下马来，连声喝道：“吾弟牢记此一法。”呼延赞愕然醒来，原来是一场梦，却看身上有一套衣甲。呼延赞甚感奇异，便唤小卒进来，问道：“此处莫非有神庙乎？”小卒曰：“离此不远，有一座古庙，年深荒芜，无人祭拜。”

次日，呼延赞带小卒来看其庙，见牌额写道：“唐尉迟恭之祠”。呼延赞步入殿上，见神像与夜来所梦无异，便道：“怪哉！此乃神力相助也。”于是倒身四拜，祷告曰：“若使呼延赞久后发迹，必当重整祠宇，以报神功也。”拜罢，与小卒回见李建忠。李建忠曰：“贤弟哪里得此衣甲？”呼延赞告知了夜里所梦之事。李建忠喜曰：“此乃神灵相助，贤弟当有大富贵。”

正讲话间，忽报马华在外叫战。呼延赞辞却李建忠，提枪上马，引众人出寨迎敌。马华举鞭指而骂曰：“诛不尽的狂奴！好好将罗清放出，若不然，碎汝尸为万段。”呼延赞大笑曰：“汝将来与罗清同死一处吗？”马华大怒，举枪直取呼延赞。呼延赞约退数步，兵刃相迎。未及两个回合，马华被呼延赞挟住枪梢，活活捉住。呼延赞令人将马华押上山来见李建忠。

马华的败兵归报马坤曰：“小将军也被呼延赞活捉而去！”马坤大惊曰：“此贼真乃雄勇！”即令次子马荣，率健勇二百人，前去救取。呼延赞听知太行山人马又到，摆下阵势。马荣横刀于马上叫道：“好好将吾兄放出，佛眼相看；不然，杀汝片甲不留。”

呼延赞怒曰：“待擒住汝一同发落！”即挺枪纵骑，冲过阵来。马荣抡刀回战。二人在山坡下斗上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乃佯输，跑回本阵。马荣不舍，催马急追。转过坳后，呼延赞按住神枪，专待马荣将近，提起金鞭，喝声：“着！”从背上打下。那马荣口吐鲜血仓皇逃走。回到寨中见了马坤，说呼延赞英雄难敌。马坤忧闷不已。

马坤有女儿马氏，人称金头娘，见父亲面带忧色，便问曰：“爹爹何故不悦？”马坤曰：“今被新建寨副贼呼延赞捉去你的长兄，又打伤二哥，思量无人以敌之，因此郁闷。”马氏曰：“爹爹不须烦恼，待女儿前往擒之。”马坤曰：“此人英雄莫敌，只恐你胜不了他。”马氏曰：“当用奇兵捉之，先埋伏勇壮于山侧，若战不胜，引入伏中，必落圈套。”马坤依其言，即与七千人前去对敌。

呼延赞见敌前来叫阵，当先出马，大叫：“来将即令寨主前来归顺，免遭吾焚戮；不然，剿汝等无葬身之地。”马氏大怒，舞刀跃马，直杀过来。呼延赞拍马迎之。二人战上三十余回合，马氏跑马而走。呼延赞勒马赶上一里地，见山后隐隐有伏兵之状，遂回马不追。两下各自收军。

马氏回见马坤曰：“呼延赞深知兵法，不能胜之矣。”马坤愈不悦。忽小卒来报：“山后一队军马来到，不知是谁。”马坤闻知，即令人哨探，原来是第一寨主马忠前来。

马坤出帐迎接。马忠与刘氏安下人马，入寨中相见毕。马坤曰：“贤弟久违，一向消息不闻。”马忠曰：“想念大哥多日，今特来相访。”马坤令左右设酒宴相待。

众人饮至半酣，马忠见马坤面有忧色，便问道：“尊兄何故不悦，莫非因为小弟前来打扰？”马坤曰：“贤弟此言差矣，我们兄弟即是一家人，岂有厌弃之意？无奈第八寨有新来的呼延赞，每与各寨相争，近日捉去我的长子，无人救得，是以烦闷。”马忠听罢，乃曰：“既如此，不须烦恼，小弟当出力相救。”马坤曰：“此人亦是劲敌，不可小觑。”马忠曰：“我自有办法降之。”于是辞却马坤，与刘氏引本部人马，来至山下。

第三回　金头娘征场斗艺　高怀德大战潞州

却说马忠、刘氏来到山下，果见呼延赞全身贯带而出，大呼曰：“杀不尽的党类，尚敢来相争耶？”刘氏拍马向前，认得分明，乃喝曰：“福郎不得无礼！”呼延赞听罢，猛然抬起头来，见是母亲，即丢枪下马，拜伏路旁曰：“不肖子得罪母亲。缘何至此？”刘氏曰：“汝起来，快去见叔叔。”

呼延赞乃随母入军中见马忠。马忠曰：“吾闻汝在耿忠寨里，谁知在此相斗。马坤是我结义兄弟，你快前去伏罪。”呼延赞曰：“前日孩儿擒他的长子，又打伤了马荣；若去相见，恐有不测之祸。”马忠曰：“有我在，无妨。”

呼延赞乃随马忠入寨，来见马坤。马忠曰：“小儿不识尊兄，冒犯罪重，望乞恕罪。”马坤惊问其故。马忠以呼延赞的身世告知。马坤叹曰：“真不亏是相国之子也。”呼延赞向前拜曰：“小侄肉眼不识伯伯，全赖扶持，请恕小侄之罪。”马坤曰：“你原本不知，岂有相怪之理？”即令摆筵席庆贺。马坤唤马荣出来相见，马荣见呼延赞似有赧愧之意。呼延赞曰：“冒犯哥哥，万乞赦罪。”马荣亦以礼待之。是日，寨中大吹大唱，众人欢饮。真是：

豪杰相逢不偶然，一时会聚义全坚。

未交辅佐中朝主，先有威声震太原。

马坤对马忠曰：“吾有一事相禀，未知贤弟允否？”马忠起身曰：“尊兄所命，安敢有违？”马坤曰：“小女金头娘，貌虽丑陋，颇有武艺，若不嫌弃，愿与呼延赞结百年之欢。”马忠拱手谢曰：“尊兄若肯怜爱，厚德难忘。”马坤即令人告知金头娘。

金头娘笑曰：“嫁与无妨，只不知呼延赞武艺如何？前日交锋，未分胜负；今再与比试，若能胜我，则许从之。”小卒出，告之马坤。马坤曰：“小女幼习未除，要与呼延将军比试，亦不碍事。”马忠即令呼延赞与马氏较量一番。呼延赞领命，披挂上马，来到场中。马氏亦贯带而出。

二人于教场中再决胜负。马忠、刘氏、马坤等，立于寨门外观望，见二人各举兵器，斗上二十回合，尚不分胜负。马氏自思道：“呼延赞枪法极熟，且试他射箭如何。”即勒转马缰，望将台而走。呼延赞暗道：“她此番必欲以箭试我，待赶去看她如何。”便催马紧追去。马氏待其相近，弯弓架箭，一连放出三箭，尽被呼延赞闪过。呼延赞曰：“难道我不会射箭？”复回马，引马氏赶来，拈弓在手，扣镞而射之，其矢正中马氏头盔。众人喝彩。

马忠跑出阵来，叫曰：“一家人，休得相争。”二人乃各自下马，进入寨中。马坤笑曰：“呼延将军武艺精乎？”马氏低头不答。马坤知其意，即令焚香为誓，将马氏嫁与呼延赞。呼延赞拜了父母，称谢马坤。是日，众人尽欢而散。

次日，呼延赞入见马坤曰：“小婿回山寨见李建忠，送还小将军。”马坤大喜，即令人送他登程。呼延赞归见李、柳二人，详细禀报遇到父母及与马氏成亲之事。李建忠喜曰：“此事皆非偶然也。”呼延赞曰：“日前捉得马华，当送还之。”李建忠笑曰：“如今即是一家，岂有相害之理？”即派人于寨后取出马华。

马华疑加谋害，吓得心惊胆战，汗透重裘。李建忠曰：“兹有喜事相报，幸勿惊疑。”遂把呼延赞成亲完娶之事，一一次序告知。马华始变忧为喜道：“既如此，列位都该请过小寨相会。”李建忠曰：“将军先请，吾吩咐手下便来也。”马华即辞李建忠而去。

柳雄玉不愿意前去，李建忠曰：“若不去，恐彼致疑；正当与之相会，以释其旧怨。”即日与呼延赞等齐到太行山，令人报与马坤。马坤出寨迎接。众人入帐中，相见毕，李建忠曰：“如今义同兄弟，患难正当相救，勿使再致相争，有伤和气。”马坤大悦，请马忠、刘氏相见。马忠曰：“小儿多得贤兄救护，恩德不忘。”李建忠曰：“赞将军终非久留之人，他日必当大贵。”马坤即令安排筵席庆贺。是日，众豪杰依次而坐，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忽报：“山下有五千余军马来到，不知是谁。”呼延赞曰：“才得安静，又有争闹。”便要点人马迎敌。马坤曰：“待吾自去看之。”即引二百人下山探视，却是幽州耶律皇帝殿前名将韩延寿。马坤问曰：“将军来此何干？”韩延寿曰：“耶律皇帝已殁，今立萧太后登宝位，我奉令旨，来请将军回国，共佐新主。”马坤曰：“既奉有令旨，敢不回国！将军且同入山寨，与兄弟等相见，再作商议。”韩延寿应诺，将人马屯于山下，与马坤入到山寨。

马坤令众兄弟出来相见毕，仍整筵席款待韩延寿。马坤席上对呼延赞等曰：“只因耶律皇帝无道，我隐入太行山，今近十五年矣。听得国中已立萧太后为主，有旨来取。寨中约有七千人马，留二千与你，同吾女镇守，吾率五千，带华、荣二人回国。若有书来召你，即便相应。”呼延赞等领诺。次日，马坤辞别众人，与韩延寿离太行山。马忠等送出五里路外而别。马坤父子带人马自赴幽州，不提。

且说呼延赞同众人回至寨中，招军买马，专待朝廷招安。开宝九年三月，宋太祖闻刘钧日夕操练军马，便与赵普等商议征伐之计。赵普奏曰：“未有可乘之机，陛下尚容再议。”帝意未决。正值节度使高怀德入奏边事，乃言：“河东文武不睦，陛下宜乘其乱而图之。”枢密使潘仁美亦奏亲征。太祖乃下诏，以潘仁美为监军，以高怀德为先锋，统率十万精兵，离汴京，望潞州征进。

消息传入晋阳，刘钧大惊，即召文武商议。赵遂奏曰：“主公勿忧，宋军连年征战，军士怀怨。臣率一旅之众，出潞州迎敌。”刘钧允奏，即以赵遂为行军都部署，刘雄、黄俊为正副先锋，点兵五万，前御宋军。赵遂得令，即日部兵，来到潞州界下寨，遣人刺探宋兵动静。回报曰：“宋军离潞州二十里驻扎，旗鼓相接，声势甚盛。”赵遂得报，次日与刘雄、黄俊，引兵杀奔潞州而来。

宋前锋高怀德已列下阵势，两军对垒。高怀德横枪立马于阵前，北阵中赵遂跃马而出，手捻铜刀，厉声大骂曰：“宋将不识时势，敢侵犯边界！”高怀德大怒，挺枪跃马，直取赵遂，赵遂抡刀来迎。两军相交，战上十个回合，不分胜负。汉先锋刘雄，见赵遂胜不了宋将，便举方天戟出阵助战。宋将高怀亮怒目睁睛，舞竹节钢鞭来敌。刘雄斗不数回合，被高怀亮打中头脑而死。赵遂拨回马便走，高怀德催马追杀。潘仁美驱动后军，乘势掩杀。北兵大败、死者无数。高怀德、高怀亮直赶二十里而回。

赵遂大败一阵，走入泽州驻兵，与黄俊等议曰：“宋兵雄猛，宜遣人往晋阳求救，以保此城。”黄俊曰：“事不宜迟，若待宋兵围城，则难为计矣。”遂即差人星夜赴河东，奏知刘钧。刘钧曰：“赵遂始出兵，辄败，谁可出兵以应之？”丁贵进言曰：“其他将领非宋之敌，主公须再召山后杨令公发兵来救，可退宋军。”刘钧依其言，即遣郑添寿为使，带着金银珠宝，直至山后，来见杨令公，递上诏，请杨令公出兵以解燃眉之急。

杨业得书，与诸将议曰：“往年周主下河东，吾父子大胜其军，足以振威矣。今宋军又至，汉主复下诏来召，还当救之。”话语未了，七郎曰：“中原军马甚盛，大人此番且莫发兵，待宋军困于河东，救之未迟。”王贵曰：“小将军此言差矣！俗语言：‘救兵如救火。’若待宋军临城，则成涓涓之势，徒劳无益也。应该立刻出兵相援，以表忠国之志。”杨业认为此言有理，乃令长子渊平守应州，自己与王贵部兵，即日赴晋阳，来见刘钧。刘钧以宾礼相待，赐礼甚厚，杨业拜谢而退。

次日，刘钧设宴于中殿，款待杨业。杨业奏曰：“陛下召臣退敌，未能宽慰主忧，何敢受宴？”刘钧曰：“卿之威望，马到成功，何患敌人不灭？但饮数杯，明日出兵不迟。”杨业拜谢受命。是日，刘钧亲赐杨业金酒杯，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杨业入见刘钧谢宴，请旨出兵。刘钧曰：“今日卿可率部前行，若退得宋军，寡人当以重爵赐卿。”杨业于是辞朝，率精兵前到泽州下寨。

第四回　讲和议杨业回兵　迎銮驾豪杰施能

探马报入宋军中，宋太祖曰：“朕往年随世宗下河东，未得利而回。今彼又来救援，可回军以避其锐。”潘仁美奏曰：“杨家之兵虽雄，统属不一。臣与诸将当以奇兵胜之，勿劳圣虑。”宋太祖听其言，乃下令出兵。潘仁美与高怀德、党进、杨光美等商议。高怀德曰：“杨业武艺，河东有名。明日交锋，可令萧华打初阵，赵嶷第二阵，吾与弟怀亮第三阵，君监大军相应，作此长围战之，可胜其兵也。”潘仁美大喜，即分遣而行。

次日天明，鼓罢三通，萧华引军前进，恰与杨业军马相遇。两军对敌，萧华捻枪勒马高叫：“北将快早纳降，以免杀伤；不然长驱而进，踏河东为平地耳！”杨业提刀纵马，跑出阵前，左有王贵，右有杨延昭，厉声骂曰：“无端匹夫！死在目前，尚敢口出大言！”舞刀催马，直取萧华。萧华举枪迎敌。两马相交，斗不数回合，萧华被杨业一刀斩于马下，宋兵大败而走。杨业挥动左右赶来，宋阵中一军摆开，乃赵嶷出马提斧，来与杨业交锋。战至二十余回合，赵嶷也被杨业一刀，连人带马分为四截。余兵大溃。

高怀德闻知大惊，急与高怀亮率军一万来敌。泽州赵遂闻知救兵来到，亦开门以应之。杨业直杀入宋阵中。高怀德提枪迎之，两马相交，战有五十余回合，不分胜败。杨业打马复回，高怀德催马追之。旁边转过杨延昭，截高怀德于马下，却有高怀亮拼死力战，救援高怀德回阵。王贵麾军掩杀，宋兵折去无数。

高怀德引军回见潘仁美，说杨业英雄无敌，连斩大将两员。潘仁美曰：“可见主上商议，慢慢商定战杨家之策。”潘仁美奏知太祖：“王师前已受挫，杨家之兵难敌。”太祖叹曰：“莫非天意不欲朕平定河东乎？”即与诸将商议班师。

杨光美进言曰：“杨业之众，已与赵遂相并，声势颇振。若今班师而去，倘或敌人追来，吾军见北兵之盛，不战而溃，反取辱于外人也。为今之计，可遣人与杨业讲和，然后回兵，可无后顾之忧矣。”太祖曰：“谁可为使前往？”杨光美曰：“臣愿奉诏一行。”太祖允之，即令文臣草诏，与杨光美带往泽州见杨业，谈讲和之意。

杨业笑曰：“你们削平诸国，曾亦有讲和者乎？”杨光美厉声曰：“我主英武而承大统，恩威加于诸国，近征逆命，如泰山之压危卵，俯首称臣者，不可胜计。今我主驾下河东，将收功于指日，但不忍生灵涂炭，又以将军名望素重，不肯相伤。况中原谋臣勇将，拥兵未动，若使闻知河东未收，车驾淹留，激怒齐至，你小小晋阳能保无事乎？将军能确保常胜耶？”杨业被杨光美说了一番话，无言可答。王贵讲道：“机会难得，将军可允其议。倘使激怒宋人，非河东之利。”杨业乃回报使者：“请归奏宋君，吾当即部兵回矣。”

杨光美辞退，再入别营见赵遂，道知通和之由。赵遂喜曰：“宋君吾之尊主也。既有通好之意，安敢不从？”杨光美辞去，归见太祖，奏知允和之事。太祖大悦，乃下诏班师。时军中亦因粮尽，闻命无不欢悦。

次日，车驾由潞州回军，行至太行山驻扎。有小卒报入寨中，道知宋太祖下河东，不利而回。呼延赞大悦，与李建忠议曰：“吾与河东有切齿之仇。今当下山拦住车驾，求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张，与吾众人演习。待车驾再下河东，充为先锋，建功绩于大宋，岂不胜于为寇乎？”李建忠认为此言有理，即给他人马五千。呼延赞披挂齐备，引人来于山下，排开阵势，阻住去路。

探马报入宋军中：“前有贼众阻住去路。”前锋副将潘昭亮出马问曰：“谁敢阻住车驾？”呼延赞答曰：“挡住圣驾，不为他事，只求留下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张，与小将寨中演习。待圣主再下河东，愿充为先锋，以破仇邦。”潘昭亮怒骂曰：“中原多少英雄，要汝无名草寇何用？急早退去，尚留残生；不然，擒汝以献。”呼延赞曰：“赢得手中枪，便放车驾过去。”

潘昭亮被怒激，挺枪跃马，直取呼延赞。呼延赞举枪迎战。交马两回合，被呼延赞挥起钢鞭，打死于马下。前军报入中军，杨延汉提刀出马来战呼延赞。呼延赞虚退几步，放他杀进。不数回合，被呼延赞擒于马上，令手下解入寨中去了。

潘仁美闻知其子潘昭亮被呼延赞所杀，正在忧虑。忽党进见曰：“前有贼兵阻路，杀伤官军甚众，公安得高枕无忧？倘若主上知之，何以回答？”潘仁美答曰：“正在思虑，不得其计啊。”党进言曰：“我可部兵战之。”潘仁美曰：“太尉若肯出力，朝廷之幸也。”

党进即披挂上马，跑出阵前曰：“无端匹夫！太祖车驾在此，敢来寻死吗？”呼延赞曰：“小将非是邀驾，是想尽忠于王邦罢了。衣甲弓弩小事，何故吝惜不与，大动干戈？”党进大怒，舞刀直取呼延赞。

呼延赞举枪迎敌。二人战上数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佯输，纵马跑入本阵。党进催马追来，提起钢刀劈头就砍。呼延赞回身闪过，挽住枪梢，尽力一卷，拖翻党进下马。众喽啰一齐向前捉了。呼延赞令押上山去。

高怀德听此消息大惊曰：“此处安得有此雄将？”即跑马出阵前，与呼延赞交战。二人斗上五十余回合，不分胜负。骑校奏知太祖。太祖亲部侍兵出阵前，见二员虎将鏖战不止。太祖令杨光美谕旨。杨光美跨马出阵前曰：“二将军且歇，圣上有旨到。”

高怀德遂勒转马缰，呼延赞亦退立于门旗下。杨光美曰：“阻圣驾将军有何议论？”呼延赞曰：“闻宋军征河东，不利回军。小将愿借衣甲三千副、弓弩三千张，留在寨中，招募壮士演习。待主上再下河东，充为先锋，以破强敌。敢有他意哉？”杨光美听罢曰：“将军稍等，吾奏知主上计议。”即入军中见太祖，奏知前军阻路之由。

太祖曰：“朕堂堂天国，何惜三千衣甲弓弩？假使他果能建功，爵禄也不吝惜。”即令军政司搬过精细衣甲三千副、坚实弓弩三千张，与杨光美交付呼延赞。

杨光美领旨，出得阵前，遣军校送衣甲弓弩入呼延赞阵中。呼延赞大悦，因拜受命。引人马直接归寨中，报与李建忠。李建忠曰：“既然圣旨允赐衣甲弓弩，便当送还擒将，自至驾前谢恩请罪。”呼延赞听其言，请出杨延汉、党进入帐中相见。

呼延赞曰：“适间冒犯将军，万乞恕罪。”党进言曰：“吾辈不能晓达勇士之意而遭擒辱，实为惭愧，何为怪乎？”呼延赞令设酒宴待之。李建忠令手下取过黄金二十两，对杨延汉曰：“适间冲犯二位，聊作压惊之资。乞引小弟诣驾前，见主上一面，死生不忘。”党进言曰：“若受勇士之礼，何面目以见天子乎？”坚辞不受，遂引李建忠、呼延赞至驾前拜见太祖。

拜见毕，党进奏知呼延赞身世，并道：“二人皆欲尽忠于陛下，乞陛下旌奖之。”太祖曰：“朕之诰命，未随军行，权封李建忠为保康军团练使，呼延赞为团练副使。朕回汴之后，即遣使宣召。”李建忠与呼延赞谢恩毕，自回山寨听候，不提。

第五回　宋太祖遗嘱后事　潘仁美计逐英雄

却说宋太祖回至京师，因途中冒冲暑气，养病宫中，多日不朝。延至冬十月，转加沉重。因遵从母后临终遗命，弟弟晋王赵光义入宫服侍，宋太祖向他安排后事：“朕观汝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子。但我儿赵德昭，汝当善遇之。另有三事，朕未能全得，汝宜承之：第一件，河东近边之地，不可不取；第二件，太行山呼延赞，当召而用之；第三件，杨业父子，朕甚爱之，欲召为将。吾观彼国有赵遂，可与此人通好，诱他来降；杨家父子只图中原之富贵，可在金水河边造无佞宅以待之，使人通消息于山后，其家必无疑矣。再者，朕中年在五台山曾许愿，因国家多事，未曾去还愿。汝若值朝廷无事之时，可代朕还。此数事牢记勿忘。”

赵光义拜受遗命后，太祖又唤来其子赵德昭曰：“为君不易，今传位与叔王，以代汝之劳也。今赐汝金锏一把，在朝如有不正之臣，得专诛戮。”赵德昭曰：“君父之命，安敢遗忘？”太祖言罢，大声谓晋王曰：“汝好自为之。”俄而太祖驾崩，在位十七年，生年五十。

时漏下四更，宋太祖皇后入见晋王曰：“吾母子之命，皆悬于陛下矣。”晋王泣曰：“共保富贵，无忧也。”群臣朝贺毕，晋王即位，称太宗。太宗赠封太祖皇后为开宝皇后，迁之西宫。大赦天下。

太宗以即位之初，注意将帅。先朝符彦卿、马全义等皆已亡故。一日，谓群臣曰：“河东、辽、夏皆吾敌国。先帝临崩之时，以太行山李建忠、呼延赞两名将属朕，朕须下诏召之。”杨光美奏曰：“李建忠等，先帝曾有封授，正宜宣其入朝，任以帅职。陛下欲攻占河东，此二人必能建功。”太宗依其奏，即日遣高琼为使，赴太行山召取李建忠等人。

高琼领命，直接至呼延赞山寨，传诏命呼延赞等人入朝。李建忠等得诏，拜受罢了，请高琼入帐中相见。高琼曰：“皇上以二将军之名，遣下官即催赴京，二公当随诏而行。”李建忠曰：“既闻君命，岂敢违诏！奈此处与河东相隔太近，若带领军马一同赴京，恐彼将乘虚夺取吾寨。今令呼延赞随诏面君，吾暂留于此，专待圣驾下河东，则效命从征何如？”高琼然其言，次日便与呼延赞同马氏，部众二千人，辞李建忠，离太行山，不日来到汴京。

高琼引呼延赞朝见太宗毕，并一一奏闻李建忠留寨之故。太宗宣呼延赞上殿，见其身躯魁伟，凛凛英风，称羡不已。呼延赞退下后，高琼又奏道：“新将初到，陛下当以府第处之，奖慰来归之望。”太宗问群臣曰：“近城有何壮丽所在？整饰与呼延赞安止。”潘仁美出奏曰：“汴城东郭门有一所皇府，原是龙猛寨，唯有此处宏敞，现有一千壮兵看守，此处可居。”太宗允奏，即下旨，安置呼延赞至皇府。呼延赞得旨而下。

次日，呼延赞与马氏领本部出东郭门，来到皇府第中。此处却是一所破房，两旁房间倒塌，中堂亦破陋，满院杂草，屋角生有蛛网，根本未有整理迹象。此处五百守军，皆是些老弱残兵。呼延赞甚不悦，马氏劝慰曰：“将军息怒，此不过暂时住下，待圣上有下河东之举，吾等便将离开此地。”呼延赞依其言，令军校扫除安顿。次日，下令部军，勿忘军事，每日出教场操练。

却说潘仁美遣人密探呼延赞之动静，回报：“呼延赞自到府中，不以住处荒残为意，唯每日整饬军士，其部下号令严明，不敢私自入城扰乱百姓。”潘仁美闻报，自忖：“此人久后必得大位。”欲思逐去呼延赞之计，其心腹刘旺曰：“此事不难。彼今新到，未得重职，三日后当来参见大人。待其至，羞辱之，呼延赞必将逃去。”潘仁美大喜曰：“此计甚妙。”当即吩咐手下，设置刑具以待呼延赞。

第四日，下人传报呼延赞入府参谒，潘仁美令召入。呼延赞于阶前参拜曰：“小将承蒙枢使提携，得入于朝，诚愿尽忠于当朝，以报先帝知遇之恩。”潘仁美半晌不答，乃曰：“汝晓得先王留下法例吗？”呼延赞曰：“小将初到，不省其由。”潘仁美曰：“先皇有令：但遇招伏强盗下山，皆要打一百杀威棒，以禁其后。汝今亦当如是。”呼延赞听罢，惊然莫应。潘仁美喝令手下，依法施行。左右得令，将呼延赞推倒于阶下，重打一百棒。呼延赞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帐下见者，莫不心酸。随后潘仁美令从人，将呼延赞带去。

呼延赞回至府中，马氏见其容颜改色，步履踉跄，便惊问何故。呼延赞将被打杀威棒之事说了一遍。马氏曰：“既然先帝有此法令，亦当承受，将军只得忍耐。”言罢，暖过醇酒，递与呼延赞饮用。呼延赞饮后，忽然大叫一声，气绝倒地。马氏大惊，仓皇失措间扶救不醒，遂放声号哭曰：“吾夫妇本欲尽忠于朝廷，谁想自送其命？”

忽然，旁边转过一名老军曰：“夫人不要啼哭，小军还能救之。”马氏泣曰：“汝若救得醒，胜如重生父母。”老军曰：“此是将军被杖之时，杖上先淬毒药，毒药浸入肌肉，遇热酒即发，故闭气昏绝。待将灵药解之，立地可醒。”马氏曰：“既有此药，速来施治，日后定报大恩。”老军遂取过丸药，调而灌之。呼延赞口通药气，渐渐苏醒。众军皆喜。

呼延赞问老军：“药丸何以如此之妙？”老军曰：“小军曾遭仇人毒手，受杖而死，得遇方外道人救醒，因而传得此药。”呼延赞以百金酬谢，老军不受，乃曰：“将军居住于此处，分明是潘仁美陷害所至；适被毒杖，亦必是此人诡计。公若不立即离去，性命终难保矣。”呼延赞听罢，大怒曰：“权臣当国，吾等何以立身？”即命令部下收拾行李，连夜与马氏返归太行山。

天将黎明，呼延赞到寨外，小卒报知李建忠。李建忠不信，出寨视之，果然乃呼延赞也。同入寨中，李建忠问其所归之由。呼延赞将被责之事一一诉知。李建忠怒曰：“此贼盖因汝杀其子，故设此计以报怨。今且守于此，待圣驾复下河东，擒此匹夫，碎尸万段。”呼延赞然其言。李建忠令手下摆酒散闷。

忽报山下一伙人马来到，不知是谁。李建忠率军出寨相迎，乃是耿忠、耿亮。李建忠喜曰：“正待来请贤兄，不想贤兄自至。”即邀入帐中相见，列坐饮酒。席间，耿忠问：“近闻呼延赞贤侄受诏入朝，今日为何在此？”李建忠答曰：“一言难尽，呼延赞随使赴京，正欲尽忠于朝廷。不想奸臣潘仁美怀着宿怨，屡屡谋害于他。”遂将前事诉说一番。耿忠听罢大怒曰：“贤弟此处有多少人马？”李建忠曰：“大约八千余人。”耿忠曰：“借我二千，同呼延赞去把怀州城围了，挟知州上奏朝廷，奏知潘仁美之奸，以伸吾侄之冤也。”

李建忠依其言，即日分拨二千人马与耿忠、呼延赞等。诸将至怀州府，将城郭围了。城下金鼓之声，响彻内外，州人无不惊骇。知州张廷臣得知消息，登城观望，只见耿忠等耀武扬威，于城下喊叫。

张廷臣问曰：“汝等来围城池，将有何意？”耿忠曰：“我等特为呼延赞洗雪不白之冤，不为劫掠而来。”张廷臣不知其故，乃问：“要雪何冤？”耿忠曰：“前日太行山呼延赞，受朝廷之诏命赴京面君，被奸臣潘仁美陷害，又假称所谓祖制，责打一百杀威棒，欲了其命，只得潜归山寨自保。今朝廷不知其由，反以为呼延赞有私奔之罪。我等特率部众围城，要求知州奏知此事，除去佞臣，吾等皆愿效命于朝廷也。”张廷臣回复曰：“既有此事，汝众人且退，勿惊百姓。我当即书写奏章，定让朝廷再来宣召，何如？”

耿忠乃下令，将人马退去，离城二十里安下营寨。

第六回　潘仁美奉诏宣召　呼延赞单骑救驾

却说张廷臣回至府中，写下奏章，遣人星夜赴京，把前事一一奏知太宗。太宗看罢奏章，大怒曰：“潘仁美为何如此擅专杀伐，屏逐忠良乎？”即令右枢密杨光美查办其事。杨光美得命，遣人请潘仁美至府中，谓之曰：“主上深怒于公，欲追究驱逐呼延赞之事，公有何言？”潘仁美曰：“此事确乃下官所为，全仗杨枢密救助，厚德后报。”杨光美曰：“主上之命，岂可私于公？但得与公一同入奏，吾自有救公之计策。”潘仁美感激不尽，即随杨光美入见太宗。

太宗问曰：“卿追究潘仁美之事，果得实否？”杨光美奏曰：“臣受命究查呼延赞归山原由，实与潘仁美不甚相关。今潘仁美知罪，随臣面奏其情，乞求陛下宽恕。”

太宗闻奏，召潘仁美于殿前问之曰：“呼延赞，乃是先帝钟爱之将，朕是以宣之入朝，欲显其能，汝何得屏逐而去？”潘仁美奏曰：“臣以为是呼延赞赴京后闷闷不乐，欲归久矣，非因臣所逐也。臣愿再奉诏入山，宣召呼延赞赴阙，与臣面证是非。果如呼延赞所言，则臣愿万死。”太宗半晌未应。八王进言曰：“陛下以将帅经心，潘仁美虽有罪，愿准其请，再往召之。若呼延赞仍奉诏赴命，则可互不追究了事。”太宗然其言，乃下诏潘仁美再去召呼延赞来。

潘仁美领旨，即日出朝，直至太行山来，令人报入山寨。呼延赞曰：“我遭此贼毒手，性命几丧，恨莫能雪；今乘其来，杀之以报我仇，饶他不过。”李建忠曰：“不可，我等正欲立功于朝，岂以小怨而忘大谋？不如承奉圣旨，以此免除私奔之罪。”呼延赞听从其言，与李建忠出寨迎接。潘仁美进入帐中，宣读诏书曰：

朕以立国之初，首先召卿，欲以及时重用。何以入朝未经一月，竟任意欲行，径自返骑？且卿文武之才，正当摅忠献策，宁忍怀宝沉埋，自甘久屈乎？再命使来到，即宜赴阙，以补前日私奔之罪。故兹诏示。

李建忠拜受命毕，请潘仁美坐于军中，二人拜谢曰：“重劳潘枢使奉诏至此，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潘仁美见呼延赞，颇有惭色，因答之曰：“下官冒触呼延将军，深自追悔。今圣旨复来宣召，即宜赴阙，以慰皇上之望。”李建忠大喜，即令盛排筵宴，款留潘仁美于寨中住宿一夜。

次日，潘仁美催呼延赞下山。呼延赞与李建忠商议，李建忠曰：“潘仁美乃当朝大臣，今既领圣旨来召，当随其赴京，消除前怨。”呼延赞即点齐衣甲鞍马，带着马氏随潘仁美下山赴京。

只说呼延赞到京师朝见太宗，请恕自己潜归之罪。太宗曰：“朕以卿未建奇功，暂留皇城居住，候下河东，则当重用于卿。”呼延赞谢恩而退。

随后，太宗宣八王入见，谓之曰：“呼延赞乃新将，未知其武艺，今欲试观之，汝有何计策？”八王奏曰：“陛下欲观呼延赞武艺，此事极易。效仿先朝御果园故事，便见其能也。”太宗曰：“单雄信之士，军中或可有；小秦王之类，难为其人也。”八王曰：“臣愿装作小秦王，使呼延赞装作尉迟敬德。”

太宗允其奏，当即命令群臣，拣选将帅中可为单雄信者。潘仁美心怀毒恨，又欲设计陷害呼延赞，其上奏曰：“臣女婿杨延汉，弓马娴熟，堪当此任。”太宗允奏，即下命传至军中。

杨延汉受命，自思：“此必吾岳父欲谋杀呼延赞，为其子报仇，特举荐我充任此职。往昔我被呼延赞所捉，已蒙不杀之恩，临行又赠黄金。今日若不救他，则我为不义人也。”

杨延汉遂进八王府中，道知其事。八王大惊曰：“汝若不言，几乎要弄假成真也。汝且退，我自有方略。”杨延汉辞出。八王入奏太宗曰：“陛下圣旨，议择于帅臣，以杨延汉充作单雄信。臣以为杨延汉乃呼延赞之仇人，恐有不测，反伤朝廷大体。今当于偏将中，另择一人，或纵有微伤，二人当不致成仇。”

太宗深然之，乃下命，再令群臣于偏将中遴选合适之人。高怀德奏曰：“教练使许怀恩，精通武艺，可充此职。”太宗允奏，即令许怀恩明日于教场中听候。群臣奉命而退。

次日，教场中旌旗四立，军伍齐备，枪刀出鞘，盔甲鲜明。不多时，太宗车驾来到，文武各官俯伏而迎，依班肃立。只听鼓乐喧天，炮响动地。太宗宣召八王与呼延赞、许怀恩三人入军中，谓之曰：“朕打算试呼延赞之武艺，欲令军中信服也，汝等各宜用心走马，勿要失手自伤。”八王等各皆受命。太宗便赐呼延赞金鞭一条，赐许怀恩檀枪一柄，并赐八王画弓翎箭。

三人拜赐，走出帐外。八王跨着高头骏马，挥鞭带马而走。只见许怀恩驰马绰枪来追，虚声叫曰：“小秦王休走！”八王转过箭垛边，弯弓探箭，照定许怀恩一箭射来。许怀恩眼快，闪过箭支，挺枪追赶。八王再发一箭，又被许怀恩躲过。场中军士，无不凛然。

呼延赞见许怀恩势气渐逼，即驱马提鞭，如同真尉迟敬德一般，在后大叫曰：“追将慢走！呼延赞救驾来也。”许怀恩见其追来，要使出平生本领，欲擒呼延赞以献，遂勒回马来敌呼延赞。呼延赞举鞭策马，来与许怀恩交锋。

二人在场外战有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自思：“我若在此擒他，不见我之威风，待引于御前擒拿之。”即勒马佯输，旋绕教场而走。许怀恩怒曰：“不捉此贼，何以明心？”催马急追。将近御前，呼延赞转过身，抄起金鞭，将许怀恩打落下马。潘仁美等见之，无不失色。此时八王复马回见太宗。

太宗大悦曰：“不枉为先帝所知，呼延赞果真将军也。”太宗随后亲赐呼延赞黄金一百两，骏马一匹，命其在天国寺安歇。呼延赞谢恩而退，君臣各散。

时值太平兴国元年二月初一日，太宗上朝理事完毕，下命诣太庙行香。时诸臣皆于内前立着起居碑，以防御驾出幸。若无此者，即为冲拦御驾。忽有人报知于呼延赞：“今日太宗出驾行香，各官皆在内前立起居碑，将军何以不为？”呼延赞闻报，不知其由，便欲穿戴齐整，前来迎候。

不时，太宗圣驾来到。当御前者乃是潘仁美，潘仁美便问：“谁冲銮驾？”军兵报道：“新归将呼延赞也。”潘仁美大怒曰：“诸臣皆立起居碑，他何故违反朝例？”潘仁美立即令人将呼延赞押赴法场处斩。当下文武皆不敢谏言。

待到太宗行香已回，八王乃归府中，经过法场，见有许多军兵，押着一位绑缚犯人。八王问曰：“今日圣上行香吉日，为何斩人？”军兵便回报曰：“黎明时圣驾方出，呼延赞不知回避，得了冲驾之罪，今将处斩。”八王听罢，大惊曰：“险些折去一国家栋梁。”即近前令人解开绑缚，带呼延赞回府。

八王问其冲驾原由。呼延赞曰：“臣初下山，不知国例。适圣驾出幸，未立起居碑，得罪当死。若非殿下来救，吾命休矣。”八王愤怒，自思：“未立起居碑，此乃小节，何以竟至死罪？此必谗佞又要陷害之计。”因留呼延赞于府中，立即入宫见太宗，奏知其事。

太宗曰：“朕本不知，须颁旨赦免之。”八王曰：“陛下深居禁处，纵有冤枉，恐不能上达。乞降优诏，以安其心。”太宗允奏，即日降下圣旨，付与八王，给呼延赞执照。

第七回　北汉主议守河东　呼延赞力擒敌将

却说八王领旨，归至府中，见呼延赞贺曰：“今请得圣旨一道，给君执证。但谨守法令，自保无虞矣。”呼延赞拜谢而退。不料夫人马氏闻知丈夫犯罪处斩后，便暗自与从人逃归寨中去了。呼延赞举眼无亲，嗟叹不已，只得闷居寺中。

却说河东刘钧听知太宗新立，并招伏太行山呼延赞为将，乃召集文武商议曰：“中原宋太祖在时，以我为敌国。今太宗新立，河东之忧，其能免乎？”丁贵奏曰：“往年因召杨令公援泽州之围，讲和而回。今军士蓄锐有年，兵甲坚利，陛下可高枕无忧。近年之弊，多因防备不固，使宋兵长驱而入。今宜下令各边关，严设防备，勿使宋兵轻进，乃为长守之计。我逸彼劳，宋军如师出无功，自不敢正视河东矣。”刘钧允奏，即下令于各边关等处去了。刘钧又令晋阳城中，修筑深沟高垒而待。

消息传入汴京，太宗会群臣议征河东之策。杨光美奏曰：“河东防备完善，未可一时间拿下。陛下欲图之，须乘其国放松戒备，然后进兵，则可决其成功。”太宗沉吟未决。曹彬进言曰：“以我国兵甲精锐，扫荡太原之孤垒，当如摧枯拉朽，为何迟疑？”太宗闻曹彬言，意遂决。任命潘仁美为北路都招讨使，高怀德为正先锋，呼延赞为副先锋，八王为监军，统十万精兵，不日便御驾亲征。

潘仁美等退朝，于教场中分拨军马。呼延赞所部，皆是老弱不堪者。高怀德进言曰：“先锋之职不轻，逢山开路，遇水安桥。今以老弱之兵付呼延赞统领，倘误朝廷大事，则谁任其咎？”潘仁美默然良久，乃曰：“老弱之兵，将付谁部下耶？”高怀德曰：“所言老弱，非尽不堪用者，冲锋陷阵则有不及，护驾则绰绰有余。前军皆选精勇，均分与高怀德、呼延赞统之。”潘仁美无奈，只得如此。

次日，入请御驾起行。太宗以国事付太子少保赵普分理，以郭进为太原石岭关都部署，以断燕蓟援军。太宗分遣已定，即日车驾离了汴京，往河东征进。但见旌旗闪闪，剑戟层层。不则一日，兵至怀州。

忽哨军报入第一队中：前有伏兵拦路，不知是谁。呼延赞听得，便引所部跑出军前来看，却是李建忠、耿忠、耿亮、柳雄玉、金头马氏一起。呼延赞执枪下马，立于道旁曰：“哥哥何故不守山寨，来此为何？”李建忠曰：“前日，马氏回寨中报知，说汝犯罪被戮，我等愤恨多时。今闻御驾来征河东，便率部挡住去路，要捉害汝之人报仇也。”呼延赞听罢，乃称感八殿下相救之由。

说话间，高怀德一军已到，知是呼延赞之兄弟，乃曰：“既于此相逢，事非偶然，何不奏知天子，同征河东，以取富贵？”李建忠曰：“此吾等之夙愿也，愿效命以争先。”高怀德即传奏太宗御前：“今有呼延赞之兄弟八员猛将，愿随陛下征进。”太宗大悦曰：“此一回必取河东矣。”即宣授李建忠等为团练使之职，待平定河东回朝，再领受诰命。李建忠等谢恩而退。

宋军到天井关下寨。河东天井关守将铁枪邵遂，有万夫不当之勇，听得宋兵来到，与部将王文商议迎敌。王文曰：“宋军势大，难以交锋，将军只宜坚守。遣人求救于晋阳，待援兵来到，前后击之，可以取胜。”邵遂曰：“日前刘主之命，勿使敌人轻进。今正好乘其疲乏，一战可破，为何等待救兵？”邵遂随即率兵出关迎敌。

两军对阵，宋阵上，先锋呼延赞挺枪跃马，跑出阵前曰：“北将何以不降，自取灭亡之祸？”邵遂曰：“汝今急早退去，犹不失为胜也；不然，教汝等片甲不回。”呼延赞大怒，举枪直取邵遂，邵遂抡刀来迎，两骑相交，二将战上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欲生擒邵遂，乃佯输，走回本阵。邵遂不舍，驱马追之。呼延赞看其来近，回转马，大喝一声，将邵遂活捉于马上。

高怀德见呼延赞赢了敌将，率兵杀入。北兵大败，死者甚众。北将王文不敢迎敌，乘骑投奔陆亮方而去。宋兵遂袭取了天井关。太宗驻军关中。呼延赞缚邵遂以献。太宗曰：“留此逆臣无用处。”令左右押出斩之，并枭首号令。

次日，宋军到泽州，守将袁希烈闻知宋军已到，与副将吴昌商议曰：“宋兵利锐，且呼延赞乃世之虎将，若与交锋，难保必胜。当用守计，老其师则可。”吴昌曰：“泽州城高池深，军士精勇，战守之计，皆不可少。仗小可平生之学，出退宋兵，如其不胜，守亦未迟。”袁希烈从其言，与兵五千。

吴昌全身贯带，开东门，列下阵势。对面宋先锋呼延赞，横枪跨马，立于门旗之下。吴昌曰：“我主汉王自守一方，为何穷侵无厌？”呼延赞曰：“我大宋以仁义之兵，而清六合，唯有河东未下，汝辈如鱼游釜中，死在顷刻，不降何待？”吴昌大怒，舞刀跃马来战。呼延赞举枪迎敌。两骑才交，宋兵鼓勇而进，北军先自扰乱。

吴昌势力不敌，跑马往本阵逃走。呼延赞乘势追击，吴昌见宋兵雄勇，不敢入城，率众绕出汾涧遁去。呼延赞杀得性起，驱马追之，大叫：“贼将休走！”吴昌回头见呼延赞追紧，按住刀，弯弓架箭，一箭放来，被呼延赞闪过。吴昌慌忙，只顾前走，忽然连人带马陷于沼泽中。呼延赞部下向前捉住，降其部下二千余人。呼延赞将吴昌解见太宗，太宗令推出斩之。下令急攻城池。

吴昌败兵逃入城中，报知袁希烈，袁希烈大惊曰：“不依吾言，果致丧师，如何能退劲敌？”袁希烈之妻张氏，乃绛州张公瑾之女，形貌极丑，绰号“鬼面夫人”，一身武艺，有万夫难近之勇。听得丈夫言语，近前曰：“将军休慌，妾有退敌之计。”袁希烈曰：“城中势若烧眉，夫人有何妙策？”张氏曰：“宋兵势大，须以智而破之。君明日先率军出战，佯输，引敌人入于丛林之下，吾预先埋伏射骑于此待之，四下返击，必获全胜。”袁希烈然其计，下令分遣已定。

次日，袁希烈率精兵六千出城迎敌。两军摆开，呼延赞首先出马，高叫：“贼将如何不献城池，尚敢来战？”袁希烈曰：“今特来擒汝，以报吴昌之仇。”言罢，举斧直冲宋阵。呼延赞跃马举枪交锋。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二十余回合，袁希烈跑马便走。呼延赞率部将祖兴乘势追之。将近丛林，袁希烈放起号炮，声彻山川。张氏伏兵齐起，千弩俱发。宋兵死伤者不计其数。呼延赞知中计，勒马杀回，正遇张氏阻住，二马相交，战不两三回合，被张氏刺中左臂。呼延赞负痛冲围而走。祖兴率余众随后杀出，袁希烈回马追到，将祖兴一斧劈落马下。宋兵大败。袁希烈与张氏合兵进击，胜了一阵，收兵入城。

呼延赞归至军中，深恨张氏这一枪之仇。与马氏议曰：“今日之战，不得其利，折去大将祖兴，部下伤损大半。”马氏曰：“是谁出战，能胜吾众？”呼延赞曰：“袁希烈不足惧。其妻张氏，枪法不在吾下，且有智谋，若令据城而守，则泽州未可即刻攻下。”马氏曰：“此无虑也，彼之伏兵，只可用得一番。我亦以计取其城。”

呼延赞曰：“汝有何计？”马氏曰：“且将各营按下，只说因被敌人伤重左臂，不能出战。袁希烈闻此消息，必怠于防守。却令老弱军兵，白日于汾涧中洗马，假装回军之状。吾与君伏精兵于城东高阜之处瞭望，等其出兵，约定与高将军先战，吾等乘虚捣入城中，则泽州唾手可取。”呼延赞喜曰：“此计足解吾恨！”即密下军令，命各营按兵不出。

果然，数日间，探马报知袁希烈，袁希烈急请张氏议之。张氏曰：“前日，匹夫被我伤着一枪，宋军中若无此人，众心必怠。我军宜乘其虚，出兵扰之，宋军不足破矣。”袁希烈曰：“善。”即点下精兵七千，扬旗鼓噪，出南门冲击。

宋军不战而走。袁希烈自以为得计，驱兵直杀入宋军中部。高怀德当先抵住交锋。两马才合，后军报道宋兵已攻入东门。袁希烈大惊，即跑马杀回。恰遇呼延赞突至，厉声曰：“贼将休走！”袁希烈不敢恋战，突围而走。呼延赞勒马追之，不到半里，便赶近前来。呼延赞挥起金鞭，将袁希烈打死于马下，其军兵尽降。

张氏杀过城东，遇马氏大杀一阵，只剩得数百骑，逃奔绛州去了。高怀德合兵，遂取了泽州。呼延赞遣人奏报太宗，太宗大悦，遂命车驾入城驻扎。

第八回　建忠议取接天关　大辽出兵救晋阳

却说宋兵攻下泽州之后，于翌日进抵接天关。守将陆亮方乃与王文商议曰：“宋军长驱而来，当以何计退之？”王文曰：“关隘险固，只可坚守，待宋军粮尽，一鼓可破。”陆亮方然其言，遂按兵不出。

宋前锋呼延赞屯扎关下，令部下急攻。关上乱放弓矢木石之类，军士不能近前。呼延赞无计可施，与李建忠商议：“陆亮方坚守此关，将以何计取之？”李建忠曰：“关势险要，难以立下，若急攻之，恐不能取。为今之计，不如撤围而待，乘有可取之机，然后进兵。”呼延赞沉吟半晌，退入军中。

又过了数日，呼延赞遣人刺探关前消息，回报：“关上守备坚固，人马不能近。”呼延赞更忧闷。忽报：“营外有一老兵，要见将军。”呼延赞令唤入。老兵至帐前曰：“闻将军攻此关不下，特来献策，以成将军一大功绩。”呼延赞愕然曰：“汝有何计以取此关？当保奏天子，不失汝之富贵。”老兵曰：“此关地势极高，故名接天关。守将陆亮方，不过是一勇之夫，进攻亦易。内有王文辅之，此人智谋宏远，善于用兵，若使固守不出，则将军之众，虽守一年，亦只如此。将军不知山后有一小路，虽是崎岖，实只此路可入。此路是李太公把守。若将军遣人问之，借此而过，直至河东北境，则坦然无阻。”

呼延赞闻之，大悦曰：“此天叫汝教吾，实皇上之洪福。”即留老兵于营中，候功成日保奏之。老兵曰：“小可不愿升赏。”径辞而去。不久，军兵来报：“方才老兵出外，忽然不见，唯有一阵清风耳。”呼延赞惊讶之，即望空而拜。次日，呼延赞遣柳雄玉带兵五千，往李太公关中借路。柳雄玉从山后小路，直抵关下，遣人通知去了。

李太公，名荣。有二子：长曰李信，次曰李杰，二人皆有武艺。李太公听知宋兵围了接天关，亦严守此地。忽报：“宋将遣人来见太公。”李太公令唤入问之。来人曰：“我大宋兵取接天关，关中守备严固，未能攻下。闻此处有路可进河东，特问太公借路。倘能成功，朝廷重加封赠。”

李太公听罢，笑曰：“此处乃是河东咽喉之地，今前关与我相为声势，以拒宋军。若许汝进兵，则是割肉喂人，自取其败也。吾不杀汝，急回报知主将，有勇者早来交锋。”来人惊怕，回报与柳雄玉，道明不许进行之由。柳雄玉大怒，率兵关下叫战。忽听关上一声鼓响，却是李信带领五百精兵，斩关而下。柳雄玉撤退不及，被李信刺死关前。李信大杀宋兵一阵而回。

柳雄玉部下逃归，报知呼延赞，呼延赞大惊曰：“事图不成，而损大将。若使敌人两下合兵来战，何以御之？”即与李建忠商议别计，李建忠曰：“事可谋其先，乘前关不敢出兵，可令高将军攻之；吾等率兵先取此关，若得此处，则此关可下矣。”呼延赞然其计，即遣人报知高怀德出兵，自与李建忠率所部来关下叫战。

守军报入帐中，李太公与二子商议曰：“宋兵来战，何以退之？”李信曰：“彼众我寡，难以力敌，可遣人与接天关期约，令其来助，方可议战。”李太公依其言，立即遣人告之接天关。陆亮方与王文议曰：“宋军过不得此关，从背路攻击，倘或彼处不保，则我关亦危，君当率兵急往救之。”王文曰：“将军所见极是，小将愿行。”即引精兵三千，前来三镇关相助。李太公得知王文来到，喜不自胜，因与商议迎敌。王文曰：“平川之地，利于急战。公宜坚守此关，吾与令郎合兵破之。”李太公然其言。

次日，王文与李信开关出战。宋将呼延赞亦排下阵势，马上指王文骂曰：“丧败之将，不即献关纳降，尚来寻死耶？”王文笑曰：“宋军知足不辱。今日杀汝片甲不回。”言罢，纵骑舞方天戟来战呼延赞，呼延赞举枪迎之。两下交锋，战未数回合，王文佯输而走。呼延赞久知王文善于用兵，要生擒之，催马追去。

一声炮响，关左一队军兵杀来，乃李信也。李信举枪绕呼延赞之后杀来。呼延赞怒激，赶近前，挥起一枪，将王文拨于马下。宋兵进前捉之。呼延赞再回马与李信交锋。李信见王文被捉去，心慌胆怯，不敢久战，即收兵走入关中。呼延赞亦勒马回营。

军校解得王文来见，呼延赞亲出帐外，手解其缚，请入坐中，谢曰：“适间冒犯阁下，望乞恕罪。”王文曰：“小可被捉之将，生死系于将军，何故殷勤若是耶？”呼延赞曰：“小将本是河东出身，今归命宋朝，尽忠则一也。公有如此胆略，何以屈节于丛棘，投珠于暗地？不若同事宋主，以建奇功，留轰烈之名于后世。”

王文被呼延赞说了一遍，沉吟半晌乃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愧非贤臣，愿从将军帐下，早晚听命。”呼延赞大喜，因问攻取之计。王文曰：“事当随机应变，今李信以吾被擒，必死守不出，将军其奈之何？不如先取接天关，然后来攻此处，有何难哉？可令李将军率壮兵埋伏前关下，吾趁今夜冲将军之阵，陆亮方必出兵来接应，将军率兵继我而进，其关必将立破。”呼延赞曰：“此计极妙，只不可走漏消息。”即分遣布置已定。

呼延赞先引老弱残兵来接天关攻击。陆亮方听知宋兵复来，自思：“此必后关难进，故又来攻此地。”乃令部下严兵固守。将近二更左右，呼延赞令军士点起火炬，呐喊放炮，猛力攻击。关上连发矢石抵之。忽东北角王文引兵冲围来到，宋兵大乱。王文直杀至关下，高叫：“宋将战败，关上可出兵接应。”守军听得是王文口气，报知陆亮方。陆亮方遂率兵接应。忽然，关旁边转过呼延赞，断北兵为两截，王文乘虚杀回。陆亮方知事有变，即勒马跑走，被呼延赞一枪刺于马下。李建忠伏兵齐起，杀入关中。北军进退无路，皆弃甲拜降。

平明，众将集合，呼延赞大喜，乃谓王文曰：“此一座雄关，非足下妙算，即守一年，亦不能过也。”王文曰：“侥幸成功，何足挂齿？”呼延赞遣人报捷于太宗，太宗车驾径进接天关，望河东一带之地矣。哨军报入三镇关，李太公大惊曰：“宋军真乃神兵也。”即带领二子弃关逃入河东去了。

却说绛州守将张公瑾，听知宋兵取了接天关，惊疑终日，不知为计。牙将刘炳进言曰：“兵法云：‘多算则胜，少算不胜。’况无算乎？今宋军势如山岳，长驱而来，前之坚固关隘，已被攻破。何况绛州平低之城，精兵翻城墙即可登城，且城中兵少，焉能抗敌？不如投降，以救城中百姓。”张公瑾然其议，即遣刘炳到宋军中投降。

呼延赞奏知太宗，太宗曰：“不战而降，是知时势者也，可允其请。”呼延赞得旨。次日带军马抵绛州城下。张公瑾开门迎候。太宗车驾入城中，安抚百姓，下令前锋呼延赞、高怀德等，合兵进攻河东。呼延赞等受命，依次进兵。

消息传入河东，刘钧闻之，召集文武商议。丁贵进言曰：“宋军远来，粮草不足，宁能久驻乎？陛下一面遣人至大辽萧太后处乞兵，以阻断宋之粮道；一面调集军马，作战守之计。”刘钧听从其议，遣人前往大辽求救。此外，一边分遣诸军，设置战具以待。

却说河东使臣带着文书，至大辽见萧太后，奏请求救之事。萧太后与文武商议，左相萧天佑奏曰：“河东地控辽界，乃我国唇齿之邦，愿陛下发兵救之。”太后允奏，即命南府宰相耶律沙为都统，冀王敌烈为监军，率兵二万前去救河东。耶律沙得旨，即领兵与使臣离开辽国，到白马岭下寨。

探马报入绛州，太宗闻辽国出兵援救晋阳，怒曰：“河东逆命，所当问罪，辽国焉敢助逆？”随即太宗督令诸将，先战北兵，后攻晋阳。诸将得令。呼延赞与高怀德、郭进商议：“辽兵乌合而至，公等何计破之？”郭进言曰：“兵贵先声，使敌人不暇为谋，此乃取胜之道。今闻辽军驻扎白马岭，离此处四十里，有横山涧正阻断辽兵来路。小将率所部渡水攻之，公等继兵来助，必能破之。”呼延赞曰：“君之所论极是。”即分遣停当，郭进引兵先进。

辽将耶律沙与敌烈议曰：“宋兵前来急战，其势必锐。我与君屏障横山涧列阵，待宋兵前进将半，出师掩杀之，敌将可擒。”敌烈曰：“不然，若使敌人先渡，我军望见其势，必胆怯；我军宜先其势而逆之，可以成功。”随即，敌烈率所部兵马渡水来迎战。

第九回　郭进大破耶律沙　刘钧敕书召杨业

却说敌烈不听耶律沙劝说，率兵渡涧。军兵未及岸边，忽正东金鼓齐鸣，喊声震天，正是郭进人马杀来。两军对阵，郭进舞刀大骂：“北方敌寇，怎敢来惹速亡之祸？”敌烈亦骂曰：“汝中原数年穷兵黩武，贪心无厌。所以我今日出师援汉。若早退兵，免遭目下之诛。”郭进挥兵冲入，敌烈抡刀迎之，两马相交，战上二十余回合。忽然，涧左一支军队杀出，正是呼延赞，其挺枪跃马，纵横冲突。敌烈怒，力战二将不退。对垒耶律沙望见敌烈势危，急催后军救之。南阵右侧，高怀德率兵又到。两下鏖战，箭下如雨。郭进鼓勇向前，敌烈势力不支，溃围而走。郭进追及之，挥起提刀，斩落于涧中。

是时，宋兵马竞进，北军大败，杀死涧中者，不知其数，尸首堆垒，涧水为之不流。耶律沙带领败兵自小路逃走。呼延赞、高怀德率兵追之。耶律沙正在危急，山后一支军马杀出，乃辽将耶律斜轸。盖萧太后恐前军有失，故命耶律斜轸屯兵山后，以救不测，至此遇着耶律沙战败走到。耶律斜轸乃整兵奋力杀退宋军兵马，保得耶律沙等退却。高怀德等合兵一处，报捷于太宗。太宗大悦，仍下令直扑晋阳。

城中刘钧闻辽兵大败而走，惊惧万分，再集群臣商议。右相郭有仪奏曰：“宋兵势大，难以迎敌，不如奉表称臣，一则可以免祸，二则救满城百姓。”刘钧默然。中尉宋齐丘上奏曰：“河东城坚池深，精勇之士不下数十万，若使背城一战，成败未可知也，为何屈膝而事他人？臣荐举一将，足以破敌。”刘钧问曰：“卿举荐何人？”齐丘曰：“幽州人马风，使一根铁管枪，与王彦章齐名。当黄巢兴兵之时，闻此人名声，不敢入州。今其弃武学道，隐居嵩山。此人虽老，尚可用也。陛下若降诏，召其为帅，命率兵以退宋军，必收万全之功。”刘钧曰：“谁可前去？”卷帘将军徐重曰：“臣愿前往。”刘钧便遣徐重前至嵩山。

徐重来到山前，远远望见一所茅庵。进庵门，徐重见一人，身长八尺，黑面银须，端坐于石墩看经。徐重进前揖拜曰：“此处莫非马将军庄上？”其人起而问曰：“阁下从何而来？”徐重答：“小可奉汉主之命，来请马将军下山，以退宋兵。”其人曰：“贫道就是马风，但我年已老迈，不比往年矣。今既奉诏旨，不敢不权为拜受。”因唤山童，摆设香案，拜受诏旨毕。

宾主坐定，马风问之曰：“宋君举兵北伐，谁为正将？”徐重答曰：“宋军惯战之将极多。唯有先锋呼延赞，英雄莫敌，近来攻取关州，皆此人之力也。今有宋中尉举足下，特遣下官来访。乞承旨下山，以慰我主之望。”马风笑曰：“贫道筋骨衰老，鬓发霜侵，年近九十，大非昔日可比，且我弓马久废，何能堪此重任？今山后杨令公拥兵于应州，何不举之退敌，而来召我？公宜急速回复，勿误军情。”

徐重闻言，只得辞别马风，归见北汉主，把马风情辞，一一奏上。刘钧闻说马风不肯应命，闷闷不乐。丁贵进言曰：“事势如此，陛下只得再召杨令公，来救国难。”刘钧曰：“杨家屡次出兵救我。往年泽州之盟，与宋军讲和而归，甚称宋之恩德。寡人疑其有通敌行为，故不欲再召之。”丁贵曰：“陛下以仁义待人，杨家父子乃忠义之士，宁肯负国耶？”刘钧准奏，复遣使至山后，来见杨令公，宣读诏书曰：

孤守晋阳，谨保一城。虽无汤武之德，常慕事大之名。自周世宗，耻仇不绝，屡被侵伐。今宋君继立，复率精兵，长围城下。百姓抱死亡之急，城郭有累卵之危。唯尔父子，忠勤效命。诏书到日，即宜引兵赴阙，以救国难。成功之日，当颁重典，故兹诏示。

杨令公得诏，与王贵议曰：“宋兵屡侵河东，若不救援，则有违诏之责；若径兴师，则前番与宋议和，岂宜失信？君何以计之？”王贵曰：“将军河东镇臣，主上有难当救，何用执小信而迟疑？”杨令公然其言，即委王贵领镇应州，自率六子，带精兵三万，前来救应河东。

探马报入宋军中，主帅潘仁美召集诸将议战。高怀德进言曰：“杨令公乃劲敌也，自周世宗之朝，每与对敌，未尝得利。今又举兵再至，当以深谋远计战之，不可急攻。”呼延赞曰：“小将亦闻杨家父子，天下无敌。我先领本部于来路冲击一阵，且观其势如何？”潘仁美允其议，即令呼延赞前去。呼延赞得令，率马军八千而行。

却说杨家兵马来到卧龙坡下营，哨骑报入：宋军于十里之外阻住去路。杨令公笑曰：“敌贼不知兵势，自来取败。”便问军中：“谁先出马？”其第五子杨延德进言曰：“不肖愿先上阵。”杨令公许之，即付精兵五千。杨延德全身贯带，带精兵鼓噪而来。

两军对阵，杨延德挥斧跨马跑出，高叫曰：“宋将何不速退，将欲自取死亡耶？”呼延赞大怒曰：“无名小将，今日休走。”即挺枪跃马，直取杨延德。杨延德舞斧来迎。两骑相交，二将连战四十余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马上自思：“人称杨家父子英雄，果不虚传。”二人欲再斗，然马不堪驰。杨延德曰：“马力困乏，明日再战。”南北乃各收军还营。

杨延德回见杨令公，告知：“宋将与儿连战四十余回合，未决输赢。”杨令公曰：“近闻宋军有呼延赞，武艺精锐，莫非正是此人？明日吾亲战之。”因下令前进，离宋营数里下寨。

杨七郎欲建首功，暗自带兵三千，潜出营寨，来劫宋营。正值潘仁美与郭进、高怀德等在军中议论兵法，忽然灯爆火灭，潘仁美曰：“莫非杨家有兵劫寨，天公因此预警？”遂下令诸军多设弓弩，以备不虞。高怀德等各按营而守，遵令分遣埋伏。

杨七郎自料宋兵无备，率部下喊声攻入。忽宋营内一声梆响，伏兵万弩齐发，箭如雨落。北兵被射死者不计其数。杨七郎急回马，被高怀德、郭进两骑冲出，追杀五里而回。杨七郎军兵折去大半。杨令公知之，大怒曰：“不由军令，折损许多人马，按法当诛。”即令军政司押出杨七郎，斩首示众。

军令才下，牙将张文进言曰：“七将军虽有罪，但报国心切误致伤折，情理可原，望乞令公饶恕。”杨令公曰：“父子虽至亲，法令不敢私，务必斩之。”众将力为解劝，杨令公怒始稍缓，乃令军政司将杨七郎在帐前捆打四十，杨七郎血肉淋漓，观者无不凛然。七郎谢罪而退。

杨令公谓众部下曰：“吾众初到，未可便与交锋；须待养威数日，审机而战，无有不克。”众将得令，人各坚守不出。

却说宋帅潘仁美听知杨家军马来到，遂撤围迎战，南北对垒立营。一连据守十数日，各不出兵。潘仁美遣精兵前去刺探北兵动静，回报：“杨家军马，各严整兵器，欲与我军大战。”潘仁美闻报，即下令诸将分营出战。高怀德为左翼，呼延赞为右翼，郭进为前后救应。分遣已定，众将各整备迎敌。

次日黎明，鼓罢三通，南阵上潘仁美当先出马，上手高怀德，下手呼延赞，三匹马一字摆开。对阵杨业亦率兵出战，金盔银铠，白马红袍，左有杨延朗，右有杨延昭，父子将兵，威风凛凛。潘仁美在门旗下暗暗称奇，出马问曰：“河东乃逆命之国，大宋特来问罪，公何屡次出兵救之？”杨令公厉声曰：“汝主据有中原，尚自不足，连年远讨，既不免为贪兵；况往年讲和而退，今盟血未寒而又来侵犯，是何道理？吾受刘主厚恩，特来救援。汝等急早退师，犹存旧好；若牙迸半个不字，吾驱太原之兵，杀汝片甲不回，那时悔之晚矣。”

潘仁美闻言大怒，问阵中：“谁先出马，擒此匹夫？”言未毕，呼延赞挺枪出马，向杨业刺来，杨延朗上前截住厮杀，两人战到七十余回合，不分胜败。

忽然，宋阵中鸣金收兵，原来太宗看见杨家父子，尽是英雄豪杰，心中只要招抚，故此鸣金收军。招降杨家，河东则不难攻下。

第十回　八王进献反间计　光美奉使说杨业

却说这夜太宗回归营中，只是闷闷不悦，无计可施。八王揣知其意，进言曰：“陛下闷闷不乐，岂非为无计招降杨家父子耶？”太宗惊问曰：“汝今有何妙计来献？”八王进言曰：“依臣愚计，只可遣人往河东行反间之计，管教杨家父子来归。”太宗喜曰：“此计固妙，但恐无人可行。”八王又曰：“此行须杨光美去，事必成功。”是时杨光美正在旁边，即出班奏曰：“臣不才愿往。”太宗大喜，即日给与黄金千两，锦缎千匹，以及各色珍宝，令杨光美前往河东，杨光美星夜赶奔赵遂府中。

却说赵遂是刘钧的宠臣，赵遂所言，刘钧无不听从。杨光美来到，先贿赂其左右，引见了赵遂，送了他黄金、锦缎。赵遂本是小人，贪其厚利，喜不自胜。问杨光美曰：“大人天朝大臣，但有所教，焉敢不从？”杨光美曰：“吾主极知大人宠幸于刘主，言无不从，故使光美布此诚意。河东、中原，原无大仇，所以兴兵，不过欲来讲和。但杨业父子，恃其勇悍，遂使两国和好不成。且彼战不利，则祸移河东；彼战一胜，则阻兵而骄，刘主必大加宠幸。大人之遇，则未免少衰矣！我主是以愿乞大人一言，疏之刘主，则必领兵而回。那时却与大人定其和议，使河东、中原，永为兄弟之国，则大人之宠益固，不让他人得专其美。愿乞大人裁定。”

赵遂既接受了贿赂，又听见这番言语，遂有抢功妒能之心，曰：“大人放心，赵遂自有主意，管教除了他杨业父子。”杨光美返回后，赵遂自思：“得了宋人许多礼物，若不除杨业，他日功成，反让他得专其美，岂不又失了宋人面皮？”于是将些金银，日夜布卖谣言，说杨业受了宋人金珠，暗地里助宋，同剿河东，待功既成，便与宋朝同分其地。此言一时传播，却又秘密通信，告知宋人切勿交战，只须逗留十日半月，管教成功。

太宗得此消息，大喜，问杨光美道：“此事可信否？”杨光美曰：“臣视赵遂乃小人，只知食禄固宠，又且忌妒杨业，此事可信无疑。陛下只须传谕各营，坚壁勿战。离间杨家父子后，臣奉片言诏谕，管教山后军马为我大宋所有。”太宗击节称善，乃下令戒谕军中，各宜坚壁防守，勿与交战；若杨家军请战，但只听之而已。

此令既下，各营果真坚壁不出。刘钧每日督促杨业出阵。杨业奉令整军，日出讨战，奈何宋营人马，只是不出，杨业无计可施。又且河东纷纭，说是杨业得宋金珠，将要反叛。杨业心慌，每日只是督军索战，宋军半分不理，杨业每日只得空回。

赵遂连夜入见刘钧，说杨业受宋人金珠，要举众降敌。刘钧大惊曰：“国舅何以得知？”赵遂曰：“此事臣知已久，往年泽州之围，杨业提兵速援，自与宋人通和而回，臣以国家用人之秋，未敢立即上奏。今彼拖延不进，与宋军为观望之计。此反情已露，中外皆知，流言四起，百姓仓皇，非独臣一人知也。”刘钧信其言，因问赵遂捉拿杨业之计。赵遂曰：“陛下降旨，宣其入国议事。预先埋伏甲士于殿下，待其来，投刀为号，齐出擒之，只消二十多人便能成事。”

次日，刘钧遣使直至北营中宣召杨业。杨业入至殿前，拜见毕，刘钧拔所佩刀，掷于阶下。两边伏兵听见刀声，一齐迸出，将杨业捉下。杨业不知其由，大惊曰：“臣无罪，陛下为何捉我？”刘钧怒骂曰：“汝与宋军通谋作叛，尚说无罪？”下令推出斩之。宋齐丘急忙劝谏曰：“杨业父子，忠勤为主，焉有反情？陛下勿信谣言而误大事。”刘钧曰：“彼有三反之罪，怎说谣言无据？屡日不出兵，一反也；不遣人通知出兵，二反也；往年私自受和而归，三反也，有此三反之罪，难以容留。”丁贵保奏曰：“即日宋军临敌，待其出战不胜，斩之未迟。”刘钧依奏，乃赦免杨业，令退宋军。

杨令公默然而退。回至军中，谓诸子曰：“此必宋人用贿赂之计，使汉主疏离我父子。若非宋中尉等力奏，我险些一命不保。今命杀退宋军，则免我诛戮；不然，仍要正罪。怎奈敌兵不出，何以退之？”杨延德进言曰：“大人何用深忧？既汉主信谗，而屏逐我父子，则将人马复回应州，待宋兵攻破河东，那时思我父子，悔之晚矣。”杨令公曰：“我今本欲尽忠于国，既出兵来援，岂有引退之理？汝众人明日只管出战，再作商议。”杨延德怀愤而退，与部将密议，暗生归附宋朝之意。次日，延嗣、延朗两兄弟出阵叫战，宋营中无一骑来敌者。日晚，杨延嗣等只得再次退去。

太宗闻刘钧要诛杨业消息，遂与谋臣商议招降之计。杨光美进言曰：“陛下正宜乘此机会，以诱杨家来降也。”太宗曰：“朕正苦未得其策。”杨光美曰：“臣有一计，不消半个月，河东唾手可取，使杨家父子入我朝也。”太宗欣然曰：“卿有何妙策？”杨光美进前，于太宗耳边，连道几句“如此如此”。太宗大悦曰：“此事非卿不可行。”

杨光美欣然领命，直接至杨业寨中，先使人通知杨业。杨业曰：“往年正因此人来议和，吾厚待之而去，致汉主疑忌；今又至此，必有说词。”先令精兵二十，伏于帐外，并嘱曰：“吾喝一声，即出擒之。”分布已定，须臾杨光美昂然而入。杨业端坐不动，两边七子，齐齐立开。杨业乃问杨光美曰：“汝来欲为何？”杨光美曰：“特来劝将军归顺天朝也。”杨业发怒，大喝一声，帐下走过二十人，将杨光美捉缚，立即就要斩杀。杨延嗣曰：“大人暂息雷霆之怒，且听其来意，如有不是，然后斩之。”杨业曰：“汝且说来，若说不通，难保活命。”

杨光美全无惧色，朗声谓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今将军来援河东，本欲竭尽其忠。不料猜忌日深，无以自明忠心，此事必败矣。我宋主仁德远播，诸镇仰服，只有河东未下，其能久安乎？背暗投明，古人所贵，愿明公详察。”杨业听罢，半晌无语，既而曰：“吾不杀汝，放汝去，速令勇将来战。”杨光美不慌不忙，退出帐外，故意拂袖堕落一密封于军中而去。

左右拾得，被杨延德接着，拆开一看，却是宅第画图一张，有无佞宅、梳装楼、歇马亭、圣旨坊，内写“接待杨家父子之所”，极其美丽。杨延德将与七郎等细玩。七郎曰：“莫说与吾等居住，便得一见，亦甘心也。”杨延辉曰：“且莫露机，看汉主势头如何，若不善待我父子，即反归宋朝。”众人隐下，不让杨令公知之。

数日，刘钧遣人督战，粮草赏军之物，又不给与。杨令公愈慌，与其子商议，分兵出战。杨延朗进言曰：“非我众人不肯尽心，数日军中粮草不够，军兵各无斗志。若使出兵，必先自乱，焉能取胜？不如引退应州，再作计议如何？”杨业曰：“汝等若有此举，将以何面目见天下丈夫乎？”杨延德曰：“大人不自思量，军士亦欲激变矣。”杨业见众论纷纷，且刘钧屡来责罪，只得下令，带领军马一夕退回应州去了。

消息报入宋营中，太宗知之，即召群臣商议，杨光美曰：“且令诸将暂缓河东之攻，先定计降了杨家父子，不愁河东不下。今乘其军马已退，可布谣言于应州。传说北汉主以杨家父子有私逃之罪，欲结大辽出兵讨之。彼闻此消息，将心怀恐惧。陛下再遣人说之，事必成功。”太宗依其议，即下令军中，布谣言传入山后。

却说杨令公星夜归至镇下，不数日闻此消息，军心惶惶。杨令公坐卧无计，忧形于色。夫人佘氏问之曰：“令公自晋阳归山，为何日夕抱闷？”杨令公长叹不已，只得将汉主见罪之事告知。夫人曰：“曾与众儿子商议否？”杨令公曰：“多数劝我投降，只恐非长策也。”夫人曰：“若宋朝厚待我家，归之亦是长策，何必深忧？”杨令公曰：“正不知待我之情何如，若使不及汉主，反受不忠之名，那时进退两难矣。”杨令公言罢，径出军中。

恰逢五郎杨延德入问母亲曰：“方才父亲所言何事？”佘氏以杨令公言语告之。杨延德曰：“事不偶然，我父子有王佐之才，定乱之武，何所归而不厚哉？”言罢即以所得宋人绘图展开，与母同观之，杨延德一一指说其详。时有二妹在旁：长曰八娘，年十五；次曰九妹，年十三。闻说如此之富贵，力怂其母，劝父归顺宋朝。佘氏曰：“汝等且勿言，待我乘机劝之。”

次日，佘氏与杨令公对席而饮，酒至半酣，佘氏问曰：“妾闻军中为大辽出兵之事担忧，此事殊为可虑。令公值此进退不决之地，致使功名不建，深为可惜。不如从众孩儿之言，弃河东而归顺宋朝。上酬平生之志，下立金石之名。”杨令公闻言，欣然曰：“夫人所论极是，我明日当与众将商议归降。”

杨令公思量一夜。次日，出军中召集诸将，议定归顺宋朝之计。牙将王贵进言曰：“令公此举，亦非细事。必先自重，然后人重之。须先遣人通知宋主，待其差大臣勇将携圣旨来到，然后归之，可保全美。”杨令公然其言，先遣部将张文，前诣宋军中，来见太宗，道知令公将归顺之事。

太宗召集文武曰：“杨令公将欲来归，当何以处之？”八王进言曰：“杨家父子若有此举，陛下难以等闲待他，须于文武班中，推二人携诏书前往，则彼必倾心归顺，无所疑惑。”太宗问：“谁可往？”道声未罢，杨光美进言曰：“文臣牛思进，言辞清朗；武臣呼延赞，英气慷慨。此二人若去，事必万全。”太宗允奏，即下诏，遣二人带厚礼，去应州见令公。宣读诏书曰：

朕以国家多事之秋，所难得者人才也，是以即位之初，注意边将。兹尔山后应州杨令公父子，文能兴邦，武能定乱；隈屈于窎远之方，舍置于闲散之地，朕甚惜焉。且河东克在目下，君将何归？今特遣亲信文武二臣，赍来敕命，道知朕意。尔之父子果有幡然之志，投降我朝，朕将委以重职，使子孙受莫比之富贵，而令公得金石之高名，岂不伟欤！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杨令公得诏，拜受命毕，即请牛思进与呼延赞入帐中，分宾主坐定。牛思进曰：“主上以令公倾心归命，特遣小可二人来麾下，面定其约。且众人望公之到，如大旱之望云霓，幸勿疑贰。”杨令公曰：“区区守此僻土，上不能尽忠汉主，下不能立功当朝，实为天下所羞。”呼延赞曰：“令公道差矣，君有文武全才，效忠为国，志亦勤劳，奈刘钧宠臣用事之日，不欲令公父子建立奇功，致使进退沉滞，而有归宋朝之念。此诚天意，使公等立不世之名于我朝，岂偶然哉？”杨令公见二人理通词顺，甚加敬服，因令左右设酒宴相待，众人尽欢而散。

次日，杨令公与夫人商议归降之事，夫人曰：“令公既然有意归顺于宋朝，何必再事商议？”杨令公因令其子调集边防军马，装载府库金帛，准备起行。

第十一回　小圣感梦取太原　太宗下议征大辽

却说牛思进与呼延赞回奏太宗：“杨家父子，随即率众来降。”太宗谓八王曰：“既杨业将来，卿率群臣于中路迎之。”八王领旨，即日率众臣于白马驿中等候。忽报北地旌旗蔽日，尘土遮天，想必杨家军马来到。八王听得，引众人出驿观望。不多时，前哨报入杨令公军中，通知宋朝官员驿前迎候。杨令公即下马前进，见两边百官，衣冠侍立，击鼓相迎。

八王当先施礼曰：“奉主公宋君之命，为令公远涉风尘，特遣众臣于中途迎候。”杨令公初到，未知是谁，露出傲慢神色。呼延赞恐杨令公失礼，乃近前曰：“此是宋君嫡侄，金简八王也。”杨令公大惊，便拜伏于路旁。八王连忙扶起，与杨令公同入驿舍。早已安排酒宴，众臣济济，殷勤相劝饮酒。杨家军马驻扎于驿营，宿了一宵。

次日，八王与杨令公并辔而行，前到宋营。近臣奏知太宗。太宗下命宣入。八王引杨令公朝见，拜伏帐外，叩首请罪。太宗深加慰劳，授杨业边镇团练使之职，统率所部，候班师回京，再议升擢。杨业受命而退，以带来军马驻于城南，按甲不出。

太宗下令，诸将仍前去急攻河东。是时，刘钧闻报应州反了杨业，归顺宋朝，惊得神魂飞落，寝食俱废。宋齐丘与丁贵等只得据守。宋军连攻数日不下。潘仁美分遣诸将，筑长围攻击，金鼓之声达于内外。城上矢石，交下如雨。丁贵等欲舍死抗敌，入见刘钧，乞借兵于大辽，以救国难。刘钧允奏，遣人星夜至大辽求救。

却说太宗以太原久围不下，于二月初三日，亲至军前督战。高怀德、呼延赞等，分门攻击。城堞皆崩，杀伤甚众。太宗手诏谕汉主出降。使者至城下，守阵军不纳。太宗大怒，与诸将卫士进屯城下，列阵于前。南北军对射，矢集城上如雨。

是夜，太宗宿于中营，隐几而卧。忽闻报云：“夫人至矣。”太宗开眼视之，见三四十黄巾力士，迎着一乘轿来。须臾有妇女从轿中出，取过白帖一张，付与太宗。太宗问曰：“卿是何人？”妇人答曰：“妾乃河东小圣，今献小计，来见我主。”太宗看纸上写着八个字云：“壬癸之兵，可破太原。”太宗看罢，瞧那妇人，忽然不见。醒来却是一梦，将近五更。太宗急召八王、杨光美入营中。杨光美曰：“壬癸属北方，莫非教陛下从北门攻打，可破太原？”太宗然其言。次日，下令诸将，急攻北门。

是时，汉主外援不至，粮饷又绝，城中恐惧。先夜梦金龙一条，从北门随水滚入，城池崩陷。刘钧惊醒，天色平明。忽报宋君降手诏，遣人于城下谕降，终保富贵。刘钧见大势已去，又有此梦，遂召文武诸臣商议：“吾父子在晋阳二十余年，怎忍以祸加于百姓？若不投降，必有屠城之惨，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群臣闻之，无不下泪。有人报：“赵遂国舅，已开北门，领宋军入城矣。”刘钧乃哭入宫中。

潘仁美当先进城，遣人传旨与刘钧：“宋君宽仁大量，并无加害之意。”刘钧始放心，乃遣李勋携带印绶文籍，奉表乞降。太宗下诏许之。车驾进北门城台，设宴奏乐，与从臣于台上酣饮。汉主率官属，缟衣纱帽，待罪台下。太宗赐以裘衣玉带，召使登台。汉主叩头谢罪。太宗曰：“朕以吊民之师至此，岂能加害？但放心无忧也。”刘钧谢恩已毕，因请车驾入太原府中。百姓香花灯烛，排门迎接。

太宗升堂坐定，北汉诸官皆拜降于堂下。太宗宣授刘钧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封彭城郡公，仍领河东。北汉刘崇至刘钧，四世，二十九年，至是降宋。太宗凡得州十，县四十，户十三万五千二百二十。如是河东皆定。

太平兴国四年，太宗班师。潘仁美进言曰：“河东地控幽州，契丹屡为边患。今陛下车驾在此，军士效命。可乘破竹之势平定辽东，诚千载一时之功。”话未说完，杨光美进言曰：“河东初定，军士披坚执锐者日久，且粮饷不继。陛下宜回车驾，徐定进取。”

是时，众论纷纷，太宗未决，起入行宫，召八王、郭进、高怀德一班战将入议其事。先是围太原时，从军或不知太宗所在，军中或欲议立八王，八王不肯。及太原既定后，太宗闻之，故意久不行赏。八王曰：“太原之赏，不及将帅；今又将有大辽之行，军士不堪。莫若依光美之议，班师回京，诚为上计也。”太宗怒曰：“待汝有天下，当自为之。”高怀德曰：“潘招讨所论，欲建边防之大计。此去幽州，咫尺程也，若使功成，太平指日而见矣。望陛下从其议。”太宗意乃决。

次日下命，以礼部郎中刘保勋知太原府事，车驾离太原，遂出兵伐辽。分遣诸将及杨家兵，往幽州征进。

大军不日来到易州下寨。潘仁美遣人下战书于城中。守易州者，乃刺史刘宇，听知宋兵来到，正与牙将郭兴议战守之策。忽报宋营遣人下战书。刘宇得书，回问郭兴曰：“公所见何如？”郭兴曰：“据小可之见，宋军近日平定河东，乘此胜气来到，安能拒之？不如遣人前诣军中，察彼动静，献城纳降，可保万全也。”刘宇曰：“此行非公不可。”郭兴慨然领命，直接赴宋营，见高怀德端坐帐中，郭兴内心甚恐。

入帐后，高怀德问曰：“大军临城，汝来见我，有何高论？”郭兴曰：“天兵如雷霆，抵挡者无不齑粉。今主将特遣小可请降，以救一城生灵也。”高怀德大喜，即引见潘仁美。潘仁美曰：“彼既投降，当令明日开城迎接车驾。”郭兴拜辞而去。

次日，刘宇开城出降，迎接太宗车驾入府中驻扎。凡得兵二万，粮草一十五万，骏马六百匹。太宗封刘宇官职如旧，并下令进取涿州。

守涿州者，辽判官刘厚德，知晓宋兵下了易州，便召部下商议部署。詹廷珪进言曰：“宋君仁明英武，统一有机。不如开城迎降，以图富贵。”刘厚德闻言，即遣人于宋营中乞降。潘仁美得报，次日，护车驾进涿州。刘厚德拜于堂下请罪，太宗抚而纳之。是时，太宗军马出师二十余日，平定二州。

消息传入幽州，萧太后大惊，急召文武商议。左相萧天佑出奏曰：“陛下不劳惊虑，臣举二人可敌宋兵。”萧太后问：“卿举谁人？”天佑曰：“大将耶律奚底、耶律沙，智勇兼备，若使率兵迎敌，必能成功。”萧太后允奏，即令耶律休哥为监军，耶律奚底、耶律沙为正副先锋，统领五万精兵前行。耶律休哥等得命，率兵出城。南北营寨旗鼓相接，兵势甚盛。

探马报入潘仁美军中，潘仁美集诸将议战。呼延赞曰：“小将先试一阵，以挫辽兵之威。”潘仁美允之，付与步军八千。高怀德曰：“小将前往相助，共建功勋。”潘仁美亦与马军八千。呼延赞与高怀德皆引军去了。分遣已定。

次日，鼓罢三通，列阵于幽州城下，宋军北向，辽军南迎。辽将耶律奚底全身披挂，跃马当先。宋将呼延赞横枪勒马，立于门旗之下，问曰：“来者何人？”耶律奚底怒曰：“萧太后驾下大将耶律奚底是也。”呼延赞骂曰：“辽蛮匹夫！敢来争锋耶？”即跃马举枪，直取耶律奚底。耶律奚底挥斧迎战。二将战上数回合，不分胜败。敌将耶律沙一骑飞出，双战呼延赞。呼延赞力敌二将不退。忽宋军中高怀德纵骑当先，舞枪抵住耶律沙交锋。四匹马踏动征尘，南北军箭矢交射。从早晨战至日午，胜败未决，两下互有伤亡。呼延赞扬声曰：“马力已乏，明日再战。”乃各收军还营。

第十二回　高怀德幽州大战　宋太宗班师还汴

却说呼延赞与高怀德归至营中，通报辽将英雄，未决胜负。潘仁美曰：“耶律沙乃辽之骁将，汝等当慎而战之。”呼延赞等退出。潘仁美入奏太宗曰：“辽兵势锐，今日之战，恐不能取胜，臣甚忧虑。”太宗曰：“朕亲临战阵，与敌将一决雌雄。”八王进谏曰：“陛下当保重，自有诸将出力，不必亲犯矢石也。”太宗不听，次日竟下命督诸将来战。

却说耶律休哥正与众将议敌宋兵之计，哨报：“宋兵倾营而来，要与元帅决一胜负。”耶律休哥闻报，谓耶律沙曰：“大将耶律学古屯守燕地，正断宋军之后，可令其出兵，袭宋兵后阵。吾与诸将，整兵于高梁河。”辽兵刚列开阵势，望见宋兵漫川塞野而来。

前锋呼延赞跑马出阵，高叫：“敌将选勇者来斗。”话声未绝，北阵中耶律沙横刀而出，厉声喝曰：“宋将速退，免受擒戮。”呼延赞挺枪直取耶律沙。耶律沙抡刀来迎。两马相交，连战三十余回合。辽将耶律奚底飞骑挥斧，从旁攻入。高怀德一马当先抵挡。两下金鼓齐鸣，旌旗乱滚。

四将鏖战之间，忽宋军阵后数声炮响，如山崩海涌之势，辽将耶律学古部劲兵冲击而来。宋军不知何处兵马，先自溃乱。耶律休哥在将台上，望见宋阵已动，出一支生力军马，直冲其中。太宗急下令诸将护驾。潘仁美闻此消息，驰马拼死来战，正遇耶律休哥兵到，交马只一回合，将潘仁美戳于马下。郭进看见，一骑抢出，救之而还。

是时连营去远，诸将逢着敌手，战之未下，及闻太宗有难，乃各抛弃来救。太宗已单骑杀出围中，落荒往汾坝而走，被耶律休哥部将兀环奴、兀里奚二骑乘势追逼。南营杨业看见，顾诸子曰：“主上有难，何不救之？”杨延昭匹马当先，喝声：“辽蛮慢走！”兀环奴激怒，抡刀便砍。杨延昭挺枪迎敌。战不两合，兀环奴被杨延昭当胸一枪，刺落马下。

杨延昭杀散追兵，见太宗立于坝上。杨延昭曰：“陛下之马何在？”太宗曰：“已被乱箭所伤，不能骑乘。”杨延昭曰：“可急乘臣马，臣当步战杀出。”太宗恐杨延昭无马，不能胜敌，乃曰：“卿当乘马而战，吾乘驴车而去。”杨延昭曰：“敌兵来得渐多，陛下速上马，宁可伤臣，望勿顾惜。”

正在危急之际，适杨七郎单骑杀入，见杨延昭曰：“宋兵战阵已乱，哥哥何不急保主上而走？”杨延昭曰：“汝以所乘马与圣上骑，吾当先杀出。”杨七郎扶太宗上马。杨延昭怒声如雷，突出重围，正被兀里奚众军拦住。杨延昭咬牙瞄定兀里奚，一枪刺去，正中咽喉而死。绕过西营，辽兵箭石交下，杨延昭透不得重围，恰遇杨业、高怀德、呼延赞三将冲溃杀来，救出太宗，走奔定州。此处可见杨延昭之勇。

潘仁美收拾残军，但见尸首相叠，血流满野。宋兵折去八九万，丧其资械不可胜计。于是，易、涿等州复归于辽。耶律休哥已获全胜，乃收军还幽州。

却说太宗走入定州，众将陆续都到。八王等进前拜谒。太宗曰：“今日若非杨业父子力战，朕性命难保。”八王曰：“陛下百灵相助，贼兵自不能伤。自今还当保重圣躬，不宜亲冒险地。假使诸将一时不及救驾，谁为陛下计哉？”太宗点头以应。即召杨业入帐中，赏以缎帛二十匹，黄金四十两。因谓之曰：“权以赐卿，聊为相信之礼。班师之后，再议报功。”杨业再拜，受命而出。

八王奏曰：“粮饷不给，士气凋丧，乞陛下班师还京，以慰臣民之望。”太宗从其议，即日下诏班师，以潘仁美为前队，杨业为中队，其余诸将各以所部护驾在后。旨令既下，诸将准备起发定州，望汴京而还。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归到汴京。文武群臣朝见毕。太宗曰：“朕以幽州之辱，常悬胆以报雪。汝众臣各陈所见，为朕熟筹之。”司徒赵普等奏曰：“陛下以甲兵之利，府库之富，何患辽国不灭！但以军士围太原已久，疲惫不堪，须待秋高马肥，蓄威养锐，再图进取，未为晚也。”太宗从其议，下令款宴征太原将士于崇元殿。是日，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降敕：封杨业为代州刺史兼兵马元帅之职。其长子以下，俱封代州团练使。居第于金水河边无佞宅，赐赍甚厚。群臣奏以杨业未立大功，封赐过重。太宗曰：“朕以信义处人，岂可有失于臣下？”竟下命。杨业复上表，辞其众子之职。表曰：

臣杨业稽首拜言：窃谓圣明在上，万物同春。臣僻生边鄙，赋性粗率，文不能立国，武不能定乱。蒙陛下覆载之仁，浩荡之德，赐第宅于金水之河，授敕命以代州之任。如此宏恩，使臣虽碎骨捐身，莫能效命于万一。日夜怀惧，唯思报本。臣愚蠢之子，未见寸功于朝廷，而皆得团练使之职。恩命既下，中外骇焉，臣何敢当！乞陛下以赏罚为慎，追还众子之诰，使臣得免滥受之罪，以图尽职。频思致命，不胜幸甚。

太宗览表，降旨准其所请。杨业谢恩而退。是时边警暂息，烽火不闻。太宗日与群臣在宫中讲论治道，计议藩镇将帅，或升或调，皆得其宜。

话分两头。却说耶律休哥自胜宋军归朝，颇有扩张之志，萧太后甚为倚重。正值萧太后设宴以待文武诸臣，耶律休哥进言曰：“往者以陛下福荫，出兵迎敌宋军，臣仗诸将用命，将其杀败而去。今臣欲乘宋军败走之后，率领精兵，直捣汴京，以报围困幽州之辱。乞陛下允臣所请。”萧太后曰：“以卿所论，诚忠言也。只恐宋军人强马壮，未可进取。”燕王韩匡嗣曰：“臣愿与耶律将军同出兵伐宋，审机而进，自有成绩。”萧太后依奏降旨，以韩匡嗣为监军，耶律休哥为救应，耶律沙为先锋，率精兵十万伐宋。韩匡嗣等领命，即日出幽州往遂城进发。

时值九月天气，辽兵进发数日，始至遂城西北五十里下寨。守遂城者，宋将刘廷翰，听得辽兵骤至，与副将崔彦进、李汉琼等议曰：“辽人以主上兵败而回，乘此锐气，特来围城，将何以退之？”崔彦进言曰：“若与之战，胜败未可知。当用诡计，竖起降旗，诱其入内擒之，可一鼓而成功也。”刘廷翰曰：“此计固妙，但恐其有疑，不纳我等降如何？”李汉琼曰：“先以粮饷进之，彼见我情之真，定无不纳之理。”刘廷翰大喜，即遣人入燕营中请降。

韩匡嗣曰：“汝主来降，将何为信？”差人曰：“先献钱粮与元帅，充军饷之用，然后率众纳款。”韩匡嗣信而允之。耶律休哥进言曰：“宋军气势不弱，今未交锋而请降，此诱我之计也。元帅宜整军待之，勿信其言。”韩匡嗣曰：“彼以粮饷与我，岂有不真？”遂不听耶律休哥劝谏。

次日，兵至城下。刘廷翰得差人回报之语，即整点军马，令崔彦进率马军一万，屯城东门，待辽兵入城后，斫破其营。崔彦进领兵去了。又唤李汉琼领步兵一万，屯城西门，敌人若到，放下闸桥，乘势擒之。李汉琼亦领命而行。刘廷翰分遣已定，自率精兵，暗地里出南门，作救应之兵。

第十三回　李汉琼智胜敌将　杨令公大破辽兵

却说韩匡嗣遣人探听动静。回报：宋人大开西门，并无军兵来往。韩匡嗣不信，自率轻兵来看，首先进入，见壕堑吊桥装点齐备。燕护骑尉刘雄武进前谏曰：“元帅不可轻入，适望城中，隐隐似有刀兵之状，若不急退，中其计矣。”韩匡嗣猛省曰：“汝之言是也。”即令后军慢进。忽门闸边数声炮响，如天翻地塌之势。

李汉琼引步军抽起壕闸，当先杀出。韩匡嗣大惊，勒马便走。李汉琼提刀追来。辽将刘雄武奋勇迎敌。二骑相交，刘雄武被李汉琼一刀劈于马下。宋兵竞进。辽兵大败，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耶律沙一骑飞来，救护韩匡嗣，杀向旧营。崔彦进引领马军斩坚而入，正遇耶律沙交锋。耶律沙见宋兵势大，不敢恋战，拼死与韩匡嗣夺围而走，逃奔易州。崔彦进掩兵追击。辽军拔营而逃，遗弃辎重殆尽。刘廷翰从城南绕进，与崔彦进等合兵追赶。独耶律休哥以中军力战不退。刘廷翰收军还城。

耶律休哥引残军回见韩匡嗣，言宋兵太盛，一时无策，可回转幽州，再作商议。韩匡嗣忧惧，只得率众归奏萧太后。萧太后闻知败兵折将，急召耶律休哥问曰：“出师未逢大敌，为何如此丧败？”耶律休哥以宋人用诈计相诱奏知。萧太后曰：“军中有汝在，何不参与其议？”耶律休哥曰：“臣亦曾劝谏，韩匡嗣以臣所料太过，乃致误遭奸计。”太后大怒，下旨斩韩匡嗣，以正国法。耶律沙等力救曰：“韩匡嗣之罪，本不容辞，念其为先帝之臣，乞陛下赦之。”太后怒稍解，乃削夺其官职，黜退为民。下令耶律休哥为主帅，耶律斜轸为监军，再统十万精兵，伐宋报仇。旨令既下，耶律休哥等立即出师。

探马报入遂城。刘廷翰集诸将议曰：“辽兵乘锐而来，要与我等死战，只宜坚守；一面谴人申报朝廷，待救兵一至，而后再战，则破辽兵如拾草芥耳。”众人遵令，各分门而守，按兵不出。

是时，汴京已有边报奏入：“近日宋辽开战，我军大胜。”君臣正在议论间，忽奏：“辽兵又犯遂城，乞发援兵相救。”太宗闻奏，谓众臣曰：“遂城乃幽燕之咽喉，辽兵既出，势所必争。若使遂城有失，则泽、潞二州亦不可守。谁领兵救之？”

杨光美进言曰：“杨业父子，常欲立功以报陛下。若委之以此任，必破辽矣。”太宗依其议，即授杨业幽州兵马使，部兵五万，去救遂城。杨业得命，欣然而行，令长子杨渊平监领余军；自率杨延德、杨延昭，离开汴京，往遂城进发。来到赤冈下寨，离遂城不远，先使人报知城中。刘廷翰知是杨业来救，大喜，召诸将议曰：“杨业乃世之虎将，辽兵非其敌也。汝等但整理器械相应。”崔彦进等各去整备，不提。

却说杨业率兵于平原旷野，排开阵势。忽见一支军兵，旌旗蔽日，尘土漫天。杨业出阵视之，见一员大将唇青面黑，耳大眼睁，乃耶律沙也，横刀勒马问曰：“来将是谁？先报姓名。”杨业笑曰：“无端逆贼，妄生边衅。今日死且不暇，尚敢问吾大名哉！”耶律沙顾谓军中曰：“谁先出马，挫宋军一阵？”言未罢，骑将刘黑达应声而出，纵马舞刀，直取杨业。

杨业正待亲战，五郎杨延德一骑飞出，抡斧抵住交锋。两下呐喊，二将鏖战。刚刚战到第七个回合，杨延德卖个破绽，转马绕阵而走。刘黑达要建首功，催马追来，马尾相接，杨延德挥起利斧，回马当面一劈，将刘黑达连头带盔，劈落马下而死。敌将耶律胜纵骑提刀，要来报仇。杨延昭挺枪迎战。两马相交，杀做一团。杨延昭奋枪一刺，耶律胜翻鞍落马，血溅尘埃。

杨业见二子战胜，驱动后军，冲入北阵。耶律沙舞刀力战，不能抵敌，驱马往中军逃走。杨业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辽兵大乱，死者无数。刘廷翰开了西门，引兵杀出。耶律斜轸拔寨逃奔瓦桥关去。刘廷翰与杨业合兵进击，杀得辽兵尸首相叠，血荡成河，得其辎重衣甲极多。

杨业既获全胜，驻师遂城之南，与诸将议曰：“辽将逃奔瓦桥关。我当乘此锐气，剿灭辽兵。”刘廷翰曰：“耶律休哥智勇之将，今既远遁，元帅暂且息兵遂城，审机而进。”杨业曰：“兵贵先声，使敌人不暇为谋，此取胜之道也。公等勿虑，只管进兵。”诸将得令，直杀奔瓦桥关，扬旗鼓噪，列阵于黑水东南，兵势甚盛。

是时耶律休哥等，听知宋军长驱而来，与耶律斜轸商议：“杨家父子，真劲敌，杀我将如斩瓜切菜，无人敢当。今来攻围瓦桥关，只可据守，不可与战；待彼粮食将尽，而后战之，可雪前耻矣。”耶律斜轸然其议，下令诸将，协力坚守关口，按甲不出。宋军乘势攻击，关上矢石交下，人不能近，唯远远瞰围而已。一连攻打十数日，不能成功。

杨业亲引数十骑，出关审视地势。远望靠左一带，尽是草冈，乃辽将屯粮之所。右边通黑水，辽兵皆据岸列营。杨业看了一遍，入军中召刘廷翰商议：“贼兵坚守不出，其志将待我食尽，而作攻袭之计。乘寒冬天气今夜北风，关左草木焦枯，若用火攻之计，可破此关也。”刘廷翰曰：“令公之论，与小将暗合，唯虑耶律休哥测破。”杨业曰：“吾自有计降伏之。”即令军人找一老乡来问：“瓦桥关左侧，有小路可入否？”老乡曰：“只有一条樵路，人马不能行。只今辽兵用木石塞断其处，难以通行。”

杨业听罢，以酒食赐老乡而去。召过杨延德，谓曰：“汝引步军五千，卸去戎装，秘密偷出樵路，人各带火具，候在交兵之际，即便举起。”杨延德领计去了。又唤杨延昭入曰：“汝带马军五千，乘黄昏直渡黑水，敌贼必出兵半渡来袭，便复登岸而走，吾自有兵应接。”杨延昭亦领计而去。杨业复谓刘廷翰曰：“公与崔彦进率领所部，待吾儿退走，沿岸接战，敌兵若见关后火起，必先慌乱，可获全胜。”刘廷翰慨然而行。杨业分遣已定，自引中军在高处瞭望。

却说耶律斜轸见宋兵攻关不下，自与诸将谈论饮酒，遣人刺探宋军动静。回报：宋军将渡黑水，暗袭燕城。耶律斜轸笑曰：“人言杨业善用兵，徒有虚名耳。”因遣耶律高领精兵五千，拒岸而守，乘其半渡逆击之。耶律高领兵去了。又遣耶律沙、韩暹率兵一万，袭宋营寨。分拨已定，自与耶律休哥等整兵接应。

将近黄昏，杨延昭引兵直趋黑水，从下流而渡。未过一半，耶律高即率精兵乘势杀来。杨延昭军马复奔回南岸。辽将已渡过水，与杨延昭交锋。杨延昭且战且走。俄而，信炮响亮，两岸箭弩如雨。刘廷翰等斩坚而入，正迎着耶律高交锋。耶律沙与韩暹二骑冲突宋营，喊声如雷，奋勇而进。杨延德步兵已偷过樵路，听得前面金鼓不绝，知是交兵，令部下点起火具。正值夜风骤起，火势迸发，一时满天红焰。辽兵守粮者，各自奔溃。耶律高见关后火起，急杀回原路，被刘廷翰追斩落水中。耶律沙已知中计，复引兵来救，杨延昭、刘廷翰等合兵进击，辽兵大败，各抛戈弃甲而逃。杨延德引兵从关后攻出。耶律休哥保着耶律斜轸逃奔蓟州，宋军遂乘机袭了瓦桥关。天犹未明，烟焰正炽，杀死辽兵无数。

次日平明，诸将各上其功。杨业曰：“可乘此破竹之势，进兵围燕城。”刘廷翰曰：“令公威名已振，辽将已皆胆落。然今粮饷不继，未可深入敌境。”杨令公听从其言，遂驻师于瓦桥关。

却说耶律斜轸又败了一阵，不胜愤怒，与众将整兵欲来决一死战。耶律休哥进言曰：“胜败乃兵家常事，元帅不必深耻。可奏知主上，得助兵来应，然后宋军可破也。”耶律斜轸从其言，即差人来奏萧太后。萧太后闻奏屡败，乃大惊曰：“宋军是谁用兵，能如此胜敌？”来军奏曰：“河东山后令公杨业也。”萧太后曰：“久闻此老号‘杨无敌’，名不虚传矣。”即遣大将耶律奚底，率兵五万救之。耶律奚底得旨，即日出兵幽州，不提。

第十四回　犒将士赵普辞官　宴群臣宋琪赋诗

却说探马报入杨业军中，杨业与众将议曰：“辽兵复出，且缓与战，待我报捷朝廷，粮饷充足，须平定燕、幽，然后班师。”刘廷翰等然其议。杨业即遣团练使蔡岳归奏太宗。太宗闻知连胜辽兵，且大军直进燕、幽，心中大悦，因问辽之消息如何。蔡岳曰：“辽将不胜其辱，今复益兵来战。杨主将屯扎瓦桥关。近因粮食不充，未敢进兵，特遣臣赴阙奏知。”太宗与群臣商议，欲亲征大辽。枢密使张齐贤上疏，奏请歇战，休养生息，以降服四夷。太宗以示赵普、田锡等。赵普奏曰:“齐贤所陈，当今之急务也。乞陛下召还杨业之兵，敕帅将严设边备，则幽、燕不能为中原患矣。”太宗允议，即日下诏遣使，召还伐辽之师，不提。

却说杨业在关中得圣旨来到，与诸将议曰：“朝廷既有班师之命，可将将士分作前后而行，以防辽兵追袭。”杨延德进言曰：“所难得者机也。大人连胜辽敌，再假十数日之程，直捣幽、蓟，取其地舆以归，上报朝廷知遇厚恩，岂不美哉？”杨业曰：“吾亦有志如此，奈何君命既下，若不还军，反有违抗之罪，纵建微功，亦不足偿也。”杨延德乃不复敢言。次日，杨业令刘廷翰等固守遂城，自率所部离了瓦桥关，直接往汴京而回。

杨业既至京都，朝见太宗。太宗深加抚慰，赏赐甚厚。因令设宴犒赏征辽将士，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赵普辞罢丞相之职。太宗曰：“朕与卿自布衣相知，且朝廷赖卿辅佐，何以辞职为哉？”赵普曰：“臣已老迈，不堪重任，乞陛下怜臣枯朽之体。”太宗遂应允其请，罢赵普为武胜军节度使。赵普受命，即日辞行。

太宗于长春殿赐宴饯行。酒至半酣，太宗于席上谓赵普曰：“此行只遂卿之志，遇有急事商议，卿闻命之日，当即随使而来，勿负朕望。”赵普离席领命。太宗深有眷恋之意，亲作诗以送之：

忠勤王室展宏谟，政事朝堂赖秉扶。

解职暂酬卿所志，休教一念远皇都。

赵普奉诗而起，泣曰：“陛下赐臣诗，当勒之于石，与臣朽骨同葬泉下。”太宗闻其言，亦为之动容，君臣各散。赵普至中书省，辞僚属宋琪等，因道主上之恩，不胜感慕。宋琪曰：“主上以公极知之爱，而有眷恋之情。此去不久，当复召也。”赵普取出御诗，涕泣曰：“此生余年，无以上报，唯愿来世，得效犬马之力。”宋琪慰抚甚至，送之而出。赵普直接赴武胜，不提。

翌日，太宗临朝，群臣朝见。太宗谓宰相曰：“赵普有功国家，朕昔与游，今齿发衰谢，不欲劳以事务，择善地而处之，因赐诗以道其意。赵普感激泣下，朕亦为之落泪。”宋琪对曰：“昨日赵普至中书省，与臣道及陛下之恩，且言来生愿效犬马之力；今复闻陛下宣谕，君臣始终可谓两全。”太宗然之。以宋琪、李昉知平章事；李穆、吕蒙正、李至参知政事；张齐贤、王沔同佥署枢密院事；寇准为枢密直学士。宋琪等拜受命而退。

是岁，改元为雍熙元年。冬十月，太宗想起华山隐士陈抟。陈抟，亳州真源人，尝举唐长兴中进士不第，遂不复官禄，以山水为乐。因服气辟谷，日饮水数杯而已。历二十余年，乃隐华山灵台观。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故老百姓有“大睡三千，小睡八百”之语。先是陈抟乘驴过天津桥，闻宋太祖攻克汴梁，乃大笑堕驴曰：“天下自此太平矣。”至是太宗遣使，召之赴京。

陈抟得诏，随使朝见。太宗待之甚厚，谓宰臣曰：“陈抟独善其身，不干势利，所谓方外之士也。”乃遣使送陈抟至中书省，宋琪等殷勤接待，坐中从容问曰：“先生学得玄默修养之道，亦可以教人乎？”陈抟笑曰：“小道山野之人，于时无用，亦不知神仙炼丹之事、吐纳养生之理，非有方术可传。假令白日升天，亦何益于世？今主上龙颜秀异，有天人之表；博达古今，明于治乱，真有道仁圣之主也。正是君臣协心同德，兴化致治之秋。勤行修炼，无出于此。”宋琪深服其言。次日奏对，宋琪以陈抟所言上陈，太宗诏赐号“希夷先生”，亲书“华山石室”四字赠之，放还华山。陈抟再拜受命，即日辞别而出，自回华山。

却说太宗以边境宁静，与臣民同享太平之盛，因下诏，赐京师百姓饮酒三日。圣旨既下，京师士民无不欢跃。至期，太宗亲自与群臣登丹凤楼，观士民乐饮。自楼前至朱雀门，设音乐，作山车、旱船往来御苑。至开封诸县及诸军，乐人排列于通路。音乐齐奏，观者满城，富贵无比。此时乃雍熙二年春二月也。

次日，太宗宴群臣于后苑，召宰相、近臣赐酒赏花，谓之曰：“春气暄和，品物畅茂，四方无事。朕以天下之乐为乐，宜令侍宴诸臣，赋诗赏花。”太宗言毕，一人进言曰：“小臣不才，愿承命赋诗。”乃平章事宋琪也。宋琪即展花笺，援笔立书七言八句以进。其诗曰：

圣主飞龙俗美淳，乾坤总是一般春。

四方风泽被休教，万国怀来慕至仁。

浩浩舜恩邦尽载，巍巍汤惠仕皆亲。

微臣有愧无能补，鼓舞升平沐化新。

太宗览诗大悦，命取玉杯赐酒。李昉继进一首曰：

侍班上圣拟旒疏，融煦昭然德意孚。

饱暖四方咸底定，供输百姓自无虞。

仰风琛贡来蛮貊，披泽讴歌沸道途。

际遇太平何以报，凤麟为瑞有珍符。

参知政事吕蒙正亦进一律曰：

恩敷喜动万方民，御极龙飞际圣人。

圣治及将休运启，嘉祥日送好音频。

均沾有域皆怀德，一视无邦不遂臣。

盛世愿赓儒馆颂，德音荣对玉墀春。

太宗览罢三诗，乃曰：“宋琪之诗，词语优游，太平气象也；李昉之诗，清丽可爱；吕蒙正之诗，品格清高，忠勤度量。皆可为法，然视宋琪气魄绝伦，自与二人不同。”因令中官，将三人之诗，勒于赏花亭下，以记君臣共乐之盛。中官承命而出。太宗又曰：“国家虽值暂安，而武事不可怠荒。辽、蓟未平，朕日夕为忧。当今在席武臣及诸王，各务走马射箭，以较武艺。”宋琪曰：“陛下所虑甚远，诚社稷之福也。”

太宗即命军校于后苑隙地立起箭垛，以百步为界。武官分为两队：诸王穿红，将帅穿绿。诏旨既下，各带雕弓长箭，跨鞍立马听候。太宗传令曰：“能有射中红心者，赏与骏马锦袍；射不中者，降出藩镇调用。”

道声未罢，红袍队里一人，驰马持弓而出，众视之，乃秦王廷美。廷美挽弓架箭，指定红心发矢，正中其处。看者暗暗称奇。廷美射中红心，跳下马来，于太宗御前请命。太宗喜曰：“吾侄技擅穿杨，真可御武。”遂赐袍、马。廷美谢恩而退。

忽穿绿班中一将挺身而出曰：“小将愿试一箭。”视之，乃是大将曹彬。曹彬纵马开弓，拈弦架箭，一箭正透红心。观者无不叹羡，曹彬亦下马，拜伏于御前。太宗深加抚劳，赐马、袍而退。是日，君臣尽欢而散。

秦王等既出后苑，暮过楚王元佐门口。元佐，太宗长子，少聪慧，貌类太宗，太宗钟爱之。后发狂疾，多日不见痊愈。元佐闻乐声透于堂中，问左右曰：“是谁夜过府门，而音乐嘈杂？”左右曰：“今日圣上宴诸王、武臣于后苑，射箭为乐。适秦王射胜，赏骏马锦袍而出，经过门口，送从之音乐也。”元佐怒曰：“他人皆侍上宴赏，我独不在，是弃我也。”因发愤饮酒，至夜深，放火焚其宫室。城中大惊。官军一时赴救不灭，可惜雕梁画栋，绣阁琼楼，尽成灰烬。

次日，太宗知其由，下诏废元佐为庶人，迁于均州安置。旨令已下，元佐惭悔无及，带从人直接赴均州，不提。

第十五回　曹彬部兵征大辽　怀德战死岐沟关

却说耶律休哥等，以宋军已退，欲报遂城之耻，未得机会。每遣人入汴京查探，回报宋朝日以赏玩为乐，君臣酣饮之事。耶律休哥闻此消息，入奏萧太后曰：“臣以出师未得其利，致战败之罪，诚该万死。且臣乃军将，近闻宋朝君臣纵逸欲之乐，不修国政。今欲率兵直捣汴京，以报前日之耻。”太后闻奏，乃曰：“卿连年出师不利而还，宋之天下，未可即图，须徐议进取。”耶律沙奏曰：“所难得者机会，易失者时月。正当乘其无备，一举可以成功。”萧太后见众人意向如此，乃下旨出兵，以耶律休哥为监军，耶律沙为先锋，其下将士，各依调遣。耶律休哥得旨，即日辞别萧太后，率精兵十万，由朔、云等州征进。

消息传入汴京，太宗闻知，怒曰：“辽国恣生边衅，朕当亲征之。”因下诏示知。宋琪等奏曰：“辽军犯边，帅臣云集，何劳陛下亲冒矢石，以损威重乎？只须遣大将御之足矣。”太宗意未决，张齐贤亦力劝曰：“若使车驾再动，则百姓劳苦，乞陛下念之。”太宗允奏，乃以曹彬为幽州道行营前马步军水陆都部署，以招讨使潘仁美、呼延赞、高怀德副之，率兵十五万众，征讨大辽。

曹彬等得命，分遣诸将后，来辞太宗。太宗曰：“潘仁美但先趋云、朔，卿等以十万众声言取幽州，且宜持重缓行，不得贪利。彼闻大兵至，必悉众以救范阳，无暇援山后矣。”曹彬等受命而退。大军离汴京，潘仁美、高怀德率兵三万，由寰州征进。曹彬、呼延赞由新城进发。

且说曹彬率主力，来到新城五十里下寨。守新城辽将贺斯，听得宋兵来到，即出城迎敌。两阵对圆，曹彬盔甲整齐，精神抖擞，立于门旗之下，谓辽将曰：“吾主仁明英武，统一天下，为何不速降，以图富贵？”贺斯怒曰：“汝无故兵入吾境，赢得手中刀，即便投降。”

曹彬顾谓诸将曰：“谁去擒此贼？”一将应声而出，乃呼延赞。呼延赞挺枪跃马，直取贺斯。贺斯纵骑舞刀来迎。两下呐喊，二将战上三十余回合，贺斯力怯，拨回马便走。呼延赞奋勇追上前去，兜背一枪，刺落马下。辽兵遂溃。曹彬驱动后军，乘势取了新城。

次日，宋兵进飞狐岭。守将吕行德，知宋兵已到，与招安使鹏翼等计议曰：“宋军势大，难以迎敌，不如解甲投降，庶免军士之苦。”鹏翼等曰：“宋兵远来，必然疲乏，正好破之，如何便思屈膝？”遂帅所部军马迎敌。远见宋兵漫川塞野而进。

鹏翼令军士围住阵脚，当先出马，大骂宋军：“贪心无厌，深入吾境，杀得汝片甲不回。”宋阵中呼延赞挺枪出战。鹏翼抡斧来迎。两马相交，战上五十余回合，呼延赞乃佯输，走入阵中。鹏翼催马赶来。呼延赞冷眼窥其渐近，大喝一声，鹏翼措手不及，被呼延赞捉于马上。宋军拥进，辽兵降者无数。曹彬将鹏翼斩于城下号令。

次日，吕行德举关迎降。宋军又下飞狐岭，长驱进于灵丘。守灵丘辽将胡达，引兵迎战。宋将呼延赞跃马而出，厉声曰：“来将速下马投降，免受诛戮；不然，视前日为例。”胡达怒曰：“猖狂匹夫！擒汝以献吾主。”即抡刀直冲宋阵。呼延赞举枪交还。二将战上一百回合，不分胜负。呼延赞思：“此贼勇力过人，须以智取。”即勒回马绕阵而走。

胡达拍马追之，转过阵前，呼延赞按下长枪，掣出金鞭。敌将追骑刚到，呼延赞举鞭，劈脑一声响，胡达一命悠悠死于鞭下。曹彬驱军掩击，辽兵大败，遂袭了灵丘，得其降兵五千，牛马、辎重无算。曹彬谓呼延赞曰：“近来之战，将军功绩居多，吾固不及也。”呼延赞曰：“皆出元帅之妙算，小将何功之有？”曹彬大服其量。因遣人报捷于太宗。

太宗惊曰：“曹彬怎能进兵如是之速？”乃遣使诣灵丘，令曹彬待潘仁美之众，一同进兵克敌。曹彬得旨，正在沉吟之间，忽报：“潘招讨大军已出雄州，特来与元帅相会。”曹彬大喜，即遣军骑迎候。

翌日，潘仁美来到灵丘，入见曹彬，道知已克寰、朔等州，降其刺史赵彦章、节度副使赵希贤等十数人。曹彬曰：“此皆出于招讨致胜之功。今主上有旨，候在齐发，我等当整兵前进。”潘仁美然其言，即日领军，望涿州而行。

却说耶律休哥等屯兵云州。听得宋军已进涿州，下令众军急进，于涿州城南下寨，与宋营只相距五里。耶律休哥召耶律沙入帐，谓曰：“宋军深入吾地，势必跋涉。汝引马军二万，屯于城南，坚壁而守。候其用力稍竭，出劲兵袭之。”耶律沙依令去了。耶律休哥又谓华胜曰：“汝以步兵一万，屯灵丘险地，设伏于林中，以绝宋之粮道。”华胜亦领计而行。耶律休哥分遣已定，夜则令轻骑入宋营掠其单弱，昼则以精锐张其声势。

是时，曹彬督诸将于城下叫战。辽兵按营不出。宋军望见辽师精锐，不敢轻进。夜间不胜其扰。一连驻了十数日，军中粮饷不继。遣人打探，回报曰：“近日粮草屡被辽兵所掠，不能前进。”曹彬大惊，与潘仁美等议曰：“吾众深入敌境，粮饷不继，倘被辽帅得知，出兵来袭，是自取其败也。不如撤围退雄州，以待粮饷充足，再议进取。”潘仁美然其言，即下令将军马退入雄州，遣人入汴京奏知，以援馈饷。

太宗闻奏，大惊曰：“岂有敌在前，反退军以援刍粮？失策之甚也。”急遣使止曹彬等，令其引兵沿白沟河而进。使者得命，奔雄州见曹彬，传示敕命。曹彬等闻命，与诸将商议进兵。潘仁美曰：“贼势方锐，且地理不熟，莫若据雄州待之，为上计也。”高怀德进言曰：“若逗留不行，使敌人知吾粮尽，乘虚来袭，反为失计。不如先声而进，或可得志。”曹彬见众论纷纷，不得已，乃下令：军士各裹粮带食而进。将近涿州，耶律休哥听得宋军骤至，令人道知耶律沙等，乘虚出兵。又遣耶律呐率兵一万，埋伏巢林待敌。耶律休哥分遣已定，自与耶律奚底引精兵，出岐沟关迎战。

将近日午，宋军行了一日一夜，且兼暑月，人马饥渴。恰遇耶律休哥军马一齐摆开，威势甚壮。宋军颇有惧怯。南将高怀德首先出马，大骂：“辽贼速降，饶你一死。”耶律奚底激怒，纵骑舞斧，直取高怀德。高怀德举枪来战，两马相交，战将五合，耶律奚底拨马便走，高怀德引骑追之。曹彬催动中军而进。耶律休哥接住交锋，且战且走。宋军已入关口，忽巢林一声炮响，耶律呐伏兵齐起，将宋军冲作两截。曹彬大惊，跑马便回。辽兵万弩竞发，曹彬所坐马已中流矢而倒。正在危急之际，呼延赞一骑冲到，急叫曰：“主将可随吾杀出。”呼延赞在前，曹彬在后，拼死杀透重围。

时耶律沙之兵抄入潘仁美阵后，将潘仁美围在核心。高怀亮力战不退。呼延赞保曹彬走回本阵，见南方杀气连天，谓曹彬曰：“必是宋军遭围，吾往救之。”即勒马而进。正遇潘仁美头盔尽落，徒走而来。呼延赞杀散追兵，保潘仁美而回。高怀亮与耶律沙大战，后面无接应军马，被耶律沙赶到关口，一刀斩之。高怀德冲围来救，耶律休哥挥动辽兵追杀。高怀德血映袍铠，从骑丧折殆尽。耶律沙部兵又到，箭如飞蝗。高怀德臂中巨弩，拔矢洒血复战，手斩辽兵数十。见势危迫，料不能退，乃思曰：“吾为宋朝大将，莫被敌兵所辱。”遂马上自刎而亡。可怜高怀德兄弟二人，竟死于难。

高氏兄弟阵亡之后，耶律休哥等合兵一处，乘势追赶。又值暑雨暴下，宋军零乱不堪。呼延赞保着曹彬、潘仁美等，走到马河，闻后军报道：高怀德兄弟二人，俱战死阵中。曹彬等不胜哀感。忽听战炮连天，耶律休哥追兵杀来。曹彬不敢停留，连夜渡河而走。辽兵已追及，杀死及溺河中者，不计其数。耶律休哥等以宋军已渡河去，乃收军还营。次日，河中浮尸蔽满，水亦为之不流。岐沟关下，委弃盔甲辎重，积如丘山。曹彬等退保新城。计点将士，折去六万余人，遣人入汴京上表请罪。

太宗闻奏，大惊曰：“此是寡人虑事不周之过矣！”即下诏遣使，召曹彬班师。使臣领旨，到新城宣知。曹彬等得旨，以副将朱信守新城，自与大队回汴京，朝见太宗，伏于阶下。太宗慰之曰：“不知地势，遭贼兵所算。卿等今后当以是为戒。”曹彬谢恩而退。太宗下诏，令呼延赞屯定州，田重进屯灵丘，以防辽兵再入。呼延赞等领命而去，不在话下。

曹彬自以出师无功，闷闷不悦，因上表力辞兵权。太宗允奏，乃下诏降为房州刺史，又追念高怀德之功，官封其二子高磷、高风，任代州团练使之职。曹彬既受命，即日赴房州而去。自是闭门读书，不与人事相接。

却说耶律休哥大胜宋军，遣人奏捷于萧太后，且请欲举兵南下。萧太后得报大悦，因遣使至涿州，阻止曰：“须候秋高马肥，然后进兵。”耶律休哥等得旨，乃按兵不行。边报传入京师，已知辽兵留镇云州，将为再战之计。太宗得报，与群臣商议抵抗之策。八王进言曰：“辽兵势气猖獗。陛下只须命边将修理战具，随机剿捕，使敌人疲于奔命，边患必将自息。”太宗然之，即下诏传谕近边帅臣，不提。

一日，太宗坐朝元殿，与侍臣议曰：“先帝在日，于五台山许一香愿未酬，临崩之际，嘱朕亲往还之。今值国事少息，将备法驾一行，卿等当为朕料理。”寇准出奏曰：“先帝虽有此命，然事当急其本而缓其末。近来与辽兵战斗连年，兵马不宁。且五台山实乃辽国地界，耶律休哥拥重兵于云、朔等州，倘陛下车驾一动，敌人窥知，乘势来战我众，那时谁为陛下计哉？宁可迟缓数年，候边境安息之时，还之未晚。此时决不可行也。”

太宗半晌未应。潘仁美奏曰：“臣举一人，保陛下前往，万无一失。”太宗问：“所举是谁？”潘仁美曰：“代州刺史杨业长子杨渊平，此人文武兼全，敌人畏惧。若护车驾而行，犹如泰山之安。”太宗大悦，遂下诏：以杨渊平为护驾大将军，带禁军二万，前往五台山。杨渊平得旨，准备戎伍伺候。不日，太宗车驾离汴京，三军往太原进发。时值初秋天气，落叶萧萧，雁声悲切。

第十六回　太宗驾幸五台山　渊平战死幽州城

却说太宗车驾既离汴京，一路行来，望见五台山不远。寺僧智聪长老，率众迎接于龙津驿。车驾来到寺门外，引班官迎太宗进入方丈中龙椅坐定。文武列于两班。太宗因下命，命仪司官拿过香礼与寺僧，于供佛案前摆列齐备。群臣随帝诣佛殿中。寺僧敲动钟鼓。太宗躬下拜祷曰：“朕今此来：一者为先帝之愿，特来偿还；二者为百姓享太平之福，仰仗洪慈；三者乃愿皇位巩固，四海清宁。”太宗祈祷完，主典僧宣读诰文毕。是夕，太宗宿斋于元和宫。

次日，众臣奏曰：“陛下香愿既酬，车驾当即还京，恐有细作不便。”太宗曰：“朕深居九重，难得来此，与卿等暂留一日而行。”众臣再不敢奏。太宗遂令寺僧引路，邀侍臣步出寺外，观望景致。果见一座好山，层峦叠翠，万峰在目。太宗看之不足，因指前一望之地，问曰：“野草连天，却是何处？”潘仁美奏曰：“此幽州也，古来建都之地，最是好光景。”太宗曰：“朕当与文武诸臣，前去游玩一回。”八王急奏曰：“幽州乃辽主萧太后所居之地，陛下若往，是自投罗网也。速宜整车驾还京，免遭耻辱。”太宗曰：“昔者唐太宗平定了辽东，未尝不亲临战阵。今朕有千军万马在此，岂惧萧太后哉！汝众臣但随朕去无虑。”八王再不敢谏。

即日，车驾离五台山，前至邠阳城地面。忽见旌旗蔽日，尘雾遮天。哨报前有辽兵拦路。太宗问：“谁可去探视？”一人应声而出，身长七尺，威风凛凛，乃保驾将军杨渊平也。奏曰：“臣前去擒取阻兵。”太宗允奏，杨渊平率马军杀奔前来。番阵旗门开处，一员辽将，生得面如黑铁，眼若流星，使一柄大杆刀，跨一匹赤鬃马，乃耶律奇，高叫：“宋人好好退去，饶汝一死。不然，自取灭亡矣。”杨渊平怒曰：“蠢货，还不缩头远避，敢来阻驾寻死？”即挺枪跃马，直取敌将。敌将舞刀来迎。两下呐喊震天，二将战作一团。耶律奇力怯，拨马便走。宋兵乘势赶入。辽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杨渊平追去五里，回见太宗，奏知杀败辽兵之事。太宗大悦，车驾遂进邠阳驻扎。

耶律奇收残军入幽州，奏知萧太后：“今有宋帝车驾，驻在邠阳，臣被杀败而回。”萧太后大惊，因问太宗车驾何以来此？近臣奏道：“前日在五台山还愿，便来游玩。”太后曰：“往者众臣尚要兴师去伐宋地，今有此机会，何不出去擒之？”言未毕，天庆王耶律尚奏曰：“臣愿领兵前往，擒取宋帝以献。”太后曰：“更得一人助卿为好。”马鞑令公韩延寿进言曰：“臣愿同往。”太后大悦，即与骑军一万前去。耶律尚即日率军出幽州，前抵邠阳城下，围住城池，水泄不通。太宗车驾困在邠阳，深自悔恨，因令杨渊平出兵退之。杨渊平奏曰：“辽众初至，其势甚锐，若即与交锋，必不能胜，须停数日，一战可退。”太宗允奏。

是时，耶律尚亲督辽兵，于城下紧攻，喊声雷动，城中震骇。太宗登楼观望，只见四下辽兵云集，连营数里。太宗谓侍臣曰：“辽兵众甚，如何脱离此处？”潘仁美奏曰：“陛下勿忧。今有杨业，屯坚兵于代州，与幽州连境地方。得一人前往谕救，必能退敌。”太宗问曰：“谁可往代州谕救于杨业？”杨渊平应声而出曰：“臣当一往。”太宗即付与敕旨。杨渊平密藏，披挂上马，开东门杀出。正遇辽将刘弼拦住，杨渊平更不答话，愤怒一枪，刘弼翻鞍落马。杨渊平乘势杀出重围，赶往代州来见父亲。将敕旨进上，道知：“圣上被围邠阳，四面皆是辽兵，父亲当尽率代州之兵，前去救驾。”杨令公得旨，遂发兵起行。父子八人，离了代州，望邠阳而来。

探马报入辽营，告知天庆王。天庆王集诸将议曰：“杨业乃劲敌也，此来救驾，父子必将死战。我众人谁敢抵挡？不如将军马撤退，放他入城，然后复兵围之，不消一月，将他君臣尽困死于城中。”众然其计。乃下令将军马撤围，退离五里之地。

哨骑报入杨业军中。杨业闻此消息，乃曰：“辽人不战而退，必有谋矣。我众人且入城见驾，徐图脱离之计。”杨渊平道：“父亲所见极明。”即整军马入城中，朝见太宗。

太宗大喜曰：“不是卿来赴援，敌人安肯退去？朕闻卿名为辽人所畏，信不诬矣。”杨业奏曰：“辽人夷狄之性，意不可测，此去必将复兵来困。望陛下即整车驾，臣父子拼死杀出。”太宗曰：“朕明日准定回驾。”

话声未绝，忽报：“辽兵长驱而来，仍旧围了城郭。”太宗惊曰：“不出卿之所料。”杨业奏曰：“辽兵众盛，车驾难以轻出。待臣审视敌人声势，然后定计破之。”太宗曰：“卿当尽心筹度。”杨业承命而退。

次日，杨业率众子登楼观望，见辽兵八面分屯齐备，军马雄伟。杨业叹曰：“若此坚兵，吾父子虽能杀得出去，如何能保众文臣无伤，纵使诸葛复生，不能施其计矣。”杨渊平曰：“终不然束手于此而待毙耶？”杨业曰：“计策虽有，只是难得尽忠之人耳。”杨渊平笑曰：“父亲往日常言，要以死报宋君。今吾父子自到宋朝之后，主上设极富贵之第宅相待，思无以报德。今遇急难，若有计可施，不肖情愿舍死向前。”杨业喜曰：“汝若肯成吾计，可保君臣无虞。我明日奏知主上，即便施行。”杨渊平全无难色，凛凛然下了敌楼。

翌日，杨令公朝见太宗，奏曰：“臣昨观敌兵，甚是利锐。陛下若要脱此灾厄，除非学汉朝纪信救高祖离荥阳之计。我军诈献降书与辽人，在西门迎受。臣保车驾与侍官，从东门而出，则可保矣。”太宗曰：“此计虽妙，谁肯学纪信所为乎？”杨令公曰：“臣长子渊平愿承此计。乞陛下急作降表，遣人通知辽营。若更迟缓，恐事有漏泄不便。”太宗听罢曰：“朕以汝父子未沾大恩，今日何忍损卿之至亲以救孤？非仁者之所为也。”杨渊平进言曰：“事已急促，若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虽留臣之父子，亦无益于事。今若救得陛下出此重围，留万代之名，是臣子当行之事，又何惜焉？”

语未毕，守城军来报：“南门渐崩，辽人将攀堞而上。”杨渊平曰：“陛下快脱下御袍。臣父与六郎延昭、七郎延嗣保车驾出东门。小臣与弟二郎延定、三郎延辉、四郎延朗、五朗延德出西门诈降。不然，君臣难保。”太宗不得已，卸下御袍，龙车、法驾等器具，尽付杨渊平。杨渊平先遣人携带降书前去。敌将天庆王接得宋帝降文，与众人商议。韩延寿曰：“宋人遭困出降，此事必实。然不过与其讲和放回，宁有加害之理？亦请回书，与使者复命。”

次日，宋军于城西插起降旗。辽众遂远离一望之地，等待宋君出城。太宗急同文武，率轻骑出东门，望汴京而走。于是杨渊平端坐车上，黄旗数面，前遮后拥，隐隐而出。敌将天庆王率众将，戎伍齐备，于城西旗下高叫：“既宋朝天子情愿纳降，请出车驾相见，决无伤害之意。”杨渊平在车中听得，令左右揭起罗幔，见番王坐于马上，旁若无人，怒曰：“不诛此贼奴，何以雪吾耻也！”即拈弓搭箭，指定脖项射去。一声响处，天庆王应弦而倒。

杨渊平既射死番王，闪出驾外，厉声叫曰：“吾乃杨令公之子杨渊平！有勇者来战。”辽兵大惊，激怒了韩延寿，下令辽兵齐起，捉拿杨渊平。韩延寿挺枪跃马，直杀过宋阵。杨渊平鞍马未备，迎敌不及，被韩延寿一枪刺落车下。杨延定正待来救，耶律奇拍马而出，二将交锋。杨延定虽勇，部下先溃，被辽兵争前拥进，斩断马足，掀翻战场，千军乱蹂而死。杨延辉见势不利，冲出重围而走。不上一里，芦苇草内，长钩套索一齐并起，先把杨延辉坐骑绊倒。杨延辉身离马鞍，已遭辽兵所屠。杨延朗知兄被伤，慌忙杀出。背后韩延寿、耶律奇精兵皆至，四下围绕。杨延朗冲突不透，遂被北众所获。部下骑军战死殆尽。

第十七回　宋太宗议征北番　柴太郡奏保杨业

却说杨延德冲出围中，后面喊声不绝，回望辽兵，乘虚赶来。杨延德转过林边，自思：“当日在五台山，智聪禅师独遗小匣与我，吩咐遇难则开。今日何不视之？”即由怀中取出揭开，乃剃刀一把，度牒半纸。杨延德会其意。遂将阔斧去柄，纳于怀中。卸下战袍、头盔，挂于树上。截短头发，走往五台山去了。

却说辽军东冲西击，杀至黄昏，始知宋君从东门而去，已离二百里路程。韩延寿等懊悔无及，乃收军还幽州，奏知萧太后：“宋帝用诈降之计，遁出东门；只杀宋将三员；又生擒一将，现在大获全胜而回。”萧太后大喜曰：“既胜得杨家将帅，宋人已自丧胆，再议征取未迟。”因令解过被捉将军问曰：“汝系宋朝主将，现居何职？”杨延朗挺身不屈，厉声应曰：“误遭汝所擒，今日唯有一死，何必多问？”太后大怒，令军校押出处斩。杨延朗全无惧色，顾曰：“大丈夫谁怕死！要杀便请开刀。”言罢慨然就诛。

萧太后见其言语激厉，人物丰雅，心中甚不忍，谓萧天佐曰：“吾欲饶此人，将琼娥公主招为附马，卿意以为何如？”萧天佐曰：“招降乃盛德之事，有何不可？”太后曰：“只恐其不服从。”萧天佐曰：“若以诚意待他，怎会不允？”太后乃令萧天佐谕旨。萧天佐传旨，告知杨延朗。杨延朗沉思半晌，自忖道：“吾本被俘，纵就死，亦无益于事。不如应承之，留在他国，或知此处动静，徐图报仇，岂不是机会乎？”乃曰：“既娘娘赦我不死，幸矣！何敢当匹配哉？”萧天佐曰：“吾主以汝仪表非凡，故有是议，不用推辞。”直以杨延朗肯允奏知。太后遂令解其缚，问取姓名。杨延朗暗忖：杨氏乃辽人所忌。即隐名冒奏曰：“臣姓木，名易，现居代州教练使之职。”太后大喜，令择吉日，准备衣冠，让其成亲，不提。

却说太宗既回汴京，文武朝贺毕。太宗宣杨业于便殿，慰劳之曰：“朕脱此难，皆爱卿父子之功也。然不知渊平等消息如何？”杨业奏曰：“臣长子性刚不屈，必遭其擒。”言未毕，近臣奏入：“渊平因射辽帅天庆王，全军皆没。”太宗闻奏，惊叹曰：“使良将陷于死地，寡人之过也！”因而下泪。杨业曰：“臣曾有誓，当以死报陛下。今数子虽丧于兵革，皆命定也。陛下不必深忧。”太宗抚谕再三，乃遣杨业退出。

次日设朝，与文武议报杨业父子之功。潘仁美奏曰：“边境多事，杨业父子忠勤之将，陛下宜授帅臣之任，以显其才。”太宗允奏，即封杨业为雄州防御使。杨业将辞行，帝出殿面谕之曰：“卿此行，但为朕专备边事。有召则至，无旨不宜轻离。”杨业顿首受命而出。到无佞府，吩咐八娘、九妹，好生看待佘氏夫人，自与六郎、七郎，父子三人，前赴雄州，不提。

话分两头。却说耶律休哥等，听知宋兵杀败于邠阳，屡遣人奏知萧太后，宜乘时进兵，以图中原。萧太后因与群臣商议征伐之策。右相萧挞懒奏曰：“臣虽不才，愿率兵进取。”萧太后曰：“卿此去，先问讨取金明池、饮马井、中原旬三处，与我屯军。若允，暂且回兵，不允则举兵有名矣。”萧挞懒领旨，即日与大将韩延寿、耶律斜轸领兵二万，从瓜州南下，人马到胡燕原下寨。

声息传入汴京，侍臣奏知，太宗怒曰：“辽兵屡次犯边，朕当御驾亲征，以雪邠阳之耻。”寇准奏曰：“陛下车驾才回，岂宜辄出？只须遣将御之，足退其众也。”太宗曰：“谁可代朕行者？”寇准曰：“太师潘仁美，素知边情，可当此任。”太宗允奏，即下旨，授潘仁美招讨使之职，领兵前御辽兵。

潘仁美得旨，回至府中不悦。其子潘章问曰：“父亲今日何故不悦？”潘仁美曰：“主上有防御辽兵之命，圣旨又不敢辞。即去亦无妨，只是没有先锋，因此迟疑不决。”章曰：“先锋在眼前，大人何不举之？”潘仁美曰：“汝道是谁？”章曰：“雄州杨业父子，可充先锋。”潘仁美悦曰：“汝若不言，我几忘之矣。”

次日侵早，潘仁美入朝，启奏太宗曰：“此行缺少先锋，必须召回雄州杨业父子，则可破辽兵矣。”太宗允奏，因遣使臣，直至雄州，来见杨业。杨业得旨，即日率兵上路，入汴京朝见太宗。太宗赏赐甚厚，乃封为行营都统先锋之职。

杨业受命而出，回府中见佘夫人，正值佘夫人与太郡柴夫人在堂中闲谈，杨业相见毕。佘夫人曰：“老将军因何回朝？”杨业曰：“辽国犯边，主上有诏来取，任老将为先锋之职，即日征进。特来见夫人一面。”佘夫人曰：“谁为主帅？”杨令公曰：“潘仁美也。”佘夫人闷闷不乐，曰：“此人昔在河东被公羞辱，常欲加害于你父子，幸主上神明，彼不能施其谋耳。今号令在其掌握。况长子等五人，已各凋零，只有你父子三人在，此去难保无相害之意，令公何不省悟？”杨业曰：“此事吾所素知，然主上之命，岂敢有违？”太郡曰：“媳明日亲为具奏，求一朝臣保，令公而行，彼则不敢生谋。”佘夫人曰：“我与太郡同往。”杨业大悦，因具酒食相叙。

过了一宿，次日，佘夫人与太郡柴夫人赴朝，近臣先为奏知，太宗降阶迎接。何以太宗如此尊敬佘夫人？因她手上拿一龙头拐杖，上挂一小牌，御书八个字：“虽无銮驾，如朕亲行。”是太祖皇帝遗敕所赐，以示敬重。太宗接上殿前，命侍官赐二人绣椅坐定，问曰：“朕未有命，佘夫人与太郡夫人趋朝，有何建议？”太郡先起奏曰：“闻陛下命将防御辽兵。主帅潘仁美，素与杨先锋不睦，此行恐非其利。须念其父子忠勤于国，陛下当善遇之。”太宗曰：“此王事耳，他人则不可行。太郡有何良策？”太郡曰：“陛下若必欲其行，须于朝臣中，举有名望者保之同往，则无虑。”太宗曰：“此议甚高。”遂下诏，令文武大臣推举谁可保杨业出征。

八王进言曰：“臣举一人，可保同往。”太宗问是谁。八王曰：“行营都总管呼延赞，此人忠义一心，可为保官。”太宗大悦曰：“卿此举甚称其职。”即日下命，命呼延赞保杨业一同出师。佘夫人与太郡辞别而出。

是日朝罢，杨业闻呼延赞为保官，喜不自胜，复往雄州，调发所部军马出征。

第十八回　呼延赞大战辽兵　李陵碑杨业死节

且说潘仁美大军已离汴京，一路往瓜州进发。来到黄龙隘下寨，分立两大营：呼延赞屯东壁，自屯西壁。潘仁美乃与牙将刘君其、贺国舅、秦昭庆、米教练四人议曰：“我深恨杨业父子，怀恨莫伸。此一回欲尽陷害之，不想有保官呼延赞在，实难于施计。”

米教练进言曰：“太师勿忧。小将有计，先去了呼延赞，然后除杨家父子，有何难哉？”潘仁美曰：“公有何妙策教我？”米教练曰：“对垒即是辽兵屯营之所，彼听我军来到，必出索战。太师即下令，说先锋未到，保官应当出阵。呼延赞虽雄勇，奈今年纪老迈，不能久战。待他交锋之际，按兵莫救，必被辽兵所擒耳。”潘仁美曰：“此计极妙！准定明日行之。”

果然，辽兵听得宋军来到，率所部围合而来，人马雄壮，声势甚盛。探马报入潘仁美营中。潘仁美遣人请呼延赞入军中商议曰：“辽兵长驱索战，先锋军马未到，公有何计退之？”呼延赞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承主命征进，当尽忠所事，与辽兵决战，更何待哉！”潘仁美曰：“公先上阵，我率军后应。”呼延赞慨然请行。

披挂完全，呼延赞率所部扬旗鼓噪而出，正遇敌将萧挞懒出马。呼延赞厉声骂曰：“辽兵速退，免受屠戮。不然，剿灭汝等。”萧挞懒怒曰：“老迈之将，养死且不暇，何敢来争锋？”随即舞刀跃马，直取呼延赞。呼延赞举枪迎战。

两马相交，二人战上八十余回合，敌将力怯，拨回马便走。呼延赞催马追之。四下辽兵散而复聚。呼延赞回头，不见后军接应，恐入深地，乃勒回马，走入林中。一队军马截出，乃耶律斜轸，叫曰：“宋将下马受缚，免遭诛戮。”呼延赞激怒，猛刺耶律斜轸杀出，辽兵众盛，呼延赞透不得重围，部下折伤大半。

呼延赞欲从小路逃走，骑校曰：“小路恐有埋伏，不如走大路为好。”呼延赞乃杀奔大路。萧挞懒领兵赶来，呼延赞前后受敌。

正在危急之间，忽正东旌旗卷起，鼓声震天，一队军马当先杀出。来将乃杨业，杨业策马提刀，大叫：“敌将休走！”萧挞懒部将贺云龙，纵马迎敌。战不数回合，杨业手起刀落，斩贺云龙于马下。辽兵大溃。杨业父子冲入敌阵，救出呼延赞。杨延昭挺身力战，独当其后，保护呼延赞回至营中，卸下盔甲。

呼延赞曰：“今日若非将军来救，几致丧命。”杨业曰：“末将来迟，致总管惊恐，望乞恕罪。”呼延赞乃令杨业屯止本营。

次日，入报潘仁美：“杨先锋军马正从东杀来，救了总管呼延赞回营。”潘仁美闻之，愤恨不已。刘君其曰：“杨业违令来迟，太师若以军法从事，杀之有名矣。”话音未落，杨业进中军参见。潘仁美问曰：“军情之事，汝为何后至？”杨业曰：“主上令我回雄州调集军马，于十三日起程。”潘仁美怒曰：“辽兵寇边至紧，汝为先锋，拖延不进，尚以主命来推。”喝令左右，拿下处斩。

军校立即将杨业绑缚于辕门。杨业厉声叫曰：“我死不足惜！敌人在境而戮良将，非为国家计也。”喊声未罢，时从人已报知东营呼延赞，呼延赞跑马来到，喝开军校，将绑缚解了。

二人入帐中，呼延赞见潘仁美曰：“汝居招讨之职，昨日交兵，坐观成败，不发一骑相应，若非杨将军奋勇力战，几致败事。今日为何擅自诛杀大将？老将临行，主上亲赐金锏一把与我，专保其父子回京。不然，翻转脸皮，我先将汝打死。”潘仁美满面通红，不敢答应。呼延赞邀杨业抽身出帐中，愤怒而去。

潘仁美自觉羞惭，半晌无语。米教练进言曰：“太师勿忧，小将另施一计，去了呼延赞，则杨业死在旦夕矣。”潘仁美曰：“公再有何计？”米教练曰：“军中缺少粮草，可令呼延赞前去催运。待他离了边境，杨业再犯令，谁能来保？”潘仁美认可其计，即发帖书，令呼延赞前往运粮。差人持帖文到东营，告知呼延赞。

呼延赞得此消息，闷闷不乐。杨业进言曰：“军粮实乃重事，非总管去，他人不能当是任也。”呼延赞曰：“我非不肯前行，只有一件：潘仁美狼子野心，常有害你之意，恐我去后，再次陷害将军。”杨业曰：“末将观辽兵亦是劲敌，须待总管到来，然后出战。招讨纵要害我，彼亦无计可施。”呼延赞曰：“此去未定几时粮到，君父子要坚守东营，待我复来，再议出兵。”杨业应诺。呼延赞即日领轻骑五千，回汴京催粮去了。

西营潘仁美探知呼延赞已回汴京，喜不自胜，因与众将商议出战。米教练进言曰：“招讨可发战书于辽人，约日交战，徐好定计。”潘仁美即遣骑将，携战书去见敌将萧挞懒。萧挞懒得书怒曰：“明日准定交锋。”批回来书，召众将议曰：“潘仁美不足惧。杨业父子，骁勇莫敌，近闻与主将不和，正应乘其隙而图之。离此一望之地，有陈家谷，山势高险。得一人率兵埋伏两旁，诱敌人进于谷中，包围之，必可擒矣。”

耶律斜轸应声而出曰：“小将愿往。”萧挞懒曰：“君若去，必能办事。”耶律斜轸即引骑军六千余人前行。萧挞懒又唤过耶律奚底曰：“汝引马军一万，明日见阵。杨家父子深知战法，须缓缓佯输，引入伏中。号炮一起，截住力战。”耶律奚底领计去了。萧挞懒分遣已定，吩咐骑军前到宋营刺探动静。

潘仁美已得回书，与刘君其议曰：“明日谁当初阵？”刘君其曰：“杨先锋出战，招讨率兵应之。”潘仁美召杨业入帐中，问曰：“敌将索战，先锋不宜造次。倘有疏虞，堕君之锐气也。”杨业禀曰：“明日是十恶大败日，出军不利，且呼延总管催粮未到，辽兵势正锐；须待机而进，则可成功矣。”

潘仁美怒曰：“敌兵临寨，何所抵对？倘总管一月不到，尚待一月耶？今若推延不出，我当申奏朝廷，看汝能逃罪否？”杨业知事不免，乃曰：“敌将此来，奇变莫测。他处平坦之地，不必提防。此去陈家谷，山势险峻，恐有埋伏。招讨当发兵于此截战，末将率所部当中而入，庶或克敌。不然，全军难保也。”潘仁美曰：“汝但行，吾自有兵来应。”

杨业既退，贺怀浦进言曰：“既杨先锋要如此行，招讨可遣将于陈家谷相应，庶不误事。”潘仁美曰：“正无机会，今乘此不发兵应之，看他如何应付？”贺怀浦曰：“招讨此是唯报私仇，不以朝廷为计矣。”潘仁美不听，起入帐中去了。

贺怀浦叹曰：“竖子几误国事，吾安忍坐视不救？”遂率所部，来见杨业曰：“公此行，得非利乎？”杨业曰：“吾非避死，盖时有不利，徒伤士卒而功不立。今潘招讨责杨业以不死，当为诸公先行。”贺怀浦曰：“潘招讨之兵，难以指望。小将愿与将军同行，庶得相援。”杨业曰：“当与公左右翼而出。”商议已定。

次日黎明，杨业率二子与贺怀浦，列阵于狼牙村。遇见辽兵漫山塞野而来，鼓声大震。耶律奚底横大斧，立马于阵前，厉声曰：“宋将速降，免动干戈。不然，屠汝等无遗类矣。”杨业激怒，骂曰：“逆贼，汝死到临头，怎敢来拒敌天兵耶？”言罢舞刀跃马，直取耶律奚底。耶律奚底挥斧迎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回合，耶律奚底拨马便走。杨业驰马追之。杨延昭、贺怀浦催动后军，乘势杀入，辽兵各弃戈而遁。

耶律奚底见杨业赶来，且战且走。杨业以平野之地，料无伏兵，尽力追击。将近陈家谷口，萧挞懒于山坡上放起号炮。耶律斜轸伏兵并起，辽兵四下围绕而来。

杨业只料谷口有宋兵来应，回望不见一骑，大惊，复马杀回，已被耶律斜轸截住谷口。辽兵万弩齐发，箭如雨下。宋军死者不计其数。等杨延昭、杨延嗣二骑拼死冲入，矢石交下，不能得进。耶律奚底回兵杀出东壁，正遇贺怀浦。二骑相交，战不两合，被耶律奚底一斧劈于马下。部众尽被辽兵所杀。杨延昭谓杨延嗣曰：“汝速杀出围中，前往潘招讨处求救。吾杀入谷口，保住爹爹。”杨延嗣奋勇，冲出重围而去。

且说杨延昭望见谷中杀气连天，知是宋军被围，怒声如雷，直杀进谷口。正遇辽将陈天寿，交马战才一合，将陈天寿刺落马下。杀散围兵，进入谷中。

杨业转战出东壁，遇见杨延昭来，乃急叫曰：“辽兵众甚，汝宜急走，不可两遭其擒。”杨延昭曰：“儿冲开血路，救爹爹出去。”即举枪血战，冲开重围。萧挞懒从旁攻入，将杨业兵断为两处。杨延昭回望其父未出，欲复杀入，奈部下从军死尽，只得奔往南路，以待救兵。

时杨业与辽兵鏖战不已，身上血映征袍。因登高而望，见四下皆是劲敌，乃长叹曰：“本欲立尺寸功以报国，不期竟至于此！吾之存亡未知，若被辽人所擒，辱莫大焉。”视部下，尚有百余人。杨业谓曰：“汝等各有父母妻子，与我俱死无益。可速沿山走回，以报天子。”众泣曰：“将军为王事到此，吾辈安忍生还？”遂拥杨业走出胡原，见一石碑，上刻“李陵碑”三字。杨业自思曰：“汉李陵不忠于国，安用此为哉？”顾谓众军曰：“吾不能保汝等，此处是吾报主之所，众人当自为计。”言罢，抛了金盔，连叫数声：“皇天！皇天！实鉴此心。”遂触碑而死。可惜太原豪杰，今朝一命胡尘。

杨业撞李陵碑而死，辽兵即喊声杀到。杨业部下力战不屈，尽皆陷没。敌将近前枭了首级。天色近晚，萧挞懒收军还营。

第十九回　瓜州营七郎遭射　胡原谷六使遇救

却说杨延嗣回瓜州行营，见潘仁美泣曰：“吾父被辽兵困于陈家谷，望招讨急发兵救之。不然生死决矣！”潘仁美曰：“汝父子素号无敌，今始交兵，便来取救耶？吾军马有要备，难以发遣。”杨延嗣大惊曰：“吾父子为国家计，招讨何以坐观其败。”潘仁美令左右将其推出帐外。杨延嗣立地骂曰：“无端匹夫！使我若得生还，与汝老贼势不两立！”潘仁美大怒曰：“乳臭竖子！仇恨莫报。今杀伐之权在吾，汝来寻死路耶？”乃令左右缚于高处射之。

军校得令，将杨延嗣系于舟樯之上。众军一齐发箭，无一箭能着。潘仁美惊曰：“真乃奇异！为何众人所射，皆不能中？”杨延嗣听得，自思难免一死，乃曰：“大丈夫临死，有何惧哉？只虑父兄存亡未卜。”因教射者：“可将吾目蔽障，射方能中。”

众军依言，遂放下，割其眉肉，以蔽其眼，然后射之。可怜杨七郎万箭着身，体无完肤，见者无不哀感。

潘仁美既射死杨七郎，令将其尸抛于黄河去了。忽报：“辽兵困住杨业于陈家谷，杨业已死。今辽军枭其首级，杀奔西营来了。”潘仁美大惊曰：“辽兵众盛难敌，若不急退，必遭所擒。”即下令拔营起行。刘君其等心胆坠地，连夜逃回汴京而去。

辽兵乘势追杀一阵。宋兵死者大半，丢弃辎重、盔甲不计其数。萧挞懒既获全胜，乃屯止蔚州，遣人报捷于萧太后，不提。

却说杨延昭部下陈林、柴敢，因交兵乱后，逃匿于芦林中，直待辽兵退去，二人乃沿岸而出。忽见上流浮下一尸，将近岸边，二人细视之，泣曰：“此是杨七郎小主官，因何遭乱箭所射？”

泣声未止，忽岸侧一骑，急跑来到。陈、柴二人正待走避，骑已近前，乃杨延昭也。因见陈、柴二人，问曰：“汝等缘何在此？”陈林曰：“战败避于此处，正欲寻访本官消息。不想见河中浮一尸来，却是七郎君，满身是箭，体无完肤，不知被谁所害。”

六郎下马，仰天号泣曰：“吾父子为国尽忠，何以遭此劫数？此必是向潘仁美取救兵，言语相激，致被老贼所害。”因令陈、柴二人捞起尸首，就于岸上埋讫。

陈林曰：“本官今日要往何处？”杨延昭曰：“汝二人可随处且安身。吾密向小路，探听我父消息。若只困在谷中，须连夜入汴京取救。倘有不测，此仇亦当报也。”陈、柴二人从其言，三人洒泪而别。

只说杨延昭单骑入谷中，至半途，遇见二樵夫，问曰：“此是何地？”樵夫曰：“转过谷之东壁，乃幽州沙漠之地，前去便是胡原。”杨延昭听罢，轻骑来到其处。只见死尸重叠，皆宋军部号。嗟叹良久，近李陵碑边，一将横倒于地，留下腰绦一条，杨延昭细视之，乃是其父所系也。因抱尸而哭曰：“皇天不佑吾父子，致使丧于兵革，何不幸若是哉！”乃掩泪，将所佩剑掘开沙土埋之，上留断戈为记。

复勒马出原口，已被辽将张黑嗒拦住，高叫曰：“来将何不下马投降？以免一死。”杨延昭大怒，挺枪直取敌将。二人交锋，战上数回合，四下辽兵围绕而来，杨延昭虽勇，寡不敌众。

正在危急之间，忽山后一将杀来，手起一斧，劈黑嗒于马下。杀散辽兵，下马来见杨延昭，乃五郎延德也。兄弟相抱而哭。杨延德曰：“此处贼敌所在，可随我入山中商议。”遂邀六郎到五台山。

二人进方丈中坐定，杨延昭曰：“自与哥哥幽州散失，一向存亡未审，今日如何在此？”杨延德曰：“当日爹爹保銮驾出东门，我同众兄弟与辽兵鏖战，势已危迫。自为脱身之计，削发投入五台山为僧。日前望见陈家谷杀气连天，人道辽宋交锋。自觉心动，因下山观视，不想恰遇吾弟在急难中。”

杨延昭泣诉七郎与父之事。杨延德不胜悲悼，乃曰：“至亲之仇，不可不报。”杨延昭曰：“小弟当于御前雪明父、弟之冤。”是夕，在寺中过了一宵。次日，六郎辞别延德，自投汴京而行。

声息传入汴京，太宗听知杨业战殁，宋军战败，急集文武议曰：“杨业父子忠勤于国。今闻其死于王事，朕甚悼焉。”八王进言曰：“近有呼延赞回京备办粮草，对臣言：主帅潘仁美，与杨业不睦。臣便虑其败事，今果然矣。陛下当究查潘仁美丧师之由，令后人知所惩戒。”太宗然其奏，因下诏群臣，专究其事。

潘仁美闻此消息，坐卧不安，与刘君其议曰：“今朝廷专要究吾败军之故。人传杨六郎将赴京陈诉其事。倘主上知此情，呼延赞力为之证，我等全族难保。”刘君其曰：“事不宜迟，若待举发，百口无以分诉。乘今六郎未到，可暗自派人于黄河渡候之，斩草除根，免得萌芽再发。”潘仁美听从此计，即遣心腹军人，暗地里往黄河渡，等候截杀六郎去了。

却说杨延昭自离五台山，望大路进发。到一山林，忽听数声鼓响，走出二十余人，拦住去路，叫曰：“你若要经过，留下买路钱。”杨延昭抬头视之，见为首二人，问曰：“来者莫非陈林、柴敢乎？”陈、柴二人听得，即忙近前拜曰：“原来是本官也。”

遂邀六郎入寨中，道知：“自别本官后，夺得此处安身。不想在此相遇。”杨延昭将父死情由道知，因言要赴京，于御前告明主帅不应救兵之由。陈林曰：“喜得本官道出其事。今有潘招讨正防本官告状，特差数十健军，于黄河渡等待本官。此间另有一处可赴汴京，当派人送本官从小路而去，方保无虞。”杨延昭听罢，乃曰：“事不偶然，此贼害吾一家，今又来谋吾。”遂在寨内过了一宵。次日，陈林令手下密送六郎从雄州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幽州萧太后得萧挞懒捷报，决意要图中原。有内官王钦者，本朔州人，自幼入宫侍萧太后，为人机巧便佞，辽人重之。王钦乃密奏曰：“中原一统之地，谋臣勇将，不可胜数。区区一战之功，安能便取天下？臣有一计，不消一年，使中原竟归陛下，而宋人缩首无计。”

太后曰：“卿有何计，若是其妙？”王钦曰：“臣装作南方之人，投为进身之计。若得成事，必知彼处动静，兵数强弱，国之利害，密遣人报知陛下。然后，乘其虚困，举兵南下，可收万全之功，何患江山不属陛下哉？”萧太后闻奏，大悦曰：“若果成事，当以中原重镇封汝。”

次日，萧太后与群臣计议，左相萧天佑奏曰：“王钦此计可行，乞陛下允之。”萧太后下令即行。王钦准备齐整，来辞萧太后。萧太后看见笑曰：“卿装作南人，真无异矣。然此去须宜机密。”王钦曰：“臣自有方略。”即日辞太后出燕京，直奔雄州而来。

且说杨延昭望雄州进发，时值五月天气，途中炎热。来到绿芜亭，歇下行杖，正靠栏杆而坐。片时，遇见一人来到，头戴黑纱巾，身穿绿罗衣，系一条双鞭黄丝绦，穿一双八比青麻鞋，恰似儒家装束。将近亭中，杨延昭迎而揖曰：“先生从何而来？”其人答曰：“小可朔州人氏，姓王名钦，字招吉。幼读古今，居于此地。今将往中原，求取进身，不想遇见阁下。动问高姓大名？”

杨延昭不隐，道知本末，且言胸中冤屈之事。王钦听罢，愤然曰：“既君父子若此忠义，被人谋害，何不于御前诉雪其冤，而乃徒自伤悲耶？”杨延昭曰：“小可正待赴京诉明，只缘无人会做御状，以此迟疑未决。”王钦曰：“此非难事，既足下有此冤枉，小生当尽我所学，为君做之。”杨延昭下拜曰：“君若肯扶持，真乃万千之幸也。”即邀王钦到馆驿中，备酒醴相待。

席上，杨延昭诉他平日之事，王钦嗟叹不已，乃问曰：“君所陈诉，当以谁为罪首？”杨延昭曰：“招讨潘仁美同部下刘君其、米教练等，主谋害我父子，是以数人皆难放过。”王钦然其言，乃誊出状稿，递与杨延昭视之。果是情辞激切，婉转悲悼。杨延昭视罢，喜曰：“此足以雪我冤矣。”酒阑，王钦辞杨延昭而去。杨延昭曰：“当与足下于汴京相会。”王钦应诺。

二人既别，杨延昭将状词写正明白，直赴京都。不想刺探已将此消息报与潘仁美。潘仁美大惊，乃召刘君其等商议。刘君其曰：“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不如进一道表章，奏知杨业父子邀功贪战，几败国事，今杨延昭又越伍逃走。圣上闻奏，必先诛之。”潘仁美曰：“此计甚妙。”即日具表奏知朝廷去了。

当日，杨延昭来到京师，正值七王元侃行驾出朝，杨延昭取出御状，拦驾称冤陈告。左右捉住，正待绑缚，七王喝声：“不许动作，且允其告。”侍从即接其状词，七王令带入府中。

杨延昭随车驾入寿王府，伏于阶下。七王将口词审过一遍，再将御状细细视之，内中词语明切，刀笔精利，叹曰：“作此词者，真有治世之才。”因问：“此状出谁之手？”杨延昭不敢隐，将王钦来由说明。七王喜曰：“孤正要得如此之人，既他来求进身，当取用之。”又问：“此人今在何处？”杨延昭曰：“寓居汴京东角门龙津驿中。”

七王听罢，乃曰：“汝之冤枉，实是国家重事，此处难以决问。可于阙门外击登闻鼓，令圣上知之。汝当速去，勿被奸人所觉。”杨延昭接过御状，拜辞七王，直接趋阙门外来。七王自遣人于驿中寻取王钦，不提。

第二十回　六郎汴京告御状　王钦定计图八王

只说杨延昭来到阙边，击动登闻鼓，声言欲面圣上陈告，被守军捉送提狱官。提狱官审问明白，将状纸奏请太宗。太宗以状纸展于御案之上，视曰：

诉冤枉人杨延昭，为毒谋深害、陷没全军、欺君误国事：臣父杨业，生自太原，世仕河东。深荷先帝之垂青，继承皇上之招徕。臣父子心矢忠贞，情甘效死。近因契丹犯境，兵寇瓜州，以潘仁美整防御之师，蒙敕臣父当冲锋之职。此正宵衣旰食之时，边臣尽瘁之日也。不意潘仁美向怀私怨，包藏祸心，用计遣回保官，致书暗挑敌战。逼孤军而临绝险，假皇命以利词锋。狼牙村兵交马斗，主帅则宴坐高谈，不发一卒相援。陈家谷矢尽力穷，辽将则乌屯云集，遂致全军皆陷。臣父杨业，捐躯命于李陵碑下，虽臣节之当然；臣弟延嗣，遭乱箭于西壁营中，何私仇之必报？丧师辱国，由其自坏长城。饰罪蒙奸，思维闭塞言路。破巢不留完卵，遣健卒竟阻黄河。剪草不教蔓延，逞巧言章呈魏阙。可怜臣父子八人，忠勤为国，欲图报于陛下，先见陷于帅臣。臣漂流独自，孤苦无依，击廷鼓以诉冤，乞天恩而明审。若使臣之父兄有灵，致陛下开日月之明，拘证奸人，断省深冤，使九泉者得以瞑目，臣即死于九泉地下，无所憾矣。

太宗看罢状情，不胜愤激。忽枢密院牒上潘仁美表章，称道杨业父子邀功失机之由。太宗得奏，沉吟半晌曰：“潘仁美以杨业有邀功之罪，杨延昭以潘仁美有陷害之情：各执一词，孰为轻重？”南台御史黄玉奏曰：“军队之事，任在帅臣。若使号令不行，何以办事？如今杨业父子，违令邀功，以致全军皆陷，其罪本有；今被辽人所屠，而乃诬告主帅，是蒙骗陛下也。死者则止，当以杨延昭押出朝门，明正其罪斩之。”盖黄玉本潘仁美内兄，故力救之。时八王急出奏曰：“杨业父子，有功于朝，先帝尚以不次之位待之。今被奸人所陷，陛下宁不为之雪其情哉？此事臣知久矣。乞请拘拿潘仁美于法司衙门，安置有职官与杨延昭对理，审问明白，取自上裁。”太宗依奏，即命令参知政事傅鼎臣，审问潘仁美一案。

傅鼎臣领旨，遂开衙府，拘拿潘仁美、刘君其、秦昭庆、米教练一干人，都在阶下。傅鼎臣问曰：“潘招讨往日同僚相待，今乃君命也，难以容情。果违法律，招认清楚，勿使我动用刑法。”潘仁美曰：“小可承君命，防御辽兵。彼父子自失机宜，致被陷没，反来诬陷我等。若朝廷不察其详，冤屈帅臣，则后人何敢再任其职？乞大人明鉴，为申上知。”傅鼎臣半晌无言，令左右将一干人拘于狱中，退入后堂。

忽报：“潘府黄夫人遣使女来，说有机密事要见大人。”傅鼎臣令唤入后堂。使女跪在阶下曰：“夫人以太师发问于参政台下，没甚孝顺，薄奉黄金一百两，玉带一条。望大人见机行使方便，再得重谢。”傅鼎臣本是好利之徒，见着此物，不胜欢喜，令左右收起，谓使女曰：“汝归拜上夫人，不须挂念，参政自有分晓。”使女拜辞而出。

不想八王得知傅鼎臣好财，恐潘家有人通传关节，乃密遣手下在府门刺探，比见使女进府，走报八王。八王随即来到，恰在府门外捉住使女，提着金锏，入后堂来。傅鼎臣见着，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下阶迎接。八王厉声曰：“汝为朝廷显官，何得私受潘府贿赂，要害杨家？”傅鼎臣曰：“小官并无是情，殿下何以出此言？”八王乃令从人将潘府使女带到阶下拷讯。使女抵赖不过，只得实招。八王怒曰：“傅参政尚能强辩乎？”傅鼎臣哑口无言，自脱去冠带，伏于阶下请罪。

八王令人备马，随即入见太宗，奏知其事。太宗惊曰：“若非卿有先见之明，险被奸臣卖弄。”因问：“傅鼎臣当拟何罪？”八王曰：“私受贿赂，其情尚未行，当得在法之罪，该拟罢职为民。”太宗允奏，即下旨，罢傅鼎臣官职，发归乡里去了。八王又奏：“西台御史李济，忠诚公正，可问潘仁美一案。”太宗允奏，敕命李济承问施行。

李济领旨，开御史台，端坐于堂上，左右军尉威风凛凛，排下刑具之类，见者无不骇然。不多时，狱官解过潘仁美、杨延昭等到阶下，审问一遍。潘仁美力推：“杨业自家战死，与我等无干。”李济怒曰：“汝为主帅，战败而回，反以彼自家战死诋毁。杨七郎有何罪，汝用乱箭射之？且傅参政因汝送了前程。今日好好招承，免动刑具。不然，休怪下官酷虐也。”

潘仁美低头不应。李济喝令军校，将刘君其、秦昭庆、米教练一起，推于甬道，极刑拷打。三人受苦不过，只得将陷害杨业并射死七郎情由，逐一供出明白。吏司呈上，李济审案录奏，仍将犯人监禁，候旨发落。

李济离了御史台。次日，以潘仁美招由，奏知太宗。太宗视毕，大怒曰：“朕以潘仁美先帝功臣，屡恕容之。今如此侮法，不治其罪，何以激励边将？”因问八王：“当何以处治？”八王奏曰：“潘仁美该处斩罪，陛下以后妃之故，减二等，罢职为民。刘君其、秦昭庆、米教练等，得通谋之罪，亦该处死，减一等，调边远充军。杨延昭有失军机，亦可发配。其余人犯，随旨发落。”太宗允奏，命李济照办处置。

李济领命，于府中将文案复视，罢黜潘仁美为民外，刘君其发配淄州军，秦昭庆发配莱州军，米教练发配密州军，杨延昭发配郑州。拟议已定，将刘君其等杖打完毕，依期起行，不在话下。

次日，李济以发遣潘仁美一起奏知于太宗。太宗谓侍臣曰：“往者杨业父子，屡立奇功，不期死于王事，朕甚怏怏，欲将恩典旌之，卿等以为何如？”直学士寇准奏曰：“陛下念及功臣，以慰其后，为社稷计也，有何不可？且杨业父子，忠勤为国，人臣所难。今只有杨延昭一人在世，正当厚恤之，使边将有所楷模。”太宗然其议，因遣使臣于郑州取还杨延昭去了。

忽近臣奏知：武胜军节度使赵普卒。太宗闻奏震悼，谓群臣曰：“赵普能断大事，尽忠国家，真社稷臣也。”寇准曰：“诚如陛下所言，臣等多不及也。”赵普素性深沉，刚毅果断，虽为人多忌，而能以天下事为己任。故其当权，唯义是从，偃武修文，慎罚薄敛，遂立大功于后世。赵普少习吏事，学问不深，太祖劝以读书，遂手不释卷。每归私第，取书诵读竟日。既卒，家人收拾其著作，有《论语》二十篇也。赵普尝谓太宗曰：“臣有《论语》一部，以半部佐太祖定天下，以半部佐陛下致太平。”赵普任丞相辅佐两朝，未尝为子弟求恩泽。卒年七十一岁。后谥文献公，封韩王。

是时，宋太宗在位既久，未立太子。冯拯等上疏，乞早定太子。太宗怒，贬之于岭南。自是中外无敢言此者。

七王闻知消息，暗自与心腹王钦商议：“君父春秋已迈，未肯立皇太子。廷臣谏者，遂遭贬黜。莫非因八王之故，欲以天下还之耶？若果有此意，则我失望矣。”王钦曰：“殿下所言，正合我意。主上以遗言为重，必将天下还八王无疑。若不早早预定其事，后悔无及。”七王曰：“君有何策教我？”王钦曰：“将八殿下谋死，则大事定矣。”七王曰：“八殿下乃我君父至爱，如何谋得？”王钦曰：“臣有一计，不知殿下肯依否？”七王曰：“君试言之。”

王钦曰：“可召精巧匠人入内府来，打造鸳鸯酒壶一把，能贮两样之酒。当遇春景，百花盛开，特请八王于后苑赏玩。令厨师上菜，侍官斟酒。先藏毒酒于外，后放醇酒于中，八王饮之，不消半钟，即死于非命矣，有何难哉？”七王听得，大喜曰：“此计极妙。然事不宜迟，即须行之。”乃遣军尉往城西召胡银匠进府中，打造鸳鸯壶。

不出数日，其工完成，银匠将壶献与七王。七王视之，果是精巧，人不能测。谓王钦曰：“器物已造完备，当在何时行之？”王钦曰：“殿下先将匠人诛之，以灭其口。”七王然之，因赏以醇酒，登时醉倒，七王令左右丢入后苑井中去了事。

王钦曰：“殿下当发书于八王府中邀请，明日就施行此事。”七王乃遣内官携带请帖，直至八王府中，进上请帖。八王得书，着内官回复，约定明日准来。内官拜辞，归见七王，道知八殿下应允准时赴约。七王得报，吩咐厨师下人，准备筵宴齐整。

次日，八王驾到，七王亲自出府门迎接。进于堂中坐定，各诉相爱之情，茶罢三盅，两位王爷入后苑来，只听得乐工歌女，丝竹品奏。八王与七王分宾主对席而坐。七王笑曰：“兄弟之爱，喜乐相同。难得如此春光，今特与兄少尽一日之欢，以慰平生之念。”八王曰：“多蒙雅召，安敢推辞！争奈数日因寒暖失调，腑脏颇觉不安。然而兄弟之情，只得赴命，酒实不敢饮。”七王曰：“纵兄不十分饮，且开怀饮数杯。”

不多时，厨子先进菜肴。七王令侍官行酒。侍官提过鸳鸯壶，先斟一金盅，进奉于八王面前。其酒才入金盅，毒气便冲逼而起，八王身子未愈，闻此酒气，掩鼻不迭。忽筵中一阵狂风，吹倒金盅，将酒倒翻泻地，毫光迸触。侍从皆有惧色。八王离席，吩咐准备车驾，辞七王直接回府去了。

七王以计不成，懊悔无及。王钦曰：“殿下勿忧，八王不明就里，定不疑心，等稍后再图谋害之。”七王闷闷不悦。

第二十一回　宋名臣辞官解印　萧太后议图中原

却说太宗尝以后事请教赵普。赵普曰：“先帝既误，陛下岂容再误？和议之事，未可全执。”于是太宗遂有立子之意。至是，偶染重病不起，召寇准、八王等入宫，遗嘱后事。

太宗曰：“先帝以天下付朕，掌理二十二年矣。今当以此位还于八王，方不违背皇太后之命。”八王奏曰：“陛下皇子长成，人心所属，谁敢有异议？唯陛下善保龙体。臣决不愿为君，须与七王为正。”

太宗沉默良久，问寇准曰：“卿且言孰可掌管天下？”寇准对曰：“陛下为天下择君，若一味听从太后，不可也；谋及近臣宰辅，亦不可也；唯陛下择所以副天下望者而立之。”太宗乃曰：“既八王不肯为君，当以元侃主社稷。”寇准拜贺曰：“知子莫若父。圣虑既以为可，愿即决定。”

太宗又谓八王曰：“朕此病莫保，卿好生辅佐汝弟。先帝尝言：‘代代有谗臣，以乱国政。’今赐汝铁券、免死牌十二道，若遇奸臣当国，汝可惩治之。且杨业有子杨延昭，此人必能定乱，须重用之，勿弃也。”八王拜受讫。俄而太宗驾崩，寿五十九岁。此时，改元至道三年三月日。太宗秉承前人之功，成就莫大之勋，混一中原，并包四海，使中外安宁，实乃一代有为君王。

随后，众文武大臣乃立七王赵元侃即位，行礼于福宁殿，是为真宗皇帝。群臣朝贺毕。尊其母李氏为皇太后。命中官奉太宗灵柩于偃陵。封王钦为东厅枢密使，谢金吾为枢密副使，进八王爵为诚意王，其余文武大臣，各有升职。

次日，参知政事宋琪奏曰：“臣蒙先帝之恩，在位已久，无益朝廷，乞陛下允臣解职归乡，不胜感激。”真宗曰：“朕初即位，正赖卿等辅佐，如何立即便舍朕而去？”宋琪曰：“朝廷清贵无数，区区微臣，何足念哉？”真宗见其意真切，遂准其奏。宋琪辞朝而归。越数日，吕蒙正、张齐贤等，纷纷上奏表章，各称辞官解职。真宗俱允之。自是朝廷重事，全由枢密使王钦一手打理。

却说八王辞朝而出，忽见一人拦住车驾，喊冤告状。八王问曰：“告状者是谁？”其人哭曰：“小人乃胡银匠之子。日前，父亲被七王召入府中打造鸳鸯壶，欲以谋害殿下。我父数日不出，原来乃枢密王钦恐外人知觉，谋害于七王府中。小人有冤无处诉，只得投殿下做主。”八王听罢，怒曰：“日前斟酒之际，吾意亦猜到几分。当时唯见王钦在旁调度宴乐之事，不想起此毒意也。”乃令左右接过状纸，取黄金十两与告状人而去。

八王复命回车驾入朝，正遇着王钦与真宗在便殿议事。八王直上前奏曰：“臣于午门接得一纸冤状，告称王枢密私谋胡银匠。臣已准理，特来奏知陛下。”真宗听罢，大惊，乃曰：“王钦常在朕旁，哪得此事？王兄勿听奸人之言。”八王笑曰：“谋杀胡银匠，本为臣之故也。臣以忠心待陛下，陛下何用疑心，听信谗言，要害自家骨肉？若非太祖皇帝有灵，社稷何如？臣若有意为君，不到今日矣。”

王钦忙进前奏曰：“八王以势压臣，故来于此说词，岂有谋杀人命，往日不告，而待陛下已立大位，敢向午门诽谤天子耶？”真宗未答。八王大怒，抽出金锏，望王钦劈面打去。王钦躲避不及，正中鼻梁，血流满面而走，八王一直赶去。真宗忙下金阶劝救曰：“万事看朕之面，饶他一次。”八王乃住步，指王钦骂曰：“汝若再为恶，吾即诛之，今姑缓汝之死！”言罢，愤怒而退。

王钦乃伏于帝前请死。真宗曰：“八王乃先君爱臣，朕且让之，何况于汝。今后凡事但宜避之。”王钦顿首辞去。归至枢密府中，深恨八王，欲思报怨之计。乃修下密书一封，遣心腹人，连夜送入幽州见萧太后，奏道：“宋朝太宗晏驾，新王即位，朝中无甚良将。若发遣人马入寇，则中原可图。”

萧太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佑奏曰：“耶律休哥屯兵云州，屡请举兵伐宋。既宋朝遇丧，正宜乘其无备，一举可以成功。”话音未落，卷帘将军土金秀出班奏曰：“宋君善能用人，边庭帅臣，皆是雄虎之将。王钦所言，未见属实。若即举兵南下，难定输赢。臣有一计，能使宋朝献纳山后九州之地，与陛下掌管，不劳兴军众也。”

萧太后曰：“卿有何计？”土金秀曰：“陛下今可遣人携书一道，与宋朝通知：臣与麻哩招吉、麻哩庆吉率领五千铁骑于河东界，约与宋人比试。臣之箭法天下无双，招吉善枪，庆吉善刀。若宋朝知此消息，定选一武艺出众者，来与臣等放对。果是臣之对手，则迟数年征伐；如对臣等不过，则知宋朝无人，那时陛下御驾亲征，直抵汴京，宋之江山不难夺矣。”萧太后闻奏大悦，即遣使臣携书，直接赴汴京，进上真宗。

真宗得见国书，与群臣商议。寇准上奏曰：“我观萧太后来书，词倨气傲，多是邀陛下观兵之意。我猜想辽军中将领，不过比试刀箭而已。堂堂宋朝，岂无敌手哉？须下圣旨，选有文武充足者，与之会猎。”真宗曰：“先辈良将，已皆老迈。唯杨业父子，尚有杨郡马在，先帝曾遣使于郑州调回，至今未见消息。其他帅臣恐不能胜来将也。”寇准又奏曰：“陛下当再遣使于郑州征取。”帝允奏，仍遣中官携带圣旨，直至郑州寻访，不知下落。郑州太守因言：“先帝曾赦取回朝去了。”中官只得复命，奏知真宗。

真宗忧闷累日。八王奏曰：“臣往无佞府察探动静如何？”真宗曰：“此系紧关大事，兄宜用心查探。”八王即日出朝，来到无佞府，见佘夫人与太郡夫人，访问杨郡马消息。佘氏夫人曰：“六郎犯罪，发配郑州，再不见回来。殿下今日寻讨，老妾诚不知也。”八王曰：“新主在位，既有圣旨召取，当令投赦入朝，而为国家出力，何必匿隐？”太郡曰：“尚容改日，待令人于郑州寻找，来见殿下也。”八王会其意，遂辞却佘氏夫人，回朝奏知：“实不知杨郡马下落。”

真宗闻奏，正忧虑间，边臣便上急奏：“辽兵于晋阳屠劫军民，甚为深患，乞陛下早议定夺。”真宗问曰：“文武中谁堪此行者？”寇准奏曰：“禁军教练使贾能，文武足备，可称是职。”真宗允奏，下了诏书，以贾能充亲军使，带领骑兵一万，同寇准赴晋阳会猎。贾能即辞别真宗，离开汴京，往河东而进发。

是时，无佞府密遣人刺探，得官军起程消息，来报佘氏夫人。佘氏夫人与杨六郎议曰：“贾教练非辽将之敌。我国家君主新立，我儿只得赴难。”六郎曰：“母亲不说，儿有意久矣。更得一人相助尤妙。”话音未落，八娘、九妹进言曰：“我二人陪哥哥同往。”六郎曰：“汝等女流也，如何去得？”八娘曰：“我姊妹女扮男装，作为从军而行，他人则不能察觉。”六郎依其言，即日辞佘夫人，带二妹赴晋阳，不提。

却说辽将土金秀，于河东地界立起一座大营，朝夕劫掠边民，纵乐饮酒。忽报宋兵将到，土金秀即与麻哩招吉等商议：“我量宋人无杨家父子，则他将不足为惧矣。若遇比试之际，当要用心，以慰吾主之望。”麻哩招吉曰：“我定要使出平生之所学，大胜宋人而归。”土金秀下令已定。

次日，土金秀于平川旷野，立起红心；将所率之军，分布齐整。遥望见正南旌旗闪烁，杀气连天，宋兵已到。两阵对圆。对面辽将土金秀，全身贯带，立于门旗之下，上首麻哩招吉，下首麻哩庆吉，三匹马齐齐摆开。宋阵中寇准先出，贾能一身戎装立于阵后。寇准曰：“汝幽州自为君后，为何屡次进犯我大宋边境，扰我生民不得安宁？”土金秀答曰：“吾主以宋帝新立，欲与晋阳会猎，将议息兵之盟，宋君如何不自来耶？”寇准厉声曰：“今我大宋新天子即位，皇风披振，无不仰服，与满朝文武论治尚且不暇，宁有闲暇与汝等会猎乎？”土金秀语塞。

第二十二回　杨家将晋阳斗武　杨郡马领镇三关

却说辽军左翼麻哩招吉，挺枪跃马，跑出阵前叫曰：“宋将有勇者出马比试，勿徒讲口。”话音未落，寇准背后一将应声而出，乃大将贾能。贾能舞枪纵骑，绕出阵来，喝声：“吾与汝比试。”两下各按住营寨，金鼓齐鸣。麻哩招吉与贾能，在战场中斗上十数回合，不分胜败。麻哩招吉枪法精熟，贾能终是惧怯。辽将用骗敌之计，佯输走入本阵。贾能拍马追之，未及辕门，被麻哩招吉回马一枪，刺落地下。辽兵大振，宋兵皆大惊失色。

麻哩招吉欲冲杀宋阵，宋队中走出一女将，乃杨八娘也。八娘跳上青骢，出阵与麻哩招吉交锋。缠斗不数回合，八娘抛起红绦，将麻哩招吉绊于马下。宋军一齐向前捉住。寇准大喜，便问：“女将是谁？”八娘下马答曰：“妾乃杨令公长女八娘也。”寇准曰：“将门之女，亦英勇无敌矣！”因令记功官录其名字。

土金秀见折去麻哩招吉，大怒，正待出马，麻哩庆吉一骑跑出，向前曰：“杀兄之仇，如何不报？”抡刀要来比试。宋阵中牙将赵彦，亦舞刀还战。二人战上数回合，赵彦力怯，拨回马便走，麻哩庆吉直逼入中军。宋阵中走出一少年女将，乃杨九妹也。九妹舞刀跃马，抵住追将。二人斗上二十余回合，九妹挥起杆刀，喝一声，劈麻哩庆吉于马下。

九妹既斩了麻哩庆吉，下马来见寇准，道知名字。寇准曰：“杨家尚有汝等在，实朝廷之福也。”仍令记录其功。

敌将土金秀跃马出曰：“谁敢再来比箭？”宋骑将杨文虎出曰：“我来与汝较射。”土金秀先拈弓搭箭走马，指定红心射去，三箭皆中。众人喝采。杨文虎亦走马，连放三矢，只有一矢中红心。土金秀曰：“汝输我二矢，当以捉将还我。”杨文虎曰：“箭法虽输与汝，敢来斗武乎？”土金秀怒曰：“待斩你这匹夫，为我庆吉报仇。”土金秀挥舞方天戟，便来交战。杨文虎舞斧迎之。两马相交，未及数回合，杨文虎左臂被戟所伤，负痛跑马而走。土金秀怒声如雷，催马便赶来。

宋军中恼了杨六郎，绰枪上马，迎住敌将交锋。土金秀力不能敌，回马叫曰：“宋将且缓斗武，先与汝比箭。”杨六郎按住枪笑曰：“汝之箭法有甚高处，敢在军前夸大口？”因令左右取过硬弓，于马上一连三箭，并透红心。观者无不称赞。六郎曰：“汝莫想要射，试看能开得此弓否？”从军传递与土金秀开之。金秀接弓在手，睁目咬牙，尽力扳扯，不动半毫，乃惊曰：“能开若是硬弓，真神人也。”宋军一连胜却辽将，威声甚盛；辽兵垂首丧气，只待要走。寇准出阵前扬言曰：“今捉得斗将，且把还汝。归见萧太后，休得妄生边患，天兵一至，将屠汝辈无遗类矣。”寇准令人押解麻哩招吉回北营。土金秀羞惭无地，率军径直回大辽去了。

只说寇准召杨郡马入军中，甚加慰劳曰：“今日若非将军等助阵，险被辽人所辱。可随我入朝，见帝面奏，以封公职。”杨郡马拜谢。寇准即日下令，拔营回汴京，入见真宗，奏知：“已得杨家兄妹等斗胜辽兵而回，诚赖陛下之洪福也。”

真宗闻奏大悦，下诏宣杨延昭上殿，面谕之曰：“卿父子忠勤国家，先帝称羡不已。今尚有汝在，足可令我国边境安宁也。”杨延昭叩首请罪。真宗问寇准：“当封杨延昭何职？”寇准曰：“高州缺一员节度使，陛下可封此职。”真宗允奏，颁旨封杨延昭为高州节度使。

杨六郎得旨，辞曰：“臣父子有败兵之罪，蒙陛下赦臣不死，恩亦厚矣，安敢受官爵哉？”真宗曰：“先帝在日，尚要旌表汝父子；今又有退敌将之功，当受实赏，何必辞焉？”杨六郎力请曰：“既陛下赐臣之官，情愿接受佳山寨巡检之职，节度使诚不敢当。”真宗曰：“卿居节度，则可与同列齐名。巡检，乃卑陋之官，卿何愿为是职？”杨六郎奏曰：“臣为巡检有二便：一者，闻彼处有几员好将，臣欲招而用之。二者，佳山乃三关冲要之地，与幽州隔界，欲往把守，使辽人不敢南下。故愿居是职也。”

真宗闻罢，大悦道：“卿真忠义臣也。”即允其请。下诏东厅王钦发军兵与杨郡马，赴佳山寨镇守。杨郡马谢恩而退。

王钦承旨，到府中拨应军兵三千，尽是老弱不堪战阵之人，付与杨郡马。杨郡马怒曰：“朝廷以佳山寨近辽兵地界，令我镇守，如何尽拨此无用军人随行？”时军中有岳胜，齐州人，武举出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使一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军中号为“花刀岳胜”。因见杨郡马埋怨众士卒老弱，乃出军前叫曰：“将军是将家出身，欺天下无敌。今日敢来比试吗？”杨郡马曰：“我先与汝斗武，然后赛刀。”言罢，绰枪跃马，出辕门交战。

岳胜披挂齐备，提刀纵骑来斗。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七十余回合，不分胜败。杨六郎叹曰：“此人刀法纯熟，勇力过人，真烈丈夫也。”岳胜愈斗愈劲。六郎佯败，跑出战场。岳胜曰：“待擒此匹夫，以抑其夸。”即驰马追之。不想杨六郎所乘之马走得慌忙，前蹄已失，将杨六郎掀翻在地。岳胜挥起钢刀，连盔劈下。

忽一声响处，杨六郎头上现出一只白额虎，金睛火尾，突然来与岳胜交战。岳胜惊惧半晌，立即跳下马来，扶起杨六郎曰：“小将肉眼不识神人，望本官恕罪。”杨六郎曰：“君可同吾赴佳山寨，共建功勋。”岳胜曰：“小将情愿以所部跟从本官。”

杨六郎得了岳胜，喜不自胜，回无佞府辞佘夫人、太郡而行。佘夫人问曰：“汝父为代州刺史，汝为佳山巡检，岂不有辱先人乎？”杨六郎曰：“吾非好为此小官，今值国家多事之秋，佳山寨实近辽之地界，今儿子此处立功，足可以显能也，何必居清要之职哉？”佘夫人然其言，即备酒为杨六郎送程。杨六郎是日领了佘夫人酒席，宿过一宵。明日，便领兵往佳山进发。时值二月光景，路上风和日暖，百花竞开。

杨六郎众人一路无词。不日来到佳山寨，原有官军俱来迎接。入帐中，称贺已毕。杨六郎下令曰：“今朝廷以辽兵屡寇边界，此处实控幽州咽喉，汝众人各宜整饬戎伍，谨守烽堆，勿使敌人窥伺。用命者，则有重赏；退缩者，以军法从事。”众人领命而退。

次日，岳胜出寨散步漫游，遥见对面一座大高山，树木苍阴，林峦叠翠，乃问土人曰：“前面那一座峻岭，是何地方？”土人答曰：“将军休问那里，说起来胆亦惊破。”岳胜曰：“莫非有猛兽乎？”土人曰：“比猛兽还狠百倍哩！”土人指曰：“走过转弯，一山过去，有胡材涧。倚山有可乐洞，洞有寨主，姓孟名良，邓州人氏，使柄大铁斧，无人敢敌。聚集数百人，专一打官劫舍。哪一个敢正视其山？”

岳胜听罢，归见杨六郎，道知其事。杨六郎曰：“吾久闻此处有勇士孟良，若得此人归顺，诚壮此寨威风。”岳胜曰：“小将轻骑前往，哨探一回，再定擒捉之计。”杨六郎依其言，即遣岳胜前到可乐洞。

正值孟良部下刘超、张盖与众喽啰，各将金银缎匹，在洞中赌赛。岳胜拴住马，佩短刀入洞中，大喝一声。刘、张惊疑官军来到，各四散奔走。岳胜近前，一连砍死十数喽啰，尸横倒地，流血惊人。岳胜曰：“不如留下姓名，报与他知，好来寻我。”即蘸血大书于壁上曰：

寨前列枪刀，洞口布旗帜，

杀了你家人，便是杨六使。

岳胜题罢，直接上马回佳山寨去了。

却说孟良归至洞中，见杀死十数人，大惊，问手下：“是谁到此？”众喽啰对曰：“适有少年将军，单骑来到寨中。众人疑是官军，不敢与争，被其乘虚杀死十数人。临去，留血字于壁，大王看之便知端的。”孟良看壁上所题，乃曰：“吾闻杨家有名之将，来日与他放对，定报此仇。”

却说岳胜回见杨六郎，道知杀死孟良之部下，并血书题壁之事。杨六郎曰：“孟良若知，必来厮闹。汝等须防备之。”道声未罢，忽报：“孟良于寨外讨战。”杨六郎即与岳胜率兵马两千，出寨迎敌。

两人遥见孟良生得眉浓眼大，人物雄壮，果是员好将。杨六郎马上谓之曰：“君有堂堂之貌，何不纳降于我，同守疆界，立功于朝廷，图名目于后世，岂不胜于为贼寇哉？”孟良怒曰：“汝父子八人，弃河东而归中原，今皆作无头之鬼。我在此处，与汝无仇无冤，何故杀我部下，而来相扰耶？若胜得手中利斧，则降于汝。不然，捉归洞中，取汝心肝烹酒，为众人报仇也。”杨六郎大怒曰：“无端匹夫，辱人太甚！”即挺枪直取孟良。孟良舞斧交还。

二人力战四十余回合，不分胜负。杨六郎佯输，绕平原而走。孟良激怒，拍马追之。岳胜当中冲出，又战了数回合。杨六郎见岳胜敌住孟良，按住枪，拈弓架箭，射中其马，将孟良掀跌于地。众军兵一齐向前捉住，押赴寨中，来见杨六郎。

杨六郎曰：“汝已被吾擒，肯降伏否？”孟良曰：“汝暗箭伤我坐骑，方遭汝擒拿，我如何肯伏耶？”杨六郎笑曰：“汝既不伏，吾放汝去如何？”孟良曰：“汝若放我回去，必再整顿部下，与汝决胜负。若能擒吾，方肯伏也。”杨六郎曰：“只今便放汝去，纵能走归天上地下，亦能擒之。”随即放起，令人送孟良出寨外而去。

第二十三回　樵夫诡计捉孟良　六使单骑收焦赞

却说孟良去后，岳胜曰：“孟良，诸贼之首领，今幸成擒，本官何以放去？”杨六郎曰：“吾与此人连斗数十合，武艺不弱，心甚爱之。如今英雄难得，吾欲令他口服心服，收为部将，非单单捉之而已。汝等试看，孟良不久又被我所擒也。”岳胜曰：“彼今此去，必再整众来战，本官用何计捉之？”杨六郎曰：“孟良勇力虽有，终是寡谋。离此佳山之南五里，皆峻岩峭壁，无路可行。汝引骑军二千，于此埋伏。孟良等若进其中，然后绝其回路，吾自有计较在也。”岳胜引兵去了。

杨六郎又唤过健军五人，吩咐曰：“汝几人先往山谷，装作樵夫。待敌人问路之时，汝等便如此如此答应。”军人各领计而行。

杨六郎分遣已定。人报：孟良引众于寨前邀战。杨六郎即披挂上马，出寨高叫曰：“今汝用心交锋，若再被擒，更无轻放之理。”孟良曰：“此来定报昨日之辱。”言罢，舞斧纵骑，直奔六郎。杨六郎举枪迎之。二人战上数回合，杨六郎拨回马，往山路而走。孟良怒曰：“汝复能以箭射我乎？”直接驰马追之。杨六郎且战且走，骗孟良赶至山谷，故作慌张之状，头盔坠落，因弃马缘山逃奔。孟良性如火烈，亦下马提斧赶去。转过山拗，不见了杨六郎。孟良惊曰：“又中其计矣。”连忙杀出。

忽岩后一声鼓响，岳胜伏兵将谷口紧紧把住。孟良见有伏兵，一路奔西，入了山谷，依小路而走。见山岭有四五个樵夫，孟良问曰：“此处还有路通得哪里？”樵夫道：“岩上却有小路出得胡材涧。”孟良曰：“汝众救得我，愿以金珠相谢。”樵夫曰：“本欲相救，但恐将军不从。”孟良曰：“只图有生路，如何不从？”

樵夫将麻绢一条垂下，曰：“将军把此绳系于腰间，我等齐力吊将上来，将军便可以脱矣。”孟良心中自忖曰：“事急且相随，权从其言，未为不可。”便双手接过绳头，拦腰紧系。众人并力扯至半岩，将绳缠缚大藤，不上不下，停而不动。孟良叫曰：“何故只在半空，不复吊上？”樵夫曰：“将军少待，且待吾邀众人来。”孟良听罢，忧疑无定。

不多时，杨六郎引岳胜等都到岩上，叫孟良曰：“此一番在天上捉汝，还不伏乎？”孟良曰：“汝诡计算我，非战败之罪。要杀便杀，决不心服。除非和你大战一场，阵上擒得我时，方才心死，然后归降。”杨六郎曰：“且放你去，必要地下捉汝，毋得再悔。”即令军人，依前放下孟良去了。

杨六郎与岳胜等人归至寨中，商议曰：“孟良被吾等连擒二次，彼今不敢再战，必来劫寨。此回捉之，看他再有何辞？”岳胜曰：“本官奇谋妙计，非他人所能及，只恐其不来也。”杨六郎曰：“准定今夜来劫寨。”杨六郎令众人于帐前掘下地坑，可深五六尺，上用浮木铺定。令军士远远埋伏，只留八九人藏于帐前，候敌人中计，即出擒之。众人依令而行，整顿齐备。

是夕，杨六郎独坐于帐中，秉烛观书。将近二更，孟良果然率领军士悄悄来到佳山寨，遣人刺探，回报寨中军人各自安歇去了。孟良喜曰：“今番可报其仇矣。”直接到寨边，命手下停止于外，独自轻骑杀入帐中，见杨六郎隐几而卧，更无一人。

孟良手提巨斧，乘力向前，喝声：“六郎休走！”举斧未落，忽一声响处，孟良连人带马，陷入土坑中。帐前健军一齐抢出，用搭钩擒住。孟良带来部下二千余人，被军士围裹起来，不曾走得一个。

众人押过孟良，杨六郎谓之曰：“量君见识，出不得我神机。放汝回去，重新招集人马来战。”遂令左右放之。孟良曰：“我虽为贼，颇知礼义，只缘顽性未除，蔽却本来羞耻。将军乃神人也，我怎敢不伏哉？情愿倾心以事本官，无他念也。”杨六郎大喜曰：“君若肯归顺于我，日后终得好名目矣。”

次日平明，孟良禀过六郎，回本寨召集刘超、张盖、管伯、关钧、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一十六员头目，都来归顺。六郎于寨中摆设犒军筵席，与岳胜等欢饮。

酒至半酣，孟良曰：“离此六十里，有芭蕉山，地势极恶。内聚强人，专一劫掠放火，官军无奈他何。为首乃鸦州三元县人氏，姓焦名赞，生得面如赤土，眼若铜铃，四肢青筋突起，遍身肌肉块垒无数，使一柄浑铁锤，万夫莫近。若得此人来降顺，尤为吾党生色。”杨六郎听罢，欣然起曰：“吾当亲携空头官诰，招来为将。”孟良曰：“此人至顽，本官不可轻往，须率众而去。”六郎曰：“吾以诚信待人，何以兵为哉？”是日酒散，已交三鼓。

次早，杨六郎令岳胜等守寨，自引骑军三人，单马来到芭蕉山。将近山隘，隘口坐着一人，形容古怪，似樵夫装束。杨六郎问曰：“此处是芭蕉山否？”其人起身答曰：“汝是何人，单马来此？”杨六郎曰：“小可姓杨，名延昭，杨令公第六子也，近授佳山寨巡检。闻此处有焦赞，勇力无双，我特来相招为将。”其人曰：“君要寻焦赞，吾素相识，君可随我来，引汝见之。”

杨六郎喜不自胜，即同其人进入山中，但见石壁巍峨，树林丛杂。将近洞边，其人曰：“汝且停待于此，我先入通报。”杨六郎允诺。其人进洞中，不多时，走出数十喽啰，将六郎捆缚了，捉入洞去。

杨六郎见上面坐着一人，正是方才引路者。那人笑曰：“我焦赞未尝请汝，汝自来寻死，复有何词？”杨六郎颜色不动，厉声应曰：“大丈夫视死如归，凭汝如何处置。”焦赞曰：“吾啖着多少好汉心肝，罕见汝一个乎？”即令手下吊起，亲自下手开剥。正待举刀，忽六郎顶上冒出一道黑气，气中现出白额虎来，咆哮掉尾。

焦赞大惊曰：“原来此人乃神将也。”即使叫手下放宽吊索，亲解其缚，纳头便拜曰：“小可不识神人，情愿归顺。”杨六郎曰：“君若肯归于我，不失官职，胜于为寇矣。”乃取过空名官诰，付与焦赞。焦赞大悦，令手下都来拜见，吩咐备设筵席相待。杨六郎正待饮时，忽洞外喊声大震，金鼓不绝，人报入寨中。

杨六郎出洞视之，乃岳胜、孟良一起。众人见着六郎，乃各下马相见，因说从骑回报，本官被贼人所捉，特来救取。六郎道知收服焦赞之事，众人皆悦，入洞中依次序而坐，尽欢畅饮。次日，六郎率众人离芭蕉山，焚其巢洞，直接回本寨而来。

却说杨六郎招伏三员大将，遣人申报朝廷，欲求定封，以安其下。真宗得奏，与群臣商议。寇准奏曰：“杨延昭既招伏群寇，陛下当允其请。”真宗准奏，乃遣使下诏，加封杨延昭为镇抚三关都指挥正使，岳胜、孟良、焦赞以下一十八员并授指挥副使。

诏旨既下，使臣领命，直至佳山寨传宣。杨六郎与众人拜受命讫。款待朝使已回，遣人往胜山寨招取陈林、柴敢来到。自是六郎麾下壮勇并集，兵马强盛，于关上扯起杨家金字旗号。从此辽人畏服，边患少息。

时值八月中秋佳节，杨六郎在寨中与众将赏月饮酒。是夜，酒至半酣，杨六郎于席上谓岳胜等曰：“吾父子八人，自归大宋以后，与辽人世仇。我父令公，因瓜州之战，丧身于胡原谷，当时暂埋骸骨于李陵碑下。每欲遣人取回，予以安葬，稍尽身为人子之道。奈无心腹之人，代我前去，心常怏怏，不知何日得伸此志也。”岳胜曰：“本官此意，诚乃大孝至情。争奈辽兵阻道，四下皆贼敌，难以亟取。须迟缓数年，则可计较。”六郎因潸然出涕，遂撤席而散。

时孟良因听本官席上所言，自思曰：“我蒙三次不杀之恩，今日要人出力，所在无一人敢承其志者。不如乘今夜悄悄偷出营寨，密往胡原谷，取得骸骨而归，少报本官之万一。”孟良准备已定，不让众人知道，直接往胡原谷而去。

次日平明，寨中不见了孟良，众人报知杨六郎。杨六郎大惊曰：“昨日席上饮酒，今日却缘何不见？”岳胜等曰：“孟良终是贼性。莫非逃奔他处，不令本官知道？”杨六郎曰：“我观孟良，其性虽粗，志如金石。既降于我，宁肯私奔他处乎？”众人狐疑未定，杨六郎亦闷闷而已。

第二十四回　孟良智盗骕骦马　岳胜大战萧天佑

却说孟良装作樵人，来到胡原谷，寻觅杨令公骸骨，全无下落。忽遇一辽国老兵经过，孟良作辽语问曰：“此处有杨令公骸骨，今缘何遗失无存？”老兵答曰：“一月之前，幽州萧娘娘已令人掘取，迁葬于红羊洞去了。”孟良听罢，思忖曰：“专来干此功劳，若不得骸骨，亦难以回去，不如直接入幽州，徐图计较。”遂假装辽人，往幽州而行。

数日之间，将近其境，遇见一渔父来到。孟良问曰：“汝要入城否？”渔父曰：“赶明日献鱼，如何不入城？”孟良曰：“献什么鱼？”渔父曰：“八月二十四日，乃萧娘娘寿诞，例当进献鲜鱼奉贺。今朝是二十三日，明日侵早要进。”孟良听罢，暗喜曰：“中我计矣。”乃曰：“我乃元帅喂马者，亦要入城，当与公同往。”

渔父在前，行不数步，孟良抽出利刃，将渔父一刀杀死，撇了尸首，剥下渔人衣服、牙牌穿戴着，提鱼在手，直接入城中。守门辽军见孟良称说贺寿者，搜检牙牌是实，便放他进。

次早，萧后娘娘设朝，众文武称贺毕。阍门太使奏曰：“今有黄河渔户进上鲜鱼，未敢擅入。”萧太后下旨，召入金阶下。孟良献上其鱼。太后曰：“此鱼比往年小，鳞又不新鲜，如何敢进于我？”孟良奏曰：“臣每年进者虽大，皆非美味。此鱼极是难得，近日于河中网取，养之池内数日，盖因天气乍热，其色不鲜。然滋味实与凡品不同，请万岁试尝之，便见端的。”太后喜而笑曰：“言之有理。汝且退，须待过却圣节，各员役一同赏赐，然后回家。”孟良喜不自胜，拜辞而出。萧太后令有司官排下筵宴，赏赐文武大臣。

是日，宫中大吹大擂，丝竹和鸣，君臣尽欢而饮。夜静，君臣乃散去。

次日，众臣趋朝谢宴毕。忽近臣奏知：“今有西凉国进贡宋朝骕骦良马一匹，路经幽州地界，被守官夺得送来。”萧太后命牵进其马，视之，果然是匹骏马，此马碧眼青鬃，毛卷红纹，四蹄立处，高有六尺。太后曰：“此马果是难得。”下命有司，用心喂养，以备出入。有司承命牵出，不提。

孟良闻此消息，密往厩中视之，称赞不已。自思：“先偷取骸骨，然后算计此马。”孟良抽身来到红羊洞中，旷野所在，见一土墩，旁有小碣，上写了“令公冢”。

孟良待至昏黑，掘开土墩，下有石匣安贮。孟良解了包袱，开匣取骨，包藏停当，忙走出洞中。却被辽人捉住，搜检包裹，问曰：“汝是何人，敢来做此勾当？必是宋朝奸细。汝从何处发掘而来？”孟良泣曰：“小人不是细作，乃渔父矮张也。日前献鱼上朝庆寿，蒙太后敕旨，留我父子赐宴。吾父因见皇封御酒，多吃了几杯，不料醉死。路途遥远，只得将尸首焚化，带取骸骨归葬。岂有宋朝奸细敢来此处寻死？”言罢哭之甚哀。辽军信其言，遂放之，令其速走。

孟良得脱，急归至驿中，将骸骨藏好。次日，带些毒药，复来马厩边，见辽人正在煮豆喂养。孟良装作辽人一般，近槽边撒下毒药，径回去了，其马中着毒药，即时不食。喂养军人报知司官。

司官急奏萧太后知道。太后曰：“此马不食，莫非汝等调养失宜之故？”司官奏曰：“贵相良骏，本难调护，既不食，必有病，乞陛下降下圣旨，召募有能医治者，重赏以爵，或得识其性者，用之保护，可万全矣。”萧太后允奏，即出下榜文，招募善能医马之人。

圣旨既出，孟良听此消息，思曰：“此计若成，带得此马献君，诚此来之大功也。”直接来揭取榜文。守军带孟良见萧太后。萧太后问曰：“汝能医治骏马耶？”孟良曰：“臣即前日进鱼之人，亦晓医马。不消一二日，管保医好此马。”太后曰：“汝若医得平复，当封汝重职。”孟良拜命而出。

有司引孟良到厩里看视马病。孟良既到，细看，乃曰：“此马中毒已深，当急治其标，然后治其本。”有司然其言，原来孟良所放之药，只是一味麻药。若教中了，即不能开口，便似有病，直至将麻药洗去，撒下香豆，那马立地吃尽。过了一宵，骏马平复如初。

司官奏知萧太后：“其马已平复无恙。”萧太后大悦，即宣进孟良，谓曰：“医好良马，卿之功也。燕州缺一员总管，就封卿此职。”孟良谢恩，自思：“我本为此马之故，费却几多心力。总管非我所愿。”即生一计，奏曰：“蒙陛下深恩，赐臣官职。缘此马大病初愈，血脉未固，若不随宜调之，恐又再发作，便难以调治。当与臣带往州所，驰骋几日，方保无再发之虞。”太后曰：“卿言极有理。”因令将此马与孟良带往燕州而行。

孟良得旨，叩首辞出，就往驿中取过骸骨，跨马跑出幽州，星夜逃回佳山寨而去。

辽军逻骑报入幽州，萧太后知之，大惊曰：“却被奸人所算矣。”即遣萧天佑率轻骑五千追之。萧天佑得旨，率骑兵出幽州，如风送行云般赶来。

却说孟良已离幽州二百里程途，望三关不远。回顾后面，尘土遮天，旌旗蔽日，知是辽人追赶，急走至关口。早有哨军认得孟良，连忙报入寨中知道。杨六郎闻此消息，急令岳胜、焦赞等出兵接应。岳胜部众前来，恰遇孟良走得汗流满面而来，叫曰：“后头辽兵追紧，汝宜仔细。”岳胜曰：“汝先上关，我自抵住敌兵。”孟良直接跑马入寨中去了。岳胜则摆开队伍，准备应战。

霎时，辽帅萧天佑挺枪跃马而来，厉声大骂曰：“贼人盗我大辽骕骦良骥，好好献还，饶你残生。不然，踏上关来，寸草不留。”岳胜怒曰：“辽蛮敢来相扰耶？”即舞刀跃马，直取敌将。萧天佑举枪还战。二人斗上四十回合。焦赞喊声如雷，率轻骑从旁攻入。敌将前后受敌，势力不加，拨马走回。焦赞乘势掩杀。辽兵大败，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岳胜等直追至澶州界上，乃收军回营，来见杨六郎，道知杀败辽兵之事。

杨六郎既见孟良，又闻杀赢辽兵，大喜，问孟良因何私往幽州。孟良将其本末详细道知。杨六郎拜谢孟良曰：“既蒙大德，取还吾父令公之骸，即当与吾母佘夫人知道，然后予以安葬，并将此马献与主上请功。”分遣已定，差人带领骕骦马，直至汴京，进见真宗。

真宗得此良马，大悦，谓群臣曰：“杨延昭才守三关，近得捷音，收服良将三员，今又夺得良马来献，其功不小，朕当重赏之。”八王奏曰：“杨郡马忠勤为国，陛下赏之实当。”真宗直接遣使臣，携带缎匹羊酒，前往佳山寨，赏赐杨六郎，不提。

忽近臣奏知：“辽兵寇扰澶州，为边疆之患，乞朝廷定夺。”真宗问曰：“辽兵犯界，当令谁部兵退之？”八王曰：“澶州近三关地方，若令杨郡马退敌，管教成功。”

真宗允奏，乃下诏书，命杨六郎抵御辽兵。使臣领旨，直至佳山寨宣读。杨六郎得赐缎匹羊酒，尽分与部下。六郎召诸将商议：“今辽兵屯驻澶州，扰乱我边境，朝廷令我等御之。汝众人当用力向前，不宜造次。”孟良进言曰：“此患是小人惹来，我当率兵迎敌。”杨六郎曰：“萧天佑乃辽朝名将，汝引兵先行，吾率众相应。”孟良领兵去了。

六郎又唤过岳胜谓曰：“汝引领马军一千出关，俟敌军战酣力乏，可冲阵击之。”岳胜引众而行。杨六使分遣已定，自领马军二千，随后救应。

飞骑报入辽帅军中。萧天佑与耶律第商议：“太后令旨，令吾率兵来追贼人，今已走入关中，访得乃是盗贼孟良也，今此人要来与吾厮杀。汝众人各宜用力，取得骏马复回，主上必有重赏。”耶律第曰：“主帅不须挂念，凭我众人之力，务要成功而回。”萧天佑下令已定。

次日平明，平川旷野中，辽军排开阵势，宋兵亦摇旗鼓噪而来。孟良全身贯带，提斧立于阵前，高叫曰：“番贼不即退去，必来丧其命矣。”

萧天佑怒骂：“偷马之贼！尚敢来斗耶？”即举枪直奔孟良。孟良舞斧迎之。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三十余回合，不分胜负。敌将耶律第提刀纵骑，冲出助战。忽山后一声鼓响，岳胜一军杀出。萧天佑力敌孟良，岳胜战住耶律第，四将鏖战。萧天佑勒马佯走。孟良紧追不舍，驰马抡斧，往敌将劈面砍来。萧天佑身上突然金光灿起，斧不能伤。孟良大惊，跑马走回。敌将复马杀来，宋兵披靡，四散逃走。岳胜部下先溃，抛了敌将，与孟良直接奔关下。萧天佑见前面杀气连天，知有伏兵，乃收军还营。

孟良回至寨中，见杨六郎，道知萧天佑之事。杨六郎曰：“世上有此异事？吾明日亲上阵，便知端的。”下令陈林、柴敢守寨，岳胜率刘超、张盖先战，孟良、焦赞领王琪、孟得等分左右翼而出。众将得令，各整备交锋，不提。

却说萧天佑在军中召部下同议曰：“孟良、岳胜，英雄之将；且部下皆八寨强徒，都能争斗。若不以智胜之，徒战无益也。离此三十里，有双龙谷，两边山势险峻，只有一条小路可通雁岭，岭下便是幽州之野。先得一人引步军埋伏于此，骗敌人进入，即出围之，不消半月，皆饿死于谷中矣。”耶律第应声曰：“小将愿一往。”萧天佑曰：“汝去最好。”即付与步军二千，耶律第去了。萧天佑又召过黄威显曰：“汝率骑军一千，于雁岭下多张旗帜。候敌人进入谷中，垒断其路。”黄威显亦领计去了。

第二十五回　五台山孟良借兵　三关寨五郎观象

却说萧天佑分遣已定。人报宋将扬声叫战，萧天佑披挂上马，率辽兵列下阵势。对面岳胜先出，舞刀大叫：“辽将速退，免伤和气。不然，自取灭亡耳。”萧天佑大怒，挺枪直奔岳胜。岳胜抡刀迎战。未及数回合，孟良、焦赞左右冲出，接住辽兵交锋。萧天佑力战数将，佯输而走。杨六郎从旁追及，挺枪刺之，金火迸起，枪不能入。杨六郎且惊且疑。

岳胜、孟良等催兵而进，被萧天佑骗到谷口。杨六郎见山势峻恶，停住马曰：“众人且慢追赶，恐敌人用埋伏之计。”孟良曰：“此处我素惯熟，里头乃绝地，只有小路可通雁岭。敌将不知路径，走入谷中，正好乘势擒之，如何不进？”

杨六郎然其言，率众赶入谷中，不见敌将人马。杨六郎惊曰：“敌人已有计谋，若不急退，定遭其困。”话音未落，谷口金鼓齐鸣，喊声大震，耶律第伏兵齐出，将南兵尽皆困了。孟良、岳胜等拼死来战，山上矢石交下，宋兵伤者无数。直待寻雁岭杀出，已被辽兵垒断路径。山后旌旗乱滚，哪一个敢近前！

杨六郎与众人困在谷中，无计能脱。焦赞进言曰：“小将愿率兵冲开谷口，救着本官出去。”杨六郎曰：“辽兵甚众，如何抵挡？倘伤士卒而无益，不如停待几时，乘势或可走脱。”岳胜曰：“寨中不知我等被困，倘若外无救援，内绝粮食，辽兵乘疲杀入，岂不坐而待毙！趁今人马尚强，依焦赞之言可也。”

杨六郎曰：“救援之处本有，奈无人通透。此去五台山，一望之地，若得一人前去，报与吾兄杨五郎得知，内外夹攻，则可脱此困厄矣。”孟良曰：“本官与众人忍耐在此，待我装作辽军，偷出山谷，前往五台山求取救兵。”杨六郎曰：“汝去须用机密。见了吾兄，求他作急而来。”

孟良遂解下盔甲，扮作辽人，辞别杨六郎，乘夜偷出雁岭。恰遇巡营辽兵，被孟良一刀斩之，取其铁铃，满营喊去，口内辽语不休云：“牢把寨，牢把寨，莫教走了杨都大。”又云：“牢把险，牢把险，莫教走了杨巡检。”时辽营并无猜疑，任从孟良来往。巡至三更，走离岭外，大踏步往五台山而行。

不消一日，孟良来到山门之下，见一侍者，问曰：“汝师父在寺中否？”侍者曰：“君从何处而来？”孟良曰：“杨六使将军差遣，将来见杨禅师，有急事报知。”侍者闻是杨家，即引孟良进入方丈中，禀知师父，出来相见毕。

杨五郎问曰：“汝来寺中，有何高论？”答曰：“小人姓孟名良，近归杨巡检，镇守三关。盖为辽军犯边，本官与其交战，不料中了敌人之计，被困于双龙谷，外无救应，粮草将尽，特遣小人来求师父，出力相助。”杨五郎笑曰：“我出家之人，岂可复临阵相杀乎？且戎伍久荒，武艺俱废，纵去亦无益矣。君可往汴京，求救于朝廷，庶不误事。”孟良曰：“此去京师，程途遥远，知他几时出兵？望师父念手足之情，亲劳一行，以救众命，便是活佛出世，万勿推辞。”

杨五郎沉吟半晌，乃曰：“去则容易，奈我战马已死，少一匹骑骏，难以即行。”孟良曰：“师父若肯相救，小可即往寨中取得马来。”杨五郎曰：“吾所乘骑，最难中意。除非八王千里风、万里云二马，若得其一，则可前行。”孟良曰：“此亦没奈何，小人只得星夜入汴京，问八王借得来用。”杨五郎曰：“若有是马，当胜辽兵矣。”

孟良即辞杨五郎，直接往汴京而来。不日到汴京，进八王府中拜见，道知要借马之由。八王曰：“别事皆可，唯此二马，吾看之未饱，岂肯借人临阵哉？不必再说，决难允许。”

孟良闷闷而退，赴无佞府，来见佘夫人，道知六郎被困。佘夫人洒涕曰：“吾夫君率诸子归于朝中，今只有六郎一人，能承父志，今又为辽兵所困，倘若有不测，使我倚靠于谁？”九妹进言曰：“母亲不必深忧，既哥哥有难，儿当同孟良前去救应。”佘夫人曰：“汝去最好。边庭之事，须宜谨慎。”九妹领诺。孟良曰：“请小姐先出汴京，于二十里之外等候。小人今夜往八王府中，偷得其马，即来相约。”九妹依其言，先自整备，辞别母亲去了。

只说孟良复来八王后花园，顺利越入。将近黄昏之时，向御书楼边放起火来。不多时，烟焰涨天，满处通红，军校急报入府中，八王大惊，即令人赴救。孟良乘其慌乱，闪入马厩，偷得千里风一匹，从后园门，立即跑出城去。

比及救灭火势，中军传说：有一壮士，乘千里风走出东门而去。八王怒曰：“必是孟良用此计较也。”即令牵过万里云，挥鞭赶来。天色已黑，时孟良偷马出得汴京城，喜不自胜，不知八王所乘如腾云雾，顷刻间追至。

孟良正行间，听得后面如风过之声。八王骂道：“逆贼速留下马还我，饶汝性命。”孟良大惊曰：“彼来何速耶？”即心生一计：将千里风推落泥泽中，自躲入松林里瞭望。适八王追赶近前，见马陷在泥泽中，笑曰：“此贼莫奈何，将千里风推落泽中。且待从军来到，救起而去。”遂跳下所乘，近前视之。

孟良在星光之下见得，即跨上万里云，叫声：“八王休怪，吾借此马，退辽兵便送还矣。”言罢，挥鞭勒辔而去。八王悔恨无及。正在懊恼间，后头随军已到，八王道知被孟良诡计偷去万里云。随军曰：“殿下勿忧，待其救出杨郡马，必当送还。”八王只得令人救起千里风，复回汴京，不提。

将近平明，孟良恰与九妹相会，说知盗得万里云马而来。九妹喜曰：“既得此马，君往五台山求五哥下山救援，我先去三关等候。”

孟良领诺，直接来五台山见五禅师，告知：“借马已到，又与九妹同来救援。”杨五郎曰：“看你为主，志亦勤劳，当得下山相救。”即点起头陀五六百人，扯起杨家旗号，离了五台山，到三关与九妹等相见。

九妹曰：“六哥被困日久，乘今便杀入救之。”杨五郎曰：“辽兵众盛，待遣人刺探消息，然后出兵。”众人然其言，遂按甲而待。

消息传入萧天佑军中，萧天佑召诸将商议：“杨五郎救兵来到，此人雄勇莫敌。吾有一计，可使救援自退，宋兵尽死于谷中矣。”耶律第曰：“元帅有何妙策？”萧天佑曰：“今军中捉得一边民，面貌极似六郎。可杀之，以头悬于高杆，只说昨日被辽兵所擒，部下诛戮殆尽。彼若见之，必信而退矣。”耶律第曰：“此计甚高。”萧天佑即将其人诛之，斩其头，令辽兵悬出阵前，传说六郎被杀，今以首级号令。

哨军报入关中，杨五郎闻此消息，大惊曰：“吾弟遭困，为辽兵乘虚所杀，此理有之。”即令九妹出关下认之。九妹连忙披挂，来关下认之。先令军人前往通知辽帅：“若果是杨家首级，即便退兵。”军人于阵前传说。萧天佑得知，令部下献出辕门与视。

九妹看时，见面貌颇似六郎，遂号泣不止，遥指辽兵而骂曰：“杀兄之仇，定要报复！”乃回马入关中，报知杨五郎。杨五郎叹曰：“本为来救吾弟，谁想已遭擒戮，真乃杨门之不幸也。”唯有孟良不信，乃曰：“五将军，此事可疑。当日小人离双龙谷之时，本官部下尚有许多人马，既被其杀，岂无一人逃出者乎？此事未可便信。”杨五郎亦疑信不决。

是夜，秋风微动，月明如昼。杨五郎披衣出帐外，观望星斗，见将星明朗，正照于双龙谷。自思：“六郎必然尚在。”次日谓九妹等曰：“我夜观星象，知汝兄无恙。今得一人通知消息才好。”孟良曰：“小可复入谷中，体探动静。”杨五郎曰：“得汝去极好。”孟良直接辞别而行。

九妹曰：“孟良既去，小妹亦往左近访问其事。”杨五郎曰：“汝去须用机密，勿被敌人测破。”九妹曰：“自有方略。”即辞却杨五郎，装作打猎小军行至天马山，路径丛杂，进入林中，却有辽兵无数来到。

九妹转到后面，见着小茅庵。九妹抽身入庵中，恰遇庵主迎而问之曰：“汝是何人？为何独自来此深山？”九妹答曰：“实不相瞒。小可是杨家女流，盖为哥哥六郎被辽兵所困，今来访问实情。走错路径，遇辽兵追逼，特投庵主相救。”庵主曰：“此是辽邦境界，汝缘何轻进？速卸去弓箭，取道服穿着。”

一时间，辽兵都赶到庵中，捉住九妹。庵主曰：“是我弟子，在此出家，汝等何以捉之？”辽兵曰：“既是出家，缘何带有弓箭？”庵主笑曰：“汝本不知，我居此山，不时有猛兽伤人，适才弟子出外打猎而回，弓箭何足为怪。”辽兵遂放了手，因曰：“汝既能射，必有勇力，若斗得我众人过，则放汝。不然，定要捉去，见我娘娘也。”庵主曰：“汝等如何出此言？”辽兵曰：“近因宋朝孟良过界，偷去太后骕骦御马，今下令各处巡视，以防南人入界。我等疑他亦是奸细，故要比试也。”

九妹曰：“师父且待我与他比试。”言罢，即出草坪中比斗。辽兵无一人能近之者。辽兵斗他不过，各自回营去了。庵主曰：“且待几日，我令人探问令兄消息，行之未迟。”九妹依允，就留止庵中，不提。

第二十六回　九妹女误陷幽州　杨延德大破辽兵

却说巡视辽兵回幽州，见张华丞相，道知：“天马山庵中有一壮士修行，端的弓马精熟，武艺超群，我等十数人不能近之。”张华听罢，大喜曰：“既有此人，当遣人领圣旨前往，召他来见。”辽官领命，携圣旨复往庵中见庵主，道知其事。

庵主与九妹商议曰：“幽州张丞相有诰命来召，汝肯去否？”九妹曰：“既来相召，安敢相辞？”庵主愕然，邀九妹往庵后谓之曰：“君乃女流，若被识破机关，命亦难保，如何许其前行？”九妹曰：“蒙庵主相待，足见庵主好心。此去自有方便，内中用事，救得哥哥，亦机会也。”庵主曰：“汝宜谨慎而行。”

即日，九妹辞别庵主，与辽官直接赴幽州。进张丞相府，参见毕。张华问曰：“壮士何处人氏？须先通姓名，而后录用。”九妹答曰：“小可祖籍太原人氏，姓胡名元。幼年曾习武举，屡科不第，因弃家居庵修养。昨承钧旨相召，只得赴命。”张华听其言辞清利，人物出众，喜不自胜。乃令人整顿净房一所，与其安置。九妹辞出。张华退入后堂与夫人商议，要将月英小姐招胡元为婿，夫人允许。

次日，张华命手下通知胡元。九妹曰：“此事大好，蒙丞相见爱。但今宋兵在境，干戈未息，凭小可生平所学，建立微功，然后允之。”

手下回报张丞相，张华曰：“且看他武艺如何。”即整朝服入奏萧太后曰：“臣招募得一壮士，英雄俊伟，要与陛下立功。乞宣授其职，以退宋军。”萧太后允奏，下命封胡元为幽州团练使，付兵五千，前助萧天佑。

九妹得旨，拜命讫，领兵辞张丞相，直接到澶州来，与萧天佑兵会合一处，屯扎西营。正遇杨五郎催军索战。九妹披挂上马，跑出阵前大叫：“宋将速退，免受其戮。”杨五郎马上认得，大惊曰：“贤妹如何在彼引军相争？”九妹打暗号曰：“五哥诈败，我自有计较。”杨五郎会其意，舞斧便战，斗不数回合，大败而走。九妹追出数里乃回。

探马报入萧天佑军中：“新收将大胜宋军一阵。”萧天佑大悦，即遣人请入帐中，商议破宋之策。营里辽兵有认得九妹者，密谓萧天佑曰：“此人前日在宋阵中看杨六郎首级，元帅须用提防。”萧天佑大惊，遂令手下拿下胡元。九妹不知其由，乃曰：“吾有杀退宋军之功，元帅何故拿我？”萧天佑曰：“汝本宋朝杨家之将，敢欺我耶？”不由分说，将囚车收押了胡元，遣军校押解回幽州见萧太后，具奏其情。

太后得奏，乃宣张丞相问之。张华奏曰：“臣亦未知真实。乞发下牢中，待擒得杨家将来，一同斩首。”太后允奏，命将胡元监于狱中。

却说消息传入三关，杨五郎闻知其妹有难，急忙与众人商议曰：“六郎近闻无事。如今九妹被系狱中，当先设计救之。”陈林曰：“将军有何妙计？”杨五郎曰：“幽州右控西夏，实唇齿之邦。吾诈作西夏人马，前去相助，萧太后必信，从中举事，可救之矣。”陈林曰：“此计极妙！本官先去，吾亦引军于中路相应。”

杨五郎分布已定，扯起西夏旗号，领军来到幽州，遣人通报萧太后。萧太后下命侍臣，宣西夏国统兵主帅入见。杨五郎承命，进于金阶，称呼毕。萧太后曰：“有劳将军，跋涉风尘不易。”杨五郎曰：“西夏国王以娘娘与宋军交战，胜负未决，特遣臣率兵相助。”

萧太后喜不自胜，即令设宴相待，亲举三觞，赐赏甚厚。杨五郎曰：“军情紧急，臣明日当出师以破宋军。”太后曰：“远来疲乏，尚待数日而行。”杨五郎谢宴而出，在城南扎营。下令军中：乘辽人不知提备，今夜杀入皇城。众军得令，各整备，不提。

是时，九妹在狱中，此处狱官章奴知其为宋人，十分相待，每要放他走脱，只是未遇其便。九妹因谓章奴曰：“蒙君相待甚厚。我适间占卜六壬课，今日当脱此难，不如与君同奔宋朝，当有酬报也。”章奴曰：“我有此心久矣！只缘无人提携。若将军肯带小官同去，今夜可越狱而出。”九妹整点停当。

将近黄昏之时，城南数声炮响，杨五郎引七百头陀，杀入城中，如入无人之境，后面马军一拥攻入，四下鼎沸。近臣报入宫中：反了西夏国军马。萧太后大惊，急令紧闭内城城门。当下杨五郎先杀入狱中，恰遇杨九妹从狱中杀出。辽官各自逃生，哪一个敢来争锋！宋朝人马蹂踏而进，杀死辽兵不计其数。

杨五郎与九妹左冲右突，大闹了幽州城，放火烧着南门，复领军杀奔澶州。萧天佑不知军从何来，部下大乱。耶律第一骑先出，正遇杨五郎。两马相交，战不两合，被杨五郎一斧劈落马下。陈林、柴敢接应夹攻。

萧天佑不敢恋战，弃营逃走。杨五郎催马追之。萧天佑回马力战。二人斗上二十余回合，杨五郎挥起利斧，当面劈下，忽金光灿起，不能伤之。杨五郎曰：“师父曾说辽将萧天佑，铜身铁骨，刀斧不能入，留下降龙咒一篇，嘱咐交锋则诵之。待我念动此咒，看是如何？”

杨五郎才刚诵之，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半空中降下金甲神人，手执降魔杵大叫：“逆妖好好回去，饶汝万刀之诛。”萧天佑滚落下马。杨五郎再复一斧，忽声响处火光满地，不见了萧天佑。不多时，天地清朗，月色如昼。

杨五郎杀入辽营，提兵抄入双龙谷。孟良听得外面金鼓不绝，引众人当先杀出，正遇敌将黄威显，一斧砍之。杨六郎等乘势突出，与杨五郎军马合为一处，杀得辽兵四分五落，尸首堆积，夺其牛马无数。正值四更时分，杨五郎收军还佳山寨安下。

次日平明，众人相见。杨六郎曰：“若非五哥出力救援，几被辽人困杀矣。”杨五郎曰：“九妹反为辽国所囚，不施此计，险些亦难保也。”杨六郎嗟叹不已。九妹曰：“多亏得狱官章奴与我杀出狱中，却被乱兵所伤，深感此人，难报其恩。”杨五郎乘机问被囚之故。九妹将庵主相救，及往辽国之原由，一一道知。杨五郎曰：“深山幽谷，亦有此好人。可令人送缎匹往庵中答谢。”

是时，杨六郎于寨中广设筵席，犒赏诸将。酒至半酣，杨五郎曰：“贤妹依旧回去奉侍母亲，我亦领众转五台山，六弟用心守此三关，继吾父之志。”九妹领诺，酒罢即辞行。杨六郎亲自送兄妹离寨数里之程而别。

不说九妹与五郎各自回转，且说杨六郎回至寨中，遣人送万里云还八王。八王笑曰：“前日我不借马，非是吝惜，盖试孟良之能耳。今既得此捷胜，马亦无恙，真国家之福也。可令杨六将军下令军中，整饬戎伍，紧守三关，招募英雄，为进取之计。”

话分两头。却说真宗闻三关捷报：“杨郡马大胜辽兵。”与八王议曰：“杨六郎新建奇功，当何以报之？”八王曰：“陛下须赐以犒军之礼，候其再立功勋，方升官职。”真宗允奏，即遣使臣携带花红缎匹，前往佳山寨，犒劳杨六郎部下诸将，不提。

是日朝散，王钦归至府中，自思曰：“杨家有此英雄，如何能遂吾志？”一时无计，遂请谢金吾来商议。差人去不多时，邀得谢副使到府中，分宾主坐定。

茶罢，谢副使起曰：“不知枢密见召，有何教诲？”王钦答曰：“下官蒙主上恩宠，八殿下屡怀不平。前日下官因公务过无佞府，至滴水天波楼前，不曾下得马，被杨家大辱一番。待奏圣上知之，八殿下又来阻拦。没奈他何，思量不如辞官归乡，杜门不出，省得吃此烦恼也。”谢金吾笑曰：“王大人何以自堕其志，竟至如此？今朝中先朝旧相，已皆凋谢，只有我等数人而已。虽八殿下权势尊隆，然不理政事。杨家父子，并作无头之鬼，一门中唯寡妇耳。先帝在日，重其恩典，起立无佞府、天波楼，以引诱之。当今主上，宁以此当事耶？下官试往过之，若彼省改则止，不然即令手下拆之。”

王钦暗喜曰：“中我计矣。”复以言激之曰：“谢副使休要争闲气，若拆其楼，佘夫人必来相闹，圣上为她做主，我等反受辱矣。”谢金吾曰：“且看下官为之。圣上若问，吾自有计策答奏。”王钦佯意然之，因留酣饮。日晚，谢金吾辞去，王钦直送出府门而别。

二十七回　枢密计倾无佞府　金吾拆毁天波楼

却说到了次日，谢金吾摆列队伍，经无佞宅门首而过。近天波楼边，令手下敲动金鼓，喝道连声。谢金吾端坐马上，过楼前而去。正值佘夫人与柴夫人在厅上闲坐，闻府外乐声响亮，令人出府探视。回报：“谢副使乘马喝道而过。”佘夫人怒曰：“满朝官宰，让得我杨家。谢金吾何等人，特来欺凌？”即令准备车马，趋朝来奏于帝。

佘夫人手拄龙杖而入。真宗降阶而迎，列坐，因问曰：“朕未有宣命，佘夫人造朝，将奏何事？”佘夫人起答曰：“妾先夫蒙先帝厚恩，曾赐无佞宅、天波楼等第宅，使臣妾诸子荣耀莫加。官宰经过者，俱下马回避，非是敬老妾，盖重君命也。今者谢金吾，动用鼓乐，不下马而过，分明轻慢陛下，欺侮老妾。”

真宗闻奏，即宣谢金吾入，责之曰：“昔先帝遗旨，汝何独违？今夫人劾汝轻侮朝廷，该当何罪？”谢金吾奏曰：“臣非敢有慢国法，容微臣奏明其故。前日陛下颁圣旨，旌赏杨六使，臣领圣旨经过天波楼，亦下马而过，斯时君命反甚轻亵。臣等以为相碍，正欲会同文武具奏，未敢擅进。且天波楼离无佞宅一望之地，实当南北要道，遇圣节朝贺之日，由此而过，深为不便，乞请陛下拆毁其楼，使朝廷知所尊重，千载盛事也。”谢金吾奏罢，真宗默然。王钦进奏曰：“谢金吾所陈，极当于理。且无佞宅与天波楼隔越，拆之诚便于事。”真宗曰：“卿等且退，待朕再与文武大臣商议。”佘夫人闻言，闷闷而出。私地，王钦又力奏其事。真宗允旨下诏书，就命谢金吾监工拆毁之。

圣旨既下，王、谢喜不自胜。消息传入杨府中，佘夫人与太郡柴夫人议曰：“不想谢金吾劾奏朝廷，要拆天波楼。王钦互同此主意。今圣上允其奏，此贼必来拆毁。若不能做主，深贻夫君羞也。”太郡曰：“待见八殿下商议，再奏圣上，或能挽回天意。”佘夫人曰：“事不宜迟，太郡当立即前往。”

太郡直接辞别佘夫人，来八王府中，相见礼毕。太郡曰：“主上听信谢金吾罔奏，要拆毁天波楼。此楼创始，乃先帝之命。望殿下念其父子忠勤于国，复奏劝止此事，则杨家必深报德矣。”八王曰：“圣旨既下，难以即奏。且此楼不便于天使，主上有意去之。如今之计，谢金吾乃是好利之人，汝归商议，多用金宝贿赂与他，宽容数日，遇有机会，我当奏于主上。”

太郡领命辞归，见佘夫人，道知实行贿赂之事。佘夫人曰：“若得此楼不拆，安惜金宝为哉？只恐谢金吾不肯接受。”太郡曰：“可令心腹付之，无有不接。”佘夫人然之。即整备黄金四十两，玉带一围，遣人往谢府送去。

果然，谢金吾见杨府礼物，便自心动，乃曰：“彼以为朝廷只在他一家而已，今日亦识谢某乎？”知心人刘宪进言曰：“既杨家服输，小心于枢密，正做个人情，缓缓拆之。待朝廷意阻，若留得不动，则佘夫人正有孝敬在后，岂不两全其美？”谢金吾曰：“汝言有理。”遂受下礼物，遣人于杨府回复。

佘夫人闻知，私喜曰：“若谢金吾肯息此事，圣上必不深较。”乃遣人于八王府中，刺探复奏消息。

不想谢金吾所受贿赂，已漏于王钦知道，乃力奏真宗，急行是事。真宗得奏，下令谢金吾作急回报。谢金吾领旨，不得已督率人夫，将天波楼上层拆去，尚留中层未拆。八王遣人报知佘夫人：“圣意难回，可星夜往三关与六使商议，则能计较。”

佘夫人得报，忧闷不已。杨八娘进言曰：“母亲勿忧。且依殿下所言，令六哥回来计较。不然，涓涓之势不去阻遏，恐后日无佞宅亦难保也。”佘夫人曰：“汝言虽是，谁去报知？”九妹曰：“女儿曾识三关路径，愿走一遭。”佘夫人曰：“汝速去速回。”

九妹装点齐备，辞别母亲，往三关而来。时值五月天气，途中炎热，九妹趁早而行。不消一日，到三关寨，见六郎道知：“谢金吾奏主上旨意，拆毁天波搂，母亲命兄星夜回去计较。”杨六郎惊曰：“朝中文武大臣不谏，八殿下亦坐视耶？”九妹曰：“八殿下力谏不允，是他差人来说，要与哥哥商议。”杨六郎十分忧愤，乃密令九妹入后寨，对曰：“我镇守此处关隘，职责亦重，朝廷又无诏命，倘被圣上察觉，则有擅离职守之罪，进退两难，如何处置？”九妹曰：“母亲正急待，哥哥只得私离数日，待事定之后，仍复回寨。”

杨六郎乃唤过岳胜，吩咐曰：“吾母有大事商量，命吾妹来召，只得私下三关数日，待事定后立即返回到此。汝与孟良等，谨慎边境，遵守号令。若焦赞问我所在，只说往眉山打猎未回，不可漏此风声与知。”岳胜领诺而出。是夜，杨六郎辞别岳胜、孟良等，悄悄离开佳山寨，往汴京而来。

杨六郎兄妹二人行了半夜，将近乌鸦林，忽一人跳出林外，拦住去路叫曰：“本官吩咐，不与焦赞知之。我已听得多时。”杨六郎大惊曰：“汝不守关寨而私来此！”焦赞笑曰：“本官亦是私离三关，如何反说我来？小可闻得汴京人杰地灵，风景优美，平生未睹，今日特要跟本官同走一遭。”

杨六郎曰：“汝真恼煞我矣！此来正怕人知，汝心性又急，若到京城，必生出祸患，那时谁任其咎？赶紧归寨，吾回来重赏于汝。”焦赞曰：“若不允我去，先到汴京，扬说本官私离三关。”九妹曰：“只一个人，哥哥便带他同去，叮咛勿使生事便了。”六郎依九妹之言，带焦赞一同来到无佞府中。

入见佘夫人，拜礼毕。佘夫人见杨六郎，汪然泪下曰：“汝父子八人投入中朝，于今凋零，只有汝在。先帝敬我杨府，建设第宅相待，今被谢金吾欺虐，上奏拆毁我天波楼，若不早为定计，后日无佞宅莫得安矣。”杨六郎曰：“母亲勿忧，待我密进八王殿下府中商议。我父子有死难之功，主上宁肯相忘？”佘夫人乃令柴太郡等相见。太郡曰：“八王若肯主张此事，定会有好消息。”杨六郎然其言，随后安顿焦赞在偏房居住，安排府中军校防守，令勿出去生事。

时焦赞初到，亦且过得。一连数日，便坐卧不住，与军校议曰：“我随本官到此，正待看汴京风景。今令人监守于吾，莫若不来，犹得散淡。汝等若肯带吾去城中游玩，多买酒食相谢。”军校曰：“去且无妨，只恐你生面，被人识破，那时连累着本官也。”焦赞曰：“自有方略，决不与人识破。”军校乃背了杨六郎，开后门，与焦赞出得无佞府，大踏步往汴京而来。一路上，焦赞赏玩风物，自是逍遥。

焦赞转过仁和门，但见车马往来，百姓摩肩接踵，不觉失口曰：“若非本官挟带，安得见此光景！”军校惊曰：“汝胆好大！此处乃京城地面，监察军兵无数，闹出祸来，谁人来救？”焦赞笑曰：“便道一声何妨？”言罢，行到歌管巷，见酒馆中摆列齐整。焦赞曰：“一同进里面，饮酒三杯而去。”军校曰：“此间不是我等饮酒处。往城东，望高楼饮玩。”

日色将晚，军校催促回去。焦赞曰：“难得来此，只在城中寻店安下，明日回去未迟。”军校见他性急，只得依从。

近一更时分，焦赞尚未安歇，乘月下，与军校闲走。偶经过谢金吾门首，听得府中乐声嘹亮，歌音不歇。焦赞问曰：“此是哪个家中？风送歌音，如此清亮。”军校笑曰：“速行，休问此处。我本官正因其人要拆毁滴水天波楼，才下三关。正是当朝宠臣谢副使府中，想必正在欢饮，乐人未散，故有此乐音也。”

焦赞初未知谢金吾家，则全然无事，听说是本官对头，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谓军校曰：“汝二人只在外面等候，我入府中察访消息便来。”军校吓得浑身酥麻，叫苦曰：“汝生出事节，我等定遭连累。可急转店中，明日侵早回去，本官亦弗觉。不然，我先走去报知。”焦赞怒曰：“任汝二人去，定要依我行也。”直接别了军校，闪进谢府后门而去。二军校慌忙各自逃奔，不提。

第二十八回　焦赞怒杀谢金吾　八王智救杨郡马

却说焦赞抹过东墙，见不甚高，遂攀援而登，纵身跳于后花园内，暗自潜进厨下。家人俱各在堂上服侍谢金吾，只有小使女在灶前烧火。焦赞于皮靴中取出利刃，先将使女杀了，提着死人头，走向堂上，只见谢金吾当席而饮，乐工、歌童列于庭侧，径将人头对面掷去。

谢金吾吃着一惊，满面是血，即喊：“有贼！众人何在？”焦赞踏进前骂曰：“弄权奸佞！今日认得焦赞吗？”言罢，一刀从项上而过，谢金吾头已落地。众人看见，四散逃走。焦赞杀得手活，抢入房中，不分老幼，尽皆屠戮。可怜谢金吾一家，并遭焦赞所杀。

将近三更，焦赞取筵中美味，尽情享受一餐。临行自思曰：“谢金吾一家，被我杀死。他是朝廷显官，若知此事，岂不连累地方？不如留下数字，使人知是我杀，将不祸及他人也。”即蘸鲜血，大书二行于门曰：

天上有六丁六甲，地下有金神七煞。

若问杀者是谁，来寻焦七焦八。

题罢，再次越墙，打从后墙门而出。待寻二军校，不知走往何处。随后，焦赞在城墙边躲过一夜，次日一早，逃归杨府去了。

却说巡更捕卒夜来闻说谢副使府中被劫，急报王钦。王钦即进谢府视之，只见杀死一家老幼共一十三口，尸横散地，血污庭阶。检验官录得门上写的杀人凶身名目呈奏。一时间，此事轰动汴京军民。

真宗得奏大惊，下令王钦体察此事。王钦奏曰：“臣闻杀死谢金吾一家者，乃杨六郎新招将焦赞。”真宗曰：“杨六使镇守三关，何得有部将入城杀人？”王钦曰：“前日私下三关，带得焦赞同来，有违国法。乞请陛下处罚其罪。”真宗允奏，命令禁军捕捉杨六郎与凶身焦赞。圣旨既下，禁军四十人领命而行。

是时，杨六郎在府中，与佘夫人计议天波楼之事。忽报：“昨夜焦赞越墙入谢府，杀死谢金吾老幼一家，共计一十三口。今朝廷差遣禁军来捉。”杨六郎大惊曰：“狂奴当败吾事！”话音未落，禁军一齐抢进，捉住杨六郎。

时焦赞在外听得，手执利刃，一直杀入。禁军见其猛恶，无人敢近前。杨六郎喝声曰：“汝生出如此大祸，尚敢来拒捕朝廷乎？好好自缚，同去请罪。”焦赞曰：“我平生杀了几多人，稀罕此一十三个！我与本官回佳山寨去，看他如何摆布我？”杨六郎越发大怒，喝道：“若不依吾言，今日先斩汝头去献。”焦赞乃放下利刃，唯唯而退。禁军正待来捉，杨六郎曰：“不要动手，见天子自有分辩。”杨六郎乃随禁军朝见真宗。

真宗问曰：“朕无圣旨召卿，何得私下三关？又带部将杀死谢副使一家，当得何罪？”杨六郎奏曰：“臣该万死！乞求陛下宽一时之戮，容臣陈述冤苦。臣父子有幸，蒙朝廷厚恩，虽九泉亦思补报。近因主命有拆毁天波楼之诏，臣母忧虑成疾，只得下关省视即回。部将焦赞，乃凶顽之徒，不知几时进城。今杀死谢金吾一家，岂必是臣之使哉？乞圣明体究。如果是的，臣愿意引颈自刎，以正朝廷法令也。”

真宗闻奏，半晌未答。王钦进奏曰：“杀人者确是焦赞无疑，当日，谢家侍从及乐工亲目所睹，且临去又留下笔迹。乞陛下将杨延昭、焦赞押赴市曹处斩，以警后人。”真宗迟疑不决。八王力奏曰：“杨六使罪责本有，其情可原，果然部将杀人，念彼有镇守三关功绩，从轻发落。”真宗允奏，命法司衙门拟定杨六郎等罪来奏。

杨六郎既退，王钦密遣人于法司官处嘱咐：发配杨六郎等于远恶地方居住。时掌刑官名黄玉，最与王钦相得，依其言语，以杨六郎私下三关之罪，发配在汝州做工，递年进造官酒二百瓮，三年功满则回。焦赞以把边之绩，宽其死罪，发问邓州充军。即日起程。黄玉拟议已定，申奏真宗。真宗依拟下诏书，并命收殓谢金吾等尸首以葬。近臣领旨宣示，不提。

只说杨六郎闻此消息，不胜悲悼，来辞母亲佘夫人与柴太郡。佘夫人曰：“此我家大不幸也，使老身倚靠何人？”杨六郎曰：“母亲勿忧，多则两三年便可回来，母子复相见矣！且儿犯罪发配，八殿下必周全天波楼一事。今焦赞杀了谢金吾，亦为朝廷去除一恶。若不是八殿下力奏，险些性命难保。”

话音未落，焦赞入见杨六郎曰：“闻朝廷把本官配汝州军，正要邀本官回三关寨。我亦不要往邓州发配，我不晓得充什么军。”杨六郎曰：“圣旨既下，汝只得到其地方，候遇有赦，仍转三关。若使再违法令，得罪更重。”

不移时，王钦差解军四十人，来催杨六郎、焦赞等即行。杨六郎先打发焦赞与解军起身，自辞佘夫人、太郡，亦离杨府。杨八娘、杨九妹直送至十里长亭而别。时焦赞在路等候杨六郎来到，乃曰：“我此去，不日走归寨中，报与岳胜哥哥等知道，便来取本官也。”杨六郎曰：“休得胡说！我罪不至死，汝亦忍耐过一年半载，便得相逢。”焦赞大笑分别，自与解军奔往邓州，不提。

只说杨六郎随从一起上路，往汝州进发。正值夏末秋初，凉风透骨。不日，杨六郎来到汝州。公人将批文投至府中，见太守张济。张济看罢来文，先发回公人，邀杨六郎入后堂问之曰：“闻将军把守三关，辽人畏服，因何又犯发配之罪？”

杨六郎答曰：“一言难尽。”遂将部下焦赞杀死谢金吾之由，道其本末。张济叹息不已，乃曰：“将军权且忍耐。此去城西，有万安驿，乃冲要所在，可以监造官酒，及时而进。多则一年半载，仍复归朝矣。”杨六郎称谢，辞别太守，自去做工，不提。

却说王钦探知杨六郎已到配所，请黄玉来府中，商议谋害之计。黄玉曰：“此事不难。今圣上以酤税为重，杨六郎监造是职，关系最大。枢使上一道本，劾其有私卖之罪，主上必处之以死刑矣。”王钦大喜曰：“此计甚妙！”即具酒宴，与黄玉对席酣饮，二人尽欢而散。

次日，王钦果上朝奏本，弹劾杨六郎曰：“杨六使轻玩国法，到汝州未经一月，将酒酤禁令放弛，私鬻钱价，将为造反之计。乞陛下早正其罪，免生后患。”真宗闻奏，大怒曰：“彼令部下杀死谢金吾一家，朕念其先人有功，姑免其死。今又在配所私卖朝廷之物，难以宽容。”即下旨团练正使呼延赞，速到汝州去，取六郎首级而回。

旨令既下，满朝大臣愕然。八王力奏曰：“杨六使乃忠诚之臣，岂有此事？陛下勿听一时之言，而误诛英雄也。”真宗曰：“卿屡为杨延昭作保。前日屠朕爱臣谢金吾一家，亦该处死否？”八王语塞而出。

是日朝散，寇准曰：“幸得领圣命者乃是呼延赞，可令其面见汝州太守计较。以罪人中貌似杨六郎者，枭其首级来献纳，随后便放杨六郎逃走。后日，若国家有难之际，好再保举也。”

八王然其言，乃与呼延赞互通消息。呼延赞曰：“此事老夫自有主张。”呼延赞即日辞别，携带圣旨直赴汝州，见到太守张济，细说斩杨六郎之由。张济惊曰：“彼到汝州未久，焉有此事？主上何故非要轻损豪杰？”呼延赞曰：“此是权臣王钦劾奏其情，圣上遂激怒之，八王力保不允。今廷臣商议，要求太守如此如此方便。”张济喜曰：“正与下官之意暗合。值今北辽强盛，若无杨六郎，我边境怎能安定？”因令去请杨六郎来，说以朝廷之意。

杨六郎曰：“小人本无是情，既圣旨问我以死，只得承命，与朝廷回报。”张济曰：“君勿忧虑，我等正在商议，要如此脱君之厄。”杨六郎曰：“若得太守方便，当图死报！”张济曰：“管保杨郡马无事。”即令狱官伍荣来商议。伍荣曰：“牢中有蔡权，问实死罪，情真罪当，年久当斩。此人面貌与杨将军无异，可将此人斩首以献，主上必确信无疑也。”

张济令取出蔡权审视，果然相像。呼延赞、张济吩咐伍荣，多给酒肉赏之。蔡权醉于狱中，伍荣暗地里枭了首级，提见张济。张济曰：“事不宜迟。”便交呼延赞带着首级，连夜赶赴汴京去了。张太守唤过杨六郎，教其装作客商，逃往远处避难。杨六郎拜谢出府，换着轻快衣服，悄悄离开汝州，径回无佞府，不提。

却说呼延赞单骑回转汴京，正值真宗设朝，进上杨六郎首级。真宗亲下看验，只道是实。群臣见者，无不叹息。八王恐将首级号令被人参透，乃进言曰：“既杨延昭伏罪被诛，乞将此首级发于无佞府，与其家人埋葬，亦见陛下不忘功臣之意。”真宗允奏，因发下首级，命禁军领去。

禁军得命，直接来杨府。佘夫人未知前因，只道是实，举家悲哀，将首级遵旨埋葬，不提。

第二十九回　宋君臣魏州看景　王全节铜台交兵

却说杨六郎被斩消息传入佳山寨，岳胜、孟良等闻知，号啕而哭，声震原野。孟良曰：“既本官不幸，我众人难以再守，不如散去，各自安生。”岳胜曰：“汝言正合我意。刘超、张盖，于山下创立本官庙宇，旁塑十八员指挥使，年年祭祀。”分遣已定，将寨中所积钱物粮草，人各均分，拆毁三关寨。

是日，众人四散而去。陈林、柴敢率所部，依前往胜山寨居住；岳胜邀孟良等人，反上太行山，称草头天子，部将仍封为丞相等职，打官劫舍，不在话下。是时焦赞在邓州，听知杨六郎遭戮，亦越狱逃走。

话分两头。却说王钦见杨六郎已死，喜不自胜。自思曰：“朝廷无了此人，我志得遂矣。”乃修下密书一封，遣心腹之人，连夜送往辽国，来见萧太后。萧太后拆书视之，其书曰：

臣自辞陛下赴宋朝，又是数年。每怀报答太后之恩，无由得遂。

今臣颇知宋朝强弱，所可虑者，唯杨延昭而已，今臣略施小计，枭其首级以献，臣目所睹。如今可乘宋朝无备，整点六师，大兴征伐，边防必望风瓦解。若待京城震骇，臣内中自生枝节，复有书来奏知。望陛下与二三文武商议，勿失此大好机会。

萧太后得书大悦，把书信遍示文武。萧天佐奏曰：“王钦来书，道得详细，乞陛下早定伐宋之计，以图中原也。”萧太后然其奏。忽一人进言曰：“陛下此举虽善，只是难以取胜。”众视之，乃大将军师盖也。太后问曰：“孤欲举兵伐宋，卿何以见得难胜？”师盖曰：“杨家虽亡，中原一统之盛，边帅拥重兵者不下数十万，若直接提兵深入，未能即胜。当用计策骗之，令宋兵首尾不能救应，中原则唾手可得也。”

太后曰：“愿闻卿之妙计。”师盖曰：“魏府铜台，乃晋帝陵寝之所，近来戍兵凋落，武备不修。陛下可遣人整饰园林，开凿玉池，多植奇果名花。诈称天落祥瑞，池水成醇，树叶藏浆。以此特异之事，扬于中原。再使人令王钦就中哄惑，引诱宋主来此玩景。然后出劲兵，紧紧困之。陛下亲率精兵，乘虚直捣京城。国中无主，哪个敢来争锋？此时取宋天下，有何难哉？”

萧太后闻之大喜。先发密书，入汴京与王钦知道。再遣能干之人，前去铜台修筑陵寝。一面又下令萧天佐等整点军马以待。

不一月间，消息传入汴京，近臣奏知：“魏府天降奇瑞，池水成醇酒，叶里贮琼浆。附近边民，各移就共饮。”真宗闻奏，问于众臣曰：“魏府沃野之地，有此奇事？卿等当究查的实。”一时文武群臣皆上表称贺。唯寇准等怀疑此事为假，乃奏曰：“魏府，晋朝陵寝之所，既有此瑞，何独一境应之，陛下不可深信。”真宗未应，王钦上前奏曰：“若此异事使天下皆然，又不足为瑞矣。如今只是魏府有之，正乃太平符运，千载难逢。陛下当整六师亲视之，一者巡抚边民，二者使辽人不敢南下。”

真宗大喜，曰：“卿乃忠言也。”即下诏巡幸魏府。八王谏曰：“魏境地接辽界，近来帅臣调遣，城郭荒野。值今戎马在郊之日，陛下车驾一动，辽军乘虚而入，那时谁来保守我大宋京城乎？万望以社稷为重，勿轻信虚诞之事也。”真宗曰：“朕命柴驸马、寇丞相领禁军守京，必保无事。”八王见谏不从，怏怏而出。

明早，圣旨已降，以呼延赞为保驾大将军，光州节度使王全节、郑州节度使李明为前后扈从。呼延赞等得命，准备起行。

越数日，真宗车驾发离汴京，八王以下文武大臣，皆随侍而行。大军一路无词，不日间来到魏府境界。时冬十一月，北风劲吹，天寒地冻。车驾进入府中驻扎。

次日，真宗与群臣登晋之陵寝看景，果见林中树叶包藏有物，玉池中泉水红润。真宗命取而尝之，其味似酒，其淡若醴。军校摘下树叶，揭内视之，俱是时造粟浆。八王奏曰：“陛下以祥瑞之故，而劳动车驾，使边民供给，不堪其苦。今观此亦何祥瑞之有耶？此必辽人之计，骗君臣来此。若不急速还驾，定落其圈套。”

真宗亦疑，因下命退回军马。不想辽军已知消息，萧天佐、土金秀等率马步辽兵十万之众，将魏府城郭团团围了。飞骑报至驾前，真宗大惊曰：“不依卿等所谏，致被围困，将何以为计？”八王曰：“辽人预定此策，长驱而来，其势正锐。陛下可令诸将严守各门，一面遣人，星夜往汴京求取救兵，待我援兵一至，内外夹攻，则可打退辽军矣。”真宗依奏，即命呼延赞等分门而守。

时宋军于敌楼上望见辽兵乌聚云集，声势甚盛，军兵皆有惧色。呼延赞按剑而言曰：“凡两国相敌，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我观辽兵虽众，利在急战。明日与其交锋，当尽力而战，必能以胜之。”众军得令。

次日，呼延赞请旨，与光州节度使王全节，分前后出战。旗鼓开处，两阵对圆。敌将土金秀跑马先出，指宋将谓曰：“汝等已中吾计，何不纳降，以免一死？”呼延赞怒曰：“臊狗奴速退，尚可留得残生；若使邀阻御驾，直待兵指幽州，寸草不留。”土金秀大怒，跃马舞刀，直取宋将。呼延赞举枪交锋。两将鏖战四十余回合。敌将力怯，拨马而走。呼延赞催动后军掩杀。敌将见呼延赞赶来，挽弓架箭，一箭恰中乘马，呼延赞被掀翻在地。王全节正待救之，辽兵围裹而来，将呼延赞活捉而去。

王全节不敢恋战，跑马杀入城中。萧天佐从旁攻之，宋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王全节入见真宗，奏知：“辽兵人多势众，已捉去大将呼延赞，臣战败而回。”真宗闻之，忧愤不已。八王曰：“事既急矣！陛下可再遣人于沿边帅臣取救。”真宗允奏，手诏遣使臣而行。

却说敌将捉得呼延赞，用槛车囚下，等待遣人押赴幽州。萧天佐与土金秀、耶律庆等分门攻击，宋军震骇。八王曰：“辽人所惧，唯有杨家将。陛下可效汉高祖白登故事，以军中勇壮者，假装杨六使及其部下一十八员指挥使，于城上扯起杨家救援旗号，下令装扮者于城上走马。辽军见之，必引兵退去。我军乘势杀出，可脱此难矣。”真宗允奏，下令军中，准备三关将帅装束。

次日平明，城上扯起杨家将救驾旗号。辽军见着旗号，报入军中。土金秀惊曰：“杨六郎已死，如何又来救驾？”即率所部来看。不多时，城上金鼓齐鸣，炮响震天。假装岳胜、孟良、焦赞等，于城上走马。辽兵望见，哪知虚实，齐声叫喊：“快走！不然，无遗类矣。”萧天佐闻之，拆营而去。王全节与李明开城追击。辽兵奔如潮涌，自相践踏，死者无算。宋军直追至数里而回。

王钦大怒曰：“北辽人真乃乳子！竟然如此怕着杨家。”急忙暗自遣人报与辽帅得知。萧天佐闻之，叹曰：“假的尚如此惧怯，若是真的，不战而败也。”复率众围城而来，攻打更为紧急。

城中见辽兵又至，报知真宗。真宗曰：“此机已被参破，再有何策可退？”八王曰：“朝廷音问不通，哪个敢敌辽兵！如今没有杨家，臣等亦难为计也。”真宗曰：“悔之无及！朕将率众将亲战辽兵，溃围而出。”八王曰：“辽兵众盛，陛下徒损威风，必不能出。只得紧守此城，以待救兵。”

辽兵一连围困二十余日，城中危急。真宗亲自登城，见辽军将城池围绕，水泄不通。八王曰：“陛下要脱此难，除得杨六使来，杨六使对付辽军，如滚汤泼雪。”真宗曰：“哪里再得此人？”八王又奏曰：“可颁下圣旨，遍行天下寻之，恐有六使也。”

真宗不答，退入府中，自思：“八王所奏可疑。”因召侍臣入内问计。侍臣齐奏：“杨六使消息，八王恐知下落。乞陛下发圣旨于汝州究之。”真宗允奏，问：“谁人愿携旨一行？”王全节曰：“臣愿前往。”真宗立即付与圣旨。

次日，真宗令李明送出。城门打开后，李明先杀出，正遇敌将耶律庆，战败之。王全节乘势杀出重围，奔向汝州而去。李明退入城中坚守。

第三十回　八王携诏求六使　焦赞大闹陈家庄

却说王全节携带圣旨，星夜投奔汝州，见太守张济，道知：“主上被困魏府，官军战败，今众臣保奏，赦了杨六使前罪，命其率兵前来救驾。今我携带圣旨到此，望太守作急，根究其人。”张济曰：“六使犯罪，首级已献于朝廷，岂复有六使乎？今命下官追查六使，从哪里寻讨？节使可速回奏，庶不误事。”

王全节忧闷不已，乃曰：“若不得此人，则主上之难万不能脱，下官亦难回奏。”张济曰：“君父有难，臣子何安？节使务要追究，除非到无佞府，可知消息。我汝州决无此人。”

王全节无奈，只得离汝州，直接到无佞府，来见佘夫人，道知圣上赦免杨六郎，命其救驾之事。佘夫人曰：“小儿首级埋葬多时矣，哪里复有？此或众臣无计可施，设为此言，以安主上之心。节使可即回奏，勿误军情。”王全节怏怏不乐。

次日，王全节只得单骑复来魏州，杀开血路，到东门大叫：“开城！”李明听得是王全节声音，即开城杀出，将其救入城中。

王全节见真宗，奏知：“汝州并无六使消息。臣又投杨府究问，皆道已死多时。”真宗闻奏，长叹曰：“堂堂天朝，遇朕有难之际，无一人敢提兵救援。”又问计于群臣，群臣对曰：“辽人如此兵势，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

真宗纳闷无地，寝食俱废。八王曰：“事急矣！臣只得亲往杨家，取讨六使。如果不在，亦召藩镇来援。唯陛下与众将坚守此城。”真宗曰：“军情重事，王兄不宜造次。”八王领命。真宗乃令王全节、李明先杀开重围，保出八王而去。二人复杀回城中，不提。

却说八王携带圣旨，直奔无佞府，来见佘夫人，说知主上在危急之中，可安排杨六郎出来商议救驾。佘夫人曰：“前日王节使来召，老妾不与其知。既殿下亲到，当令出来相见。”因令手下，于后花园地窖中，唤出杨六郎，堂上拜见八王。

八王叹息良久，乃曰：“若非昔日之计，今日哪讨杨郡马？”杨六郎谢曰：“多得殿下方便，无恩以报。”八王曰：“主上被困魏府，事势已急。今有圣旨来到，杨郡马作急救应。”杨六郎曰：“近闻三关之众，人各散去，如何能够即救？须待小可前往寨中，招集众人，方可议行。”八王曰：“事不宜迟，吾速进朝中，调拨边师等候，待君招集众将，一同进兵。”杨六郎领诺。八王既去，杨六郎辞却佘夫人，前往三关而行。

杨六郎孤身一人在路，行了数日。先往邓州界访问焦赞消息，并无下落。行到锦江口，见一伙僧家，卿卿哝哝而过。杨六郎问曰：“汝等要往何处，都有不悦之意？”僧人曰：“君岂解其事？此地方有一泼皮癫汉，发作时，便要打人，官司没奈他何。他口中称，有什么本官，被朝廷所诛。但逢僧人道士，便拿去看经诵偈，哪个敢违逆之？昨日来我寺中，命我等去作功果，超度其主，我众人只得赴命。”

杨六郎听罢，自思：“此必是焦赞。”乃问曰：“此人今住何地？”僧人曰：“邓州城西，泗州堂里便是他居处。”杨六郎曰：“我同汝等往见之。”

僧人引杨六郎到泗州堂，正见焦赞卧在神案上，鼻息如雷。杨六郎视之不差，近前摇醒。焦赞睡中起来，睁开一双怪眼，大声叫道：“哪个不怕死的，却来相撩老爷？”杨六郎喝曰：“焦赞不得无礼！本官在此。”焦赞听罢大惊，直接向前抱住曰：“汝是人耶？鬼耶？焦赞超度本官多时矣。”杨六郎笑曰：“岂有白日之鬼来见汝乎？此间不是说话处，可随我来。”焦赞放手便拜。众僧人掩笑而散。

杨六郎引焦赞出城西桥，道知：“主上遇难，今八王殿下领圣旨来召救驾，可速往三关，招集众兄弟同往。”焦赞听罢，大喜曰：“我道本官被朝廷所害，撇得众弟兄没有主人。今日又得相会，真是快活煞我也。”

次日，杨六郎经过汝州，入府中拜见太守张济，道知八王领圣旨来取救驾之事。张济大喜，亦以王节度来由告知。杨六郎曰：“军情紧急，我当往三关招集进兵。”张济然之。

杨六郎直接辞别张济出城，与焦赞往三关而行。路上，二人各诉其本末。来到杨家渡，日正当午，遥望水势茫茫，旁无船只。杨六郎等待多时，全没人渡。因令焦赞去问渡船。

焦赞领诺，行至上流头，见船夫问曰：“劳汝渡我二人过对岸，多奉渡钱。”船夫曰：“此渡是杨太保掌管收钱，哪个敢私渡？汝要去，可往前面亭上见之。”

焦赞听罢，直接奔亭中来。正见一伙人在那里赌赛。焦赞近前曰：“借用渡船过岸，多奉船钱。”众人忽抬头，见焦赞生得异样，皆不答言。焦赞又小心问之，众人骂曰：“臭狗奴！说什么过渡、过渡！”焦赞大怒，伸出一对硬拳，打得众人四分五落，正待向前打那太保，太保往后走去。

焦赞回见杨六郎，怒气未消。杨六郎曰：“汝又去生事来？”焦赞曰：“今番好被那伙强人气也！分明有渡船，却不肯借我，反出恶言相伤。被我怒激起来，打散众人而去。”

杨六郎正没奈何，忽见强人各执短棍赶来。焦赞曰：“待结果此贼，以除其害。”立即提起大朴刀，当中杀来。那伙强人不能抵挡。后面杨太保出，与焦赞连斗数回合，不分胜败。杨六郎叫曰：“不要相斗，愿闻壮士姓名。”杨太保抽回利刃，立于原地。焦赞亦住了手。杨太保曰：“我乃邓州人氏，姓杨名继宗，小号太保。且问汝是何人？要过此渡而令手下强取？”杨六郎曰：“小可太原杨令公之子六郎也。今主上被难，要往三关招集部下救驾。来到河边无渡，特借一时。壮士何故不允？”太保听罢，放下刀，近前拜曰：“久闻大名，未得瞻拜，今日幸见，甚慰平生。”杨六郎扶起。

杨太保即邀杨六郎到庄上，设酒宴相待。乃曰：“将军不弃，愿率所部，同往魏府救驾。”杨六郎喜曰：“杨太保如肯相从，诚乃美事，有何不可？只待招集众人，便来相约。”杨太保应声而去。

是夕，杨太保留杨六郎宿于庄上。次日，杨太保撑船渡过杨六郎登岸，与焦赞往三关而行。时四月天气，途中酷热难当。

二人行了半日，歇坐于柳荫之下。焦赞曰：“本官且停待于此，我往前面，问有酒店，买一壶聊止饥渴。”杨六郎允之。

焦赞径往前来，没处寻酒店。正烦恼间，忽一伙人挑着酒肉而过。焦赞问曰：“汝等所挑酒肉肯卖乎？”一人曰：“此是祭祀供奉所用酒肉，如何肯卖？”焦赞曰：“供奉什么？”众人曰：“前面有杨六使神庙，威灵显赫，乡村赖之以安，但有祈许者，无不遂意。今日特往酬谢。”焦赞听罢，遂大笑。

回见杨六郎，道知其事。杨六郎笑曰：“哪有此理？”焦赞曰：“乡人道离此不远，当与本官前往访视之。”

杨六郎依言，与焦赞行来，果见一座庙宇，建筑极是威仪。杨六郎步入庙中，见上塑着自己神像，脱然无异。两旁塑一十八员指挥使。香火十分旺相。杨六郎指焦赞谓曰：“此像塑汝真乃相似也。”焦赞笑着道：“本官之像更塑得真。我在邓州发癫打人，原来这里供养。待先推倒本身，然后去推本官。”言罢，一下拳头一声响，将其塑像推落半边。走上殿去，把杨六郎神像一连几推，全然不动。乃努力推之，震声而崩。赛愿者各自奔走。庙祝见之，便把哨锣乱敲。

不多时，刘超、张盖带领三百余人，来到庙前。杨六郎认得，喝声曰：“汝众人做得好事来！”刘、张大惊，纳头便拜曰：“众人都道本官已死，今日缘何到此？”杨六郎说知诈死之事：“今要招集汝等，前往魏州救驾。”刘、张喜曰：“既如此，请到寨中商议。”

杨六郎令拆毁庙宇，打倒神像。随众人到虎山寨坐定，刘、张设酒宴相待。杨六郎曰：“岳胜现今居住何处？”刘超曰：“岳胜与孟良等部众，反上太行山，称草头天子。”杨六郎叹曰：“假使我不被起用，四境如何得以安宁？”乃吩咐刘、张等：“各整枪刀盔甲，在此等候。待我招集了岳、孟等人，一同征进。”刘、张领诺。

杨六郎仍与焦赞往太行山而来。行了一日，红日西坠，天色渐昏。杨六郎曰：“此去皆是山路，想无客店，汝往前村寻觅借宿去处。”焦赞领诺，往前一望之地，并无人家，直转过山后，却是个小乡村。

焦赞靠前，入进庄所中，见一员外，在灯光下端坐。焦赞揖曰：“我乃远行客商，到此日晚，敢扰公公宝庄上借宿一夜，当以重谢。”那人答曰：“平时敝庄尽可安歇，今日难以相许，君可往别处投宿。”焦赞曰：“天色已黑，万望公公方便。”主翁曰：“汝有伴当否？”焦赞曰：“只有本主在庄外，共两人而已。”主翁曰：“只两人亦无碍，与汝在外房歇息。”焦赞即出，邀杨六郎相见。

主翁视杨六郎相貌堂堂，乃问曰：“君从何而来？”杨六郎答曰：“小可汴京到此，欲往太行山公干。”主翁曰：“君若提起太行山，老拙冤怀莫伸。”杨六郎曰：“有何苦事？望说与小可知之。”主翁曰：“老拙居住于此乡，好名重义。此庄都是陈家一姓，离太行山数里之程。今山中有二位草头强人，一名岳胜，一名孟良，号称天子，招聚五六万人，打官劫舍，甚为民害。老拙飘零半世，只生一女，被孟良瞧见，今夜要来入赘，没奈何，只得允从。不然，一乡之人难保。是此冤枉，无处伸也。”杨六郎笑曰：“老丈勿忧，孟良是小可故人，待他来，我自有法退之。”主翁曰：“若得小女安全无恙，官人乃重生父母。”杨六郎辞出，外面等候。

却说主翁吩咐家中，安排筵席迎接。将近二更左右，忽闻金鼓之声，灯炬辉煌，入报孟大王来到。陈长者出庄外迎接。孟良进厅上坐定，从人各列于两边。长者拜曰：“有失远迎，望大王恕罪。”孟良曰：“汝今是我岳丈也，不必施礼。”长者因令家人抬过筵席，并故意令百花娘子来把盏。使女回报：娘子怀羞，不肯出来。长者曰：“如今即是将军夫人，怀什么羞，不肯出来耶？”孟良听得，不胜欢喜。

是时，杨六郎与焦赞隔窗张视，私笑曰：“若是没王法，凭他横行乡村。今日不遇我来，真被他骗去此女。”焦赞曰：“待我出去打折他一只脚，看他还做得新郎否？”六郎曰：“汝先去捉住，我便来矣。”焦赞忍气多时，即踏进厅上，一脚将筵席踢倒，两手将孟良紧紧抱住。孟良不曾防备，动手不得，喝声：“手下何在？”

喽啰正待向前，杨六郎厉声骂曰：“不识廉耻之徒！敢如此无礼耶？”焦赞乃拖孟良出座外，指曰：“汝看此位是谁？”孟良灯下认得，连忙拜曰：“本官因何到此？万望赦罪。”杨六郎曰：“可急备鞍马，回寨中商议起兵救驾。”

第三十一回　呼延赞途中遇救　杨郡马大破辽兵

却说杨六郎既见孟良，即欲转回山寨，商议救驾。陈长者进前拜曰：“将军是谁？愿闻姓名。”杨六郎扶起，将其本末道知。长者大喜曰：“久闻盛名，如雷贯耳，今特有缘相会。”因令百花娘子出来拜谢。

杨六郎看见，果是好个女子：淡妆素抹，体态端庄；虽然难比西施女，胜却寻常窈窕娘。焦赞见了，笑声曰：“孟哥哥，你真没造化，撞着我们来到。若迟一日，亦得一宵受用矣。”孟良喝曰：“本官在此，休得妄言。”众人又掩口而笑。

百花娘子拜罢杨六郎，进入内去。长者亲把杯，递与杨六郎，意甚殷勤。是夕，众人依次而坐，尽欢畅饮。天色渐明，杨六郎辞长者要行，长者取过白金十两，以为相谢之资，杨六郎固却不受，与众人离了庄所，直接往太行山而来。

杨六郎等人行到山寨下，孟良先遣人入寨中通报。岳胜闻此消息，即引数十骑，出半山迎接。恰遇杨六郎，岳胜拜于道旁。杨六郎进寨中坐定，众人齐拜贺毕。岳胜再拜曰：“只因本官得罪，致各人四散而去。今日复得相聚，是我众人之幸也。”杨六郎曰：“前事慢说。今主上被困魏府，情势甚紧，可作急准备救驾。”岳胜曰：“主上不以社稷为重，轻信谗佞，要致本官于死地。今幸皇天开眼，留得本官复在。不如自此只居此处，自称一国之君，图取快乐，何以救驾为哉？”杨六郎曰：“我等尽忠报国，留美誉于后世；若占此一方之地，万代骂名，只是强盗而已。”岳胜不复敢言，因设庆贺筵席。是日，寨中大吹大擂，众人酣饮而散。

次日，杨六郎遣人去招刘超、张盖等来到。只有陈林、柴敢未到。岳胜曰：“他二人复归山寨屯集，可命人报知。”杨六郎乃遣刘、张前往。

不数日，陈、柴亦率所部来到。时帐下岳胜、焦赞、孟良、陈林、柴敢、刘超、张盖、管伯、关钧、王琪、孟得、林铁枪、宋铁棒、丘珍、丘谦、陈雄、谢勇、姚铁旗、董铁鼓、郎千、郎万共二十一员指挥使，部下精壮八万余人。

杨六郎曰：“此足以胜敌。”遂先令人赴汴京，报知八王，期约进兵。又命人往杨家渡，知会杨太保。杨六郎分遣已定，不多日便点集部将，旗上大书“杨六使魏府救驾”七字，一声炮响，大军离了太行山。

时盛夏天气，南风微起。杨六郎兵马正行之际，忽报一队军马到。杨六郎令人探视，却是杨太保兵至。众人相见，一同进兵。

杨六郎率大军将近澶州界，八王亦率兵四万来会，入见杨六郎，两人欢喜不尽。杨六郎曰：“此行非仅仅救驾，歼灭丑类，平定幽州，在此一举也。”八王然之，遂驻扎澶州城中。

次日，杨六郎召岳胜谓曰：“主上被围已久。汝充前锋急进，冲开一阵，使敌将先挫锐气。”岳胜领命去了。又唤孟良与焦赞曰：“汝二人率刘、张、陈、柴等各率兵二万，分左右翼，攻入敌之中军，须用力战。吾引后军继进，必获全胜。”孟良等亦率兵而去。

杨六郎分遣已定，与八王议曰：“臣与殿下，率精兵后应，诸将必能成功矣。”八王曰：“杨郡马此举足能定乱也。”杨六郎辞不敢当。

次日，兵行之际，忽正北征尘蔽天，一队人马来到。岳胜舞刀冲开其阵，敌将刘珂不能抵敌，大败而去。宋军夺得囚车，送杨六郎军中。车内不是别人，乃是保驾将军呼延赞也。杨六郎连忙打开放出，拜曰：“天教相遇，不然，竟遭俘虏矣。”呼延赞曰：“老将被捉之时，屡欲报知主上，来取足下。争奈军情严密，弗能达意。若今日不是杨郡马相救，几丧残生。”

杨六郎大喜，引见八王。八王曰：“此天子洪福也，故使将军遇救。”杨六郎下令诸将，兼程而进。是时，真宗在魏府，与众臣悬望救援消息，音讯不通。城中粮草将尽，臣下皆宰马而食。辽兵攻围紧急，势已危急。

却说刘珂败回，见萧天佐，称宋朝救驾兵到，抢去了呼延赞。萧天佐大惊，即遣人哨探是那一路救兵。探马回报曰：“旗上大书杨家字号，来得甚是凶猛。”萧天佐下令各营，俱要整兵迎战。分遣未定，前队岳胜军马，漫山塞野而来。

敌将耶律庆列阵先战。岳胜大骂：“天兵已到，丑贼尚不远遁，是欲自取其亡乎？”耶律庆怒曰：“宋朝君臣已困死一半，汝来，亦就屠戮耳。”岳胜拍马舞刀，杀进辽阵。耶律庆举枪迎之。两马相交，战上数回合，辽兵围裹而来。

孟良、焦赞分左右翼攻入。敌将麻哩喇虎举方天戟绕出助战，正迎着孟良，两马交锋。陈林、柴敢率劲兵从旁杀进。是时南北鏖战，金鼓连天。焦赞战得激烈，提利刃横冲北营，如入无人之境，恰遇敌将刘珂来到，交马只一回合，被焦赞斩落马下。宋骑竞进，万弩齐发，辽兵阵势挫动。

萧天佐奋勇来战，杨太保一箭射落马下。土金秀望见，杀出救之而去。耶律庆料不能胜，斜刺杀出。岳胜乘力追至近前，一刀挥为两段。麻哩喇虎溃围逃走，被刘超、张盖用绊索缠倒其马，向前捉住。师盖正待来救，郎千、郎万杀到，将其生擒于马上。孟良直突进东门。敌楼望见城下鏖战，节度使李明、王全节开门接应夹攻。

辽兵倒旗弃甲，如风卷落叶而走。宋兵长驱追击，杀得尸横山积，血流成渠。萧天佐与土金秀率残骑，垂首丧气，连夜逃回幽州去了。宋兵夺其营寨，掠得牛马、辎重无算。

盖此战成功有三机焉：一者，辽人攻围已久，志意懈怠；二者，不意六郎尚在，兵势先夺其心；三者，宋兵新来，锐气正盛，且又攻其弗备也。

时八王单骑先入城中，见真宗称贺曰：“赖陛下洪福，已取得杨六使救兵来到，杀得辽军残兵败将而去。”真宗曰：“朕脱此难，卿之功也。”令宣进杨六使，拜伏御前。真宗曰：“卿因误犯前罪，特悉赦之。今有救驾大功，朕决不负汝。”杨六郎顿首奏曰：“机会难得，宜乘陛下车驾在此，威风百倍，臣率所部，直捣幽州，取萧太后地图以献，永息边患。此千载之盛举，乞准臣奏。”真宗曰：“卿言甚善，奈车驾久出，壮士疲困，须待回朝议之。”杨六郎退出回营，以所捉敌将，尽行枭首号令，不提。

次日，真宗以代州节度使杨光美为魏州留守，下令各营，班师回朝。军士得令，无不欢跃。文武大臣拥护车驾离魏州，往汴京而回。

大军一路无词，不日到汴京，车驾进入皇城。翌日设朝，群臣朝贺毕。真宗以扈从文武久困魏州，各赏赐有加。宣杨六郎入殿前，亲慰甚厚，因谓之曰：“三关赖卿以安，可统所部，仍镇其处，使辽国不敢进犯，是为社稷捍蔽。”杨六郎奏曰：“臣正待再往佳山寨，招募雄勇，以图伐辽之计，未得圣旨，既陛下允臣立功，即便前行。”真宗大悦，加封杨六郎为三关都巡节度使，赐予圣旨一道，斩伐自由。杨六郎拜受命。真宗于偏殿设宴，犒赏救驾将士，君臣尽欢而散。

杨六郎返回无佞府，拜辞佘夫人起行。有子杨宗保，年纪一十三岁；欲随父往三关。杨六郎曰：“那佳山寨乃苦寒地方，去则无益，不如侍奉佘夫人，待汝成丁，即来取汝。”杨宗保乃止。杨六郎辞别府中，与岳胜、孟良等率军马往三关进发。

三军一路无词，不日来到佳山寨。杨六郎入旧营中坐定，众人参见毕，乃下令修整营栅，筑造关隘。分遣岳胜等为十二团练，各领所部，整点枪刀衣甲听令。自是三关仍前兴旺。杨六郎每遣逻骑刺探辽人消息，与诸将日议征进之计，不提。

第三十二回　萧太后出榜募兵　王全节兵征大辽

却说萧天佐自败归之后，萧太后日夕忧虑，担心宋朝讨伐。一日与群臣议曰：“近日我军兵败归，又听得宋朝将为征讨之计。今杨家人雄马壮，倘或部领北征，谁可抵敌？”话音未落，韩延寿奏曰：“谚云：‘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预备之固。’今大辽宿将老帅，已不堪任。乞陛下效选举法例，出下榜文，招募各国雄勇，任以帅职，以备宋人来侵，则为长保之策。”太后允奏，命文臣草招募榜文以进。其文曰：

大辽萧太后为招募英雄，以防国难事。盖闻兵以将为贵，将以才为能。今值大辽多事之秋，戎马相寻，干戈弗息。特出榜文，招募各处豪杰。或有抱谋略于山谷，怀武艺于穷荒，夺旗斩将、攻关取城，不拘一技一能，可辅定霸者，咸集幽州。孤亲试其才，果能称职，即授重权，尊其爵位。故兹榜示。

萧太后看罢榜文，即令张挂城门，招取英雄。

大中祥符四年，蓬莱山钟、吕二仙，正在三岛洞中炼丹、弈棋。钟离问曰：“汝曾忆岳阳楼赏白牡丹之事乎？”吕洞宾答曰：“色欲之心，人皆有之。若敝弟子已经脱胎换骨，亦被迷恋，况凡夫俗子耶。”钟离曰：“此理本然。”又问：“黄鹤楼酒舍，汝何留恋半载？此岂仙家之所宜乎？”吕洞宾曰：“弟子存神炼气，此味不能断之。”钟离笑曰：“众道友论汝‘酒色神仙，犹有余染’，果不虚也。”吕洞宾自觉惭愧，因尊敬师长，弗敢与辩。

忽然南北起一道杀气，冲入云汉，吕洞宾看罢，唤仙童拨开云雾视之。回报道：“却是宋朝龙祖与辽国龙母相斗，杀气进入于此。”钟离曰：“吾以气数推之，尚有二年杀逆未除，只是可怜黎民受其荼毒。”吕洞宾曰：“既师父以气数知之，是龙母战胜，还是龙祖战胜？”钟离曰：“龙母走下北辽，霸起一国。龙祖应天运而生，以做万民之主，今遭其扰闹，不久当为龙祖灭也。”吕洞宾曰：“二龙争攘，百姓何辜？我仙家以救人为心，师父何不降凡，收龙母以归升，免得为民之患，岂不美哉？”钟离曰：“世界纷纷，自有人定。我等只存修养，莫将闲事恼心。”言罢直接入洞中。

吕洞宾见钟离已去，自思：“众仙笑我酒色为重，师父指道龙祖为能。我今要亲降凡间，辅佐龙母，灭却宋朝，又恐师父分上有碍。近见辽国境内碧萝山有万年椿木，今成精怪，不如令他脱身降世，以助龙母。”即命仙童唤椿木精来到。

吕洞宾曰：“吾今付汝三卷六甲兵书。上卷观视天文，中卷变化藏机，此二卷汝不必学；只有下一卷，人难得识，内中尽载阴文迷魂妖遁之事，教汝熟视。即今辽国萧太后出下榜文，招募英勇，欲与宋朝交兵。尔可脱身降世，将此下卷兵书辅佐辽国。待灭却宋朝之后，我收汝同入仙道。”椿木精拜曰：“小孽下凡，难以施展，兵书恐不能通耳。”吕洞宾曰：“汝先去揭取榜文，我即亲降凡间，代汝用事。”

椿木精即日拜辞仙主，径变身化作一道金光，震声如雷，走下辽国，来到幽州城，正见各处壮勇，团立于关门外看榜。椿木精进前，叫声：“待我来揭榜。”众视之，其人生得面如黑铁，眼若金珠，身长一丈有余，两臂筋肉突起，貌极奇异。

守军见他揭了榜文，引进朝门，来见萧太后。萧太后视罢，大惊曰：“世上竟有此怪貌耶？”因问：“壮士何处人氏？”椿木精答曰：“小臣祖居碧萝山，姓椿名岩。”萧太后曰：“汝有甚武艺？”岩曰：“兵书战策，一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萧太后大悦，即与文武议封官职。萧天佐奏曰：“壮士初进，未见其能，陛下权封以中职；候其建立奇功，再议未迟。”太后允奏，乃封椿岩为团营都总使。椿岩谢恩而退。

却说宋真宗以魏府之耻，欲图报雪，召集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以一统之盛，幽州一隅封宇，取之不难。怎奈士马未集，尚待从容讨之。”真宗未应，忽一人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光州节度使王全节，近前奏曰：“臣有一计，可使辽国拱手纳降。”真宗曰：“卿有何计？”王全节曰：“若起中原之兵，急难取胜。乞陛下诏书澶州一路、雄州一路、山后一路，此三路乃幽州咽喉，易为粮饷；臣再提一旅之师，共四路并进。辽国虽有雄勇之将，何能挡之？”

真宗依奏，即下诏三路出兵，以王全节为南北招讨使，李明为副使，率兵五万前行。王全节得旨，即日领兵离汴京，往幽州进发。

时初春天气，风和日暖，路上野花盛开，林中杜鹃鸣叫。不多日，大军来到九龙谷下寨。消息传入幽州，近臣奏知萧太后：“宋朝起四路兵马而来，声势甚盛。”太后大惊曰：“不意其来如此速耶！”因问：“谁可部兵迎敌？”话音未落，椿岩应声出曰：“陛下勿忧，臣举一人退宋兵，如摧枯拉朽，取中原犹反掌之易。”太后问曰：“卿举何人？”岩曰：“臣之师父，姓吕名客，现在宫门外，未敢擅入。若用此人退敌，何患不克？”

太后即宣进吕客于阶下，视之，见其人物清雅，举止特异，自思：“此人必有奇才。”乃问曰：“卿要来应募，求进身否？”吕客答曰：“臣闻陛下欲与宋朝争衡，特来相助一臂之力，取其天下。”太后曰：“卿要多少人马而行？”吕客曰：“宋人善战者多，可用阵图斗之。依臣所论，幽州军马不足调遣，陛下须于五国借兵，可成大事。”太后曰：“五国是谁？”吕客曰：“可修书一封，差使臣往辽西鲜卑国，见国王耶律庆，献送金帛，以结其心，问彼借精兵五万，彼必无推。又修书携官诰往森罗国，赏赐国王孟天能，令他发兵五万相助。再遣一使往黑水国，许以成功之后，割西羌一带谢之，令助兵五万，必定悦从。又差一使臣赴西夏国，见国王黄柯环，说知中原利害，借兵五万。再命亲臣往长沙国，见国王萧霍王，借兵五万。若得此五国兵来，仗臣平生所学，排下南天七十二阵，使宋君臣见之心胆碎裂，拱手归命矣。”萧太后听罢，大悦曰：“卿真子牙重出，诸葛复生。”即日封吕客为辅国军师、北都内外兵马正使。吕客谢恩而退。

太后遣下五处使臣，令其携带金宝，直至鲜卑等国而行。当下领旨使臣分头进发。自是，五国得赐财物，无不悦从。鲜卑国王差黑靼令公马荣为帅，森罗国王差亢金龙太子为帅，黑水国王差铁头黑太岁为帅，西夏国王差公主黄琼女为帅，长沙国王差驸马苏何庆与公主萧霸贞为帅，各助精兵五万，陆续而来。不消数十日，都集幽州听候。

近臣奏知萧太后：“五国兵马齐到。”太后宣进吕客问曰：“五国之兵已到，军师何以调遣？”吕客奏曰：“臣此行不是等闲，陛下再召回云州耶律休哥等，蔚州萧挞懒等，起倾国之兵，与臣提调，管取克服中原。”太后允奏，即下诏书于云、蔚二州，调回各处军马。以鞑靼令公韩延寿为监军，都部署土金秀以下并听调遣，统率二十五万精兵，合五国共五十万，随吕军师征进。韩延寿得旨，出往教场中，操演齐备。越数日，云、蔚二州军马皆至。吕军师同椿岩率五国精兵与北辽人马离开幽州，浩浩荡荡，一路往九龙谷而进。

北辽兵马来到九龙谷，于平川旷野下寨。对面便是宋营。次日，吕军师召集诸将，吩咐曰：“三月丙申干支相克之日，吾将排阵，各人须要听令。如有违背者，先斩后奏。”韩延寿进言曰：“军师令旨，谁敢有违？”

第三十三回　吕军师布南天阵　杨六使明下三关

却说吕军师取过阵图一张，吩咐中营骑军五千，离九龙谷一望之地，筑起七十二座将台，每台令五千军守之。另外设立五坛，竖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之色；内开甬道七十二路，往来通透。待筑完备时，而后提调。骑军得令前去，按阵图筑立。

不数日，台、坛俱已整齐，甚是完固，回报于吕军师，吕军师亲往巡视一遍，不久择定吉日，下令诸将听调。

三通鼓罢，五国军马齐齐摆列。吕军师先令鲜卑国黑靼令公马荣率所部军，列在九龙正南，摆作铁门金锁阵。分一万军，各执长枪，按为铁门，把守将台七座；又分一万军，各执铁箭，按为铁闩，把守将台七座；再分一万军，各执利剑，按为金锁，又把守将台七座。马令公得令，一声炮响，率军排列去了。

吕军师又下令，命黑水国铁头太岁率所部军，靠九龙谷左排作青龙阵。分一万军，手执黑旗，按为龙须，把守将台七座；又军一万，分四队，各执宝剑，按为四个龙爪，把守将台七座；又军一万，各执金枪，按为龙鳞之状，把守将台七座。铁头太岁得令，率所部分布去了。

吕军师又令长沙国苏何庆，以部下靠九龙谷右排作白虎阵。分一万军，各执宝剑，按为虎牙，把守将台七座；分军一万，手执短枪，按为虎爪，把守将台七座。再令耶律休哥屯军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前，按为朱雀阵。耶律奚底屯军一万，守将台六座于后，按为玄武阵，绕围左右，作犄角之势。苏何庆、耶律休哥等各领所部而行。

吕军师再遣森罗国金龙太子，以所部军兵端守将台中座，按作玉皇大帝，坐镇通明殿。令董夫人装作黎山老母。再绕中台分军一万，各穿青、黄、赤、白、黑服色，按为四斗星君。另军二十八名，披头散发，绕中台前后，按为二十八宿。又令土金牛装为玄帝，土金秀手执黑旗，排成龟蛇之状，把守二门之北。金龙太子等各得令部兵去了。

吕军师又令西夏国黄琼女，以所领女兵，手执宝剑，按为太阴星。萧挞懒率所部，各穿红袍，按为太阳星。仍令黄琼女立于旗下，手执骷髅骨，遇敌军大哭，按为月孛星之状。耶律沙率所部巡视四方，按东、西、南、北斗，结为长蛇之势。黄琼女等各引兵分布。

吕军师又令萧太后单阳公主率兵五千，各穿五色袈裟，按为迷魂阵。内杂番僧五百，为迷魂长老。密取七个怀孕妇人，倒埋旗下，遇交锋之际，摄取敌人精神。单阳公主得令，引兵依法而行。

吕军师下令耶律呐，选五千健僧，手执弥陀珠，按为西天雷音寺诸佛。另以五百和尚分列左右，按为铁罗汉，总居七十二天门之首，以吞敌人威势。耶律呐领命而行。

吕军师排成阵势，命椿岩与韩延寿督战，每阵中以观红旗为号，指挥迎敌。果是仙家妙用，世人莫测。七十二阵变怪奇异。昼则凄风冷雨，夜则河汉皆迷，好使人惧！

次日，椿岩以师父阵图已经布完，与韩延寿议曰：“今宋兵列营于对垒，可令人下战书与知，看他如何出兵。”韩延寿然其言，即遣骑军来见宋将王全节。王全节批回战书。

次日，引李明等出九龙谷平川之地邀战，望见正北一座阵势，如生成世界一般，大惊曰：“辽军必有奇才在军中，且未可即战。”话音未落，辽帅椿岩、韩延寿二骑飞出，厉声高叫曰：“宋将若只斗武艺，即便交锋，如要斗文，试观吾阵。”王全节谓李明曰：“辽兵势锐，若与交战，终是不利；以阵图与言，回兵计议乃可。”李明然其言。王全节曰：“斗战武夫较力之事，不足为奇，待再整阵图来破，方显高低。”椿岩笑曰：“任汝去排阵来战，吾不暗算汝矣。”乃收兵还营。

王全节归至军中，谓李明曰：“阵势小可颇熟悉，然未见今日之异。当具奏朝廷，速遣将来辨视。”李明曰：“事不宜迟，便速行之。”王全节乃画成阵势图局，遣骑军连夜往汴京奏知真宗。

真宗看罢大惊，即遍示文武，无一人识得者。寇准奏曰：“臣视阵图，内中变化必多。除非往三关召回杨六使，可识此阵；其他边帅，恐不能识。”真宗允奏，遂遣使臣，直接赴三关，来见杨六郎。

宣读圣旨毕。杨六郎领旨，与诸将议曰：“既主上有旨，当得赴命。”因令陈林、柴敢守寨，自率岳胜、孟良等二十二员指挥使，统领三军，离佳山寨，赴京而行。此所谓明下三关也。君恩优厚，将帅威仪，较前兄妹私行，真有天渊之隔矣。

军马一路无词，不日到了汴京，杨六郎以所部驻扎于城外。翌日，随班朝见。真宗曰：“近因北征帅将奉进辽人阵势图局，文武皆不能识。朕以卿乃太原宿将，阵图素熟，卿试看此为何阵？”

杨六郎承旨，接过阵图视之，奏曰：“臣视此阵，必有传授，辽国无人能排此阵者。须容臣亲提士马，临敌境看视，方明其理。”真宗允奏，赐杨六郎金杯御酒，即命起行。杨六郎谢恩而退，即率所部离开汴京，往九龙谷进发。

探马报入王全节军中，王全节听是杨六使到，喜不自胜，与李明等出营迎接。杨六郎下马，与王全节并肩入帐中坐定，二人各叙起居。王全节曰：“近因小可北征，不想辽军于对垒排下阵势，甚是奇绝。今得足下来此，想有定论。”杨六郎曰：“主上以阵图视之，小可一时难明。还待出阵前观视，看他变化何如。”王全节然其言，令安排酒宴相待，夜静乃散。

次日，杨六郎下令出军。岳胜、孟良等披挂齐备，鼓罢三通，宋军鼓噪而进。北将韩延寿亦率兵列于阵前。杨六郎端坐马上，高叫曰：“辽兵休放冷箭，待吾看阵。”韩延寿认得是杨六郎，自思曰：“此人将门出身，深识阵法。”下令各营，依红旗指挥，随时变化。辽营得令，一声震响，阵图如山岳之势。

杨六郎于马上停视良久，谓诸将曰：“阵势吾曾排着几番，未曾见此变化。道是八门金锁阵，又多了六十四门；道是迷魂阵，又有玉皇殿。如此丛杂，如何敢破？只得回军商议。”岳胜等乃收军还营。辽兵亦不来追赶。

杨六郎归军中，与王全节议曰：“此阵果是奇绝，小可亦不能测。”王全节曰：“君若不识，他人愈难明矣。”杨六郎曰：“可急遣人奏知，请御驾亲征，然后计议。”王全节乃差人赴京奏知。

真宗闻报，与群臣议曰：“杨家不识其阵，必非小可，朕只得御驾亲征。”八王奏曰：“此一回须用陛下监战，方可成功。”真宗意遂决，竟下命寇准监国，大将军呼延赞为保驾，八王为监军，下令沿边帅臣俱随征听调。旨令既下，诸将俱整备等候，不提。

次日，车驾离汴京，往幽州进发。正值夏末秋初，大军一路无词，不日望九龙谷将近。杨六使、王全节等迎接于五十里之外。真宗下命于正南驻营。众将朝见毕。真宗宣杨六郎入御前，问其阵势如何。杨六郎奏曰：“阵势排得奇异，臣亦参不透，正待圣驾来观。”真宗允奏，下令明日看阵。杨六郎退出，吩咐各营整备，不提。

第三十四回　宗保遇神授兵法　真宗出榜募医人

却说辽国听得宋君亲到，韩延寿与椿岩议曰：“宋君车驾亲来，还当具奏，请太后车驾亦来监战，则诸将知所尊命，可建大功。”椿岩曰：“此言正合我意。”韩延寿即具表，差人入幽州奏知。

萧太后得奏，与群臣商议。萧天佐奏曰：“陛下此行，乃图中原之大计，勿阻其请。”萧太后大悦，因令耶律韩王监国，萧天佐为保驾，耶律学古为监军，即日驾离幽州，大军浩浩荡荡，往九龙谷而来。

韩延寿等人接驾，奏知宋人不识阵势及宋帝亲征之事。太后曰：“卿等各宜用心建功，若得中原，高职寡人不吝也。”韩延寿等拜命而退。萧太后立营于正北。分遣诸将，翌日见阵。

平明，鼓罢三通，正南宋真宗车驾拥出，将佐齐齐摆列前后，对垒萧太后亦亲率军而出，遥见黄龙旗下，真宗高坐马上看阵。萧太后跨着紫骅骝，立于褐罗旗下，高叫曰：“宋君一统天下，尚有不足，屡欲图我山后九郡。今来决一雌雄，若破得此阵，山后尽归宋朝；不然，还要平分天下。”真宗厉声答曰：“汝陋夷之地，纵归献于朕，朕亦无用处。量此阵又有何难破！”言罢，抽身还营。萧太后亦退。

真宗回至帐中，召诸将议曰：“朕观其阵，变化极多，卿等不能识之，将何为计？”杨六郎奏曰：“臣父在日，尝言：‘三卷六甲兵书，唯下卷难晓，皆是阴文妖道之术。想此阵必出于下卷。臣母或闻其详，乞陛下召来问之，或可晓其阵。”真宗大悦，即遣呼延显携带圣旨一道，星夜前去。

呼延显领旨，直赴无佞府见佘夫人。佘夫人拜受命毕，款待天使，因问阵势之由。呼延显答曰：“前日圣上因与萧太后对阵，言语颇厉，故来宣取大驾，立待回奏。”佘夫人曰：“明日即行。”呼延显辞出。

次日，佘夫人吩咐柴太郡曰：“圣上来宣，只得赴命。勿使宗保知之。”太郡答应。呼延显催促起行，佘夫人整点齐备，与他一道离杨府，直往幽州而去。

不久，杨宗保打猎回来，因问：“佘夫人何往？”太郡曰：“入宫中见宋娘娘，有国事商议，数日便回。”杨宗保怀疑，直接进入城中探问。遇守北门军校问曰：“曾见佘夫人过此否？”军校答曰：“侵早与天使赴御营去了。”杨宗保听罢，亦不回府，勒骑随后赶来。一路问信，皆道过去已久。看看日色将晚，杨宗保一直行去，不想走差路径，来到荒僻处，全没人烟。杨宗保大惊，欲待要再走，夜深月黑，莫辨路途。

正在慌间，忽见谷中透出一点灯光。杨宗保随光影近前，见一所大房，似庙宇之状，遂拴了马，连叩数声。里面有人开门，引杨宗保进入，见一妇人，坐于殿下，两边仪从，极是雄伟。

杨宗保拜于阶下。妇人问曰：“汝乃何人？夜深至此？”杨宗保道知本末，且言因与佘夫人走差路至此。妇人笑曰：“汝佘夫人赴军中看阵，如何识得？”因令左右具饮食，款留杨宗保。杨宗保亦不辞，开怀食之。却是红桃七枚，肉馒头五包。

食毕，妇人取过兵书一本，付与杨宗保曰：“吾居此间，近四百余年，未尝有人至此，今君到此，乃夙缘也。汝将此书下卷熟读，内有破阵之法，可去辅佐宋主，降伏辽国，作将门万代公侯，不失为杨家之子孙矣。”杨宗保拜而接受。随后，妇人令左右指教杨宗保出路。天色渐明，左右曰：“此去一直之地，便是大路。”言罢而去。

杨宗保在马上且惊且疑。出得深山，恍然人境。问居民：“此是何处？”居民指曰：“前一座大山，乃红垒山，内有擎天圣母庙，多年荒废，基址尚在。”杨宗保默然曰：“凡事不偶，此真乃奇遇也。”遂取出兵书，熟读详味，不胜欢喜。

却说佘夫人随天使到御营中，朝见真宗。真宗赐慰甚厚，道知辽国所布阵图之事。佘夫人曰：“臣妾先夫，曾留下兵书一册，未知此阵载得有否？容臣妾与六郎出阵观视。”真宗允奏，佘夫人辞退。

次日，率杨六郎及众将登将台观望其阵，但见刀兵隐隐，杀气腾腾，红旗动处，变化无穷。佘夫人细看良久，取兵书对之，不识在哪款中。下得将台，谓杨六郎曰：“此阵莫道我等不晓，就是汝父在日，亦未见也。”杨六郎曰：“似此如之奈何？”佘夫人曰：“我杨门不识此阵，他人愈难晓矣。”

正在忧闷间，忽报杨宗保来到。杨六郎怒曰：“军伍之中，他来何益？”话音未落，杨宗保已进帐前，见父亲怒气不息，乃曰：“爹爹莫非为阵图不识而烦恼乎？”杨六郎曰：“汝勿妄言，好好回去，免受鞭笞。”杨宗保笑曰：“我回去无妨，谁人来破此阵？”佘夫人闻其言，唤近身边问曰：“汝曾见此阵？”杨宗保曰：“孙儿颇识阵图，试往观之，自有定论。”佘夫人遂令岳胜、孟良等保他登将台看阵。岳胜得令，引杨宗保登将台。

杨宗保瞻望良久，顾谓岳、孟曰：“此阵排得极巧，只可惜不全，破之甚易。”岳胜、孟良等惊问曰：“御驾前将帅云集，无一人敢正视此阵者，小本官何以识之？”杨宗保曰：“且回军中细说。”众人下了将台。岳胜入见杨六郎曰：“小本官深明阵法，言破之甚易。”杨六郎笑曰：“休听他胡语。”岳胜即出。

杨宗保见佘夫人，道知阵图可破之故。佘夫人曰：“汝既能破，且问此阵何名？”杨宗保曰：“说起此阵，非等闲之比。自九龙谷正北布起，直接西南一派，都是按名把守，内有七十二座将台，筑开甬道，路路相通，名为七十二座天门阵。靠右侧黑旗之下，阴阴杳杳，日月无光，乃吞迷敌人之所，埋得孕妇在此，更为惨毒。此一处颇难破之。其外，尚有不全处：中台玉皇殿前，缺少天灯七七四十九盏。青龙阵下，少了黄河九曲水。白虎阵上，少了虎眼金锣二面，虎耳黄旗二张。玄武阵上，欠珍珠日月皂旗二面。是几处，待孙儿依法调遣，破之如风扫残云，霎时即消，有何难哉？”佘夫人大惊曰：“吾孙何处得此妙诀？”杨宗保不隐，将所得兵书之事道知。杨六郎听罢，以手加额曰：“此主上之洪福，使汝得此奇遇。”

次日，杨六郎进御营，道知其阵名，具言有不全之处，破亦容易。真宗大悦曰：“既卿能识其阵，当以何日进兵？”杨六郎曰：“待微臣与宗保商议。”真宗允奏。

杨六郎出到军中，唤杨宗保计议。杨宗保曰：“彼以干支相克之日布阵，吾当以干支相生之日破之。”杨六郎然其言，下令诸将听候。

不想真宗驾下王钦，私以阵图不全消息，遣人连夜入辽营报知。韩延寿接得大惊，急入奏萧太后。萧太后曰：“似此如之奈何？”韩延寿曰：“陛下可宣吕军师问之。”

太后即降敕，宣吕军师入帐中问曰：“卿排下其阵，缘何有几处不全？”吕军师自思：“彼军中亦有识此阵者。”乃奏曰：“果有未全，待臣按法添起，纵使轩辕复出，亦不能破矣。”太后曰：“卿宜早设，勿使敌人测破。”

吕军师出到场中，下令于玉皇殿上添起红灯；青龙阵上开起黄河；白虎阵内左右建起二面黄旗，当中设立金锣二面；玄武阵上竖起日月旗。分布齐备，已成全阵。

却说杨六使分遣诸将，并依杨宗保指挥。择定其日，奏真宗出师。真宗闻奏，下诏书各营并进。杨宗保复引岳胜等登将台观望，见天门阵布全，无路可入，叫一声苦，跌落台下。

岳胜大惊，连忙扶入帐中，报知杨六郎，急令人救醒，问其缘故，杨宗保曰：“不知谁泄了天机，使辽人知之。今阵图添设完全，除是真仙下降，乃能破矣。”杨六郎听罢，昏然闷绝。众人近前扶起，不省人事。佘夫人放声大哭，众将着慌。

杨宗保曰：“奶奶且慢啼哭，可请八殿下来计议。”佘夫人乃收住眼泪，命人请得八殿下来到，佘夫人对八王道知其由。八王曰：“既杨郡马有事，待奏知主上商量。”即辞佘夫人，入见真宗，奏知杨六郎得疾之由。真宗惊曰：“若使杨延昭不起，朕之江山奈何？”八王曰：“陛下须出榜文，招募名医，先救好杨延昭，然后议出兵。”真宗允奏，即出下榜文，挂于辕门外。

次日，军校来报：“有一老翁前来揭取榜文。”真宗宣医人进于御前问曰：“卿何处人氏？”老翁答曰：“臣居蓬莱，姓钟名汉，人称为钟道士。近闻杨将军为阵图得病，臣特来救之，又解破阵之法。”真宗见钟道士仪表非俗，自思：“此人必有广学。”乃令钟道士往视杨六郎病症。

钟道士回奏曰：“臣能救治。”真宗问曰：“卿还用药医，用针灸乎？”钟道士答曰：“臣观其症，阴气伤重，只须用二味药品。”真宗曰：“卿试言之。”钟道士曰：“须要龙母头上发，龙公项下须。得此二味来，可疗其病。”真宗曰：“二味药出何处？朕好使人求之。”钟道士曰：“龙须不必远取，只在陛下可办。龙母头上发，须问辽国萧太后求讨。”真宗曰：“萧氏乃朕之仇人，哪里去讨？若有他药代得，愿出重金买办。”钟道士曰：“偏要此品来，则可下药。”八王奏曰：“杨延昭部下，皆能干之人，陛下出旨道知，或能有人求得者。”真宗允奏，令钟道士且退。

真宗即命杨六郎部下前去取药。佘夫人闻听此言，与岳胜商议：“此物可讨，只是难得机密人前去。”岳胜曰：“敢问老夫人有何计策？”佘夫人曰：“向闻我第四子改名木易，为萧太后驸马。若有人通知其由，必能求得。”岳胜曰：“唯孟良最机密，可干此事。”佘夫人即召孟良，令其前往。

第三十五回　孟良盗回白骥马　宗保佳遇穆桂英

却说孟良慨然领诺，是夜来见钟道士，问要几多。道士曰：“汝去足可办事。其发不拘多寡。待求得后，可往御苑中，有匹白骥马，偷得回来，与杨宗保破阵。又有九眼琉璃井，亦在苑中，今青龙阵上九曲水，皆是此井化出，汝密将沙石填塞中一眼，其龙即旱无用，此阵易破也。”孟良领命，即偷出宋营，恰遇焦赞赶来。

孟良曰：“汝来此何干？”焦赞曰：“因哥哥一个独行，我心不安，特来相陪同行。”孟良曰：“此行要办机密事，如何带得汝去？”焦赞曰：“独哥哥机密而我泄露耶？定要同走一遭。”孟良无奈，只得带他，直接到幽州城中安下。

次日，孟良谓焦赞曰：“汝且留在店中，我访驸马消息即回。”焦赞领诺。孟良遂装作辽人模样，入驸马府见杨四郎，道知杨六郎染疾，求取药品之事。杨四郎曰：“此间刺探者多，汝暂出，容吾思计求之，过几日来取。”孟良领诺，仍复变形而出。

杨四郎思忖半夜，心生一计，忽大叫心腹疼痛，不能停止，琼娥公主大惊，急令医官调治，杨四郎愈称痛苦。公主慌张无计，问曰：“驸马此痛不止，要用何药可疗？”驸马曰：“我因幼年战力过度，淤血留于心腹。往时得龙须烧灰调服，已好数年，不想今日又发作矣。”公主曰：“龙须中原可有，辽国哪有讨处？”驸马曰：“得娘娘龙发，亦可代之。”公主曰：“此则不难。”即遣人前诣军中见萧太后，道知取龙发疗驸马之事。

萧太后曰：“既驸马得疾，此如可愈，我安惜哉？”遂剪下其发，付与来人而回。来人将龙发进入府中，驸马取些发烧服之，其病顿愈。公主大喜。

次日，杨四郎以所剩之发藏下，恰遇孟良又来，便交付之。孟良接过，直接回店中，付与焦赞曰：“汝将此物先去，我干事完日，随即还矣。”焦赞领诺，带龙发星夜出幽州去了。

只说孟良蓦地进入御苑，向琉璃井边运下沙石之类，将中眼填实。抽身出到马厩下，正遇喂养辽人在此处看守，孟良作辽语云：“太后有旨，道此马将用，命我牵出教场跨演。”守者曰：“请拿圣旨来看。”孟良早已假造停当，即便取出看验。辽人无疑，遂马付与孟良。孟良骑出教场，勒走一番，接近黄昏时分，便逃离幽州而去。等辽人得知，随后追赶，已走去五十里程矣。

孟良偷得白骥马，走了一夜，回到军中，见钟道士，告知干完二件大事。钟道士曰：“不枉为杨家之部下。”次日，请主上龙须，均以龙发，按方医治杨六郎，一服便痊。

真宗闻钟道士医好杨六郎，喜不自胜，宣入帐中问曰：“汝愿官职荣身，还是只图重赏？”钟道士对曰：“贫道麋鹿之性，不愿官职，亦不愿旌赏。贫道此来，非但调理杨将军，还要与陛下破此阵而去。”真宗曰：“卿若能建此功绩，朕当勒名于金石，垂之不朽。”钟道士曰：“此阵变化多端，一件不全，难以攻打。容臣指示杨宗保行之。”真宗允奏，遂以钟道士权授辅国扶运正军师，除御营以下将帅，并依调遣，不必奏闻。钟道士谢恩而退，来见杨六郎。

杨六郎拜谢不已。钟道士曰：“尊恙幸得安痊，贫道当与宗保破此阵图。”杨六郎即唤过杨宗保，拜钟道士为师。杨宗保拜毕，钟道士曰：“军中调遣，还要这几人来用。”杨宗保曰：“要命谁人？乞师父指示。”钟道士曰：“令呼延显往太行山，取得金头马氏，率所部来御营听候。又差焦赞往无佞府，召八娘、九妹并柴太郡。再令岳胜往汾州口外洪都庄上，调回老将王贵。命令孟良往五台山，召杨五郎。”分遣已定，呼延显等各领命而行。

却说孟良前往五台山，来见杨五郎，道知要破天门阵，乞下山相助之意。杨五郎曰：“前者澶州救吾弟回后，一意皈依佛法，忘却兵事。今日又来扰乱乎？”孟良曰：“此为国家大事，非由于己。师父可念本官勤劳，勿辞一行。”杨五郎曰：“辽国有二逆龙，昔在澶州降伏其一，尚留萧天佐在。除是穆柯寨后门有降龙木二根，得左一根，可伏其人。汝若能求得此木，与我作斧柄，则可成事。不然，去亦无益。”孟良曰：“既师父务要其木，小可只得前往求之。”杨五郎曰：“汝就去索取此物来，吾当整备等候。”

孟良即辞杨五郎，直接往穆柯寨来。恰遇寨主，乃定天王穆羽之女，小名穆金花，别名穆桂英，生有勇力，箭艺极精，曾遇神授三口飞刀，百发百中。是日正与部下射猎，射中一鸟，落于孟良面前。孟良拾得藏之。行未数步，忽有五六喽啰赶来，叫声：“好好将鸟还我，饶你一死。”孟良听得，停住脚步。喽啰近前，一齐发作，被孟良打得四分五裂而走。孟良又行得一望之地，喽啰报与穆桂英，部众追来。

孟良闻后面人马之声，知是贼兵赶来，取出利刃，挺身待之。不多时，穆桂英大骂：“诛不尽的狂奴，敢来此处相闹耶？”孟良更不答话，舞刀相战。穆桂英举枪迎之。二人在山脚下，连斗四十余回合，孟良力怯，退步便走。

穆桂英不赶，与众人把住路口。孟良进退无计，谓喽啰曰：“吾将射鸟还汝，开路放我过去。”喽啰曰：“汝来错路头，谁不知要过穆柯寨者，要留下买路钱？汝若无钱财，一年也不得过去。”

孟良自思有紧急事，只得脱下金盔当买路钱。喽啰报与穆桂英，穆桂英令放路与过。孟良离却此地，直接回寨来见杨六郎，道知五郎要斧柄，穆柯寨主难敌，又将金盔买路事诉了一遍。杨六郎曰：“似此如之奈何？”杨宗保曰：“不肖与孟良同走一遭。”杨六郎曰：“恐汝不是其敌。”杨宗保曰：“自有方略。”即日引孟良，率军两千，来到寨外索战。

穆桂英听得，全身贯带，部众鼓噪而出。杨宗保曰：“闻汝山后有降龙木两根，乞借左边一根与我，破阵事定之日，自当重谢。”穆桂英笑曰：“其木确有，赢得手中刀，两根都拿去。”杨宗保大怒曰：“捉此贱人，自往伐取。”乃挺枪直奔穆桂英。穆桂英舞刀来迎。两骑相交，二人战上三十余回合，穆桂英卖个破绽，拍马便走。杨宗保乘势追之，转过山坳，一支箭到，杨宗保坐骑已倒。穆桂英回马杀来，将杨宗保活捉而去。

孟良随后救应，寨上矢石交下，不能近前，孟良曰：“汝众人勿退，须待思量着计策，救出小本官。”众军依言，遂屯扎关下，不提。

却说穆桂英捉杨宗保入帐中，令喽啰绑缚之，杨宗保厉声曰：“不必用苦刑，要杀便杀。”穆桂英见其青年秀丽，言辞慷慨，自思：“若得与我成为夫妇，不枉为人生一世。”密命喽啰以是情通之。

喽啰道知杨宗保，杨宗保半晌自思道：“我要得她降龙木，若不应承，死且难免；莫若允其请，而图大计。”乃曰：“寨主不杀于我，反许成姻，此莫大之恩也，敢不从命？”

喽啰以杨宗保之言回报，穆桂英大喜，亲扶杨宗保相见，令左右整备酒宴相待。二人欢悦，饮至半酣，忽寨外喊声大震，人报宋兵攻击。杨宗保曰：“既蒙寨主不弃，还请开关与部下知之，以安其心。”穆桂英依其言，令喽啰开关说知，放孟良入帐中。

孟良见杨宗保与穆桂英对席而饮，知是好事，乃曰：“小本官在此快活，众人胆亦惊破。”杨宗保以寨主相顾之意道知。孟良曰：“军情事急，当即回去，再得来会。”杨宗保欲辞穆桂英而行。穆桂英曰：“本待留君于寨中，既然军情紧急，只得允命。”杨宗保出得寨来，穆桂英直送至山下，似有不舍之意。杨宗保曰：“倘遇救应之处，特来相请。”穆桂英领诺而别。

杨宗保率众军回见杨六郎曰：“不肖交锋，误被穆寨主所捉。蒙彼不杀，又与孩儿成亲，特来请罪。”杨六郎大怒曰：“我为国难未宁，坐卧不安，汝尚贪私爱而误军情耶？”喝令推出斩之，左右正待捉之，佘夫人急来救曰：“我孙儿虽犯令，目下正图大计，还当便宜放之。”杨六郎曰：“遵母所言，权囚起于军中，待事宁之后问罪。”孟良曰：“本官息怒，小本官结姻，诚不得已，特为降龙木之故，望赦其囚。”杨六郎不允，径将杨宗保囚下。

次日，孟良密入军中见杨宗保曰：“适见钟道士，言本官该有二十日血光之灾，在此磨折，只得忍耐。”杨宗保曰：“吾之心事，唯汝知之。穆寨主英雄女流，且军中用得此人，必获大利。汝再往见之，一者求降龙木，二者命她来相助。”

孟良领诺，即日直至穆柯寨见穆桂英，说知本主特来相请，并要求取降龙木之由。穆桂英乃曰：“正待命人迎请汝主，我如何离得此地？速归拜上小本官，再不来时，我部众来斗也。”孟良听罢愕然曰：“既寨主与小本官成其佳偶，正宜往军中约会，何故出不睦之言？”穆桂英怒曰：“当日我少见识，被汝引去，今又来摇舌，若再说，试我刀利否？”孟良不敢应，退出在外，思忖一计道：“若不用着毒心，彼如何辄肯下山？”

至黄昏左右，孟良密往寨后，放起一把无情火。正值九月天气，夜风骤起，霎时间烟焰冲天，满谷通红，穆柯寨四下延烧。众喽啰大惊，齐来救火。孟良提刀入穆桂英寨内，将其家小杀去一半。比及得知来赶，却被孟良砍伐降龙木二根，奔往五台山去了。

第三十六回　宗保部众看天阵　真宗筑坛封将帅

却说孟良用火计，焚毁穆柯寨，星夜逃往五台山。天色渐明，火势已灭，寨之前后，烧得七残八倒。穆桂英怒气填胸，便点部下军士，杀奔宋营，报此仇恨。

部将进说曰：“此必孟良见寨主不肯下山，故行此计。今山寨凋零，家小抛弃，不如相助宋君，一者佳配完全，二者建功于朝廷，亦良会也，何必自伤和气耶？”穆桂英沉吟半晌，乃曰：“汝言极是。”即命将寨中所积粮草，用车装载齐备，扯起穆柯寨金字旗号，率众直接赴宋营中来。

骑军报入杨六郎寨中，道知穆寨主率众来到。杨六郎怒曰：“深恨此泼贱，勾引吾儿，致误军事。今日又来相惑耶？”因统军兵五千，出营前大骂：“贱人好好退去，万事俱休。若不收军，汝命顷刻。”穆桂英怒曰：“好意来相助，反致凌辱之甚。”遂舞刀跃马，直取杨六郎。杨六郎举枪交战，经数回合，不分胜败。

穆桂英欲生擒之，佯输而走。杨六郎纵骑来追。一声弦响，射中杨六郎左臂，翻落马下。穆桂英勒回马捉之。此时岳胜、焦赞等皆不在军中，无人救应。穆桂英令将杨六郎押解回原寨。

忽山坡后旌旗卷起，一队僧兵截出，乃是杨五郎与孟良来到。穆桂英列开阵势，孟良拍马近前，望见杨六郎高叫曰：“本官如何被捉？”杨六郎未答。穆桂英问曰：“此是谁人？”孟良曰：“正是小本官父亲。”穆桂英惊曰：“险些有伤大伦。”急忙下马，命手下解开杨六郎，扶于上座拜曰：“一时不识大人，万乞赦罪。”杨六郎曰：“汝且起来相见。”杨五郎等都会一处，合兵回至军中。

杨六郎令放出杨宗保。穆桂英拜见佘夫人，佘夫人喜不自胜曰：“此女真乃吾孙之偶也。”因命设下酒宴，与杨五郎等接风。杨五郎见其母面，哀感甚切。佘夫人曰：“此吾儿该有佛缘，不必过伤，留得汝母在时，终教相见也。”杨五郎收泪谢之。

酒至半酣，人报岳胜、呼延显等调取各处军马皆到。杨六郎大喜，即出寨迎接。有王贵、金头马氏、杨八娘、杨九妹等，齐入帐中相见毕。杨六郎请王贵坐上，拜曰：“有劳叔父驰驱风尘，侄儿之过也。”王贵曰：“贤侄以国事用我，安敢以劳为辞？”佘夫人等都来叙谈，仍教设席相待，众人欢饮而散。

次日，杨六郎入奏真宗曰：“臣今调取沿边诸将，已各听候，特请圣旨破阵。”真宗曰：“卿既以诸将齐备，亦宜审机而行，勿使敌人得志而挫动我军锐气。”杨六郎领命退出，与杨宗保商议进兵。杨宗保曰：“师父昨言，目下未利出师，尚容择日而进。不如先率诸将，前往探听一回，再议破敌。”杨六郎然其言。

平明，鼓罢三通，杨宗保全身贯带，扬旗鼓噪而出。对垒敌将鞑靼令公韩延寿，耀武扬威，跑出阵前，见宋阵旗下，众将拥着一少年郎君，端坐白骥马上，韩延寿认得其马是萧太后所乘，大喝一声曰：“乳臭匹夫休走！”其声如空中起个霹雳。杨宗保听了，翻身落马，众将救起。辽帅亦收兵还营。

时杨六郎闻此消息大惊，即引兵来救，众将已扶杨宗保入帐中坐定。钟道士进丸药一粒，吃了始苏醒。

杨六郎问其坠马之故，众将答道：“被辽人厉声一震，不知小将军因何便倒。”杨六郎忧闷无计，乃曰：“未与交锋，畏惧若是；倘临战斗，焉望其成功？”钟道士曰：“此非弟子不能战阵，盖因未满年丁，难以拒敌。必须奏过主上，授以重任，赐其壮年，方能御辽人阵势而破辽众也。”杨六郎依其议，奏知真宗以杨宗保年幼，难拒大敌之故。

真宗与群臣计议，八王奏曰：“陛下欲建不世之功，当有大授之臣。今辽兵众盛，不有韩元帅之职，安能讨服丑虏？乞重封杨宗保，以破辽众，天下太平立见矣。”真宗曰：“当封以何职？”八王曰：“陛下须效汉高祖筑坛拜韩信故事，使诸将知所遵令，摧坚斩敌，无不尽命。”真宗允奏，下命军校于正南空隙之地，筑立三层将台，按着天、地、人，五方竖起五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礼仪法物，俱如汉时所行。

不二日，军校筑完坛所回奏。真宗斋戒沐浴，择吉日，率群臣至坛。宣杨宗保诣御前，焚香告誓毕，真宗亲为挂大元帅印，封为“吓天霸王杨宗保征辽破阵上将军”。杨宗保领旨谢恩。真宗谓众臣曰：“朕以宗保年幼，寡人特赐一岁，以作满丁之数。”

八王奏曰：“既蒙陛下赐他一岁，群臣亦赠一岁，共凑成一十六岁，过满丁，使出兵有万倍之威。”真宗大悦：“卿见更高。”即如议下诏书，差军校捧金牌，送杨宗保归营。杨宗保再拜受命，与军校先行。真宗同群臣下坛，仍回御营。

翌日，杨宗保坐中军行事，下令各军听候，请钟道士入帐中商议进兵。钟道士曰：“辽兵阵势甚雄，当先令一人前往探听一遍，然后再议攻击。”杨宗保乃问军中：“谁敢往视天门阵？”话音未落，焦赞应声曰：“小将愿往。”杨宗保曰：“汝性急之人，恐有误事。”钟道士曰：“这一回正用得此人。”杨宗保允其行。

焦赞入营中，与牙将江海议曰：“今特往观北阵，君有何计教我？”江海曰：“若无萧太后圣旨，如何能进？公既要往，还须持假圣旨而去。”焦赞曰：“圣旨能假，哪里讨着印信？”江海曰：“此事何难？吾父曾为萧太后内官，得其印式。我依样刻出无错，然后与公前行，决不误事。”

焦赞大喜，即请命假圣旨，用了假印信，星夜出到九龙谷。先观铁门金锁阵，见辽帅马荣威风凛凛，立于将台之上，部下把守得如铁桶一般。马荣见焦赞问曰：“汝是谁差到此？”焦赞曰：“娘娘有圣旨，命我来打探一番。”马荣曰：“请敕旨来看。”焦赞辄取示之。马荣看罢，令开阵与过。

焦赞大叫一声，遂过了铁门阵，直接到青龙阵。大将铁头太岁厉声曰：“此处是何所在，汝敢来扰乱耶？”焦赞曰：“娘娘有敕旨，差来巡视，何为扰乱？”太岁见圣旨，遂开了青龙阵放入。焦赞遍观里面，见甬道丛杂，变化不常，但闻四下金鼓之声，心内颇惧。

走过白虎阵，恰遇守将苏何庆，喝问：“谁来撞吾阵？”焦赞道：“承娘娘敕令巡视。”苏何庆见圣旨，开阵与过。焦赞连忙走到太阴阵，只见台上阴风凛凛，黑雾腾腾，不觉头旋脑乱，几致昏迷。

黄琼女手执骷髅，将焦赞截住。焦赞喝曰：“吾奉娘娘敕旨，巡视天阵，汝何得拦阻？”黄琼女索取圣旨视罢，始得释放。焦赞从旁路而出，至北营数里之外，乃得萧太后屯军所在。此时焦赞所为已被韩延寿缉知，急来追捕。

焦赞连夜走回军中，见杨宗保，道知阵图奇异，难辨往来。更有太阴阵，妖气逼人，尤难攻打。杨宗保听罢，请来钟道士商议。钟道士曰：“夜观星象，太阴阵内当有反变。先下令破了此阵，其余可以依次进攻。”杨宗保曰：“太阴阵中有妇人手执骷髅，此主何意？”钟道士曰：“彼按为月孛星，手执骷髅，遇交战，哭声一动，则敌将昏迷坠马。今欲破阵，先要擒着此人。”杨宗保曰：“谁人可往？”钟道士曰：“金头马氏前去，必能成功。”

杨宗保即命金头马氏曰：“汝率精兵二万，从第九座天门攻入，我自有兵来应。”金头马氏领兵去后，杨宗保又唤过八娘曰：“汝率马军一万，靠太阴而守，彼有军出来，乘势攻之。”八娘亦领兵而行。杨宗保分遣已定，与钟道士登将台瞭望。

却说金头马氏率兵从第九门呐喊攻入，恰遇黄琼女来敌，马氏骂曰：“汝乃一国名将，为西夏王亲生女，率众远来助逆，不为正用，而乃扬威来战。纵使成事，亦何面目回见汝主乎？”黄琼女被骂，无言可答，自觉羞愧，勒马便走。马氏见台上枪刀密布，亦不追赶，与杨八娘合兵而回。

第三十七回　黄琼女反投宋营　穆桂英破阵救姑

却说黄琼女回到帐中，自思：“我千里率军而来，受如此耻辱。曾记得幼年邓令公作伐，将我许与山后杨业第六子，因邓令公丧后，停却此姻。今闻宋军中杨六使即我夫也，不如将所部投降宋朝，以寻旧好，助破辽兵，报雪此耻矣。”计议已定，次日，密遣部卒送书信投入金头马氏营来。

金头马氏得书，迟疑未决，来见佘夫人，道知其事。佘夫人想曰：“我几忘之矣，昔在河东，确有是议，盖因邓令公弃世，一向消息不通。”马氏曰：“此女昨被我羞辱，今日来降，决非虚诳，佘夫人可与六郡马商议。”佘夫人然其言，入见杨六郎，道知黄琼女要来归降，且言曾与结姻一事。

杨六郎曰：“不肖幼年亦闻此说，奈何国家重任在身，非臣子会亲之日，还待消灭辽国之后，然后计议。”佘夫人曰：“汝见差矣，今国家用人之际，彼要来降，欲与汝相认；若阻之，使其生疑，反为不美。今一举两得，有何不可？”杨六郎依其议，即修书与来人回信，约定明日黄昏，内应外合举事。

来人接书，来见黄琼女。黄琼女看毕，心中大喜。次日，将近黄昏，下令众军，整点齐备。忽阵外喊声大震，金头马氏率所部攻入太阴阵。黄琼女听知宋兵已到，率众从中杀出，正遇韩延寿部下大将巡阵黑先锋来到，与马氏交兵只一回合，被斩于阵内，辽兵大溃。黄琼女与马氏合兵一处，直杀出辽营。等到韩延寿、萧天佐等率兵来追，却已离远了，二人悔恨无及而回。

且说金头马氏带黄琼女入军中见佘夫人曰：“已得黄琼女归降，又胜辽国一阵。”佘夫人大悦，命与杨六郎相见。众人都来贺喜。次日，杨宗保入禀曰：“钟师父指示阵图，解说出入攻打之路，甚是分明。且道第三日甲子，乃是破阵之日。乞大人奏知圣上，亲来监战，则孩儿方好调遣。”杨六郎曰：“汝自去裁度进兵之计，吾自去奏。”

杨宗保退出，来见钟道士曰：“攻阵何者为先？”钟道士曰：“铁门金锁阵乃咽喉之地，正宜先破。次则便破青龙阵。”杨宗保曰：“可差谁往？”钟道士曰：“青龙阵须劳柴太郡，铁门阵必用穆桂英。”杨宗保曰：“桂英可行。吾母柴太郡有孕在身，如何破得此坚阵？”钟道士曰：“正以孕气胜之，管取无事。”

杨宗保依教，来见杨六郎，禀知调遣之事。杨六郎曰：“军令彼安敢违？奈何太郡有孕，恐有疏虞，如何是好？”杨宗保曰：“师父道无事，可令孟良助之而行。”杨六郎允之。杨宗保即下号令，密书破阵计策与之。穆桂英、柴太郡得令，各率精兵三万，一声炮响，二支兵鼓噪而进。

先说穆桂英带领三万人马，吩咐将一万兵丁提火炮火箭之类，候交锋之际，炮箭齐发。二万兵从九龙谷正北打入，绕出青龙阵后，接应柴太郡之兵。众人依计而行。穆桂英扬声呐喊。分左右攻入铁门金锁阵。恰遇辽帅马荣离将台，率众如天崩地裂而下。穆桂英虚退阵营一望之地，骗敌将近，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人战至十数回合，不分胜负。

穆桂英部下各往甬道齐进。铁须爪一时迸作，被宋兵放起火箭，尽皆射死。铁闩、铁门一十四门精兵来应，宋兵围绕而进，辽军队伍乱窜。穆桂英奋勇前进，大喝一声，杆刀已下，马荣头已落地。宋兵乘势攻入，杀死辽军不计其数，遂破其坚阵。穆桂英领兵直出青龙阵后，且看柴太郡如何破阵。

却说柴太郡率所部三万，来到青龙阵下，吩咐孟良曰：“依计而行。汝引精兵一万，先夺黄河九曲水，从龙腹杀出。吾引大众打入龙头，绕出后阵，与穆桂英兵合。”孟良领计先行。郡主分拨已定，喊声震天，攻进左阵。

守将铁头太岁引所部离将台，厉声叫曰：“破阵宋将要来寻死耶？”柴太郡纵骑杀进。两马相交，斗经数回合，未分胜负。忽阵后一声炮响，孟良以劲兵从龙腹截出，辽兵溃乱。铁头太岁复率兵来救。柴太郡乘势进击。龙须、龙爪十四门精兵齐出。

柴太郡与孟良前后力战，不觉日色将暮，太郡斗力已乏，冲动胎孕，在马上叫声：“疼痛难熬！”部下军士无不失色。霎时间，育一孩子，遂昏倒阵中。铁头太岁回马来捉。忽阵侧一队军马，如风雷驱电来到，乃穆桂英也，见太郡危急，努力来救。交马二合，铁头太岁化作一道金光而去，被血气冲破，穆桂英抛起飞刀，斩于阵中。辽兵大乱，却被孟良从后杀到，屠剿大半，只走得一分回去。穆桂英向前救起太郡，以所生孩儿纳在怀中，遂破其青龙阵。

穆桂英已得全胜，回见杨六郎，详述破阵之事及太郡且得平安。杨六郎大喜，即令太郡入后营歇息，将儿子抱与佘夫人视之。佘夫人看罢喜曰：“此儿面貌与其兄宗保无异。”遂为取名杨文广，吩咐媪婆好生看养，不提。

却说辽帅韩延寿输了二阵，折了人马，急召椿岩商议。椿岩曰：“彼纵能战，决难破我迷魂阵也，他若来时，管教片甲无存。”韩延寿曰：“将军亦须用心提备，宋军中必多精通惯熟之人，万勿轻视。”椿岩曰：“自有机变捉他。”言罢，直接与吕军师商议去了。

却说探马报入宋营：辽兵预防其阵，甚是完固。杨宗保谓诸将曰：“彼势已动，正可依次攻打。”乃请钟道士计议进兵。钟道士曰：“再破白虎阵，其外审机而战。”杨宗保曰：“谁人可去？”钟道士曰：“汝父可建此功。”杨宗保允诺，入见杨六郎，道知。杨六郎曰：“正须先声而进，以励诸将。”杨宗保退出。

次日，杨六郎全身贯带，率骑军二万，杀奔辽营，攻入白虎阵内。辽兵喊声大震，势如潮涌。椿岩先登将台，手执红旗挥动。辽帅苏何庆遂开白虎阵门，率兵迎敌，恰遇杨六郎耀武扬威而到。两马相交，军器并举。二人战到三十余回合，苏何庆佯败，勒马便走。

宋兵乘势杀进。忽将台金锣响处，黄旗闪开，陡然变成八卦阵，霸贞公主引精兵围合而来，杨六郎见门路丛杂，进退错乱，被苏何庆复兵杀回，困于阵中。杨六郎左冲右突，辽兵矢石交攻，不能冲出。

败军急走报知杨宗保，杨宗保大恐曰：“此事如之奈何？”即召焦赞谓曰：“汝速领兵五千，从旁道攻入，用石锤打损其锣，使虎无眼，则不能视，吾自有兵来应。”焦赞发愤去了。又唤过黄琼女曰：“汝部马军五千，从右门攻入，先把黄旗砍倒，使虎无耳，则不能听，其阵必然溃乱。”黄琼女亦领兵而去。又唤穆桂英曰：“汝率劲骑一万，当中杀入，以救吾父。”穆桂英慨然而行。杨宗保分遣已定，自率岳胜、孟良等于对阵接应。

且说焦赞听得杨六郎被困，声震如雷，率兵攻入旁道。正遇敌将刘珂镇守虎眼，见宋兵杀来，下台迎敌，交马两合，被焦赞一刀砍死。焦赞杀散余众，将二面金锣打得粉花雪碎，乘势而进。适见黄琼女从右门杀来，一刀劈死张熙，截倒黄旗二面，与焦赞兵合，抄入白虎阵后。

苏何庆见阵势危迫，慌忙来应，穆桂英当先杀入。二人交锋不两合，何庆绕阵而走，穆桂英拈弓搭箭，一矢正中其项下，苏何庆坠马而死。霸贞公主见夫有失，急待来救，不提防阵后黄琼女一马杀出，手舞铁鞭，从背脊打下，霸贞公主口吐鲜血，单马走归本国而去。

杨六使闻外面金鼓之声，料是救兵，从内杀出，正遇焦赞屠杀辽兵如斩瓜切菜，两下合兵，遂乘势破了白虎阵。杨六郎杀回本阵，杨宗保等接应而去。

次日升帐，众将都来贺喜。杨六郎曰：“彼阵果是奇异，战至半酣，不知去路。若救兵不至，我命休矣。”杨宗保曰：“既爹爹破了白虎阵，当乘势攻其玉皇殿，则他阵易破。”杨六郎曰：“阵内藏机莫测，须仔细辨认，而后进兵。”杨宗保曰：“孩儿自有分晓。”

即请佘夫人、杨八娘、杨九妹入帐中曰：“此一回，敢劳婆婆与二位姑姑一往？”佘夫人曰：“此为王事，安敢辞却？”杨宗保曰：“阵内按有黎山老母，婆婆若去，先要擒捉此人，其他易攻。”佘夫人得计，率八娘、九妹前进。杨宗保又召王贵曰：“叔父可引本部，从正殿打入，接应本阵。”王贵亦领计去了。杨宗保分遣已定，但等明日交锋。

第三十八回　宗保大破天门阵　五郎降伏萧天佐

却说佘夫人率领军兵，扬旗鼓噪，杀奔玉皇殿。椿岩即下号令，摇动红旗。黎山老母乃董夫人，拍马来迎。两骑相交，兵器并举。二人斗上数回合，董夫人勒骑而走。杨八娘、杨九妹两翼绕进。忽然阵内金鼓齐鸣，辽兵团合而进，将佘夫人等困于阵内。

王贵闻此消息，急引兵杀入前阵来救。恰遇辽国巡营帅将韩延寿来到，韩延寿挽弓搭箭，指定王贵心窝射来，王贵应弦而倒，部下马军被辽兵杀了一半。

败军走回，报知杨宗保，杨宗保大惊曰：“失吾正将，何以立功？”即遣穆桂英率兵五千，前去救应佘夫人。穆桂英领计去了。又令杨七姐率步军五千，抄入殿前，破其红灯，则敌人不知变动。杨七姐亦领计而行。

先说穆桂英杀入辽阵，望见内中杀气连天，纵骑突进，正遇董夫人力战杨八娘，杨八娘势渐危急。穆桂英架箭暗发一矢，射中其目，董夫人落马而死。穆桂英乘势杀散围兵，救出佘夫人、八娘、九妹，合势杀出。适遇杨七姐破了红灯，绕出通明殿前，与佘夫人等一同杀回。韩延寿见宋兵大胜，不战而退。宋军乃夺得王贵尸首回寨。

杨宗保等诸将接见，无不哀感。时王贵之妻杜夫人亦在行阵，见夫战死，号泣不止。杨六郎曰：“婶母勿忧，当奏闻圣上，旌表叔父之忠，报其功业。”夫人收泪谢之。

次日，杨六郎进御营奏知：“叔父王贵，为破阵战死。乞陛下旌表之，以励后世。”真宗允奏，乃宣杜夫人入帐前，抚慰之曰：“王令公，朕之爱臣，今闻战殁，不胜怜惜。今夫人有子三岁，封为无职恩官，候成立之日，许其在朝任事。封汝为贞节夫人。谥赠王贵为忠义成国公。赐金银缎匹十二车。”恩命既下，杜夫人叩谢而退。翌日，辞了佘夫人，装载所赐，直接回洪都庄，不提。

却说杨宗保来见钟道士，再议破阵之计。钟道士曰：“迷魂阵最为惨毒，乘今破之。”杨宗保曰：“弟子在将台上观望，见辽营吕军师善能用兵，恐难胜敌。”钟道士曰：“吾自有攻他计策，不必过虑。”杨宗保欣然辞退，即下令攻打迷魂阵。召杨五郎谓曰：“此行要烦伯父。”五郎曰：“当得效力。”

即日，杨五郎率头陀兵五千，喊声杀入迷魂阵，正遇辽帅萧天佐阻住，二将交战。经十数回合，萧天佐佯输，放杨五郎入阵。单阳公主纵马舞刀来迎，不两合，公主拨马而走。杨五郎驱兵赶入。五百罗汉一齐向前，头陀兵奋勇力战，将五百罗汉诛戮殆尽。耶律呐见宋兵势锐，挥动红旗。忽太阴阵放出一群妖鬼，号哭而来。头陀兵人各昏乱，不能近前。杨五郎大惊，念动神咒，立即率众走回宋营，报知杨宗保。

杨宗保得知曰：“师父曾言，此阵有妖术，须按法破之。”乃取天书来看，内载：“要小儿四十九个，各执杨柳枝，打散妖妇三魂七魄。”杨宗保知其意，即下令备此小儿之数，俱要戎装。唤过杨五郎谓曰：“烦伯父领此小儿入阵中红旗台下，割去妖妇骸体，破之必矣。”杨五郎慨然而行。又唤过孟良曰：“汝率兵二万，打入太阳阵，抄出其后，接应本军。”孟良亦领兵去了。

且说杨五郎鼓勇当先，复引众攻入迷魂阵来。单阳公主不战而退，引敌兵入阵。杨五郎直杀进将台。耶律呐摆动红旗，妖氛迸起。四十九个小儿手执柳条，迎风而来，妖氛立即散去。耶律呐慌乱，抛阵而走，杨五郎赶近前，一斧劈死。五千佛子溃乱逃奔。头陀兵戒刀齐落，寸草不留。单阳公主措手不及，被宋兵于马上擒住。

萧天佐激怒，提兵来救。杨五郎冲出阵前。两马相交，连战二十余回合，不分胜负。杨五郎抽出降龙棒，击中其肩。萧天佐露出本形，乃是一条黑龙也。杨五郎舞起月斧，挥为两截，作二处飞去。萧天佐头截飞落黄州城，后称火离国王；尾截飞落铁林洞，后作河口军师，又乱中原，不提。

却说是时孟良攻入太阳阵，恰遇敌将萧挞懒，交马两合，被孟良一斧砍之。杀散余骑，直冲入后阵，接着杨五郎一齐杀回，遂破了迷魂、太阳二阵。诛杀辽兵不计其数。

杨五郎解过单阳公主，入军中见杨宗保，道知破阵杀萧天佐之事。杨宗保大喜曰：“破了此阵，其外不足惧矣。”因令将单阳公主押出斩之。穆桂英劝曰：“看此女容貌端严，且是萧太后亲生，不如留她，以为帐下号召。”

杨宗保允言，遂放了公主，提调诸将破阵，唤过呼延赞等，谓曰：“有玉皇殿重兵尚多，汝装赵玄坛，攻打其中。孟良装关元帅，焦赞装殷元帅，岳胜装康元帅，张盖装王元帅，刘超装马元帅，是五人击其左右，破他北方天门阵。”呼延赞等得令，各领兵五千去了。杨宗保分遣已定，与杨六郎登将台观望。

且说呼延赞等整点齐备，扬旗鼓噪，杀奔玉皇殿来，恰遇金龙太子。两马相交，二人斗十数回合，太子佯输，引入阵中。孟良、焦赞乘势杀入，恰近将台珍珠白凉伞下，杀气隐隐，不敢突入。焦赞等复率众绕过北阵，正遇土金秀将真武旗挥动。岳胜拍马先进，陡然天昏地黑，不辨进路，被土金秀生擒而去。比及焦赞得知去救，四下辽兵围合而来。

呼延赞见势不利，引众杀出，归见杨宗保，备述阵势难攻。正在忧闷间，人报岳胜、孟良二将已到，即召入帐中。岳胜曰：“阵内奇变莫测，一时东南错杂，直接被辽人擒获，若非孟良扮为胡人来救，几至一命不保。”杨宗保曰：“玉皇殿内有二十八宿，七七四十九盏天灯，都是变化之名。”乃唤孟良谓曰：“汝明日去攻阵，可先偷去玉皇殿前珍珠白凉伞，再命焦赞砍倒二面日月珍珠皂罗旗，吾自有兵来应。”孟良、焦赞领计去了。

杨宗保入禀杨六郎曰：“此一回必得圣驾亲行，敌住玉皇上帝。大人破其右白虎，还须八殿下破其左青龙，不肖自率劲兵破其正殿。”杨六郎可其议，即入御前奏闻真宗。

王钦进奏曰：“陛下为万乘之主，何必亲劳圣驾？须命诸将前往，如不克敌，罪归主帅。”此乃王钦忌其成功，故进此以阻之也。真宗欲允其议。八王奏曰：“陛下此番盖为破阵，今遇成败将决之际而有犹豫，何以励诸将士？皇上正宜躬往，使敌人望风而退，社稷之长计也。”真宗意遂决，下命准备进兵。

次日，鼓罢三通，孟良与焦赞领兵先入，无人敢当，直杀近玉皇殿侧。孟良夺下珍珠白凉伞，焦赞砍倒日月珍珠皂罗旗。正遇敌将土金牛、土金秀二人杀到，与宋将两下鏖战。孟良怒激，一斧劈死土金牛，焦赞斩了土金秀。剩余辽兵尽被宋军所杀。

后队杨六郎拍马攻入，先射落四十九盏号灯，其阵遂破。二十八员星官一齐杀出，被孟良、焦赞挥刀尽屠戮之。金龙太子见阵势穿乱，单马逃走。宋真宗架起翎箭，一矢射死于阵中。

宋军竞进，杨宗保举发火箭，焚其通明殿，烧死辽兵不计其数。孟良等合兵一处，遂破了玉皇殿。

杨宗保下令曰：“乘此破竹之势，诸将各宜效力。”令孟良攻入朱雀阵，焦赞攻入玄武阵，杨六郎、呼延赞攻入长蛇阵。军令才下，孟良鼓勇当先，率众杀入朱雀阵来。正遇敌将耶律休哥挺枪跃马来迎。两骑相交，二人战上数回合，不分胜败。

忽阵后一声炮响，刘超、张盖从旁攻入。耶律休哥力不能敌，遂弃将台而走。孟良乘势追击，遂破其阵。时焦赞攻进玄武阵，遇耶律奚底，战上十数回合，耶律奚底败走，被焦赞赶近前来，一刀斩之，杀散余众，破了玄武阵。杨六郎率众将打入长蛇阵，耶律沙见阵势俱乱，不敢迎敌，拖刀绕阵走出。杨宗保阻住与战，两马相交，未及数回合，孟良、焦赞等从后杀来。耶律沙进退无门，拔剑自刎，毙于马上。时宋兵倍勇，哪个不要争功？杨宗保下令攻入辽营。

韩延寿见天门阵破得七残八倒，慌忙问计于吕军师。吕军师怒曰：“汝去，吾自往擒之。”即率本营劲卒，如天崩地裂而来。椿岩作动妖法，霎时日月无光，飞沙走石。宋兵个个两眼蒙昧难开。杨宗保君臣困于阵内，辽兵四合砍进。

正在危急之际，钟道士看见，奔向阵前，将袍袖一拂，其风逆转，吹倒辽人，天地复明。椿岩望见钟道士，忙报吕军师曰：“钟长仙来矣，师父快走！”道罢，先化一道金光去了。吕洞宾近前，被钟离喝道：“只因闲言相戏，被汝害却许多性命。好好归洞，仍是师徒；不然，罪衍难道。”吕洞宾无言可答，乃曰：“弟子今知事有分定，不可逆为，愿随师父回去。”于是二仙各驾红云，回转到蓬莱岛，不提。

第三十九回　宋真宗下诏班师　王枢密进用反间

却说萧太后正营尚有七姑仙、四门天王未破。杨宗保下令：杨八娘、杨九妹、黄琼女、穆桂英率兵攻其七姑仙，杨五郎率兵攻其四门天王。众将得令，各自领兵前进。杨八娘、穆桂英杀却番国独姑公主等七人。杨五郎驱众攻入辽营，杀死耶律尚、耶律奇等四将。

韩延寿知大势已去，入营中报与萧太后曰：“娘娘速走！四下皆是宋兵。”太后惊曰：“吕军师何在？”延寿曰：“早已遁去，不知所之。”太后听罢，慌张无计，乘一小车，与韩延寿、耶律学古等往山后逃归。

杨六郎知之，率众将急追。焦赞奋勇向前，赶上韩延寿，大叫曰：“作急纳降，饶汝一死。”韩延寿回马再战，不到两回合，被焦赞擒住。孟良等竞进，辽兵抛戈弃甲而走，萧太后从偏僻小路逃命去了。

此一回，杨宗保大破南台七十二天门阵，杀死辽兵四十余万，尸首相叠，血流满野。百年之后，尚有白骨如山，观者无不惨伤。

杨宗保既获全胜，立即收军还营。次日，升坐牙帐，调集各处军马。军兵押解进韩延寿。杨宗保骂曰：“汝夸北地第一英雄，今日何以被囚乎？”韩延寿低头无语。杨宗保曰：“留汝奸贼何用？”因命推出斩之，左右得令，绑出枭首了事。

杨宗保再录诸将破阵功勋，遣人追问钟道士消息，皆言从破辽营后，竟不知去向。杨宗保始悟其为汉钟离降世也。吩咐诸将，各依队屯营，以候圣旨。诸将遵令而行。自是军威大振，远近惊骇。

却说杨六郎以诸将功绩，奏知真宗。真宗曰：“候朕班师回京，以议升赏。”杨六郎奏曰：“难得者机会，今辽人大败而去，陛下车驾长驱直捣幽州，取萧太后地图以归，万世之利矣。”真宗曰：“今辽人既去，军士久战力疲，令憩息以固根本。候回朝之日，再作商议处理。”杨六郎乃退。

越三日，真宗竟下命，澶州三路军仍前退回。令筑坚关于九龙谷，留王全节、李明以所部镇守。其余征边帅臣，并随驾班师。旨令既下，军中无不欢跃。平明，驾离九龙谷。杨六郎为先队，杨宗保为后队，真宗与众臣居中。三军迤逦往京师而来。

不一日，已望汴京不远，文武迎车驾入禁中。翌日设朝，众文武朝贺毕。真宗宣杨六郎至御前，抚慰曰：“此举赖卿父子，朕当论功升赏。”杨六郎曰：“皆诸将协力效命，臣愚父子安敢独受皇恩？”真宗命设宴犒赏征辽将士，杨家女将皆预其席。是日，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杨六郎入朝谢恩。真宗赐黄金甲二副，白马二匹，锦缎一十二车。杨六郎当庭固辞。真宗曰：“此微报也，万勿再三推却。其余建功诸将，当计议超擢。”

杨六郎乃受命而出。归至无佞府，参见佘夫人，道及圣上恩典。佘夫人曰：“吾儿久离三关，当复往镇守，以防辽人不测。”杨六郎依命，因令具筵席犒赏部将。杨宗保、岳胜等二十员战将坐于左席，穆桂英、黄琼女、单阳公主等二十员女将坐于右席，佘夫人、柴太郡、杨六郎居中，列位次而坐。是日厨师进食，士卒舞剑，众人开怀畅饮。

酒至半酣，杨五郎起谓母曰：“不肖佛缘未满，且喜吾弟建立大功，要我在军中无益，今日特辞母、妹，再往五台山出家。”佘夫人曰：“此乃汝之本性，去留但凭汝自决定。”于是杨五郎作别众人，领头陀自回五台山去了，不在话下。是晚，酒阑席罢，诸将皆退。

次早，杨六郎趋朝奏真宗，欲往三关镇守。真宗大悦，降旨允杨六郎前镇三关，杨宗保监军巡视京城。各人领命去了。

却说王钦归至府中，思道：“自入宋朝，一十八年，不曾与萧太后建功立业。”心生一计，入奏真宗曰：“臣蒙陛下收录，未有寸功。今辽国败归以后，谅辽人必畏我天威。今乞陛下允其降服，以杜他日之患。”真宗曰：“此言具见卿之忠爱。”即命武军尉周福同王钦携带圣旨，前往辽国开读。二人得令，带了圣旨，往幽州进发。

行至中途，王钦问于周福曰：“此去道经何处？”周福曰：“有二路可进，一从黄河，一从三关寨。”王钦听罢，暗思：“若从三关经过，必被杨六郎所捉。不如生个计较，向黄河经过。”乃谓周福曰：“我尚有紧关文书失落要取，汝代我先往，我即随后便到矣。”周福不知是计，即允其言，竟带札文先自去了。

且说王钦单骑出黄河，不日已到太原府，镇守官薛文遇出郭迎接。王钦进府中相见毕，薛文遇问曰：“枢密临此有何公干？”王钦答：“前往大辽取纳降文书之事，太守可遣备船只。”薛文遇曰：“此易事耳。”遂调拨红船，送过黄河北岸。王钦直接往幽州去了。

却说周福带了军马，将近三关地界，被杨六郎手下逻骑拦住问曰：“来者是谁？”前军报道：“钦差王枢密往辽国公干。汝是何人，敢来阻截？”逻骑曰：“日前八殿下有关防来说，王枢密欲私通辽国，令我们切实提防，今果然矣。”

众人一齐下手，报杨六郎捉得细作王钦到。杨六郎大喜曰：“此贼因我抬举，得至大官，屡要起谋作乱，今日自坠网中，决难轻放。”众人将周福缚于帐前，两边剑戟如麻，枪刀密布，惊得那周福面如灰土，哑口无言。

杨六郎抬头一看，怒曰：“此人不是王枢密，你们众人何得虚报？通通应该按律问罪。”周福此时方敢应曰：“将军饶命，我乃周福也。”杨六郎问其由，周福曰：“蒙圣上遣小官同王枢密，往辽国讨纳降文书。王枢密因失落文书回取，令我先行，而被将军部下所捉。”杨六郎笑曰：“岂有出城而忘文书乎？此贼必知风声，故设此计也。”因令放了周福，延入帐中相见。

杨六郎曰：“汝记得昔日河东交兵，潘仁美之事乎？”周福曰：“小可颇记忆之。”杨六郎曰：“汝乃吾旧知，可不必惊恐。”令具酒食来款待，并留营中一宵。次日，送周福过三关去了。

却说王钦已进幽州，先命近臣奏知。次日早朝见萧太后。萧太后一见王钦，怒气冲冠，拍案骂曰：“奸佞之贼，我欲生吃汝肉，以雪此愤！每想无计能获，今自来寻死。”喝令推出法场，碎尸万段。军校得旨，将王钦绑起。

耶律休哥奏曰：“娘娘且息雷霆之怒。彼今复来，必有长议。若待其言不合，斩之未迟。”萧太后怒犹未息。耶律学古奏曰：“王钦如樊笼之鸟，诛之何难？乞娘娘宽其罪戮。”萧太后乃放起，问其来意。王钦惊复半晌，乃曰：“臣自到宋朝，非不尽心，无奈未遇机会。今宋天子要娘娘九州图籍，尽归中朝，又欲发兵北上。臣因辽国败丧之后，不能迎敌，因请得文书来见，就中图机会，以报娘娘之恩。”

萧太后闻奏，回嗔作喜曰：“卿有何策能图中原乎？”王钦曰：“今幸宋廷良将俱各远遣，只有十大文臣在朝。娘娘可回书，称说王钦官卑，不能达意，必须命大臣于九龙飞虎谷，交纳九州图籍。待其来，围而执之。再遣使奏知，挟令宋君中分天下，然后送还。宋君以大臣为重，必允所请，那时徐图进兵，管教成功也。”

萧太后曰：“谁人可往宋朝？”王钦曰：“臣不惜一行。”萧太后即令草表，命王钦带回。王钦辞朝离了幽州，往京师进发。半路恰遇周福军马，王钦道知见萧太后复命之事。周福大喜，即回军，与王钦由黄河而归。

不日到京，王钦朝见真宗，奏曰：“微臣领命入辽境传旨。萧太后欣然愿纳九州图籍。因言此系重事，臣职卑微，不能成久坚之盟，乞请十大朝官，于九龙飞虎谷交献。特令臣复命奏知。”真宗闻奏大悦，即下诏书，命朝廷大臣准备起行。

第四十回　八殿下三关借兵　众英雄九龙斗武

却说寇准、柴玉、李御史、赵监军等得旨，都来八王府中商议。寇准曰：“此乃奸人之计，若去必有不测。”柴玉曰：“圣上所命，岂敢推辞？”八王曰：“列位无忧，此行须从三关寨经过，见杨郡马，借军助行，保管无事。”寇准等人大喜而退。

次日，十大朝官入辞真宗。真宗曰：“卿等此去，为社稷计也，当谨慎行之。”八王等领命出朝，离京往三关进发。八王先遣探马报知杨六郎。杨六郎令孟良、焦赞于半路迎候。

不日，八王与众人将近梁门关，一队军马拦路，乃是孟良、焦赞等。孟良高叫曰：“来者莫非八殿下否？”八王近前曰：“是谁拦路？速报与杨郡马知之。”孟良即下马，伏于路旁曰：“蒙本官差遣，令小可谨候多日矣。”八王遂与众官直进三关。又见一队人马来到，却是杨六郎自来迎接。八王见了杨六郎，喜不自胜，并马入帐中。十大朝官依次坐定。当下摆列酒席齐备，众官举杯而饮。

酒至半酣，杨六郎起而问曰：“不知殿下与列公到此，有何见谕？”八王曰：“此来欲与杨郡马商议一场大计。近因圣上欲定辽国，不想奸臣王钦领旨，往见萧太后，萧太后特献九州图籍，以息干戈。萧太后来表，必须十大朝臣诣九龙飞虎谷，则可坚此议。圣命已下，命我等前往。想此乃是王钦奸计，若只我等前去，正如羊入虎口，岂能保全？今特来借兵助往，以破辽人之谋也。”杨六郎答曰：“日前下官正待擒此贼，以除后患，不意从黄河渡而去。今既用此诈谋，欲欺本朝大臣，小可当以赴应，务取辽国图籍以归。”八王听罢大喜曰：“有君调度，诚圣上之福。”是日，众官尽欢而散。

次日，杨六郎召过孟良、岳胜、焦赞、林铁枪、宋铁棒、姚铁旗、董铁鼓、丘珍、王琪、孟得、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张盖、刘超、李玉等二十余人，吩咐曰：“此行必要动干戈，汝众人须用心保着朝臣前往。”岳胜曰：“本官所论虽是，倘辽国认得我等，怀疑不来投降，岂不误了大计乎？”杨六郎曰：“我有计策教汝。每人担箱子一只，俱装作随侍之人，箱内藏着军器，上面安顿朝冠衣服。又用竹筒两节，上节贮水，下节藏枪棒，辽人若问，只说带水来饮。若无事则止；倘有不测，临时机变而用。”岳胜等受计而退。

即日，八王辞却杨六郎，与众臣离三关，直接往九龙飞虎谷进发。正值初冬天气，寒风拂面，鸿雁声悲，十大朝官于马上见两旁横尸白骨交加，断戟残戈无数。八王叹曰：“昔汉、周于此交兵，使黎民肝脑涂地，见者无不惨然。”

此时消息已传入辽国，萧太后遣耶律学古为行营总管，率领精兵一万，先往等候。耶律学古领命，率兵直接赴九龙飞虎谷，于正北下寨。

次日，耶律学古亲往谷中巡视一遭，回军中谓牙将谢留、张猛曰：“我视其处，四下皆绝路，唯东边一片平阳地，能容五六百人，可于此地摆筵，以待其来，就中图事。”谢留曰：“总管此计极高。”辽人商量罢，人报十大朝官已到。耶律学古吩咐军马远远回避，自出军前迎接。

八王与耶律学古马上施礼曰：“汝主自议，要献九州图籍，将军意下何如？”耶律学古应曰：“阵前不是议和所在，明日当于军中定夺。”八王应允而退，于正南安下营垒。

耶律学古回帐中，召谢、张商议曰：“吾明日要行楚霸王鸿门会上宴高祖故事，舞剑斗艺，就筵中决个输赢，汝二人宜用心立功。”谢留曰：“凭小可平生所学，定成总管此谋。”耶律学古又召太尉韩君弼谓曰：“汝领劲兵一万，于谷口埋伏，候有变动，即将宋臣围定。”韩君弼领计而行。

耶律学古分遣已定，一面命人于谷口备办筵席，一面差辽兵持书诣宋营，见八王曰：“总管有命，请列位大臣明日商议纳降文书，并不得持寸刃相见。”八王得书看毕，亦回书与辽人不提。寇准进言曰：“此行若非殿下有先见之明，带得杨郡马部下同来，决无善意。”八王曰：“今虽赴约，看他如何定议。”众人即散。

次日，耶律学古于谷口等候，遥望尘土荡起，宋臣各跨骏骑而来。将近面前，耶律学古见无军马相从，心中暗喜，即邀众人进谷中，相见已毕。耶律学古恭请十大朝官，依次坐定。八王曰：“萧娘娘肯归顺大朝，且不失为一国之主，诚乃苍生之大幸也。”耶律学古笑曰：“此意我娘娘本有，且请饮酒，从长计议。”因命手下进食，乐工品奏。是日，帐前大吹大擂，南北臣僚相会而饮。

时柴驸马坐于左正席，耶律学古颇认得，问曰：“此位莫非柴先生否？”柴玉听得，即应声曰：“学生正是，将军有何高论？”耶律学古曰：“汝记得先年进辽家天字图入宋朝，被公改天字作未字，萧太后发怒而动兵戈，今日又有相会耶？”柴玉曰：“汝道差矣。我主上应天顺人，不数年间克伏群雄，遂成一统之盛。唯汝辽国，因距宋朝太远，未暇征讨，致汝君臣屡生变乱，使生民受害，震动皇威。天阵一破，北骑倒戈而遁，那时我主若驰驱直捣幽州，与汝主面取图籍而归。盖缘我等不忍军民再陷锋镝，竟劝班师。若萧太后知顺逆之理，不听狂夫所惑，倾心归顺，犹保一邦。不然，堂堂天朝，兵马精强，宁肯与外境称孤哉？改天字图之为，实出我手。事既往矣，何复言乎？”

耶律学古被柴玉说了一遍，略有难色。又问于右正席寇准曰：“曾记咸平年间，进贡锦皮暖帐，被公沉埋不奏，以致兵革相寻，岂大臣为君谋乎？”寇准厉声答曰：“我主上论治理政，且无暇日，哪里有心玩汝锦帐？今日欲与汝国结和议之盟，索九州图籍来献，何必讲往事乎？”

耶律学古曰：“图籍改日交割未迟，且教我朝将官帐前舞剑，劝酒取乐。”八王曰：“顷言不许带寸刃以随，此又非鸿门宴上，何用舞剑为哉？”话音未落，谢留已应声而出，手提长剑，于筵前舞之。八王见势头不好，即叫：“随侍者何在？”孟良激怒向前曰：“辽兵能会舞剑，大宋岂无壮士耶？我亦对舞，聊助筵前一观。”言罢，挥过利剑，与谢留两相交舞。

耶律学古见孟良志气昂昂，自思：“此人必是将家，不可与之斗。”随即曰：“舞剑没什么好处，且射箭为乐。”孟良曰：“要走马射，穿杨射，随汝意欲。”谢留曰：“走马射柳，人所常见，须奇巧而射。”孟良曰：“何谓奇巧？”谢留曰：“将一个活人缚在柱上，连射三矢，能避者便为妙手。”孟良听罢暗笑曰：“此贼要暗算我，先须杀之，以挫辽国锐气。”乃应曰：“哪个先射？”谢留曰：“我先射。”

孟良慨然允诺，自令人缚于柱上，叫曰：“任汝连放三矢。”八王等看见，各有惧色。谢留离筵前一望之地，手拈硬弓，一矢放去，被孟良紧紧咬住，第二矢向项下射到，又被孟良一手拨开。谢留惊慌，再放一矢，要射其腹，不想孟良有护心镜，射之不入。十大朝官连声喝彩。

众人解去其缚。孟良曰：“借汝与我试箭。”谢留无可奈何，亦被缚于柱上。孟良满开雀弓，扣箭射去，故意不中辽官。谢留自思：“此人只会舞剑，不能射箭。”乃曰：“任汝再放二矢。”孟良又放一支，正中项下。谢留应弦而绝。

耶律学古见谢留失手，大怒曰：“特要讲和，何得相伤？”喝声：“众人擒捉！”只见筵前转过辽军骑兵五六百，奋勇踏进。岳胜、焦赞等不胜怒激，各打开箱子、竹节，取出长枪短剑，一齐杀来，耶律学古知有提备，先自走了。众骑被宋兵杀死一半。

孟良急保朝官出谷口，忽数声炮响，韩君弼伏兵齐起，将谷口截住。岳胜恐辽兵紧困，力战欲出，怎禁得辽兵矢石交下，人不能近。后面又是绝路，四下山崖壁立，众人眼看就被困在谷中。

第四十一回　杨延朗暗助粮草　八娘子大战辽兵

却说八王与十大朝官被困于谷中，忧闷无计。寇准曰：“当辞朝之际，众人就知有难。如今只得忍耐，徐图脱去之计。”八王曰：“今粮草将完，援兵未至，倘辽兵乘虚而入，何以当之？”孟良曰：“殿下请勿虑，待辽兵稍缓防备，小可偷出谷口，回至三关，招取救兵，诛杀丑虏。”八王依其议，遂按甲不出。

却说耶律学古困了宋臣，与张猛议曰：“我等只坚守于外，彼虽有霸王之勇，不能出矣。”张猛曰：“此计极高，但恐宋朝知此消息，必有兵来救应。不如乘此机会，奏知娘娘，自提大兵相助，则可成功。”耶律学古曰：“君论诚高。”即遣辽兵直接赴幽州，奏知萧太后。

萧太后闻奏，与群臣商议。耶律休哥奏曰：“既我兵困却宋臣，此好消息也。娘娘正须发兵应之，以图中原。”太后曰：“近因战败而归，良将已皆凋零，今无保驾先锋，何以征进？”话音未落，一人应声而出曰：“小将不才，愿保娘娘车驾，剿灭宋人而回。”众视之，乃木易驸马也。木易近前奏曰：“臣蒙娘娘厚恩，未酬所志，今愿保驾前行。”太后大喜曰：“日前台官奏道：‘幽州当兴，该有辅佐者出。’想应着卿矣。”即下令，封木易为保驾先锋，率领女真、西番、沙陀、黑水四国人马共十万前行。木易受命而出。

翌日，萧太后车驾离幽州，军马浩浩荡荡，往九龙飞虎谷进发。不日将近，耶律学古半路迎接，进军中，拜曰：“依赖娘娘洪福，将宋朝十大朝臣困于谷中，近闻粮草将尽，不久可擒。臣恐宋朝发兵来救，特请车驾亲行，定取天下。”萧太后大悦曰：“此回若图得十大朝臣，足可洗先年之耻。”遂以军马分作二大营屯扎：耶律学古统女真、西番兵屯正北，木易驸马统沙陀、黑水军马屯西南，作长围之势，以困宋兵。耶律学古等承命退出，自去分遣，不提。

却说木易军马安西南营，是夜，微风不动，星斗满天。木易在帐中自思曰：“今十大朝臣困于谷中，北辽人马若是之盛，彼如何得出。救兵虽来，倘粮草已尽，终难保其脱险。”遂心生一计，修下书信一封，缚于箭头，射入谷内。令其密遣人出山后，赠他粮草几十车。准备已定，出帐前射进谷中。恰遇孟良拾得，却是一支响箭。知有缘故，揭开系书一封，连忙递与八王观看。其书曰：

杨延朗顿首拜知八殿下、十大朝臣列位先生前：兹者辽兵甚盛，列位且莫辄离，恐伤锋镝无益。不久，当有救兵来到，忍耐，忍耐！今有粮草二十车，于九龙谷正南交付，聊作一月之给，须遣人搬取。此系机密重事，勿误勿泄。

八王看罢，喜不自胜，谓寇准曰：“此书杨将军所报，有粮草于山后相济。辽国全赖此人主兵，决保我等无事。”寇准曰：“既有粮食，当遣人探视。”孟良曰：“小将愿往。”八王允行。孟良即率健军十数人，乘夜来山后刺探，果见粮米二十车，孟良悉取至谷内。八王曰：“粮食且幸有矣，若无救兵来到，终是险厄，汝辈计将安出？”孟良曰：“殿下放心，小可偷出辽营，入汴京求救。”八王曰：“汝去极好，亦须仔细。”孟良曰：“小可自有方便。”即辞八王，从山后走出。

行将一里之地，被逻骑捉住，孟良力斗不胜，竟被绑缚，来见木先锋。木易故近前喝之曰：“吾差汝回幽州见公主，有紧关事报知，为何被人捉住？”孟良认诈应曰：“天色未明，走差路径，致遭其捉。”木易曰：“急去，便来回报。”左右连忙解放去了。

孟良走出辽营，喜曰：“若非杨将军，今日一命难保。”自思：“欲往三关报知，必须要申奏朝廷，恐日久误事；莫若去五台山，请杨禅师来援，成功较易。”

即抽身直接向五台山来，参见杨五郎。杨五郎问曰：“汝缘何作辽人装束？”孟良曰：“特有一件紧急事告知师父。深恨萧太后用诡计，骗十大朝官，困于九龙飞虎谷，十分危急。今奉八王命，欲往三关取救兵，自思恐日子缠久，有误大事。五台山去彼咫尺之程，乞师父一行，同扶国难。”

杨五郎沉吟半晌，叫声孟良曰：“我与汝不是冤家，何故屡次相恼？”孟良曰：“小可非为一己之私，亦看本官分上。师父不去，若十大朝臣被害，吾师心上亦难自安。”杨五郎曰：“本待不去，但看在八殿下之分上，只得率众前行。”

原来五台山近关西地方，出凶顽之徒，但有犯法该死者，逃入寺中为僧，杨五郎即收用之，故所向无敌也。当日杨五郎点集寺中一千余人，准备起行。孟良曰：“师父前往，小可再往三关报知本官，同来救援。”杨五郎应允。

孟良即辞下山，星夜到寨中见杨六郎，道知朝官被困之事。杨六郎曰：“我一面兴兵赴援，汝急携表入京奏闻。”孟良得令，带表星夜赴京，奏知真宗。

真宗得奏大惊，宣上孟良问曰：“朝臣被困几时？”孟良曰：“将近一月。得杨延朗以粮食相济，暂保无虞。今三关兵马已发，乞陛下再遣将救应。”真宗问廷臣曰：“谁可督兵前行？”话音未落，吓天霸王杨宗保奏曰：“臣愿往救。”真宗大悦，遂命老将呼延赞为监军，杨宗保为先锋，点兵五万征进。

杨宗保受命而退，来无佞府辞佘夫人出师。佘夫人曰：“可命八娘、九妹同行。”杨宗保曰：“得两位姑姑相助极妙！”

是日，众将整点齐备，孟良为前队，杨宗保中队，呼延赞率大军随后，直接往九龙飞虎谷进发。但见万马丛中军刀壮，三千队里显英雄。

探马报入萧太后军中：宋兵长驱而来。萧太后即召耶律学古等议战。耶律学古奏曰：“娘娘勿忧，我这里有四国军马，何惧宋兵哉！待臣分遣迎战，必能胜敌。”太后曰：“卿宜用心调度，不可造次。”耶律学古领命而出，调来女真国王胡杰、沙陀国大将陈深、西番国驸马王黑虎、黑水国王王必达，都集帐下，吩咐曰：“明日与宋兵交战，各人皆须努力向前；若能胜敌，娘娘必有重赏。”胡杰进言曰：“总管不必烦心，定要杀尽宋兵，方休戈息甲。”

道声未罢，人报宋兵来到。耶律学古即率众列阵迎敌。遥见旌旗开处，马上一员勇将，乃是和尚杨五郎，高声骂道：“诛不尽的辽蛮！好好退去，尚可留得残喘。不然，剿灭为齑粉矣。”耶律学古大怒，谓诸将曰：“谁先挫宋人一阵？”女真国王胡杰应声曰：“待吾斩此匹夫。”即挺枪跃马，直取杨五郎。杨五郎舞斧还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十合，胡杰力怯，拨马便走。杨五郎驱兵掩之。

辽阵王黑虎挥舞方天戟，纵骑从中杀来，将头陀兵分为两段，辽兵围裹而进。王必达提斧拍马，喊声而进。杨五郎见四下皆是辽兵，矢石乱发，冲突不透。

正在危急之间，忽西南征尘荡起，鼓角齐鸣，一队军马杀来，乃杨八娘、杨九妹、杨宗保等也。八娘一骑当先，正遇王必达，两马相交，未经数合，九妹率兵从旁攻入，王必达抛戟逃走，九妹乘势追之。

将近谷口，一将厉声喝曰：“逆贼早降，免遭屠戮。”乃大将呼延赞，当头拦住，未经数回合，王必达被擒。宋兵竞进。孟良杀入辽营，正值沙陀国陈深杀到，两马相交，兵刃才合。孟良大声喝曰：“敌贼休走！”一斧劈落马下。

杨宗保见宋将连胜辽将，催动后军追击。杨八娘奋勇争先，迎住胡杰交锋，抛起红绒套索，将胡杰捉于马上。杨五郎勒马杀回，部下僧兵戒刀斩落王黑虎马脚，掀落阵中，宋兵齐向前擒之。

耶律学古见战势崩摧，走入营中报萧太后曰：“娘娘速走！宋兵英勇，四国将帅擒剿已尽。”萧太后听罢，惊得心胆飞裂，撤营单骑逃走，耶律学古与张猛拼死救护而去。后面杨宗保驱兵追击。

萧太后正走之间，坡后一军截出，乃杨六郎之兵长驱而来，辽兵望见，倒戈逃遁。萧太后仰天叹曰：“今日是吾当尽，汝众人善自为计。”言罢，欲拔剑自刎。耶律学古曰：“娘娘勿慌，幽州尚有数十万雄兵，犹可克敌，只争咫尺之程，何乃便为自绝之计耶？”张猛曰：“娘娘从僻路逃走，吾去阻住敌兵一阵。”萧太后乃止，与耶律学古往邠谷遁去。

第四十二回　杨郡马议取北境　重阳女大闹幽州

却说杨六郎鼓勇杀来，张猛纵马再战，未及数回合，被杨六郎一枪刺死。部下辽兵，为三关壮勇屠戮殆尽。杨宗保军马赶到，合兵一处，会议要乘势赶去。

这时，木易一骑飞到，叫曰：“吾弟须调回人马，救取谷中朝臣。幽州精兵尚多，待我杀回，内中取事，一举可定。”杨六郎然其言，即放木易军马杀过，率众攻入谷中。

时韩君弼听知辽军战败，撤围奔走。孟良拍马当先，正遇着敌将，两骑相交，一斧砍为两段。谷中岳胜、焦赞等乘势杀出，辽兵死者不可胜数，遂救了十大朝臣。此一回辽兵战败，折去四国人马共十二万，丢弃辎重、牛马无算，尸横散乱，血满长川。

杨六郎调集军马，人人各上其功，杨六郎下令，将所擒辽兵，尽行斩首号令。八王等称贺曰：“若非杨郡马救援，非唯朝臣不保，且损圣上威望也。”杨六郎曰：“圣上正以殿下被困，忧愁累日，特遣呼将军与小儿部兵救应。已赖洪福，杀得他垂首丧气而去。”八王曰：“战场之事，君命有所不受。萧太后屡为边患，可乘破竹之势，直捣幽州，取地图而归，诚乃大机会也。”杨六郎曰：“殿下不言，小可正待禀知。四兄曾道，幽州精兵尚多，彼今内中取事。正宜发兵应之，管教成功也。”

八王曰：“但凭尊意行之，朝廷重事，我当承受。”杨六郎乃下令唤过岳胜、孟良、焦赞率兵先进，杨八娘、杨九妹、杨宗保为前后救应，呼延赞保朝臣为监军。分遣已定，岳胜等率兵长驱而进。

是时，萧太后走归幽州，忧愤无计。耶律休哥进言曰：“胜败兵家之常，娘娘不必忧虑。城中粮草，有十余年之积；精兵猛将，不下数十万。宋军若退则止，倘再来侵扰，当与决一雌雄，成败未可知矣。”太后曰：“四国之兵，丧将尽矣，何期望能克敌哉？不如纳降，以救一方生命。”张丞相曰：“娘娘何因此一败而自倒志气哉？大辽自晋朝以来，中原仰惧。今虽一时战败，犹足称霸。待宋兵再来，臣等背城一战，管取报仇。”话音未落，入报木易驸马杀回。

太后宣入问曰：“我正虑驸马被宋人所袭，何以后来？”木易奏曰：“臣屯西南营，困住十大朝官。比闻我军兵战败，待出兵救之。谷中宋军杀出，那时娘娘车驾已离正营，臣力战宋兵，致在后也。”太后曰：“宋兵声势何如？”木易奏曰：“近闻得要来围困幽州，娘娘须提备之。”

忽探马入报：“宋兵云屯雾集，将幽州城围绕三匝，水泄不通，乞娘娘作急定夺。”萧太后失色。木易曰：“娘娘勿虑，凭臣等一派军将，定将宋兵杀退。”太后曰：“卿等用心迎战，不宜造次。”木易领命而退。

话分两头。却说河东庄令公有一女，号称重阳女，盖因九月初九日诞生，故取是名。幼有勇力，精通武艺。曾许嫁与杨六郎，奈缘兵戈阻道，耽搁亲事。及闻十大朝官被困，就举兵来救，以寻往日之约。

当下兵行之际，哨报：杨六郎杀退了辽兵，攻围幽州未下。重阳女听罢大喜曰：“得此好机会，见夫君必矣。”即率所部至宋营，令人报知杨六郎。杨六郎猛省曰：“此事吾亦记得，值国事倥偬，音问不通，今既部兵来应，还当迎接。”遂令岳胜出军前迎候。

重阳女轻身入帐中相见，杨六郎喜不自胜。二人各诉往事，感情融洽。杨六郎曰：“戎事未宁，待回见佘夫人，而后讲礼。”重阳女曰：“我初进，未立功绩，欲乘此机，暗投于萧太后，内应外合，以成其事。杨郡马肯许否？”杨六郎曰：“贤妻若能用心，成败在此一举也，有何不可？”重阳女欣然带领兵马一万，冲开宋阵，岳胜、孟良等虚作退遁之状。重阳女直至城下，高叫开城。

守城军报入城中：“有一女将，杀开宋军阵营，特来救应。”萧太后闻报，即与文武登敌楼观望，见旗上大书“河东重阳女”，正在城下追杀宋兵。太后辄令耶律学古开门接应。

重阳女直接入城中，参见萧太后曰：“臣乃太原庄令公之女。刘主深恨宋君见伐，遣小将相助，共取天下。”太后大喜曰：“汝主刘钧若肯同心破宋，誓与平分中原。”遂令设宴于殿庭，款待来将。酒至半酣，重阳女起奏曰：“宋兵围城紧急，臣率所部擒之，以为初见微功。”太后允奏。

重阳女谢宴退出。杨四郎自思：“重阳女曾许嫁吾弟为亲，岂有来助辽国之理？内中必有缘故。”乃奏萧太后曰：“臣部精兵，前助重阳女伐宋。”太后曰：“得驸马同行尤好。”

木易领命，出军中与重阳女商议进兵。重阳女曰：“宋兵虽众，破之亦易。驸马出北门先战，我引兵继之。”木易驸马笑曰：“依你所行，则幽州一战可破矣。”重阳女愕然曰：“驸马何出此言？”木易曰：“休得相瞒，事同一家。”因将其本末逐一道知。重阳女喜曰：“本为杨郡马成此谋也，得君之济，何患不克？”亦将其来意说知。杨四郎曰：“事宜机密。萧太后驾下精勇者多，须除去牙爪，然后方可进兵。”重阳女曰：“君有何计去之？”杨四郎曰：“明日出兵，令上万户、下万户、乐义、乐信等见初阵，汝率所部，先斩此四人，遂引宋兵乘势杀入，唾手可取此城。”重阳女大然其言，先自准备出兵。木易下令上万户、乐义领兵先战。

上万户得令，次日平明，一声炮响，率兵扬旗而出。恰遇宋将岳胜喝曰：“守死之寇，尚不早降何待？”上万户骂曰：“汝等深入吾地，死在旦夕，尚来夸大言乎？”即舞刀跃马，直取岳胜。岳胜举刀迎之。二骑相交，战不两合，下万户、乐义、乐信从旁攻入。岳胜抵敌不过，拍马退走。辽兵乘势而出。

重阳女部骑后进，大喝：“辽众缓走！”手起一刀，斩乐信于马下。乐义大惊，措手不及，岳胜回马，挥为两段。孟良、焦赞率兵掩来，喊声大震，上万户被孟良所杀，下万户为乱骑踏死。重阳女当先杀入，宋军随后继进，幽州城中，四下鼎沸。内官报入宫中，萧太后听得，自思：“吾为一国君后，若被擒获，羞辱无地；不如自尽，以免玷污。”直接走入后殿，解下戏龙绦，上吊而死。

是时，杨延朗进入禁宫，恰遇琼娥公主走出曰：“驸马快走！娘娘已自吊死，四下皆敌兵矣。”杨延朗曰：“公主勿慌。我乃杨令公第四子，诈名木易。蒙汝厚恩，决无相伤。”

公主听罢，即跪告曰：“妾之性命，唯君处置。”杨延朗曰：“公主若肯随我回中原，即便同行；不然，难以强请。”公主曰：“国破家亡，驸马肯念夫妻之情，带妾同去，岂有不从？”杨延朗大喜，即令收拾金珠罗翠，装作几车，当先杀出。

正遇耶律学古走入殿庭，木易厉声曰：“逆贼休走！”耶律学古不曾提防，被杨延朗一刀斩之。耶律休哥听知宋兵入城，削净须发，从后门越城逃走去了。

只说杨六郎亲率士兵入城，扫净辽兵，杀得尸横道途，血满城壕。天色将晚，乃下令曰：“禁止屠戮。”八王等都进入城中，先问萧太后下落。人报自缢死于后殿。八王下令解下，停在一边。杨宗保调集各军，驻营城东。

次日，八王、杨六郎登殿庭，点视宫室。众将押解过辽国太子二人，捉得辽官张华以下臣僚共四十九员，敌将三十六员。杨六郎俱令将槛车囚起，以候解京。当下诸将皆集。

杨延朗进见八王曰：“小可寓居辽国十八年，今日得见殿下，甚觉赧颜矣。”八王抚慰之曰：“今日定幽州之功，皆出于将军。日后归见圣上，当有重封，何谓赧颜哉？”杨延朗称谢。

杨六郎曰：“幽州既已平定，还当张挂榜文，谕知各地方，使民众安心，然后班师。”八王然其议，命寇准草榜，传布四方。自是，大辽郡邑闻幽州已破，望风归附。

第四十三回　平大辽南将班师　颁官诰大封功臣

却说数日以后，八王于宫中大开筵席，犒劳诸将，众人尽欢而饮。杨延朗进言曰：“小可有一事禀知，未审殿下允否？”八王曰：“将军有何见议，但说无妨。”杨延朗曰：“自居北境，蒙萧太后盛意看承。今既死矣，乞将尸骸埋葬，庶报一时知遇之德，使辽人不以延朗为负义耳。”八王曰：“此将军盛德之事，当从所请。”是日席罢。

次日，八王一面申报朝廷，一面下令将萧太后尸首以王礼埋葬。有司奉行不提。

杨六郎进见，定议班师。八王允言，发遣诸将，分前后队回军。呼延赞等准备起行。寇准与众议留兵镇守幽州。八王曰：“留兵有二不便：一者，南北杂处，统属不一，则有掣肘之患；二者，离中原既远，作逆一时不知。莫若回京，徐定防御之策。”寇准然其言，即日大军离幽州，往汴京而回。

一路无词，不觉早到皇城。八王先遣人报知捷音。真宗遣文武大臣出城迎接，正遇八王等军马来到，文臣孙御史当先接见，并辔入城。杨六郎人马屯扎城外。

次早，八王领众臣朝见，进上平定辽国表章。真宗览罢，龙颜大悦，抚慰众臣，甚加赞叹。寇准奏曰：“诚赖陛下洪福，及杨六郎父子兄弟一心为国，今已平定大辽。此乃不世之功，乞加封典，以奖其劳，则国家幸甚。”真宗曰：“朕深知其功，当得封赠，候颁旨拟议。”八王等拜命而退。

是日，杨六郎与杨四郎回无佞府见佘夫人，拜毕，杨延朗不胜哀感，乃曰：“思不肖一阵之挫，困辱辽境，竟至一十八年。不想吾母白发盈头，已近晚年。今日幸得相逢，悲喜交集。”佘夫人曰：“歧路无情，人生有此飘零。今既相见，足慰子母之望。可命公主相见。”

杨延朗唤过琼娥公主，入拜佘夫人。佘夫人不胜欢喜。杨延朗曰：“此虽一时佳会，十分得赖提携。”佘夫人曰：“姻缘不偶，观此女子，真是吾儿之配也。”因令具席，以为庆贺之设。是日，府中众人依次坐定，欢饮而散。杨五郎仍领众人，自回五台山去了。

却说王钦见辽国已败，恐祸将及，乃假装云游道人，连夜走出汴京。直待近臣奏入，真宗乃知，大怒曰：“此贼屡起反意，朕以故人相待，不忍深罪；今又背朕而去。”急聚群臣商议。八王奏曰：“王钦罪恶滔天，不容于诛。想其出城未远，陛下可令轻骑追捕。”真宗允奏，即敕杨宗保率捕兵追之。

杨宗保得令，率兵直接出北门，问守军：“曾有王枢密过去否？”守军曰：“适见一道士，慌忙出去，莫非是也？”杨宗保得其实，特骑赶来。

时王钦走到黄河渡，见艄公连叫曰：“汝若急渡吾登岸，多将金宝相谢。”艄公听得，遂撑船近前，王钦跳下船，艄公举棹而行。才近东岸，忽然狂风逆作，将船仍吹下来。一连如此三次，不能及岸。艄公曰：“风势紧急，难以过去，须待风息而行。”王钦愈慌，只得匿在篷下躲避。

不多时，南路征尘荡起，数十骑赶来。杨宗保马上厉声问艄公曰：“曾见有一道士过去否？”艄公未应，王钦低声曰：“应他已去多时，我便倾囊谢汝。”艄公曰：“且道汝是谁人？明白告我，当得方便。”王钦不隐，将其本末道知。

艄公听罢怒曰：“此处被汝在朝，年年使官吏前来打搅，正要报恨，没寻讨处，今日倒落手中来也。”即将船撑近前，报知杨宗保。杨宗保差骑军上船捉之。王钦急忙不能逃脱，竟被骑军绑缚到岸。杨宗保解之而回京城。

正值真宗设朝，文武皆集。近臣奏知：“已捉得王钦回朝。”真宗令军校拿进殿前，面斥之曰：“你这逆贼屡在朕前献谗，寡人优容过多。今若放汝走往他国，又将生患矣。”王钦低头无语，只乞求早就刑戮。真宗曰：“怕汝奸贼不死耶？”因问八王：“当何以处之？”八王曰：“陛下可设大宴，会集外国使臣，皆得预席。将此贼碎剐凌迟，以助筵前一观，庶使后人知惧。”

真宗允奏，遂下命，命司官排列筵宴齐备，征召外国诸臣，两边依次坐饮。行刑军校将王钦绑缚于桩上，慢慢割下其肉。席中观者，无不凛然。

王钦受苦难禁，不消数十刀，气已绝矣。真宗令抛其尸骸于野，以儆戒奸臣。因谓八王曰：“王钦往者所言，本有欺罔之意，而朕不觉，何也？”八王曰：“大奸似忠，以致陛下不觉。今日王钦受刑，朝野皆为之欢庆矣。”真宗然之。

忽报大将呼延赞夜中风症而卒。真宗闻报，不胜哀悼，乃曰：“呼延赞自入本朝，勤劳王事，未尝一日自安，真为社稷臣也。”因令敕葬，谥赠忠国公。

天禧元年二月，真宗以平定北敌将士，未及封赏，特与八王商议。八王奏曰：“赏功怀远，帝王盛德之事。今四方宁息，天下一统，使得谋臣勇将镇守，诚为社稷长计矣。”真宗曰：“往者献俘阙下，朕犹未发遣，萧太后太子、臣僚，当何以处之？”八王曰：“前幽州班师之际，寇学士等会议，欲留兵以镇守，臣以为不便，未敢擅行。今辽人已服，陛下正当兴灭国，继绝世，放他还大辽，仍自镇守，递年只取其进贡，则边境自安，唐虞之治不过如是。”

真宗大悦曰：“非卿所论，朕不能及此。”遂下诏书，赦萧太后二太子并所捉臣僚，俱令还国。圣旨既下，辽臣大悦，诣阙稽首谢恩。真宗又赐辽国太子金织蟒衣各一袭，赏赐甚厚。辽国太子拜受命，即日率臣僚直接回幽州，不提。

翌日，真宗亲拟圣旨，宣杨六郎等进殿面谕之曰：“卿父子，破南天阵，已建大功，朕未及升擢；今又有平定辽国之绩，当旌封典，以报汝劳。”杨六郎顿首曰：“破阵平北之功，上赖陛下之福，下则军士齐心，臣区区微劳，何敢受赐？”真宗曰：“卿不必过谦，朕自有定议。”杨六郎拜命而出。是日，封旨敕下：

授杨六使为代州节度使，兼南北都招讨；杨宗保为阶州节度使，兼京城内外都巡抚；杨延朗以取幽州功，授泰州镇抚节度副使；岳胜授蓟州团练使；孟良授瀛州团练使；焦赞授莫州团练使；陈林正授檀州都监；柴敢正授顺州都监；刘超正授新州都监；管伯正授妫州都监；关钧正授雷州都监；刘琪正授武州都监；孟得正授云州都监；林铁枪正授应州都监；宋铁棒正授寰州都监；丘珍正授朔州都监；丘谦正授雄州都监；陈雄正授蔚州都监；谢勇正授凤州都监；姚铁旗正授寿州都监；董铁鼓正授潞州都监；郎千正授瓜州都监；郎万正授舒州都监；八娘授金花上将军；九妹授银花上将军；渊平妻周氏封忠靖夫人，延嗣妻杜氏封节烈夫人；穆桂英以下十四员女将，俱授诰命副将军；其余有功将士，俱各封赏有差。

第四十四回　六郎议取令公骸　孟良焦赞双丧命

却说杨六郎受封后，次日诣殿前谢恩，奏曰：“臣部下皆蒙恩命，俱各赴任就职。唯臣老母在堂，乞陛下优容限期，不胜感激。”真宗曰：“卿既以佘夫人之故，朕亦不十分催促，须候再议，而后赴任。”杨六郎拜受命，退归府中。

岳胜、孟良、焦赞、柴敢等都在府中等候。杨六郎召岳胜等谓曰：“今圣上论功升赏，授汝众人官职。幸值清平之时，各宜赴镇，以享爵禄，上耀祖宗，以酬所志。不宜造次，而误限期。”岳胜曰：“我等赖本官威风，建立微功。今日远舍而去，于心何忍？”杨六郎曰：“此君命恩典好事，何必言离别之情？可将本部军马愿从临任者，则带之同行；不愿去者，多以金帛赏之，命其回家生业。但赴任之后，各宜尽忠为国，施展其才，不枉为盛世之丈夫。当急行，勿迟疑。”岳胜等听罢，都来拜别，直接赴任所。中有愿从军士，即日同去；不从者，回乡一半。

当下只有孟良、焦赞、陈林、柴敢、郎千、郎万六人，候待杨六郎离京，然后起程。孟良曰：“今众人已各赴任，尚有三关寨守军未知消息，本官须令人报之。”杨六郎然其言，即命陈林、柴敢、郎千、郎万调回三关寨守军，并将积聚载归府中。陈林等领命而行，不在话下。

其时正在九月，云汉轻清。是夜，杨六郎散步于庭下，闲行仰望，星河满天，追忆部下，遂口占长词一阕：

惨结秋阴，西风送丝丝露湿。凝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碛。欲往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荡连南北。但修眉一抹有无中，遥山色。

天涯路，江上客，情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隔。欲待忘忧除是酒，奈酒行欲尽愁无极。便挽江水入樽罍，浇胸臆。

杨六郎吟罢，入西窗下。正待解衣就寝，忽窗外一阵风过，恍惚见一人立于窗下，杨六郎即起视之，乃其父杨业也。杨六郎大惊，拜曰：“大人仙久，何以至此？”杨业曰：“汝起莫拜，我将有事说知。今玉帝怜我忠义，故封为威望之神，已无憾矣。只我骸骨无依，当速令人取而葬埋，勿使旅魂漂泊。”杨六郎曰：“十数年前，已遣孟良入幽州取回骸骨安葬了，爹爹又何言此？”杨业曰：“汝岂知萧太后所作诡谲之事？延朗自知，汝今便可详细问之。”言罢，化为一阵凄风而去。杨六郎痴呆半晌，似梦非梦，将近三更左右。

直待天明，入见佘夫人，道知其事。佘夫人曰：“此乃汝父英灵，特来相告。”杨六郎曰：“可问四哥，便知端的。”

佘夫人唤过杨延朗问曰：“夜来六郎见父，言其骸骨仍在辽国。果有是事否？”杨延朗惊曰：“母亲不言，儿正要商议此事。自被辽兵捉去后数日，辽骑携带吾父首级来到。萧太后与众臣商议，正怕我宋人盗取，以假者藏于红羊洞，真者留于望乡台。往年孟良所得，乃是假骸骨。除是台上的，是父真首级矣。今日六弟闻是消息，岂非吾父显灵显迹耶？”

佘夫人曰：“今既辽国归降，须令人取之而回，有何难哉？”杨六郎曰：“若令人取，又是假的矣，盖吾父辽国所惧，彼将其为威望之神，岂肯付之与归？不如仍令孟良盗取，则可得也。”杨延朗曰：“汝见甚明。”

杨六郎即召孟良进府中，谓之曰：“有一件紧关事，命汝去干，须要用心。”孟良曰：“本官差遣，就便赴汤蹈火，岂敢辞哉？”杨六郎曰：“吾知汝去，足能成谋。今有令公真骸骨，藏于幽州望乡台，汝密往取回，乃汝之大功矣。”孟良应声曰：“离乱之时，尚能为是，何况一统天下，取之何难？”杨六郎曰：“汝言虽是，奈辽人防守严密，还当仔细。”孟良曰：“辽人消不得一斧，本官勿虑。”言罢慨然而去。

恰好焦赞听得府中众人唧唧哝哝，似有商议之状，乃问左右曰：“本官将有何事？”左右答曰：“一早，主人吩咐孟良前往幽州望乡台，取回令公真骸，欲议举葬也。”焦赞听罢，直接出府外，自思曰：“孟良屡次为本官办事，我在帐下多年，未有些许之劳。莫若随后赶去，先自取回，岂不是我之功？”遂装点齐备，直接往幽州赶去。此时杨府无一人知觉。

先说孟良星夜来到幽州城，将近黄昏左右，装作辽人进于台下，适遇着五六守军问曰：“汝是何人？敢来此走动？莫非奸细乎？”孟良曰：“日前宋朝天子放辽国君臣归境，命我近边戍卒护送。今事宁息，到此消遣一回，何谓奸细？”守军信之，遂不提防。

日色靠晚，孟良悄悄登台上，果见一香匣，贮着骸骨在焉。孟良自思曰：“往年所盗者，果与此不同，今日所得，必是真的矣。”乃解开包袱，并木匣裹之，背下台来。不想焦赞随后即到，登台中层，手摸着孟良足跟，厉声曰：“谁在台上勾当？”孟良慌张之际，莫辨声音，只道辽人缉捕到来，左手抽出利斧，望空劈落，正中焦赞头顶，焦赞一命呜呼。

比及孟良走下台来，并无动静。孟良自忖道：“守军缉捕者，岂止一人来乎？此事可疑。”直接踏近前，于星光下视之，大惊曰：“此莫非焦赞乎？”孟良转身细视，正是不差。孟良仰天哭曰：“特为本官成谋，谁知伤却自家？纵盗得骸骨，亦难赎此罪矣。”

道罢，孟良直接出城来，已是二更，恰遇巡军摇铃到来，孟良捉住曰：“汝是哪一处巡军？”巡军应曰：“我不是辽人，乃屯戍老卒，弗能归乡，流落北地，充此巡更之职。”孟良曰：“是吾本官之福也。”乃道：“吾有一包袱，央求汝为带往汴京无佞府，见杨六郎，必有重谢。”巡军曰：“杨将军我素相识，当为带去。”因问：“公乃何人？”孟良曰：“休问姓名，到府中便有分晓。”即解下包袱，交付巡军，再三叮嘱勿误。

孟良复来原处，背焦赞出城坳，拔所佩刀，连叫数声：“焦赞！焦赞！是吾误汝，当于地下相从也。”遂自刎而亡。可惜三关壮士，双亡北地。

后人赞孟良曰：

英雄塞下立功时，百战辽兵遁莫支。

今日城坳归主命，行人到此泪沾衣。

又赞焦赞曰：

匹马南关勇自然，斩坚突阵敢当先。

太平未许英雄见，致使身骸卒北边。

当下那巡军接过包袱，半惊半疑，只得藏起。次早，偷出城南，径往汴京去了。

第四十五回　禁宫中八王祈斗　无佞府郡马寿终

却说杨六郎自遣孟良行后，心下怏怏，坐卧不安。忽夜睡至三更，梦见孟良、焦赞满身鲜血而来。二人拜曰：“重蒙本官恩德，未能酬答，今日特来相辞。”杨六郎惊曰：“汝等何以出此言？”遂伸手扯住孟良。蓦然醒觉，却是梦中。杨六郎忧疑不定。

待至天明，忽府中人报：“日前焦赞赶孟良同往幽州去了。”杨六郎听罢，顿足惊曰：“焦赞休矣！”左右问其故。杨六郎曰：“孟良临行曾言，若遇辽人缉捕，当手刃之。彼不知焦赞后去，必误作辽人杀之矣。”众尚未信。

适巡军走入府中，见杨六郎拜曰：“小人幽州巡更之卒，前夜偶遇一壮士，付我包袱，再三叮嘱送至将军府来。不敢失误，今特献上。”杨六郎令解视之，乃木匣所贮令公骸骨。杨六郎又问：“当时曾问其姓名否？”巡军曰：“问之不言，仓促而去。”杨六郎令左右取过白金十两，赏巡军去讫。乃遣轻骑，星夜往幽州探访。

不数日回报：“孟良、焦赞二尸，俱暴露于幽州城外，今以沙土掩埋二人而回。”杨六郎仰天叹曰：“值戎马扰乱之日，若非二人效力克敌，焉致太平？正好安享，辄自丧亡，伤哉！伤哉！”

次日，杨六郎入奏真宗曰：“臣部下孟良、焦赞，为事失误，已死幽州，乞陛下追还官诰。”真宗闻奏，甚加伤悼，允杨六郎所奏。乃下命，以孟良、焦赞有救驾之功，敕有司为筑封墓，谥赠二人俱为忠诚侯之职。杨六郎谢恩，退回府中。因孟良、焦赞二人丧后，杨六郎怅怅不悦，闭门敛迹，亦无心赴任矣。

却说八王于幽州回军，路感气疾，卧养府中。真宗不时令寇准等问安。八王谓寇准曰：“与先生辈相处数年，不意于此分别。”寇准曰：“殿下偶尔小恙，何足为虑？值今四海清宁，正须整理朝纲，共睹太平盛世，如何出此言乎？”八王曰：“大数难逃，宁奈彼何哉？”

寇准等既退，入奏真宗，请效祈禳北斗之事，以保八王。真宗允奏，命令寇准、柴玉主行是事。寇准等领命，去请华真人建坛于禁宫，依法祈祷二日。真人报寇准曰：“坛上天灯长明不灭，八殿下可保无虞。”寇准暗喜。果然醮坛完满，八王病体复愈。满朝文武上疏称贺。

某日，八王入朝谢恩，真宗亲接上殿，面谕之曰：“得卿平复，社稷之幸矣。”八王奏曰：“赖陛下福荫，当效犬马之报。”真宗大悦，命设庆筵，礼待文武。是日，君臣尽欢而饮。

日将晡，众臣宴罢，拥送八王出朝，来到东阙下。前导军校报入：“有一白额猛虎，从城东冲入，百姓惊骇，今直进东阙下。”八王听罢，出车望之，果见人丛列开，其虎咆哮而进。八王即令取过雕弓，拈弦搭箭，一矢射中虎项。其虎带箭跑走。众军急赶至金水河边，不见踪迹，回报八王。八王惊疑半晌，回至府中，旧疾复发，再弗能起矣。

却说杨六郎忽感重疾，报知佘夫人。佘夫人与杨延朗、杨宗保等都来问候。杨六郎对佘夫人曰：“儿此疾实难自保。”佘夫人曰：“待令医人调理，或可痊安。”杨六郎曰：“昨日当昼而寐，偶游东阙下，适逢八殿下与群臣退朝。殿下发狠，弯弓放矢，正中儿之项下，便觉骨肢损痛，想是命数已尽。母亲善保身体，勿因不肖去世伤感。”又唤过杨宗保谓曰：“汝伯延德，善明天文，曾对我言：‘国家杀气未除。’汝宜忠勤王事，不可失为杨门之子孙。”杨宗保拜受命。杨六郎嘱咐已毕，顾谓杨延朗曰：“四哥好好看承母亲，今兄弟中唯兄福而有寿。谨记勿忘。”言罢而卒，寿四十八。

佘夫人等哀号深切，汴京军民闻者，无不下泪，文武众官亦各悲悼。真宗叹曰：“皇天不欲朕致太平，而使栋梁先折也。”话音未落，群臣奏知：“八殿下听得杨郡马已卒，愤而加病，夜五更，终于正寝。”真宗倍加哀念，为之罢朝二日。

寇准、柴玉等会议，奏请八殿下与杨郡马封谥。柴玉曰：“八殿下与杨郡马，皆辅国良弼，今既弃世，当表其谥。明日须同众臣奏之。”寇准等商议已定，次早约众人入奏真宗。真宗曰：“此寡人之本心也，允卿所奏。”遂追封八王为魏王，谥曰懿；杨延昭为成国公。并命有司，俱用王礼葬祭。寇准等既退，有司承命而行。宋朝功臣将士如此相继而死，不知其清平世界可得长久。

第四十六回　达达国议举伐宋　杨宗保兵征西夏

却说西夏达达国王李穆，刺探大朝已破幽州，与群臣议曰：“宋君混一天下，辽国又归中原，今欲乘本国人马精强，以图伐取，卿等以为何如？”左丞柯白仙出班奏曰：“谚云：‘事有可为而为之，则成功易；事有不可为而强为之，悔莫及矣。’今宋朝一统之盛，谋臣猛将，连藩接境。往者辽国自晋、汉以来，每见尊惧。宋君登基，遂致干戈日寻，疲于奔命，竟被宋朝所灭。今我国控弦之众，不足以当宋朝一郡，倘若兵甲一动，致怒宋君，长驱而来，岂不是惹火烧身，自取其祸哉？主上自宜详审焉。”

柯白仙话音未落，一将应声而出曰：“不因此时进兵而取中原，尚待何时？”众视之，乃羌氐人氏，姓殷名奇，使二柄大杆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更会呼风唤雨，国人惧之，号为“殷太岁”。部下一将，名束天神，亦有妖法，能化四十九个变身，西夏号为“黑煞魔君”。

是日，殷奇力奏：“正好乘虚伐宋。”穆王曰：“卿要举兵，有何良策？”殷奇曰：“臣近闻中原将士凋残，杨六郎等已皆丧亡；沿边守将，武备不修，一闻烽警，人各望风而走。凭臣平日所学，声势及处，先教郡邑瓦解。待我军兵抵皇城，管取一战成功。取宋天下，有何难哉？”穆王大悦，遂封殷奇为征南都总管，牙将束天神为正先锋，汪文、汪虎为副先锋，江蛟为军阵使，共统十万西夏军兵征进。

殷奇领命而出，将西夏兵操练精熟，克日离西夏，往雄州进发。但见旌旗蔽野，杀气凌空。

殷奇兵行数日，将近雄州，离城正南十里安营。镇守雄州者，乃都监丘谦。闻知西夏兵至，与牙将邓文议曰：“此是西夏听得吾之本官已丧，朝中无甚良将，故乘虚入境，来寇中原。今雄州军马单弱，恐难迎敌，似此奈何？”邓文曰：“都监勿虑，城中有兵四千，留一半守城，吾同骑尉赵茂率兵二千，出城迎敌。”丘谦曰：“贼兵势重，公等不宜轻敌。”邓文曰：“无妨。”即与赵茂披挂完全，率兵扬旗，开城而出。

西夏殷帅见宋兵出战，排开阵势，马上高叫：“宋将立即投降，必有重用；假若执迷，吾今十万羌兵，即将雄州踏为平地。”邓文一马当先，指而骂曰：“无端番逆，不知天命。大辽如此之雄，尚遭吾灭；汝西夏旦夕不保，还敢妄想中原耶？”殷帅大怒，问：“谁先出马，捉此匹夫？”

只见左哨下一将，应声而出，乃束天神，手执铁斧，纵骑直取邓文。邓文举枪迎战，四下呐喊。二人斗上三十余回合，邓文枪法渐乱。赵茂拍马舞刀相助。束天神力战二将，全无惧色。殷奇于马上挽起巨弓，一矢射中赵茂而毙。邓文见赵茂中矢，抛战逃走入城。殷奇挥羌众奋击，宋兵折去一半，遂乘势围了雄州。

邓文下令紧闭城门，入见丘谦，道知西夏兵锐，军尉赵茂中矢身亡。丘谦骇曰：“彼众我寡，势所不敌，今其困城紧急，可修表，令人入京求救。”邓文曰：“事不宜迟！”即时修表，遣骑军夜深出城，星火来到汴京，投文于枢密院。

近臣奏知真宗，真宗大惊曰：“西夏乘虚入寇，实乃大患。”急聚文武商议。柴玉进言曰：“臣举一人，可御辽兵。”真宗问：“是谁？”玉曰：“三代将门豪杰、金刀杨令公之孙、官授京城内外都巡抚杨宗保也。若用彼部兵前往，破之必矣。”真宗大悦曰：“卿之所举，实称其职。”即下命，封杨宗保为征西招讨使，呼延显、呼延达为副使，大将周福、刘闵为先锋，发兵五万，前退番兵。

杨宗保领旨出朝，诣无佞府辞佘夫人出师。佘夫人曰：“曾忆汝父遗言：国尚有兵革，须尽忠所事。”杨宗保曰：“军情紧急，特辞佘夫人即行。”佘夫人吩咐：“审机调遣，莫坠先人威风。”杨宗保领诺，出教场中，催集军马齐备，不日离开汴京，往雄州进发。时值十二月天气，朔风寒冻，鸿雁北来，叫声惨切。

宋朝人马浩浩荡荡，直抵焦河口，望雄州只争十五里之远，杨宗保下寨于崖口，遣人报知城中。

却说殷奇闻知消息，吩咐部下大将：“宋之援兵，旗上大书‘杨宗保’。久闻此人是杨六郎长子，文武双全。当时破南天阵，皆其调遣。今部兵来到，汝等不可轻敌，各宜用心。若能胜之，中原不难取矣。”副先锋汪文、汪虎进言曰：“不消元帅出阵，小可二人，管教杀退宋兵。”殷奇即付与精兵二万。

次日，汪文于平川旷野，列阵索战，遥望见宋军鸟飞云集而来。杨宗保马上厉声问曰：“封境有定，何故来犯吾地，杀害生灵？”汪虎答曰：“雄州近西夏之地，为汝侵夺，不得不取。”杨宗保大怒，顾谓左右曰：“谁先出马？”呼延显应声请战，挺枪跃马，直取汪虎。汪虎舞刀交还。二人鏖战三十回合。汪文举枪来助，呼延达挥斧从旁攻入。汪虎力怯，跑马便走。呼延显激怒追之。杨宗保率后军继进，汪文抛战退后，宋军竞进，番兵披靡。丘谦在城上望见西夏战败，开东门接应，大胜西夏一阵。杨宗保亦不追赶，收兵入城。

汪文、汪虎率败众回见殷奇，道知宋兵势锐难敌。殷奇怒曰：“些许宋人，犹不能胜，尚望取其中原乎？”即欲引兵亲敌。束天神曰：“元帅稳坐，看小将立退敌兵。”殷奇曰：“汝先见阵，吾亦随后接应。”束天神领诺。

次日平明，束天神于城下扬威耀武叫战。忽东门一声炮响，呼延显、周福厉声骂曰：“背逆丑贼，不即返兵，剿汝等无遗类矣。”束天神大怒，纵马举方天戟，直取周福，周福舞刀迎敌。两骑相交，战不数回合，束天神佯输，引宋兵入阵，口念邪咒，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半空中黑煞魔君无数。周福大惊，回马急走。背后束天神复马杀来，一戟刺于马下。宋兵大败，死者甚众。呼延显慌忙走入城中，抽起吊桥。束天神直杀至壕边而回。

呼延显入军中，报知杨宗保周福战死之由。杨宗保惊曰：“西夏竟有如此怪异？谁敢再出兵见阵？”话音未落，刘闵进言曰：“小将再见阵一番。”杨宗保允行，即付与精兵一万出战西夏。

第四十七回　束天神大战宋将　百花女锤打张达

却说次日平明，刘闵率兵，扬旗鼓噪而出。对阵束天神大叫曰：“杀败之将，今日又来寻死耶？”刘闵怒曰：“妖人急退，犹可延生；若执迷不悟，教汝片甲不回。”即舞刀纵马，直冲西阵，束天神举方天戟迎战。二骑才交，束天神拨马而走，刘闵乘势追击。未及一望之地，束天神作动妖法，日月无光，狂风拔木，空中魔君无数杀来。

刘闵大惊，措手不及，被束天神回马一戟，刺死阵中。宋兵溃乱，自相践踏，死者不可胜计。束天神又胜一阵，率众紧困城池。

杨宗保又见刘闵战死，愤怒已甚，即下令整兵，务与敌人决战。至次日，亲引呼延显、呼延达，开城出战。对垒束天神排开阵势，上手汪文，下手汪虎。杨宗保坐于白骥马上，早望见番帅生得面如青靛，眼若铜铃，须发似朱染就，甚是可惧。杨宗保骂曰：“逆贼作急回兵，饶汝一死；不然，屠汝辈如齑粉矣。”束天神顾问左右：“此人是谁？”汪虎曰：“宋之主帅杨宗保也。”束天神曰：“哪个先战，以挫宋人之威？”汪文应声而出，举枪跃马，直奔宋阵。

杨宗保激怒，舞枪迎敌。两下金鼓齐呜，喊声大震。战上数回合，杨宗保奋勇一枪，刺汪文落马。汪虎见兄被害，大怒曰：“骨肉之仇，如何不报？”举刀跃马，奔出阵来。杨宗保曰：“一发结果此贼。”遂挺枪迎敌。交马数回合，杨宗保佯输而走，汪虎赶来。将近阵侧，杨宗保挽弓一矢射去，汪虎应弦而倒。呼延显见主帅连胜，部众一拥冲来。两军混战，杀得天昏日惨，地震山摇。

正斗之间，束天神口念邪咒，顷刻乾坤黑暗，走石飞沙，半空中黑煞魔君，各执利刃杀来。杨宗保惊异，先自退遁。番众乘势掩击，宋兵大败。呼延显力战，与杨宗保走入城中，束天神部众拥到，呼延达进退不迭，竟被番人所捉，押解进西营，来见元帅殷奇。

殷奇吩咐，将槛车囚起。下令部落，分门攻击。束天神进言曰：“宋人虽挫一阵，吾众折去大将汪文、汪虎。只一座雄州尚不能下，倘至中原，如何克敌？如今之计，可令人回本国，再命添兵相助，鼓勇南下，庶可成功矣。”殷奇曰：“汝言正合我意。”即遣使者回奏李穆王，求添兵马助阵。李穆王问曰：“近日西南兵势若何？”使者曰：“西夏部众虽多，斗死者亦不少。此时宋兵坚守雄州，我军乏粮，国主若再添兵攻击，破之必矣。”

穆王与群臣商议，右丞胡天张奏曰：“臣有一计，使宋兵首尾不能相顾，自然退去。”穆王同：“卿有何计？”胡天张曰：“可遣一人，直入森罗国借兵相助，许以和亲，彼必悦从。又遣使往黑水国，说以得中原之后，割重镇相谢，若得二国兵出祁州，以袭其后，却令三太子起重兵，以攻其前，无有不克矣。”李穆王从其计，即时遣使入森罗国，进上金珠，道知和亲借兵，以取中原之事。

国王孟大能与太子孟辛议曰：“西夏求援出兵，还当如何？”孟辛曰：“西夏原乃唇齿之邦，既许以和亲，理合依允。”国王曰：“往年因借辽国军马，只留得一分回来；只恐宋兵难敌，反惹其祸耳。”孟辛曰：“今宋朝非往时可比，谋臣勇将，已皆凋落，此回发兵相助西夏，必可得志。”国王从之，即令孟辛为帅，提兵四万前行。国王长女百花公主，勇力过人，精通武艺，奏王要与太子同出兵。国王应允。孟辛即日率兵离本国，往祁州征进，不提。

是时，黑水国亦从其约，差大将白圣将，率领军兵三万，从祁州来会。

却说使臣回奏穆王：“二国各许相助，军马已往祁州进发。”穆王闻奏大喜曰：“此行定可成功。”便问胡天张：“谁可再率兵前往？”胡天张曰：“三太子文武双全，可押兵相济。”穆王允奏，遂令三太子统西夏军兵四万起行。太子领命，率众离西夏，迤逦往雄州而进。但见红旗开处，西夏兵势旺盛，一路前来。

是时，殷奇元帅每遣逻骑随路哨探，回报：“三太子兵马已到，于正西安下大寨，请元帅前往计议。”殷奇闻报，即诣西营。拜见毕，三太子问其交兵如何。殷奇曰：“两下征战，互有胜负。正待太子兵到，再议擒斩宋人之策。”三太子曰：“森罗、黑水二国，已各出兵，从祁山来会。候其来齐，便可决战，务必胜敌。”话音未落，人报二国兵马已到西关下寨。

太子即遣人携带酒食，前诣军中赏劳，并令其先出兵以袭雄州城。差人送礼物来见二国主帅，道知三太子之命。孟辛受下礼物，吩咐来人：“拜上三太子，明日请看我等出兵，先破宋军，而后取城。”差人领诺回复，不提。

探马报入城中，杨宗保听得森罗、黑水二国动兵，问帐下：“谁敢挡此军马？”呼延显进言曰：“小将愿往。”杨宗保曰：“敌人势大，须命张达助之。”张达领命。杨宗保即拨兵二万与之。呼延显退出，与张达议曰：“森罗之众利锐，当何以战之？”张达曰：“未知蛮兵虚实，来日见阵，当作三路而进。”呼延显然其议。

次早，呼延显以叶武在左，张达在右，自居其中，三路兵一齐出城。但见皂罗旗下，蛮兵漫山塞野而来。主帅孟辛手执铁锤，腰带双刀，高坐于马上。呼延显扬声谓曰：“西夏背逆之寇，旦夕不保，汝何故出兵应之？”孟辛怒曰：“宋人杀吾弟金龙太子，今日特来报仇也。”叶武大怒，挥刀纵马，直捣军阵。孟辛舞锤迎敌。两下呐喊，二人战上五十余回合，不分胜负。

忽右营一声鼓响，白圣将率所部从中攻入，将宋兵冲断，分作两截。叶武力战孟辛不下，百花公主举双刀夹击，叶武部众披靡。右边张达奋勇抡枪救护，却被百花公主放起流星锤，打中张达胸膛，一命呜呼。西夏各兵竞进，万弩齐发。宋军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呼延显回马急走，孟辛等乘势追击，直至城壕而止。

探马报入殷奇军中，道知森罗、黑水二国所部，大胜宋兵一阵，斩其战将二员。殷奇大喜，与三太子议曰：“宋人既败入城，主帅必激怒，再来交锋。久闻杨宗保乃将门之子，精通武艺，若只与斗武，难决胜负，当用奇兵胜之，则一战而可成功。”

三太子曰：“公有何策破之？”殷奇曰：“昨观地势，此处十五里外，有座大山，名曰金山笼，只有一条小路可入，两边尽是高山。若先命重兵埋伏于此，引得敌兵进笼中，绝其归路，紧紧困之，不消数十日，使宋人尽为饿鬼，而雄州唾手可得也。”三太子曰：“此计虽妙，只恐宋人参透不追。”殷奇曰：“宋人未知虚实，可将营寨移于金山脚下。”分遣已定，殷奇等撤围而去不提。

却说呼延显回见杨宗保，道知战败，大将张达、叶武战死。杨宗保大怒曰：“不戮此蛮类，何面目见天子？”遂下令各将出兵，欲与西夏决战。邓文进言曰：“适报辽兵撤围，移屯金山脚下驻扎，莫非有计？元帅只宜坚守，从长计议，或可胜敌，勿激一时之怒，而忘远虑耳。”杨宗保曰：“彼今唯恃一勇之力，有甚见识？诸君但看吾破之。”邓文不敢再言。

次日平明，杨宗保吩咐呼延显见头阵；刘青次阵；邓文在后，以防孟辛之众；丘谦守城。分拨已定，自率轻骑居中。

且说呼延显扬旗鼓噪，杀奔金山，恰遇敌将束天神列阵而待。呼延显马上大骂：“逆丑早早回兵，万事俱休。不然，屠绝汝等，以为宋人报仇也。”束天神大怒曰：“黄头孺子，今日休走。”遂纵马举方天乾来战。呼延显挺枪迎之。两马才交，战未两三回合，刘青率精兵从旁攻入，束天神佯输而走，呼延显等乘势追之。殷奇见宋兵入阵，跑马舞刀接战。杨宗保中军已到，怒战殷奇。兵刃才接，殷奇即勒马往金山小路逃去。

第四十八回　杨宗保困陷金山　周夫人力主救兵

却说宋兵各要争功，如潮涌而进。邓文在后看见，急忙向前谏曰：“贼兵不作妖法，见阵即输，必有埋伏。且此处离城已远，元帅不速回去，必遭其计。”杨宗保曰：“兵贵神速，正直长驱而进，掩番兵之不备，则一鼓可成擒也。纵有伏兵，何足惧哉？”众军听罢，皆勇增百倍。赶近山脚，辽人遗下辎重衣甲无数，宋兵不疑，一直追入笼中。

日已将晡，俄而，听得信炮一声响亮，江蛟伏兵齐起，截住笼口。后军报知杨宗保，杨宗保大惊曰：“不信忠言，果中其计。”即令众将力战杀出。呼延显、邓文当先杀出，山顶番兵木石矢箭，一齐乱发，宋军伤死无数，不能得出。待至山后，却是绝路。

杨宗保与众人被困谷中，心中惶惶。邓文曰：“番众坚守谷口，纵有羽翼，难以飞脱；只得忍耐，以图出计。”杨宗保曰：“地理不熟而陷机阱。雄州些许人马，犹虑不保。”邓文曰：“丘都监闻我等被困，彼必坚守，想亦无失。只是此中粮草乏绝，恐无救济。”杨宗保曰：“朝廷倚我为泰山之重，既被西夏兵所困，诸公可思一良策，以为保全之计。”呼延显曰：“今应州军马雄盛，可令人密往求救，方解此厄。”邓文曰：“应州贼人往来之地，难以求应；莫若直接入汴京奏知，大军一到，足为番众之敌也。”杨宗保曰：“番营严密，但未知谁可前往？”话音未落，一人进言曰：“小可愿往。”

众视之，乃是刘青，小名刘招之，凡事敢为，军中号为“刘大胆”。杨宗保曰：“汝有何计出番营？”刘青曰：“元帅不闻孟尝君门下有鸡鸣狗盗之客乎？小可能潜形出去。”杨宗保大喜，即修下求救文书付之。

刘青靠黄昏左右，秘密出笼原，望见西夏兵云屯雾集，围守宋军，遂变成一青犬，跑出营来。番人只道营中所畜，并无疑防。

刘青得出坚壁。日已沉西，正值番众野地聚食。刘青走进粮草寨边，堆积犹如丘山，遂心生一计：取过火石，用硫磺焰硝引着，投于粮草屯里。夜风正作，不多时，烟焰涨天，满屯通着。番人望见粮草被火，急忙报知主帅来救，四下慌乱。

刘青偷一匹快马，星夜往汴京去了。殷奇令部众救灭其火，粮草已烧去一半，方知宋兵有人出营，追悔无及。因下令日夜巡军提防。

且说刘青不数日来到汴京，先报知枢密院。次日，近臣奏知：“边廷帅将全军遭困，乞救兵相援。”真宗闻奏，大惊曰：“西夏是谁主兵，有此奇异？”因宣刘青入殿前问之。刘青奏曰：“往日与西夏交兵，互有胜负。近来连损大将数员，元帅激怒而战。不意番人预埋伏于金山笼，引我军入伏中，遂遭其围困。且雄州声势甚急，我军粮草俱绝。乞陛下早遣援兵，庶不误事。”真宗闻奏乃曰：“卿且退，待朕与群臣商议。”刘青谢恩而出。

真宗问群臣：“谁可部兵前行？”柴玉奏曰：“沿边帅将，只好看守本境，难以调遣。陛下必须出榜文于部门，招募诸将中有武勇智谋超群者，充元帅、先锋之职，领兵前往。”真宗允奏，即令学士院草榜，张挂各门，不提。

却说刘青投进无佞府，报与佘夫人，说知杨宗保被困之事。佘夫人大惊，问曰：“汝曾奏知圣上否？”青曰：“已先奏知，然后来见佘夫人。”佘夫人曰：“主上何日发兵救应？”刘青曰：“柴驸马奏道，朝廷无甚良将，不堪此行，即令出榜文，招募新将，部兵前往。”佘夫人乃顿足哭曰：“救兵如救火。吾孙遭困阵中，度日如年，若待临时招募，得知有人来应募否？若使再延一月，宗保性命休矣！”言罢号恸不止。

是时，穆桂英、杨八娘、杨九妹等闻知，都出堂上探问因由。佘夫人收泪，道知杨宗保全军被困之事。穆桂英曰：“此系朝廷大事，何不令人奏知朝廷，乞发救兵？”佘夫人曰：“国无良将，欲待临时招募，以充此行。我恐拖延误事，故此恼闷耳。”穆桂英曰：“佘夫人勿忧，小妾当率兵救之。”佘夫人曰：”汝一人如何去得？”杨八娘、杨九妹曰：“女儿二人愿相助同往。”佘夫人未应。

堂前十二寡妇——周夫人（杨渊平妻，最有智识）、黄琼女（杨六郎之妻，好使双刀）、单阳公主（萧太后之女）、杨七姐（杨六郎之女，尚未纳婚）、杜夫人（杨延嗣之妻，十二妇中，唯此一人乃天上荒星降世。幼受九华仙人秘法，会藏兵接刃之术，武艺出众，使三口飞刀，百发百中，杨府内外之人，莫不尊敬之）、马赛英（杨延德之妻，善使九股练索）、耿金花（小名耿娘子，杨延定之妻，好用大刀）、董月娥（杨延辉之妻，目力精锐，乃有百步穿杨之能）、邹兰秀（杨延定次妻，极善枪法）、孟四娘（太原孟令公养女，为杨渊平次妻，有力善战，军中呼为孟四娘）、重阳女（亦杨六郎之妻，善使双刀）、杨秋菊（杨宗保之妹，武艺高强，箭法更精）—— 一齐近前请行。

周夫人曰：“既侄儿有难，凭我等众人武艺，一者为朝廷出力，二者省佘夫人烦恼，定要救回杨宗保也。”佘夫人喜曰：“我观汝等并力同心，实堪此行。”即吩咐速准备枪刀衣甲等候。杨八娘、杨九妹等自去整点，不提。

却说佘夫人次早入朝奏曰：“臣妾媳妇等，闻杨宗保被困，各要率兵前往救应，与朝廷建功，乞陛下允臣妾所奏。”真宗问群臣，柴玉进言曰：“臣虑无人应募，正欲请命是事。陛下允其奏，管教成功在即。”真宗大悦曰：“佘夫人若能为朕分忧，救回元帅，当勒名金石，以表杨门之功。”佘夫人谢恩。真宗亲赐金卮一对。乃下诏书，封杨渊平之妻周氏授上将军之职，率领精兵五万，前往救应。

圣旨既下，周夫人等已各整备完全，都出堂前，辞别佘夫人起行。佘夫人曰：“军情紧急，汝众人当加急而进。西夏人生性顽劣，知救兵来到，必要乘势赶来，各宜用心，勿负主上之命。今宗保被困已久，必须预先遣人报知，以安其心。只此叮咛，各宜牢记。”周夫人领命。

即日饮罢饯酒，一声炮响，十二员女将齐齐出府，各执一样兵器，端坐于马上，英英凛凛，白皂旗下军威百倍。宋真宗与文武在城楼上观望，顾谓侍臣曰：“朕今日视杨家女将出兵，军前锐气，胜如边将远矣，此一回管取克敌。”柴玉曰：“诚如陛下所言。”是日君臣各散。

只说周夫人等军马离汴京，以刘青为前哨，浩浩荡荡，往雄州进发。时值二月天气，风和日暖。宋兵进发数日，望雄州不远。刘青曰：“近城便是森罗、黑水二国营寨，夫人只好于此屯住，徐议交锋。”周夫人然其言，下令分作三营：命重阳女、杨九妹、杨七姐、黄琼女、单阳公主五人，率兵二万，屯左壁；杨八娘、杜夫人、马赛英、耿金花四人，率兵二万，屯右壁；自与穆桂英、董月娥、邹兰秀、孟四娘部兵一万，屯中壁。吩咐众人，交兵之际，互相救应。重阳女等得令，各部兵分屯，不提。

却说消息传入三太子寨中，三太子曰：“若使救兵缓来十日，宋将皆已授首，雄州破在旦夕。”即召殷奇商议迎敌之策。殷奇曰：“探马报说，宋人皆是女将主兵，此国无良将可知矣。今彼分作三大营寨屯扎，若只攻一处，则两处兵必来救应。须分兵前后，令孟辛同白圣将先战，审其行兵动静，然后以计破之可也。”

三太子然其言，即发帖文报知孟辛等。孟辛得令，欢然领诺，整点军马齐备。

次日天明，于平川旷野列阵邀战。宋左营杨九妹、杨七姐出迎。红旗开处，杨九妹马上指敌将而骂曰：“胡蛮好好退兵，饶汝一死；不然，诛灭无遗。”孟辛大怒，即催马舞铁锤来战。杨九妹舞刀来迎。两马相交，二人战上数回合，孟辛佯输而走，九妹驱兵赶进。

百花公主率轻骑从旁截出，与九妹接战数回合，百花公主又败。杨九妹不舍，勒骑追之。百花公主较其来近，取出流星锤，转身一放，正中杨九妹坐马，其马负痛，掀跌杨九妹于阵中。百花公主正待挥刀砍下，不提防杨七姐一矢射中百花公主左臂，翻落马下，宋兵竞前捉之。

孟辛奋力来救，刘青率部军绕进，森罗国兵大败，孟辛单马走投白圣将营中去了。杨九妹等乃收军还营。众人押解百花公主入中营见周夫人。周夫人曰：“且将槛车囚起，以候回军发落。”军校得令，将百花公主槛囚不提。

忽报黑水国部落索战。周夫人召集二营商议，因问：“谁出兵迎敌？”重阳女应声曰：“小将愿往。”周夫人曰：“更得一人副之为美。”穆桂英进言曰：“妾身相助出敌。”周夫人大悦，付兵一万与二人前往。重阳女得令，与穆桂英部兵扬旗而出，列阵应战。

第四十九回　杜娘子大破妖党　马赛英火烧番营

却说重阳女等来到阵前，正遇敌将白圣将，挺枪纵骑，直冲宋阵，重阳女举双刀奋勇来迎。两马相交，喊声大震。战了数回合，白圣将力怯，拨马便走。孟辛怒曰：“待捉此将，以为吾妹报仇。”舞锤拍马，当中截战。穆桂英看见，抽箭挽弓，指定敌将射去，正中心窝，孟辛应弦而倒。宋兵乘势杀进。重阳女赶上，把白圣将一刀砍落马下。敌兵被杀死一半，其余抛戈弃甲，各走回本国。委弃辎重，不计其数。重阳女又胜一阵，周夫人喜不自胜。

消息传入西夏营中，三太子大惊曰：“不想女将有如此英雄，一连杀胜二国。汝众人谁敢退敌。”束天神进言曰：“殿下勿慌，小可部兵出战，务斩宋将而回。”三太子允行，即付精兵二万。

束天神部兵出阵前，勒马横戟大叫曰：“宋将强者来敌，弱者不如早退。”话声未绝，宋军阵上旌旗开处，一员女将催马舞刀来迎，威风凛凛，视之，乃耿金花也。耿金花大骂：“番奴速退，免污吾刀。”即纵骑直奔敌将。束天神举戟交还。两马相交，二人战到垓心。二将一来一往，斗不数回合，束天神佯败而走，耿金花乘势追进。束天神引得敌兵入阵，念动妖言，狂风拔木，日月无光，半空中魔君无数杀来。耿金花大惊，勒马回走。宋兵大败一阵，死者无数。束天神收军还营。

耿金花走入军中，见周夫人，道知怪异之事。周夫人曰：“西方常出妖党，有如此之术。谁敢出兵迎敌？”杜夫人进言曰：“妾身须往擒此妖党。”穆桂英亦请同行。周夫人大喜曰：“汝等若能破此妖术，则功勋可垂万世。”即付兵一万。

二人率兵杀出，正遇束天神在阵前扬威索战。杜夫人一骑当先，大骂：“妖人休走！”束天神笑曰：“杀败之将，尚来寻死耶？”即舞戟纵骑，直冲宋阵。杜夫人挺枪迎战。两下呐喊。二人战上数回合，束天神佯败退走，引杜夫人追来，作起妖法，念几句口号，忽天昏地暗，狂风怒起，空中四十九个黑煞魔君，各执利刃飞下。宋兵惊慌。杜夫人怒曰：“汝之邪法，只好惊吓他人，敢在我跟前舞弄？即诵动九华真人秘诀，不多时，雷声霹雳，满空尽是火球，将魔君悉皆烧绝，天地复明。

宋兵士气倍勇，如潮而进。束天神气势颓败，慌张无计，正待吐气逃走，穆桂英抛起飞刀，斩落阵内。所部番兵，屠戮殆尽。穆桂英欲乘势攻入敌军阵中，杜夫人曰：“且回兵，与主帅商议进取。”穆桂英乃收军还营。

是时，西夏败军走报三太子，说知束天神被宋将所杀。三太子闻束天神失手，顿足惊曰：“天神有如此善战之术，今尚死于杨家女将，正所谓勇将不离阵上亡也，令人何以为计？”殷奇曰：“太子勿虑，犹有王垒军马未动，明日保着殿下，与宋人决一胜负，便见端的。”次日，三太子依其议，下令军兵倾巢而出。

刺探报入宋营中：“西夏军长驱而来，欲与我兵大战。”周夫人听得，聚集女将议曰：“胜败在此一举。可先令刘青入金山笼，报知杨宗保，约定明日从内攻出，方好调遣。”刘青应命去了。周夫人唤过黄琼女曰：“汝引步兵一万，与彼交战，引敌人至雄州城下，吾自有兵来应。”黄琼女领计去了。又唤过董月娥曰：“汝引马军五千，与邹兰秀于城坳两旁埋伏，信炮一起，乘势杀出。”董月娥与邹兰秀亦领兵而去。周夫人又唤过马赛英曰：“汝引轻骑五千，各带火具，候交兵之际，焚其营寨。”马赛英承命而行。又令杜夫人率后军应之。周夫人分拨已定。

次日，鼓罢三通，宋兵出动。黄琼女勒马阵前索战。西阵殷奇一骑先出，手执利斧大叫：“宋将速退，尚保残生。若来强战，管教你片甲无存。”黄琼女怒曰：“汝等已被我军屠戮殆尽，尚夸大言耶？”即舞刀直取番帅。殷奇挥斧迎敌。两下金鼓齐鸣，喊声大震。黄琼女诈败而走，殷奇驱众追来。将近城壕，宋营中信炮并起，董月娥、邹兰秀二支伏兵齐起，万弩俱发，敌军溃乱。

殷奇知有埋伏，勒马杀回。穆桂英从中杀进，冲开番阵，三太子之众，各不相顾。马赛英轻兵已出其阵后，放起烈火，正值东风骤起，霎时间烟焰涨天，满营皆着。西夏骑兵报道：“宋兵已焚寨壁。”三太子惊得魂飞魄散，弃敌而逃。殷元帅见势不利，口念邪咒，怀中取出聚兽牌，望空敲动，忽一声震烈，四下黑雾中，拥出一群猛兽，尽是豺狼虎豹，冲入阵中。宋人个个失色，各回马逃生。

杜夫人望见宋阵披靡，即念起真言，满空中火焰齐下，将猛兽烧得四分五落。西夏军众倒戈弃甲而逃，恰如残云风扫，病叶经霜。殷奇拼死杀出重围，正走之际，杨秋菊一箭当弦，正射中殷奇左眼，落马而死。

是时，金山笼杨宗保等望见火起，刘青引兵杀出。呼延显鼓勇争先，恰遇江蛟，交马只一合，刺于马下，部下西夏军兵，杀死大半。穆桂英、黄琼女二骑，直进金山脚下，与杨宗保合兵一处，乘势追赶，杀得番众尸横散野，血满如川，夺得牛马辎重，不计其数。

宋军已获全胜，唯呼延达先被番人所杀，周夫人乃收回众军。城中已开门迎接，周夫人以军马屯止城下，自与杨宗保入府中相会。杨宗保拜曰：“不是婶娘等齐心克敌，杨宗保几至颠危。此一回足洗困辱矣。”周夫人曰：“圣上以侄儿被困，无人押兵赴救，佘夫人怀忧终日，我等只得前来救应，不意剿尽敌兵也。”杨宗保曰：“机会难再。此去西夏连州城，数日程途，莫若乘此破竹之势，直捣其境，擒取国王以献，千载一遇，不可失也。”周夫人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可利于国者，行之无妨。吾意正待如此。”即下令进兵，以取连州城。众人得令，各整备起行。次日平明，三军往西夏征进。

是时，三太子望僻路走回，奏知李穆王：“殷元帅并二国借兵，尽被杨门女将剿灭殆尽；即日人马长驱来取连州城。”穆王听罢，神魂飞坠，拍案悔曰：“早不听柯丞相之言，致有今日之祸。”话音未落，传报：宋兵将连州城团围三匝，水泄不通。穆王下令众部落，闭城坚守，与文武商议迎敌之计。柯白仙奏曰：“宋兵声势甚盛，我之大将尽皆授首，今日哪个敢再战？”

国王无声无语，忽珠帘后一人进言曰：“小妾愿部众以退宋兵。”众视之，乃国王长女金花公主也。李穆王曰：“只恐汝不是宋人之敌。”公主曰：“儿幼年曾学武艺，何倒自己志气？儿若与之交锋，自有方略破之。”李穆王允奏，即付兵二万。公主得命，次日，率军开西门出战。

第五十回　杨宗保平定西夏　十二妇得胜回朝

却说金花公主来到城外，正遇宋女将杨九妹，两阵对圆。金花公主谓曰：“宋兵不识时势，深入吾地，作急退去，免遭屠戮。”杨九妹怒曰：“该死之贼犹不纳降，尚敢来争锋耶？”即舞刀跃马，杀奔西夏阵中。金花公主举枪迎战。两骑相交，斗了数个回合，杨九妹刀法渐乱，败阵而走。金花公主奋勇追来，城上喊声大震。

杨七姐看见金花公主追逼九妹，紧急挽弓，一矢射去，可怜金花公主一命归阴。宋兵竞进。西夏军兵死者无数，只逃走一半入城，报知李穆王金花公主被射死阵前。穆王仓皇无计，寝食俱废。

越二日，宋兵攻城危急，西夏武将张荣奏曰：“主公勿忧。城中兵马尚有四万，粮草可应一年；且宋兵虽盛，远来运饷不给。臣愿率所部出城一战，若使能退，乃主上之福。若不能胜，君臣据城而守，亦长计也。”李穆王允奏，即令张荣出兵。

张荣，羌人，极有勇力，使一柄大杆刀，上阵如飞，军中号为“铁臂将”。是日领了主命，次早率西夏军兵二万，出城迎战。

宋军阵中一员女将，当先出马，乃单阳公主也，大叫：“番蛮尚不献城，犹来抗敌耶？”张荣更不答话，舞刀纵骑来迎。两马相交，战未数回合，张荣佯输，绕城而走。单阳公主尽力追之。张荣较其来近，转身一刀劈下。单阳公主眼快，侧身躲过，其马跌倒在地。却得杜夫人连忙撇起飞刀，看准张荣砍去，中其左肋，死于马下。西夏军兵被杀死无数，乞降之声，震动原野。此真见杨家女将互相救应之能也。

却说西夏军兵于城上望见张荣战死，报入城中。穆王忧愤无地，欲为自尽之计。左丞柯白仙奏曰：“宋君宽仁大度，降者无不赐爵，抗者自取灭亡。今宋兵坚屯城下，成败已分，主公何不适时归降，献上图籍，递年唯出贡物，尚不失为一国之主，此则大计也。如何效取儿女子态，自取其辱，以取笑于外人乎？乞我主审焉。”穆王沉吟半晌，乃曰：“宋运当隆，依卿所奏。”即令城上竖起降旗。次日，遣人交投降文书，奔宋营投进。

周夫人正坐帐中，与众人商议西夏纳降之事，忽人报：西夏李穆王遣使来议投降。杨宗保令唤入。使臣进帐前，道知其主归降之意。杨宗保犹豫未决。邓文进言曰：“西夏乃蛮荒之地，无用所在，众类顽皮，难供使令；元帅正宜允其降，以彰圣上柔远人之德也。”周夫人然其议，批回来书，与使臣回奏穆王。

李穆王君臣大喜。次日，亲率文武，开城迎接。杨宗保先进，见西夏君臣拜伏道旁。杨宗保敬他一国之主，扶起，并辔入宫中。臣子们各备香花灯烛迎候。李穆王端立于庭阶请罪。杨宗保曰：“吾天子仁爱国君，今既归降，若使倾心无二，必不失旧封矣。”李穆王称谢。

是日，宫中大开筵宴。周夫人率十二员女将并都尉继入。李穆王拜见毕，周夫人慰谕亦厚。众将依次而坐，宫中大吹大擂，西夏官员进食，官员夫人进乐，众人尽欢而饮，夜深乃散。杨宗保安营于城里，周夫人等屯扎于城外。

又越数日，旁境皆宁，杨宗保乃议班师，报于各营寨知道。众军得令，准备起行。李穆王送杨宗保真犀带二条，珍珠奇异之物无数。杨宗保只受其带，余物留以进主。乃以阵上所捉将帅，俱令送还，唯有百花公主解入中原。是日，中军离了连州城，西夏君臣送出十里之外而别。班师将士分作前后队而回，军威大振，四海钦服。

行程数日，已望汴京不远。宋朝君臣预闻捷音，真宗先命柴玉一班文臣出郭迎接。杨宗保望柴玉来到，下马候问。柴玉近前，手携上马，并辔入城。

翌日，乃朝见真宗。真宗面慰之曰：“卿为朕远涉风尘，成功不易。”杨宗保顿首奏曰：“臣赖陛下洪福，平定西夏，已取地图以归，属州十四，县二百，户口一万八千，租赋四百石，珍奇异物三十余车。”真宗龙颜大悦，以所献俘俱发无佞府处置。因谓侍臣曰：“杨门女将，俱有功于朝廷，朕当论功升赏，以旌其忠。”柴玉曰：“此国家之盛典，理合颁行。”

真宗遂下诏书，加封杨宗保上柱国大将军，呼延显等俱封典禁节度使，周夫人封忠国副将军，杨八娘、杨九妹等俱封翊运副将军。并令有司于内庭设大宴，犒赏征西将士。诏旨既下，杨宗保等再拜受命。是日，依班列坐，君臣尽欢而散。

次日，杨宗保谢恩回无佞府，与周夫人等参见佘夫人。佘夫人不胜欢喜，遂以百花公主配与杨文广为室。时杨文广一十五岁也。佘夫人吩咐设庆贺筵席，与众媳妇解甲。众妇依次坐饮，至夜分乃散。唯有佘夫人恩典，宣待杨文广征服南方，而后受封也。

自是，四方宁靖，海不扬波，宋室太平可望矣。

岳飞传

钱　彩 原著　王增坤　黄晓静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岳飞传／钱彩原著;王增坤,黄晓静改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68-3
Ⅰ.(1)岳…　Ⅱ.(1)钱…(2)王…(3)黄…　Ⅲ.(1)章回小说-中国-清代-缩写本　Ⅳ.(1)I242.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61

书　名：岳飞传
作　者：董宏猷 著
责任编辑：吴　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8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68-3

目　录

前　言

第一回　岳飞出世大鹏展　缸内逃生避洪水

第二回　岳飞书馆发壮志　周侗收子传绝技

第三回　校场比试显锋芒　结亲选马初登场

第四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冈牛皋剪径

第五回　徐仁荐贤挑中军　归宗认祖结姻亲

第六回　岳飞携众归故土　洪先父子身丧庙

第七回　元帅府前演枪箭　宗泽赐宴众饮醉

第八回　小校场私抢状元　周三畏义赠宝剑

第九回　奸臣作梗起纠纷　校场枪挑小梁王

第十回　宗泽惜才赠盔甲　岳飞相助大破贼

第十一回　岳飞半路遇良朋　陆登大败金兀术

第十二回　潞安州陆登殉国　两狼关韩帅失利

第十三回　兀术天助渡黄河　奸臣阴谋倾社稷

第十四回　靖康耻二帝被掳　取血诏崔孝寻主

第十五回　金营神鸟引真主　夹江泥马渡康王

第十六回　宋高宗金陵即位　召英雄岳飞待命

第十七回　精忠训岳母刺字　八盘山首战告捷

第十八回　青龙山排兵布阵　妒岳飞刘豫抢功

第十九回　释番将刘豫降金　假圣旨陷害忠良

第二十回　曹荣拱手献黄河　岳飞大战爱华山

第二十一回　救牛皋岳飞探营　破贼船太湖剿寇

第二十二回　余化龙阵前诚服　苦肉计杨虎立功

第二十三回　藕塘关牛皋杀敌　踹金营吉青被捉

第二十四回　茶陵关征讨两曹　护粮草张宪投奔

第二十五回　失凤台高宗逃命　呼延灼战死疆场

第二十六回　牛皋相州护军粮　高宠枪挑铁华车

第二十七回　岳云离家遇关铃　结拜成亲巩家庄

第二十八回　中秋高宗险遭擒　岳云锤杀金弹子

第二十九回　闯关斩将韩公子　金蝉脱壳兀术逃

第三十回　　梁夫人击鼓退敌　黄天荡兀术大败

第三十一回　兀术施恩养秦桧　平叛杀贼九龙山

第三十二回　献地图探得老巢　施巧计四将立功

第三十三回　岳飞大破五方阵　杨幺丧命洞庭湖

第三十四回　王佐断臂混金营　幡然悔悟陆文龙

第三十五回　藤牌大破连环马　八锤大闹朱仙镇

第三十六回　千古奇冤风波亭　东窗定罪莫须有

第三十七回　义士忠骨埋西湖　岭南流放岳家人

第三十八回　岳雷逢友七宝镇　祭拜父坟断肝肠

第三十九回　柴王悔悟助岳家　秦桧奸臣死有辜

第四十回　牛皋大笑兀术死　英雄迎得二圣归

前　言

这部四十回的《岳飞传》，改编自清代钱彩所著、金丰编订的八十回《说岳全传》。

《说岳全传》全称为《新增精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是一部以岳飞抗金故事为题材、带有演义色彩的传奇章回小说。它以岳飞的生平为主要线索，前六十回写岳飞出世，求师学艺，崭露头角，领兵抗金，直至风波亭遇害。后二十回虚构了岳飞之子岳雷为酬父志，率领岳家军，与牛皋等忠义之将收复失地、平定金国的故事。

岳飞，字鹏举，是南宋著名的抗金名将。他骁勇善战，驰骋疆场，精忠为国，力挽颓势，可谓是时世英雄，盖世无双。论排兵布阵，论学识造诣，论谋略和武艺，岳飞都堪称百年难遇的国之栋梁、社稷良将。他所立下的赫赫战功，以及“直捣黄龙”、“迎回二圣”的壮志，在当时朝廷一味求和的软弱背景下，显得极为正气浩荡。因此，他此后受奸臣所害，值壮年三十九岁就屈死于风波亭，壮志未酬，实是日月昭昭，人神共愤。故此，岳飞在生前身后都赢得了人民深深的爱戴和怀念。

岳飞遇害不久，民间就开始传唱他的事迹，至元明两代，岳飞精忠报国的事迹更是广为流传。在元代的杂剧、明代的传奇小说中，都有不同版本的事迹流传，其中比较著名的有邹元标编订的《岳武穆王精忠传》、于华玉的《岳武穆尽忠报国传》等。到了清代，作品逐渐成形，直至出现了这部八十回的《说岳全传》。原书由钱彩、金丰编订，他二人搜集了历代民间的“说岳”故事，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加工改造而成。

《说岳全传》问世之后，因其情节曲折、叙述传神，构架宏大，在民间迅速有了极大影响，使过去同题材的作品都相形见绌，从而成为“说岳”题材的小说中带有总结性和定型化的作品。

在《说岳全传》原著八十回中，在塑造岳飞这一人物形象时，将其作为完美的忠孝俱全、德才俱备的典范来刻画，大力地歌颂岳飞爱兵如子、待友如己的品质。书中所记故事多以战事为主，如八盘山首战告捷，青龙山排兵布阵，大战爱华山，破贼船太湖剿寇，藕塘关牛皋杀敌，茶陵关征讨两曹，牛头山救驾护主，大破五方阵歼杨幺，藤牌大破连环马，八锤大闹朱仙镇等等，贯穿史实，虚实结合，极具可读性。

除了浓墨重彩地塑造了岳飞外，另一位突出刻画的人物则是岳飞的先锋将领牛皋。牛皋出身低层，性格豪爽，虽然粗鲁莽撞，却正气耿耿，是非分明。原著中对他那种直率乐观、嫉恶如仇的性格的刻画，非常生动传神。这是作品中最富光彩的形象之一，《说岳全传》在民间的巨大影响，与牛皋这个形象是分不开的。

另外，可贵的是，牛皋还是一位敢于指责昏君、痛恨奸臣的草莽英雄。当岳飞死后，圣旨来招安，牛皋说：“大凡做了皇帝，尽是无情义的，我牛皋不受皇帝的骗，不受招安。”这说明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识和强烈的反抗情绪。与岳飞思想中深重的忠孝意识比起来，牛皋头脑中的忠孝意识则弱得多，他更多地是继承了民间的侠义思想。牛皋既是一个张飞式的猛汉，天真率直，又是一个程咬金式的福将，泼辣风趣，多重性格融合到他身上，使这一人物形象富于喜剧色彩和民间色彩。

原著中对其他人物的刻画，也都非常典型。如兀术的骄横顽固、狡诈多计，秦桧夫妇的阴险毒辣、利欲熏心，宗泽的忠烈赤胆、忧愤沉郁，梁红玉的不让须眉、果断英武等，都读之让人印象深刻。

《说岳全传》以《水浒》续书自居，用浓笔重墨描写了不少民间英雄。作者有意把他们的反抗斗争与岳飞的抗金斗争联合起来，因此使得这部《说岳全传》极具“水浒风味”。比如，原著中许多情节都是围绕着岳飞平定叛乱、收降义士等来展开，自乱草冈遇到剪径的牛皋开始，岳飞征战四处，汇聚了众多英雄好汉在帐下。而这些英雄好汉，多为虚构的梁山泊英雄的后代，如阮小二之子阮良，关胜之子关铃，董平之子董芳，张青之子张国祥，韩滔之子韩起龙、韩起凤等。而岳飞的师父周侗，也被描述成林冲和卢俊义的师父。他们如众星拱月一般，围拢在岳飞身边。因此，全书读来，岳飞的抗金事迹，就与当年的水浒英雄“替天行道”的精神，有着一定呼应。

岳飞是深深扎根于群众心中的民族英雄，他的事迹已经成为一种精忠报国精神的代表，民众不惜以至高的赞誉和神秘的传说附会于他身上，因此“说岳”故事一直带有很浓厚的传奇色彩。

一方面，由于作者对历史和认识的局限，《说岳全传》中存在着一些封建糟粕的思想，如因果报应的迷信思想，愚忠愚孝的君臣意识，行侠仗义的江湖习气等。

原著为了维护封建统治者，愚弄民众，将北人入侵、“靖康之耻”、民众揭竿造反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奸臣弄权、国运颓丧、天命如此。如把南宋与金国的连年战乱、忠臣与奸臣的争斗等，都归结为宿怨相报，天数使然。岳飞被称作是天界的大鹏鸟下界，金兀术是天上的“赤须龙”下界，而秦桧的夫人则是天上的“女土蝠”投胎而成，由于他们在天界结怨，从而引起了一段人世间的冤冤相报。

另一方面，为了美化英雄、惩恶扬善，原著又着力描写了一些传奇情节，如“岳飞出世大鹏展”、“缸内逃生避洪水”、“金营神鸟引真主”、“夹江泥马渡康王”、“兀术掘通老鹳河”、“牛皋大笑而死”等故事情节，历史上并无此事，而是由后人附会添补的。

这些传奇色彩的故事在一定意义上削弱了历史感和真实感，而使作品仅具有传奇小说的功用。这种撰述手法，也正反映了《说岳全传》的作者“不宜尽出于虚，而亦不必尽由于实”的创作态度。

因此，编者在改写过程中，着力回避这些现在看起来十分荒谬的情节，加以删略调整，从而突显岳飞抗金事迹的主要线索。

由于《说岳全传》更多地流传于民间，因此通篇用的都是说书人的口气，语言通俗生动、简洁明快，带有一定的方言俚语。为使青少年读者更好地领略原著风格，本书在尊重原有文风基础上，对一些难字、生僻字等，作了一定处理，使之更加通晓流畅、明白易懂。

《说岳全传》流传甚广，影响巨大，书中不少重要情节还被写成戏曲在民间流传，像《牛皋扯旨》、《柜中缘》、《挑滑车》等戏都在舞台上获得了长久的生命；而有些经典情节，如“枪挑小梁王”、“岳母刺字”、“直捣黄龙府”、“大闹朱仙镇”等，都已成为读者心中的不可替代的事迹。本书的改编，正是突显了这些重要情节，梳理了主要线索，从而更容易为当代青少年读者所接受。

王增坤

第一回　岳飞出世大鹏展　缸内逃生避洪水

却说在北宋的徽宗崇宁二年（1103），二月十五日这天，在河南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今河南省汤阴县程岗村）一座整洁宽敞的院落里，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一个男婴出生了。

这户人家姓岳，主人岳和，祖上世代务农。岳和为人善良、讲义气，遇到荒年时，常节减饮食，救困济危，因此在乡里深得尊敬。他的妻子姚氏，年已四十才怀孕产子。如今顺利分娩，实是欢喜。岳和年将半百，才有了香火，心情自然大喜。众邻居们闻听岳家添丁，都前来道贺。一时间，岳家宾客往来，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据说在岳飞出生的时候，有邻人看见一只罕见的五彩大鸟从他家的屋顶飞过，非常奇异。因此岳和便为儿子取名为“飞”，字“鹏举”，希望儿子能像大鹏一样展翅高飞，有所作为。

在这一年的三四月间，岳飞还在襁褓中的时候，黄河又决口了，洪水汹涌而下，淹没了许多村庄。可怜的百姓们在洪水之中挣扎，良田被淹，家畜流失，亲人失散。岳和所居的村子也被肆虐的洪水冲垮了，全村人随水漂流。

眼看着四处白茫茫的一片洪水，岳和赶紧把妻子和儿子抱进院子里的一口大缸中，这时候洪水已经淹到他的胸口了，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带好我们的儿子，教他成才啊！”便被洪水卷走，并很快消失了身影。

姚氏悲痛难忍，本想追随了夫君去，投水一死了之，但看到怀中岳家唯一的骨血，又断了这个念头。她擦干眼泪，抱着岳飞坐在缸中，看着身外茫茫的大水，只得随着水势漂流。经过了几天几夜，母子饥寒交加，而大缸直漂到河北大名府内黄县才停下。

那县离城三十里，有一村，名为麒麟村，村中有一庄，名唤王家庄。庄中有个富户，姓王名明，五十岁左右。有一天他忽听得门外一阵喧闹，便去庄前察看。原来不知哪里发大水，村口河岸边堆着许多漂来的物件，村里的人争着抢夺，吵吵闹闹。

不一时，他看到一个团团转的东西漂到岸边来，走近一看，是一口大缸，缸内有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妇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众人只顾抢那箱笼物件，哪里还肯来救人。那王明是个好心人，况且见难岂能不救？于是他找来一根长树枝，将那口缸拨到岸边。

那缸中的妇人奄奄一息，身边的婴儿也没有了哭声。王明连声喊了几遍，那妇人才渐渐睁开眼。她望望四周，悲悲切切地道：“不知这是何处？我是相州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岳家庄人氏，因遭洪水泛涨，夫君被水卷走，不知死活，人口田产尽行漂没。许是我命不该绝，抱着小儿坐在缸内，淌到此地来。”说罢，放声大哭。

那王明心生收养之心，就把自家的院子收拾出一间，安顿了岳家母子。

众人都笑王明是个呆子，不抢些值钱的东西，反收留了两个吃闲饭的回去。

过了几日，王明又差人往汤阴县探听，得知水势已平复，仔细打听岳家人口，却并无下落。岳夫人听了，只是暗自落泪。

自此姚氏与岳飞就安身在王家，闲时姚氏就做些针线活儿度日。王明的夫人，也是个好心肠的妇人，对姚氏体贴得很，平时一起做针线活，很是合得来。那姚氏为人善良和气，王家上下无人不尊敬她。王明也有一子，名叫王贵，与岳飞成了好玩伴。

不觉光阴易过，日月如梭，岳飞长到了七岁，那王明的儿子王贵也已长成六岁了。两个孩子到了开蒙的年纪，因此王明便请了个训蒙先生到家里，教他两个读书识字。却说王明在村中还有两个老友，一个叫汤文仲，一个叫张达，也各将儿子汤怀、张显送来读书。四个孩子待在一起，每天都玩得很热闹。那岳飞还肯用心读书，而另外三个小顽皮则静不下心来，喜欢在学堂里舞棒弄拳，不服先生管教。先生训斥他们几句，那王贵竟带头将先生闹得很狼狈，最后先生只得辞馆而去。

一日，岳母对岳飞道：“你今年七岁，也不小了，现在不读书，天天玩耍也不是个办法。我已备下一个柴扒、一只筐篮，你以后就去扒些柴来烧吧。我们孤儿寡母的，过日子要勤谨一些。”岳飞道：“谨依母命，明日孩儿就去打柴。”

到了次日早起，岳母收拾早饭，叫岳飞吃了，岳飞就拿了筐篮和柴扒出去。到了后山，他扒了些柴草，却被村里的一帮小儿拦住了，说要岳飞陪他们耍一番，比试比试力气。岳飞哪里有工夫陪他们玩耍，抽身就走。不料这七八个小厮就一起上前厮打，扯他的衣服。岳飞虽然年纪小，但力气很大，他两手一拉，推倒了三四个，趁空脱身便走。

回到家里，岳母看他衣服被扯破了，便问发生了何事。岳飞告诉了母亲在山上发生的事。岳母既忧又怒，道：“我叫你去扒柴草，你却与小厮们厮打，惹出些是非来。你若有些差池，叫做娘的如何是好？”岳飞从此谨遵母亲的话，挑水打柴，更加勤快，但再不与村内的顽劣小儿来往。

岳母觉得开了蒙的岳飞难有什么长进，于是向王明家借了《春秋》《左传》等几部书，准备在家教岳飞识字习书。

岳飞资质聪颖，又肯用功，一教便读，一读便熟。过了数日，岳母叫道：“我儿，我做针线活儿积攒了几两银子，你拿去买些纸笔来，研墨学习书法。”岳飞想了一想，便道：“母亲，不必去买，孩儿自有纸笔。”岳母道：“在哪里？”岳飞道：“待孩儿去取来。”

岳飞立即去取了一个畚箕，走出门来，折了几根杨柳枝，做成笔管的模样，又到河边满满地端了一畚箕的河沙，走回家来，对岳母道：“母亲，这个纸笔用也用不完，无须花银钱去买。”岳母看到儿子如此懂事，甚感欣慰。岳飞将细沙铺在桌上，手持柳枝，练习书法，写毕用笔管一抹，复又重写。从此，岳飞在家朝夕读书写字，十分用功。

第二回　岳飞书馆发壮志　周侗收子传绝技

一日，陕西人周侗来到王家庄。这周侗在当地可是大名鼎鼎，据闻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老师，梁山好汉卢俊义和武松都是他的徒弟。周侗此番自东京回到乡间，是因为当年在卢家的时候，曾挣得几亩田产在王家庄，告老退职后，特来这里处理一下田产家账，并顺便看望几个好友，然后就要返回陕西去颐养天年。

周侗时年已六十多岁，但秉性刚直，神情颇有神采。王明、张达和汤文仲闻听周侗来此，急忙前去拜访。

三人设酒置宴，聚坐闲谈。那王明问道：“周侗老先生别来二十余年，未知老嫂、令郎在于何处？”周侗道：“老妻去世已久，小儿跟了小徒卢俊义前去征辽，死于军中。就是小徒林冲、卢俊义两个，也都被奸臣所害。如今真是举目无亲了。”三人听了唏嘘不已。

周侗问：“不知贤弟们各有几位令郎？都已经长成俊才了吧？”这一句正问到了三人的痛心之处。王明道：“不瞒兄长说，我们三个正在为这几个顽劣小儿头疼不已呢。”三个人各自把儿子的事讲述了一番。

周侗道：“既然如此年纪，为何不请个先生来管教他们？”三人道：“也曾请过几位先生，但都被他们打跑了。这样顽劣的学生，谁肯教？”周侗听了微笑道：“也许是先生教得不得法。若是老夫在此教他们，看他们可能打我吗？”

王明等一听大喜道：“周先生能教授小儿，那再好不过！请留在此地吧。”周侗道：“看在三位老弟面上，老汉我就权且不回陕西吧！”三人不胜喜之，深拜叩谢。

于是，王明三人凑合了一些银两，权作周侗的教书之资。于是，学馆又开门了，三个顽皮的弟子被送来读书。

那王贵最是调皮，他气走了第一位先生，还想把这位看起来更老的先生气走。因此，当周侗走进学馆，让他们背几句书的时候，王贵站起来说：“你还未教我们书哩，哪有先让我们背书之理？这样不通情理，还亏你出来做先生！”王贵伸手摸出一条铁尺，向着先生头上打来。周侗眼疾手快，把头一侧，一手接住铁尺，一手将王贵夹背一拎，揪倒在凳子上。他取过戒尺，将王贵重重地打了几下。这下王贵伏伏帖帖的了，再也没有一句言语。

那张显、汤怀见了，也暗叫厉害，再也不敢放肆了。自此以后，他们三人皆听从先生，用心攻读。

由于岳飞家贫无钱，交不起学馆的费用，因此他每日仍在家里挑水打柴，铺沙练字。但是随着年龄和学识渐长，岳母教给他的知识，已经不足以满足他的求知欲了。

学馆里的周先生，远近闻名，岳飞也识得大名。由于不能去学馆里听课，岳飞就在做完家里活计的时候，来到学馆外听上几次课。这一听之下，岳飞大受吸引。

原来，这周侗教书的方法不同寻常，他非常注重形象传授和师徒间的互相问难。特别是对于兵法和行军打仗之学，讲起来有声有色，使人听而忘倦。他不仅书教得好，而且还会教学生骑马、射箭和诸般武艺。

周侗讲书是在清早和黄昏前，单日习文，双日习武。在学馆内习文，在柳林内习武。岳飞把馆外听课和砍柴下田做杂事的时间，仔细盘算，调配了一下。他成了周先生学馆门外的旁听生。

岳飞常常伫立在学馆的窗外，听周先生讲兵法和战例；偷偷地站在柳林外，看着周先生指导王贵他们习武练射。

有一日，周侗对三个学生道：“我今日有事外出，现出三个题目在此，你们用心做成破题（破题：在文章开头点明题意的几句话。），待我回来批阅。”一面说，一面换了衣服，便出门了。

且说几个徒弟看见周侗出门，就想先出去玩耍一番。走到门外，王贵一眼看见岳飞，就一把扯住，叫道：“我爹爹常说你聪明得很。今日先生出了题目要我们做，我们哪有这样的心情，不如请你代做，如何？”岳飞道：“恐怕做出来不好，不中先生之意。”三人道：“休要太谦，一定要拜烦的了。”王贵把岳飞推到书房去，还将那书房门反锁起来，对岳飞道：“你肚中饥饿，抽屉内有点心，尽着你吃。”说罢，三个人飞跑着玩耍去了。

岳飞很快就依照各人的口气做了三个破题。闲来无事，他便走到先生的座位上坐下，将周侗的文章细细看了，不觉拍案道：“我岳飞若得此人训教，何虑日后不得成名！”他一时性起，提笔在那墙壁上写了几句：

投笔由来羡虎头，须教谈笑觅封侯。

胸中浩气凌霄汉，腰下青萍射斗牛。

英雄自合调羹鼎，云龙风虎自相投。

功名未遂男儿志，一任时人笑敝裘。

又在那八句后写着，“七龄幼童岳飞偶题”。

岳飞方才放下笔，忽听得书房门锁响，回身一看，只见王贵同着张显、汤怀推进门来，慌慌张张说道：“不好了！快走，快走！”岳飞只得快步走出书房回家。

且说周侗回至学馆中坐定，见那三张破题摆在面前，拿过来逐张看了，文理皆通，尽可成器。又将他三人往日做的对比一看，觉得甚是不解，心中自忖道：“今日这三个学生为何才学骤长？”再拿起来细看了一回，越觉得文章天然精密。又想道：“莫不是请人代做的，亦未可定。”因此问王贵道：“今日我下乡去后，有何人到我书房中来？”王贵回说：“没有人来。”周侗正在疑惑，猛然抬起头来，见那壁上写着几行字。立身上前一看，却是一首诗。虽不甚美，却句法可观，且抱负不小。再看到后头，写着岳飞的名字，方才想起来，他听说有个小童岳飞甚是聪明，话果非虚。

他便指着王贵道：“你还说谎！现有岳飞题诗在墙上，怎说没有人到书房中来？难怪你们三个的破题，做得比往日不同，原来是他替你们代做的。你快去请他过来见我。”

王贵不敢则声，一直走到岳家来，对岳飞道：“你在书房内墙上，不知写了些什么东西，先生见了发怒，叫我来请你去哩！”岳母听见，嘱道：“你前去须有礼，不可造次。”岳飞同着王贵到书房中来。见了周侗，深深地作了四个揖。

周侗见岳飞果然相貌俊朗，虽是小小年纪，却举止端方，便命王贵取过一张椅子，请岳飞坐下，问道：“这壁上的佳句，可是你写的？”岳飞红着脸道：“小子年幼无知，一时狂妄，望老先生恕罪！”周侗又问岳飞：“有表字么？”岳飞应道：“是先父命为‘鹏举’二字。”周侗道：“正好顾名思义。你的文字是何师传授？”岳飞道：“因家道贫寒，无师传授，是家母教读了几句书，在沙上学写了几个字。”周侗沉吟了一会，便道：“你可去请令堂到此，老夫有事相商。”岳飞道：“家母是孀居，不便到馆来。”周侗道：“是我失言了。”就向王贵道：“你去对你母亲说，说先生要请岳夫人商议一事，特拜烦相陪。”

岳飞应允回家，与母亲说：“先生要请母亲讲话，特请王夫人相陪。”岳母不知何事，但听是周师父请见，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来到学馆内。王夫人也来施礼坐定。

周侗开言道：“请夫人到此，别无话说。只因见令郎十分聪俊，老汉意欲螟蛉（螟蛉：古人用螟蛉比喻义子。）为子，特请您到此相商。”岳母听了，不觉两泪交流，说道：“此子产下三日，就遭洪水之变。妾受先夫临危重托，幸蒙恩公王员外夫妇收留，尚未报答。我并无三男两女，只有这一点骨血，只望接续岳氏一脉。此事实难从命，休得见怪！”周侗道：“夫人在上，老夫并非擅敢唐突。因见令郎题诗抱负，后来必成大器。但无一个名师点拨，这叫做‘玉不琢，不成器’，岂不可惜？这非比过继，既不更名，又不改姓，只要权时认作父子称呼，以便老汉将平生本事，尽心传得一人。老汉百年之后，只要令郎把我这几根老骨头掩埋在土，不致暴露，就是完局了。望夫人慨允！”

岳母听了，尚未开言，岳飞道：“既然不更名改姓，那就请爹爹上坐，待孩儿拜见。”于是走上前，朝着周侗跪下，深深地就是八拜。那岳母见岳飞一心求师，虽半悲半喜，也就不多言了。

王员外吩咐安排筵席，差人请了张达、汤文仲，来与周侗贺喜。岳飞成为周侗的义子，从此以父子相称。

次日，岳飞进学馆读书。周侗见岳飞家道贫寒，而王贵、汤怀和张显与他情同手足，就让他们四人结为兄弟。从此以后，周侗将十八般武艺，尽传授与岳飞。

第三回　校场比试显锋芒　结亲选马初登场

不觉光阴如箭，夏去秋来，岳飞已长成一十三岁。众兄弟们一同在书房朝夕攻书，情同手足。周侗教法精妙，他们四个求师几年，各人俱是能文善武。

一日，正值三月天气，春暖花香，周侗对学生们道：“你们弟兄在馆内专心用功，我有个老友志明长老，是个有德行的高僧，他在沥泉山，我今日去探望他就来。”岳飞道：“难得这样好天光，爹爹路上一个人行路，不如带我们一同做伴，如何？”周侗微笑着同意了，于是同了四个学生，出了书房门。

一路上春光明媚，桃柳争妍，五人不觉兴致盎然。将到山前，周侗立定脚，见那东南角上有一小山，心中暗想：“好一块风水地！”于是他对学生道：“我看这小山山向甚好，土色又佳，来龙得势，藏风聚气，好个风水！不知是哪家的产业？”王贵道：“此山前后周围一带，都是我家的。”周侗就对岳飞道：“此话我儿记着，不可忘了！”岳飞虽有些诧异，但也应声道：“晓得了！”

众人不觉来到山前，又走上不到半里路，一带茂林里现出两扇柴扉。岳飞叩门，只见一个小沙弥开门出来。周侗道：“烦你通报一声，说陕西周侗特来探望。”小沙弥答应进去。不多时，只见志明长老手持拐杖走出来，将来客迎至客堂，四个少年，侍立两旁。两位好友叙了些寒温，谈了时事。周侗道：“小弟近来教授这几个小徒，还算清闲。这个岳飞，乃是小弟螟蛉之子。”长老道：“我看令郎骨格清奇，必非凡品，以后定有登台拜将之荣！”

志明长老欲回五台山去，他对周侗说：“老僧有兵书一册，内有传枪之法并行兵布阵妙用，今赠与令郎用心温习。我与你俱是年迈之人，后会恐怕无期。再过二十年后，我的小徒道悦在金山上，与令郎有相会之日。谨记此言，老僧从此告别。”说罢，即去禅房取出一册兵书，打开锦匣藏锁，拿出来交与周侗。

拜别长老下山，回至麒麟村。周侗叫众徒弟置备弓箭习射，更加悉心地传授功夫。弟兄四个每日在空场上开弓射箭，舞剑抡刀。

一日，周侗问汤怀道：“你将来要使什么家伙？”汤怀道：“弟子见岳大哥舞的枪好，我也使枪罢。”周侗道：“也罢，就传你个枪法。”那王贵道：“最妙不过大刀，师父你教我使大刀吧。”那张显道：“我想使的家伙名叫‘钩连枪’。”于是，弟兄四人各有了闯荡江湖的称心兵器。

自此以后，仍是单日习文，双日习武。那时岳飞正当少年，力量过人，又勤奋好学，聪慧用功，因此学业进展飞快。而周侗日渐年迈，巴不得将平生十八般武艺，尽心传授与螟蛉之子。所以岳飞文武双全，学艺在兄弟四人之中最高。

一日，村中一个里长（里长：封建等级制度中，乡一级官职以下的最低一级官职。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民众选举田多丁多的人为里长。）来对周侗道：“昨日县中行下牌来小考（小考：童生参加府、县官及学政的考试。），小人已将四位小徒弟的名字送到县中去了，特来告知。本月十五日要进县里应考，员外们须早些收拾才好。”周侗赶去告诉三位员外，道：“十五日去县里应考，这正是检验几位令郎武艺的好机会。他们年纪虽轻，但武艺了得。赶紧准备令郎们的考事罢。”

周侗走进书房来，又对张显、汤怀、王贵三个说：“十五日要进城考武，你们回去，叫父亲置备衣帽弓马等类，好去应考。”三人答应一声，各自回去。周侗又叫岳飞也回去与母亲商议，打点行李进县应试。那岳飞低声禀道：“孩儿有一事，难以应试，且待下科去罢！”周侗便问：“你有何事，推却不去？”

岳飞禀道：“三个兄弟俱是殷实之家，备办弓马衣服，俱视若平常。你看孩儿身上这般褴褴褛褛，家中老母织布度日，哪有钱来买马？为此说‘待下科去罢’。”周侗点头道：“这也说的是。也罢，你随我来。”

岳飞随了周侗来到房中。周侗开了箱子，取出一件半新半旧的素白袍、一块大红片锦、一条大红鸾带，放在桌上，说道：“这些衣服拿回去，与你令堂说，照你的身量改一件战袍，余下的改一顶包巾。这块大红片锦，做一个坎肩、一副扎袖。用大红鸾带拿来束了。王员外送我的这匹马，借与你骑了。到十五日清早大家就要一起进城，你可连夜收拾起来。”岳飞感激不尽。岳母连夜动手，改制战袍。

次日，汤怀走进周侗的书房，头上戴一顶素白包巾，顶上绣着一朵大红牡丹花，身上穿一领素白绣花战袍，颈边披着大红绣绒坎肩，两边大红扎袖，腰间勒着银软带，脚蹬乌油粉底靴。周侗道：“这等装束真不错。明日在校场会齐吧。”

汤怀才去，又见张显进来，戴着一顶绿缎子包巾，也绣着一朵牡丹花，穿一件绿缎绣花战袍，也是红坎肩，红扎袖，软金带勒腰，脚穿一双银底绿缎靴。周侗道：“好一番装束。明日不必等我，可在校场中会齐。”

张显才去，王贵又走将进来，但见他身穿大红战袍，头戴大红包巾，绣着一朵白粉团花，披着大红坎肩，大红扎袖，赤金软带勒腰，脚下穿着金黄缎靴。配着他这张红脸，浑身上下，火炭一般。周侗道：“看起来很精神啊。你明日同爹爹先进城去，到校场中来会齐便是。”

次日清晨，周侗来到岳飞家，一同吃了饭，骑马起身出门。一路行来，直至内黄县校场。只见人山人海，各样赶集的、做买卖的，还有那茶篷酒肆，好不热闹！

不多时，那些各乡镇上的武童，纷纷攘攘地到来。真个是“贫文富武”，多少富家儿郎，穿着得十分齐整，骑着高头骏马，配着鲜明华丽的鞍甲，一个个心中俱想取了，好上东京去取功名。

再一会儿，只见县主李春，前呼后拥，进入校场下了马，在演武厅上坐定。稍后，有书吏送上册籍。李春看了，一个个点名叫上来，挨次比箭，再看弓马。此时演武厅前，但听得哧哧的箭响声不绝。

周侗和岳飞在茶篷内侧着耳朵，听着那些武童们的箭声，周侗不觉微微含笑，对岳飞道：“那些比箭的，但听得弓声箭响，却很少有射中的。”

李县主又点到麒麟村，大叫：“岳飞！”叫了数声，全无人答应，又叫：“汤怀！”汤怀应声道：“有！”又叫张显、王贵两个，两个答应了。三人一齐上来。县主看到三个武童与众不同。行礼已毕，县主问道：“还有一名岳飞，为何不到？”汤怀禀道：“他在后边就来。”县主道：“先考你们弓箭罢。”汤怀禀说：“求老爷吩咐把箭垛摆远些。”县主道：“已经六十步，何得再远？”汤怀道：“还要远些。”县主遂吩咐：“摆八十步上。”张显又上来禀道：“求老爷还要远些。”县主又吩咐：“摆整一百步。”王贵叫声：“求大人再远些。”县主不觉好笑起来：“既如此，摆一百二十步罢！”从人答应，下去摆好箭垛。

汤怀立着头把，张显立了二把，王贵是第三把。你看他们三个开弓发箭，果然奇妙。这三个人射的箭绝无虚发，箭箭上垛。众人齐声喝彩。

县主大喜，叫三人同上演武厅来，问道：“你三人弓箭，是何人传授？”汤怀忙上前禀道：“家师是关西人，姓周名侗。”县主道：“原来令业师就是周老先生，他是本县的好友，久不相会，如今却在哪里？”汤怀道：“现在下边茶篷内。”县主听了，随即差人来请周侗相见，一面委托衙官继续看众人比箭。

不多时，周侗带了岳飞到演武厅来，李春下阶迎接，道：“大哥既在敝县设帐，不蒙赐顾，却是为何？”周侗道：“非是我不来看望，只是避嫌而已，怕贤弟被人说是看故人情分。故不来为妙。”李春道：“极承见谅了。你今日带了几个徒弟来应试？”周侗道：“前面的三个你已见到，还有一位。”他把手一招，叫岳飞来见过。周侗道：“不瞒老弟说，此子是愚兄的螟蛉，名唤岳飞。请贤弟看他的弓箭如何？”李春道：“令徒既如此，令郎一定更好，何须看得？”周侗道：“贤弟，此乃为国家选取英才，一定要秉公，况且也要使大众心服，岂可草草作情？”李春道：“既如此，那就当场比试一番。”李春向周侗道：“令郎能射多少步数？”周侗道：“小儿年纪虽轻，却开得硬弓，恐要射到二百四十步。”李春口内虽称赞，心里却有些不信，吩咐道：“把箭垛摆列二百四十步！”

那岳飞走下阶去，立定身，拈定弓，搭上箭，嗖嗖连发了九枝。周围看考的众人齐声喝彩，把那各镇乡的武童都惊呆了！汤怀、张显和王贵也俱拍手称妙。只见那箭靶上，九枝箭从一孔中射出，箭攒斗上。

县主李春大喜道：“令郎青春几岁了？曾许婚否？”周侗道：“虚度二八，尚未定亲。”李春道：“大哥若不嫌弃，我家中有一小女，愿将小女许配令郎，未识尊意允否？”周侗道：“如此甚妙，只恐高攀不起。”李春道：“相好弟兄，何必客套。明日将小女庚帖送来。”周侗即叫岳飞：“过来拜谢了岳父。”岳飞遵师命前来拜谢过了。

看到考试已经完毕，周侗起身作别道：“另日再来奉拜。”遂别了李春，同岳飞下演武厅来，同了众员外父子们，一齐出城回村。

且说那李春回到衙中，次日将小姐的庚帖写好，差个书吏送到周侗学馆中去。周侗大喜，递与岳飞道：“这是李家小姐的庚帖，你可拿回去。”岳飞回到家中与母亲说知。岳母闻听，拜过家堂祖宗，查看李家小姐的年庚。说也奇怪，竟与岳飞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岂不是“天作姻缘”！

那周侗闻知，吩咐岳飞道：“明日早些同我到县里去谢了丈人。”次早天明，两人来到县衙内。岳飞向李春拜谢了赠亲之恩，然后叙坐谈心。李春道：“贤婿到此，无物相赠，奉送一匹马如何？”周侗道：“小儿习武，正少一骑。若承厚赐，则是极妙的了。”

三人来到后边马房内，李春命马夫：“取套杆，伺候挑马。”周侗悄声对岳飞道：“你可放出眼力来，仔细挑选。”岳飞点点头，走近细细看。可是连挑数匹俱是一般，并无一匹中意的。李春道：“难道这些马都是无用的？”岳飞答道：“这些马并非无用，但只适合那些富家子弟配着华丽的鞍辔，游春玩景，代步而已。小婿须要选那上得阵、交得锋、替国家办得事业、替自己挣得功名的马才好。”

正说之间，忽听得隔壁马嘶声响。岳飞道：“听这叫声，却是好马！不知在何处？”周侗道：“又未见马，怎知它是好马？”岳飞道：“此马声音洪亮，必然力大，所以说是好的。”李春道：“贤婿果然不错。此马乃是从北地买回的，如今已有年余。它力大无穷，见了人就乱踢乱咬，无人降得住，只得将它锁在隔壁这墙内。若你能降得住，就相赠便了。”

那马见有人来，不等岳飞近身，就举起蹄子乱踢。岳飞才把身子一闪，那马又回转头来乱咬。岳飞往后又一闪，趁势一把把鬃毛抓住，举起拳来就打。一连几下，那马就不敢动了。

第四回　沥泉山岳飞庐墓　乱草冈牛皋剪径

自古道：“物各有主。”岳飞将马牵到空地上，仔细一看，好一匹高头大马。自头至尾足有一丈长短，自蹄至背约高八尺，头如博兔，眼若铜铃，耳小蹄圆，尾轻胸阔，件件俱好。但是这马浑身泥污，不知颜色如何。待马夫洗刷干净了后，众人一看，浑身雪白，并无一根杂毛，果然是一匹好马。岳飞好不欢喜。他上厅拜谢岳父赠马之恩。李春又命家人取出一副好鞍辔来，备在马背上。

看天色近晚，周侗起身告别，父子两人出了内黄县城门。周侗笑道：“这马虽好，但不知跑法如何？你何不出一辔头，我在后面看看如何？”岳飞应道：“使得！”就加上一鞭，放开马去。只听得忽喇喇四个马蹄翻盏一般，往前跑去！周侗一时高兴起来，也加上一鞭，一辔头赶上去。两人跑得兴头上来，加鞭猛催，一路急驰，好不痛快。

岳飞将那匹马牵回家中，与母亲细说岳父赠马之事。母子俩都很感激周先生提挈之恩。

且说周侗跑马跑得有些热了，来到书房，就把外衣脱了，取来扇子连扇了几下，不觉又打了个盹儿。一睁眼后看天色晚将下来，只觉得眼目昏花，头有些疼痛起来，竟是坐不住，只得爬上床去睡。不多时，他只觉胸腹胀闷，身子发寒发热，似是得了重病一般。

岳飞闻知，连忙过来服侍。过了两日，周侗病情越觉沉重。徒弟们每日俱来看望，求医问卜，皆不生效。岳飞更为着急，不离左右地服侍。到了第七日，周侗病势愈发沉重。众人一刻不敢离开，俱在床前问候。

这一日，周侗强撑着力气，对岳飞道：“你将我带来的箱笼物件，一应都取过来。”岳飞取来摆在他面前。周侗道：“难得众位贤弟们都在这里，看来我病入膏肓，谅来将不久于人世了！岳飞拜我为父一场，无物可赠。惭愧我漂泊一世，并无积蓄，只有这些物件，聊作纪念。草草后事，望贤弟备办了！”众人道：“师父请放心调养，一切不要费心！”周侗又叫声：“王明贤弟，那沥泉山东南小山下有块空地，我能葬在那里就安心了。”周侗又对三个员外道：“贤弟们若要诸侄成名，须离不得鹏举！”言毕，痰涌而终。这一年是宣和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周侗行年七十九岁。岳飞和众徒弟痛哭不已，村人也莫不悲伤。

众员外请僧道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经事，将周侗遗体送往沥泉山侧首安葬。殡葬已毕，岳飞便在坟上搭个芦棚，在内守墓。

时光易过，日月如梭。过了隆冬，倏忽已是二月清明时节，众员外带了儿子们来上坟。一则祭奠先生，二则让岳飞节哀。王员外叫声：“鹏举！你老母在堂，无人侍奉，不宜久居此地，你就此收拾了，同我们回去罢。”

岳飞再三不肯。王贵道：“爹爹不要劝他，待我把这棚子拆掉了，看哥哥住在哪里！”汤怀、张显点头道：“这个主意好得很。”不一时，三个弟兄你一拔、我一扳，把那芦棚拆得干干净净的。岳飞无可奈何，只得拜哭一场，收泪回家。

四位弟兄拣了一个平坦的地方，叫庄丁将果盒摆开，坐地饮酒。汤怀道：“岳大哥，老伯母独自一人在家中，好生惨苦，你今日回去，才得放心！”张显道：“大哥，小弟们文字武艺尽生疏了，将来怎好去取功名？”岳飞道：“我因义父亡故，这‘功名’两字也不在心上了。”王贵道：“师恩虽是难忘，那功名也是要紧的事。若是大哥无心，小弟们越发无望了。”

弟兄们正在闲谈，忽听得后边草响。王贵翻身回头，只见草丛中爬将一个人出来，叫道：“大王饶命！”岳飞问道：“我们祭奠坟墓，吃杯水酒，并不是歹人，怎么称我们做大王？”那人便向草内说：“你们都出来！不是歹人，是几位相公。”只听得枯草里嗖嗖地响，猛然走出二十多个人来，都是背着包裹、雨伞的。

岳飞几个不解，问其原因。众人道：“相公们，这里不是吃酒的地方。前边地方叫做‘乱草冈’，近日不知哪里来了一个强盗，在此拦路，要抢过路商客的财帛。我们见相公们疑是歹人，故此躲在草内。”岳飞道：“下山后就一直是大路，尔等放心去罢！”众人谢了。

王贵道：“大哥，那强盗不知是怎么样的？我们去看看也好。”岳飞道：“那强盗不过是昧着良心、不顾性命的人，看他做什么？”王贵道：“我们不曾见过，去看看也不妨事。”岳飞道：“我们又没有兵器在此，倘若他动手动脚起来，将如之何？”张显道：“我们拣那不多大的树，拔它两棵起来，也当得兵器。难道我们弟兄四个人，倒怕了一个强盗不成？”汤怀道：“哥哥，怎么说了强盗，就是这等怕？”岳飞见弟兄们七嘴八舌，心中暗想：“我若不去，众兄弟会把我看轻了，只道我没有胆量呢。”于是他吩咐庄丁：“你等先收拾回庄，我们去去就来。”

他弟兄三个各去拔起一棵树来，去了根梢，大家各拿了一枝，从后山转到乱草冈来。远远地就望见这个强盗，面如黑漆，身躯高大，头戴一顶镔铁盔，身上穿着一副镔铁锁子连环甲，内衬一件皂罗袍，紧束着勒甲绦，骑着一匹乌骓马，手提两条四棱镔铁锏。这强盗正拦住一伙人，约有十五六个。众人一齐跪在地下讨饶道：“望大王饶命！”那汉子大叫道：“快拿出钱物来，就饶你们的狗命！不拿出来，叫你们一个个都死！”

岳飞道：“贤弟们，你看那强盗好条大汉，待我先去会他一会。贤弟们远远地观看，不可就上前来。”汤怀道：“哥哥手无寸铁，怎么去会他？”岳飞道：“我看此人气质粗鲁，可以智取，不可力敌。倘若我敌他不过，你们再上来也不迟。”说罢，岳飞走上前来，叫声：“这位朋友！大家都是为了糊口，且饶了这干人罢！”那个汉子转头一看，见岳飞眉清目秀、身材魁伟，便道：“你也该送些与我！”

岳飞道：“自古说得好，在山吃山，靠水吃水。我是应该送你一些。”那汉子听了，便道：“你这个人说的话倒也中听。”岳飞又道：“我是个大客商，伙计、车辆都在后边。你面前的这些人俱是小本经营，有什么油水？你可放他们去。少停，待我等多送些与你便了。”那个汉子听了，便道：“既是你这等讲，那我就放他们去罢！”众人听了，赶紧爬起身来，没命地飞跑去了。

这时，那汉子对岳飞吼道：“如今你好拿出来了，然后放你一条生路。”岳飞道：“我说是这样说了，只恐怕我有两个伙计不肯，如何是好？”那汉子道：“你的伙计是谁？却在哪里？我来会会。”岳飞把两个拳头扬了一扬道：“这就是我的伙计。”那汉子问道：“这是怎么讲？”岳飞道：“你若打得过他们，便送些与你；如若打不过，却是休想！”那汉子怒道：“谅你有何本事，敢来捋虎须？你只一双赤拳头，我是铁锏，赢了你算不得好汉。也罢，我也用拳头对你罢！”一面说，一面把双锏挂在鞍鞒上，跳下马来，举起拳头，向岳飞劈面打来。众兄弟看见，都吃了一惊！却待前去相助。只见岳飞不去招架他的拳头，竟把身子一闪，反闪在那汉子身后。那汉子掉转身，又是一拳，往心口打来。岳飞把身子向左边一闪，早飞起右脚来，这一脚正踢着那汉子的左肋，将他掀翻在地。

汤怀等见了，齐声叫道：“好武艺！好武艺！”那汉子一骨碌爬起来，大叫一声：“气杀我也！”遂在腰间拔出那把剑来道：“我从来没有被人打倒过，今日出丑，罢了，罢了！真正活不成了！”一抬手，就要自刎。岳飞慌忙一把拦腰抱住：“你这朋友，真正性急！我又不曾与你交手，是你自己靴底滑，跌了一跤。你若自尽，岂不白送了性命？”那汉子回头看着岳飞道：“好大力气！”又问：“尊姓大名？何方人氏？”岳飞道：“我姓岳名飞，就在此麒麟村居住。”那汉子道：“你既住在麒麟村，可晓得有个周侗师父吗？”岳飞道：“这是先义父。你缘何认得？”那汉子听了，便道：“怪不得我输与你了，原来是周师父的令郎。何不早说？小弟得罪了！”连忙拜将下去。

岳飞一听，忙拉他在草地上坐了，细问来历。那汉子道：“我叫牛皋，也是陕西人，祖上也是军汉出身。只因我父亲死时，嘱咐我母亲说：‘若要儿子成名，须要去投周侗师父。’故此我母子两个离乡到此，寻访周师父。有人传说周师父在内黄县麒麟村内，故此一路寻来。路过这里，却撞着一伙毛贼在此剪径。我把强盗头打死了，夺了他这副盔甲鞍马，把几个小喽啰都赶散了。我想，寻见了周师父，将什么东西来过活？于是便在这里抢些东西，一来可以糊口，二来好拿些来做个进见之礼。不想会着你这个好汉！你可同我去见见我母亲，再引我去见见周侗师父罢！”岳飞道：“不要忙，我有几个兄弟，一齐叫来相见。”汤怀等三个一齐上前相见，各自通报了名姓。

接着，牛皋引路，众弟兄来到一处山坳内，走到一个装着柴扉的石洞里。牛皋引来老母相见。牛皋母亲便将先夫遗命、投奔周侗的话说了一遍。

岳飞垂泪答道：“不幸义父于去年九月已经去世了！”牛母又惊又悲，说道：“老身蒙先夫所托，不远千里而来，不道周老相公已作古人，我儿失教，将来料无成名之日，可不枉了这一场！”岳飞劝道：“老母休要悲伤，小侄虽不能及先义父的本领，然亦粗得皮毛。今既到此，何不同到我舍间居住，我们弟兄五人一起操演武艺，如何？”牛母方才欢喜。

牛皋把老母扶上了马，又将洞内所有细软打做一包，便同了一班小兄弟取路往王家庄来。到了庄门，牛皋扶老母下了马，拜见了岳母，细说前事。

接着，岳飞又引牛皋拜见了三位员外，将前后事情说了一遍。当日，就在王员外家设席，与牛皋母子接风，牛母就留下来与岳母一同做伴。后来又拣了个吉日，叫牛皋与小兄弟们结拜为弟兄。这以后，岳飞传授牛皋武艺，兼讲解些诗文。

第五回　徐仁荐贤挑中军　归宗认祖结姻亲

一日，弟兄五个正在庄前一块打麦场上比试枪棒，忽见对面树林内一个人在那里探头张望。王贵疑心是什么歹人，就大喝一声赶上前来。那个人不慌不忙地转出树林，上前深深作个揖。王贵一看，原来是村里的里长。

里长说道：“相州节度都院（节度都院：节度使官署。下文以“都院”称节度使。）刘光世大老爷行文到县，各处武童俱要到那里考试，取了方好上京应试。小人特来通知众位小爷。刚才因见小爷们在此操演武艺，不敢上前惊动，故站在林中观看。”岳飞听了道：“多谢相告。”

第二日，岳飞骑马进城，来到内黄县衙门内，拜见了岳父李春，道：“小婿要往相州院考，特来拜别。还有一个刚刚结义的兄弟牛皋也要去应试，只因前日未曾小考，还请岳父大人附册送考。”李县主道：“既是你的义弟，我与他添上罢了。”李春又走进书房，写了一封书信，交与岳飞道：“我有一个同年（同年：科举考试同届考中的人。）在相州做汤阴县主，叫做徐仁，他为人正直，颇有声名，就是都院也甚是敬重他的。你可带这封书信去与他看了，这补考的诸事就省办了。”

岳飞拜谢出来。回到家中，与众员外商议道：“明朝是吉日，正好起身。”于是各家回去，端正行李马匹。到次日，都到王员外庄上会齐。五位弟兄拜别了父母，出庄上马，前往相州进发。一路上晓行夜住，弟兄们说说笑笑，俱是快活。

不一日，到了相州。众弟兄来到“江振子安寓客商”。岳飞看那店中倒也洁净，五人就下马立定，住下店来。岳飞问道：“有封书信要到县里去走一走，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江振子道：“现在是晌午。若说去县里，此刻还早得很哩！这位县主徐老爷在这里历任九载，为官清正，真个两袖清风，爱民如子。徐老爷处理事务，一直要到更把天方才退堂，此时正早哩！”岳飞问明了路，取了书信，与众兄弟出了店门，往县前来。

县主徐仁那日正升堂理事，忽见门役禀说：“内黄县有五位武士，口称县主李老爷有书信求见。”徐老爷吩咐：“请他们进来。”五人来到公堂上，行礼已毕，将书信呈上。县主接书信看了，又见五个人相貌轩昂，心生好感，就说道：“都院大人的中军官洪先，是本县的相与，待我派人央他照应你们，明日候考便了。”岳飞等谢了县主，出衙回寓。

次日，五个人齐至辕门，来见中军。那洪先听报，问家将道：“他们可有礼物送来吗？”家将禀道：“不曾送来。”岳飞听见，便上前禀道：“武生等不知这里的规矩，不曾带得来，待回家派人收拾送来罢！”洪先道：“大老爷今日不考弓马，你们停三日再来罢。”

岳飞只得转身出来，上马回寓。

一路与众兄弟商议，忽见县主徐仁乘着四人暖轿走在街上，众衙役左右跟定。徐县主在轿中看见他们，便住了轿问道：“我正要去见洪中军，托他周全考事，你们回来得倒快，不知考得怎样了？”岳飞禀道：“那中军因不曾送得东西与他，叫我们过了三日再去。”

徐仁听了道：“胡说！难道有他这中军，才考得；没有他这中军，就不考了吗？你们可随我来！”五人跟着徐县主来到辕门，直接见到了刘都院。

刘都院吩咐传五人进来。旗牌官（旗牌官：担任传递号令等职的小吏。）将五人领到台阶下。

刘都院看那五个人的相貌，个个魁伟雄壮，心中好生欢喜。这时，只见洪中军走上厅来禀道：“这五个人的弓马甚是平常，中军已经见过。叫他们回去温习，下科再来，怎么又来触犯大老爷？”

这时徐仁上前禀道：“这中军因未曾送得东西与他，故此谎报。这些武生们三年一望，望大人成全！”洪中军又道：“我早上明明见过他们武艺低微，如何反说我谎报？若不信，敢与我比比武艺吗？”

岳飞上前禀道：“若大老爷出令，就与你比试何妨？”

刘都院听了，说：“也罢！就命你二人比试武艺与本都院看。”

二人领命下去，就在甬道上各自占个地方。洪先叫家人取过一柄三股托天叉来，使个架势，只听得索郎郎的叉盘声响，使个“饿虎擒羊”势，叫道：“你敢来吗？”岳飞不慌不忙，取过手中的沥泉枪，使了个“丹凤朝天”势。那洪先恨不得一叉，就把岳飞挑飞，因此他向着岳飞劈头盖脸地压下来。岳飞把头一侧，让过叉。这洪先又一叉，向岳飞劈面飞将过来。岳飞把头一低，侧身躲过，拽回步，拖枪而走。洪先以为他输了，抢步赶上来，朝岳飞当背一叉。岳飞忽又转过身来，把枪向上一隔，将洪先的叉掀过一边，趁势倒转枪杆，在洪先背上轻轻地一抹。洪先站不住脚，扑通一声，跌倒在地，那股叉也丢在一边了。

厅上厅下的人禁不住喝彩：“果然好武艺！”那刘都院大怒，向洪先喝道：“你这样的本事，哪里做得中军官！”又叫左右：“与我叉出辕门去！”洪先满面羞惭，抱头鼠窜地去了。

刘都院命徐知县带这五个武生，同到箭厅比箭。先是四个射过。又考了岳飞的箭，比四人更精，便问岳飞：“你是哪里人氏？祖居在内黄县吗？”岳飞禀道：“武生原是这里汤阴县永和乡孝悌里人氏，因生下三日就遭洪水之灾，可怜家产尽行漂没。老母在花缸内抱着武生，在水面上漂流至内黄县，感蒙恩公王明收养长大，因此就住在内黄县。又得先义父周侗教成我众弟兄的武艺。如今只求大老爷赏一批册，好进京去。若能取得功名，日后就好重还故里了。”

刘都院听了，大喜道：“原来是周师父传授，故而都是这般好手段。本院向来久闻令师文武兼全，朝廷几次差官聘他做官，只是他不肯出来。如今已作古，岂不可惜！目下贤契可回去收拾，本都院着人送书进京，与你料理功名便了。”又唤徐仁道：“这个门生日后定有好处，贵县可回衙去，替他查一查所有岳家旧时基业，查点明白，待本院发银盖造房屋，叫他仍归故土便了。”徐县主领命。

岳飞等一齐叩谢。出了辕门，跟着徐县主回至衙中。徐县主设宴款待，对岳飞道：“我这里与贤侄收拾房屋，你可回家去，接取令堂前来居住便了。”岳飞谢了，当日，同众弟兄回至寓所，一径回内黄县来，各自分别回家。岳飞将刘都院和徐县主的事，与岳母说知，岳母好生欢喜。

再说众兄弟各自归家，与父亲说知岳大哥归宗之事，众员外好生不忍。

次日，岳飞走来向众员外作过揖，就将归宗之事禀明。王员外不觉眼中流下泪来，叫声：“鹏举！你在此间，小儿辈正好相交。况且周侗师父遗命，叫小儿辈‘不要离了鹏举，方得功名成就’。如今你要归宗，叫我怎生舍得？”

岳飞道：“小侄也舍不得老叔伯与兄弟们，但归宗认祖，也是出于无奈。”张员外道：“我倒有个主意在此，包你们一世不得分离。我们只留两房的当家人在此总管田产，其余细软家私尽行收拾，与岳贤侄一同迁往汤阴县，有何不可？”众人齐声道：“此论甚妙！我们都迁去就是。”岳飞道：“这个如何使得？老叔伯家资大，又有许多人口，为了小侄都要迁往汤阴居住，也不是轻易的事，还求斟酌。”众员外道：“我等心意相同，主意已定，鹏举不必多言。”牛皋道：“我自然要同大哥去的！”

次日，岳飞别了母亲，备马进城来见岳父。李春命坐吃茶，便问往相州去考试诸事。岳飞将到了汤阴县如何禀见县尊，中军如何索贿，如何比试，直说到“刘都院派徐县主查明小婿旧时基业，捐银起造房屋，命小婿迁居故土。皆岳父大人提携恩德，今日特来拜谢”。李县主道：“难得刘公如此恩义，贤婿重归祖业，乃是大事。明日正是黄道吉日，老夫亲送小女过门成亲，一同与你归宗便了。”

岳飞禀道：“小婿家寒，一无所备，这些迎亲之礼，一时匆促，那里来得及！望大人稍停，待小婿进京回来，再来迎亲便了。”李县主道：“你今离得远了，我又年老无儿，等你迁去之后，又费一番跋涉。不如趁此归宗时候将就完姻，也可了我胸中一件事体。”

岳飞见岳父执定主意，只得辞别出街，上马回转王家庄来。岳飞对众员外道：“岳父听说小侄归宗，他说家母无人侍奉，明日就要亲送小姐过来。这件事怎么办？”众员外道：“这是极妙的喜事了！”岳飞又道：“小侄这等家寒，匆匆促促，哪里办得这些事来？”王员外道：“贤侄放心。我们哪一样没有现成的？就是你那边，恐怕房屋窄小。我这里空屋颇多，况一墙之隔，连夜叫人打通了，只要请你令堂自来拣一间，收拾做新房便了。”岳飞谢了，回去禀告了母亲，岳母自然欢喜。

于是王家庄上准备筵席，挂红结彩，唤集了傧相乐人，专等明日吉期。

到了次日，李县主预先叫从役家人抬了箱笼物件、粗细嫁妆，送到王家庄大厅上。随后两乘大轿，李县主送亲到来。各施礼毕，鼓乐齐鸣，两个喜娘扶小姐出轿，与岳飞参拜天地，然后岳飞拜谢了岳父，与众员外见过了礼，遂入洞房。众人皆大欢喜。

第六回　岳飞携众归故土　洪先父子身丧庙

岳飞成亲后，次日，各家打点车马，收拾行装。过了三日，齐集在王家庄上，五姓男女共有百余口，细软车子百余辆，骡马挑夫，离了王家庄，闹哄哄往汤阴县进发。

过不得两日，来到一个所在，地名野猫村，却是一派荒郊，并无人家。看看天色又黑下来，岳飞让汤怀和张显前去探路，看周围可有什么村落人家可以歇息一夜。这里岳飞在前，王贵、牛皋在后，保着家眷车辆，慢慢地行。

不多一会儿，汤、张二人跑马回来，叫道：“大哥，十里之外，并无村落人家，离这里往西去三四里地有一座土地庙。虽是坍塌不堪，殿上两廊也尽够歇息。”王贵道：“不妨！我们带有粮米锅铲在此，拾些柴火，将就烧些饭食，过一夜再说。”牛皋接口道：“赶快做饭吧，我肚里饿了！”于是众人一直向着土山脚下而来。

到了庙门，把车辆推入庙内，将人马安顿在两廊下。众夫人同李小姐和丫环们等，俱在殿上歇息。那殿破败不堪，窗槛朽烂，没灶没锅，壁角边堆着些乱草。当下牛皋、王贵拿出带来的米油，吩咐众庄丁起火做饭。看看已是黄昏，众人各吃了些酒饭。只有牛皋独自拿个大碗，将那酒不住地吃。岳飞道：“不要吃了。古人说得好，青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里是荒僻去处，倘有疏失，如何是好？且待到了汤阴，凭你吃个醉便了。”牛皋道：“大哥胆太小了！既如此讲，就不吃了。”拿饭来一连吃了二三十碗方才住口。众人吃完，都收拾去了。员外等也就在殿上左边将就安歇，众庄丁等都跟着车辆马匹在两廊下安息。

岳飞对汤怀、张显道：“二位贤弟，今夜不可安睡，将衣服拴束好了，在殿后破屋内看守。”岳飞又对王贵道：“三兄弟，你看左边墙壁残坏，你看守紧些。”三人都听令。岳飞又叫：“牛皋兄弟呢？”牛皋道：“在这里！有甚话吩咐？”岳飞道：“右边的墙你可守住了！”牛皋道：“大哥辛辛苦苦，睡便罢了，怕做什么？若有差池，俱在牛皋一人身上便了。”

岳飞微笑道：“兄弟不知。我和你两个有甚关系？但是众员外们有这许多行装，若稍有疏失，岂不被人耻笑？故烦劳众弟兄四边守定，我来照管着大门。这样即使有千军万马，也不怕他了。明日早早起行，一路太太平平到了相州城，岂不美哉？”牛皋道：“也罢！大哥既如此说，右边就交给我守罢了。”一面说，一面在肚里寻思道：“如今太平时节，有甚强盗？况有我这一班弟兄，怕他怎的？大哥只管唠唠叨叨。”于是将马拴好在廊柱上，把双锏挂在鞍鞒上，歪着身子，靠着栏杆不一会儿就打起盹来。

岳飞将那两扇大门关好了，又看见殿前阶下有一座石香炉，将手一摇，却是连座凿成的。岳飞奋起发力，两只手抱将起来，用石香炉把庙门靠紧了。又将那杆沥泉枪靠在身边，自己穿着战袍，坐在门槛上。一时无事。

将近二更，远远地听得嚷闹。少时，一片火光，只听得人喊马嘶，不一会儿来到庙门口，有人大叫：“快开门来！把财宝行囊献出，饶你们一班狗命！”又一个道：“不要放走了岳飞！”又有几个来推庙门，却推不开。

岳飞这一惊不小，暗想：“我年纪尚轻，有甚仇人？那强盗却指名要我。”他透过破庙的门缝一看，原来为首的不是别人，却是那个中军洪先。

那洪先本是响马出身，相州节度都院刘光世见他有些膂力，就提拔他做了中军官。谁知他贪贿忌才，与岳飞比武跌了一跤，被革了职怀恨在心。因此纠集了一班旧时伙计，带领了两个儿子洪文、洪武，前来寻事。

岳飞暗想：“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只管守住了这大门，四面皆有弟兄们把守，谅他不能进来。等到天明，他自然去了。”就把马上的鞍子整一整，身上的束绦紧一紧，提着沥泉枪，立定守着。

且说右边牛皋正在打盹，猛听得呐喊声响，忽然惊醒！向外一看，见得门外射进火光，喊叫声响成一片。他把眼揉一揉道：“咦！大哥果然有见识，真的有强盗来了！那我就用强盗来试试锏看。”他把双锏提在手中，敲开破壁，爬上马冲将出来，大叫一声：“好强盗！来试锏啊！”嗖的一锏，将一个打得脑浆迸出；又一锏打来，把一个直打做两截。王贵在左边听见了，举起那柄金背大砍刀赶来，砍开左边这垛破壁，手起刀落，杀将起来。

只见那洪先一马当先，提着三股托天叉，抵住牛皋。洪文、洪武举两枝方天画戟，齐向王贵戳来。牛皋使动两根镔铁锏，飞舞打去，杀成一团。

这边岳飞听见喊杀声道：“不好！这两个出去，必要做出事来了。待我出去劝他们，放他去罢，省得冤仇越结越深。”于是把石香炉推倒在一边，开了庙门上马。那后边汤怀、张显两个，忙到殿上叫声：“大家休要惊慌！强盗自有众兄弟抵挡住，他们进不得门的。待我们两个也去开开荤罢。”两个人一齐上马，一杆烂银枪，一杆钩连枪，冲出庙门。那些众喽啰逢着就死，碰着就亡。

洪武见父亲洪先战牛皋不住，斜刺里举戟来助。洪文单敌王贵，却被王贵一刀砍下马来。洪武吃了一惊，被牛皋一锏，削去了半个天灵盖。洪先大叫一声：“杀我二子，怎肯罢休！”纵马摇叉，直取牛皋。岳飞高声叫道：“休得无礼，我岳飞在此！”洪先一听，心中着慌。正待回马，被张显一钩连枪扯下马来，汤怀赶来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些小喽啰见大王死了，各自四散逃命。王贵、牛皋又赶上去，要杀个爽快。岳飞道：“兄弟们，让他们逃去罢，不要杀了！”他两个哪里肯听。岳飞哄他们道：“恐怕后面强盗来了，快回庙里来！”那两个才俱勒马，回转庙门道：“强盗在哪里？”岳飞道：“他们既已逃去，就罢了。如今我们杀了这许多人，明日岂不连累地方上人？我们要商量个长久之策方好。”

众员外、夫人、李小姐和一众丫环、庄丁，一直躲在内殿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则声。看见岳飞和四个兄弟一齐走来，才个个欢喜，放下心来。

岳飞道：“天已快明了，我们今日虽杀了强盗不要偿命，但也脱不了吃场大官司，这便如何处置？”王贵道：“我们赶紧一走了之。”岳飞道：“这许多尸首在此，地方上岂不要追根究底？终是不了之事。”牛皋接口道：“那我们就寻些乱草树枝来，放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尸首？”张显、汤怀一齐拍手道妙。岳飞觉得也只好如此。于是叫庄丁将车辆马匹俱收拾好，齐集庙门外，请家眷上车起行。然后牛皋放起一把火来，风狂火骤，霎时间，把一座山神庙烧成白地。岳飞和弟兄等上马提枪，赶上车辆，一同赶路，往相州进发。

行了几日，快到相州，众人就在城外寻个大宿店，安顿了家眷和这许多行李马匹。第二天一早，众弟兄五个进得汤阴县来，求见县主徐仁。

见到徐县主后，岳飞把李县主送女成亲、众员外迁来安居之事细细禀明。徐县主道：“此真难得！念诸位舟车劳顿，先去安顿各位家眷，再与你们接风罢！”于是徐县主即刻备马，同岳飞等一齐出了衙门，一路往永和乡孝悌里来。

徐县主向岳飞道：“下官在鱼鳞册（鱼鳞册：鱼鳞图册，旧时为征赋税而编造的土地簿册，以田地为主，详列面积地形、业主姓名等。图上所绘田亩，挨次排列如鱼鳞，故名。）上，查出这一带是岳氏基地。都院大人发下银两，造了几间房子，与各位居住。你可料理搬进去便了。”岳飞再三称谢。

不几日，岳飞唤庄丁到新屋内收拾停当，请各家家眷搬进去。岳母想起旧时家业何等富丽，又想起阴阳两隔的亡夫，不觉两泪交流。岳飞道：“母亲不必悲伤。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如今回迁故居，母亲该高兴才对。目下房屋虽小，权且安居，等待以后再造几间吧。”遂命摆酒，合家庆贺。

在永和乡孝悌里，岳飞同众乡邻安居了下来。几个家庭和和睦睦，相处密切，日子过得比在王家庄还要红火。

不知不觉，赴京会考的时候到了。岳飞约来四位弟兄，商量起身上东京去赴考的事。四位兄弟都摩拳擦掌，嚷嚷着一同上京。

这天，岳飞带着四位弟兄，前来向徐县主辞行。徐县主问起何日起程，岳飞回答说，大概三日后。徐县主又带着他们来见刘光世都院。那刘都院因前番校场比武一事，爱惜岳飞这个人才，早就写信给老将宗泽，力荐此人，并拜托他照应。此次他见岳飞赴京赶考，就又修书一封交与岳飞带在身边。岳飞谢恩不迭。那刘都院又赠与白银五十两的路费，岳飞更是感恩不尽。

徐县主也仗义得很，告诉岳飞尽管放心去赴考，家事都包在他身上，不用挂念。

岳飞等五人拜谢出衙，回到家中，与众员外说知赴考之事。是日大家忙忙碌碌，各自去收拾盘缠行李包裹，捆于马上。弟兄几个拜别了众员外和夫人，岳飞又与李小姐作别，吩咐了几句话，五人上马滔滔而去。

第七回　元帅府前演枪箭　宗泽赐宴众饮醉

当下岳飞、汤怀、张显、牛皋、王贵共是五骑马，往汴京进发。一路上晓行夜宿，渴饮饥餐。行了多日，远远已望见都城。岳飞叫声：“贤弟们！这京城内非比荒村小县，那些九卿四相、公子王孙，来往得多得很。大家要收收粗鲁的性子，倘若惹出事来，有谁解救？”王贵等都应着。五个人在马上谈谈说说，不觉早已进了南薰门。

岳飞五人找了间客店，先将行李收拾下。看看天色尚早，岳飞带上了刘都院的那封信，向店家打听宗留守的衙门。得知那宗泽官拜护国大元帅，留守汴京，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十分得民心。他的衙门自此间往北有四五里，因他上午要在朝中处理要事，所以衙门一般要在午后才坐堂。

岳飞同兄弟四人出了店门，一路步行，一直到了留守衙门，果然气势谨严。等他们求见时，却被告知宗留守今早入朝，尚未回来。

五个人转身，行不得半里多路，只见行路的人都在两边立定，说：“宗大老爷回来了！”少刻，但见许多执事众军校随着，宗留守坐着大轿，威威武武，一路而来。岳飞同四人跟在后边观看，直至宗留守在大堂下轿。宗留守进去不多时，只听得三梆升堂鼓，两边衙役军校，一片吆喝声。宗留守升坐公案。

那相州节度都院刘光世先有一信送与宗留守，说那岳飞文武全才，真乃国家之栋梁，要宗留守提拔。这宗留守接信后忖度，不知那岳飞是何等样人，果真有本事提拔了也好，只怕是能耐一般。

此番岳飞等在外面，整理了一番装束，一个人前来投书。进了辕门，禀说：“汤阴县武生岳飞求见。”等到被领至大堂上，岳飞叩头拜见，微微抬头，见那宗留守果真是威严。岳飞道：“武生今日才到，前来拜见。”即将刘都院的那封书信双手呈上。

宗泽拆开看了，把案一拍，喝声：“岳飞！你这封书信是出了多少财帛买来的？从实讲来！”两边衙役齐声吆喝。

岳飞见宗留守发怒，不惊不慌，徐徐禀道：“武生是汤阴县人氏，先父岳和，在武生生下三日就遭黄河水发，丧生于洪水之中。武生全赖母亲抱了，坐于花缸之内，漂至内黄县，才保全性命。武生长大后拜陕西周侗为义父，学成武艺。因在相州院考，蒙刘光世大老爷厚待，后又因汤阴县徐仁县主查出武生旧时基业，于是发银盖造房屋，命我母子归宗。那刘光世大老爷临行又赠银五十两作为进京路费，并附此信。希望武生到此讨个出身，以图建功立业。武生一贫如洗，哪有银钱送与刘大老爷？”

宗泽听了这一番言语，心中想道：“我久闻有个周侗，本事高强，不肯做官。既是他的义子，或者果真有些才学，也未可定。”于是向岳飞道：“也罢！你随我到箭厅上来。”

一众军校簇拥着宗泽，带了岳飞来到箭厅。宗泽坐定，遂叫岳飞：“你自去拣一张弓来，射与我看。”岳飞领命，走到旁边弓架上，取过一张弓来试一试，嫌软；再取一张来，也是如此。一连取过几张，俱是一样。遂上前跪下道：“禀大老爷，这些弓太软，恐射得不远。”宗泽道：“你平时用多少力的弓？”岳飞禀道：“武生开得二百余斤，射得二百余步。”宗泽道：“既如此，取过我三百斤的神臂弓来。”岳飞道：“且请来试一试看。”

不一会儿，军校将宗泽自用的神臂弓并一壶雕翎箭，摆列在阶下。岳飞拜谢过，拉弓开箭，嗖嗖嗖一连九枝，枝枝中在红心。

宗泽大喜，便问：“你惯用什么兵器？”岳飞禀道：“武生各件俱晓得些，用惯的却是枪。”宗泽道：“好。取我的枪来。”又有两人将宗泽自用的那管点钢枪抬将出来。宗泽命岳飞：“使与我看。”岳飞应了一声，提枪在手，在箭场上把枪摆一摆，横行直步，直步横行，里钩外挑，埋头献钻，使出三十六翻身、七十二变化。

宗泽看了，不觉连声叫好。左右也齐齐地喝彩不住。岳飞使完了，面不红，气不喘，轻轻地把枪倚在一边，上厅打躬跪下。

那宗留守开言道：“岳武生武艺超群，堪为大将，但是那些行兵布阵之法，也曾温习否？”岳飞道：“按图布阵，乃是固执之法，亦不必深究。”

宗泽听了这句话，心上觉得不悦，便道：“据你这等说，古人这些兵书阵法都不必用了？”岳飞道：“排了阵，然后交战，此乃兵家之常，但不可执死不变。古时与今时不同，战场有广、狭、险、易，岂可用一定的阵图？夫用兵大要，须要出奇，使那敌人不能测度我之虚实，方可取胜。倘若贼人仓促而来，或四面围困，那时怎得工夫排布了阵势，再与他厮杀？用兵之妙，只要以权济变，全在一心也。”

宗泽听了这一番议论道：“真乃国家栋梁！刘都院可谓识人。但是你早来三年固好，迟来三年也好，此时真正不凑巧！”岳飞道：“不知大老爷何故忽发此言？”

宗泽道：“你有所不知，只因现有个藩王，姓柴名桂，乃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在滇南南宁州，封为小梁王。因来朝贺当今天子，不知听了何人言语，今科要在此夺取状元。不想圣上点了四个大主考：一个是丞相张邦昌，一个是兵部大堂王铎，一个是右军都督张俊，一个就是下官。那柴桂送进四封书信、四份礼物来了。张丞相收了一份，就把今科状元许了他了。王兵部与张都督也收了，只有老夫未曾收他的。如今他们三个做主，要中他作状元，所以说不凑巧啊。”

宗泽又道：“为国求贤，自然要取真才，但此事有些周折。今日本该留你再坐一谈，但恐耳目招摇不便。且请回寓，待到临场之时再作道理。”

岳飞拜谢，出得辕门来。众弟兄等在外面，纷纷问道：“你在里边许久不出来，连累我们好生牵挂啊。”岳飞道：“且回寓去细说。”

弟兄五个急急赶回寓来，将水酒蔬肴吃了一些。岳飞只把宗留守检验他演武之事说了一遍，并不敢提那梁王之话。

到了次日上午，店主人上来，对岳飞说道：“宗留守衙门差人抬了五席酒肴，说是不便相请到衙，特送到此，与你们接风。如何打发？”岳飞道：“既如此，拿上楼来。”当下封了二两银子，打发了来人。那牛皋见了道：“既是衙门里送来的，落得吃个痛快！”他也不谦逊，坐下来，低着头猛吃。

吃了一会儿，王贵道：“这样吃得不高兴，须要行个令来吃方妙。”汤怀、张显也主张行个英雄令，于是兄弟五人吃起酒来。那张显说的是关云长单刀赴会，那汤怀说的是刘季子醉后斩蛇。王贵说的是霸王鸿门宴，轮到牛皋，他道：“我不晓得这些古董！只是我吃他几碗罢了！”

那岳飞斟了一杯饮干，道：“各位贤弟俱说的魏汉三国的人，我如今只说一个本朝真宗皇帝天禧年间的事，说的是曹彬之子曹玮。张乐宴请群僚，那曹玮在席间吃酒，霎时不见，一会儿就将敌人之头掷于筵前。这不是英雄？”众兄弟道：“大哥说得爽快，我们各敬一杯。”

岳飞心中仍想着梁王争状元一事，心中烦闷却无处说，因此不一会儿便酒劲和着倦意上来。其余王贵、汤显等三人俱饮酒太多，也伏身睡了。独有牛皋醒着，他自语道：“他们都睡了，我何不趁此时到街上去看看景致？”于是走出店门。

他出了店门，往东首乱走，看着一路上挨挨挤挤，果然热闹。忽见对面走将两个人来：一个满身穿白，身长九尺，圆白脸；一个浑身穿红，身长八尺，淡红脸。牛皋侧耳听见，那穿红的人说道：“哥哥，我久闻这里大相国寺甚是热闹，我们去走走。”牛皋心里想：“我也闻得东京有个大相国寺是有名的，我何不跟了他们去游玩游玩？”

转东过西，到了相国寺前，但见九流三教，做买卖赶集的，好不热闹。牛皋跟了那两个人走进围场里来，举眼看时，却是一个说评书的摆着一个书场，聚了许多人。说书人说的是北宋金枪倒马传的故事。那穿白衣的从身上取出银包打开来，将两锭银子递与说书的，然后转身就走。牛皋也跟了出来。只听那穿红衣的道：“大哥，方才这两锭银子，在大哥也不为多。只是这里本京人看了，只说大哥是乡下人。”那穿白衣的道：“兄弟，你不曾听见说我的先祖父子九人，这个个祖宗，百万军中没有敌手？莫说两锭，十锭也值！”牛皋暗想：“原来评书说的是他祖宗之事。”

那两人来到另一处，说书人正在讲兴唐传中罗成的故事。这一次，穿红衣的拿出四锭银子来，赏与说书人。那牛皋想道：“又是说的他祖宗了。”

第八回　小校场私抢状元　周三畏义赠宝剑

其实，那个穿白衣的，姓杨名再兴，乃是北宋名将杨业的子孙。这个穿红衣的，是唐朝名将罗成的子孙，叫罗延庆。

杨再兴道：“兄弟，你怎么就给了他四锭银子？”罗延庆道：“哥哥，你不听见他说我的祖宗比你的祖宗厉害吗？故此多送他两锭银子。”杨再兴道：“你欺我的祖宗吗？也罢，我与你披挂上马，往小校场比比武艺看。若是胜的，在此抢状元；若是败的，下科再来考罢！”罗延庆道：“说得有理。”两个争争嚷嚷地去了。

牛皋听了道：“还好哩！有我在此听见。若不然，状元被这两个家伙抢去了！”他急急忙忙地赶回客店来，上楼去，见岳飞他们还睡着没有醒，心中想道：“且等我去抢了状元来，送与大哥罢！”遂将双股锏藏了，下楼对主人家道：“你把我的马牵来，我要牵它去饮饮水，将鞍辔好生备上。”那客店主人听了，就去备好马，牵出门来。

牛皋便上了马往前走，却不认得路。见两个老儿在篱笆门口坐着，他在马上叫道：“呔！老头儿，爷问你，小校场该往哪里去？”那老者听了气得胡子乱翘。另一个老者道：“冒失鬼！京城地面怎容得你撒野？罢罢罢，这里投东转南去，就是小校场了。”牛皋拍马加鞭去了。那两个老儿一肚皮的气。

牛皋一马跑到小校场门首，只听得叫道：“好枪！”牛皋着了急，忙进校场。看那二人走马舞枪，正在酣战，他大叫一声：“状元是俺大哥的！你两个敢在此夺？看爷的锏罢！”嗖的就是一锏，往那杨再兴顶梁上打来。杨再兴把枪一抬，觉得有些斤两，便对罗延庆道：“兄弟，不知哪里走出这个野人来？你我原是弟兄，比甚武艺，倒不如将他来取笑取笑！”罗延庆道：“说得有理。”遂把手中枪紧一紧，往牛皋心窝戳来。牛皋才架过一边，那杨再兴也一枪戳来。牛皋将两根锏盘头护顶，架隔遮拦，后来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杨再兴英雄无敌，这杆银枪有酒杯粗细；那罗延庆力大无穷，使一杆錾金枪，犹如天神一般。牛皋哪里是二人的对手！只听得牛皋大叫道：“大哥若再不来，状元被别人抢去了！”杨、罗二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气：“这个呆子叫什么大哥大哥的？且等他来，会他一会看。”故此越把牛皋逼住，不放他走脱。

且说那客店楼上，岳飞睡醒来，看见三个人都睡着，只不见了牛皋，便叫醒了三人。岳飞同了三人忙下楼来，问店家牛皋哪里去了。店家道：“牛大爷备了马去饮水了。”岳飞道：“去了几时了？”店上人道：“有一个时辰了。”岳飞便叫：“王兄弟，你去看他的兵器可在么？”王贵上楼去看了道：“他的双锏原是挂在壁上的，如今却不见了。”岳飞听了，叫声：“不好了！快将我们的马备来。兄弟们各自把兵器拿好了。”

那弟兄四人上了马，依店家所指向东而行，正不知往何处走，却见篱笆门口有两个老人家坐着。岳飞下了马，走上前把手一拱道：“不敢动问老丈，方才可曾见一个黑大汉，坐一匹黑马，往哪条路去了？望乞指示。”那老者道：“这黑汉是尊驾何人？”岳飞道：“是晚辈的兄弟。”那老者道：“你这等斯文，你那个令弟怎么这般粗蠢？”就把问路的情状说了一遍，又道：“他说要往小校场去，尊驾若要寻他，可投东转南，就望见小校场了。”岳飞道：“多承指教了。”遂上马而行。

走近了，只听得牛皋在那里大叫：“哥哥若再不来，状元被别人抢去了！”岳飞忙进内去，但见牛皋面容失色，口中白沫乱喷。一个穿白衣的坐着一匹白马，使一杆银枪；一个穿红衣的坐一匹红马，使一杆錾金枪，犹如天将一般。一盘一旋，缠住牛皋。岳飞拍马上来，大叫一声：“休得伤了我的兄弟！”杨、罗二人见了，即刻丢了牛皋，两杆枪一齐挑出。岳飞把枪往下一掷，只听得一声响，二人的枪头着地，左手打开，右手拿住枪钻上边。这个武艺名为“败枪”，再无救处的。二人大惊，把岳飞看了看，说道：“今科状元必是此人，我们去罢。”遂拍马而走。

岳飞随后赶来，大叫：“二位好汉慢行，请留尊姓大名！”二人回转头来，叫道：“我们乃山后杨再兴、湖广罗延庆是也。今科状元权且让你，日后再得相会。”说罢，拍马竟自去了。

岳飞回转马头，来到小校场，看见牛皋喘气未定，便道：“你为何与他们相杀起来？”牛皋道：“我在此与他们相杀，无非要夺状元与大哥。不想这两厮凶狠得紧，杀他们不过。”岳飞笑道：“这状元是要与天下英雄比武，无人胜得才为状元，哪里有两三个人私抢的道理？”牛皋道：“若是这等说起来，我倒白白地同他们两个空杀这半天了。”众弟兄大笑，各自上马，同回寓中。

岳飞次日起来，用过早饭。汤怀与张显、王贵道：“小弟们久要买一口剑来挂挂，今日烦哥哥同去，各人买一口，如何？”岳飞道：“这原是少不得的，既如此，我们同去便了。”

五人来到大街上走了一回。看着那些刀店内挂着的都是些平常的货色，并无好钢火的。岳飞道：“我们不如往小街去看看，或者倒有好的，也未可定。”就同兄弟们转进一个小胡同里，看到一家店内摆列着几件古董，壁上挂着五六口刀剑。

众人走入店中，店家出来招呼。岳飞道：“我们非买别物，若有好刀或是好剑，乞借一观。”店主取下一口剑来，揩抹干净送将过来。岳飞接在手中一看，便道：“此等剑却用不着，若有好的取来看。”店主又取下一口剑来，岳飞也不中意。一连看了数口，总是一样。岳飞道：“若有好的，可拿出来；若没有，就告辞了，不必费手。若是卖与王孙公子富宦之家，这些剑很不错了。但在下们买去，却是要上阵防身、安邦定国的。”

店主又举眼将众弟兄看了一看，便道：“只有一口，却是在舍下。待我叫舍弟出来，引相公们到寒舍去看，如何？”于是众人与店主一同出门行走。

行来却有二里多路，来到一座庄门，门外一带俱是垂杨，低低石墙，两扇篱门。一个小童把门开了，就请众位进入草堂。那人道：“先请教列位尊姓大名，贵乡何处？”岳飞道：“在下相州汤阴县人氏，姓岳名飞，字鹏举。”

岳飞正要问那人的姓名，那人却道：“列位且请坐，待学生去取剑来请教。”一直往内去了。岳飞抬头观看，说道：“此乃好古之家，才有这古画挂着。”又看到两旁对联，便道：“这个人原来姓周。”汤怀道：“一路同哥哥到此，并未问他姓名，何以知他姓周？”岳飞道：“你看对联就明白了。”众人一齐看了道：“并没有个‘周’字在上边呀！”岳飞道：“你们只看那上联是‘柳营春试马’，下联是‘虎将夜谈兵’。如今营伍中皆贴着此联，却不知此乃是唐朝李晋王赠与周德威的，故此我说他是姓周。”

正说间，只见那人取了一口宝剑走将出来，放在桌上。岳飞道：“请教先生尊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周，贱字三畏。”众皆吃惊。

岳飞接剑在手，左手拿定，右手把剑锋抽出才三四寸，觉得寒气逼人。再抽出细看了一看，连忙推进，便道：“周先生，请收了进去罢！”三畏道：“难道还未中意么？”岳飞道：“周先生，此乃府上之宝，我等不敢妄想，休得取笑！”三畏道：“岳兄既识此剑，还要请教此剑的出处？学生祖上原系世代武职，故遗下此剑。今学生已经三代改习文学，此剑并无甚用。祖父曾嘱咐子孙道：‘若后人有识得此剑出处者，便可将此剑赠之，分文不可取受。’今岳兄既知是宝剑，必须请教，或是此剑之主，亦未可定。”岳飞道：“今先生必要相问，倘若我答错了，幸勿见笑。”三畏道：“幸请见教。”

岳飞道：“小弟当初曾听得先师说：‘凡剑之利者，水断蛟龙，陆□（□（tuán）：割；截断。）犀象。有龙泉、太阿、白虹、紫电、莫邪、干将、鱼肠、巨阙诸名，俱有出处。’此剑名曰‘湛卢’，唐朝薛仁贵曾得之，如今不知何故落于先生之手？亦未知是此剑否？”三畏听了这一席话，不觉欣然笑道：“岳兄果然博古，一点不差。”遂起身在桌上取剑，双手递与岳飞道：“此剑埋没数世，今日方遇其主。请岳兄收起！他日定当为国家之栋梁，也不负我先祖遗言。”岳飞再三推辞不掉，只得收了，佩在腰间，拜谢了相赠之德，告辞回去。

岳飞又同众弟兄往各处走了一会儿，又买了三口剑。回至寓中，不觉天色已晚，店主人将夜饭送上楼来。

岳飞道：“主人家，明日是十五了，我等要进场去应考，可早些预备饭来与我们吃。”店主人道：“相公们放心！今夜我们家里一夜不睡的。”岳飞道：“只要早些就是了。”于是弟兄们吃了夜饭，一同安寝。

第九回　奸臣作梗起纠纷　校场枪挑小梁王

到了四更时分，店主人上楼敲门。众弟兄即起身来梳洗。吃饭已毕，各自端正披挂。但见汤怀白袍银甲，插箭弯弓；张显绿袍金甲，挂剑悬鞭；王贵红袍金甲，浑如一团火炭；牛皋铁盔铁甲，好似一朵乌云；只有岳飞，仍是考武举时周侗送他的旧战袍。

兄弟五人一同下楼来，到店门外各人上马。店主人提着灯笼送出门外，叫道：“各位相公，请吃杯上马酒，好抢个状元回去！”于是每人吃了三大杯，然后一齐拍马往校场而来。

天色放亮，众弟兄一齐进了校场，只见各省先来的、后到的，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于是他们走过演武厅后首，到略静些的地方去等。站了多时，时辰尚早。

正等得闲，忽听得有人叫道：“岳相公在哪里？”牛皋拉开嗓门应了一声。只见一个军士在前，后边两个人抬了食箩，寻来说道：“小人是宗留守衙门里来的，奉大老爷之命，特送酒饭来，与相公们充饥。”众人一齐下马来谢，一起来吃酒饭。

看看天色已经大亮，那九省四郡的好汉俱已到齐。只见张邦昌、王铎、张俊三位主考一起进了校场，到演武厅坐下。不多时，宗泽也到了，与三人行礼毕。

张邦昌开言道：“宗大人的贵门生，请填上了榜罢！”宗泽道：“我哪有什么敝门生，张大人这等说？”张邦昌道：“汤阴县的岳飞，岂不是贵门生么？”

原来，那日岳飞及众弟兄在留守衙门前求见，而且宗留守又抬了许多酒菜送到客店中，怎么瞒得众人耳目？兼之这三位主考受了梁王礼物，岂不多心？于是倒先来反问宗泽。

宗泽听张邦昌说出了“岳飞”两字，他沉吟了一刻，即道：“此乃国家大典，岂容你我私自检择？如今必须对神立誓，表明心迹，方可考试。”即叫左右摆列香案，他先走下阶来拜告道：“信官宗泽，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氏。蒙圣恩考试武生，自当诚心秉公，拔取贤才，为朝廷出力。若存一点欺君卖法、误国求财之念，必死于刀箭之下。”

张邦昌看了暗道：“这个老头儿好混账！如何立起誓来？”没奈何也只得跪下立誓道：“信官张邦昌，乃湖广黄州人氏。蒙圣恩同考武试，若有欺君卖法、受贿遗贤，必死于刀下。”王铎和张俊在旁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也只得跪下立誓。

这四位主考立誓已毕，仍到演武厅上就坐。宗泽心里暗想：“他三人串通一气，主意已定，这状元必然要选梁王。不如传他上来，先考他一考。”便叫旗牌官：“传那南宁州的举子柴桂上来。”那梁王答应一声，随即走上演武厅来，向上作了一揖，站在一边听令。

梁王之所以来夺状元，事出有因。有一年，梁王来朝贺天子，在太行山经过，那山上有一位大王，使一口金背砍山刀，江湖人称“金刀大王”。此人姓王名善，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勇将马保、何六、何仁等，左右军师邓武、田奇，足智多谋。聚集喽啰有五万余人，打家劫舍，官兵也奈何不了他。王善久欲谋夺宋室江山，却少个内应。那日打听得梁王入朝，即与军师商议，定下计策。他等梁王经过，派喽啰截住，邀请上山。田奇道：“昔日南唐时，虽然衰落，但天下安宁，后被赵匡胤设谋，诈言陈桥兵变，篡了帝位，把天下谋去直到如今。主公反只得一个挂名藩王空位，受他管辖，臣等心上实不甘服！大王何不进京结纳奸臣，趁着今岁开科，谋夺了武状元到手，把这三百六十个同年进士交结，收为心腹内应。到那时写书知会山寨，我等即刻发兵前来，帮助主公恢复了旧日江山，岂不为美？”这一席话，原是王善与军师定下的计策，只为借那梁王作个内应，夺了宋朝天下。哪知这梁王受其所惑，十分大悦，便道：“难得卿家有此忠心，若得成功，愿与卿等富贵共之。”

梁王下山后，一路进京，先去结识这几位主考。这三个奸臣受了贿赂，就要将武状元卖与梁王。哪知这宗泽识破奸计，先将梁王提上来考试。张邦昌看着，急得好生焦躁，便叫旗牌官过来：“你去传那汤阴县的举子岳飞上来。”

岳飞听令上厅，跪在考官面前叩拜。张邦昌道：“你就是岳飞么？”岳飞应声道：“在下便是。”张邦昌又道：“也罢！先考你二人的笔试如何。且问你用的是什么兵器？”岳飞道：“是枪。”张邦昌又问梁王：“用何兵器？”梁王道：“是刀。”张邦昌就命岳飞做《枪论》，梁王做《刀论》。

二人领命下来，就在演武厅两旁摆列桌子纸笔，各去作论。岳飞先上来交卷，梁王随后，也只得上来交卷。张邦昌先将梁王的卷子拿来一看，然后笼在袖里；再看岳飞的文字，吃惊暗道：“此人文才甚好，怪不得宗泽喜爱他！”但他故意喝道：“这样文字，也来抢状元！”把卷子往下一掷，喝一声：“叉出去！”左右呼的一声拥将上来，正待动手，宗泽吆喝一声：“且慢动手！把岳飞的卷子取上来我看。”宗泽展开细看，果然字字赛珠玑，言言比金石，他暗想：“张邦昌这奸贼如此轻才重利。”

张邦昌自家有些心虚，便道：“岳飞，且不要说你的文字不好，今问你敢与梁王比箭么？”岳飞应答：“遵命便是。”宗泽心中暗喜：“若说比箭，此贼就上了当了！”便叫左右：“把箭垛摆列在一百数十步之外。”

那梁王见靶子甚远，就向张邦昌禀道：“柴桂弓软，先让岳飞射罢。”张邦昌遂叫岳飞下阶先射，又暗暗地叫亲随将靶子移到二百四十步。谁知这岳飞不慌不忙立定了身，开弓搭箭，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嗖嗖嗖一连射了九枝。射毕，那监箭官将九枝箭，连那射透的箭靶，一齐拜上厅来，禀道：“这举子箭法出众，九枝箭俱从一孔而出。”张邦昌又惊又怒。

梁王自想：“箭是比他不过了，不若与他比武，以便用言语打动他，令他诈输，让这状元与我。若不依从，趁势把他砍死。”他算计已定，就禀道：“岳飞之箭皆中，倘若柴桂也中了，何以分别高下？不如与他比武罢。”张邦昌听了，赶紧命岳飞与梁王比武。

梁王走下厅来，整鞍上马，手提着一柄金背大砍刀，拍马先自往校场中间站定，使开一个门户（门户：架势。），叫声：“看孤家的刀！”这岳飞惧他是个藩王，不好交手，他慢腾腾地提枪上马，不觉心里有些踌躇。那校场的举子都替他捏了把汗，宗泽也心中无数。

那梁王见岳飞来到近前，便轻轻地道：“岳飞，你若肯诈败下去，成就了孤家大事，我会重重地赏你；若不依从，恐你性命难保！你思量一下罢。”岳飞道：“千岁吩咐，本该从命，但今日在此考的，哪一个不是十载寒窗，苦心习学，只望到此博个功名，荣宗耀祖？今千岁身为藩王，富贵已极，何苦要占夺一个武状元，与这些寒士争名？岂不上负圣主求贤之意，下屈英雄报国之心？也请千岁三思！”梁王听了，大怒道：“好狗头！孤家好意劝你，富贵你却不要，真是不识抬举！看刀罢！”说罢，当的一刀，往岳飞顶门上砍来。岳飞把枪往左首一隔，架开了刀。梁王又一刀拦腰砍来。岳飞将枪杆横倒，往右边架住。这原是“鹞子大翻身”的家数，但是不曾全力使上。那梁王举起刀来，当当当，一连六七刀。岳飞使个“童子抱心势”，东来东架，西来西架，一一拆解。

岳飞心想：“这样情势，怕是功名也赢得窝窝囊囊，须想个法子，痛快决断。于是他拖枪而退，回到演武厅。”

梁王也跟来，下马上厅，禀张邦昌道：“岳飞武艺平常，怎能上阵交锋？”张邦昌道：“我所见亦是。”宗泽唤岳飞上前来道：“你这样武艺，怎么也想来争功名？”岳飞禀道：“武举非是武艺不精，只为与梁王有尊卑之分，不敢交手。刀枪相向，岂无失误？如今只要求各位大老爷做主，令梁王与武举各立下一张生死文书，自愿争斗，武举才敢交手。”宗泽道：“这话说得也是。柴桂你愿不愿呢？”梁王尚在踌躇，张邦昌道：“这岳飞好一张利嘴！看你有甚本事！千岁可就同他立下生死文书，好叫众举子心服，免得别有话说。”梁王心下无奈，只得各人把文书写定，画押盖印。梁王的生死状，张邦昌收了，但岳飞的生死状，宗泽为了避嫌，没有收。

岳飞跨上马，叫声：“千岁，你的文书交与张丞相了。我的文书且等我去交在一个朋友处就来。”一面说，一面去寻着了众弟兄们，叫声：“汤兄，倘若等一会梁王输了，你可与牛兄弟守住他的帐房门口，恐他们有人出来打杀，好照应照应。”又向张显道：“贤弟，你看帐房后边尽是他的家将，倘若动手帮助，你可在那里拦挡些。王贤弟，你可整顿兵器，在校场门首等候。我若是被梁王砍死了，你可收拾我的尸首；若是他败下来，你便把校场门砍开，等我好逃命。这一张生死文书，与我好生收着。倘若失去，我命休矣！”吩咐已毕，岳飞转身来到校场中间。那时节，这些来考的众举子，并那看热闹的人，真个挨挨挤挤，围成一团，要看他二人比武艺。

梁王也来到自己帐房坐定，唤集家将等齐集面前，道：“本藩今日来此考武，稳稳要夺个状元。不期偏偏遇着这个岳飞。如今立了生死文书，不是我伤他，定是他伤我。你们有何主见赢得他？”众家将道：“他若是有些占了风头，我们众人一拥而出，把他乱刀砍死。朝中自有张丞相等做主，怕他怎的？”梁王听了大喜，重新披挂上马，来到校场中间。看那岳飞雄赳赳、气昂昂，不比前番踌躇，心中着实有些胆怯，叫声：“岳举子，你若肯把状元让与我，日后自然有好处与你，今日何苦要与孤家作对呢？”岳飞道：“王爷听禀，举子十载寒窗，所为何事？但愿千岁胜了举子，举子心悦诚服。若以威势相逼，天下许多举子在此，都是不肯服的！”

梁王听了大怒，提起金背刀，照岳飞顶梁上就是一刀。岳飞把沥泉枪一架。那梁王被震得两臂酸麻，叫声：“不好！”不由得心慌意乱。再一刀砍来，岳飞又把枪轻轻一举，将梁王的刀隔过一边。梁王拼力使开金背刀，只照往岳飞顶梁颈上砍来，分明是要取他性命。岳飞叫声：“柴桂！本是比武，你却好不知分量。”梁王听了怒发冲冠，骂声：“好狗头！本藩抬举你，你却不识抬举。吃我一刀！”提起金背刀，照着岳飞顶梁上呼的一声砍将下来。岳飞不慌不忙，举枪一架，避开了刀，刷的一枪，往梁王心窝里刺来。梁王见来得凌厉，把身子一偏，枪头正刺中肋甲绦。岳飞把枪一起，将梁王头往下、脚朝天挑于马下；复刺一枪，结果了性命。

校场中众举子齐齐喝彩，呼声震天。但左右巡场官、护卫兵丁等，俱吓得面面相觑。那岳飞神色不变，下了马，把枪插在地上，就把马拴在枪杆之上等令。

巡场官飞奔报上演武厅来道：“梁王被岳飞挑死了，请令定夺。”宗泽听了，面色虽然不改，心里却也有些惊慌。张邦昌听了大惊失色，喝道：“快与我把这厮绑起来！”两旁刀斧手飞奔过来，将岳飞捆绑定了，推到将台边来。

这时梁王手下这些家将，各执兵器抢出帐房来，想要与梁王报仇。汤怀在马上把银枪一摆，牛皋舞起双锏，齐声大叫道：“岳飞挑死梁王，自有公论。尔等若是恃强，我们天下英雄，要打抱不平！”张显使钩连枪将一座帐房扯去了半边，大声吆喝道：“你们谁敢擅自动手，顷刻间叫你们性命休想留了半个！”于是家将只得齐齐地立定，不敢出头。

牛皋见绑了岳大哥，急得上天无路！正在惊慌，忽听得张邦昌传令：“将岳飞斩首号令！”又听宗泽喝一声：“且慢！”他说道：“他两人已立下生死文书，各不偿命，你我俱有印信落在他处。若杀了他，恐这些举子不服，你我俱有性命之忧。此事必须奏明圣上，请旨定夺才是。”

张邦昌怒道：“岳飞乃是一介武生，敢将藩王挑死，乃是个无父无君之人。古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必再为启奏？……”尚未说完，牛皋大声喊道：“呔！天下多少英雄来考，哪一个不想功名？今岳飞武艺高强，挑死了梁王，不能够做状元，反要将他斩首，我等实是不服！不如先杀了这瘟试官，再去与皇帝老子算账罢！”便把双锏一摆，往那旗杆上当的一声打去，把个旗杆打折，轰隆一声响，旗杆倒将下来。众武举齐声喊叫：“今梁王倚势要强占状元，屈害贤才，我们反了罢！”这一声喊，趁着大旗又倒下，犹如天崩地裂一般。

张邦昌与那王铎、张俊三人，看见这般光景，慌得手足无措，一齐扯住了宗泽的衣服道：“你我四人乃是同船合命的，还仗您调处安顿好。”宗泽道：“你看人情汹汹，众心不服，奏闻一事也来不及。不如将岳飞放了，先解了眼前之危，再作道理。”其他三人只得从令。岳飞得了性命，于是取了兵器，跳上马，往外飞跑。牛皋引了众弟兄随后赶上。王贵在外边看见，忙将校场门砍开，五个弟兄一同逃出。

那些来考的众武举见了这个光景，谅来考不成了，大家一哄而散。这里众家将且把梁王尸首收拾装殓，然后众主考一起进朝启奏。

第十回　宗泽惜才赠盔甲　岳飞相助大破贼

话说岳飞弟兄五个逃出了校场门，来到留守府衙门前，一齐下马，望着辕门大哭一场，拜了四拜，对那把门的巡捕官说道：“烦老爷多多拜上大老爷，说我岳飞等今生不能报答，待来世补报大老爷恩德！”说完，就上马回到寓所，收拾了行李，急急回乡。

且说众官见武生已散，就吩咐梁王的家将收拾尸首，然后一同来到午门。早有张邦昌抢先奏道：“今科武场，宗泽门生岳飞挑死了梁王，以致武生俱各散去。”他把责任都卸在宗泽身上。幸亏宗泽是两朝大臣，朝廷虽然不悦，不好定罪，只将宗泽削职闲居。

宗泽回到衙中，闻听岳飞等人前来哭拜过，他叹气不绝道：“可惜！可惜！”吩咐家将：“快到里边抬了我的卷箱出来，同我前去追赶。”家将道：“他们已经去远了，大老爷何故要赶他？”宗泽道：“尔等哪里晓得？昔日萧何月下追韩信，成就了汉家四百年天下。今岳飞之才不弱于韩信，况国家用人之际，岂可失此栋梁？故我要赶上他，吩咐他几句话。”于是家将忙去把卷箱抬出来，带领着众从人一路赶来。

岳飞等人出了城门，加鞭拍马，不多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众人乘着月色，离城将有二十余里远近，忽听得后面人喊马嘶，追风般赶来。岳飞道：“后面必定是梁王的家将们追来了。”王贵道：“我们等他来，索性叫他做个断根绝命罢！”牛皋大叫道：“我们杀进城去，先把奸臣杀了，夺了汴京，岳大哥就做皇帝，我们四个都做了大将军，岂不是好？还要受他们什么鸟气！”岳飞喝道：“胡说！你快闭了嘴！”汤怀道：“我们且勒住了马，停一停，看他们来时，文来文对，武来武挡。终不然，难道怕了他么？”

正说间，只见一骑马如飞般跑来，大叫道：“岳相公慢行，宗大老爷来了！”岳飞道：“原来是恩师赶来，不知何故？”不多时，只见宗泽引了从人赶来。众弟兄连忙下马，跪拜于地。岳飞道：“门生等蒙恩师救命之恩，未能报答，今日逃命心急，故此来不及面辞。不知恩师赶来有何吩咐？”宗泽道：“因为你们之事，被张邦昌等劾奏一本，圣上旨下，将老夫削职闲居，因此特来一会。”众人听了，甚觉不安，再三请罪。宗泽道：“不必介怀，老夫倒也想得个安闲自在。只恐朝廷放不下我。”聊了数句，因众人饥渴，遂行至昭丰镇，购办了酒肴。

宗泽叫人抬过卷箱来，交与岳飞，说道：“老夫无甚物件，只有一副盔甲衣袍相赠，以表老夫薄意。”岳飞少的正是盔甲，不觉大喜，叩头致谢。宗泽又道：“你们眼下虽是功名不遂，日后自有腾达，不可以一跌就灰了心。倘若奸臣败露，老夫必当申奏朝廷，力保重用你们。如今取不得个忠字，且回家去侍奉父母，尽个孝字。文章武艺，亦须时时讲论，不可荒疏了。”众弟兄齐声应道：“大老爷这般教训，门生等敢不努力！”说未了，酒席已备，摆了六席。众人一齐坐定，斟酒倒茶，共谈时事，兼讲论些兵法。

不觉夜色已深。宗泽又送马一匹，给岳飞驮了卷箱。岳飞再三拜谢，宗泽辞别上路。那岳飞与众弟兄就暂歇在昭丰镇上。

且说这太行山金刀王善，差人打听，得知梁王被岳飞挑死，圣旨将宗泽削职归农，遂传集了诸将军师并一众喽啰，开言道：“梁王虽然死了，却幸宗泽削职，朝中别无能人。孤家意欲趁此时兴兵入汴，夺取宋室江山。你等以为如何？”军师田奇道：“当今皇帝大兴土木，万民愁怨；舍贤用奸，文武不和。趁此时守防懈怠，正好兴兵，不要错过时机。”王善大喜，当时就点马保为先锋，偏将何六、何七等，带领人马三万，扮作官兵模样，分作三队，先期起行。他自己同田奇等人，率领大兵随后，一路往汴京进发，并无拦阻。不几日来到南薰门外，离城五十里，于是他们放炮安营。

守城将士闻报，好不慌张，忙把各城门紧闭，添兵守护，一面入朝启奏。宋徽宗忙登金銮大殿，宣集众公卿，降旨道：“今有太行山强寇，兴兵犯阙，卿等何人领兵退贼？”当下众臣你看我、我看你，并无一人应答。徽宗大怒，便向张邦昌道：“古言‘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卿等受国家培养有年，今当贼寇临城，并无一人建策退兵，不是辜负了国家数百年养士之恩么？”语声未绝，只见班部中闪出一位谏议大夫，出班奏道：“臣李纲启奏陛下，王善兵强将勇，久蓄异心；只因畏惧宗泽，故而不敢猖獗。今若要打退贼军，须得复召宗泽领兵，方保无虞。”徽宗听了，传旨命李纲宣召宗泽入朝，领兵退贼。

李纲领旨出朝，来到宗泽府中。宗泽之子宗方出来迎接，道：“家父卧病在床，不能接旨，罪该万死！”李纲道：“令尊不知害的什么症候？如今却在何处？烦引老夫去看看令尊如何？”公子道：“自从闹了武场，吃了惊恐，回来染了怔忡症，如今卧在书房中。”李纲来到书房门口，只听得里边鼾声如雷。李纲道：“幸是我来，若是别人来，又道是欺君了。”话未了，只听得宗泽叫道：“好奸贼呀！”翻身复睡，鼾声又起。

李纲回至朝中俯伏奏道：“宗泽有病，不能领旨。”徽宗道：“宗泽害何病症？即可让太医前去医治。”李纲奏道：“宗泽之病，因前日闹了武场，受了惊恐，削了官职，愤恨填胸，恐药石一时不能治疗。臣见他梦中大骂奸臣，此乃他的心病，必须心药医之。若万岁降旨，将奸臣拿下，宗泽之病不药自愈矣！”徽宗便问：“谁是奸臣？”李纲方欲启奏，只见张邦昌俯伏金阶先奏道：“兵部尚书王铎乃是奸臣。”于是徽宗即传旨将王铎拿下，交与刑部监禁。李纲想道：“张邦昌这个奸贼太过狡猾，一时搬不掉他，也罢。”

宗泽也已得知，朝廷现将王铎拿下大牢。当李纲来，将张邦昌先奏拿下王铎之事一一说知。宗泽道：“只是太便宜了张邦昌这奸贼。”两人遂一同入朝见驾。徽宗恢复了宗泽原职，要他领兵出城退贼。

张邦昌向徽宗奏道：“王善等人乃乌合之众，陛下只消发兵五千与宗泽前去，便可成功。”徽宗昏庸，竟然准奏，命兵部发兵五千与宗泽，速去退贼。宗泽再要奏时，徽宗已卷帘退朝进宫去了。宗泽只得退出朝门，向李纲道：“打虎不着，反被虎伤。如何是好？”李纲道：“如今事已至此，老元戎且请先领兵前去。待我明日再奏圣上，再添兵接应。”

到了次日，宗泽到校场中点齐人马，带领公子宗方一同出城。来到牟驼冈，望见贼兵约有四五万，心想：“我兵只有五千，怎能敌得过他？”便传令将兵马齐上牟驼冈上扎营。宗方禀道：“贼兵众多，我兵甚少。今爹爹传令于冈上安营，倘若贼兵将冈围困，如何解救？”宗泽拭泪道：“我儿，为父的岂不知天时地利？无奈我被奸臣妒害，料想五千人马，怎能杀退这四五万喽啰？如今扎营于此，我儿好生固守，待为父的单枪匹马，杀入贼营。若能侥幸杀败贼兵，我儿即率兵下冈助阵。倘若为父的不能取胜，死于阵内，以报国恩，我儿可即领兵回城，保你母亲家眷回归故土，不得留恋京城。”吩咐完毕，即单枪匹马出本营，要去独踹金刀王善的营盘。

众军士一齐拦住马前道：“那贼兵势大，岂可轻身以蹈虎穴？即使要去，小将们自然效死相随，岂有让大老爷一人独去之理？”宗泽道：“我岂不知贼兵众盛？就算带你们同去，亦无济于事。不如舍吾一命，保全尔等罢！”众军士再三苦劝，但宗泽心意已定，慷慨前行。

他一马冲入贼营，大叫一声：“贼兵挡我者死！避我者生！看宗留守来踹营也！”只见他：

头带铁幞头，身披乌油铠。

内衬皂罗袍，坐下乌骓马。

手提铁杆枪，面如锅底样。

一部白胡须，好似天神降。

众喽啰哪里抵挡得住，人逢人倒，马遇马伤。那王善心中想道：“那宗泽单身杀进营来，必是被奸臣算计，万不得已，故此拼命！孤家若得此人归顺，何愁江山不得到手？”就命五营大小三军：“只要生擒活捉，不许伤他性命！”就将宗泽重重叠叠围拢起来。宗泽奋力拼杀，但那贼兵一重一重，越杀越多；一层一层，围得水泄不通。

却说这昭丰镇上，这日汤怀听见店中小二慌慌张张地议论，太行山大盗起兵来抢都城，朝廷已差官兵前去征剿了。岳飞道：“我想朝廷差官领兵，必然是恩师宗大人。”汤怀道：“哥哥何以见得？”岳飞道：“朝内俱是奸臣，贪生怕死，哪里肯冲锋打仗？只有宗大人肯忠心为国。我先同汤怀、张显二位兄弟前去打探。若是恩师，便助他一臂；若不是，回来也不迟。”汤、张二人听了，好不欢喜。三个人吃了饭，各自披挂了，提着兵器，出店门上马而去！

且说岳飞三人先来到牟驼冈，抬头观看，果然是宗泽的旗号。岳飞大叫一声：“哎哟！恩师精通兵法，怎么扎营在冈上？此乃不祥之兆。我们且同上去，看是如何。”三人乘马上冈。宗方下冈相迎，接进营中。

岳飞问：“令尊大人精通阵法，却为何结营险地？倘若被贼兵围绝汲水打粮之道，如何是好？”宗方泪流两颊，便将父亲被奸臣陷害，拼死一搏，以报朝廷，故已单枪匹马踹入贼营去一事说与岳飞。岳飞道：“既如此，公子可速为接应！待愚弟兄下去，杀入贼营内，救出恩师。”便叫：“汤兄弟可从左边杀进，张兄弟可从右边杀进，愚兄从中央冲入，如有哪个先见恩师的，即算头功。”汤怀道：“大哥，你看这许多贼兵，一时哪里杀得尽？”岳飞道：“贤弟，我和你只要擒拿贼首，救出恩师，以酬素志，何必虑那贼兵之多寡？”二人便道：“大哥说得是！”

三人大吼一声，杀下山来。汤怀舞动这管银枪，犹如毒龙出海，浑似那恶虎离山，冲进营中，那些喽啰怎能抵挡得住？这张显摆开钩连枪，横冲直撞，只见半空中大鹏展翅，斜刺里狮子摇头，杀得那些喽啰人仰马翻。那岳飞头戴银盔，身披锁子甲；银鬃马似白龙戏水，沥泉枪如风舞梨花。枪来处，人人命丧；马到时，个个身亡。

这宗泽正被众贼困在中央，杀得气喘不住。正在危急之际，猛听得一片声齐叫道：“枪挑小梁王的岳飞杀进来了！”宗泽暗想：“这岳飞已经回乡，难道是做梦不成？”正在疑惑，只听得一声呐喊，岳飞果然杀到面前。宗泽大喜，又见汤怀从左边杀来，张显从右边杀来。岳飞大叫：“二位兄弟，恩师在此，且并力杀出营去！”于是四个人并在一堆，杀出一条血路来。

那牛皋、王贵被岳飞吩咐留下来看守，但他二人心痒，此刻也急急赶来，杀入营中。那些喽啰忙报与王善道：“不好了！前营杀进三个人来，十分厉害！不想背后又有一个红人、一个黑人杀进来，凶恶得紧！”王善听了大怒，亲自上马提刀冲出营中。王贵看见，便对牛皋道：“大哥常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必擒王。’”就径直奔王善而来，一刀致胜，将王善连肩带背砍于马上。

五个弟兄真个一场好杀，那岳飞枪挑了贼将邓成，牛皋又打杀了田奇。众贼兵看见主帅、军师已死，料难抵挡，溃败奔逃。山顶上宗方看见贼营已乱，领军冲下，直抵贼营拼杀。众贼乞降者万余，杀死者不计其数，逃生者不下千人。众军士收拾喽啰留下的旗帐衣服、兵器粮食，不计其数。

岳飞等拜辞宗泽，即欲起身回去。宗泽道：“尔等有此大功，岂宜就去？待老夫明日上朝奏过天子，自有好音。”

次日，宗泽带领弟兄五人来到午门。宗泽入朝，俯伏金阶启奏道：“臣宗泽奉命领兵杀贼，被贼兵围困不能冲出。幸得汤阴县岳飞等弟兄五人杀入重围，救了臣命，又诛了贼首王善，并杀了贼将军师邓成、田奇等，俱有首级报功。降兵一万余人，收得车马粮草兵械，不计其数，候旨发落。”

徽宗听奏大喜，宣岳飞等五人上殿见驾。徽宗问张邦昌：“岳飞等五人如此大功，当封何职？”张邦昌遂奏道：“若论破贼，该封大官。只因武场有罪，可将功折罪，权封为承信郎，俟日后再有功劳，另行升赏。”徽宗准奏。宗泽心中大怒，暗骂：“奸贼！如此妒贤嫉能，天下怎得太平！”这承信郎之职，实属闲职，故宗泽十分懊恼。但是徽宗信奸臣之话，他也无可奈何。

宗泽对岳飞道：“老夫本欲力荐大用，不期被奸臣阻挡。我看此时非是取功名的时候，你们不如暂请回乡，再图机会！”岳飞等人也知他的苦衷，便在此拜别。宗泽心虽不舍，但又恐留他们在京，奸臣别生祸端。

岳飞弟兄五人回到昭丰镇上，收拾行李，一路往汤阴县而来。

第十一回　岳飞半路遇良朋　陆登大败金兀术

岳飞弟兄五个在路上谈论奸臣当道，难取功名。五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闲讲，忽见前面有一伙客人，慌张失智，踉跄而来。内中一人朝他们喊道：“前边去不得，红罗山下有强盗阻路，我们的行李都被抢去了，快逃了性命吧！”张显向岳飞道：“一个小强盗，没甚大事。”牛皋大喜道：“快活，快活！又是好买卖到了！”岳飞道：“也要小心为妙。汤兄弟可打前先去探听，我们随后就来。”遂一齐披挂好了。

汤怀一马当先，来到一座山边。只见山下一人，坐一匹枣红马，手抡大刀，拦住喝道：“拿买路钱来！”“你要买路钱？”汤怀道，说着把手中银枪一摆，喝道，“问我的家伙答不答应！”那人大怒，举起大刀，照着汤怀顶门上砍来。汤怀把枪一举，架开刀，分心刺来。只见刀来枪架，枪去刀迎，战有一二十个回合，不分高下。

恰好岳飞等四个人一起赶到，看见汤怀战那人不下，张显把钩连枪一摆，喝道：“我来也！”话声未绝，只见一人穿红战袍、金铠甲，手提点钢枪，奔过来截住张显厮杀。王贵举起金刀，上前助战。山上又奔下一人，只见他面如黄土，遍体金装，坐下黄骠马，手拿三股托天叉，拦住王贵大战。牛皋看得火起，舞动双锏打来。又见一人生得青面獠牙，颔下无须，坐着青鬃马，手舞狼牙棒，抵住牛皋接战。

岳飞想：“不知这山上有多少强盗？看他四对人相杀，没甚高低，我若不去，如何分解？”便把雪花鬃一拍，却待向前。只听得山上鸾铃响，一个人戴一顶亮银盔，穿一副白铠甲，坐下白战马，手执一枝画杆烂银戟，不分皂白，向着岳飞举戟就刺。岳飞把枪一逼，搭上兵器。不上五六个照面、七八个回合，那人把马一拍，跳出圈子，叫道：“少歇，有话问你！”岳飞把枪收住，便道：“有话说来。”那人道：“我看你有些面善，你且说是姓甚名谁？从哪里而来？”岳飞道：“我等是汤阴县举子，在武场不第而回，哪里认得你们这班强盗！”那人道：“莫不是枪挑小梁王的岳飞么？”岳飞道：“然也！”那人听了，慌忙下马，连忙行礼道：“多多得罪了！”那人又高声叫道：“列位兄弟，休得动手，都来说话。”

那人指着岳飞道：“此位正是挑梁王的岳飞！”四人听见，便一齐下马，来与岳飞行礼。岳飞亦叫汤怀众弟兄一齐过来见了礼，便问那用戟的道：“请问众位好汉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施名全，这用刀的兄弟唤做赵云，那使枪的兄弟叫做周青，拿叉的叫梁兴，用狼牙棒的名吉青，我们五个是结义弟兄。因来抢武状元，不意被大哥挑死梁王，散了武场。小弟等欲待回家，怎奈囊空羞涩，思量又无家小，不如投奔大哥。来到红罗山下，恰遇着一班毛贼拦路，被我们杀了，喽啰们留我为主，因此在此胡乱取些金银财帛，以作进见之礼。不想在此相遇，适才冒犯，幸勿介意。”岳飞大喜。

施全等忙请众位上山，摆了香案，一起结为兄弟。

这帮好汉各自收拾行李，跟随岳飞一起回转汤阴居住，终日修文演武，讲论兵机战法。

且说那北地女真国黄龙府，有一个总领狼主，叫做完颜乌骨达，国号大金。生有五子：大太子名为粘罕，二太子名为喇罕，三太子答罕，四太子兀术，五太子泽利。又有左丞相哈哩强，军师哈迷蚩，参谋勿迷西，大元帅粘摩忽，二元帅皎摩忽，三元帅奇渥温铁木真，四元帅乌哩布，五元帅瓦哩波。他们羡慕中原大好世界，一心要夺取宋室江山。

一日，老狼主登殿，军师哈迷蚩奏道：“臣到中原探听消息，老南蛮皇帝让位与小皇帝。这小皇帝自即位以来，不理朝政，专听那些奸臣用事，贬黜忠良。兼之那些关塞上边并无好汉保守。今狼主要夺取中原，只消发兵前去，包管一鼓而可得也。”老狼主闻奏大喜。

他立即封自己的四太子兀术为昌平王、扫南大元帅，总领六国三川兵马，带领军师参谋、左右丞相、各位元帅并那各邦小元帅，发兵五十万，进兵中原。

那兀术脸如火炭，虬眉长髯，阔口圆睛，身长膀阔，恰似金刚模样。他率大军，在路行了一月有余，到了南朝地界。第一关乃是潞安州。此关有个镇守潞安节度使，姓陆名登，绰号“小诸葛”，手下有五千多兵马，乃是宋朝名将。

陆登这日正坐在公堂，忽听来报，说大金国五十万人马，来犯潞安州，离此只有百里之遥了。陆节度听见，吃了一惊，急忙加紧备战。他把城外百姓尽行收拾进城居住，又令各营将士上城紧守。他安排将士在每一个城垛安放一只大缸，命木匠做成木盖盖上。又令军士在城上派定五个城垛，砌成灶头三个。又令制造粪桶一千只，桶内装满人粪。又取碗口粗的毛竹一万根、细小竹子一万根及棉花破布万余斤，做成唧筒。一面水关上下了千斤闸，库中取出钢铁来，画出铁钩样子，叫铁匠照式样打造铁钩缚在网上。又在库内取出数千桶毒药，调入人粪之内，放在城上锅内煎熬，放入缸内，专等番兵到城下，将滚粪泼下。若是番兵沾着此粪，即时烂死。晚上又将钩网布在城头之上，以防番兵爬城。

料理完毕，陆登亲自修下一道告急本章，差官星夜前往汴梁，求朝廷发兵来救应。陆登恐怕救兵来迟，倘若失了潞安州，汴梁恐怕也难保，就又修了两道告急文书，一道送至两狼关总兵韩世忠处，一道送与河间府太守张叔夜，求他两人发兵前来相助。然后他率领三军，上城保守，昼夜巡查。

那兀术领兵，一路滚滚而来，来到了潞安州，离城五十里，放炮安营。陆老爷在城上观看番兵，果然厉害，但见：满天生怪雾，遍地起黄沙。但闻那扑通通驼鼓声敲，又听得咿呜呜胡笳乱动。条条钢鞭铁棍狼牙棒，道道银锤画戟虎头牌。只见他们蓝青脸，朱红发，翘唇露齿，真个奇形怪样；板刷眉，环睛暴眼，果然恶貌狰狞。波斯帽，牛皮甲，脑后插双双雉尾；乌号弓，雁翎箭，马项挂累累缨毛。旗幡错杂，兵器纵横，真个滚滚征尘随地起，腾腾杀气盖天来。

城上那些兵将见了，好不害怕，有的要乘金人初到，出去杀他一阵。陆登道：“此时彼兵锐气正盛，只宜坚守，等候救兵到来再处。”于是众将士俱各遵令防守，专等救兵。

且说兀术在牛皮帐中，问军师道：“这潞安州是何人把守？”哈迷蚩道：“这里的节度使是陆登，绰号小诸葛，极善用兵。”兀术道：“既如此，我去会会他。”当时随即传下号令，点起五千人马，同着军师，出了营来。

众番兵吹着喇叭，打着皮鼓，杀到城下。陆登吩咐军士：“好生看守城池，待我出去会他一会。”当时下城来，放下吊桥，一声炮响，单枪匹马，出到阵前。

那兀术抬眼一看，只见陆登头戴大红结顶赤铜盔，身穿连环锁子黄金甲。走兽壶中箭比星，飞鱼袋内弓如月。真个英雄气象，盖世无双；人材出众，豪杰第一。

兀术暗想：“果然中原人物，比众不同。”便开言叫声：“陆将军！某家领兵五十万，要进中原去取宋朝天下，这潞安州乃第一个所在。若你肯归降了某家，就官封王位，不知将军意下如何？”陆登道：“休得胡说！你犯我边疆，劳我师旅，送上命来！”兀术道：“只恐你这小小城池经不起。那时踏为平地，玉石俱焚，后悔也晚了！”陆登大怒，拿枪向兀术刺去。兀术举起金雀斧咯当一响，掀开枪，回斧就砍。陆登抡枪接战，战有五六个回合。但他不是兀术对手，只得带转马头便走，大叫：“城上放炮！”城内放下吊桥，接应陆登进城。陆登对着众将道：“这兀术果然厉害，尔等可小心坚守，不可轻觑了他。”

那兀术收兵进营，军师问道：“适才陆登单骑败走，太子何不追上前去拿住他？”兀术道：“陆登一人出马，必有埋伏。况他大炮打来，还赶他做甚？”次日，兀术又到城下讨战。城上即将“免战牌”挂起，随你叫骂，总不出战。

守了半个多月，兀术心焦起来，遂命军士造云梯，令三元帅奇渥温铁木真领兵五千打头阵，兀术自领大兵为后队。

来到城河，叫番兵将云梯放下水中，当做吊桥，以渡大兵过河。又将云梯向城墙扯起，一字摆开，令番兵一起爬城。但城上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兀术正揣想间，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滚粪打出，那些番兵一个个翻下云梯，尽皆跌死。城上宋军把云梯尽皆扯上城去了。这正是陆登的滚粪打人之术，名为腊汁，沾着一点即死。兀术大惊，忙令收兵回营。

他在营中与军师商议道：“白日爬城，他城上打出粪来，难以躲避。等待黑夜里去，看他怎样？”计划已定。到了黄昏时候，仍旧领兵五千，带了云梯，来到城河边，照前渡过了河，将云梯靠着城墙，令番兵一齐爬将上去。兀术在黑暗中，看那城上并无灯火，番兵一起俱已爬进城垛，心中大喜，向军师道：“这遭必得潞安州了！”话还未了，只听得城上一声炮响，一霎时，灯笼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把那番兵的头尽皆抛下城来。兀术惊问军师却是为何，那哈迷蚩道：“臣也不解其意。”

原来那城上是将竹子撑着丝网，网上尽挂着倒须钩，平平撑在城上，悬空张着。那些爬城番兵，黑暗里看不清楚，都踹在网中，所以尽被杀了。兀术思量此城攻打四十余日，不得成功，反伤了许多军士，好不烦恼。

第十二回　潞安州陆登殉国　两狼关韩帅失利

军师看见兀术如此，劝他出营打围散闷。兀术依允，点起军士，带了猎犬鹞鹰，往乱山茂林深处打围。远远望见一个汉子向林中躲去，军师便向兀术道：“这林子中有奸细。”兀术就命番兵进去搜获。不一时，番兵捉得一人，送到兀术面前跪着。兀术道：“你是哪里来的奸细？快快说来！若支吾半句，看刀伺候。”

那人连忙叩头说道：“小人实是良民，并非奸细。小人在关外买些货物，回家去卖。不知王爷驾来，回避不及，求王爷饶命！”兀术道：“既是百姓，饶你去罢。”军师忙叫：“主公，他若是百姓，见了狼主，必然惊慌，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今他对答如流，并无惧色，百姓那有如此胆量？”兀术一听有道理，便吩咐番兵先带了那人回营。

在大营又将那人细细盘问。那人照前说了一遍，一句不改。兀术信他是百姓，要放他走。军师道：“既要放他，也要将他身上搜一搜。”遂叫番兵将他身上细细搜检，并无一物。军师将他屁股一踢，喝声：“去罢！”不期滚出一件东西。军师大喜道：“这是‘蜡丸书’。”遂拔出小刀将蜡丸破开，内果然有一团绉纸，摸直了一看，却是两狼关的总兵韩世忠，送与小诸葛陆登的。书上说：“有汴梁节度孙浩，奉旨领兵前来助守关隘。如若孙浩出战，不可助阵，他乃张邦昌心腹，须要防他反复。即死于番阵，亦不足惜。今特差赵得胜达知，伏乞鉴照，不宣。”

兀术看了，对军师道：“这封书没甚要紧。”军师道：“狼主不知，这封书虽然平淡，内中却有机密。譬如孙浩提兵前来与狼主交战，若是陆登领兵来助阵，只消暗暗发兵，一面就去抢城。倘若陆登得了此书，不出来助阵，坚守城池，何日得进此城？”兀术道：“既如此，计将安出？”军师道：“待臣照样刻起他紫绶印来，模仿他笔迹，写一封书教他助阵，引得他出来，我这里领大兵将他重重围住。一面差人领兵抢城，事必成矣。”兀术大喜，便叫军师快快打点，命人把奸细砍了。军师道：“不可杀他，臣自有用处！”

到了次日，军师将蜡丸书做好了，军中却无人敢去下书。军师道：“做奸细，须要随机应变。既无人去，待臣亲自去走一遭罢。倘然有甚差失，只要狼主照顾臣的后代罢了。”兀术道：“军师放心前去，但愿事成，功劳不小。”

于是这军师哈迷蚩扮做赵得胜一般装束，藏了蜡丸，出得营来。哈迷蚩来到城外的吊桥边，轻轻叫：“城上放下吊桥，有机密事进城。”陆登在城上见是一人，便叫人放下吊桥。哈迷蚩过了吊桥，来到城下，又道：“开了城门，放我进去说话。”城上军士坠下一个大筐篮来，叫道：“你可坐在篮内，好扯你上城。”哈迷蚩无奈，只得坐在篮内。那城上小军扯起筐篮来，将近城垛，就悬空挂着。陆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奉何人使令差来？可有文书？”那哈迷蚩曾学得一口中原话，说道：“小人叫做赵得胜，奉两狼关总兵韩大老爷之命，有书在此。”陆登暗想韩元帅那边，原有一个赵得胜，但不曾见过，便道：“你既在韩元帅麾下，可晓得元帅在何处得功，做到元帅之职？”哈迷蚩道：“我家老爷同张叔夜招安了水浒寨中好汉得功，钦命镇守两狼关。”陆登又问：“夫人何氏？”哈迷蚩道：“我家夫人非别人可比，现掌五军都督印，哪一个不晓得梁氏夫人。”陆登道：“什么出身？”哈迷蚩道：“小的不敢说。”又问：“可有公子？”哈迷蚩道：“有两位。”陆登道：“叫甚名字？多大年纪了？”哈迷蚩回道：“大公子韩尚德，十五岁了；二公子韩彦直，只有三四岁。”陆登道：“果然不差！将书取来我看。”哈迷蚩道：“放小的上城，方好送书。”陆登道：“且等我看过了书，再放你上来不迟。”哈迷蚩到此地步，无可奈何，只得将蜡丸呈上。原来那哈迷蚩拿住了赵得胜后，将韩元帅家中之事一夜问得明明白白，做了充分准备。

陆登把蜡丸破开，取出书来细细观看，心内暗想道：“孙浩是奸臣门下，怎么反叫我去助他？况且我去助阵，倘若兀术分兵前来抢城，怎生抵挡？”正在疑惑，忽然闻到一阵羊骚气，便问家将道：“今日你们吃羊肉了么？”家将禀道：“小人们并不曾吃羊肉。”陆登再把此书细细一看，把书在鼻边闻了一闻，暗暗一笑：“若不是这阵羊骚气，几乎被他瞒过了！”他对吊在篮中的假赵得胜说：“大胆狗蛮，快从实招来，你若是为官的，我就暂放你去，你若是无名小卒，留你也无用，不如杀了！”

哈迷蚩一听伪装之计被识破，便强笑道：“我乃大金国军师哈迷蚩是也。”陆登道：“你每每私进中原探听消息，以致犯我边疆。我今若杀了你，恐天下人笑我怕你设计来取中原；若就是这样放你回去，你下次再来做奸细，如何识认？”吩咐家将：“把他的鼻子割下，放他去罢！”

那哈迷蚩得了性命，奔过吊桥，掩面回营，来见兀术。兀术见他浑身血迹，大惊。哈迷蚩将被陆登识破之事，说了一遍。兀术大怒。那哈迷蚩回后营将养，半月有余，伤痕才愈。为报割鼻之辱，他来见兀术，商议要抢潞安州水关。

兀术点起一千余人，挨至黄昏，悄悄来到水关一起下水，想偷进水关。谁知水关上被网拦住，网上尽系铜铃，番兵在水中碰着网，铜铃响处，被宋兵挠钩齐下，俱被拿住，尽皆斩首。兀术无奈，只得收兵回营，与军师议道：“此人机谋，果然厉害！某家今番索性自去抢那水关，如若失手死于水内，尔等便收兵回去罢了！”

到晚间，兀术自领一千兵马，等到三更时分，兀术先下水去探看，来到水关底下，将头钻进水关来，果然一头撞在网里。上面铜铃一响，城上听见，忙要收网，却被兀术用刀割断，跳上岸来，用斧头砍死宋军。然后他奔到城门边来，砍断门栓，拔去了锁，开了城门，放下吊桥，吹动胡笳，外边番兵接应。恰好这一日陆登回衙去了，无人阻挡。番兵一拥进城！

却说陆登正在衙中料理，忽听军士报道：“番兵已经进城！”陆登忙对夫人道：“此城已失，我焉能得生？自然为国尽忠！”夫人道：“相公尽忠，妾当尽节。”乃向乳母道：“我与老爷的骨血，须要与我抚养成人，接续陆氏香火啊！”吩咐完毕，走进后堂，自刎而亡。陆登在堂，闻报夫人已自刎，连叫数声：“罢了！”亦拔剑自刎。一众家丁见老爷、夫人已死，各自逃生。城中大乱。

那兀术占据了潞安州，派哈利禄镇守此地，他则率领大兵，来抢两狼关。

却说总兵韩世忠正在中军，忽有探子来报，兀术已经攻破潞安州，陆登夫妇尽节。如今兀术领兵来犯本关，离此只有百里了。当下韩世忠遂传令各营将士，在三山口各处紧要关隘，遍设伏兵火炮，添兵把守，一面修表入朝告急。正在料理，又有探子来报说，汴梁节度孙浩领兵五万，绕城而过，杀进番营去了。韩世忠道：“孙浩这奸贼怎么直到此时才到？也不前来知会本帅一声。那兀术有五十余万人马，他有何本领擅敢以少敌众，这不是自取灭亡么？”他心下思想：“若不发兵救应，必至全军覆没；若去救应，又恐本关有失。”

正在踌躇，左右报说：“梁夫人出堂。”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能武善战，也是位巾帼英雄。韩元帅和梁红玉相见坐定，梁红玉道：“妾闻孙浩提兵杀入番营，以他这样才能武艺，领五万人马，挡兀术五十余万之番兵，犹如驱羊入虎口耳！倘若有失，那奸臣必然上本，反说相公坐视不救。依妾愚见，相公还该发兵接应才是。”韩世忠道：“夫人虽说得是，只是便宜了这奸贼。”遂传下令来，问：“谁人敢领兵前去救应孙浩？”早有一员小将上前应道：“孩儿敢去！”韩世忠一看，原来是大儿子韩尚德，就道：“我儿，你可领兵一千，前去救应孙浩回来。”公子答应一声，正欲下去，梁红玉又吩咐道：“我儿，为将之道须要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可战则战，可守则守。若不见孙浩，可速回兵，切勿冒险与战！”

韩尚德应声而退，随即领兵出关。将近番营，抬头一看，五六十里地面尽是营盘。韩尚德想：“这么多番兵，我若杀进去，这一千人马岂不白送了性命？若不杀进去，又不知孙浩下落，这便如何是好？”于是他吩咐众军士：“你们且扎住营盘在此等我，我独自一人踹进营中，寻见了孙浩，便一同杀出来。倘若寻不见孙浩，我就战死番营，你们可回报大老爷便了！”说完，他拍马舞刀，大喝一声：“两狼关韩尚德来踹营了！”往番营冲去。他举起刀来，杀出血路，来寻孙浩。哪知道这时候，孙浩的人马早已全军覆没了。

番兵赶紧报进牛皮帐中，说有一勇将自称韩尚德，杀入营来。兀术便问军师：“可晓得韩尚德是什么人，这等厉害？”哈迷蚩道：“就是前日臣对狼主讲的韩世忠的大儿子。”兀术笑道：“他一个人本事虽强，怎敌得我五十万人马？看孤家生擒他来，叫他降顺。”即传令下来：“务要生擒，不许伤他性命。”这些番兵闻令，一齐拥将上来，把韩尚德团团围住。韩尚德并无惧怯，左拦右架，东隔西搪，但苦于人马众多，不能杀出重围。

那韩尚德的一千人马，在外边远远地望了半日，不见消息，疑心他已丧生在番营，就回报韩世忠：“公子单人独骑踹进番营中了。我们守望多时不见动静，谅已不保了。”韩元帅闻报，就走进后堂与夫人说知，梁红玉闻之大哭。韩世忠道：“夫人不必悲伤，待吾领兵前去，一则探听番兵消息，二来与孩儿报仇！”

韩世忠出得营来，仍带这一千人马，往金营来。行至中途，军士皆停马不走。韩世忠就问：“为何不行？”军士道：“前番公子有令，说番营人马众多，我们这一千人马去枉送性命！让我们就在这里等。”韩世忠听了流下泪来：“我儿既有此令，你们就在此等罢！”韩世忠一马突入番营，大叫一声：“大宋韩元帅来了！”挥动手中大刀，杀入重围，那些番兵逢着就死，挡着就亡，好不厉害！杀进了几个营盘，无人抵挡。

番兵慌忙报进帐中。兀术与军师计议，下令叫众兵士将韩元帅围住；一面调兵去抢两狼关，叫他首尾不能照应。那韩元帅虽是英雄，怎挡得住众多番兵，番兵一层一层围裹拢来，一时哪里杀得出来。这里兀术带领大兵，浩浩荡荡，杀奔两狼关来。

那一千宋兵，等候韩世忠不见出来，反见番兵向关上杀来，齐惊道：“不好了！元帅决无性命了！”一齐进关报知夫人。梁红玉恐乱了军心，不敢高声痛哭，只得暗暗流泪，安排仆人奶妈带着小公子赶紧出关。不一会儿，探子来报：“金兵已到关下。”话犹未了，又有探子来报：“有番将讨战。”

梁红玉带领人马，来到关前。守关众将上前迎接道：“番兵势大，夫人只宜坚守关隘，不可出兵。”夫人道：“我夫、子二人俱死于贼手，此仇不共戴天。尔诸将们可将‘铁华车’摆列端正，把大炮设放三山口上，等那番兵近关，一齐推出‘铁华车’挡住，那时点放大炮，不得有误！”众将领令安排。

那兀术看了，也暗暗喝彩：“果然是女中豪杰，真个名不虚传！”梁夫人喝道：“番奴！我丈夫、孩儿的性命俱害在你手内，快上来受死！”兀术道：“你丈夫、儿子何曾死？俱被困在我营中。你若降顺了，我还你丈夫和儿子。”梁夫人大怒道：“休得胡说，放马过来！”说罢，拿起手中利剑，向兀术砍去，兀术举斧相迎。战到五六个回合，梁夫人招架不住，回马败下。兀术随后赶将上来。将近关前，梁夫人高叫一声：“放炮！”那三山口上众将正待开炮，不料霎时间满天黑雾迷漫，只听得半空中哗喇喇一声霹雳打将下来，这炮两边炸开，把两狼关打开一条大路。那兀术趁势拥将上来，抢入关中。

梁夫人见炮炸了，“铁华车”也使不得，关也失守了，只得落荒而走。来到一处茂林，忽听得林中叫道：“夫人快进来，二公子在此！”梁夫人勒马看时，却是奶公、奶母。夫人下马走入林中，抱住二公子大哭一场，说道：“关已失了！老爷、大公子并无下落，谅已难保。”不觉泪如雨下。

再说那韩元帅在番营大战，奋杀敌兵，不一会儿围兵渐渐稀了。原来那些兵知道得了两狼关，都想抢进关去，故此韩元帅奋勇冲得出包围来。正好遇上韩尚德和一番将在厮杀，他便高叫一声：“我儿，为父的在此！”说罢拍马上前，举刀往那员番将的头砍去。那番将正是奇渥温铁木真，他吃了一惊，拖枪败走。

于是韩元帅父子二人并力杀出重围，遥望关前、关上，都是金兵旗号，他们只得落荒而走。走到茂林之处，遇到夫人一行人。夫人哭道：“如今关隘已失，我们往哪里去好？”元帅道：“我等同往京城候旨便了。”于是韩元帅夫妻、孩子，同着仆人，一齐往汴梁一路而来。

且说兀术进了两狼关，查点了仓库钱粮，看见那“铁华车”，便问军师：“此车何人制造？”军师回说：“昔日韩信造此车，困住了西楚霸王。今日狼主可趁此锐气，发兵进攻河间府，渡过黄河，那汴京指日可取也。”兀术道：“如此，可即刻整顿粮草，起兵去攻河间府。”

韩世忠夫妇等来到黄河地界，圣旨传来，责韩世忠失守两狼关，本应问罪，姑念有功免死，削职为民。于是他们夫妻、孩子一同回到老家陕西去了。

第十三回　兀术天助渡黄河　奸臣阴谋倾社稷

却说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闻报失了两狼关，兀术率领大兵来取河间府，不觉惊慌，心中暗想：“那陆登何等智谋，不能保全；韩世忠夫妇骁勇异常，况有大炮、‘铁华车’，尚且失守，何况下官？”想定主意，就与众将士计议，等金兵到来，即在城上坚起降旗，权且诈降，以保一府百姓免受杀戮。等金兵渡过黄河，各路勤王兵来，重兵压阵，那时候他们再截其归路。

不料那张叔夜有两位公子，大公子名唤张立，身长一丈，方面大耳；二公子名唤张用，也是身长一丈，淡黑面庞。这兄弟两个各使一根铁棍，力大无比。这一日听说潞安州、两狼关俱已失守，而自家父亲正与众将商量投降之事，那大公子道：“难道我爹爹要做奸臣不成？”于是和二公子商量，打算向母亲讨些银子，偷偷出城去，迎着番兵拼命杀他一阵。若杀不过他，就带了银子奔往他方。

主意已定，他们两个向母亲谎称有事讨了些银子，开了后园门，一路出城来。行不到二三十里，正迎着番兵。弟兄二人见旁边有一座山冈，就一同走上来，看那金兵如潮似浪，滔滔不绝，越看越多。张用道：“哥哥，等不完了，下去与他们打罢！”二人跳下冈来，摆开两条铁棍，乒乒乓乓，将番兵打得落花流水。兀术听报，又下令将二人活活擒来。

兄弟二人直杀到黄昏时分，哥哥张立见势不好，举棍打开一条血路而去。弟弟张用寻不见哥哥，也冲出围来，落荒而走。因天色昏暗，追兵又急，那兄弟二人今日失散了。

兀术第二日发兵前进，将近城池，只见一将远远带人跪接，打着降旗，口称：“河间府节度使张叔夜归降，特来迎请狼主进城。”兀术上前看时，果然是张叔夜俯伏在地。兀术道：“我久闻你是个忠臣，为甚归降？莫非有诈么？”张叔夜道：“小臣岂敢有诈？今潞安州、两狼关俱已失去，谅小臣兵微将寡，怎能迎敌？城中百姓，必遭荼毒。故此情愿归顺，以救合郡生灵。”那兀术听了，决定只收犒赏，不扰城民。那张叔夜叫众军搬出猪羊酒肉，犒众番兵吃了，俱各绕城而过。

那兀术来到黄河口，安下营盘，打造船只，等待渡河。

且说钦宗设朝坐殿，闻奏得知兀术大兵五十余万已近黄河。钦宗大惊，便问众卿：“金兀术兵势猖獗，有何策退之？”张邦昌奏道：“潞安州陆登尽节，韩世忠夫妇弃关而逃，今河间张叔夜又投降，只剩得黄河阻挡。兀术若过了黄河，汴京危急。臣观满朝文武全才，无如李纲、宗泽。圣上若任命李纲为元帅，宗泽为先锋，定能退得金兵。”钦宗于是降旨拜李纲为平北大元帅，宗泽为先锋，领兵五万前往黄河退敌。

李纲虽是个有谋有智的忠臣，但是个文官，不能上阵厮杀。他心里明白，这是奸臣张邦昌借此害他。他回府后，与夫人辞别，命自己的仆人张保收拾随行。

到了次日，宗泽来请元帅起兵。两相礼毕，李纲便道：“老元戎，你看那些奸臣如此猖狂，明明白白欲害下官。老夫的性命，全仗您庇护。”宗泽道：“元帅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二人一同出府上马，来到校场点齐五万人马，发炮起行。

他们昼行夜赶，一路来到黄河口，安下营寨。沿河一带拨兵把守，将四面船只收拾上岸。宗泽写下一封书信，差人星夜往汤阴县，去请岳飞同众弟兄前来助战。

不多日，回禀说岳飞病重不能前来，其余诸好汉俱各推故不来。宗泽长叹一声：“岳飞有病，此乃天意欲丧宋室也！”

那兀术雇用船匠，备办木料，在黄河口搭起厂篷，打造船只，整备渡河。李纲探听详实，即令张保领数只小船，守卫黄河口上，以防金人奸细过河窥探。

应该说，有李纲、宗泽守得南岸，兀术一时怎能渡得黄河之险？不料这一年八月初三，猛然刮起大风，连日不止，气温骤降。番兵穿皮袄尚挡不住，那宋兵单衣铁甲，越发冻得个个发抖。再加上连日阴云密布，细雨纷纷，黄河很快冰冻了。

兀术问军师道：“南方天气，难道八月间就这样寒冷了么？”哈迷蚩道：“南暖北寒，天道之正。哪有桂秋时候，就如此寒冷？时节异常，也许正是主公的福处呢。”兀术问道：“天寒有甚福处？”哈迷蚩道：“臣闻得昔日郭彦威取刘智远天下，也是八月，天气寒冷，冰冻了黄河，大军方能渡过。今狼主可差人到黄河口去打探，倘若黄河冰冻了，汴京便在我手掌之中也！”兀术听了，就令番兵去打探。不一时，番兵前来回报，黄河果然结了很厚的冰。

兀术大喜，下令发兵，竟踏着冰过河而来。

那宋营中兵将俱是单衣铁甲，挡不住寒冷，闻得金兵过河，出营一看，果然见番兵势如潮涌而来。宋军哪里还来及得摆阵势，纷纷狼狈逃窜。张保见情势不妙，背了李纲就走。宗泽见军士已溃，亦只得弃营而逃，与李纲一同来京候旨，被削职为民，追印缴旨。二人谢恩，各往家乡而去。

那兀术渡了黄河，占了宋营，自领大兵，一路来至汴京。离城二十里，安下营寨。

探军飞报入朝，钦宗忙集文武大臣计议道：“今兀术之兵，杀过黄河，已至京城，如何退得他去？”张邦昌道：“臣已差兵发火牌兵符，调集各路勤王兵马，以抵兀术。不想他先过黄河，已至京城。古人说：‘穷鞑子，富倭子。’圣上备一副厚礼，与他求和，叫他带兵退过黄河。这里暗暗将那各路兵马召来，那时恢复中原，未为晚也！”

钦宗听了问道：“从古可有求和之事么？”张邦昌狡辩道：“汉嫁昭君，唐亦尚公主，眼下不过救急。依臣之见，即可送上金银财物。”钦宗便问两班文武：“谁人肯去？”连问数声，无人答应。张邦昌上前谄媚道：“臣虽不才，愿走一遭。”钦宗便道：“还是你肯为国家出力，真是难得！”遂传旨备齐礼物，黄金一车，白银一辆，锦缎千匹，美女五十名，歌童五十名，猪羊牛酒之类无数，交与张邦昌前去求和。

张邦昌带着财宝来至金营，报与番将。那番将仅是金国大将之一，他看了礼单，便说道：“你且将礼物留在这里，待本将回禀狼主便了。”张邦昌道：“还有要紧话要禀。”那番将道：“我与你传奏便了。”张邦昌道：“烦将军奏上狼主，说张邦昌特来献上江山，今先耗散宋国财帛。”番将听了哈哈大笑。那张邦昌出了金营，便回来交旨。

且说这番将看见这么多财物，心生贪念，竟私自吞下，哪里还禀报与狼主呢？

而汴京都城中，又有探军报上殿来：“外面番兵，又进逼五里安营，请旨定夺。”钦宗问张邦昌道：“昨日送礼求和，今日反推兵上前，是何道理？”张邦昌支吾道：“这帮北蛮必定见礼少人多，分不到，故此上前。圣上如今再送一副礼与他，自然退兵黄河去了。”

钦宗无奈，只得又照前备下一副礼物。到了次日，命张邦昌再送礼讲和。这奸臣领旨出了午门，来到番营。番兵禀报过后，又一位番将接见了张邦昌道：“前日你送来的礼，不曾送与狼主。如今这副礼，我与你送去便了。”张邦昌只得出营，进城复旨。

第三日，那宋朝探军又慌忙报入朝内说：“兀术之兵，又上前五里安营。”钦宗大惊，急忙问张邦昌：“何故？”张邦昌慌张道：“两次送礼，不曾面见兀术。如今圣上再送一副礼去，待臣亲见兀术求和便了。”钦宗哭道：“已送两副礼去，此时再要，叫朕何处措办？”张邦昌道：“圣上此副礼如不措办，日后切莫怪臣。”钦宗只得慌忙从宫中搜刮宫女和金珠首饰之类，购齐礼物，仍派张邦昌送去。

张邦昌此次来至番营，抬头观看，阵势比前大不相同，确定这是番军主营后，他禀明自己，俯伏在地求见。

那兀术心知张邦昌是钦宗宠爱的大臣，便以高官厚禄来诱惑张邦昌，许他以后荣华富贵。于是那软骨头的张邦昌便跪下称臣，以苟全性命。他又卖力地为兀术出计，道：“狼主要他的天下，必须先绝了他的后代，方能到手。”兀术道：“怎么讲？”张邦昌道：“狼主可差一个官员，与臣同去见宋王，只说要一亲王为人质，狼主方肯退兵。待臣再添些利害之言哄吓他一番，不怕他不献太子出来与狼主。”兀术闻言，暗想：“这个奸臣，果然厉害，真个狠计！”便道：“此计甚妙！左丞相哈迷刚、右丞相哈迷强同你前去吧。这些歌童美女，你可带了回去！”

张邦昌同了二人出营，带了歌童美女，回至城中。来至午门下马，张邦昌带哈迷刚、哈迷强朝见钦宗说：“兀术不要歌童美女，只要亲王为质，方肯退兵。为今之计，不若暂时将殿下送至金营为质，一面速调各路人马到来，杀尽番兵，自然救千岁回朝。若不然，番兵众多，恐一时打破京城，那时玉石俱焚，侮之晚矣！”钦宗沉吟不语。张邦昌又奏道：“事在危急，望陛下速作定见。”钦宗道：“既如此，朕与父王商议，再为定夺。”

见钦宗犹豫不决，那张邦昌又私自入宫奏道：“臣启我主：此乃国家存亡所系，我主若与太上皇商议，那太上皇岂无爱子之心？倘或不允，陛下大事去矣！陛下须要自作主意，不可因小而失大事。”钦宗应允，入宫朝见徽宗皇帝，说：“金人要亲王为质，方肯退兵。”徽宗闻奏，不觉泪下，说道：“事已至此，只令你兄弟赵王去罢！”随传旨宣赵王入宫来。

徽宗又亲自出宫坐朝，召集两班文武问道：“今有赵王愿至金营为质，你等众卿，谁保殿下同去？”新科状元秦桧出班奏道：“臣愿保殿下同往。”

于是张邦昌、秦桧同着两个番官，带了赵王前去金营为质。这赵王年方十五，平日里十分孝顺，值分离之际，放声大哭。出了朝门上马，来至金营。不料，没几日，那赵王在番营中又惊又怕，很快病死。而新科状元秦桧也被金营扣留。

第十四回　靖康耻二帝被掳　取血诏崔孝寻主

赵王已死，那兀术又问张邦昌道：“如今人质已死，再怎么办？”张邦昌道：“如今朝内还有一个九殿下，乃是康王赵构，待臣再去要来。”遂又来至朝内，见了徽宗，假意哭道：“赵王殿下跌下马来，死于番营之内。如今兀术仍要一个亲王为质，方肯退兵。若不依他，就要杀进宫来。”徽宗闻言，叫苦不迭，只得又召康王上殿。

康王奏道：“社稷为重，臣愿不惜此微躯，前往金营便了。”徽宗与钦宗问道：“谁人保殿下前往？”吏部侍郎李若水上殿启奏：“微臣愿保。”遂同康王辞朝出城，来至番营。李若水暗暗对康王道：“殿下可知道，能弱能强千年计，有勇无谋一旦亡？进营去见兀术，须要随机应变，不可折了锐气。”康王道：“孤家知道。”

兀术见那康王，年方弱冠，美如冠玉，便道：“好个人品！殿下若肯拜我为父，我若得了江山，还与你为帝如何？”康王身入敌营，只好相机行事，便勉强向前拜见。

张邦昌第二日进城来见徽宗与钦宗道：“昨日因天晚，不能议事，故我在北营歇了。今日那兀术又嫌九王爷只是个亲王，他们还要五代先王的牌位作抵押。臣道想：这牌位不能退敌，不如暂且放手与他，等各省勤王的兵马到了，那时仍旧迎回便是了。”徽宗、钦宗听之无奈，哀哀痛哭：“不孝子孙，不能自奋，致累先王！”于是父子二人齐到太庙哭了一场，便让张邦昌把牌位捧了去。那张邦昌又花言巧语道：“这五代先王的牌位，须得二帝亲送一程。”二帝不知是计，依言亲送神主出城。谁知方过吊桥，早被埋伏的番兵拿住。徽宗、钦宗二帝被狼狈地押送至金营。

且说二帝蒙尘，李若水保着囚车一路下来。看看来到河间府，正走之间，只见前面一将俯伏接驾，乃是张叔夜。君臣相见，放声痛哭。李若水道：“你这奸臣，还来此做什么？”张叔夜道：“李大人，我之投降，并非真心。因见陆登尽节，韩世忠败走，力竭诈降，实望主公调齐九省大将杀退番兵，阻其归路。不想黄河冰冻，宗泽、李纲又被削职为民。不知主公何故，只信奸臣，以致蒙尘。”说罢，他大叫一声：“臣今不能为国家出力，偷生在此，亦何益哉！”遂拔剑自刎而死。

二帝看见，哭泣而言道：“孤听了奸臣之言，以致如此。”军士们葬了张叔夜，押二帝往北而进。

一路前来，李若水问哈迷蚩道：“还有多少路程？”哈迷蚩道：“没有多少远了。”李若水想：“我此来只拼一死，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不一日，到了黄龙府内，只见那番国之人，齐来观看南朝皇帝，直至端门方散。

哈迷蚩在外候旨，早有番官启奏狼主：“哈军师解送两个南朝皇帝来了。”狼主闻奏大喜，宣他进来。哈迷蚩朝见了狼主，把四太子进中原的情况说了一遍，道：“先令臣解两个南朝皇帝进来候旨。”狼主道：“如今四太子在何处？”哈迷蚩道：“如今中国虽然没有皇帝，但还有那九省兵马未服，故此殿下暂且回国，随后就到。等待明春扫平宋室，然后保狼主前去即位。”狼主于是吩咐摆设庆贺筵席，一面令解徽宗、钦宗二帝，进殿听令。

那徽、钦二帝即刻便被押了上来，见了狼主，立而不跪。狼主道：“你南宋屡次伤害我之兵将，今被擒来，还有何话可说，竟敢不跪么？”于是吩咐左右番官：“把银安殿里边烧热了地，将他们换了衣帽，头上与他戴上狗皮帽子，身上穿上青衣，后边挂上一个狗尾巴，腰间挂上铜鼓，带子上面挂上六个大响铃，把他们的手用细柳枝绑紧，将他们的靴袜脱去了。”少刻，地下烧红。番官下来把二帝押上去，放在那热地上。

二帝被烫着脚底，疼痛难熬，只好乱蹦乱跳，身上铜铃锣鼓俱响。那番国君臣看了南宋皇帝父子跳得如此狼狈，放肆齐声大笑，饮酒作乐。可怜两个南朝皇帝，被当做把戏一般嘲弄！他们落得如此下场，这也是他们听信奸臣之语、贬黜忠良的报应啊！

李若水看见此情景，心中大怒，赶上来把二帝分别抱了下去。他悲愤难抑，走上前来，用手指着狼主等人骂道：“你们这些北蛮，把中原天子如此凌辱，不日天兵到来，杀至黄龙府内，将你们尽数灭了！”那狼主听了大怒，吩咐番兵：“把他的指头剁去！”番兵便把李若水手指割去一个。那李若水又换第二个指头，指着骂道：“我李若水虽被你割去一指，我骂贼之气岂肯少屈？”狼主又叫：“将他第二个指头也割去了。”如此割了数次，五个指头尽皆割去了。李若水又换右手指骂。狼主又把他右手指头尽皆割去了。李若水十指鲜血淋淋，仍大骂不止。狼主又道：“把他舌头割去了。”哪晓得李若水被割去舌头后，口中流血，还含糊地骂个不休。众番人围着一身血污的李若水，一面吃酒，一面说笑。不提防在上酒之时，李若水跳上来，抱住狼主，只一口咬住他耳朵，死也不放。文武众官一同上来乱扯，把李若水推将下来，一阵乱刀，砍为肉泥。狼主受此惊吓，于是传旨：“将南朝二帝发下五国城，拘在陷阱之内，令他们坐井观天！”

再说当年宋朝雁门关有个总兵叫崔孝，十八年前曾失陷在于北邦。崔孝善于医马，因此在众番营里四下往来，混得比较熟。这日他听得二帝囚于五国城内，便取了两件老羊皮袄子，烧了几十斤牛羊脯，又带了几根皮条，来至五国城，对那些番将恳求道：“望众位做个人情，放我进去见旧主一面，也尽我的一点忠心。”那番将与他平日相熟，便放他进去了，但叮嘱他要速去速回。

崔孝一路寻去，找了半日，不见答应，他自语道：“你看这许多土井在此，叫我向何处去寻？”他走得腰酸腿疼，只得蹲在地下睡倒了。忽听得耳中叫道：“我父子在此。”崔孝循声找到了这口枯井，大喜，高叫：“万岁，臣乃崔孝，曾任代州雁门关总兵。臣无物可敬，只有些牛羊脯并皮袄两件，愿主上龙体康健！”遂用牛皮条把衣食缚了，送下井去。二帝接了，道声：“难得你一片好心。”崔孝问：“中原还有何人？”二帝道：“只为张邦昌卖国，将赵王驱入金邦跌死。只有一个九殿下康王，又被他逼来在此为质，中原没有人了。”崔孝道：“既有九殿下在此，主公可写下诏书一道，待臣带着，倘能相遇，好叫他逃往本国，起兵来救主公回国。”二帝道：“又无纸笔，叫寡人如何写得诏书？”崔孝道：“臣该万死，主公可降一道血诏罢！”二帝听了，放声大哭，只得把白衫扯下一块，咬破指尖血书数字，叫康王逃回中原即位，重整江山，不失先王祭祀。写了，就缚在皮条上。崔孝吊上来，藏于夹衣内，痛哭一场，辞别二帝。二帝哭道：“朕父子陷身于此，举目无亲，今得见卿，如同至戚。略叙数言，又要别去，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崔孝也泪尽无语。

那崔孝细细藏好了密诏，每日里往各营头去医马时，就留心打听康王消息。

第十五回　金营神鸟引真主　夹江泥马渡康王

且说兀术过了新春，到了二月，带领五十万人马，杀奔南朝。这是他二进中原。

行到四月中旬，方进了潞安州城门。不一日，又至两狼关。转眼又到了河间府。又过数日，到了黄河，已是六月中旬了，天气炎热。兀术传令：“仍旧沿河一带安下营盘，等待天气稍凉，然后渡河。”

倏忽之间，又到了七月十五日。兀术先已传令，搭起一座帐篷，宰了猪羊鱼鸭，望北祀祖。祭礼摆端正后，只见兀术坐了火龙驹，后边跟着一个王子：穿着大红回龙夹纱战袍，金软带勒腰，左挂弓，右插箭，挂口腰刀，坐下红缨马，头戴束发紫金冠，两根雉鸡尾左右分开。

崔孝站在行列中，打听得这人就是康王。他暗自思忖，要想个法子靠近康王，出示密诏。

那康王正走着，坐下马忽然打了个前失。那康王忙忙把扯手一勒，稳定住马首。不料他的飞鱼袋内一张雕弓坠在地上。那崔孝瞅准机会，上一步，拾起弓来，双手递上，说道：“殿下请收好。”那兀术听见崔孝是中原口音，便问：“你是何人？”崔孝答道：“小臣原是中原人氏，在狼主这里医马，今已十九年了。”兀术道：“看你倒也长得忠厚，就让你服侍殿下吧。”崔孝道谢，就跟在康王身边了。

兀术望北遥祭，叩拜已毕，一众人回到营中，席地而坐，把酒宴摆齐了吃酒。康王坐在席间，不觉低头流下泪来，暗想：“北蛮之人，尚有祖先。独我二帝蒙尘，宗庙毁伤，皇天不佑，岂不伤心？”兀术正在欢呼畅饮，看见康王含泪不饮，便问：“王儿为何不饮？”崔孝听见，连忙跪下奏道：“殿下适才受了马惊，此时身上不安，故饮不下喉。”兀术对崔孝道：“既如此，你可扶殿下到后营歇息吧！”

康王回了帐中，仍悲哭不止。崔孝吩咐番兵：“你们都在外面侍候，没有吩咐不要进来。”然后他来到康王面前，遂叫：“殿下，二帝有旨，快些跪接。”康王听了，又惊又喜。崔孝遂在夹衣内拆出二帝血诏，奉上康王。康王细细一看，越增悲戚。忽有番兵来报：“狼主来了。”康王慌忙将血诏贴身藏好，出营来接。兀术进帐问安，康王只好勉强应言。

正说之间，只见半空中一只大鸟飞过，全身五彩夺目，落在对面帐篷顶上，朝着营中鸣叫，说的却是中原话：“赵构！赵构！此时不走，还等什么时候？”康王听了鸟叫，暗自心惊。兀术问道：“这只鸟叫些什么？叫声如此奇怪。”康王怕引起他的疑心，便道：“请让臣儿射下来送给父王吧。”那兀术不知何意，便应允了。康王起身拈弓搭箭，暗暗祷告道：“若是神鸟，引我逃命，天不绝宋。”然后，一箭射去。那神鸟张开口，把箭衔了就飞。崔孝一见，急忙把康王的马牵将过来，叫道：“殿下，快上马追去！”

这康王跳上马，随了这神鸟追去。崔孝执鞭赶上，跟在后边。逢营头，走营头；逢帐房，踹帐房，一直紧紧追去。兀术尚自坐着，看见康王如飞追去，暗想：“这呆孩子，一枝箭能值几何，如此追赶？”然后他转身往大帐中去，与众王子吃酒取乐。不一会儿，番兵来报：“康王在营中踹坏了几个帐房，连人都踹坏了。”兀术怕他骑马摔着了，就出帐房来，跨上火龙驹，问番兵道：“你们可见殿下往哪里去了？”番兵道：“殿下出了营，一直去了。”兀术加鞭赶去。

不一会儿，追上了崔孝，见那崔孝正在那里累得喘气。兀术见了道：“哼！必定是这老南蛮说了些什么。”于是大叫：“王儿！你往哪里走？还不回来！”康王在前边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只是往前奔。兀术暗想：“既然喊也不停，待我射他下来。”就取弓在手，搭上箭，往康王马后射了一箭，正中在马后腿上。那马一跳，把康王掀下马来，爬起来就走。

正在危急之间，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老汉，方巾道服，一手牵着一匹马，一手执一条马鞭，叫声：“主公快上马！”康王也不答话，接鞭跳上了马就跑。兀术在后面见了，大怒，拍马追来。

康王一马跑到夹江，举目一望，但见一带长江，茫茫大水。身后兀术又追来，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急得他大叫一声：“天丧我也！”忽然那马两蹄一举，背着康王向江中扑通一声，跳入江中。

后面的兀术看见，大叫一声：“不好了！”赶到江边一望，不见了康王。到林中寻那方巾道服的老人，并无踪迹。再走几步，但见崔孝已自刎在路旁。兀术拨马回营，众人俱来问道：“追赶如何了？”兀术便将康王骑马跳入江中之事说了一遍，众人皆说一定是活不了了。

且说那康王的马跳入江中后，一直是浮在水面上的，但兀术为何看不见他？因他有神圣护住，遮了兀术的眼，故此不能看见。康王骑在马上，好比雾里一般，不敢睁开眼睛，耳朵内只听得呼呼水响。不一个时辰，那马早已过了夹江，跳上岸来。又行了一程，到一茂林之处，那马将康王耸下地来，向林中跑进去了。

康王抬起头来，见太阳坠下，天色已晚，只得慢慢步入林中，看到前面有一座古庙。抬头一望，那庙门上有块旧匾额，虽然剥落，上面的字仍看得出，却是五个金字，写着“崔府君神庙”。康王走入庙门，门内站着一匹泥马，颜色与他骑来的一样。又见那马湿淋淋的，浑身是水，康王暗自想道：“难道渡我过江的，就是此马不成？”康王走上殿，向神像举手言道：“我赵构深得神力保佑！若复得宋室江山，那时与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也。”他拜完后，将庙门关上，旁边寻块石头顶住了。然后走进里面，钻在神厨帐幔里，又困又累，很快睡了。

那夹江这里，却正是磁州丰丘县所属地方。那丰丘县的县主，姓都名宽。那一夜三更时候，他在睡梦之中见一神人，自称是崔府君，说有真主在他庙内，叫他速去接驾。这都县主醒来，不敢怠慢，于是赶紧升起堂来。几个随衙值宿的快班衙役急忙掌起灯来，不知是何事。

一个书吏到案前禀道：“半夜三更，老爷升堂，有何紧急公事？”都县主将刚才的梦说了一番，问道：“你们可知崔府君庙在何处？”书吏道：“老爷忧虑国事，惦念圣上，故有此梦。我实不知何处有崔府君庙。”众人也俱回禀不晓得。都县主流下泪来道：“国无帝主，民不聊生，如何是好！”

但在茶房中，有一茶夫姓蔡名茂，却晓得崔府君庙在何处。那都县主急忙唤茶房前来。蔡茂禀道：“崔府君庙是有一个，只是清净荒凉得紧，恐怕不是您梦见的那个。”都　县主道：“你且说来！”蔡茂禀道：“小人祖居，近在夹江边。离夹江五六里，有个崔府君庙，年久失修，倒塌不堪。或者城里地方，另有别个崔府君庙，也未可知。”都县主道：“神明在梦中说是‘江中逃难，衣服俱湿’。今既近江，一定就是这个崔府君庙，快叫备马掌灯！”又命门子取出一副袍帽靴袜，忙忙碌碌，带了从人，叫茶夫引路。来到城门边，已经天明。出了城，一路往夹江口而来。

不一时，蔡茂指着一带茂林道：“禀老爷，这林边就是崔府君庙。”都县主吩咐：“尔等俱在庙外候着，不许高声！”他只带了一个门子推开了庙门，走到里边，并无声响。殿上亦无人迹，殿后俱是荒地。老爷又叫门子把神厨帐幔掀起来，这一下惊醒了康王。

康王一手把腰刀拔出，捏在手中，跳出神厨，喝声：“谁敢近前？”都县主跪下道：“主公不必惊慌，臣是来接驾的。”康王道：“孤乃康王赵构，排行九殿下，在金营逃出，幸得神道显灵，将泥马渡孤过江。你是何人？如何说是来接驾的？”都县主道：“臣乃磁州丰丘知县都宽，蒙神明梦中指点，命臣到此接驾。”康王大喜道：“虽是神圣有灵，也难得卿家忠义！”

康王更换了湿衣，与都县主齐出庙门，上了马，一路进城。

第十六回　宋高宗金陵即位　召英雄岳飞待命

康王到了县中，酒饭毕后，便问：“这里有多少兵马？”都宽禀说：“只有马兵三百，步兵三百。”康王道：“倘若金兵追来，如何处置？”都宽道：“主公可发令旨，召取各路兵马；张挂榜文，招集四方豪杰。人心思宋，自然闻风而至。”正在商议，忽报：“王元帅带兵三千，前来保驾，未奉圣旨，不敢进见。”康王道：“快去与孤家宣进来！”军士到城外传旨。王渊进城，来到县堂上朝见，君臣大哭一番。正说间，又报：“有金陵张大元帅带兵五千，前来保驾，在城外候旨。”张所进城朝见毕，各各赐坐。

康王看那王渊仪表非凡，张所年已七十多岁，尚是威风凛凛，好生欢喜，便问：“二卿，此处地方偏小，城低兵少，倘若金兵到来，如何迎敌？”王渊道：“二帝北辕，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愿保驾回汴京，明正大位，号召四方，以图恢复。”张所道：“汴京已被金兵残破，况有奸臣张邦昌卖国，守在那里，其心不测，不宜轻往。金陵乃祖宗受命之地，况在四方之中，便于漕运，可以建都。”康王准奏，择日起身，往金陵进发。一路上州官、县官俱各进送粮食供给。

康王到了金陵，暂时住在鸿庆宫，诸臣依次朝见。这一年五月初一日，即位于南京，庙号高宗皇帝。改元建炎，大赦天下。

宋高宗发诏播告天下，召集四方勤王兵马。数日之间，有那赵鼎、田思中、李纲、宗泽并各路节度使、各总兵俱来护驾勤王。又遣官往各路催取粮草。各路闻风，也渐渐起行，解送粮米接应。

却说那汤阴县徐仁，听见新君即位，他亲自下乡催收粮米，又劝谕富户乡绅各出捐助，凑足了一千担，亲自解送。一路上克俭克勤，终于到了金陵。他走到辕门，见了中军说道：“汤阴县解送粮米到此，相烦禀复王元帅。”中军道：“帅爷此时有事，不便通报。”徐仁会意，便称了六钱银子，封好送给中军。中军接在手中，觉得轻飘飘的，就是赤金，也值不得几何，便把那银钱往地下一掷，道：“不识抬举的！”一转身进去，全不理睬。

徐仁道：“怪不得朝廷遭此苦楚！不用说奸臣坐了大位，就是一个中军尚且如此可恶！也罢，没有你这中军，难道我就见不到元帅吗？”就在马鞍边抽出马鞭来，将鼓乱敲。王元帅在里面听得击鼓，忙坐公堂，问是何人击鼓。旗牌官问明禀道：“汤阴县徐仁进见。”王元帅宣进。徐仁走至阶下，躬身禀说：“汤阴知县徐仁，参见大老爷，特送粮米一千担到此。”王元帅听了大喜，便道：“难为贵县了！但是你应该着中军进禀，为何擅自击鼓？”徐仁道：“那中军因卑职送他六钱银子嫌轻，掷在地下，不肯与卑职传禀。卑职为此斗胆击鼓，求元帅恕罪！”王元帅一听气道：“将中军重责四十棍，赶出辕门！”又叫左右取过白银五十两，给与徐仁道：“送与贵县，以作路费。”徐仁拜谢，辞了元帅，出了辕门，上马而去。

那徐仁走了不久，王元帅忽然想起一事，忙叫旗牌官：“快去与我请徐县官转来！”

那徐仁又被叫回后，不知何意。王元帅道：“本帅请贵县转来，非为别事。本帅久闻当年贵县有个岳飞，如今怎样了？贵县必知详细，故特请贵县回来问个明白。”徐仁道：“禀复元帅，这岳飞只因在武场内挑死了小梁王，功名不就。后来复在南薰门力剿太行大盗，皇上只封他为承信郎，他不肯就职。现今闲住在家，务农养亲。”元帅道：“既如此，敢屈贵县在驿馆中暂宿一宵，等待明早同去见驾，保举岳飞，聘他前来共扶社稷如何？”徐仁道：“若得大老爷保举，也不负了他一生才学。”

次日清晨，王元帅引了徐仁同到午门。元帅进朝奏道：“有相州汤阴县徐仁解粮到此，臣问及当年岳飞现在汤阴，此人果有文武全才，堪为国家梁栋，臣愿陛下聘他前来共扶社稷。为此引徐仁在午门候旨，伏乞圣裁！”高宗闻奏，道：“当年岳飞枪挑小梁王，散了武场。又协同宗留守除了金刀王善，立有大功。无奈父王专听信张邦昌，以致沉埋贤士。孤家久已晓得，可宣徐仁上殿听旨。”徐仁奉旨上殿，高宗道：“那岳贤士，朕已久知他有文武全才。今朕欲聘他前来同扶王室。”随即传旨，将诏书一道并聘岳飞的礼物交与徐仁，又赐了徐仁御酒三杯。徐仁吃了，谢恩出朝，一径回汤阴来聘请岳飞。

且说那岳飞自从遇见了施全之后，一同回到家中，习练武艺。不想那一年瘟疫盛行，王员外和夫人相继病亡。汤员外夫妻两个也染了疫症，不久去世。接着又遇着旱荒，米粮俱贵，那牛皋的母亲不久也去世了。单有那岳家母子夫妻，苦守清贫，甚是凄凉。

这一日，岳飞正在书房看书，偶然捡出一张命书，上面批着：“二十三岁，必当大发。”岳飞暗想：“这些星相之说，不过一派胡言，骗人财物而已。”正在嗟叹，只见娘子送进茶来，叫声：“相公，看你愁眉不展，却是为何？”岳飞道：“命书上算我今年二十三岁必当大发，可是发在哪里？况当此年荒岁歉，如何是好？”娘子劝道：“时运未来君且守，困龙亦有上天时。”

岳飞想道：“昔日恩师叫我不可把学业荒废了。今日无事，不妨到后边备取枪马，往外边去练习一番。”岳飞随即提着枪，牵着马，出门来到空场上。正要练枪，忽见一群弟兄全身甲胄，牵着马，说说笑笑而来。岳飞叹道：“他们今番必定又去干那勾当了！”便叫声：“众弟兄何往？”众人俱不答应，只有牛皋应道：“大哥，只为‘饥寒’二字难忍！”岳飞道：“你们休取那无义之财，做那无义之事。”王贵接口道：“大哥所说极是，但是兄弟们无饭吃、没衣穿，只好如此。”岳飞听了，便道：“兄弟们不听为兄之言，从此你们若得了富贵，也不要与我岳飞相见；倘若被人抓去，也不要说出岳飞来！”又将手中的枪，在地上画了一条断纹，叫声：“众弟兄，我从此与你们画地断义，各自努力罢了！”众人也各自上马，一齐去了。

岳飞看见这般光景，眼中流下泪来，也无心操演枪马，牵马提枪，回转家中。母子二人正在谈论间，忽听得门外有人拍门。岳飞把门一开，只见一个人头戴便帽，身穿便衣，脚蹬快靴，肩上背着一个黄包袱，气喘吁吁走进门来。岳飞细看那人，二十以上年纪，圆脸无须，却不认得是何人，又不知到此何事。

只见那人走上中堂，把包袱放下，纳头便拜：“小弟久慕大名，特来相投，学些武艺。”岳飞道：“请问尊姓大名？尊庚几何？”那人道：“小弟姓于名工，湖广人氏，行年二十二岁。”岳飞道：“愚兄虚长一岁，有屈老弟了！”两人聊了一会，言语间很投机。

那人又道：“哥哥有大盘子，取出几个来。”岳飞进房去，取了几个盘子出来交与他。只见那人打开黄包袱，取出十个马蹄金，放在一盘。又取出几十粒大珠子，也装在一盘。又将一件猩红战袍，一条羊脂玉玲珑带，各盛在盘内。又从胸前取出一封书来，叫：“大哥快来接旨！”岳飞道：“兄弟，不知这旨是何处来的，说明了，方好接得。”那人道：“实不瞒大哥说，小弟乃是湖广洞庭湖通圣大王杨幺驾下，官封东圣侯，姓王名佐。只因朝廷不明，信任奸邪，劳民伤财，万民离散。目下本朝二帝被金国掳去，国家无主。因此我主公应天顺人，志欲恢复中原，以安百姓。久慕大哥文武全才，因此特命小弟前来聘请大哥，同往洞庭湖去扶助江山，共享富贵。”

岳飞听了，断然道：“我岳飞虽不才，但生长在宋朝，况曾受承信郎之职，岂肯背国投贼？兄弟，你可将这些东西快快收了，再不要多言。”王佐道：“哥哥，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二帝无道，现今被兀术掳去，天下无主，大哥不趁此时建功立业，还待何时？不必执迷，还请三思！”岳飞道：“贤弟速速请回，休再劝我。”

王佐见岳飞志向不移，无可奈何，只得把礼物收了，拜辞了岳飞，仍旧背上包袱，上路回去。

第十七回　精忠训岳母刺字　八盘山首战告捷

又过了几日，岳母对岳飞道：“我儿，今日为吉日，你出去端正香烛，在中堂摆下香案，待我出来，我自有话对你讲。”岳飞听言，道“晓得”。收拾了中堂，搬过桌椅，取来烛台、香炉，摆列端正，进来禀知母亲：“香案俱已停当，听母亲吩咐。”

岳母即便带了媳妇一同出来，在先祖牌位之前焚香点烛。拜过天地祖宗，然后叫岳飞跪在先祖灵前，吩咐媳妇磨墨。岳飞问道：“母亲有何吩咐？”岳母道：“我前日见你不受叛贼之聘，甘守清贫，不贪浊富，心下甚慰！但恐我死之后，又有那些不肖之徒前来勾引，倘你一时失志，做出些不忠之事，岂不将半世芳名丧于一旦？故我今日祷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字，让你牢记。”岳飞听言，将衣服脱下半边，露出肩背。

岳母取笔，先在岳飞背上正脊之中写下“精忠报国”四字，然后将绣花针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岳飞疼得不由得一颤。岳母道：“我儿可痛么？”岳飞道：“不疼！娘你尽管刺，这番教诲我当牢记终生，以此为训。”岳母听了，知道岳飞怕自己手软才不说疼，她就咬着牙一针针地刺去。岳飞一直跪在地上，足有三个时辰才全部刺完。然后岳母又将醋墨涂上，这四个字便永远不褪色了。岳飞起来，叩谢了母亲训子之恩。

却说那汤阴县县主徐仁，奉着圣旨，带了礼物，回到汤阴。这一日带领了众多衙役，前来到岳家庄叩门。岳飞开门一看，认得是徐县主，忙请进中堂。

徐仁开口叫道：“岳飞，快排香案接旨！”岳飞暗想：“前日那王佐来叫我接旨，今日徐县尊也来叫我接旨。现今二帝北辕，朝内无君，何来有旨？”便打一躬道：“徐县主，未知此是何人之旨？说明了，岳飞才敢接。”徐仁道：“你还不知么？九殿下康王现今即位金陵，这便是大宋新君天子的旨意。”岳飞听了大喜，连忙跪下接旨。

徐仁将圣旨宣读完毕后，道：“军情紧急，今日就要起身。我在此等候，你可先将家事料理料理。”岳飞道：“既是圣旨，怎敢迟延！”于是请母亲出来坐了，夫人侍立在旁。岳飞禀告母亲：“当今九殿下康王在南京即位，特赐金帛，命徐县尊前来聘召孩儿赴阙。今日就要起身，特此拜别。”岳母喜极而泣，道：“今日朝廷召你，多亏周先生教训之恩，还该在他灵位前拜拜才是。”

岳飞领命，就将皇封御酒打开，在周先生灵位前拜奠了，又在祖宗神位前拜奠完毕。然后斟了一杯酒跪下，敬上岳母。岳母道：“我儿！但愿你此去为国家出力，休恋家乡。得你精忠报国，名垂青史，吾愿足矣。”岳飞道：“谨遵慈命！”他又斟了一杯，向着夫人李氏道：“娘子，我岳飞无兄弟姐妹，如今为国远去，老母在堂，娘子须要代我孝养侍奉。儿子年幼，必当教训成人。”夫人道：“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何必嘱咐？官人只管放心前去，不必挂怀。”

岳飞又将衣甲和军器物件挑了些，拜别了母亲，又与娘子对拜了两拜，走出门来。正待起行，忽见岳云赶来，跪在马前，道：“孩儿在馆中，听得人说县主奉旨来聘爹爹，故此孩儿赶来送行。请问爹爹往何处去？做什么事？”岳飞道：“为父的因你年幼，恐不忍分离，故不来唤你。你今既来，我有几句话吩咐你：你在家中，须要孝顺婆婆，敬奉母亲，照管弟妹，用心读书。牢记！牢记！”岳云道：“谨遵严命。”

那徐仁先行回县中料理粮草，然后与岳飞一同进京。快马加鞭，不一日，到了金陵，一齐在午门候旨。黄门官奏过天子，高宗传旨宣召上殿。徐仁引岳飞朝见缴旨。高宗赐给徐仁金帛彩缎，徐仁谢恩退朝，自回汤阴。

高宗见岳飞相貌俊朗，身材魁悟，十分欢喜，便问众卿家：“岳飞到来，当授何职？”宗泽奏道：“岳飞原有旧职，是承信郎。”高宗道：“此乃父王欠明。今暂封为统制，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岳飞谢恩。高宗道：“现今大元帅张所掌握天下兵权，卿可到他营前效用。”岳飞谢恩，辞驾出朝。

岳飞来到帅府，参见了张元帅。张所见了岳飞，好生欢喜。次日就令岳飞往校场中去挑选兵马，充作先行。岳飞选来选去，只选了六百名。张所道：“我的营中，你也去挑选些。”岳飞又去挑选了二百名，连前共有八百名。张所道：“难道一千人都挑不足么？”岳飞道：“就是这八百罢！”张所遂令岳飞领八百兵，作第一队先行。于是又点山东节度使刘豫，带领本部人马，为第二队先行。

到了次日，张所率领岳飞、刘豫入朝来辞驾，恰有巡城指挥来奏：“今有强盗领众来抢仪凤门，声声要岳飞出阵，请旨定夺。”高宗听奏，传旨让岳飞擒贼复旨。

岳飞领旨，带领这八百军士出城，来到阵前。只见对阵许多喽啰，手中拿的，都是些锄头、铁搭、木棍、面刀，乱哄哄的不成模样。岳飞大喝一声：“哪里来的毛贼？快快来认岳飞！”喝声未绝，只见对阵里跑出一匹青鬃马，马上坐着一个强人，生得青面獠牙，十分凶恶。他手舞狼牙棒，出到阵前，大叫一声：“岳大哥！小弟特来寻你。”岳飞上前一认，却原来是吉青。岳飞骂道：“你甘心为贼，还来做什么？快与我拿下！”吉青跳下马来道：“不要动手，只管来拿。”军士上前将吉青拿下，牵了他的马，拿了他的兵器。岳飞见那些喽啰俱是乡民，叫他们：“都好好散去，各安生业去罢！”众人谢恩而去。

岳飞命众兵丁带了吉青进城来，一径上殿来见驾。高宗闻听此人是岳飞的义弟，又见他生得勇猛强壮，便道：“孤家看他也是一条好汉，况当今用人之际，可赦其小过，以待立功赎罪！”传命放绑，封为副都统之职，拨在岳飞营前效用。

吉青谢恩毕，岳飞辞驾出朝，引吉青来见了张元帅。张元帅即令岳飞领兵先往鬼愁关去，又令刘豫领本部兵五千为第二队。元帅自领大兵十万在后，准备迎敌。

且说兀术在河间府闻报康王在金陵即位，用张所为天下大元帅，聚兵拒敌，即令金牙忽、银牙忽二元帅，各领兵五千为先锋，又请大王兄粘罕，同元帅铜先文郎，领兵十万，杀奔金陵而来。

岳飞同吉青，带领了八百军士来到八盘山。岳飞细细四下一看，对吉青道：“真是一座好山！这座山山势甚是曲折，若得兀术到此，我兵虽少，但可以成功也。”正说之间，忽见探军来报道：“有番兵前队已到此了。”岳飞遂令众军士俱用强弓硬弩，在两旁埋伏。命吉青前去引战，命道：“只许败，不许胜！你引他进山来，我在此接应。”

吉青听令，遂带了五十人马，前来迎敌。那番兵见吉青不过几十个人，金牙忽、银牙忽俱各大笑。吉青纵马上前，抡起棒来便打，金牙忽举刀招架。战不上三个回合，吉青遂把狼牙棒虚晃一晃，回马就走。两员番将不知是计，带领三军随后赶来。两边埋伏的宋军一齐发箭，把番兵截住大半，首尾不能相顾。

金牙忽恰待转身寻路，忽听得大喝一声：“番贼哪里走？岳飞在此！”岳飞摆动手中沥泉枪，迎着金牙忽杀来。两军呐喊，那山谷应声，赛过雷轰一般。金牙忽不知宋军埋伏有多少兵，心上忙乱，被岳飞一枪刺中心窝，翻身落马。银牙忽也被吉青一棒，把个天灵盖打得粉碎。八百宋军一齐动手，杀死番兵三千余人，其余的逃去报信。

岳飞取了两个番将首级，收拾旗鼓马匹兵器等物，命吉青解送刘豫军前，转送大营报功。

那刘豫想：“这岳飞好手段！初出来就得此大功。如今这第一功权且让我得了，下次再与他报罢。”他忙将文书修好，差旗牌官将首级兵器等物，禀见张元帅报功。张元帅哪里晓得，就记了刘豫第一功，赏了旗牌官。刘豫暗暗欢喜。

第十八回　青龙山排兵布阵　妒岳飞刘豫抢功

且说岳飞领兵前行，又至一山，名为青龙山。岳飞左看右察，吩咐将人马驻扎，对吉青道：“这座山比八盘山地势更好。我在此扎营，意欲等候番兵到来，杀他个片甲不留。你可往后边营内去见刘豫元帅，要借口袋四百个、火药一百担、挠钩二百杆、火箭火炮等物，前来应用。”吉青领令，来到刘豫营中，备述要借口袋等物。刘豫道：“本营没有此物，你且回去，待我差人到元帅大营中，取了送来便是。”

那刘豫即差人往大营取齐了应用之物，送至前营。岳飞收了，遂分拨二百名人马在山前，将枯草铺在地上，洒上火药，暗暗传下号令：“炮响为号，一齐发箭。”又拨一百兵在右边山涧水口，将口袋装满沙土，作坝阻水，待番兵到来，即将口袋扯起，放水淹他。若逃过山涧，自有石壁阻住去路，只有往夹山道而走。岳飞遂拨兵一百名，于上面堆积乱石，打将下来，叫他无处逃生。岳飞排兵布阵停当，又令吉青领二百人马，埋伏在山后，擒拿逃走番兵。

岳飞又对吉青道：“贤弟，你若遇见一个面如黄土、骑黄骠马，用流星锤的，就是粘罕，务要擒住！如若放走了他，必送元帅处军法从事，不可有违！”吉青领令而去。岳飞自带二百兵，在山顶摇旗呐喊，专等番兵到来。

却说大元帅张所，这日独坐后营，筹划退敌之策，只见中军胡先禀道：“今日刘豫差官来取口袋、火药等件，不知何用？小官细想，岳统制领队在前，未曾败绩。怎么第二队的刘豫，反杀败了番兵，得了头功？其中必有原因。因此特来请令，待小官前去探听消息，不知元帅意下如何？”张元帅听了道：“本帅也正欲查究，有你前去探听更好。”

胡先领命出营，混过了刘营，一路来到青龙山，已近黄昏。见一株大树，就爬上去。在树顶上远远望去，只见番兵已到，漫山遍野而来。胡先好不着急，想：“那岳统制只有八百人马，怎么迎敌？肯定要被他擒了。”

那粘罕带领十万人马，往金陵进发，闻听金牙忽、银牙忽两个元帅被杀，五千兵丧了一大半，于是催动大兵压来。来至青龙山附近，扎下营盘，准备明日开兵。

那岳飞见粘罕安营驻扎，不来抢山，暗想：“若到了明日，彼众我寡，难以抵敌。”便对将士说：“在此守着，待我去引这些番兵来受死。”遂拍马下山，摇晃手中枪，往番营杀去！只见岳飞逢人便挑，遇马便刺，如入无人之境。

番兵慌忙报入牛皮帐中，粘罕大怒，上马提锤，率领元帅番兵一齐拥上来，将岳飞围住。岳飞奋起神威，枪挑剑砍，杀得尸堆满地，血流成河，暗想道：“此番已激起他的怒气，不若败出去，诱他追来。”便把沥泉枪一摆，喝道：“进得来，出得去，才为好汉！”两腿把马一夹，泼喇喇冲出番营而去！

粘罕大怒，招麾下大兵呐喊追来。岳飞回头看见，暗喜：“这下中我之计了！”连忙走马上山。那番军在后紧紧追赶，忽听得一声炮响，震得山摇地动，原来是岳飞埋伏的军士，点燃火炮火箭打下来，延着枯草，火药发作。霎时间，烈焰腾空，烟雾乱滚，烧得那些番兵番将两目难开，喧喧嚷嚷，自相践踏，各自逃生。

粘罕率一队人马，从小路逃生。却见一山涧阻路，粘罕叫番兵探那溪水的深浅。番兵说：“有三尺来深。”粘罕遂吩咐三军渡水过去。众军士依言，催动人马渡溪，一时满溪涧尽是番兵。忽听得一声轰响，犹如半天中塌了天河，那水势往下倾倒下来，只见人随水滚，马逐波流。粘罕大惊，慌忙下令回兵。那些番兵一个个魂飞胆丧，尽往谷口逃生。忽然发现前面谷口都有山峰拦住，无路可通。粘罕道：“如此说来，我等性命休矣！”众番兵慌乱中，发现左边有一条小路，于是粘罕慌不择路，遂同众兵将一齐从夹山道而行。行不多时，那山上宋军听得下边人马走动，一齐把石块飞蝗似的打将下来，打得番军头开脑裂，尸积如山。

粘罕拼命逃出谷口，这时已是五更时分了，他们面前是一条大路。粘罕出得夹山道，不觉仰天大笑，道：“那岳南蛮虽会用兵，到底平常。若在此处埋伏一队人马，我等插翅也难飞了！”话言未毕，只听得一声炮响，霎时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火光中，一将生得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舞狼牙棒，跃马高叫：“吉青在此，快快下马受死！”粘罕大惊失色道：“岳南蛮果然厉害，某家今日死于此地矣！”他的一个副将铜先文郎道：“如今事已紧急，臣有一个金蝉脱壳之计！狼主可将衣甲马匹兵器与臣掉换，一齐冲出去，伺机脱离此险境。”粘罕道：“只是难为你了！”便忙忙将衣甲马匹兵器掉换了，一齐冲出。

吉青认识粘罕的装束，便举起狼牙棒打来。那番军副将铜先文郎提锤招架，战不上几个回合，早被吉青一把抓住，活擒过马去了。粘罕乔装打扮，带领败兵，拼命夺路而逃。吉青追赶了一程，便回来报功。

却说那胡先在树顶上蹲了一夜，将这一场大战看得明明白白，暗暗称赞不绝。待周围又安静下来，他便慢慢地溜下树来，自回营中，报与张元帅去了。

岳飞在青龙山上等到天明，各处埋伏的兵丁俱来报功。不一会儿，只见吉青回营缴令道：“果然拿着粘罕了。”岳飞命推上来，众军士将番军副将推上来。岳飞仔细一看，拍案大怒，命左右：“将吉青绑去砍了！”

吉青大叫：“无罪！”岳飞道：“我怎样吩咐你，却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吉青道：“我见他这般打扮装束，只道是粘罕，那晓得他会掉换的？大哥要杀我，就与他一同杀罢了！”众军士俱跪下讨饶。岳飞道：“也罢，今日初犯，恕你一次。日后倘再误事，决不容情！”吉青谢了起来。岳飞道：“你且领兵二百，把番将并马匹军器，押解前往大营报功吧。”

吉青领令，押解了番军并物件，一路来到刘豫营前。刘豫闻报，即命传令官引吉青进见。吉青叩禀：“岳统制杀败番兵十万，活抓番将一员，得了许多军器马匹，现解在营门，乞元帅看验明白，好让小将到大元帅营中去报功。”刘豫听了这一番言语，口中不说，心内暗想：“番兵十分厉害，南朝并无一人敢当。岳飞初进之人，反有这等本事！他只用八百兵丁，便杀败了十万人马，擒了番邦元帅。若论功，必定职居吾上。索性待我占了，后来的功再让他罢。”主意已定，便假意开言道：“吉将军，你同岳统制杀败番兵，擒获番将，这件功劳不小！但你去到大营报功，须要耽搁时日，营中乏人，恐番兵复来。不如我差人代你送往元帅处。你与我带了猪羊牛酒，先回本营去犒赏三军罢。”吉青不知是计，便谢了刘豫，带回猪羊牛酒回本寨去，分犒众军。

刘豫将铜先文郎囚在后营，解来物件暂且留下。把文书写停当封好了，叫旗牌官上来吩咐道：“你到大营内去报功，大元帅若问你，你说金兵杀来，被本帅杀败，拿住一个番将囚在营中，若是大元帅要，就解送来，若是不要，就在那边斩了。元帅问你，说话须要随机答应，不可漏了风声。”旗牌官得令出营，往大营而来。

再说胡中军回营，换了衣服，来见张元帅。张元帅便问：“所探之事如何？”胡中军将到了青龙山、爬在树顶上一夜所见之事，细细禀知。

到了次日，张元帅升帐，聚集众节度、各总兵议事。有传令官上来禀道：“刘节度差旗牌官来报功，在营门外候令。”张元帅令他进来。那旗牌官将文书呈上。张元帅拆开观看，发现他又将岳飞的功劳冒去了，便吩咐：“可将所擒番将活解来营。待本帅送往京师，候旨便了。”旗牌官叩谢出营而去。

张元帅向众将道：“两次杀败番兵，俱系前队岳飞大功。今刘豫蔽贤冒功，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岂容奸将埋没人才？本帅意欲将他拿来，再奏朝廷。哪一位将军前去拿他？”胡中军上前禀道：“不如差官前去，传元帅之令，请他前来议事，然后聚集众将，究明底细。”元帅道：“此计甚妙，就派你去，不得有误。”

不料张元帅帐下，有一两淮节度使曹荣，与刘豫是儿女亲家。他见元帅命令，心想：“他的长子刘麟，却是我的女婿。父子性命，旦夕难保，叫我女儿怎么好！”遂悄悄出帐，差心腹家将，飞马往刘营报知。

此时刘豫正在营中盼望那报功的旗牌官，不见回来，忽传令官进营禀说：“两淮节度使曹爷，差人有紧急事要见。”来人慌慌张张说道：“事情紧急，家爷来不及修书，探听得老爷冒了岳飞的功劳，张元帅差中军官来请老爷到大营假说议事，有性命之忧，请老爷快作打算。”刘豫听了大惊失色。

第十九回　释番将刘豫降金　假圣旨陷害忠良

刘豫想了一会儿，走到后营，将铜先文郎放了，道：“久闻元帅乃金邦名将，我意欲放了元帅，同投金国。”铜先文郎听了喜之不禁，道：“今蒙再生，自当重报。元帅若往本国，我以性命保举你得重用。”刘豫于是传令收拾人马粮草。

正待起行，旗牌官来至，说：“大元帅命将所擒番将，押解大营。”刘豫不理，却鸣鼓集众将士，宣言道：“新君年幼无知，张所赏罚不明。今大金国重贤爱才，本帅已约同金国元帅前去投顺。尔等可作速收拾前去，共图富贵。”言未毕，只听得阶下众人说道：“我等各有父母、妻子在此，不愿降金。”哄的一声，走个罄尽。刘豫看看只剩得几名亲随家将，只得和铜先文郎带领了这几人上马。又恐怕岳飞兵马在前边阻碍，只得从小道取路前行。

忽见后面一骑马飞奔赶来，刘豫回头看时，却是中军。中军道：“大老爷有令箭在此，特请元帅速往大营议事。”刘豫笑道：“我已知道了！我本待杀了你，恐没有人报信。留你回去，说与张所老贼知道，我刘豫堂堂丈夫，岂是池中之物，反受你的节制？我今投顺金国了。”中军吓得不敢则声，回转马头就走，来报与张元帅。

张元帅正要差官进京启奏，忽报圣旨下。张所接旨宣读，却是命他防守黄河，加封岳飞为都统制。张所谢恩毕，随将写好奏明刘豫降金、岳飞得功的本章，交与钦差带进京去呈奏。命岳飞领军前行，同守黄河。

再说那粘罕在青龙山被岳飞杀败，领了残兵，取路回到河间府来见兀术。兀术道：“王兄有十万人马，怎么反败于宋兵之手？”粘罕道：“有个岳飞，真是厉害！”就把岳飞独来踹营并水火埋伏之事，细细说了一遍。粘罕又道：“若没有铜先文郎替代，我命已丧于夹山道上矣！”兀术听了大怒道：“待某家亲自起兵前去，渡黄河拿住岳飞，与王兄报仇。直捣金陵，踏平宋室！”这时却有番兵来报：“铜先文郎候令。”兀术道：“王兄说他被南蛮拿去，怎得回来？”

原来那铜先文郎同刘豫抄路转到金营，不几日就回了大营。他来到兀术帐前跪下叩头，兀术道：“你被南蛮拿去，如何逃得回来？”铜先文郎将刘豫投降之事，说了一遍。哈迷蚩道：“宣他进来，封他王位，安放他在此，自有用处。”兀术听了军师之言，封刘豫为鲁王之职，镇守山东一带。

张所元帅兵至黄河，就分拨众节度各处坚守。岳飞与吉青向北扎下营寨守住。张元帅自领兵将攻取汴梁。

那张邦昌闻知张元帅领兵来取城，心生一计，来至分宫楼前见太后，启奏道：“兀术兵进中原，不日来抢汴京。今康王九殿下在金陵即位，望娘娘将玉玺交付与臣，献与康王去。”他骗取了玉玺后，到家中收拾金银细软，带了亲眷，竟往金陵去了。

再说张元帅兵至汴梁，守城军士开城迎接。娘娘就将张邦昌骗去玉玺、带了家眷不知去向，与张所说知。张所辞驾出朝，将兵守住汴梁。

张邦昌来到金陵，向宋高宗献玉玺。李纲上奏，认为张邦昌来献玉玺虽然有功，但他讨好金军，应该疏远他。于是高宗官封他为右丞相之职。

这张邦昌见无法专权，便心生一计，见侍女荷香颇有姿色，便认作义女，将她送进宫中。那宋高宗本为少年天子，见荷香娇美秀丽，遂收进宫去。李纲在府中与夫人说起张邦昌献女之事，夫人道：“他为不得专权，故送此女，以图受皇上专宠。”李纲道：“夫人之言，洞悉奸臣肺腑，老夫早晚也要留心。”果然，不久后，那张邦昌又向高宗道：“望主公降旨，召岳飞回朝，拜帅扫北，迎回二帝。”于是高宗传旨，命他发诏去召回岳飞。高宗自此在后宫与荷香欢叙。

且说那张邦昌送玉玺时，一路上就私印了许多纸，所以他假传圣旨颇多。他先将高宗的圣旨压下，根本不传于岳飞，却在过了数日后，才回禀高宗，谎称岳飞抗旨不回，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于是那高宗心中已对岳飞有了微词。

又过了数日，那张邦昌降一道假圣旨，到黄河口来召岳飞回京。岳飞出来接旨，道：“钦差请先行，岳飞随后便来。”岳飞吩咐吉青道：“兄弟，我奉旨回京，有一句要紧话要说，不知贤弟肯依否？”吉青道：“大哥吩咐便是。”岳飞道：“愚兄今日奉旨回京，只愁金兵渡过河来，兄弟干系不小！恐你贪酒误事，今日愚兄替你戒了酒，等我回营再开戒。兄弟若肯听我之言，就将此茶为誓。”吉青接过茶来，道：“谨遵大哥之命。”将茶一饮而尽。岳飞又再三叮嘱了吉青一番，匆匆上马，带着两员干将张保、王横，一路往京都而来。

不一日，到了京师。刚到得城门口，恰遇着张邦昌的轿子进城。张邦昌对岳飞道：“如今吾为国家大事，保将军进京为帅，休记当年武场之事。这就同将军一起去见驾。”岳飞只得随着进城。刚到午门，已是黄昏时分。张邦昌到了分宫楼下，道：“岳将军在此候旨，我去奏知天子。”岳飞领命。那邦昌进了分宫楼。

此时，荷香正在分宫楼中与圣上夜宴。那高宗带着荷香乘灯夜游，细赏宫阙。岳飞正等候时，看见一派宫灯引来銮驾，心中想道：“张丞相果然权大！”于是上前俯伏，口称：“岳飞接驾。”内监喊道：“有刺客！”两边太监上前拿住岳飞。高宗问道：“刺客何人？”内监道：“岳飞行刺！”那荷香插嘴道：“这岳飞前日宣召进京，他违旨不来。今日无故暗进京城，直入深宫，图谋行刺。请圣上速将他处斩，以正国法。”高宗此时还在醉乡，就依言传旨出来，将岳飞斩首。宫官领旨，将岳飞绑出午门外来。

张保、王横听闻变故，大吃一惊。张保让王横在此看守，他自己提着混铁棍就闯，径直来到李纲府中。这张保原本就在李纲手下，后来才到岳飞部下的。他熟悉府中院落，找到李纲，来不及多讲，背起他就跑。

李纲被张保背着飞跑，颠得头昏眼晕。得知岳飞要被开刀问斩，他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来至午门求见高宗，向前奏道：“臣闻岳飞武职之官，潜进京师，欲害我主，必有主使，该取禁刑部狱中。待臣细审岳飞，究明此事，问罪未迟。”高宗准奏，传旨将岳飞下狱。

李纲回到府中，派人忙请刑部大堂沙丙到来相见，吩咐道：“岳飞必有冤枉，可替他上一道本章，说他有病，饮食不进，拖延一些时日。”沙丙领命，辞别太师回去。

那李纲又写了一张冤单，暗暗叫人去刻出印板，印上数千张，叫张保、王横两人分头去贴，只说张邦昌陷害岳飞情由，遍地传扬。不料这个消息，也传到一个所在，却是太行山。

太行山上有个“公道大王”牛皋，聚众在此山中，替天行道。这日正值牛皋生日，那施全、周青、赵云、梁兴、汤怀、张显、王贵七个大王，备了礼来祝寿。看看等到晌午时分，汤怀说道：“众位兄弟，等到何时才坐席呢？”牛皋道：“等吉大哥来！这吉大哥，我平日待他不同，我的生日，他必定来的。”

汤怀无事，立起身来去闲走，耳边偶听得有个喽啰说：“张邦昌陷害岳飞，就要问斩。”汤怀惊问道：“谁害岳飞？”那人回说：“方才揭的一张冤单上写着。”汤怀接过看毕，转身就走，来至众兄弟面前说道：“牛兄弟，岳大哥被人陷害了！”将冤单一一念与牛皋听。牛皋听了，怒发冲冠道：“罢罢罢！也不做这生日了，快快收拾兵马进京去，相救大哥。”即时传令，将七个大王兵马尽行聚集，连本山共有八万人马。下山一路而来，无人拦阻，直至金陵，离凤台门五里，安营扎寨。

那守城官兵慌忙报上金阶，奏与高宗知道。高宗随传旨下来：“何人去退贼兵？”后军都督张俊，领旨出午门来，带了三千人马出城，将人马摆开。汤怀对张俊说道：“我们不是反寇！你进去只把岳大哥送出来，便饶你了。你若不然，就打破金陵，鸡犬不留，杀个干干净净。”张俊道：“怪不得岳飞要反，原来有你这一班强盗与他里应外合。我今奉圣旨，到来拿你这一班狗强盗！”牛皋大叫一声，舞着双锏，照头就打，张俊抡刀挡住。战不上三四个回合，那张俊不是牛皋的对手，转马败走。汤怀对牛皋道：“让他去罢！倘若我们这里追得急了，他在那里边害了大哥的性命了，岂不误事？”牛皋命众人且回营安歇。

张俊进朝上殿，奏道：“臣今败阵回城，是岳飞的朋友汤怀、牛皋等作乱，来救岳飞。求主公先斩岳飞，以绝后患。”高宗主意未定，适值午门官启奏：“李纲在午门候旨。”李纲上殿后，高宗道：“朕正为贼兵犯阙，张俊败回，无计可施。老太师有何主意？”李纲奏道：“圣上可命岳飞退了贼兵，再将他定罪可也。”张邦昌奏道：“这班强贼，乃是岳飞的朋友。若命岳飞退贼，岂不中其奸计？”李纲、宗泽一同奏道：“臣等情愿保举岳飞，倘有差池，将臣满门斩首。”高宗道：“二卿所奏，定然不差。”便降旨宣召岳飞上殿，命他去退了贼寇回旨。

岳飞上殿后，李纲喝声：“大胆岳飞！圣上爱你之才，特命徐仁召你到京，着你保守黄河。你怎么敢暗进京师，行刺圣上？理应罪诛九族，你还有何话可说？”岳飞道：“罪将不得明冤！圣上的龙旨召进京城，罪臣遵旨进京。那日罪将到京时，城外见了张丞相，张丞相叫我在分宫楼下候旨。张丞相进去，不见出来。适值圣驾降临，罪将自然跪迎。却不料被人诬陷，求李太师做主！”

张邦昌忙奏道：“这岳飞要报武场之仇，如此攀扯，求圣上做主！”李纲奏道：“既如此，圣上可查一查那日值殿的差官。”查处下来，差官说那晚张邦昌确实引着一人进宫。由于张邦昌时常进宫来，故无忌惮。

高宗闻奏大怒，将张邦昌大骂道：“险些害了岳将军之命！”吩咐将张邦昌绑了斩首。李纲奏道：“姑念他献玉玺有功，免死为民。”高宗准奏，降旨限他四个时辰出京。张邦昌谢恩而出，回家收拾出京。

第二十回　曹荣拱手献黄河　岳飞大战爱华山

高宗黜退了张邦昌后，命岳飞领兵一千，出城退贼。岳飞辞驾出朝，披挂上马，带着张保、王横，挑选一千人马，出城过了吊桥。

汤怀、牛皋等看见，齐声叫道：“岳大哥来了！”都下马问候。岳飞道：“我奉圣旨，特来拿你等问罪！”众人道：“不劳大哥拿得，我们自己绑了，但凭大哥见驾发落问罪罢了！”随即各人自缚，三军尽降，扎营在城外，候旨定夺。

探军报至朝中，奏道：“岳飞出城，那一班人不战而自绑。”高宗道：“将那一班人推上殿来，待朕亲自观看。”八人被推进午门，俯伏金阶。

汤怀奏道：“小人并非反叛。只因同岳飞枪挑梁王，武场不第，回来又逢斗米珍珠，难以度日，暂为不肖。况国内一年无主，文武皆无处投奔，何况小人？今闻张邦昌陷害忠良，故此兴兵前来相救。今见岳大哥无事，我等俯首就擒。愿圣上赐还岳飞官职，小人等情愿斩首，以全大义。”

高宗闻奏，感其义气，遂传旨放绑，俱封为副统制之职，兵士尽数收用，又封岳飞为副元帅之职。众皆谢恩而退。岳飞整顿人马，拨付粮草，领了十万人马，辞驾出朝。

再说大金四太子兀术，领兵三十万，直至黄河边。大军如何渡得河去，他颇费思量，一时无法可想，便叫来刘豫一同商量。那刘豫自从降金以来，官封鲁王之职，好生威风。听得过河之事，刘豫对兀术夸下海口，说不出三日即可办到。兀术大喜。

这一日，刘豫换了衣服，下了快船，叫军士往对岸摇来。他远远望见两淮节度使曹荣的旗号，便叫把船直摇到岸边。刘豫对守兵道：“烦你通报元帅，说有一个姓刘名豫的，有机密事相商。”军士报进营中，曹荣想道：“刘豫亲来，不知何事？”忙宣进来。刘豫上岸来，深谢曹荣救命之恩。曹荣道：“亲家在彼如何？”刘豫道：“在彼官封鲁王之职，甚是荣耀。今日到来，相劝恩兄共至金国，同享荣华。兄若肯去，王位包在弟身上。”曹荣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便道：“既是如此，我就归降便了。”曹荣道：“要去，只在明晚，趁张所在汴梁，岳飞入京未回，特献黄河，以为进见之礼。”

刘豫别了曹荣，下船来至北岸见兀术，奏道：“臣特过黄河探听，见到我的儿女亲家两淮节度曹荣。那曹荣听臣之言，约在明晚献上黄河，归顺狼主。”兀术大喜，一面与军师哈迷蚩商议发令，准备明日行事。

次日午后，兀术慢慢发船而行。刘豫引路而进，看看将至黄昏时分，引着兀术的船，一齐拢岸。这边曹荣在此等候，见兀术上岸，跪着道：“臣曹荣接驾，愿狼主千岁千千岁！”兀术封曹荣为赵王之职，曹荣谢了恩。兀术上马，叫刘豫、曹荣在此料理船只，自己提斧上前。宋军各营闻得曹荣降了兀术，惊慌失措，各自逃生，哪里还能抵挡？

吉青自从岳飞进京之后，一连几日，果然不吃酒。不料这日因抓了几个番军探子，他又闲闷得慌，便要了十坛酒、十只羊来犒赏。吉青道：“且开这一回戒，明日便不吃了。”哪知一杯不罢，两杯不休，吃得大醉。这时军士来报：“兀术已经过河，将到营前了，快些走罢！”吉青道：“快取我的披挂过来，待我前去打战！”

家将捧过衣甲来，吉青装束上马，犹如风摆柳，好似竹摇头，醉眼蒙眬，提着狼牙棒，一路迎来，正遇着兀术。吉青赶上道：“呔，狗奴！快些拿了头来！”举起狼牙棒打来。兀术见他喝醉了，掉转马头，就是一斧。吉青举棒来架，震得两臂酸麻，叫声：“不好！”把头一低，刷的一声响，那头盔已经被削下，那酒也醒了一半。吉青回马就走，八百将士也都跟着逃走。

再说那副元帅岳飞，领兵十万前来。将近皇陵附近的爱华山，他吩咐三军悄悄扎下营盘。岳飞来到陵上，细看那四围山势，心下暗想：“此山正好埋伏人马！怎能够引得番兵到此，杀他个片甲不留，方使他不敢藐视中原？”一面打算，一面回到营中坐定。

那吉青当夜败下阵来后，天色大明，也退到皇陵，见前有营盘扎住，便问守营军士道：“这是何人营寨？”军士问道：“是岳元帅的营盘。”军士进营向岳飞禀报吉青将军要见，岳飞道：“吉青此来，黄河定然失了！”遂令他进来。吉青进营来，参见了岳飞。岳飞道：“你今此来，敢是黄河失了？必定是你酒醉，不听吾言之故也。”吉青道：“不关我事，乃是两淮节度使曹荣献了黄河。”岳飞道：“我如今命你去引兀术到此，将功折罪。引不得兀术到此，休来见我。”吉青领令，也不带兵卒，独自一个出营上马，来寻兀术。

岳飞又令张显、汤怀带领二万人马、弓弩手二百名，在东山埋伏。又令王贵、牛皋带领二万人马、弓弩手二百名，在北山埋伏，吩咐道：“此处乃进山之路，等兀术来时，让他人马进了谷口，听炮响为号，将空车装载乱石塞断他的归路，不可有违！”二将领命，依计而行。又令周青、赵云领兵二万，弓弩手二百名，在西山埋伏，炮响为号，杀将出来，阻住兀术去路。又命施全、梁兴领兵二万、弓弩手二百名，在正南上埋伏，号炮一响，一齐杀出，阻住兀术去路。又分拨军兵五千，守住粮草。众将各自领命而去。岳元帅自领一万五千人马，同着张保、王横，占住中央。分拨停当，专等兀术到来。

那吉青一路去寻兀术，却是找不见。正在着急，忽听前边马嘶人喊，渐渐而来。吉青抬头看来，正是兀术一行番将。吉青把马打上一鞭，赶上前来，大叫：“兀术，快拿头来！昨夜是老爷醉了，被你割断了头发。如今我已醒了，须要赔我！”兀术大怒，抡斧就砍。吉青使棒相迎。二马相交，战不上几个回合，吉青败走。兀术追赶二十余里，勒住马不赶。吉青见他不赶，又转回马来叫道：“我前面埋伏着人马，要捉你这毛贼，谅你也不敢来！”兀术被激怒，把马一拍，忽喇喇追将上来。

吉青在前，兀术在后，看着追至爱华山，吉青一马转进谷口去了。兀术带领众军，追进谷口，只见吉青在前边招手道：“来来来！我与你战三百回合。”说罢，往后山去了。

兀术细看那山，中央阔，四面都是小山抱住，没有出路，大惊失色道：“今我已进谷口，倘被南蛮截住归路，如何是好！”正欲转马，只听得一声炮响，四面尽皆呐喊，竖起旗帜，犹如一片刀山剑岭。

那岳家军团团围住爱华山，杀声震天，只吓得兀术魂不附体！但见帅旗飘扬，一员大将头戴亮银盔，身披银叶甲，内衬白罗袍，坐下白龙马，手执沥泉枪，隆长白脸，三绺微须，膀阔腰圆，威风凛凛。马前站着张保，手执浑铁棍；马后跟着王横，拿着熟铜棍，十分威武。

岳飞道：“吾乃大宋兵马副元帅姓岳名飞。金兀术你欺中原无人，兴兵南犯，将我二圣劫迁北去，百般凌辱，自古至今，从未有此。恨不得食你之肉，寝你之皮！今我主康王即位金陵，招集天下兵马，正要捣你巢穴，迎回二圣，不期天网恢恢，自来送死。快快下马受缚，免得本帅动手！”

兀术咬牙道：“原来你就是岳飞。前番我王兄误中你的诡计，在青龙山上被你伤了十万大兵，正要前来寻你报仇。吃我一斧！”他拍马摇斧，直奔岳飞，岳飞挺枪迎战。枪来斧挡，斧去枪迎，杀做一团。

那哈迷蚩飞马回报大营，带着大狼主粘罕、二狼主喇罕率领三十万人马，往爱华山而来。

山上牛皋望见了大军，便对王贵道：“现在只有一个番将，大哥一定杀得过，还要把这车挡在此做什么？你看下边有许多番兵来了，我等闲在这里，不如把车儿推开了，下去杀他一个快活如何？”于是二人就叫军士把石车推开，领着二万人马，飞马下山来迎敌。

另一边岳飞与兀术酣战，兀术渐渐招架不住，被岳飞钩开斧，拔出腰间银锏，刷的一锏，正中兀术肩膀。兀术大叫一声，往谷口败去，见路就走。奔至北边谷口，正值那王贵、牛皋下山去交战了，无人挡阻，竟被兀术一马逃下山去了。岳飞查问守车军士，方知牛皋、王贵下山情由，便传令众弟兄，各自领兵下山接战。于是一声炮响，十万八百兵士蜂拥一般，杀入番阵内。将遇将伤，兵逢兵死。这一场大战，杀得那金兵大败，往西北而逃。岳元帅在后边催动人马，急急追赶，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番兵前奔，岳军后赶，赶下二三十里地面，却有两座恶山，紧紧相对。那左边的叫做麒麟山，山上有一位大王，叫做张国祥，聚集了三四千人马。右边的唤做狮子山，山上的大王姓董名芳，聚集了三四千人马，两人在此做打家劫舍的生意。

这一日，他们约定了下山摆围场吃酒，忽见喽啰来报道：“前面遮天盖地的番兵败下来了。”张国祥道：“贤弟，我们何不把兵马两边摆开，等他们来时，俱使长枪挠钩，强弓硬弩杀他一番。然后再出去截杀，抢些物件，以备山寨之用如何？”董芳道：“哥哥好主意！”就叫众喽啰埋伏停当。恰好番兵败到两山交界，只听得齐声呐喊，被那些喽啰左砍右削，杀死无数。但是番兵众多，逃过了一大半，只剩得三千来骑人马。只见那张国祥一条棍，董芳两枝枪，杀将出来，杀得那些番兵番将四散逃生。

正杀得热闹，后边王贵、牛皋、梁兴、吉青四人，刚刚追到这里。张国祥与董芳见他们生得相貌凶恶，以为也是番将，抢上来厮杀。不一时，岳元帅率大兵已到，张国祥、董芳见了岳元帅旗号，方才晓得错认了，慌忙跪在马前道：“我们弟兄在此打家劫舍，也是不得已。久闻元帅大名，情愿投在麾下，望元帅收录！”岳飞见他们也是两员猛将，便收了他们。

那兀术急急逃窜，来到黄河边被阻住，并无船只可渡，后边岳军又呐喊追来。兀术哭道：“这遭真个没命了！”哈迷蚩用手指道：“天不绝人，那边船上不是我们的旗号么？”兀术定睛一看，果然有一队船，却是刘豫与曹荣被张所杀败，败将下来，逃到此处。

等那些战船摆到岸边，一群番兵抢着上船逃命，四五十号大船都装得满满的。那些争着上船跌下水去淹死的番兵，不计其数。战船救起兀术，过河直抵北岸。众将上岸，回至河间府，拨兵守住黄河口。

兀术对众将道：“某家自进中原，从未有如此大败，这岳南蛮果然厉害！”急忙派人再调兵马来与岳飞决战。

第二十一回　救牛皋岳飞探营　破贼船太湖剿寇

一日，岳元帅正坐营中与诸弟兄商议，差人各处找寻船匠，打成战船渡河，杀到黄龙府去，迎请二圣还朝。忽报有圣旨下，却是因太湖水寇猖狂，高宗加升岳飞为五省大元帅之职，速即领兵下太湖剿寇。

岳飞即命牛皋、王贵、汤怀、张显四将：“尔等领兵一万先行，待为兄整顿粮草，随后即来。”四将领令，发炮起行。不几日到了平江府，离城十里，安下营寨。

平江知府陆章，得知皇上派兵到此剿贼，忙开城门迎接，前来送酒肉犒劳。汤怀拜谢了陆章，道：“请问贼巢在何处？如今贼在哪里？”陆章道：“这里太湖三万六千顷，重重七十二高峰。中间有两座高山。贼首叫杨虎，元帅叫做花普方，兵有五六千，船有四五百号。”汤怀道：“我等来此剿匪，只是水面上须用船只，烦贵府办齐端正，多点水手备用。小将们明日就好移营到太湖边防守，等元帅到时，开兵捣他的巢穴便了。”陆知府领命而去。

第二日，汤怀等四将拔寨起行，在沿湖边安下营寨。看看天晚，汤怀四人每人驾领小船十只，分作四路，在太湖边巡哨，以防贼人劫营。

那牛皋领一队人前行，吃了些酒，微有醉意，便道：“为何把船泊住，不摇到湖中间去巡哨？”水手道：“恐怕强盗来，一时间退不及。”牛皋喝道：“我就是为拿贼而来，难道倒怕起贼来？你们赶紧摇上去，不遵令者斩！”众水手不敢不听，把船径直往湖心摇来。

忽见前面有一只三道篷的大战船摇将下来。水手禀道：“前边来的正是贼船！”牛皋立起身来，要去取锏。不料那大船风顺水顺，速度极快，撞将下来。小船来不及躲避，牛皋扑通的一声响，跌落湖心去了。那战船上的花普方命捞起牛皋来，用绳索捆了，回转船头，解往山寨而去。

汤怀得知大惊，遂传集众弟兄，商议救他。张显、王贵等认为尚不知对方虚实，只好等岳大哥来了再作打算。

那花普方擒了牛皋，回船来到洞庭山，向杨虎启奏道：“这牛皋是岳飞的结义弟兄。那岳飞是个最重义气的人，不如将他监禁在此，使岳飞心持两端，不能兼顾。”杨虎依言，将牛皋收禁。

那岳元帅率领兵将，随后也来到太湖，早有汤怀等出营迎接。岳飞见了三人独少了牛皋，心下好生疑惑。汤怀就将他酒醉行船、被贼拿去之事说了一遍。岳飞退到后营，想了一会儿，叫来汤怀道：“我明日假充作你，亲往贼营探听虚实。贤弟可代我护持帅印，对外只说我身有微恙，不能升帐。”汤怀急道：“哥哥为一军之帅，如何身入重地？”岳元帅道：“贤弟放心！我去自有主见，决无妨碍。”

到了次日，岳元帅带了张保、王横，径直往水寨而行，自称是岳元帅帐前统制汤怀，特下战书。杨虎听了传报，就宣进来。于是小喽啰就开了水寨栅门，岳飞三人进得寨来。

岳飞命王横看船，自己同着张保上岸，细看山势，果然雄险。岳飞来到水寨殿前，道：“小将汤怀，奉主帅之命有书呈上。”杨虎将战书看过，又看了一眼岳飞，心中想道：“这个人好像在何处见过？那年在武场内枪挑梁王的岳飞，莫非就是他？生了些胡须，不要当面错过了。”就暗暗差人到监中，取出牛皋来。

不多几时，牛皋已到了殿门口。张保在门外见了大惊，慌忙过来道：“小人跟随汤怀老爷在此下战书。”牛皋进来望见岳飞坐着，心下有数了。杨虎道：“唤你出来，非为别事。你营中有人在此，探视你是死是活。”岳飞一见，暗道：“坏事了！”哪晓得牛皋看了岳飞，高声叫道：“原来是汤怀哥！你回营去多拜上岳大哥，若是拿住了这些逆贼，与我报仇罢了！”那杨虎一听，便打消了疑虑。岳飞辞了杨虎，带了张保、王横上了小船，出湖一路回营。

岳飞安安稳稳上岸回了营，众弟兄接进营中，参见问安。岳飞将以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众人道：“求元帅早早开兵，相救牛兄弟便好。”元帅道：“我看贼势猖獗，且在湖水中央，若坚守不出，一时怎能破得？”

正在论说间，外面有两个渔户求见。这两个渔户是兄弟两个，名唤耿明初、耿明达，原住在这里太湖边，靠着打鱼过活。杨虎聚集众人霸占了洞庭山，不容渔户在湖内打鱼。如今他二人闻得岳元帅来征剿太湖，特来加入。

岳飞一听，觉得他们熟悉当地情形，正好堪用，便宣进来。岳飞向耿明初问道：“两位久住此地，必知杨虎用兵虚实、有何本领了？”耿明初道：“元帅不知，这杨虎水里本事甚好，岸上陆战却是有限。手下众将，只有花普方、许宾两个厉害些，其余也俱平常。但是他有四队兵船十分厉害，所以官兵不能胜他。元帅也须要小心提防。”

岳飞道：“什么兵船，就说得这等厉害？”耿明初道：“他第一队有五十号，名为‘炮火船’。船上四面架着炮火，交战之时把火点着，一齐施放起来，甚难招架。第二队名为‘弩楼船’，也有五十号。头尾俱有水车，四围用竹笆遮护，军士踏动如飞。那船面上竖立弩楼，弩楼上俱用生牛皮做成挡牌，军士在上放箭，用挡牌护体，各执长刀砍人。所以官兵不能阻挡。”耿明达接口道：“那第三队五十号，叫做‘水鬼船’。船内水手，俱是在漳、泉州近海地方聘请来的，在水底下可以伏得七日七夜，故称水鬼。若遇交战的时节，那些水手跳下水去，将敌船船底凿通，灌进水去，那船就沉了。这三队兵船最厉害，若能破得，这第四队杨虎自领的战船，就不足为虑了。”岳飞听了大喜。

次日清早，岳飞悄悄唤来耿氏兄弟，道：“我有一机密事，不知二位贤弟肯一行否？”耿氏兄弟道：“蒙元帅厚恩，我兄弟两个赴汤蹈火，亦不敢辞。”那岳元帅对耿氏兄弟在耳上悄悄道：“你二位照旧时打扮，诈去投降，杨虎决然不疑。等待开兵之时，贤弟即谋一差，替他看守山寨。等杨虎出兵，先放了牛皋，再扣了杨虎家眷。将他的金银财帛收拾好了，四面放起火来，烧了他的山寨。这便是二位贤弟的大功劳！”二人领命。几日后，密报说，二人已顺利在杨虎水寨内候命。

此时岳飞加紧备战，命平江知府准备粗细竹子、麻绳听用。又扎造木排，置办生牛皮做成棚子、遮箭牌等。在城内各大户乡绅家，借棉被数千床，放在船上，防避弓箭火炮。又画成图样，叫铁匠照式样打造倒须钩子，并三尖小刀听用。一面命汤怀、张显取短板扎缚于笆斗上，令兵卒站在上边，在浅滩水上习练，名为“笆斗兵”。日后站在船上，迎风走浪，就不怕了。汤、张二人领令，在太湖边加紧训练。又命施全带领船匠，将毛竹片密钉船底，下边安排倒须钩、三尖刀。

又过了半个多月，众将皆来缴令：“诸项俱已齐备，但无大战船，如何迎敌？”岳飞道：“不必大船，我已准备好一排排的竹子编成的结实的竹城，可避他前两队船只，你们只看本帅红旗为号。”又命王贵带领几十号小船，去打捞水草，堆贮船中，躲在两旁。待他那第二队“弩楼船”来时，把草船使出来，将水草推下水去，塞住他的车轮。等那“弩楼船”行走不动，就上去杀他的兵，钉死他的炮眼。然后再下小船，分左右来助阵。岳飞又命周青、赵云、梁兴、吉青四将带领五千人马，前往大桥埋伏，道：“那杨虎若败了，必由此路投九江去，你们到那里截住。只要生擒，不许伤他性命，违令者斩！”众将得令而去。

岳元帅料理停当，择日出兵。三军齐至水口，发炮下湖，呐喊而来。

杨虎即命许宾率领“炮火船”，元帅花普方率领“弩楼船”，水军头领何进率领“水鬼船”，自己率领大战船，亲自督阵，与岳飞交战。耿氏二兄弟奏道：“岳飞谋计极多，恐沿湖另伏兵将，击我之后。我二人在此保守山寨，以免大王内顾之忧。”杨虎应允。

杨虎上船，率队进攻。许宾率的第一队“炮火船”放起火炮。岳元帅将红旗一招，众兵将躲进小船，将竹城睡倒遮护，那炮子打在竹城上全然无碍。第二队“弩楼船”拥将上来，万弩齐发，岳元帅又将红旗一招，王贵将草船放出，一齐将水草推下湖去。那“弩楼船”上的水车，却被水草塞住车轮，再也踏不动，那船好似钉住一般。王贵率领众军跳上“弩楼船”，逢人就砍，众喽啰那里敌得住。花普方正来救护，王贵已经下了小船，与岳元帅合兵一处了。那第三队“水鬼船”，见前面两队火炮、弩箭都不得成功，便一声梆子响，众水鬼齐齐下水。岳元帅也把红旗一展，那水将阮良带了会水的军士，扑通跳下水去。那些水鬼在船底下，用力来凿船底。但见船底下都用竹片钉着，哪里凿得通？阮良同水军们，见一个杀一个。杨虎只得催动战船，来与岳飞决战。

岳元帅站立于船头之上，高声叫道：“杨虎！你大势已去，不若早早归降！”杨虎道：“你休夸海口！我兵强将勇，就踞着这太湖，水势滔天，进则可攻，退则可守，你怎生奈何得我！”岳元帅大笑道：“你那巢穴已被我抢了，试回转头去望望看。”杨虎回头一看，但见满山红焰，火势滔天。杨虎大叫一声，催动战船，驶将上来，刀枪兵器，如雨点一般杀来。岳飞命挠钩手搭着大船，众将拥上杨虎之船，俱各围拢来。许宾、何进被打死在湖内，花普方逃走，杨虎走投无路，只得束手就擒，愿意投降，那几百喽啰也俱降。

不一日，岳元帅带领众将齐至金陵见驾，将收伏太湖杨虎归降之事，一一奏明。高宗大悦，将岳飞加衔记录，一班随征将士，俱各记功升赏。不久鄱阳湖水寇又泛起，高宗又命岳飞统领大军，前去征剿。

第二十二回　余化龙阵前诚服　苦肉计杨虎立功

岳飞视牛皋为一员福将，此次仍派他挂了先锋正印，领着人马，一路到了湖口。湖口总兵官谢昆在此等候。

牛皋道：“谢总兵，这里有多少贼？贼巢在哪里？”谢昆道：“这鄱阳湖内有座康郎山，山上大头领罗辉，二头领万汝威，他们两个占住此山，手下雄兵猛将甚多。内中有个元帅，姓余名化龙，十分厉害。”牛皋道：“这康郎山离此有多少路？可有旱路么？”谢昆道：“前面湖口望去，那顶高的就是。水路去不过三十里，若转旱路，就有五十里。”牛皋道：“既如此，可着个小军来，引我们往旱路去抢山，你可速备粮草前来接应。”说罢，就令众兵士往康郎山进发。谢昆暗想：“这莽夫不知厉害，由他自去。”

牛皋领兵来至康郎山，在山前放炮呐喊。早有守山喽啰飞报上山。万汝威命余化龙引兵下山迎敌。余化龙得令，带领喽啰一马冲下山来。牛皋抬头一看，只见来将头戴亮银盔，坐下白龙马，手执虎头枪，望去竟和岳飞相像。牛皋也不答话，举锏便打！余化龙架开锏，刷刷刷一连几枪，杀得牛皋招架不住，回马便走。牛皋羞于去见谢总兵，只得退下三十里，安营住下。

次日，王贵兵到，同汤怀安营在湖口。停不得两日，岳元帅大队人马已到，谢总兵同着汤怀、王贵迎接。岳元帅吩咐众将，齐往康郎山旱路去取山。看看行至二十里，牛皋出营来接。元帅见他在旁侧安营，料是又打了败仗，岳元帅就问贼兵消息。牛皋便将余化龙厉害的话说了一遍。岳元帅安下营盘，传下号令：“众将四下移营安歇，防他今夜来劫寨。只听炮响为号，四下齐声呐喊，却不要出战。”众将领令，各自暗自移营埋伏。

且说余化龙回山，奏上二位大王：“岳飞今日不肯出战，今晚必定由水路来抢山，旱寨必然空虚。今我将计就计，二位大王保守水寨，臣领兵去劫他的旱寨，必然成功。”两个头领听了大喜，依计而行。等到二更时分，余化龙领兵悄悄下山，一声呐喊，杀入大营，并无一人。余化龙情知中计，拨回马便走。但听得轰隆的一声炮响，四下里齐声呐喊，众喽啰拼命逃奔，自相践踏。

到了黄昏时候，岳飞换了随身便服，带了张保一人悄悄出营，往康郎山左近，把山势形状，细细观看了一番。转身回营，对众弟兄道：“我观康郎山前靠鄱阳湖，山势险峻，虽有百万之众，一时难以攻破。余化龙武艺高强，待我明日与他交战，贤弟们只可旁观，不可助战。待我收伏了他，方能破得此山！若不然，徒然虚费钱粮，迁延时日。”众将俱各领命。

到了次日，岳元帅齐集众将，出了营门，带领大军直抵康郎山下。

余化龙闻报，即引众喽啰下山来迎敌。岳元帅立马阵前，问道：“来将何名？”余化龙道：“本帅余化龙便是！来者莫非就是岳飞么？”岳飞道：“正是。我看将军仪表堂堂，却不能为国家栋梁，甘作绿林草寇，既不能扬名显亲，反至玷污清白；但知康郎山之英雄，不知天下之大。将军空有一身本事，‘忠孝仁智’四样俱无啊！”

这一番话，说得余化龙羞惭满面，无言可答，勉强道：“你若胜得我手中的枪，我就降你。”岳飞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添一个小卒助战，就算我输。”余化龙说：“且与你战三百回合看！”就举虎头枪来战岳飞。岳飞把沥泉枪一摆，二马相交，双枪并举，一个似雪舞梨花，一个如风摆柳絮。来来往往，战有四十个回合，不分胜败。余化龙架住岳元帅的枪，叫声：“少歇！你果然好本事，今日不能胜你，明日再战罢！”两边各自鸣金收军。

岳元帅回至营中坐定，对众弟兄道：“余化龙的枪法，果然甚好。若得此人归降，何愁金人不平乎？”

到了次日，二人领兵下山，举枪又战。棋逢敌手，将遇良才，不分胜败。两下鸣金收军，各自回营。

第三日又战，至午后，尚无高下。余化龙暗想：“岳飞果然本事高强，必须用我神镖，方可赢得。但在众人面前打倒他，只说我暗算；不如引他到山后无人之处，打他便了。”余化龙算计已定，虚晃一枪，回马便往山左败去。岳飞想：“他枪法未乱，如何肯败？其中必有缘故。”拍马赶上，追至山后边。

余化龙拨回马又战了七八个回合，回马又走。岳飞又追下去。余化龙暗暗取出金镖，喝声：“着！”一镖打来。岳飞把头往左边一偏，这枝镖却打了个空。余化龙又发一镖打来，岳飞往右边一闪，这一枝镖又打不着。余化龙着了慌，又将第三枝镖往岳飞心窝里打来。岳飞把手一抬，接在手中道：“还有多少？索性一齐来。”余化龙道：“你若拿得我下马，我就降你；若不能拿我，怎肯服你？”岳飞道：“今日就借你的镖来试试看。”就扬手往余龙化头上打来。余化龙防了上下身子，却不防岳飞一镖将余化龙坐马项下的挂铃打断。那马一惊，跳将起来，把余化龙掀翻在地。岳飞跳下马来双手扶起，说道：“余将军，这马未曾临过大阵，请换了再来决战。”余化龙满面羞惭，跪下道：“元帅真是天神！情愿归降，望元帅收录！”岳飞道：“将军如果不弃，在下愿与你结为兄弟，同扶宋室江山。”余化龙求之不得，于是二人撮土为香，对天立誓。岳元帅年长为兄，余化龙为弟。

岳飞道：“贤弟，我只假作敌你不过，以释你主之疑。”余化龙闻言感激。二人复上马，到了战场之上，岳飞假装败阵，收兵回营。众弟兄只道岳飞真个敌不过，俱来问安。

正在谈论，忽有探子来报：“金兀术领兵十万，来打藕塘关，驸马张从龙领兵五万，攻打汜水关。十分危急，请令定夺！”岳元帅心中好不烦闷，对众将道：“湖寇未平，金兵又到，如之奈何？”众将俱各袖手无计。

忽见杨虎上前禀道：“末将曾与万汝威有一拜之交，待末将前去将利害之语，说他归降，未知元帅意下如何？”岳飞应允，杨虎领令出营。

次日，杨虎用十二名水手，驾着一只小船，往水寨而来，前来劝降万汝威。不料万汝威勃然大怒，把杨虎赶下了山。

杨虎回到营中，岳飞思忖良久，深谋用计，决定尽快解决康郎山之患。他以“杨虎私通贼寇”之罪名，要斩杀杨虎。牛皋等人赶紧求情，岳飞才改为“棒打一百”。杨虎被打得皮开肉绽，直呼冤枉。他被扶回到营中后，暗道：“元帅打我几下何妨，但是也该访问个明白才是。怎么糊糊涂涂地屈我？”正在懊恼，忽见家将悄悄禀道：“元帅有机密信送来。”杨虎拆开看了，就取过火来烧了。当夜五更，他悄悄出了营门，上马加鞭，独自一人往康郎山来。

到得山前，天已大明，杨虎来到大寨，见了万汝威跪下哭道：“上次岳飞叫我来说降大王，回去差点被斩。幸亏牛皋保救，打了数百，逃到此间。望大王念昔日之深情，收留我吧。”万汝威半信半疑，命军士看验棒疮，果然打得凶狠。万汝威忽然大喝一声：“杨虎，你敢效当年黄盖献‘苦肉计’么？”杨虎大叫道：“我此来差矣！”拔出剑来要自刎。万汝威慌忙拦下，道：“你若早听孤言，也不致受苦了。”从此收了杨虎在寨中。那余化龙见此，暗想：“杨虎朝秦暮楚，是个反复小人。”

一日饮酒之间，杨虎独对余化龙道：“杨虎此来，也只为能顺天时、结好汉，镖打穿梭义弟兄！”余化龙听了此言，大惊失色。杨虎回顾四下无人，便道：“如今金兵攻打汜水、藕塘两关，元帅不得分兵，心中忧闷，故着小弟行此苦肉之计，前来助将军成功。”余化龙大喜。

那牛皋蒙在鼓中，听说杨虎逃走了，心中好不懊恼，带领五千人马，来到康郎山下，叫杨虎出战。万汝威闻报，更加不疑杨虎。

次日，岳元帅率领众将带领士兵，直至康郎山下，三声炮响，列成阵势。罗辉、万汝威二头领亦领众喽啰下山。岳元帅立马阵前，牛皋立在后面见了杨虎，指着骂道：“你这无义匹夫，今日我必杀你！”那万汝威笑得很是得意。岳元帅道：“你二人若是知机，及早归降，以保性命。如若执迷，性命只在顷刻也！”罗辉大怒，叫声：“谁人与我拿下岳飞？”余化龙道：“我来拿他！”手起一枪，将万汝威刺于马下。杨虎手起刀落，将罗辉砍为两段。众喽啰大惊，顿作鸟兽散。余化龙招抚余党，杀了二贼家小，收拾钱粮下山，同岳飞等人回营。

此时众将方知岳飞的“苦肉计”。那牛皋嚷嚷着：“原来就瞒了我一个不成？以后我再也不管这等闲事了！”众人皆大笑。

第二日岳元帅升帐，众将参见已毕。岳元帅就令牛皋带领本部五千人马，为第一队先行，星夜前去救汜水关；余化龙、杨虎二人领兵五千，为第二队救应。三人领令去了。

岳元帅将降兵入册，钱粮入库，命地方官收拾寨栅船只。一面写本进京报捷，保奏余化龙为统制，然后起兵往汜水关进发。

第二十三回　藕塘关牛皋杀敌　踹金营吉青被捉

牛皋兵至汜水关，军士报道：“汜水关已被金兵抢去了。”牛皋道：“既如此，孩儿们夺了关来吃饭。”三军齐声呐喊，到关下讨战，番将出关迎敌。牛皋道：“番奴通上名来，好上我的功劳簿。”番将道：“俺乃金邦老狼主的驸马张从龙。”牛皋道：“你坐稳了，爷爷仍是总督兵马扫金大元帅岳飞部下正印先锋牛皋。”刷的一锏，就打将过来。张从龙使的是两柄八楞紫金锤，力大如牛，战不到十二三个回合，牛皋招架不住，拨转马头，败将下来。

到了次日，余化龙、杨虎二将到了，见牛皋在路旁扎住营寨，知是他打了败仗。两人遂带领三军，齐至汜水关前，对阵呐喊。张从龙率领番兵开关迎敌，余化龙出马，挺枪便刺。枪来锤去，战到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余化龙自语道：“怪不得牛皋败阵，这番奴果然厉害！”于是虚晃一枪，诈败下来。张从龙拍马追来，余化龙暗取金镖在手，回身一镖，正中张从龙前心，翻身落马。众番兵见状四散逃走！两将就进汜水关安营。

几日后，岳元帅大兵已到，派牛皋仍领本部兵马去救藕塘关，牛皋领兵而去。

藕塘关总兵官金节前来迎接将军进关驻扎。金节摆酒席出来，请牛皋坐下。牛皋道：“俺元帅若见这些丰盛酒席，一定会恼你。他每饭食，总向北方流涕，说二圣在那里坐井观天，吃的是牛肉，饮的是酪浆，如此苦楚，为臣子的就吃一餐素饭，已为过分呢。”金节听了，连声谢道：“多承指教！”牛皋道：“你这酒席，果是诚心请我，就取大碗来。”金节忙叫从人取过大碗，牛皋连吃了二三十碗，直吃到午时。金节暗想道：“这样一个好元帅，怎用这样的蠢匹夫为先行？”

金节看牛皋已有八九分醉意，只见外边的军士进来报道：“金兵来犯关了！”金节便吩咐军士传令，各门加兵护守。那牛皋听了道：“快取酒来吃了，好去杀番兵。”金节无奈，只得又取一坛陈酒来。牛皋捧起吃了半坛，立起身来，踉踉跄跄，走下大堂。众人扶他上马，三军随后跟出城来。

那牛皋坐在马上，犹如死的一般。对面的番将用一条浑铁棍，足有百十来斤，出得阵来，看见牛皋吃得烂醉，喝道：“报上名来！”牛皋也不答话，张口吐酒，直喷在番将面上。接着举起锏来，当的一下，把番将的天灵盖打碎。牛皋招呼众军，冲入番营，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追赶二十里，方才回兵，抢了不少马匹粮草。金节出关迎接，说道：“将军真神人也！”牛皋道：“若再吃一坛，就把那些番兵都杀尽了。”

那金节的夫人戚氏有个妹妹，年方十七尚未婚嫁。那金节见牛皋勇猛直率，有心要将妻妹许配给他。第二日便是黄道吉日，那金节问明牛皋尚未娶亲后，命家人准备花烛，着人将纱帽圆领送到牛皋处，让他来拜天地。那牛皋听了面红耳赤，钻进营里不出来。

这时岳元帅率大兵已到。金总兵请他主婚完姻，岳飞欣然应允，玉成了此门亲事。

这一夜，宋军营中犒赏将士，牛皋去山坡小解，在山上拿得一个奸细，遂解往岳飞帐中发落。

岳飞见这人虽穿中原衣服，却是个金邦奸细，就假装醉意，两眼蒙眬，叫道：“张保，我差你山东去，怎么躲在山中还不走？”那人不敢则声。元帅道：“是否因为我给你的密信遗失了，所以不敢回来见我么？”那人见机应道：“小人该死！”岳飞假意道：“我再写一封书，这次你再不能遗失了！”咐咐将士把奸细的腿肚割开，将蜡丸用油纸包了密信，放在他腿肚子里边，用布扎好，让他赶紧去。那人得了命，诺诺而去。

众人见张保站在岳飞背后，心想：“就是元帅醉了也不致如此错认。”牛皋上来问道：“元帅何故认那奸细做了张保？”岳飞笑道：“兵不厌诈。我久欲领兵去取山东，又恐金兵来犯藕塘关，故此将机就计，放他去替我做个奸细。”

这个人果然是兀术帐下的一个参谋，兀术差他到藕塘关来探听岳飞的消息，不期遇着牛皋，吃了这一场苦，只得熬着疼痛，回至河间府。兀术问道：“差你去探听消息，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参谋禀道：“臣奉旨往藕塘关，夜间躲在草中被牛皋拿住。不期岳飞大醉，错认臣做张保，与臣一封密书。”兀术道：“快拿书来我看。”参谋道：“岳飞将臣腿肚割开，把书嵌在里边，疼痛难行，故来迟了。”

蜡丸被取出洗干净，送到兀术跟前。兀术用小刀割开，取出书来，细看却是刘豫暗约岳飞领兵取山东的回书。兀术大怒道：“这个刘豫如此反复，留他何用！”命人领兵三千，前往山东，把刘豫全家斩首。军师哈迷蚩奏道：“这封书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山东探听真实，然后施行。若草草将刘豫斩了，焉知不中了岳飞反间之计？”兀术道：“不管他是计不是计，快去把他全家抄没了来！”

不数日，岳飞正在营中与众将聚谈兵法，忽报探子回营禀报：“金国差兵将刘豫一门尽皆抄没。只有次子刘猊在外打围逃脱。”岳飞知其反间计得行，大喜。

兀术没收了刘豫家产，分给众番将，遂下令道：“岳飞久居藕塘关，阻我进路，有谁人敢领兵去抢关？”大太子粘罕应愿前往。于是兀术派十万人马，离了河间府，浩浩荡荡，杀奔藕塘关而来。

岳飞闻报金兵前来，随即令点兵四队，每队五千人。命周青领一队，在正南上下营，保护藕塘关；赵云领一队，在西首保关；梁兴领一队，在东首安营；吉青领一队，在正北救应。四将领令，各去安营保守。元帅自同诸将，守住中央大营，以备金兵抢关。

粘罕大军已至，离关十里后，安下营盘。粘罕暗暗思想：“前日在青龙山有十万人马，不料二更时分，被岳南蛮单人独马踹进营来，杀成个尸山血海。今日倘若这蛮子再冲进来，岂不又受其害？”想了一会，就暗暗传下号令，命众番兵在帐前掘下陷坑，两边俱埋伏下挠钩手，以防岳飞再来偷劫营寨。番兵们掘成深坑，上面将浮土盖好。粘罕又挑选面貌相像的士兵扮成自己，坐在帐中，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坐下看书。自己退入后营。

是夜，吉青悄悄独个走马出营。家将问他哪里去，吉青道：“我前回在青龙山中，中了这番奴‘调虎离山’之计，放走了粘罕。今日他又下营在此，吾不去拿他来见元帅，等待何时？”说罢，驱马跑至粘罕营门首，提起狼牙棒一声喊，打进番营。

直打至主帐前，吉青望见牛皮帐中坐着一人，面如黄土，双龙闹珠皮冠，雉尾高飘，身穿一件猩红战袍，身材高大。吉青大喜道：“这不是粘罕么？”把马一拍，直冲上帐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响，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两边军士一声呐喊，挠钩齐下，把吉青搭起来，用绳索紧紧绑着，推进后营。那粘罕见不是岳飞，吩咐推出去绑了，准备解往河间府，以报昔日青龙山之仇。于是派兵一千，将吉青放上囚车，连同军器马匹，一齐解往四狼主那边。

兵士见吉青一夜不回，忙去报知岳元帅。元帅急传令各营将士，分头突入番营，去救吉青。一声令下，当时大营中汤怀、张显、牛皋、王贵、耿明初、耿明达、余化龙等人，并东西南三营等一班大将，更有岳飞亲领着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传令众将分作四路，左右抄到他后营而入，一齐冲入番营。番兵抵挡不住，听凭宋兵东冲西突。

却说这北去的囚车里押着吉青一路行来，半路上却遇上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前来抢囚车，举起棍来横三竖四，早打翻了六七十个番兵。

原来这人是河间节度张叔夜之子，名唤张立。当初兀术初进中原，兵临河间，张叔夜诈降，但他两个儿子不知内情，逃出家门，欲打番兵。后来兄弟失散，流落江湖。张立听闻岳家军英勇善战，遂想投奔，谁知正碰上番军押着吉青北上。张立听说囚车中是岳飞手下的大将，遂赶来劫囚车。张立一身好武艺，举棍杀敌，无奈番兵人多，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却说附近有座山，叫做猿鹤山。山中有个大寨，寨中聚着四位好汉：为头的诸葛英，第二个公孙郎，第三个刘国绅，第四个陈君佑，聚有四千余人，占住此山落草。这日听得喽啰报说有一队番兵在山前。山寨中正无粮草，他们也想下山去夺些辎重粮草，于是四位好汉带领喽啰一起下山来，将这些番兵拦住，枪挑刀砍，杀作一团。

那粘罕率领的人马被岳元帅杀败，正往这条路上败将下来。岳元帅带领众将追至猿鹤山下，正好遇到吉青和众好汉。

那四位就走到岳飞马前跪下道：“小将诸葛英，兄弟公孙郎等四人，在此猿鹤山落草。因见番兵败下来，在此截杀。”岳飞道：“目前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何不归降朝廷，共扶社稷，图谋大业？”四人道：“若得元帅收录，我等当效犬马之劳。”

那张立本就想投奔岳飞，今日得以亲见，更是喜之不禁。于是一起上山收拾人马，同岳飞回关。

第二十四回　茶陵关征讨两曹　护粮草张宪投奔

一日，又有圣旨来，命岳飞征讨汝南的曹成、曹亮。岳元帅接过了旨，命牛皋带领本部人马，前往茶陵关作先锋。又命汤怀、孟邦杰两人，送粮草到军前应用。又命谢昆去催粮接应。众将领令去了。岳飞命金总兵好生把守藕塘关。隔了两日，岳元帅将诸事安排停当，三声炮响，大兵拔寨起行。

且说那牛皋兵至茶陵关，扎下营寨，天色尚早，吩咐兵将：“抢了他的关，进去吃饭。”众兵答应，一声呐喊，到关前讨战。只见关里一声炮响，关门大开，冲出一队人马，只有五百多人。为首一员步将，身长丈二，使条铁棍，飞舞而来。牛皋举锏招架。马步相交，锏棍并举。战不到十几个回合，牛皋招架不住，回马便走。那将见了，也不追赶。

过了两日，岳元帅大兵已到。牛皋上前迎接。元帅问道：“你先到此，可曾会战？”牛皋道：“前日会了一员步将，不肯通名，是一个身长黑大汉子，用一条铁棍。”岳元帅微微一笑，情知他又打了败仗，吩咐下营安歇。

次日，岳飞升帐，道：“哪位将军领令打关？”张立上前道：“昨日听得牛将军说那员步将相貌，好似末将兄弟一般。待末将出去会他一会，看是如何？”岳飞就命张立出马，张立领兵出营，直至关前讨战。那员将手提铁棍来迎敌。张立仔细一看，果然是兄弟张用，便假意喝道：“我奉了岳元帅的军令，来拿你这班草寇。你便自己缚了，同我去见元帅，省得我动手。”张用仔细一看，原来是哥哥，也不开言，提棍打来，张立举棍招架。战了三四个回合，张立虚打一棍，落荒而走。张用随后赶来。赶到僻静之处，两人会意。张用道：“我自与哥哥分散之后，不知哥哥下落，兄弟无处栖身，在此投了曹成，封我为茶陵关总兵之职。”张立道：“我二人因昔日不肯降金，故此瞒了父母，逃走出来。今曹成、曹亮，也不过是个叛国草寇。岳元帅足智多谋，兵精将勇，你还是跟着哥哥回去吧！”张用道：“既如此，只好明日诈败，献关与哥哥罢！”张立道：“如此甚好。我且先作战败回营，禀明元帅。”说罢张立假败进营去，张用亦收兵回关。

张立回营进帐，将兄弟相会之事细细禀知岳元帅。岳飞大喜。到了次日，张用向众喽啰宣布他归顺朝廷，愿降者都随他前来。由此张立得了茶陵关，与张用同至府中，差人请岳元帅进关。岳元帅大喜，拔寨进关。安营已毕，差人催运粮草，准备去抢栖梧山。

岳元帅向张用道：“你可知那曹亮、曹成用兵如何？”张用道：“他二人聚兵数十万，终是无谋之辈，不足为患。但这栖梧山上，元帅何元庆有万夫不当之勇，元帅须要防备着他。还有副将贺武、解云，也十分了得。”

总兵谢昆护送粮草，往茶陵关进发。行了两日，来到了一座九宫山，这山上有一位大王，姓董名先。手下四个弟兄：一个姓陶名进，一个姓贾名俊，一个姓王名信，一个也姓王名义。招集了五千多人马，在此打家劫舍。

这一日，喽啰飞报上山道：“岳飞兵驻汝南，有总兵官解粮在此经过，特来报知。”董先听了大喜，点起喽啰一千，扎营在半山之中。看看粮车将近到来，就带领喽啰冲下山来，一字儿摆开。军士慌忙报与谢昆。谢昆拍马抡刀，挺身上前观看。但见那强人身长九尺，面如锅底，两道黄眉直竖，颏下生一蓬血染红须，头戴镔铁盔，身穿乌油铠，坐下的是一匹点子青鬃马，手拿着一柄虎头月牙铲。眼看前有强盗阻路，谢昆只得扎下营寨，急急写了文书，差旗牌官星夜飞报上茶陵关去。

岳飞得报，大怒道：“强盗欺谢昆年老，擅敢抢夺粮草！”便问一声：“哪位将军前去救回粮草？”施全请命前去，带领五百人马，一路往九宫山而来。

不一日，已到了粮草营前，见了谢总兵。谢昆道：“施将军还同几位来？”施全道：“就是小将一人。”谢昆道：“那个强盗十分厉害，若只得将军一位，恐难取胜。”施全道：“天色尚早，待末将去擒这强盗来。”施全提戟上马，来至山前摆开阵势，高声叫阵。董先带领喽啰飞马下山而来，举起手中月牙铲，照头便打，施全举戟相迎。只听得当的一声，打在戟杆上，震得施全两臂麻木。又是一连几铲，施全招架不住，转马就跑。董先拍马追赶下来。施全走得远了，董先只得勒马回山。

施全因被那董先这把月牙铲打得魂魄俱消，不敢往粮草营中来，只顾落荒败走，一口气直跑了二十来里路。忽见前面为首一位少年，生得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面如满月，头戴虎头三叉金冠，二龙抢珠抹额，身穿大红团花战袄，软金带勒腰，坐下一匹浑红马。后面随着十四五个家将，各自骑马，手执兵器，一直往前而去。

施全以为这少年必然是富家公子，倘若前去遇着了董先，岂不枉送了性命，故好心提醒他一声。岂知这公子不作理会，反而要让施全引他前去捉这强盗。施全观看他这一根枪杆，比自己的戟杆还粗些，想必倒有些本事的，便一同往前走。

董先见施全领了一少年前来，笑道：“你这小毛虫有何本领？我一下打死你罢！”遂一铲打来。少年摆了摆这杆虎头枪，在他铲柄上一托，又刷刷刷一连几十枪，杀得董先手忙脚乱，哪里招架得住？只得转马败上山去，大叫：“兄弟们，快上！”

那陶进等四人一齐走马冲下山来，一见那位少年，齐齐叫声：“啊呀，原来是公子！”各自慌忙跳下马来跪下。公子亦下马来道：“俺祖爷原叫你们去投岳元帅，怎么反在这里落草？”却说那四人原是张所元帅旧时偏将，故此认得公子，当下便道：“我等流落在此安身而已。不知公子何故到此？”公子道：“我遵祖父之命，去投岳元帅。遇见了施将军，说你们阻挡了粮草，故来此。你等在此为盗，终无结果。既与董先结义，何不劝他归顺朝廷，同我到岳元帅营前效力？”

原来这个年轻公子，名唤张宪，他家老爷是金陵大元帅，今已亡故。此番前来，也是去投岳元帅麾下的。谢昆、施全迎接张宪，各自见礼已毕，施全安排酒饭款待。陶进等领了公子之言，连忙上山去劝董先。那董先见四位大将都已归顺岳飞，他也素知岳飞威名，能有这个扬身立命的机会，他焉能一意孤行？于是他答应收兵下山。

到了次日，董先等五位好汉收拾干净，放火烧了山寨，带领数千陵兵下山来。谢昆接进营中，施全把兵士编排为两队，往茶陵关而来，将九宫山铁面董先降顺之事细细禀明。岳飞大喜，遂令将董先带来兵卒，命军政司安插，收明粮草。

诸事已毕，大排筵席，庆贺新来六将。各自见礼，合营畅饮。

到了次日，岳元帅将两队军粮屯扎关中，遂发大兵起身，来取栖梧山。到得离山十里，安下营盘，来至山下讨战。

何元庆闻报，披挂下山。岳飞抬头观看，见那将头戴亮银盔，身披金锁甲，手拿两柄银锤，坐下一匹嘶风马；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何元庆道：“我知你是岳飞，也闻你兵下太湖，收服杨虎、余化龙，果然是员名将。本帅久欲投降，奈我手下有两员家将不肯，故尔中止。”岳飞便问：“有何家将？为何不肯？”何元庆就把手中两柄镏银锤一摆，叫声：“这就是我两个家将！你只问他们肯降不肯降。”岳飞听了大怒，刷的一枪，劈面门刺来。何元庆举锤相迎。枪挑锤，好似狻猊舞爪；锤架枪，浑如狮子摇头。这一场大战，真个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直战到黄昏时分，不分胜败，两下鸣金收军。

那边何元庆回山后，暗暗传下号令：“今夜下山去劫宋营，各自准备。”

岳元帅回到营中坐定，对众将道：“我看何元庆未定输赢，忽然收兵，今晚必来劫寨。汤怀兄弟可领本部军兵，在大营门首开掘陷坑，用浮土盖掩。”再令张显、孟邦杰各领挠钩手，皆穿皂服，埋伏于陷坑左右，吩咐道：“如拿住了何元庆，不准伤他性命。如有违令者，定按军法处置！”三将领令，各去行事。又令牛皋、董先各带兵一千，在中途埋伏，截住他归路，须要生擒。二将领令去了。岳元帅自把中军移屯后面，安排妥当。

到了二更天气，何元庆果然带领一千喽啰，尽穿皂服，马摘铜铃，悄悄下山往宋营来。看看将近营门，何元庆在马上一望，只见宋营寂然无声，灯火不明。他心想：“早知这般营寨，岳飞早已就擒。”于是一声号炮，何元庆点起灯球火把，一马当先冲入宋营。不料未及跟前，他连人带马跌入陷坑。右有张显，左有孟邦杰，带领三军一齐上前，将挠钩搭起何元庆来，用绳索绑住。

那些喽啰一见主帅被擒，各自转身逃走。正遇董先、牛皋拦住去路，众喽啰齐齐跪下情愿归降，于是牛皋、董先带了降兵，回至大营门口。

过了几时，报有圣旨下来。岳飞带领众将，出关接旨，迎到堂上开读：因得湖广洞庭湖水寇杨幺猖獗，特调岳飞移兵剿灭。岳飞接过圣旨，送了钦差起身。恰好探子回报：“探得汝南曹成、曹亮领兵逃去，不知下落！”元帅就问何元庆：“那二曹不知往何处避兵？”何元庆道：“曹成兄弟胆量甚小，闻末将已降，故而站身不住。他有许多亲眷都在湘湖、豫章等处，占据山寨做贼，定然投向那边去了。”岳飞道：“量这曹成，不足为患。”遂传令兵将，一齐拔寨往湖南进发。

第二十五回　失凤台高宗逃命　呼延灼战死疆场

不一日，到了潭州。早有镇守本州总兵率领众官出关迎接。

岳飞引兵将进关，到了帅府，问总兵道：“杨幺在何处？”总兵道：“杨幺连日在城外焚掠。想是闻知元帅兵到，已于前两日不知哪里去了。”岳飞传令安顿营盘，一面差人探听杨幺消息。

再说金邦兀术探听岳飞兵驻潭州，征服水寇，就与军师哈迷蚩计议：“如今这岳南蛮远出，正好去抢金陵。”哈迷蚩道：“臣已定有一计，狼主可请大太子领兵十万，去抢湖广。”兀术道：“岳南蛮正在湖广，怎么反叫大太子到那里去？”哈迷蚩道：“大太子到那里，并不与他交战。只要他守东，我攻西；他防南，我向北，牵制得那岳飞离不得湖广。这里就命二太子领兵十万，去抢山东；三太子领兵十万，去抢山西；五太子领兵十万，去抢江西。弄得他四面八方来不及，然后狼主自引大兵去抢金陵，必在吾掌握之中矣！此是五路进兵中原之计，不知狼主意下如何？”兀术闻言大喜，遂召请四位兄弟各引兵十万，分路而去。兀术自领大兵二十万，往金陵进发。

这时宗泽守备金陵，屡次上表，请宋高宗回驻汴京，号令四方，志图恢复。无奈高宗不从。此时宗泽打探到兀术五路进兵，岳飞又羁留湖广，急得旧病发作，口吐鲜血斗余，大叫“过河杀贼”，饮恨而死。

兀术兵至长江，大军准备渡江。那长江总兵杜充，见兀术来势凶猛，心下暗想：“宗泽已死，岳飞又在湖广，在朝一班佞臣哪里敌得兀术大兵？我不如献了长江，以图富贵。”主意已定，就吩咐三军竖起降旗，驾了小舟来见兀术，口称：“长江总兵杜充特献长江，迎接狼主过江。”兀术大喜，就封他为长江王之职。杜充谢恩道：“臣子杜吉官居金陵总兵，现守凤台门，待臣去叫开城门，请狼主进城便了。”兀术道：“尔子若肯归顺，亦封王位。”就命杜充为向导，大兵往凤台门而来。

那高宗正在宫中饮宴作乐，只见众大臣乱纷纷赶进宫来，叫道：“不好了！今有杜充献了长江，引番兵直至凤台门。他儿子开门迎贼，番兵已进都城！”高宗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别人，遂同了李纲、王渊、赵鼎、沙丙、田思忠、都宽，君臣共是七人，逃出通济门，一路而去。

那兀术进了凤台门，并无一人迎敌，他直至南门，走上金阶。他命人在宫内外搜寻遍了，不见高宗，得知他跑掉了，遂传令命番官把守金陵，他自己率众追捉高宗。并令杜充在前边引路，沿城追赶。

这里高宗君臣七人，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网之鱼，行了一昼夜，才到句容。李纲道：“圣上快将龙袍脱去，换了常服方可。不然，恐兀术跟踪追来！”康王无奈，只得依言，不敢住脚，往平江府秀水县，一路逃至海盐。海盐县主路金，闻得圣驾避难到此，连忙出城迎接，接到公堂坐定。王渊道：“如今圣驾要往临安，不知还有多少路？”路金道：“道路虽离此不远，但有番兵，皆在钱塘对面下营。节度皆弃兵而逃。圣上若到临安，恐无人保驾，不如且在此待勤王兵到。”王渊道：“你这点小地方，怎生住得？”路金道：“地方虽小，尚有兵几百。此地有一隐居杰士，复姓呼延名灼。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主公召来，足可保驾。”王渊道：“呼延灼当日原为五虎将，乃是英雄。只恐今已年老，不知本事如何？”高宗道：“就烦卿家去请来。”知县领旨而去。

那呼延灼到县堂来见驾，忽见守城军士来报：“番兵已到城下。”高宗大惊！呼延灼道：“请圣驾上城观战，臣若胜了，圣上即在此等勤王兵到。臣若不能取胜，圣上即时出城，往临安去罢！”高宗应允，遂同了众臣，一起上城观战。

只见杜充在城下叫战，话声未绝，老将军呼延灼出城，大喝一声：“你就是献长江的奸贼么！不要走，吃我一鞭！”刷的一鞭，望杜充头上打去，杜充举金刀架住。呼延灼又一鞭拦腰打来，杜充招架不住，翻身落马。众番兵转身败去。高宗大喜道：“爱卿真乃神勇！寡人若得回京，重加官职。”

番兵败转而去，报与兀术。兀术一听大怒，亲自带兵来至城下，叫道：“快送康王出来！”高宗正与众臣在城上，见了兀术流泪道：“这就是兀术，掳走了我二圣！孤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呼延灼道：“圣上不必悲伤，臣这就出城杀敌。若臣出去不能取胜，圣上可出城去，直奔临安，前投湖广，寻着岳飞，再图恢复。”说罢，就提鞭上马，冲出城来，大叫：“兀术休逼我主，我来也！”

兀术见是一员老将，鹤发童颜，威风凛凛，便道：“来的老将军何人？请留姓名。”呼延灼道：“我乃梁山泊五虎上将呼延灼是也。你快快退兵，饶你性命。不然，叫你死于鞭下。”兀术道：“我今日劝你不如降顺金国，即封王位，安享富贵，以乐天年，岂不美哉？”呼延灼大怒，举鞭向兀术面门上打去，兀术举金雀斧架住，两人大战了三十余个回合。兀术暗想：“他果是英雄。他若少年时，我不是他的对手。”

二人又战了十余个回合。呼延灼终究年老，招架不住，回马败走。兀术纵马追来。呼延灼上了吊桥。不料这吊桥年深日久，木头已朽烂了。呼延灼跑马上桥，踏断了桥木，那马前蹄陷将下去，把呼延灼跌下马来。兀术赶上前，一斧砍死。城上君臣看见，慌慌上马出城，沿着海塘逃走！

兀术带领大兵，也沿着海塘一路追去。不上十来里路，远远望见他君臣八人在前逃奔。高宗回头看见兀术追兵将近，吓得魂飞魄散。

正在惊慌之际，忽见一只海船驶来。众大臣叫道：“快来救驾！快来救驾！”那海船上人听见，就转篷驶近来，拢了岸。君臣们即下马来，把马弃了，忙忙上船。那船上人看见番兵将近，急忙起锚使篙。兀术赶到时，大船已挂起风帆，一直驶去。

兀术道：“某家如今往何处去好？”军师道：“量他们不过逃到湖南，去投岳飞，我们不如也往那一路追去！”兀术道：“既如此，待某家先行，你在后边催赶粮草速来。”军师领命，辞了兀术自去。

那兀术带了人马，沿着海塘一路追将上来。

高宗幸得海船救了危急，经过几天几夜的航行，不知不觉已到湖广，看到黄州界牌关。君臣八人，进了界牌关，行了半日，爬山过岭，来到牛头山。山顶平地，乃是一座灵官庙，他们且进殿躲避。而此刻，粘罕也带兵追至山脚下。

且说那潭州岳元帅，一日正坐公堂议事，探子报道：“兀术五路进兵。杜充献了长江，金陵已失，君臣八人逃出在外，不知去向了！”岳元帅一闻此言，大叫一声：“古语云君辱臣死。如今不知圣上蒙尘何处，为臣子者何以生为！”拔出腰间宝剑，就要自刎。张宪、施全二人，急忙上前，一个拦腰抱住，一个扳住臂膊，叫声：“元帅差矣！圣上逃难在外，不去保驾，反寻短见，岂是丈夫所为？”诸葛英道：“元帅不必愁烦，末将同公孙郎善能扶乩请仙，可知君王逃在何处，我们就好前去保驾了。”元帅拭泪，命快排香案。诸葛、公孙二人在仙乩上，扶出几个字来：“落日映湘潭，崔巍行路难。速展乾坤手，觅迹在高山。”

岳元帅道：“这明明是说圣上在湘、潭二处山上，但不知在哪一座山上，叫我向何处去寻觅？”潭州总兵将湘、潭二州山名尽数写来，岳元帅就将山名做成阄纸，放在盒内，重排香案，再焚清香，虔心祷告：“愿求神明指示，天子逃在何处，即拈着何山。”祝毕，拈起一阄，打开看时，却是“牛头山”三字。元帅就命：“牛皋兄弟，你可带领五千人马，同着总兵，速往牛头山打探。我领大兵随后即来。”牛皋得令，如飞而去。

牛皋领兵，来至牛头山，为避开番兵，从荷叶岭上去，一马当先跑上山来。那灵官庙内君臣们走出来偷看，见是牛皋，便大叫：“牛将军！快来救驾！”牛皋跑到庙前下马，进殿见了高宗，又吩咐三军守住上山要路。牛皋叫潭州总兵回去保守潭州，速请元帅来救驾。

那总兵在路上，正迎着岳元帅大兵，报说：“圣驾正在牛头山，牛将军请元帅速速上山保驾。”岳飞闻得，飞奔上牛头山来。牛皋迎接，同至灵官庙朝见了高宗。岳飞奏道：“微臣有失保驾，罪该万死！”高宗大哭道：“奸臣误国，卿有何罪？”又把一路上受苦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岳飞听说这牛头山上有个玉虚宫，可以安住，于是遂将米粮车腾空，载了圣上，众大臣、将士一起送高宗来至宫内安顿静养。

又有李纲奏道：“乞于灵官殿左首，搭起一台，效当年汉高祖筑台拜将之事，拜封元帅并众将官，好使他舍身为国。”高宗准奏，传旨：“封岳飞为武昌开国公少保统属文武兵部尚书都督大元帅。”

到了次日，岳元帅升帐，众将参谒已毕，站立两旁听令。岳元帅道：“三军未发，粮草先行；目今交兵之际，粮草要紧。但山下有金兵阻路，如何出得他的营盘？哪一位大胆，敢领本帅之令前往相州催粮？”话声未绝，牛皋上前道：“末将敢去！”元帅道：“凭你的本事，怎能出得番营去？”牛皋道：“谅这些毛贼，怕他怎的？小将若出不得番营，愿纳下这颗首级。”元帅道：“既如此，有令箭一枝，文书一封，限你四日四夜到相州，小心前去！”

牛皋得令，将文书揣在怀中，把这令箭插在飞鱼袋内，上马提锏，独自一个跑下山来。

第二十六回　牛皋相州护军粮　高宠枪挑铁华车

却说牛皋一马跑到粘罕营前，大叫一声：“快些让路！好等老爷去催粮。”就舞动双锏，踹进营来，逢人便打。众番兵见他来得凶，慌忙报知粘罕。粘罕大怒，拿了镏金棍上马来迎。刚刚碰着牛皋，牛皋便一连七八锏打来，粘罕招架不住，往斜刺里败走。却被牛皋冲出后营，到相州去了。粘罕回帐，差人去催促各位王兄王弟，速到牛头山来，围住高宗君臣。

且说岳元帅这日升帐，忽有探军来报：“山下有一支番兵下寨。”不多时，探子又来报：“又有一支番兵下寨。”一连报了四五次。岳元帅想：“牛皋虽已踹出番营，那粮草怎能上得山来？”心里十分愁闷。

再说牛皋踹破番营，昼夜兼行，到了相州，一直到了节度使辕门下马，大声叫道：“快些通报！”就把那锏在鼓上扑通地敲了一下，竟把那鼓打破了！传令官进内禀知，刘都院传令牛皋进见。牛皋来至大堂跪下道：“都院快看文书！快看文书！粮草是要紧的，明早就要起身的！”刘都院道：“这是朝廷大事，岂敢迟延？”传令准备粮草。至二更时分，俱已备好，一面点兵三千护送。

刚刚天亮，牛皋早已上堂来催促刘都院。刘都院道：“军粮俱已整备，有道表章，烦你带去。外有书信一封，给你家元帅的。”牛皋收了表章和书信，叩头辞别，上马便行。

这日正行之间，忽然下起大雨，要寻个地方躲雨。牛皋望见前面有一带红墙，想必是个庙宇，忙忙催动粮车。赶到红墙边一望，不是庙宇，却是一座王殿。牛皋命众军士把粮车推进殿内躲雨。

这殿乃是汝南王郑恩之后郑怀的赐第。那郑怀生得身长丈二，使一条酒杯口粗的铁棍，力大无比，善于步战。当时家将进内报说：“不知何处军马，推着许多粮车，在殿上喧哗糟蹋，特来报知。”郑怀道：“先王御赐的地方，哪个敢来糟蹋！”便提了大棍走到殿前。牛皋见来得凶，以为是抢粮的，不问情由，举锏就打，郑怀抡棍招架。不上四五个回合，被郑怀拦开锏，只一把，将牛皋擒住，喝道：“你是何方草寇，敢来糟蹋王殿？”牛皋大喝道：“该死的狗囚！不见粮车上的旗号么？我叫牛皋，奉岳元帅将令，催粮上牛头山保驾，在此躲雨。你敢拿了我，可不该问罪？”郑怀道：“原来是牛将军。”慌忙来解了绑，扶牛皋中间坐了，请罪道：“小弟乃汝南王郑恩后裔，名唤郑怀。久慕将军大名，今日愿拜将军为兄，同上牛头山保驾立功，未知允否？”牛皋道：“我见你本事也好，且收你为弟罢。”于是郑怀同牛皋对天结拜为兄弟。郑怀又吩咐家人整备酒饭，杀了两头牛，抬出十来坛酒，到殿上犒赏三军。郑怀一面收拾行李，吃完酒饭，就与牛皋一同起身。

那牛皋这日行至一座山边，忽听得一棒锣声，拥出五六百喽啰。为首一位少年，身骑白马，手提银枪，白袍银甲，头戴银盔，口中大叫：“会事的留下粮车，放你过去！”牛皋大怒，方欲出马，郑怀道：“不劳哥哥动手，待小弟去拿这厮来。”提棍上前便打，那英雄抡枪就刺。大战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牛皋暗想：“我与郑怀战不上四五个回合，就被他拿了。他们两个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尚无胜败，好个对手！”就拍马上前，叫道：“你们且住手！我有话说。”郑怀架住了枪道：“住着！俺哥哥有话讲，讲了再战。”牛皋道：“俺非别人，乃岳元帅的好友牛皋。我看你年纪虽小，武艺倒好。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何不归顺朝廷，改邪归正，岂不胜过在这里做强盗？”那少年听了道：“原来是牛将军，何不早说！”遂弃枪下马道：“小弟姓张名奎，因见朝廷奸臣乱国，故尔不愿为官，在此落草。将军若不见弃，愿拜为兄，同往岳元帅麾下效用。”牛皋道：“既如此，军粮紧急，速即收拾同行。”张奎就请牛、郑二人上山，结为兄弟。一面整备酒席，一面收拾粮草合兵同行。

又一日，来到一个地方，军士报说：“前面有四五千人马，扎住营盘，不知是何处兵马？特来报知。”牛皋吩咐也扎住了营头，差人探听。不一时军士来报：“有一将在营前，声声要将军送粮草。”牛皋大怒，同了郑怀、张奎出营。看那后生生得身长八尺，头戴金盔，身穿金甲，坐下青鬃马，手提一杆錾金虎头枪，见了牛皋便喝道：“你可就是牛皋么？”牛皋道：“你是什么人？敢来阻我粮草？”那人道：“你休要问我，我只与你战三百回合，就放你过去。”郑怀大怒，举棍向前便打。那将架开棍，一连几枪，杀得郑怀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张奎把银枪一摆，上来助阵，两人战了二十余回合。牛皋见二人招架不住，举双锏也上来助战。三个战一个，还不是他的对手。

正在慌张，那将跳出圈子外，叫声：“且歇！”三人收住了兵器。那将下马道：“小将姓高名宠，当年在红桃山保母，杀败了番兵，夺得金盔金甲，金银财帛几车，留下至今。近来听见朝廷被困牛头山，前来保驾，今日幸得相会，特来献献武艺。”牛皋大喜，叫声：“好兄弟！何不早说！”当时就与高宠并了队伍，在营中结为兄弟。高宠就在前头开路，牛皋同郑怀、张奎押后，催兵前进，往牛头山进发。

且说兀术大兵已到，粘罕报知军情。兀术道：“既是康王同岳南蛮在山上，某家只需分兵困住此山，绝了他的粮草，不怕饿不死他！”遂分拨众狼主，四方八处扎住大营。六七十万大兵，团团围住牛头山，水泄不通。岳飞闻报，好不心焦！

牛皋等在路上行了数日，已到牛头山下。高宠望见番营绵延十余里，便向牛皋道：“小弟在前冲开营盘，兄长保住粮草，一齐杀入。”牛皋便叫郑怀、张奎左右辅翼，自己押后。高宠一马当先，拍马挺枪，冲入番营，远者枪挑，近者鞭打，打开一条血路。左有张奎，右有郑怀，两条枪棍犹如双龙搅海；牛皋在后边舞动双锏，犹如猛虎搜山。那些番兵番将哪里抵挡得住！兀术忙差下四个元帅来，各使兵器上前迎战，被高宠接连四枪，挑下马去！更兼郑怀、张奎两条枪棍，牛皋一对锏，如翻江搅海一般，冲开十几座营盘，往牛头山而去！兀术无奈，只得传令收拾尸首，整顿营寨。

岳元帅正闷坐帐中，忽探子来报道：“金营内旗幡缭乱，喊杀连天，不知何故。”岳元帅道：“他见我们按兵不动，或是诱敌之计，可再去打听。”不一会儿，又有探子来报：“牛将军解粮已到荷叶岭下了。”岳元帅举手向天道：“真乃朝廷之福也！”

不一时，牛皋催赶粮车，上了荷叶岭，在平阳之地把三军扎住，对三位兄弟道：“待我先去报知元帅，就来迎见。”牛皋进营见过了岳元帅，道：“亏得新收了三个兄弟：一个叫高宠，一个叫郑怀，一个叫张奎。他三个人本事高强，冲开血路，保护粮草，方能上山。现在看守人马粮车，在岭上候令。”岳飞道：“既如此，快请相见！”牛皋出营来，同了三人进来，参见毕。岳飞立起身来道：“三位将军请起。”遂命将粮草收贮，自引三人来至玉虚宫内，朝见了高宗，将三人前来保驾之事奏明。高宗封他们为统制，三人一齐谢恩而退，同岳元帅回营。

到了次日，岳元帅升帐，众将站立两旁听令。岳元帅高声问道：“今粮草虽到，金兵困住我兵在此，恐一朝粮尽，不能接济。必须与他大战一场，杀退了番兵，奉天子回京。不知哪位将军，敢到金营去下战书？”话声未绝，早有牛皋上前道：“小将愿往。”岳飞就叫张保：“替牛爷换了袍帽。”

牛皋冠带停当，就辞了元帅，一马跑至番营前，见了兀术。兀术道：“将军到此何干？”牛皋道：“奉元帅将令，特来下战书。”兀术接过看了，遂定于“三日后决战”，付与牛皋。

三日后，兀术自引大队人马，来至山前搦战。岳元帅调拨各将紧守要路，多设檑木炮石。张奎专管战阵儿郎，郑怀单管鸣金士卒，高宠掌着三军司令的大旗。岳飞自己坐马提枪，只带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两个下山，来与兀术交兵。只见金阵内旗门开处，兀术出马，叫声：“岳飞！如今天下山东、山西、湖广、江西皆属某家所管。尔君臣兵不满十余万，今被某家困在此山，量尔粮草不足，如釜底游鱼。何不将康王献出，归顺某家，不失封王之位！”

岳元帅大喝道：“兀术，本帅兵虽少却将勇，若不杀尽尔等，誓不回师！”大吼一声，走马上前，举枪便刺。兀术大怒，提起金雀斧，大战有十数个回合。那四面八方的番兵，呐喊连天，俱来抢牛头山。当有众将各路敌住。岳元帅惦念有高宗在山，恐惊了驾，钩开斧，虚晃一枪，转马回山去了。那张奎见元帅回山，即便鸣金收军。

不料那高宠想道：“元帅与兀术交战，没有几个回合，为何即便回山？必是这个兀术武艺高强。待我去试试，看是如何？”便对张奎道：“张哥，代我把这旗掌一掌。”张奎拿旗在手，高宠上马抡枪，往旁边下山来。兀术正冲上山来，劈头撞见。高宠劈面一枪，兀术抬斧招架。谁知枪重，招架不住，他把头一低，被高宠把枪一抡，发断冠坠，吓得兀术魂不附体，回马就走。高宠大喝一声，随后赶来，撞进番营。那一杆碗口粗的枪，连挑带打，那些番兵番将，人亡马倒，死者不计其数。高宠杀得高兴，进东营，出西营，如入无人之境，直杀得番兵叫苦连天，悲声震地。

他杀到下午，一马冲出番营，正要回山，望见西南角上有座番营，高宠想道：“此处必是屯粮之所。常言道：‘粮乃兵家之性命。’我不如去放把火，烧他个干净，绝了他的命根。”便拍马抡枪，来到番营，挺着枪冲将进去！番兵慌忙报知哈元帅，哈铁龙吩咐快把“铁华车”推出去。高宠见了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就把枪一挑，将一辆“铁华车”挑过头去。后边接连着推来，高宠一连挑了十一辆。到得第十二辆，高宠又是一枪，谁知坐下那匹马筋疲力尽、口吐鲜血、蹲将下来，把高宠掀翻在地。高宠被“铁华车”碾得稀扁了。

哈铁龙拿了尸首，来见兀术。兀术吩咐哈元帅再去整备“铁华车”，又叫番兵在营门口立一高竿，将高宠尸首吊起。此时岳飞正同众将在山前打听高宠下落，忽见番营门首，吊起一个尸首来。牛皋远远望见，叫声：“不好了！”就拍马冲下山去。岳飞此时也无法禁止，忙令张立、张用、张保、王横四人飞步下山，再命何元庆、余化龙、董先、张宪速去救应。

牛皋一马跑至营前，有番兵上来挡路，被他持锏一扫一挥，那些番兵好像西瓜般滚去。直至高竿前，拔出剑来只一剑，将绳割断。那尸首坠下地来，牛皋抱住一看，大叫一声，翻身跌落马下。那些番兵见了，正待上前拿捉，却有张宪等四员马将、张立等四员步将一齐赶来，杀退番兵。张立、张用前后护持，王横扶牛皋上了马，张保将高宠尸首驮在背上，转身就走。番兵追来，被何元庆、余化龙二人回马大杀一阵，锤打枪挑，伤了许多人马，番兵不敢追赶。众将一起上了牛头山。那兀术得报，领人马飞也似的赶来，已经追不及了。兀术只得回马转去，叫番兵收拾杀伤尸首，紧守营门。

众将回得山上，牛皋大哭不止，连晕几次；人人泪落，个个心伤。高宗传下圣旨：“高将军为国亡身，将朕衣冠包裹尸首，权埋在此，等太平时送回安葬。”岳元帅又命汤怀住在牛皋帐中，早晚劝他不要过于苦楚。

却说兀术这一日在帐中呆坐思量，苦于无破岳家军之计。军师道：“臣今已想有一计捉拿岳南蛮，任那岳南蛮有通天本事，生死俱在吾手中。”兀术忙问：“军师，有何奇计拿得岳南蛮？”哈迷蚩不慌不忙，伸两个指头，说出这个计来。

第二十七回　岳云离家遇关铃　结拜成亲巩家庄

哈迷蚩道：“他山上把守得铁桶一般，我兵如何上得去？故此捉不住一个小卒。臣今打听得岳飞侍母最孝。他的母亲姚氏并家小，现今住在汤阴。现在我们在此相持，他决不提防。我今出其不意，悄悄引兵前去，将他的亲属拿来，那时不怕他不来投降！”兀术闻言大喜，遂派薛礼花豹领兵五千，暗暗渡过黄河，星夜前往汤阴。

再说岳飞府中，大公子岳云，年已长成十二岁，出落得一表人材，威风凛凛。他的母亲曾请个饱学先生教他读书，岳云天资聪敏，一点就通，做先生的反倒经常被学生问倒。一连请了几个都是如此，所以无人敢做教书先生。

于是岳云便经常独自一个在书房中，将父亲的书籍细细翻阅，将那些兵书战策件件熟谙。岳云原是将门之子，膂力过人，弓箭枪棍使得熟练，于是就叫家将置了一副齐整盔甲，时常到郊外打围取乐。岳云的称心兵器是两柄银锤，他先是叫匠人打了一对三十斤重的，掂起来嫌轻，直换到八十二斤方才称手。

他天天勤奋习练，不觉寒暑，转眼岳云已是十三岁了。这些年中，他经常想念在外征战的爹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带兵杀敌，保家卫国。

这一日，忽见家将慌慌张张来报道：“不好了！有无数番兵前来，离此不远了！”整个府上的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正在慌张间，只见岳云走进来，叫声：“各位不要惊慌！闻得番兵只有三五千人马，待孩儿出去杀他个尽绝。”岳夫人阻拦不住。只见岳云披了衣甲，提了双锤，带了一百多名家将，坐上战马，一路迎来。

不到二三里路，正遇番兵到来。岳云大喝一声：“你们可是到岳家庄去的么？我岳云在此，快叫你那为首的出来受死！”

番兵转身报与将军，说前面有一小南蛮挡路。番将薛礼花豹听了，遂提了大刀，走马上前，道：“你爹爹被困在牛头山，顷刻便会丧命。今日我奉狼主之命，正要来拿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岳云怒喝：“且吃我一锤！”话毕，举起锤来，照着番将顶门上一锤。那番将明欺岳云是个小孩子，提起宣花月斧来砍。双方杀了几个回合，岳云一锤打来，番将招架不及，被打死坠于马下。

那些番兵见主将死了，就转身逃走。岳云抡动双锤赶上来，杀入敌中。

这时刘节度闻得岳家庄的紧急军情，连忙点起兵卒，前来救应。不出一个时辰，双方合力把那些番兵杀得尽绝，不曾放走了一个。

事毕，岳云向岳母说：“孙儿要往牛头山去帮助爹爹，放孙儿前去吧！”岳母不放心让年幼的岳云只身前行，便道：“且再停几日，待我整备行装，叫家将与你同去吧。”

岳云回到书房，暗想：“既知爹爹在牛头山被围困甚急，我须星夜赶去才是，迟几日怎可？我不如单身匹马赶去，岂不是好？”他主意定了，就写了一封书信。到了黄昏以后，悄悄开了大门，提锤上马，一溜烟去了。等岳母见了书信，慌忙差四五个家丁分头追赶，再着人带了盘缠行李，往牛头山一路追去。

岳云一路问去，走了四日四夜，到了牛头山。但见一片荒山，四面平阳，都是青草，并不见有半个兵马，心中暗想道：“难道番兵都被爹爹杀完了？”

正在疑惑，忽听得山上有樵夫伐木之声。岳云跑马上前，问那樵夫：“这里可是牛头山么？怎么没有番兵？”樵夫回答道：“小将军你走差了路头了！这里乃是山东牛头山，那有番兵的是湖广牛头山，差得远了！”岳云道：“我如今要往湖广去，请问打从哪一条路去近些？”樵夫道：“若要贪近，打从这里小路抄去近得好几天。只是山径丛杂难走些。”

岳云谢了樵夫，拍马往小路走去。走不上十来里路，那马打了一个前失，岳云把丝缰一提，往后一看道：“我的马落膘了！要到湖广去不知有多少路，这可怎么办？”正想之间，听得马嘶声响，回头一看，只见树林中拴着一匹马，浑身火炭一般，鞍辔俱全。岳云连声称赞道：“好一匹良马！”又看看四下无人，他想：“不如换了他的罢。”

正想要上前去换，忽听得山上有人喝道：“孽畜哪里走！”岳云抬头看时，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那冈上拖住一只老虎的尾巴。岳云想道：“好力气！这匹马想必是他的了，待我来耍他一耍。”便望着冈子上高声叫道：“呔！小孩子，这只虎是我们养熟了玩的，快些送来还我！”那少年听了，便道：“既是你们的，就还了你。”遂一手抓着虎颈，一手扑着虎腿，噗的一声丢下山来，那虎早已跌死了。

岳云想道：“真个好力气！”就下马道：“我的虎被你摔死了，快赔我一只活的来。”就把那死虎提起来，往冈子上掼将上去。那少年心中想道：“他的力气比我更大。”遂走下山来，对岳云道：“如今已掼死了，你说怎么赔？”岳云道：“也罢，你把这匹马赔了我罢。”

那少年听了，微微笑道：“原是想骗我这匹马，拿老虎来哄我的！”便去青草丛里拿出一口青龙偃月刀，跳上马，叫道：“你若胜得我这把刀，我就把这马送给你。否则，休要妄想。”

岳云听了，提锤上马，前来迎战。两人直在山坡之下，各显手段，战了四五十个回合，未分胜负。那少年道：“停！天色晚了，我要回家了，明日再来与你比武罢。”岳云道：“你明日倘若不来，我岂不是白等你了？”少年道：“也罢，我把这口刀留在你处，明日来与你定个胜败。”岳云无处投宿，只得就在林中过夜。到了夜深，身上觉得有些寒冷，岳云就把死虎扯过来抱在怀中，迷迷糊糊睡去。

且说过了一会儿，有一位员外带了庄丁，掌着灯火正在赶路，遇到了抱虎而眠的岳云，吓了一大跳。员外细问起缘由来，岳云便将与少年商定比武之事说了一遍。员外道：“倘若他明日不来，岂不误了你的路程？”岳云道：“他将刀放在此处，一定会来的。”员外一看那刀，正是自己家外甥的，暗暗吃惊，遂问道：“足下尊姓大名？居住何处？”岳云道：“汤阴县岳飞是家父，晚生名唤岳云。”员外听了，道：“原来是岳公子，得罪得罪！且请到寒庄过夜，明日再作商量罢。”岳云推辞不掉，就提了刀锤，带了马，跟着员外到了庄上。

在中堂见礼毕，员外吩咐备酒款待。岳云请问老丈尊姓大名，员外道：“老汉姓陈名葵。日间比武的，就是舍甥，名唤关铃。”那关铃出来后，得知面前的少年是岳元帅之子岳云，笑道：“何不早说！我就把这匹赤兔马送你了，何苦战这一日？”两个不觉大笑起来，见过了礼，入席饮酒，遂结为异姓兄弟，关铃为弟，岳云为兄。

到了次日，员外细细写了牛头山的路程图，又取出金银赠与岳云作盘费，对岳云道：“待等舍甥再长两年，就到令尊帐下效力。”岳云称谢不尽，关铃将赤兔马牵出来赠与岳云。岳云拜辞而去。

行至下午，岳云走在一座山冈上，树木丛杂。正在难走之间，那马踏着陷坑，轰隆一声，连人带马跌在坑内。只听铜铃一响，树林内伸出几把挠钩，来扯岳云。岳云大吼一声，那匹马猛然一纵，跳出陷坑。岳云舞动双锤，将挠钩打开，拍马便走。

是谁在此设陷？原来是刘豫的第二个儿子刘猊，他当年因打围逃过一劫，在此落草，劫人越货。他见岳云跌入陷坑又能逃脱，看上了那匹赤兔马，于是就上马提刀，带领喽啰赶将上来。

岳云离脱了山冈，一路飞奔，望见前面有一座大庄院。瞧瞧天色已晚，岳云拍门，欲求借宿一宵。庄丁开门道：“这里是巩家庄，庄主请客人在边房里将就暂歇，可好？”岳云再三称谢，赶紧牵马进院，自去歇息。

那刘猊领着喽啰一路追来，不见了岳云。看看前面是巩家庄，便想：“我久有心要抢他的女儿做个押寨夫人，如今顺便，不如打进庄去。”于是吩咐喽啰攻打。

庄丁忙报知庄主巩致。庄主慌忙聚集庄丁，出庄抵敌。一时抵挡不住，正在危急，边房中的岳云手抡双锤，赶来助战。那刘猊被岳云一锤打死，众喽啰四散逃走。

当庄主巩致问知眼前这位翩翩少年是岳元帅的长子，连声以恩公相称，吩咐家人准备酒席，倾力招待。庄主见岳云武艺超群，忠勇刚强，有心想把十四岁的女儿送与他成亲。岳云推辞不过，便留下祖母小时让他带着压惊的十二文太平钱，作为信物，相约日后太平时，再来迎娶。当晚庄主请岳云进书房安歇。至次日，岳云别了庄主，往牛头山而去。

第二十八回　中秋高宗险遭擒　岳云锤杀金弹子

这日岳元帅同张保出来探看番营，岳元帅道：“这许多番兵，怎保得主公下山？恐一朝粮尽，如何是好！”又看到西南上去，只见一派杀气迷天。看了一番，回转营中，命张保：“你去各营要路口子上，叫诸将用心看守。”张保领命而去。

正值中秋佳节，在玉虚宫内，高宗身边只有李纲在旁侍候，面前摆着水酒素菜。高宗想起自己遭番兵追迫，落到如此凄凉田地，不觉流下泪来。李纲再三劝解不住。便劝圣上出门赏看中秋月色，聊以遣闷。于是两人骑上马，李纲保了高宗出得玉虚宫来。

统制陶进等上来接驾道：“万岁爷何往？”高宗道：“朕要下山看月色解闷。”陶进道：“万岁爷若下山看月，岳元帅定要问臣之罪！”高宗坚持下山，陶进只得送他二人出了关卡，往荷叶岭而来。山下守备的将士亦要阻挡，高宗道：“诸事孤家自有主意，决不妨事。”将士只得放开挡木，君臣二人走马下山。来到一处开阔地，高宗勒马观看营头。

岂知那番营中兀术看见月明如昼，也同了军师和随从出营来看，偷看如何上得此山。正在指指点点，忽听得上面有人说话。兀术忙躲在黑影之中细听，听出是康王的声音，便对军师道：“上面乃是康王，待我悄悄上去捉他。你可速回营去，发大兵来抢山。”哈迷蚩领命而去。

那高宗正在山上暗自神伤，不提防一队人马闪在身后，番兵们大喊：“抓住宋朝皇帝！”高宗、李纲吓得魂魄俱消，急忙转马便跑。兀术随后追赶。守备的将士在上边听见了，连忙上前挡住兀术。又有小兵急往岳元帅帐前报说：“不好了！圣驾私行荷叶岭下，兀术已赶上山来了！”

张宪听了，牵过岳飞的马疾驰而去，拍马赶到，举枪往兀术面上刺来。兀术把头一侧，枪把他的一只耳朵挑开。兀术大惊，转马跑下山来。张宪追赶下来，紧紧不放。兀术进了营盘，张宪踹进去，远者枪挑，近者鞭打，直追得兀术往后营逃去！那张宪追杀了个痛快，方转牛头山来报功。

不多时，岳云也来至牛头山，望见番营连扎十数里，怒火冲天。他拍马摇锤，大喝一声：“我岳云来踹营了！”踏入敌阵。举锤便打，番兵难以招架。兀术听得又有人来闹营，大怒，提斧上马，来与岳云交战。岳云左手架开斧，右手举锤，照兀术面门一锤打来。兀术向后一退，那锤在他肚皮上一刮，兀术痛不可当，拍马往旁侧而走。岳云也不来赶，只是打进番营来，将番兵打散。

岳元帅在帐中聚集众将商议，只听得传令官禀道：“岳云在外候令。”岳飞一听很是吃惊，忙传令让岳飞进来。岳云进帐来跪下叩头。岳飞问道：“你不在家中读书用功，却到此为何？”岳云便将番将来捉家属、当即杀退之事禀知。然后岳云又将错走山东、相会关铃、打死刘猊、聘定巩氏之言，一一禀上。岳飞听了甚为欣慰，忙叫岳云起来，与众位叔父见过了礼，吩咐他在后营安歇。

到了次日，元帅升帐。岳飞叫岳云听令：“我令你往金门镇傅总兵那边下文书，叫他即刻发兵调将来破番兵，保圣驾回金陵。此乃要紧之事，限你日期，须得要小心前去！”岳云领令，接了文书，坐上赤兔马，手抡双银锤，下荷叶岭而来。他心想：“我有要紧之事，须从番营中杀出，方节约路途。”主意已定，他催马到番营前，手摆双锤，大喝一声，便杀将进去。番兵慌忙报知粘罕，粘罕闻报，提着生铜棍，腰系流星锤，上马来迎敌。粘罕举起流星锤，一锤打去。岳云将左手银锤当的一架，锤碰锤，真似流星赶月；岳云右手一锤，正中粘罕左臂。粘罕负痛回马便走。岳云也不去追赶，杀出番营，直奔金门镇而来。

不一日，到了傅总兵衙门。岳云送过文书，傅总兵看过，便道：“屈留公子明日起身，待本镇一面各处调兵遣将，即日便来保驾。”到了次日早堂，傅总兵先送岳云起身，随即往校场整点人马，任命平西王狄青之后狄雷作为先锋，前往牛头山救驾。

且说那粘罕几乎被岳云伤了性命，败回帐中坐定，正在思量。忽有番兵道：“二公子完颜金弹子到，在营外候令。”粘罕大喜。那完颜金弹子是粘罕第二个儿子，使两柄铁锤，有万夫不当之勇。粘罕唤儿进来，同来见兀术。兀术把岳飞兵将厉害、一时难擒的情况说了一遍。完颜金弹子道：“今日待我前去拿了岳飞回来，再吃酒饭罢！”于是带兵去山前讨战。

山上军士报与岳元帅。牛皋上马提锏，奔下山来，大叫道：“番奴快通报姓名来，功劳簿上好记你的名字。”金弹子道：“我乃金国二殿下完颜金弹子是也！”牛皋道：“就算你是铁弹子，也要把你打成肉弹子。”举锏便打。那金弹子把锤架开，一连三四锤，打得牛皋两臂酸麻，抵挡不住，转身飞奔上山来，败回缴令。那金弹子更加嚣张，嚷着说要岳飞亲自出战。岳飞道：“我下山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于是出营上马，一班众将跟随，来至阵前。

那金弹子在山下，手抡双锤，大声喊叫。余化龙禀道：“待末将去拿他。”说完一马冲下山来。双方通报姓名后，金弹子举锤便打，两马相交，战有十数个回合。余化龙战不过，只得败上山去。董先一见，大怒道：“看末将去拿他！”拍马持铲，飞跑下山来，与金弹子相敌。锤铲相交，斗有七八个回合，董先也招架不住，把铲虚摆一摆，飞马败上山去。何元庆见状，催开战马，提着斗大双锤，一马冲下山来。通报完姓名，双方锤来锤架，锤打锤挡，大战有二十余个回合，何元庆力怯，抵挡不住，也只得往山上败走。

番兵报与兀术。兀术大喜，传令鸣金收兵。金弹子回至营前下马，来见兀术道：“臣儿正要拿岳南蛮，为何收兵？”兀术道：“恐你一路远来，鞍马劳顿，故令回营安歇，明日再去拿他未迟。”金弹子谢了恩。

到了次日，金弹子带兵至山前讨战。岳元帅命张宪领令下山，与金弹子会战。张宪拍马而驰，将手中枪一挺，往金弹子心窝里便刺。金弹子举锤相迎，张宪挺枪来迎。二人在山下大战有四十余个回合，张宪看看力怯，最终只得败回山上。

接连几员大将战败，岳元帅无奈，令将“免战牌”挂出。金弹子见了，每日到阵前喊骂个不休，岳元帅只得连挂七道“免战牌”。兀术闻报大喜道：“只要时机一到，就好抢山了。”

再说岳云往金门镇转来，将近番营，摧开战马，摆着双锤，打进粘罕营中。岳云左冲右突，那番兵东躲西逃，直杀透番营。来至半山之中，忽见挂着七道“免战牌”，他暗想道：“爹爹手下强将云集，怎么将‘免战牌’高挂？想是那叛将瞒了爹爹，偷挂在此的，岂不辱没了我岳家的名声！”当下大怒，把免战牌打得粉碎！接着岳云上山来到元帅帐前，禀道：“孩儿奉令到金门镇，见过傅总兵，他即日起兵来也。”又接着道：“孩儿上山时，见挂着七面‘免战牌’，不知是何人瞒着爹爹，坏我岳家名声，孩儿已经打碎。望爹爹查出挂牌之人，以正军法。”岳元帅一听，大喝道：“你好大胆！这牌是我军令所挂，你竟敢违犯军令！”喝令左右：“绑去砍了！”众将一齐上前求情。

那牛皋道：“元帅挂‘免战牌’，原为那金弹子骁勇，无人敌得过他。公子年轻，不知详情，故将牌打碎。若将公子正法，一则失了父子之情；二则兀术未擒，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不如令公子与金弹子交战，若得胜回来，将功折罪；若败了，再正军法未迟。”众将同声请情，岳元帅才肯放了岳云，令牛皋带领岳云去对敌。

牛皋领令出来，对岳云道：“侄儿，我教你一个法儿，今日与金弹子交战，若得胜了，自然无事；倘若输了，你就打出番营，逃回老家，自然无事了。”岳云点头称谢。叔侄一齐上马，一同来到山前。

岳云一马冲下山来。金弹子大喝道：“来将通名！”岳云道：“我乃岳元帅公子岳云是也。”金弹子道：“我正要擒你，不要走！”举锤便打，岳云提锤便迎。二人战有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败。岳云暗想：“怪不得爹爹挂了‘免战牌’，这小番果然厉害！”又战到八十余个回合，渐渐招架不住。牛皋看见，心中着了急，大叫一声：“不要放走了他！”那金弹子分神观看，被岳云一锤打中肩膀，翻身落马。岳云拔剑上前取了首级，回山来见岳元帅缴令。岳云也因此将功折罪。

兀术闻听金弹子被岳云打死，大惊失色，对军师哈迷蚩道：“倘若宋朝各处兵马到齐，怎生迎敌？”军师道：“臣已计穷力尽，只好整兵与他决一死战。”

第二十九回　闯关斩将韩公子　金蝉脱壳兀术逃

且说那韩世忠与夫人梁氏，公子韩尚德、韩彦直，在汝南征服了曹成、曹亮、贺武、解云等，收了降兵十万，由水路开船下来。到了汉阳，将兵船泊住。那汉阳离牛头山只有五六十里地面。韩元师与夫人商议，欲往牛头山保驾。梁夫人道：“相公何不先差人上山，报知岳元帅，奏闻天子？若要我们保驾，便发兵前去；若叫我们屯扎他处，便下营屯扎，如何？”韩元帅道：“夫人之言，甚为有理。”就修书一封，问：“谁敢上牛头山去走一遭？”二公子韩彦直，年方一十六岁，使一杆虎头枪，勇不可当，领差前去。

韩彦直行有二十余里，只见一员将官败奔下来。看见了韩彦直，便叫声：“快些转去！后面有番兵杀来了！”韩公子尚未开言，那番将粘罕已到跟前。韩彦直把枪一摇，当心就刺；粘罕举棍一架，觉得沉重。韩彦直刷刷刷一连几枪，粘罕招架不住，正要逃走，被韩彦直大喝一声，只一枪挑下马来，取了首级。

那位将官下马来，深深作了一躬道：“多蒙小将军救了我性命！我乃藕塘关总兵，姓金名节。奉岳元帅将令，来此保驾。到了番营门首，遇着这番将，我战他不过，逃败下来。幸得遇见将军，不然性命休矣！”韩彦直听了连忙下马道：“原来是总兵，多有得罪了！家父乃两狼关元帅，家母都督府梁夫人，末将排行第二，唤名韩彦直的便是。奉令上牛头山去见岳元帅，不想得遇到总兵。”金节道：“原来是韩公子，失敬了！本镇被金兵杀败，无颜去朝见天子。我有家信一封与舍亲牛皋的，拜烦公子带去，我且扎营在此候旨。”韩彦直道：“顺便之事，有何不可？”于是将信藏在身边，把粘罕的首级挂在腰间，二人分别。金节远远扎住营盘候旨。

那韩彦直一马冲进金营，摇动手中银杆虎头枪，犹如风驰电掣一般，谁人挡得住？竟被他杀出番营，上牛头山而去。他到了荷叶岭边，山上守军问明放进，军士进帐禀知岳元帅。岳元帅命韩彦直进帐。韩彦直来到帐中，行礼毕，道：“小将奉家父之命，来见元帅。适在路上遇见粘罕追赶藕塘关总兵金节，被小将挑死，将首级呈验。金总兵离此二十里扎营候旨，带有牛将军家信呈上。”岳元帅大喜，随即引了韩彦直去见天子，将他挑死金国粘罕奏闻。高宗降旨，说韩世忠虽失了两狼关，今讨曹成有功，可复还原职。韩尚德、韩彦直俱封为平虏将军，命他二人引本部人马去复取金陵，候圣驾还朝。岳元帅同韩彦直谢恩，辞驾出宫。岳元帅命岳云前去送韩彦直出番营去。岳云领令，遂同韩彦直并马下山。

将近番营，韩彦直道：“请公子回山罢。”岳云道：“家父命小弟送出番营，岂敢有违！待小弟在前打开番兵，送兄出去。”就把双锤一摆，大喝一声，勇猛难当，一直杀入番营，那些番将胆战心惊。韩彦直心中暗想道：“果然厉害，名不虚传！我何不也送他回去，也显显我的威名？”遂向岳云道：“蒙兄送出番营，小弟再无不送转去之理。”岳云再三不肯，韩彦直决意要送，复身向前拍马冲进，逢人便挑，如入无人之境。

二位公子冲透番营，来至山下。岳云道：“既承兄送转来，自然再送兄出去。”韩彦直再四推辞，岳云哪里肯，复回马向前，韩彦直在后，两个又杀入番营。二人冲出了番营，韩彦直再要送回。岳云道：“何必如此送出送进？难得我二人意气相投，不如结为兄弟，不知尊意如何？”韩彦直道：“小弟正有此心。”于是二人遂向树林来，撮土为香，对天八拜。韩彦直年长为兄，岳云为弟。二人遂上马分手。

韩彦直回至汉阳，上船来见父亲，禀道：“圣上复了爹爹、母亲之职。令我们兄弟领兵复取金陵，不必往牛头山去。”又把与岳云结拜之事禀知元帅、夫人。韩元帅遂命兵船往金陵进发。

一日，有探子来报：“留守宗方杀破杜吉、曹荣两个，威镇金陵，特来报知。”梁夫人闻道：“我们且将大小战船在狼福山扎住，以扼兀术之路。”韩元帅依计行事。

正在此时，他们认识的一个在金山修行的道行高僧，法名道悦的，送给他们一个锦囊，内有一偈，写着：“老龙潭内起波涛，鹳教一品立当朝。河虑金人拿不住，走马当先问路遥。”

韩元帅读了，笑道：“这和尚空有虚名，谁知全无学问。怎么一首偈语，都写了别字？”梁夫人也不以为然。接着，韩元帅就传令各战船齐往狼福山下，扎成水寨，一面差人往金陵打听虚实，一面差人探听牛头山消息。

牛头山上，岳元帅专等各路勤王兵至，准备与兀术交兵。得知南朝元帅张浚领兵六万，顺昌元帅刘琦领兵五万，四川副使吴玠同兄弟吴璘统兵三万，定海总兵胡章、象山总兵龚相、藕塘关总兵金节、九江总兵杨沂中、湖口总兵谢昆，各处人马共有三十余万，俱离此不远，四面安营。

此时兀术闻报，遂传令点四位元帅商讨从哪一路突围。其中一位元帅进帐来禀道：“四面俱有重兵，只有正北一条大路可以行走。”兀术就传令晓谕：“若与南蛮交战，胜则前进，若不能取胜，只往正北退兵。”

岳飞得知各处人马已经安营待命，遂传令施放大炮，连声不绝。又命何元庆、余化龙、张显、岳云、董先、张宪、汤怀、牛皋等为首，带领众将，呐喊着突入番营。那些各路总兵、节度，听得炮声，也从四面八方杀来。

这场大战真个是天摇地动，日色无光。杀得那些番兵人尸堆满地，马死遍尘埃。岳元帅带领这一班猛将逢人便杀，遇将就擒。那些番将番兵见了岳元帅，一个个抱头鼠窜。岳飞命南朝元帅张浚、顺昌元帅刘琦保驾回京，他带了人马，催兵掩杀，追赶金兵。从辰时直杀到半夜，杀得番兵抛旗弃甲，四散败走。

他们追着兀术，连日连夜，直赶到金门镇附近。兀术只顾往北逃去，很快来到江口，只听得众番兵一片叫苦声。原来一条大江，并无船只可渡，后面追兵又近，吓得兀术浑身发抖，仰天大叫。正在危急，那军师哈迷蚩用手一指道：“主公且慢惊慌！看这江中不是有船来么？”兀术定睛一看，却是金兵旗号。原来是杜吉、曹荣的战船，因被宗方杀败，故此驾船逃走。军师大叫：“快来救主！”等船靠近，兀术与军师等一齐争着上船。落后的番兵无船可渡，尽被灭掉。

待岳元帅率兵马到了汉阳江口，安下营寨，差人找寻船只，欲渡江去追拿兀术。忽有探子进营来报道：“探得韩元帅扎营在狼福山下，阻住兀术去路，特来报知。”岳元帅遂唤过岳云来，吩咐道：“你可引兵三千，往天长关守住。倘兀术来时，用心擒住，不可有违！”岳云得令，带领人马，往天长关而去。岳元帅大队人马，自回潭州。

那兀术在长江之中，看见北岸有韩元帅扎营，不能过去。兀术就吩咐将船只拢齐，查点数目，共有五六百号；计点番兵，不上四五万。兀术叹道：“某家初进中原，带有雄兵数十万，战将数百员。今日被岳南蛮杀得只剩四五万人马，又伤了大王兄与二殿下，有何面目去见父王！”他望见江北一带，战船摆列有十里远近；旗幡飘动，楼橹密布，如城墙一般。又有百十号小游船，都是六桨，行动如飞，弓箭火器乱发。那中军水营的桅樯高有二十来丈，密麻相似，中间插着“大元帅韩”的大旗。

兀术自想：“我不过五六百号战船，如何冲得动他，怎敢过去？”好生忧闷，便与军师商议。哈迷蚩道：“江北战船密布，亦不知有多少号数，须要差人去探听虚实，方好过江。”兀术道：“今晚待某家亲自去探个虚实。”哈迷蚩道：“狼主岂可深入重地！”兀术道：“不妨！这里金山上，有座龙王庙最高，待某家上金山去细看南北形势，便知虚实。”兀术唤来小将何黑闼、黄柄奴二人，在耳边悄悄吩咐一计，二人点头领命。

且说那韩元帅见金兵屯扎在黄天荡，便集众将商议道：“兀术今晚必然上金山来偷看我的营寨。即令副将苏德引兵一百，埋伏于龙王庙里。你可躲在金山塔上，若望见有番兵到来，就在塔上擂起鼓来，引兵冲出，我自有接应。”苏德领令去了。韩元帅又命二公子韩彦直道：“你也只消带领健卒一百，埋伏在龙王庙左侧，听得塔上鼓响，便引兵杀出来擒住番将，不可有误！”二公子领令去了。又命大公子韩尚德领兵三百，架船埋伏南岸：“但听江中炮响，可绕出北岸，截他归路。”大公子亦引兵去了。

果然那兀术到了晚间，同了军师哈迷蚩、小将黄柄奴三人一起上岸，坐马悄悄到金山脚边。

三人上了金山，勒马徐行，后面几百番兵远远随着。到了龙王庙前一箭之地，兀术立定一望，但见江波浩渺，山势险峻。正待观看宋军营垒，那苏德在塔顶上望见了番军，便喝彩道：“元帅真个料敌如神！”遂擂起鼓来。庙里这一百兵呐喊着，杀将出来。左首韩二公子听得鼓响，亦引兵杀出。兀术三人听得战鼓齐鸣，心惊胆战。正待勒马回去，忽然韩彦直飞马大叫：“兀术往哪里走？快快下马受缚！”三人飞马便走，不管山路高低。韩彦直追来举枪便刺，兀术举起金雀斧劈面招架，众番兵连忙下山逃走。二人在山上战不上七八个回合，韩彦直逼开斧，一手擒过马来，下船回营。

此时天已大明，韩元帅升帐，请将俱来报功。韩元帅大喜，命将兀术推来。左右一声得令，将一名番将推进来。

那韩元帅抬眼一看，此人并不是兀术。他对韩彦直叹道：“你中了他的‘金蝉脱壳’之计了，今后须要小心！”

第三十回　梁夫人击鼓退敌　黄天荡兀术大败

韩元帅因跑掉了兀术，退回后营，闷闷不乐。梁夫人道：“兀术虽败，粮草无多，必然急速要回，今夜必来厮杀。金人多诈，恐怕他一面来与我攻战，一面过江，使我两下抵挡不住。如今我二人分开军政，元帅可同孩儿等专领游兵，四面截杀。妾身管领中军水营，安排守御。若他来攻，只用火炮弩箭守住，不与他交战。他见我不动，必然渡江，可命中营大桅上立起楼橹，妾身亲自在上击鼓。中间竖一大白旗，元帅只看白旗为号，鼓起则进，鼓住则守。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指北。元帅与两个孩儿协同副将，领兵八千，分为八队，俱听桅顶上鼓声，再看号旗截杀，务叫他片甲不回！”韩元帅听了，大喜道：“夫人真乃是神机妙算也！”

夫妇二人商议停当，各自准备。梁夫人踏着云梯，来到桅杆绝顶的离水面有二十多丈的小鼓楼，看到金营里人马，与蝼蚁相似，番营里动静，一目了然。

那日兀术在金山上险些遭擒，走回营中，惊魂不定。军师道：“我军粮少，难以久持。今晚可出其不意，连夜过江。若待我军粮尽，如何抵敌！”兀术于是赶紧派出三万番军、战船五百艘，先挡住宋军焦山大营。却调小船由南岸一带过去，争一条龙潭、仪征的旱路。

到了四更，那兀术率领大兵往焦山大营进发。正值南风，开帆如箭。这里宋兵哨船探知，报入中军。梁夫人早已准备炮架弓弩，远者炮打，近者箭射。那番将战船将近焦山，兀术在后边船上自以为宋军没有防备，不料忽听得一声炮响，箭如雨发，又有轰天大炮打来，把兀术的兵船打得七零八落。他慌忙下令转船，从斜刺里往北而来。

梁夫人在高桅之上看得分明，即将战鼓敲起，示明号旗。韩元帅与二位公子率领游兵照着号旗截杀，紧追不舍。看看天色已明，韩尚德从东杀上，韩彦直从西杀来。三面夹攻，兀术那里招架得住。那些番兵溺死的、杀伤的，不计其数，只得败回黄天荡去了。那梁夫人在桅顶上看见兀术败进黄天荡去，把那战鼓敲得声响不绝。

原来这黄天荡是江里的一条水港，无路可逃。那兀术不知水路，溃败之后，遂将船收入港中，实指望可以拢岸，好上旱路逃生，哪里晓得是一条死水！韩元帅见兀术败进黄天荡去，不胜之喜，道：“兀术合该数尽！只消把江口阻住，此贼焉得出？”急忙传令，命二公子同众将守住黄天荡口，其他诸将俱回营庆功。

兀术带着剩下的两万人马、四百多艘战船败入黄天荡。不多久，从打鱼者口里知道，这里是一条死港，别无出路。他顿时惊慌失措。哈迷蚩道：“如今事在危急，狼主且写书一封，与韩世忠讲和，先保性命再说。”兀术依言，急忙写书一封，差番兵送往韩元帅寨中。

韩世忠接了兀术的求和书，不屑一顾，命将番兵割去耳鼻放回。兀术见韩元帅不肯讲和，又不能冲出江口，只得退回黄天荡，心中忧闷，对军师道：“今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岂不死于此地！”军师道：“事已急矣，不如张挂榜文，若有能解得此危者，赏以千金。或有能人，亦未可定。”兀术依言，命写榜文召募。

不一日，有一秀才求见，说有计出得此围。兀术忙叫请进来相见。那秀才进帐来，道：“此间往北十余里就是老鹳河，旧有河道可通，今日久淤塞。何不令军士掘开泥沙，引秦淮水通河？可直达建康大路也！”兀术闻言大喜，命左右将金帛送与秀才。当下兀术传下号令，掘土引水。这二三万番兵俱想逃命，一齐动手。只三夜工夫，掘开三十里，通到老鹳河中，把战船抛了，大队人马上岸，往建康而去，一路逃至天长关。

韩世忠派人在江口守到十来日，见金兵不动不变，烟火俱无，往前探听，才晓得兀术漏网脱逃。韩元帅暴跳如雷道：“罢了！罢了！原来那道悦高僧在每句诗首字写着‘老鹳河走’四字，这番奴命不该绝也！”他心中愤愤，传令大军一齐起行，往汉阳江口驻扎。韩世忠来见岳飞元帅，约他同往行营见驾，一齐班师。

于是，韩世忠走大江水路，岳飞由旱路进发。不一日，早到金陵，三军扎营城外。岳元帅率领大小众将进午门朝见。

过了两日，有临安节度使苗傅、总兵刘正彦，差官送奏本入朝。因临安宫殿完工，请驾迁都。高宗准奏，传旨择日迁都。百官都言：“迁都为妙。”有的说：“金陵乃六朝建都之地，有长江之险，可战可守，易图恢复。”纷纷议论不一。

李纲听得，慌忙进宫奏道：“自古中兴之主，俱起于西北，故关中为上。今迁都建康虽是中策，尚可以号召四方，以图恢复。若迁往临安，不过是惧敌退避之意，真是下下之计！愿陛下勿降此旨，动摇民心。”高宗道：“金陵楼橹残破，城郭空虚，人民离散，难以久守。临安南通闽、广，北近江、淮，民多鱼盐之利，足以休兵养马。待兵精粮足，然后再图恢复，方得万全。”李纲见高宗主意已决，料难挽回，便称病告老还乡。高宗准了奏。李纲连夜出京回乡去了。

这一日，岳飞闻得迁都一事，慌忙同众将入朝奏道：“兀术新败，陛下宜安守旧都，选将挑兵，控扼要害之地；积草屯粮，召集四方勤王兵马，直捣黄龙府，迎还二圣以报中原之恨。岂可迁都苟安，以失民心？况临安临近海滨，四面受敌之地。苗傅、刘正彦乃奸佞之徒，不可被其蛊惑！望陛下三思！”高宗道：“金兵入寇，连年征战，生民涂炭，将士劳心。今幸兀术败去，孤家欲遣使议和，稍息民力，再图恢复。主意已定，卿家不必多虑。”岳飞道：“陛下既已决定圣意，今天下粗定，臣已离家日久，老母现在抱病垂危，望陛下赐臣还乡，以进孝道。”高宗准奏。众将也一齐启奏乞恩，俱回家省亲。高宗各赐金帛还乡，岳飞和众将一齐谢恩退出。

高宗又恐怕韩世忠到京，谏他迁都，遂传旨封韩世忠为咸安郡王，留守润州，不必来京。

待择了吉日，高宗遂传旨起驾南迁。这一日，天子宫眷起程，百官纷纷保驾，百姓多有跟随。不一日，到了临安，苗傅、刘正彦二人来迎接圣驾入城，送进新造的皇宫。高宗传旨改年号为绍兴元年。在临安远离战乱，高宗深感安泰，于是沉迷于安逸享乐之中。

那兀术逃回本国，进黄龙府来见了父王。军师哈迷蚩向老狼主跪奏道：“不是四太子无能，实系岳南蛮足智多谋。八盘山战败，青龙山战败，渡黄河至爱华山战败，被岳南蛮追至长江，死了多少兵将，逃命过江，回守河间府。直待岳南蛮兵往湖广，定计五路进中原。臣同四太子兵到黄河，有刘豫、曹荣等来献了长江。兵到金陵，追康王等七人七骑，直追至杭州。他们君臣下海，四太子大兵直追至湖广，将康王君臣围在牛头山。有岳飞、韩世忠、张浚、刘琦四元帅，领大兵来救驾，也有三十余万兵马。与他大战，败至汉阳江上。又无船可渡，我兵尽被南蛮杀尽。亏得杜吉、曹荣二人败下，将船来救。方要过江，又被韩世忠水战，败进黄天荡。幸有神明相救，掘开沙土，出老鹳河逃生。没有两个小将代死，我亦不得归国矣！”

兀术在府内日日想杀回中原。这一日，他与哈迷蚩议道：“当初入中原，势如破竹，囚康王于营内，陷二帝于沙漠。因这岳飞，令我大败数阵，全师尽丧，你还有何计策？”哈迷蚩向前走一步，说道：“是否还记得跟随二帝到此的，有何卓等五个人？那四个俱是铁汉，铮铮不屈，全死在这里了。唯有秦桧乞哀求活，苛且留下。我看此人乃是个大奸臣，狼主可差人去寻他来，加些恩惠与他，他必然感激涕零。然后送他回国，叫他做个奸细。这宋室江山，管教轻易地送给我主受用，岂不是好？”兀术听了道：“真个好计策！”随即差番兵四处去寻觅秦桧下落。

第三十一回　兀术施恩养秦桧　平叛杀贼九龙山

却说那秦桧夫妻二人，自从被掳到金邦，那些同来的大臣死的死了，杀的杀了，独有秦桧摇尾哀求，被赶到一顶破牛皮帐房内，服侍看马的番兵。他的妻子王氏给番兵们缝补缝补，洗浆洗浆，觅些吃的来糊口。

兀术听信军师之计，过了几日，把秦桧叫来，赐给他一个参谋之职，命他夫妇住在府中，每日酒肉供待。秦桧夫妇拜谢不已。过了一载有余，忽一日，兀术唤来秦桧夫妇问道：“你可想回家去么？”秦桧夫妻二人道：“蒙狼主十分抬举，臣在此十分受用，不想回家。”兀术道：“你们如若思念家乡，某家差人送你回国。”秦桧道：“若能使秦桧回去一拜祖坟，实为恩德。”兀术道：“这有何难！你须要往五国城，讨了二圣的诏书，才可进得中原关口。”秦桧大喜，别了兀术，径直往五国城去。

秦桧来至五国城，寻着了二帝，将纸墨笔砚放下井中道：“臣秦桧要回本国，求二圣诏书。”二圣写了诏书与秦桧。秦桧辞驾，回至王府与兀术说知，兀术当日大排筵席饯行。次日，兀术在帐中为二人摆酒送别。酒毕，秦桧告辞起身，道：“臣夫妻二人蒙狼主照顾，此番若得了富贵，情愿把宋室江山送与狼主。”兀术道：“你果有此心，我就依托你了！”秦桧夫妻拜别上马，往潞州而来。

夫妻二人来至关下，与守关军士说明。军士去报与守关总兵，然后放他二人进关，又差人送他往临安而来。不一日，到了临安，至午门候旨。高宗传旨宣进金銮殿，秦桧道：“二圣有诏书与陛下。”高宗闻言，连忙接承诏书。然后秦桧朝见，高宗降旨道：“今得卿家还朝，甚是可喜。况爱卿保二圣在外多年，患难不改，今封为礼部尚书之职，妻王氏封二品夫人。”秦桧谢恩退朝，就进礼部衙门上任。

其时乃是大元帅王渊执掌重兵。那王元帅虽则年过九旬，却是忠心尽力，保扶社稷。那日升帐，聚集众将传令道：“明日乃是霜降节期，在朝诸将俱往校场祭旗，操练兵卒，不可有误！”众将领令。

到了次日五鼓，各将俱到校场伺候。王渊查点诸将皆齐，只有左都督苗傅、右都督刘正彦不到。王元帅又差官催请。不一时，差官回报说：“两位都督奉旨往西山打围，不能前来侍候。”王元帅便自己同众将等祭旗，操演了一回兵马，把道回衙。

行至众安桥，恰遇着苗、刘二人，吃得醉醺醺，带着几名家将骑马而来。王渊在马上见了，怒道：“你说奉天子旨意往西山打围，为何反在此处？明明藐视本帅，目无法纪！”遂吩咐各打二十。二人慌忙跪下求饶。王渊道：“你们仗着天子宠幸，侮慢大臣，本该重处，姑且饶了你们。若再有无礼，必要奏明天子，再作论处。”

那苗傅回得衙门，越想越气，便对刘正彦道：“王渊老贼让我们当街出丑，此恨怎消！今岳飞已退居林下，韩世忠远在镇江，满朝之中还怕哪个？不如我们带领部下杀了王渊，以泄此恨，然后杀进宫中，捉了康王，不怕在朝文武不服！到时候我与兄平分天下，共享富贵，如何？”刘正彦道：“若是拿了天子，倘若四方勤王兵到，我等寡不敌众，难以长久。况岳飞现在汤阴，倘若闻风而来，如之奈何？依我之见，不如将康王留在宫中，逼他传位与太子。待换了新君，岳飞必来朝贺，那时先将他斩了，以绝后患。然后朝廷听凭我们做主，天下大事俱在我二位掌握中矣！”苗傅道：“此计甚妙！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二人商议已定。

这一晚到了三更时分，刘正彦和苗傅二人率领众兵，偷偷来到王渊门首，蜂拥一般杀入府中。可怜王渊不曾防备，一门九十多口尽被杀害，家财尽被抢劫。二人领兵转身，竟往午门而来。一班御林军拦不住，二人率军直闯至大殿。那些大臣太监慌忙报进宫中，高宗吓得浑身发抖，惊慌地躲入深宫。苗、刘二贼差心腹家将去各宫门把守，不许闲人私自出入，并假写诏书一道，说是康王传位太子，召岳飞还朝扶助社稷，欲哄骗岳飞来京。

且说那尚书仆射朱胜非，见苗、刘二人如此行为，遂修书一封，悄悄差亲信星夜往汤阴报知岳元帅，请他速来救驾。

那岳元帅自从归乡以来，即差人到巩家庄，迎巩氏小姐前来与岳云完婚，一门共享家庭之福。不意岳母年老病增，服药无效，很快归西了。岳飞尽心葬祭，日夕哀痛，在家守孝，足不出户。他的一班众弟兄皆在汤阴娶了妻子，过起平常日子。

这一日，岳飞同了众弟兄正在郊外打围，忽报有人有机要事求见。来人将朱胜非的书信呈上，岳飞拆开看了，大吃了一惊，连忙散围回府。他细细写了回书，交与来人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老爷，说照此书中行事。须要小心，不可泄漏！”

岳飞又修书一封，唤过牛皋、吉青二人道：“你二人可执此书到润州去见韩元帅，然后到临安去。按书中所写事宜行事。”牛皋道：“大哥，我们在此安安逸逸自由自在，管他娘什么闲事，我不去！”岳飞道：“贤弟！我们曾食过君禄，天下皆知我们是朝廷的臣子。如今圣上有难，不去救驾，后人就说我们是不忠不义之人了！”牛皋只好领命，上马飞奔往润州而来。

不一日，到了润州，来到帅府门首。其时韩元帅已封了咸安郡王，十分威武。这牛皋、吉青见了韩世忠，将岳飞的书信呈上。韩元帅拆开看毕，十分吃惊，说道：“既有此变，你二位先行，照计行事，本帅即起兵，随后就来便是。”

二人别了韩元帅，往临安一路飞奔而来。牛皋拍马来至城下，高叫道：“俺乃岳元帅部将牛皋，有紧要事要见苗、刘二位王爷。”那苗、刘二人正在巡城，见牛皋来叫门，况是单人匹马，便不加设防，令军士开城放进。

牛皋见了苗、刘道：“乞退左右，小将有要言奉告。”二贼道：“我左右俱是心腹将士，有话但说不妨。”牛皋道：“岳元帅叫小将来拜上二位王爷。我家元帅杀退金兵，立了多少大功，但那康王全无封赏，反将他黜退闲居。无功之人反在朝中大俸大禄地快活，他心中也是不平。今二位王爷何不将天下平分？我元帅情愿小助一臂。”那牛皋耍尽手段，摆明诚意，使那苗、刘二人信以为真，随即带了牛皋来至午门，进大殿议事。

忽见军士来报：“城外有一姓吉名青的将军叫门。”牛皋道：“这是我的弟兄，因康王不用他，逃在太行山落草，是我前日写书叫他来的。”于是苗、刘二贼也请吉青入内。又一会儿，又有军士来报道：“韩世忠带领人马已到城下，口口声声要拿二位王爷。”二贼听报，正在惊慌，又有军士来报：“仆射朱胜非已去开城迎接韩世忠了。”二人大惊道：“谁与我先去拿了朱胜非来？”牛皋应声：“待我来拿！”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把苗傅拿住，吉青也抢步把刘正彦拿下，大喝一声：“哪个敢上来讨死！”众军士见势头不好，一哄皆逃散了。

外边韩元帅兵马已至午门，正遇着牛皋、吉青献上二贼。韩元帅吩咐将二人立刻斩首，一面搜捕余党，一面聚集文武百官，请高宗登殿。

高宗皇帝复登大宝，太平无事。到了绍兴七年春日，有兵部告急，入朝启奏道：“山东九龙山杨再兴作乱。”又报：“湖州太湖水贼戚方、罗纲、郝先，聚众谋反，十分猖獗。”接连几道告急奏章，弄得高宗仓皇无措。他问众公卿：“有何良策，剿除诸寇？”太师赵鼎奏道：“诸寇猖狂，须得岳飞去剿，他人恐难当此重任。”这高宗恐岳飞不肯应召到京，又知他极尽孝道，料他不违母训，便请自己宠爱的魏氏娘娘亲手绣成一对龙凤旌旗，中间再绣“精忠报国”四字，差官带着圣旨往汤阴县宣召岳飞，要他即日进京。

岳飞接到圣旨，见娘娘亲绣一对龙凤旗，上题“精忠报国”四字，只得奉诏进京去，并领众弟兄们同去面圣。只有那牛皋死活不去，道：“那个瘟皇帝，太平无事不用我们。动起刀兵来，就来寻着我们替他去厮杀，他却在宫里快活。”岳飞只好晓以国家忠义，才说服众兄弟整备行装，辞别家中妻儿，往临安赴旨。

到了临安，进朝见驾，高宗命岳飞官复旧职，又命兵部发兵十万，户部支拨粮草，配合岳飞平寇。岳飞领大兵即刻起行，决定先平九龙山杨再兴，再平太湖水贼戚方。他仍令牛皋带兵三千为先锋，又派公子岳云催赶粮草军前应用，吩咐道：“粮乃三军重事，可晓得军中一日无粮，三军就要鼓噪！不可视为儿戏！”岳云领令而去。

牛皋一路上穿州过府而来，到了山东九龙山，盘兵扎营。山上杨再兴闻报，随即带领喽啰下山来，一字排开，下山挑战。那牛皋提起锏便打，杨再兴抡枪招架，两人战有十二三个回合，牛皋战他不过，只得败下阵来。

等第二日岳元帅大兵来到，牛皋出营禀报战情。岳飞听罢，笑道：“牛兄弟！你随我出兵多年，还是这等冒失，连姓名也不问，就与他动手。你可记得当年你在汴京小校场中会的杨再兴吗？你前日会战的，便是他了。”牛皋连连点头道：“小弟一时忘了，正是此人。”元帅大笑道：“既然是他，你哪里是他的对手！待我明日亲自出马，劝他归顺。”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岳元帅便吩咐擂鼓点将，随他出阵，奔出大营，来到九龙山下讨战。众将俱在后头观看。那边喽啰飞报上山，杨再兴领兵下山来会岳飞。

岳元帅拍马上前道：“杨将军，别来无恙？”杨再兴道：“休得扯谎！我和你在何处见过，今日在此讲这鬼话？”岳飞道：“将军难道忘记了么？在汴京小校场中，与将军会过一次！”杨再兴想了一想道：“呀！你可就是那枪挑小梁王的岳飞么？”元帅道：“正是在下！杨将军负此文武全才，何不归顺朝廷，与国家出力，扫平金虏，迎还二圣？”杨再兴呵呵笑道：“我杨再兴岂是不知道理之人？无奈当今皇帝，只图偏安一隅，全无大志。不听忠言，信任奸邪，将一座锦绣江山弄得粉碎。你何苦辅此昏君！只怕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懊悔无及也！”岳飞好言相劝，杨再兴绝然不听，岳飞便商议双方单独交战，以分胜负，定输赢。

双方大战十余回合，只见双枪飞舞，技艺相当。又过了十余回合，岳飞拖枪纵马，佯输败走。杨再兴不知是计，随后赶来。岳飞回转马来，左手持枪便刺，杨再兴忙把枪架住，不提防岳飞右手提起银锏，在杨再兴背上轻轻一捺。杨再兴坐不住鞍鞒，跌下马来。岳飞慌忙跳下马来，双手扶起。

杨再兴满面羞惭，跪在地上，声称甘心服输，情愿归降。岳飞及诸将大喜。待杨再兴上山去收拾了人马粮草，放火烧了山寨，一同与岳飞归营，共叙别后之事。

不几日，探军来报：“水寇戚方领兵来犯临安甚急，特来报知。”岳飞又率军前往临安，扎营盘兵，先命杨再兴带领三千人马，速去救应。

杨再兴领令出营，即带了人马上前。一路行去，正遇着戚方领了大队喽啰，蜂拥而来。杨再兴也不等他人马屯扎，就挺枪杀去。双枪并举，两马齐登，战了二十来个回合，杨再兴拦住枪，扯出锏来，一锏将戚方的马头打得粉碎。戚方慌了手脚，接着被杨再兴擒过马来，摔在地下，命军士绑了。

罗纲见了，拍马上前，举刀便砍。杨再兴拦开罗纲的刀，轻舒猿臂，也将他擒了过来，叫军士绑了。郝先在后压阵，听得戚、罗二人被擒，慌慌地飞马冲来，见了杨再兴，不分皂白，抡刀就砍。杨再兴一连几枪，杀得郝先浑身是汗，招架不住，被杨再兴伸过手来，夹腰一把抓过马去。众喽啰被这三千兵卒大杀一阵，死的死了，逃的逃了，一哄而散。

杨再兴回至岳元帅营前下马，进帐报功。岳元帅道：“贤弟日擒三寇，深为可喜，真乃盖世英雄！”传令把这三贼推进来。岳飞对这三人一番教导，言明报效国家、立功扬名之事，这三个俱表示悔悟，愿意在元帅帐下听令。岳元帅吩咐将山寨人马收入本营，一面申奏朝廷。

高宗闻奏，知杨再兴、戚方等人俱已平服投顺，大喜，各各封赏已毕。

高宗又问岳飞道：“卿家可晓得洞庭湖杨幺猖獗之事？地方官连连告急，你可速整人马，前往征剿，以救生民倒悬之苦。”岳飞领旨，立即辞驾出朝，整顿人马，择日祭旗开兵。三军浩浩荡荡，离了临安，往潭州而来。一路地方官员馈送礼物，岳飞丝毫不受，鸡犬不惊，所过地方，秋毫无犯。各处百姓，无不感恩戴德。

第三十二回　献地图探得老巢　施巧计四将立功

行非一日，到了潭州不远。那潭州节度使姓徐名仁，乃是汤阴县升任在此。那日闻报岳元帅兵到，随即领了总兵，与地方官一起出城迎接岳元帅。

次日，地方官上堂参见已毕，岳飞便问总兵张明道：“那水寇目下如何？”张明禀道：“杨幺在这洞庭湖君山上起造宫殿，自称为王。他有个亲弟名叫小霸王杨凡，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军师屈原公，计谋多端。手下元帅雷亨，生有五子，名叫雷仁、雷义、雷礼、雷智、雷信，称为‘雷家五虎’，十分骁勇。又有太尉花普方，还有水军元帅高老虎与兄弟高老龙。更有东耳木寨东圣侯王佐、西耳木寨西圣侯严奇、元帅伍尚志、长沙王罗延庆等一干骁将。还有喽啰数十万，战将千员。粮草甚多，大小船只不计其数，十分猖獗。前者王宣抚领兵剿捕，被他杀得大败。若岳元帅再不来时，连这潭州也被他抢去了！”岳飞叹道：“数载工夫，不道养成如此大患！”便与诸将商订了一个作战计划，将各项事宜尽皆考虑周详。

次日，岳飞升帐，命张保前去东耳木寨下，向王佐下请帖。这王佐曾在岳飞二十三岁时，受杨幺所派，以重金来请岳飞同去洞庭湖。岳飞便此番请他来潭州赴宴。

王佐接到书信，不敢擅自做主，遂来到杨幺处禀报。军师屈原公对杨幺道：“可令他到潭州赴宴。回来时，臣自然有计。”于是那王佐依言回复王保。

次日，王佐来到城下，岳飞率领众将，来至城外迎接。王佐行至城内，看见众百姓家家点烛，户户焚香，十分齐整。众人来到大堂，岳飞摆酒设宴。饮过数巡，岳飞道：“今日相聚，不过为昔日之情，聚谈聚谈，不言公务事。”王佐听了，不敢再说。饮至午后，王佐便起身告辞，岳飞送出城外而别。

那王佐回来向杨幺禀报。军师屈原公道：“臣已定下一计在此。明日大王可命王佐差人前去回请岳飞来赴席，那岳飞无法推辞。他若来时，就在席上令好武艺者舞兵器作乐，趁机可斩杀岳飞。如若此计不成，再埋伏四百名标枪手，令王佐掷杯为号，四百名标枪手一齐杀出。如此这般，那岳飞双拳不敌四手，纵有通天本事，只怕插翅难逃！”杨幺闻言大喜，遂命王佐依计而行。

王佐第二日便往潭州去见岳飞下请帖。那岳飞身边众将皆劝元帅不要赴宴。岳元帅道：“贤弟，既许了他，岂可失信！此去正可探听对方虚实。”牛皋道：“元帅你要去，可带了我同往。”岳飞应允，又命杨再兴在路上接应，又令岳云在途中接应。于是岳飞便同牛皋上马，张保在后跟随，众将送出城外，直往东耳木寨而来。

那王佐闻报岳元帅到，连忙出寨迎接，吩咐摆酒，二人坐席饮酒。牛皋就立在岳飞的身边。

饮至午后，岳元帅开言告辞。王佐道：“不急，我正还要奉敬呢。小弟这边有一人使得好狼牙棒，叫他上来使一回，与兄下酒如何？”岳飞道：“如此甚好。”只见一武士把狼牙棒使将起来，边舞边来到岳飞的跟前。那牛皋紧紧握着两条铁锏，站在岳元帅跟前，见势不好，便说道：“你一个人舞终究不好看，待俺来和你对舞。”不等说完，扯出锏走将下来，架住那武士的棒就打下来。

王佐看见，立即将酒杯往地上一掷，往后便跑。那些标枪手听得警号，一齐杀出。霎时间，席前戈戟如麻乱，一派军声蜂拥来。牛皋舞动双锏，护住岳飞且战且走。来到门外，张保手执佩刀，保住马匹，大叫：“元帅！牛将军！快请上马。”岳飞和牛皋赶紧上马，后面标枪手又追来。张保夺过一杆枪来，连挑几人，那些标枪手不敢上前。三人方跑出不远，两边屋上瓦片如雨点一般打下来。三人俱被击中头脸，冒着危险拼命跑出大门外边。又见雷家五将左右杀来。岳飞三人正在招架厮杀，忽听得呐喊声响，杨再兴一马冲来，使开这杆银枪，左飞右舞，一连把雷家三将挑死。那剩下的雷家两将吓得败逃，又被杨再兴赶上，两枪毙命。岳飞几人一路杀出，回转潭州。

杨幺用计不成，反折了雷家五将，他好生懊恼，命王佐道：“且自回营，待孤家另思别计。”当时王佐辞了杨幺，自回寨中。

且说岳元帅升帐，有军士来报说，韩世忠元帅带领水军十万及大小战船，已在水口扎成水寨，特来相助。岳元帅大喜，急忙带了张保，前往水寨拜候。韩元帅吩咐摆宴款待。二人上席对饮，谈论了一回。看那天色已晚将下来，韩元帅辞别回营。

岳飞与张保上了马，沿湖一路探看。正此时，忽见水面上一只小船，使着双桨，往岸边荡来。岳飞和张保忙进林中窥看。只见那只小船直抵湖岸，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来，四面张望。张保疑他是奸细，便提棍走出林中，截住他的去路。

这人却扬言要面见岳元帅，有机密事相报。原来他是杨幺的族弟，名唤杨钦，因不满逆兄妄行叛逆，于是趁夜来投奔岳元帅，欲以身许国。张保得知后道：“你既知顺逆来归，甚好。又有何机密事要相商？”杨钦道：“我有一物，相烦面呈元帅。”于是从身边取出一个小册子，封固甚密，递与张保，再四叮咛，辞别下船。

张保收了册子，禀于岳飞。二人拔步回城，进得帅府来，在灯下拆开细看，不禁大喜。原来这是一幅地形图，将杨幺排兵布阵的地点，分注得明明白白。岳飞将此事密报于韩元帅，韩元帅也甚喜，详细明察了贼子所处地势。

第二日，岳飞鸣炮号令，点汤怀、王贵、牛皋、赵云、吉青等去助韩元帅。韩元帅遂命大公子韩尚德，同曹成、曹亮等看守水寨，自己同二公子韩彦直，带领精兵五千，直到蛇盘山。离山十余里，安下营盘。

蛇盘山在重山深处，一路都是乱山高岭，人迹罕至，路径丛杂，极难识认。山中有一洞，名为藏金窟，乃是杨幺的巢穴。杨幺的父亲杨枭，同着第三子杨宾、五子杨会，及一班将领，聚集喽啰万余驻扎于此。故此前官兵来剿，往往失利。幸得杨钦将路径细细画成图，献与岳飞，因此韩元帅得近山下扎营。

杨枭闻报，吃惊道：“宋兵怎能到得此间？必然我儿身边有了奸细了！”即命杨宾和大将燕必显前去擒捉宋将。他二人得令带领喽啰下山，直到宋营讨战。不料几个回合，根本敌不过，便先后被韩彦直擒了过来。

韩元帅将燕必显、杨宾两个锁禁在营中。到了天明，韩元帅暗暗令赵云、梁兴、吉青、周青四将，如此这番行事。他又写密书一封，差人到潭州城内去见岳元帅。岳元帅看了来书，暗明心意，由于蛇盘山易守难攻，因此以智取为好。

这一日，韩元帅派赵云、梁兴、吉青、周青四将将杨宾押住临安，岳元帅在营中找了一个叫蔡勋的死囚犯，假作自己身边的王横，派他去见韩元帅。那韩元帅当着杨宾的面，叫假王横道：“这人乃是杨幺兄弟，须押解到临安献俘。你可领兵四名，先将他解到岳元帅处，听他处分，一路须要小心！”

那假王横得令，将杨宾推入囚车，带了这四名解军出营，往潭州一路而来。

一路上，那四个解军总是不满于假王横的号令，慢腾腾的，只管抱怨。那假王横动怒，拿鞭杆来打，更惹得四个解军牢骚满腹。杨宾皆看在眼里。这一日，来到一座灵官庙里，军士将囚车推放到廊下，走到殿上歇息。

那假王横本是个贪杯之人，他自去与道士们欢呼畅饮，好不热闹。这令那四个解军更加愤愤。一个解军叫道：“王横这狗头，这等大模大样，把我们不当人。如若他将来得了功，还不知怎样哩！”另一个解军道：“我们本是韩元帅手下兵丁，也不甘心去服侍这狗东西。明日逃去，我们各自去做个生意罢了。”又一个解军道：“交兵之际，哪里能去得了？”四个军士你一句我一句，都愤愤不平。

那杨宾在囚车内，听得明明白白，便接口道：“我看你四人容貌雄伟，今日何苦受那小人之气？不如同去投了我家大王，必然重用，岂不是好？”四人喜道：“王爷若肯保我们做个小小职分，我们现在就放了王爷，同去如何？”杨宾求之不得，道：“事不宜迟，你们尽快动手。”于是四个解军将囚车打开，杀了假王横放出杨宾，抄着小路，一同往蛇盘山后山而来。

到得山边，已是定更时分。杨宾同了四人一直到了藏金窟，正值杨枭在殿上和五王爷杨会、元帅燕必达，商议退兵救子之计。忽见杨宾回来，好生欢喜，便问：“我儿怎得回来？燕元帅已怎么了？”杨宾将两日之事细细禀明。杨枭便叫那四个解军上殿，封为统制之职，分拨在三王爷名下。四人谢了恩，一时改换盔袍，好不荣耀。

杨枭便对燕必达道：“令兄燕必显尚在韩营，你可悄然从后山到湖口水路，上洞庭去见大王，速发救兵到此好救令兄。”燕必达得令，连夜单骑往洞庭湖去。

韩元帅接到探军来报，说四个解军将假王横杀死，同杨宾一同逃上山寨，大喜，心知计谋已成。便继续按计行事，将燕必显放还归山。

那燕必显意外被放回，便独自一人到山下叫关。来到殿上，见了杨枭。杨枭便问：“你怎得回来？”燕必显将前后事情细细禀明。杨枭大怒道：“胡说！你既不降，自然斩首，怎能就轻放了你？必是你先降顺了他，今日想要来骗取家小。”下令将他监禁，幸有人求情，才得以免死。杨枭又对杨宾道：“今燕必达前往洞庭去请救兵，恐他变生异心。你可带领四统制一路迎去，接应山上救兵，直捣他的后寨，以放火为号，我即下山夹攻。不可有误！”杨宾领令，随即同了四员新来的统制，也从后山抄出小路，往湖口一路迎来。

这边韩元帅差探子打听明白，暗暗差人送书知会岳元帅，发兵截杀湖口救兵。一面传令牛皋、王贵、汤怀、张显四将，各带人马，在蛇盘山半路四下埋伏。岳元帅接书，亦命杨再兴、徐庆、金彪三人，带领人马，埋伏青云山下。

那燕必达奉着杨枭之命，从后山抄小路来至湖口下船。上了洞庭君山，进殿朝见杨幺已毕，将老大王的书送上。杨幺看毕，十分着急，递与军师屈原公观看。屈原公道：“主公朝内必有奸细！若不然，韩世忠何以得知藏金窟地方屯扎之处？且发兵去解了蛇盘山之围再处。”杨幺即命奇王钟义同燕元帅领兵五千，速去救应。

奇王得令，点起人马，同了燕必达渡过洞庭湖。刚至湖口，恰遇着杨宾同着四个统制迎着。两边相见，遂齐往大路火速前来。行至青云山下，忽听得一声炮响，两边伏兵齐出，马上一员大将大叫：“我杨再兴奉岳元帅将令，特来拿你，快快下马受缚！”杨宾见势不好，不敢交锋，回马便走。后边转过四员统制，一齐上前，把杨宾拿下。杨再兴举眼看时，却原来是赵云、周青、吉青、梁兴。正是他四人奉着韩元帅军令，假装解军，杀了假王横，骗过了杨宾，投了藏金窟，今日得此大功。

杨再兴带领三军，径直至韩元帅营中。赵云、梁兴等四人，仍飞马来至蛇盘山叫关。守山军士认得四人，放上山来，见了杨枭，假言道：“燕元帅果然已投往潭州城去。今三大王同奇王领兵来揭韩营，约定放火为号，大王可即领兵下山，前后夹攻，擒拿韩世忠。”言未毕，忽见喽啰来报：“山下火光冲天，喊杀不绝，想必是救兵到了。”杨枭即率众将，带领三千喽啰下山接应。

行不到几里，四边山坳里金鼓齐鸣。一声炮响，牛皋等四将伏兵一齐杀出，将杨会等三人截住乱杀。杨枭道：“不好了，中了他伏兵之计！”杨枭拍马摇刀，杀入阵中助战。四将正在难分胜败之际，忽听得一声喊，一骑马冲入重围，乃是杨再兴，把枪挑开了杨枭的刀，生擒过马。其他敌将皆被牛皋等人杀死。

韩元帅催动人马，直杀至蛇盘山下。燕必显见事已至此，不如索性拿了杨氏一门，好去献功。遂同了四将一起动手，将杨氏一门一百余口尽皆拿下，献了蛇盘山寨。韩元帅同众将上山收拾金帛粮草，装载车上。把杨枭家口尽押上囚车，放火烧了山寨，拔寨回兵。将粮草贼犯解至潭州，到岳元帅营中交纳。

韩元帅进营与岳元帅相见，各把前后事一叙，各皆欢喜。岳元帅传令，将杨枭一门一百余口尽皆绑下，差兵护送解上临安报捷。韩元帅辞了岳元帅，仍往水口水寨。

探子报上洞庭山，说是燕必显献了蛇盘山，杨家百余口尽被宋将拿去潭州，解往临安去了。杨幺听了，放声大哭，意与岳飞决战，与父母、兄弟报仇。屈原公道：“我军初败，心尚未定。且调齐各处人马，然后直捣潭州，与他决战不迟。”杨幺听言，遂传旨各处去调齐人马。

岳飞的差官将人犯解至临安，进上奏章。高宗大喜，着令犒赏三军。

第三十三回　岳飞大破五方阵　杨幺丧命洞庭湖

再说杨幺因被杀败，心中烦闷。这一日忽见喽啰来报，说德州王崔庆带兵前来。杨幺道：“崔庆既到，令伍尚志去打潭州。”伍尚志得令，就领喽啰来至潭州城下讨战。军士报进帅府，岳飞闻报，带领众将出城，前来迎战。但见伍尚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手抡方天戟，坐下银鬃马。岳飞好言劝降，伍尚志哪里肯听，挺马来战。两人杀到百十余个回合，不分胜败。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伍尚志回山，见了杨幺奏道：“岳飞本事高强，不可力敌，只可计取，臣有一计：要水牛三百只，用松香沥青浇在牛尾上，牛角上缚了利刃。临阵之时，将牛尾烧着，牛痛，自然往前飞奔冲出。岳飞纵有十分本事，焉能对敌？必然擒获。”杨幺闻言大喜，即传旨准备“火牛阵”。

次日，将火牛藏于阵内，伍尚志一马当先，至城下讨战。城内岳元帅率领众将出城，不料那伍尚志将牛尾烧着，那牛疼痛，便往宋营中乱冲，势不可挡。岳元帅看见，大叫：“众将快退！”那水牛负痛，乱撞乱冲，如崩山倒海一般，人马被火牛冲死不计其数。岳元帅心中忧闷。伍尚志见岳飞大败进城，鸣金收军。

过了一夜，伍尚志又至城下来讨战。岳飞吩咐且将“免战牌”挂出，再思退敌之计。伍尚志见了，哈哈大笑：“岳飞真乃无能之辈。只败一阵，不敢再战也。还要做什么元帅！”随命军士拔寨收兵，上山来见杨幺，将火牛之事奏闻。杨幺大喜道：“元帅辛苦，且暂停兵。我欲招你为驸马，可于今晚成亲。”伍尚志叩头谢恩。

当日，于殿上挂灯结彩。喜宴已毕，伍尚志见到新娘，却见她双眉含怨，两泪交流。原来这姑娘姓姚，在她三岁时，杨幺将她父母兄弟一门杀尽，劫抢家财，并将她抚为养女。她怒斥道：“今你堂堂仪表，不思报国立功，情愿屈身叛逆。妾身宁死，决不从你骂名万代也！”伍尚志听了这番言语，低头始有悔意。

第二日杨幺升殿，聚集众官，商议去打潭州。伍尚志奏道：“岳飞守住城郭，不肯交战，一时难以取胜。不如遣人议和，两下罢兵息战，再看机会如何？”军师屈原公奏道：“岳飞不足惧，再去调长沙王罗延庆，可牵制他一阵。等我练成无敌阵图‘五方阵’后，就与岳飞决一雌雄。”杨幺准奏，即去调拨兵马。

岳元帅正在帐内与众将议事，忽见小校来报：“有长沙王罗延庆在城外讨战。”杨再兴上前禀道：“罗延庆同小将最是相好，待我去说他来归降。”岳飞准令。杨再兴上马提枪，领兵出城来。那罗延庆来得阵前，认得是杨再兴，使个眼色，便摆动錾金枪，当胸刺来。杨再兴举起滚银枪，劈面相交。两个在战场之上假战了十余个回合，杨再兴卖个破绽，回马败下，落荒而走。罗延庆拍马赶来，追到一茂林之间，两人密议了一番。罗延庆道：“小弟情愿做个内应，待交兵之日，小弟杀贼立功，以作进见之礼。”杨再兴大喜，又转马奔回，至战场上又假战了四五个回合，各自鸣金收军回营。杨再兴见了岳元帅，将罗延庆归降内助之事细细禀明。岳元帅大喜。

且说那屈原公调齐各路人马，演习五方阵势，要与岳飞决战。旁边闪出杨钦上前奏道：“军师妙计虽好，但是岳飞手下将士，俱是智勇兼全之辈，不可小视。臣愿拼身入虎穴，到潭州城去，与岳飞讲和。若肯两下罢兵息战，不仅安然无事，又省了无数粮草。”杨幺道：“也罢！若肯退兵，免得厮杀亦好。”杨钦正要领令出行，只见伍尚志闪出奏道：“单丝不成线，臣愿与王叔同往宋营讲和。”杨钦心中想道：“我有密事，特谋此差。不道他也要同去，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只得和伍尚志一同出来。

二人来到水口，上了小船，开到对岸，来至岳元帅府。杨钦先开口道：“小将杨钦，同伍尚志奉主公之命，特来与元帅讲和。若肯罢兵息战，情愿备办粮草犒军等物，免得刀兵相见。未知元帅允否？”岳元帅佯怒，喝道：“那杨幺早晚就擒，洞庭灭在旦夕，何须多言！”遂命将二人拿下，分别拘禁。

到得初更时分，岳元帅叫人悄悄地去请了杨钦来到后营，重新见礼。杨钦道：“今有屈原公调集各路兵马，摆一个‘五方阵’，按金、木、水、火、土各路埋伏，前后左右俱有救应。特来报知元帅，以便准备破敌之计。”元帅道：“前承将军美意，破了蛇盘山。今又接将军密报，本帅定要奉明封赠。”

刚送走了杨钦，又听报说伍尚志求见。那伍尚志见了岳元帅跪下道：“前者有犯虎威，望元帅恕罪！”岳元帅不解。那伍尚志就将杨幺赐婚、新娘诉苦的事说了一遍。当岳飞得知，新娘是潭州潭村人氏，父亲乃姚平章时，他吃惊道：“姚平章是吾母舅，那新娘便是我表妹了！这等说来你是我的妹丈了！”伍尚志听了，更加表示要归附于岳飞。

岳元帅又吩咐家将，将杨钦请来，笑把从前之事说了一遍，杨钦和伍尚志二人也相视大笑起来。当夜，重整酒席，畅饮了一番。次日，二人回寨见了杨幺，简单奏明一番，交差了事。

岳元帅调齐人马，约定韩元帅水陆会剿，分拨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牛皋，共是五人，来助韩元帅，由水路进发。岳元帅自己亲率大兵，齐出潭州城外，扎下大营，调兵布将，准备与杨幺决战。

岳元帅命余化龙执红旗一面，率领周青、赵云带领三千人马，从正西杀入阵去，又点何元庆同吉青、施全领兵三千，黑旗黑甲，从正南上杀进，取水克火之义。再唤岳云同王贵、张显领兵三千，都是黄旗黄甲，从北方杀入接应。又命张宪同郑怀、张奎领三千人马，白旗白甲，杀入正东阵内，取金克木之义。最后，岳元帅又命杨再兴带领青甲兵三千，左首张用，右首张立，一齐冲入中央，砍倒杨幺的“帅”字旗。岳元帅自领大兵在后，接应五方兵将。

韩元帅已得了岳元帅会剿日期，即命杨虎、阮良、耿明初、耿明达各驾小船，往来截杀，牛皋在水面上救应。韩元帅自己带领二位公子并各副将，摆开大战船杀来。

那日杨幺闻报，说岳飞来破“五方阵”，韩世忠又从水路杀来，急忙命杨钦把守洞庭宫殿，伍尚志保住家眷，自己与太尉花普方等，驾着大小战船，向前去迎敌韩世忠。

岳元帅率众将分五队依次冲入。“五方阵”内，罗延庆等已怀归顺之心，自然不肯出力。只有小霸王杨凡这杆枪十分厉害，在阵内抵挡各路兵将。那王佐早有归附之意，此次趁大军交战，密见岳元帅，献了东耳木寨。岳飞命王佐收拾寨中之物，速进潭州。不一会儿，又有伍尚志率部来降，岳元帅上船直至杨幺水寨，占了老巢，四面放起火来，众喽啰飞奔逃命。岳飞又与杨钦接连，指引军兵，将大小宫殿营寨烧了个干净。

当杨幺从逃出来的小喽啰口中得知，伍尚志与杨钦献了水寨，放火烧了宫殿，他大叫一声道：“罢了！罢了！这二贼如此丧心，待拿住碎尸万段，方泄我恨！”众将得令，正把战船驶上，只见牛皋拦面截住。花普方见势不妙，将船一摆，跟着牛皋归往宋营去了。杨幺见花普方归宋，心中又慌又恼，只得强勉应战。

岳元帅见战事顺利，遂又来营中坐阵。忽然有探子来报：“今有金邦四太子兀术，调领六国三川兵马，共有二百余万，来犯中原，将近朱仙镇了！”岳元帅听了此报，吃了一惊，好不着急，想：“那杨幺未擒，金兵又到，奈何奈何！”慌忙传令军政司：“点齐七队人马，每队五千，候本帅发令。”军政司连忙点齐人马，专等元帅调用。岳飞又发文书，差官命各路总兵节度，在朱仙镇聚齐，星飞投递去了。

且说“五方阵”内，余化龙率领周青、赵云杀入正西阵内，正遇着崔庆。大战了数十回合，被余化龙拦开刀，一枪刺于马下。那何元庆同着吉青领兵从正南杀来，早有崔安接住厮杀，不上五六个回合，崔安正待逃走，被何元庆一锤打得脑浆迸出，死于马下。岳云、王贵、张显三个从北方杀入阵中，贼将金飞虎使两条狼牙棒上前迎敌，被岳云挡开棒，只一锤打作两截。再杀过去，恰遇着余化龙、何元庆两边杀来。三支兵合作一处，恶龙搅海一般，哪里挡得住！其时东边阵上喊杀连天，乃是张宪领兵杀来。周伦舞动双鞭来敌张宪，未及交锋，被郑怀斜刺里一棍打死。恰好杨再兴从中杀进阵来，正遇上杨凡。两人大战十个回合，杨凡被打落马下。罗延庆见了把枪一摆，连挑几员偏将，大叫道：“俺罗爷已归顺岳元帅了！你等愿降者，都随我来投顺，免受诛戮！”那些喽啰人马见主将已降，俱各四散逃生。

早有军士飞报屈原公道：“王佐、罗延庆俱投降了宋朝。三大王杨凡被打死，阵势已破，三军尽逃散了。”屈原公正在惊慌，又有探子来报道：“伍尚志与杨钦献了水寨，放火烧毁了宫殿。”话犹未了，又有探子来报：“牛皋招降了花普方，大王现被韩世忠围困，十分危急，候军师速搬救兵！”屈原公手足无措，仰天大叫道：“铁桶般的山寨，一旦丧于诸贼之手，岂不可恨！”遂拔剑自刎而死。

岳元帅正在调拨人马，早有探子来报：“韩元帅大破杨幺，杨幺弃船下水。杨虎、阮良等一齐下水追拿去了。”岳元帅吩咐再去打听。不多一会儿，早有杨再兴进营缴令。岳飞道：“贤弟，来得正好。方才得报，说金兵二百万，又犯中原，将近朱仙镇。贤弟可领兵五千，为第一队先行，速速去救朱仙镇。”杨再兴领令出营，带兵五千，飞马去了。随后岳云进营说：“孩儿领令，杀入‘五方阵’内，将杨幺的人马尽皆杀散，特来缴令。”岳飞道：“我儿！今有兀术带领二百万人马，来犯中原。你可领兵五千，速往朱仙镇救应。”岳云出营领兵，飞奔去了。又有何元庆同严成方进营交令。元帅令严成方为第三队，接应岳云，令何元庆为第四队先行，前往朱仙镇。余化龙最后一个进营缴令，元帅也令他领兵五千，为第五队，速奔朱仙镇去。

罗延庆进帐来见元帅，岳飞令他为第六队先行，带领人马五千前去。又令伍尚志领兵五千，为第七队救应。众人皆引兵出征，奔向朱仙镇。

且说那杨幺在水中躲避，想要上岸逃走，不料正碰上牛皋。牛皋手起一锏，把杨幺打翻，阮良等一齐上前捉住了，解上韩元帅大船上来报功。韩元帅即命绑到岳元帅营中来。岳飞道：“叛逆大罪，理应解赴临安处斩，但我要速往朱仙镇去，恐途中有变。”吩咐绑去砍了，将首级差官送往临安奏捷。又令牛皋往各路催粮，到朱仙镇来接应。牛皋领令而去。

此时岳元帅与韩元帅共集合了三十万大兵。二位元帅放炮拔寨，统领全军，望朱仙镇而来。

第三十四回　王佐断臂混金营　幡然悔悟陆文龙

那金国四太子兀术带领了六国三川大兵，分为十二队，每队人马五万，共有六十万人马，虚张声势，假言二百万，往南而来。

再说第一队先行杨再兴，奉令前往朱仙镇来。此时正值十一月天气，只见四下里彤云密布，大雪飘扬。杨再兴带兵冒雪而行，一连走了两日两夜，已离朱仙镇不远。看那金邦人马，漫山遍野，滔滔而来，不计其数。杨再兴对众将士道：“你等看番兵如蝼蚁一般，你们上前去岂不白送了性命？你们扎好营寨，在此等候，我去杀他一个翻天倒海！”于是杨再兴拍马摇枪，往番营杀进。

杨再兴一马当先，杀得那些番兵东倒西横，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他连把四员番邦大将送往阎罗殿去了，其他番兵见主将已亡，皆惧怕不已，大败而走。

杨再兴在后追赶，见番兵向北而走，心下想道：“我包抄过去，截住他的归路，杀他个片甲不留。”

谁知此地有一条河，名为小商河，水虽不甚深，却皆是淤泥衰草，被雪掩盖，不分河路。杨再兴一马来到此处，一声响跌下小商河，连人带马，跌落陷坑。那些番兵看见，只叫一声：“放箭！”只见万矢齐发，如雨一般射来。可怜杨再兴连人带马，被射得如柴蓬一般。

待第二队先行岳云赶到，天色已暗。杨再兴的军士上前报说，杨将军误陷小商河，被番兵乱箭射死。岳云听了，不觉大叫道：“苦哉，苦哉！救应来迟也！”传令三军：“与我扎住营盘，待我前去与杨叔父报仇！”这岳云拍马摇锤，直抵番营，一马冲进番营，舞动那两柄银锤，如飞蝗雨点一般地打来，谁人抵挡得住！

接着，第三队先行严成方和第四队先行何元庆领兵来到，听说杨再兴被射死、岳公子杀入番营之事，他两人也吩咐三军扎下营寨，一人一骑，冲至番营门首，杀进营中。随即那第五队先行余化龙兵马也到，听了此信，按下三军，飞马冲入番营，冲入重围，来寻众位先锋。不久，那第六队罗延庆人马又到，众三军也将前事说了一遍。罗延庆闻言，大怒道：“尔等扎下营盘，等我去与杨将军报仇！”就揩干眼泪，上马提枪，竟往番营而来，杀入重围。不久，第七队伍尚志也到，闻知消息，也将马一提，舞动这枝画杆银戟，杀进番营，一层层冲将进去。只见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伍尚志六人杀在番营内，锤打来，遇着便为肉酱；枪刺去，逢着顷刻身亡。真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那六个人在里面杀了一层又是一层，杀了一昼夜。恰好岳元帅、韩元帅的大兵已到，依河为界，放炮安营。那番阵内六个将军听见炮响，知道岳元帅兵到。岳云抡锤打出番营，后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伍尚志一齐跟着杀出来。来到大营，进帐见岳元帅缴令。岳飞闻知杨再兴死讯，道：“武将当场，马革裹尸，理所应当。只是未曾享受朝廷爵禄，如此英雄，甚为可惜！”吩咐整备祭礼，亲为祭奠，收尸厚葬。

后张元帅带领五万人马，刘元帅带兵五万，各处节度总兵皆到，共有二十万大兵，扎下了十二座大营，聚在朱仙镇上。这一日，岳元帅升帐，军士来报说：“圣旨下。”岳飞连忙出营接旨。钦差开读，却是朝廷敕赐岳飞“上方宝剑”一口，有罪者先斩后奏，有功者任凭授职。岳飞谢恩，送了钦差起身。回到帐中坐下，又有探子进帐来报：“赵太师气愤疾发，已经亡故，将礼部尚书秦桧拜了相位，特来报知。”岳飞与众元帅、节度、总兵，各各差官送礼进京贺喜。

这一日，兀术正在苦思破岳家军良方，忽有番兵进帐报道：“殿下到了。”兀术传令宣进。陆文龙进营参见。只见那陆文龙年方一十六岁，膂力倒有千斤，头大腰圆，目秀眉清，弓马俱娴熟，双枪本领强。

这陆文龙进帐参见毕，道：“父王领大兵进中原日久，为何不发兵到临安，去捉南蛮皇帝，反下营在此？”兀术就把岳飞十分厉害之事说与他听。陆文龙道：“今日天色尚早，待臣儿领兵前去，讨战一番！”他领令出来，带领番兵直过小商桥，来至宋营讨战。当有小军报入大营：“启禀元帅，今有番邦一员小将，在外讨战。”元帅便问两边众将：“哪一位敢出马？”话言未绝，旁边闪过呼天庆、呼天保两员将官。元帅吩咐小心前去。

二人得令，出营上马，带领兵卒来至阵前。两军相对，各列阵势，通名完毕。呼天保一马当先，拍马抡刀，直取陆文龙。陆文龙将左手的枪，钩开了大刀；右手那枝枪，豁的一声，向呼天保前心刺来！呼天保要招架也来不及，正中心窝，跌下马来。呼天庆大吼一声：“好番奴，怎敢伤吾兄长！”拍马上前，举刀便砍。陆文龙双枪齐举，不上十个回合，又一枪，把呼天庆挑下马来，再一枪结果了性命。陆文龙高声叫战，那败军慌慌忙忙报知岳元帅。岳元帅听得二将阵亡，止不住伤心落泪，便问：“再有哪位将军出阵擒拿番将？”只见下边走过岳云、张宪、严成方、何元庆四人，一齐上前领令，情愿同去。岳飞道：“即是四人同去，吾有一计，可擒来将。你等四人出阵，不可齐上。可一人先与他交战，战了数个回合，再换一人上前，此名：‘车轮战法’。”

四将领令，出营上马，领兵来至阵前。陆文龙一枪刺来，岳云举锤架住，这一场厮杀有三十多个回合。严成方接着拍马上前，举锤便打，两人亦战了三十多个回合。何元庆又上来接战三十余个回合。张宪拍马摇枪，高叫：“来试试我张宪的枪法！”刷刷刷一连几枪，陆文龙双枪左舞右盘，竟然不怯。

那金营中早有番兵报知兀术。兀术道：“此名‘车轮战法’，休要中了南蛮之计。”忙传令鸣金收军。

到了次日，军士来报：“陆文龙又来讨战。”岳元帅仍命岳云等四人出马。旁边闪过余化龙，禀道：“待小将出去压阵，看看这小番如何样的厉害。”元帅就命余化龙一同出去。那五员虎将出到阵前，见了陆文龙，也不搭话，岳云上前，抡锤就打。陆文龙举枪相迎，锤来枪去，枪去锤来，战了三十来个回合。严成方又来接战。小番又去报知兀术。兀术恐怕王儿有失，亲自带领众元帅出营助阵。看见陆文龙与那五员宋将轮流交战，全无惧怯。直至天色将晚，宋营五将见战不下陆文龙，吆喝一声，一齐上前。那边兀术率领众番将，也一齐出马，接着混战一阵。天已昏黑，两边各自鸣金收兵。

五将进营缴令道：“番将厉害，战他不下。”岳元帅闷闷不乐，便吩咐：“且把‘免战牌’挂出，待本帅寻思一计擒他便了。”回到后营，双眉紧锁，心中愁闷。

再说统制王佐，自归宋以来，一直想为元帅分忧，进一点功劳。这日，他看到《春秋》中有“要离断臂刺庆忌”一段故事，就想：“我何不也学他断了臂，潜进金营去？倘若能近得兀术，舍了此身刺死他，岂不是一件大功劳？”主意已定，拿酒来连吃了十来大杯，卸了甲，从腰间拔出剑来，咬着牙关，刷的一声，将右臂砍下。那军士看了，惊倒在地，跪下道：“老爷何故如此？”王佐道：“我心中的冤苦之事，你等不知。你等自在营中好生看守，不必声张传与外人知道。且候我消息。”

王佐将断下的臂，扯下一副旧战袍包好，藏在袖中。独自一人出了帐房，悄悄来至岳元帅后营，以机密军情求见岳元帅。岳元帅看见王佐面黄如蜡，鲜血满身，失惊问道：“贤弟为何这般光景？”王佐道：“元帅不必惊慌！小弟多蒙元帅恩重如山，无可报答。今见元帅为着金兵久犯中原，日夜忧心，如今陆文龙又如此猖獗。故此小弟效当年吴国要离先生的故事，已将右臂断下，送来见元帅，要往番营行事，特来请令！”岳飞闻言落泪。那王佐辞了岳元帅，出了宋营，连夜往金营而来。

到得金营，已是天明。王佑以有机密事为由，求见狼主。那兀术见了他，看他面色焦黄，衣襟染血，便问：“你是何人？来见某家有何言语？”王佐道：“小臣乃湖广洞庭湖杨幺之臣，被岳飞杀败，以至家亡。小臣万般无奈，只得随顺宋营。昨日小臣向那岳飞进言：‘今金兵二百万，如同泰山压卵，谅难对敌。不如差人讲和，庶可保全。’不料岳飞说臣有二心卖国，将臣断去一臂，着臣来金邦报信。说他即日要来擒捉狼主，杀到黄龙府，踏平金国。臣若不来，即要再断一臂。因此特来哀告狼主。”说罢，便放声大哭，从袖子里取出断臂来，呈上兀术观看。那王佐说得情真意切，兀术没有起疑心，便对王佐道：“某家封你做个‘苦人儿’之职，就留在营里吧！”又传号令至各营中，“苦人儿”可到处为居，任意行走。王佐大喜。

那王佐每日穿营入寨，俱将兀术的营寨摸得熟透。这一日，趁兀术不在，他来到帐前闲看，只见有一个老妇人坐着，听其口音却是中原人。王佐便与那妇人攀谈起来。老妇人面露悲伤之色，说：“我本是河间府人。”王佐道：“我是湖广人。”妇人道：“俱是同乡，说与你知道谅不妨事，只是不可泄漏！这殿下原是潞安州陆登老爷的公子，三岁方离中原，被狼主抢到此间，我是他的乳母，在此番邦一十三年了。”王佐听见此言，心中大惊，但没有表露，随即出营。此后他便留心陆文龙，经常侍候周全，陆文龙对他很中意。

再说曹荣之子名叫曹宁，奉了老狼主之命，统领三军来助四狼主。这曹宁乃是北国中一员勇将，比陆文龙更狠，使一杆乌缨铁杆枪，有碗口粗细。那兀术说起岳家将的厉害，曹宁听了，偏要显他的手段，请令要与岳家去会战。

曹宁领兵直至宋营前，吆喝道：“闻得你们岳家人马如狼似虎，为什么挂出这个免战牌来？有本事的可出来会会我曹将军。”这下恼了徐庆、金彪，欲飞马出战，擒拿番将献功。岳飞即命去了“免战牌”，准二人出马。

二人领命，来到阵前，通名完毕。曹宁跑马上前，徐庆迎战，但只一枪，徐庆就翻身落马。金彪摇动三尖刀，劈面砍去。曹宁见他来得凶，用枪架开刀，回马便走。金彪拍马赶来。曹宁回马一枪，往金彪前心刺来。金彪躲闪不及，正中心窝，跌下马来。曹宁把枪一招，番兵一齐上前，杀得宋兵大败逃奔。

岳飞闻报，双眼流泪，传令备棺成殓。当时恼了小将张宪，请令出战，岳元帅应允。张宪提枪上马，来至阵前讨战。曹宁得报，领兵来至阵前，通名完毕，拍马大战。二人双枪并举，战了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败。看看红日西沉，方才战罢，各自收兵。

次日，曹宁带兵又到阵前喊战，元帅令严成方出去迎敌。两人大战四十余个回合，直至天晚，方各自收兵。一连战了数日，宋军不能取胜，只得又把“免战牌”挂出。岳飞见番营又添了一员勇将，越觉十分愁闷。

且说金营内王佐闻知此事，心下着急，来至陆文龙营前。进帐见了陆文龙，见只他一人，便取出一幅画来呈上道：“殿下且请看。”陆文龙接来一看，见是一幅画，画着一座大堂上，死着一个将军、一个妇人。又有一个小孩子，在那妇人身边啼哭。周围还画着许多番兵。陆文龙道：“‘苦人儿’，这是什么故事？你讲来听听。”王佐道：“这个所在，乃是中原潞安州。这个死的老爷，官居节度使，姓陆名登。这死的妇人，乃是谢氏夫人。这个是公子，名叫陆文龙。”陆文龙道：“咦？怎么他也叫陆文龙？”王佐道：“这兀术兵抢潞安州，这陆文龙的父亲尽忠，母亲尽节。兀术见公子陆文龙幼小，命乳母抱好，带往他邦，认为己子，今已十三年了。他不与父母报仇，反认贼为父，岂不痛心！”陆文龙大叫道：“难道你说的是我？”王佐道：“你若不肯听信我言，可进去问奶妈便知道。”

言未了，那奶妈哭哭啼啼走将出来，道：“我已听得多时，刚才之言，句句是真啊！”说罢，放声大哭起来。陆文龙听了此言，向王佐下礼道：“恩公受我一拜，此恩此德，没齿不忘！”拜罢起来，拔剑在手，咬牙恨道：“我去杀了仇人，取了首级，同归宋室。”王佐急忙拦住道：“公子不可造次！现在动手，大事不成，反受其害。我们寻机行事。”那陆文龙答应了。

王佐问道：“那曹宁是甚出身？”文龙道：“他是曹荣之子。”王佐道：“我看此人，倒也忠直气概。公子可请他来，以后可助你。”公子依言，命人去请曹将军来。陆文龙就将王佐断臂来寻访，又将自己之冤一一说知，然后苦劝他一同投往宋营。那曹宁道：“竟有这样的事！我也欲投宋营，但恐岳元帅不肯收录。”王佐道：“待我修书一封，与将军带去便可。”随即写书交与曹宁。

曹宁辞别回营，想了一夜，主意已定。到了次日清早，便起身披挂齐整，悄悄出了番营，直至宋营，下马跪拜，递上王佐书信。岳元帅拆书观看，心中明白，大喜道：“王佐断臂降金，今立此奇功，亦不枉他吃一番痛苦。”遂收曹宁在营中。

那金营内兀术听说曹宁投宋去了，心中正在恼闷。忽见番兵又报上帐来，说是赵王曹荣解粮到了。那兀术便喝令将曹荣绑起，道：“你命儿子曹宁归宋，父子同谋，推去砍了！”曹荣禀道：“臣实不知逆子归宋，求狼主宽恩，待臣前去擒了这逆子来正罪。”兀术于是命他领兵速去擒来。

那曹荣领命出营，上马提刀，带兵来到宋营，要曹宁出来见他。岳元帅吩咐曹宁道：“你要见机行事，劝你父亲早早归宋。”曹宁上马提枪，来到营前一看，果然是父亲。

那曹荣看见儿子改换衣装，大怒骂道：“逆子！见了父亲还不下马？快随我去，听候狼主正罪。”曹宁道：“我一向不知道，你身为节度，背主降虏，献了黄河，投顺金邦。眼见二圣坐井观天，于心何忍，与禽兽何异！你请自回去，不必多言！”曹荣大怒道：“畜生！胆敢出言无礼！”拍马舞刀，直取曹宁，望顶门上一刀砍来。那曹宁只好招架，几个回合，他手摆长枪猛一下，将父亲挑下马来。不料曹荣的马受了惊，拖着他狂奔，将他拖死了。曹宁一见，想道：“我以前不忠，如今做了大逆不孝之事，岂可立于人世？”遂拔出腰间的佩刀，自刎而死。

第三十五回　藤牌大破连环马　八锤大闹朱仙镇

兀术闻得曹荣父子俱死，正在议论，忽见番兵来报道：“本国元帅完木陀赤、完木陀泽带领‘连环甲马’候令。”兀术大喜，道：“这‘连环甲马’练了数载工夫，今日方得成功！明日就烦二位出马，擒拿岳飞，在此一举也！”

次日，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人领兵来至宋营讨战。岳元帅便问：“何人敢出马？”只见董先同着陶进、贾俊、王信、王义一同上来领令。元帅就分拨五千人马，命董先率领四将出战。董先等五人得令，带领人马出营。来到阵前。

那完木陀赤、完木陀泽二人，引得董先等赶至营前，一声号炮响，两员番将左右分开，中间番营里拥出三千人马来。那马身上都披着生驼皮甲，马头上俱用铁钩铁环连锁着，每三十匹一排。马上军兵俱穿着生牛皮甲，脸上亦将牛皮做成假脸戴着，只露得两只眼睛。一排弓弩，一排长枪，共是一百排，直冲出来。把这五位将官连那五千军士一齐围住，枪挑箭射。可怜董先等五人并五千人马，尽丧于阵内。

战败残军士回营，报与岳元帅道：“董将军等全军尽殁于阵内了！”并将“连环甲马”之事细细禀明。岳元帅满眼垂泪道：“苦哉！早知是‘连环甲马’，当年呼延灼曾用过，有徐宁传下‘钩连枪’可破。可怜五位将军白白送了性命，岂不痛哉！”回到帐中，他命孟邦杰、张显各带兵三千，去练“钩连枪”；张立、张用各带兵三千，去练“藤牌”。四将领令，各自去操练。

那兀术坐在帐中，对军师道：“我金国有这许多兵马，尚不能抢进中原，只管如此旷日持久，军师有何良策？”哈迷蚩道：“岳飞兵精马壮，战他不下。臣有一计，狼主可差一员将官暗渡夹江，去取临安。岳飞若知，必然回兵去救。我以大兵遏其后，使他首尾不能相顾。那时岳飞可擒也！”兀术听了大喜，就命五千精兵，悄悄抄路，往临安一路进发。

过了几日，孟邦杰、张显、张立、张用各将所练的枪牌已熟，前来缴令。岳元帅就命四将去破番阵。又令岳云、严成方、张宪、何元庆，领带人马五千，外边接应。孟邦杰、张显等四将，到番营讨战。双方拍马抡枪，战了数个回合，番将诈败进营，那四将追来。只见那些番兵打起驼皮鼓，一声炮响，三千“连环马”从周围团团裹将上来。张立看见，吩咐三军将“藤牌”四面在周围遮住，使弓矢不能射，枪弩不能进。孟邦杰、张显带领人马，打开“钩连枪”，一连钩倒数骑“连环马”，其余皆不能动，都自相践踏。又听得营中炮响，岳云、张宪从左边杀入，何元庆、严成方从右边杀入，番将怎能招架。这一阵，将“连环马”尽挑死了。张立、岳云等得胜收兵回营。

却说那兀术正等着“连环马”成功，不料番兵来报道：“岳飞差八个南蛮将‘连环马’破了。”兀术问道：“南蛮怎么破法？”小番便将“藤牌”、“钩连枪”如此破法说了一遍。兀术大哭道：“军师！‘连环马’练了数载工夫，才得成功！今日被他一朝破了！”军师道：“狼主不必悲伤，只待那‘铁浮陀’来时，自然南蛮尽皆灭矣！”兀术道：“某家也只想待这件宝贝了。”

不几日，那兀术正在聚集众将商议，忽见番兵来报：“本国差兵解送‘铁浮陀’在外候令。”兀术大喜，传令：“待天晚时，推到宋营前打去。任那岳飞足智多谋，也难逃此难！”一面整备火药，一面暗点人马，专等黄昏施放。那陆文龙在旁听了，就回营对王佐道：“今日北国解到‘铁浮陀’，今晚要打宋营，十分厉害。宋营如何晓得？”王佐道：“须要暗送一信，方好整备。”陆文龙道：“也罢！待我射封箭书去报知岳元帅，明早即同将军归宋如何？”王佐大喜。看看天色将晚，陆文龙悄悄出营上马，将近宋营，将机密箭书一箭射去，随即转马回营。

宋营军士拾得箭书，忙与岳元帅禀报。岳飞把箭上之书取下，拆开观看，吃了一惊。便暗暗传下号令，对岳云、张宪吩咐道：“你二人带领人马如此如此。”二人得令，领兵埋伏去了。又暗令兵士通知各位元帅，将各营虚设旗帐，悬羊打鼓；各将本部人马，一齐退往凤凰山去躲避。

且说金营中到了二更时分，传下号令，将“铁浮陀”一齐推到宋营前，放出轰天大炮，向宋营中打来。但见烟火腾空，山摇地动，好似雷公排恶阵，霹雳震乾坤。

那岳云、张宪领了人马，埋伏在半路，听得大炮打过，等那金兵回营之后，在黑影里，身边取出铁钉，把火炮的火门钉死，令军士一齐动手，将“铁浮陀”尽行推入小商河内，转马来到凤凰山缴令。岳飞仍命三军回转旧处，重新扎好营盘。

那兀术自在营前，看那“铁浮陀”大炮打得宋营一片漆黑，回到帐中对军师道：“这回才得成功也！”众将齐到帐中贺喜。兀术传令摆起酒席，同众元帅等直饮到天明。只见番兵进帐报道：“‘苦人儿’同殿下带了奶母五鼓出营，投宋去了。”兀术听了，大叫道：“罢了，罢了！此乃养虎伤身也！”正在恼恨，又有番兵来报：“启禀狼主，岳营内依然如此，旗幡且分外鲜明，越发雄壮了。”兀术好生疑惑，忙出营前观看，宋营果然依旧旗帜鲜明，枪刀密布。他不知何故，传令速整“铁浮陀”今晚再打宋营。

番兵们一看，“铁浮陀”不知哪里去了，慌忙四下搜寻，发现俱被推在小商河内了，忙来禀知。兀术直气得暴跳如雷，回营坐定，叹了口气道：“那王佐舍身断臂，来骗某家！那曹宁必然也是被他说去，害他父子身亡。如今又说服陆文龙归宋。‘铁浮陀’一旦成空，枉劳数载工夫，空费钱粮不少，情实可恨！”哈迷蚩道：“狼主不必心焦。待臣明日摆下一阵，名为‘金龙绞尾阵’，诱那岳南蛮来打阵，可以擒他。”凡术道：“如此速去整备。”哈迷蚩领令，自去操演。

过了十余日，岳元帅暗想：“今已半月有余，金营不见动静，不知排的什么阵，这等烦难？”等到晚上，悄悄带了张保出营，来到凤凰山边茂林深处，盘上一株大树顶上偷看金营。果有百十万人马，诈言二百万，摆着两条“长蛇阵”，头并头，尾搭尾，所以名叫“金龙绞尾阵”。

再说金营哈迷蚩阵已摆完，来禀兀术。兀术大喜，即差人来下战书。岳元帅约定来日决战。一面请各位元帅齐到中军商议。那四位元帅各处人马，合来共有六十万。岳元帅同张元帅带领人马，打左边的“长蛇阵”。韩元帅合刘元帅领兵去打右边的“长蛇阵”。命岳云、严成方、何元庆、余化龙、罗延庆、伍尚志、陆文龙、郑怀、张奎、张宪、张立、张用，从中杀来。

到了次日，三个轰天火炮，中间这六柄锤、六条枪，一枚银剪戟，三条钢铁棍，冲进阵来。撞着锤，变为肉饼；挨着棍，马仰人翻。金营将台上一声号炮，左右营阵脚走动，方才围裹拢来。岳元帅已从左边杀入，举起沥泉枪乱挑。马前张保，抡动镔铁棒，马后王横，舞着熟铜棍。后边牛皋、吉青、施全、张显、王贵等众英雄，一起杀入阵来。右边韩元帅手舞长枪，左手大公子，右手二公子，后边苏胜、苏德等众将一齐杀进。金营将台上又是一声号炮，四面八方团团围裹拢来。那“金龙阵”，原是两条“长蛇阵”化出来的，头尾各有照应，犹如两个剪刀股形一般，一层一层围拢来。杀了一层，又是一层，都是番兵番将，杀不散，打不开。

却说那四位元帅同众将正在阵中厮杀，阵外忽然来了三个少年英雄。原来是小将关铃、孟邦杰的妻舅樊成、金门镇的先行官狄雷，三人前来投奔岳飞。他三人本欲杀入阵去，因见番兵甚多，不知排的何阵，就从正中间杀入，反把那“金龙阵”冲得七零八落。

那阵内四位元帅见阵脚散乱，就指挥众将四处追杀。关铃正杀得热闹，看见了岳云，便高声大叫：“岳大哥！小弟在此。”岳云见是关铃，好不欢喜。那樊成舞动一杆錾金枪，正杀得高兴，撞着孟邦杰，叫声：“姐夫，我来也！”孟邦杰见了，也大喜。那狄雷杀进番营中，正遇见岳飞，便高叫：“元帅，金门镇小将狄雷特来投在元帅麾下效劳！”只见岳云银锤摆动，严成方金锤使开，何元庆铁锤飞舞，狄雷双锤并举，一起一落，金光闪灿，寒气缤纷！这正是“八锤大闹朱仙镇”，杀得那些金兵尸如山积，血若川流。

兀术大败亏输，往下败走，众番兵一齐弃寨而逃，乱乱窜窜，败走二十余里。来到一处石壁，前面乃是金牛岭，山峰陡峭，石壁危峦，人马皆不得过。兀术欲待要再寻别路，又听得后边喊声震耳，追兵渐近。兀术绝望之极，大叫一声：“罢！罢！罢！此乃天亡我也！”遂往石壁上一头撞去。只听得轰隆一声响，兀术倒于地下，却撞出一个通道来。他爬将起来一看，心中大喜，跨上马，招呼众将钻出去。

兀术惊魂甫定，下马休息。哈迷蚩道：“天不绝我，狼主且暂住营。今又有一计，待臣私入临安，去访秦桧。等他寻个机会，害了岳飞，何愁不得天下？”兀术大喜道：“既如此，待某家写起一书来，与军师带去。”当下写了一书，外用黄蜡包裹，做成一个蜡丸，递与哈迷蚩道：“军师，路上须要小心！”哈迷蚩将蜡丸藏好，辞了兀术，悄悄地进临安而去。

哈迷蚩打扮做个汴京人模样，一路到了临安。那一日，打听得秦桧同了夫人王氏在西湖上游玩，急忙也寻到湖上来。见秦桧正在苏堤边泊下游船，与夫人对坐饮酒，赏玩景致。哈迷蚩就高声叫道：“卖蜡丸，卖蜡丸！”那王氏听得卖蜡丸的只管叫来叫去，就向岸上一看，认出了哈军师，告于秦桧。秦桧急忙吩咐家人叫那卖蜡丸的上船来见。哈迷蚩来到面前，话中有话道：“我这蜡丸专治心病，且有妙方在内。但要早医，缓则恐其无效。”秦桧道：“既如此，且把蜡丸留下，我照方而服便是。”

当日回去，秦桧将蜡丸剖开看时，却是兀术亲笔之书，责备“秦桧负盟，以致被岳飞杀得大败亏输。若能谋害得岳飞，方是报我国之恩。倘得了宋朝天下，情愿与汝平分疆界”等语。秦桧与王氏道：“兀术要我谋害岳飞，当如何处置？”王氏道：“相公官居宰辅，职掌群僚，这些小事有何难处。为今之计，不如慢发粮草，只说今日欲与金国议和，且召他收兵，暂回朱仙镇养马。然后再寻一计，将他父子害了，岂不为美？”秦桧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

哈迷蚩依旧扮作客商模样，取路回营，来见兀术道：“臣已经面见过秦桧。他接了蜡丸，已是会意。料他必然有计，我们等待消息便是。”兀术遂命拔寨，带领了败残人马，往关外去了。

却说岳元帅与各元帅在营中商议调兵养马，直捣黄龙府，迎还二圣，却总是粮草不至，不知何故。他正在差官催赶军粮，忽报有圣旨下。钦差宣读诏书，却是召岳飞班师，暂回朱仙镇歇息养马，待秋收粮足，再议发兵。

岳飞送了钦差，回营坐定。当下韩世忠开言道：“元帅以十万之众，破金兵百万，亦非容易。今成功在即，不发兵粮，反召元帅兵回朱仙镇，岂不把一段大功，沉于海底！这必是朝中出了奸臣，怕大将立功。元帅且自酌量，不可轻易回兵。”岳元帅道：“自古君命有召，我等不可贪功，逆了旨意。”韩世忠道：“今金人锐气已失，我兵鼓舞用命，恢复中原，在此一举。依着愚见，不如一面催粮，一面发兵，直抵黄龙府，灭了金邦，迎回二圣。然后归朝，将功折罪，岂不为美？”岳飞道：“众位元帅有所不知，我母恐我一时失足，将我背上刺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所以我一生只图尽忠。既是朝廷圣旨，哪管他奸臣弄权！”遂传令拔寨起营。一声炮响，十三处人马分作五队，浩浩荡荡回转朱仙镇。依旧扎下十三座营头，各各操兵练卒，专待秋收后进兵。

岳飞又唤过岳云，暗暗吩咐道：“方今奸臣弄权，专主和议。朝廷听信奸言，希图苟安一隅，无用兵之志。你可同张宪回到家中，看望母亲，传教兄弟些武艺。倘有用你之处，再来唤你。”二人领命，拜别了岳飞，一同归乡去了。

过几日，忽报圣旨又下。众元帅一同接旨，却是命岳飞在朱仙镇屯田养马；众元帅暂回本部，候粮足听调。次日，韩元帅、张元帅、刘元帅，与各镇总兵、节度使齐到大营，与岳飞作别，俱各拔寨起身，各回本部去了。

岳飞在朱仙镇上终日操兵练将，又令军士耕种米粮，专等旨意扫北。那秦桧专主和议，使人在金国往返几回，终无成议，看看腊尽春残，又是夏秋时候。

一日，岳飞闲坐帐中读兵书，忽报圣旨下。岳飞连忙接旨，却是因和议已成，召取岳飞回兵进京，加封官职。岳飞回到营中，对众将道：“圣上命我进京，怎敢抗旨？但奸臣在朝，此去吉凶未卜。我且将大军不动，单身面圣，情愿独任扫北之事。倘若圣上不听，必有不测。众兄弟们务要戮力同心，为国家报仇雪耻，迎得二圣还朝，则岳飞死亦无恨也！”

正说之间，又报有内使带着金字令牌，到军前来催岳飞起身。岳飞刚接过，又报金牌来催。不一时间，一连接到十二道金牌。内使道：“圣上命元帅速即起身，若再迟延，即是违逆圣旨了！”

岳飞默默无言，走进帐中，唤过施全、牛皋二人来道：“二位贤弟，我把帅印交与二位，暂与我执掌中营。此乃大事，须当守我法度，不可纵兵扰害民间，也不枉我与你们结义一番！”说罢，就将帅印交付二人收了，再点王横和四名家将，一同起身。众将士并全部士卒，齐出大营跪送。岳飞好言抚慰了一番，上马便行。但见朱仙镇上的居民百姓，一路扶老携幼，头顶香盘，挨挨挤挤，众口同声挽留元帅，哭声震地。

岳飞挥泪对着众百姓道：“圣上连发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违抗君命！况我不久复来，扫清金兵，尔等自得安宁也。”众百姓无奈，悲悲楚楚，只得放条路让岳飞过去。众将送了一程，俱各洒泪作别，直待看不见岳飞，方各回营。

第三十六回　千古奇冤风波亭　东窗定罪莫须有

岳飞同王横带着四名家将，离了朱仙镇，往临安进发。来到瓜州地方，早有驿官迎接。到官厅坐定，上前禀道：“扬子江中风狂浪大，况天色将晚，只好在驿中安歇。等明日风静了，小官准备船只，送大老爷过江罢。”岳飞道：“既如此，且在此暂歇罢。”那驿官急忙去整备夜膳，请岳飞用了，送至上房安歇。王横同四位家将，自在外厢歇宿。

那岳飞心中有事，睡在床上，不觉心神恍惚。梦见两只黑犬，对面蹲着讲话。又见两个人赤着胳膊，立在旁边。岳飞心里想道：“好作怪！畜生怎么会说话？”正在奇怪，忽见扬子江中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中钻出一个怪物似龙非龙，向着岳飞扑来。岳飞猛然吃了一惊，一跤跌醒，却在床上，满身冷汗，却是一梦。他暗想：“此梦好生蹊跷！曾记得韩元帅说，此间金山寺内有个道悦和尚，能知过去未来。我明日何不去访访他，请他详解？”

第二天他来到金山寺，走到大殿上，求见方丈。那道悦下得禅床来，相见礼毕。岳飞道：“我因昨夜得一异梦，未卜吉凶，特求禅师明白指示！”即将昨夜之梦，细细地告诉了一遍。

道悦道：“两犬对言，岂不是个‘狱’字？旁立裸体两人，必有同受其祸者。江中风浪，拥出怪物来扑者，明明有风波之险，遭奸臣来害也！元帅此行，恐防有牢狱之灾、奸人陷害，切宜谨慎啊！”岳飞道：“我为国家南征北讨，东荡西除，立下多少大功，朝廷加以封赏，焉得有牢狱之灾？”道悦道：“元帅，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从来患难可同，安乐难共。不如潜身林野，隐迹江湖，乃是哲人保身之良策也。”岳飞道：“蒙上人指引，实为善路。但我岳飞以身许国，志必恢复中原，虽死无恨！禅师不必再劝，我就此告辞。”

道悦见岳飞一心忠贞，便也不再劝，又送给他四句诗：“风波亭上浪滔滔，千万留心把舵牢。谨避同舟生恶意，将人推落在波涛。”岳飞低头不语，径直走出山门。道悦道：“元帅心坚如铁，山僧无缘救度。还有几句偈言奉赠，公须牢记，切勿乱了主意！”岳飞道：“请讲，我当谨记。”道悦道：“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荼毒。老柑腾挪，缠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风波！”岳飞道：“下官愚昧，一时不解，求禅师指示明白！”道悦道：“此乃天机，元帅谨记在心，日后自有应验也。”

岳飞在路行了两三日，已到平江，忽见对面来了锦衣卫总管冯忠、冯孝，带领校尉二十名，拦住去路。冯忠便问：“前面可是岳元帅么？有圣旨在此。”岳飞听得有圣旨，忙下马俯伏。冯忠、冯孝即将圣旨读道：“岳飞官封显职，不思报国；反按兵不动，克减军粮，纵兵抢夺，有负君恩。着锦衣卫扭解来京，候旨定夺。钦此！”

岳飞方要谢恩，只见王横环眼圆睁，双眉倒竖，抡起熟铜棍，大喝一声：“俺随元帅征战多年，别的功劳休说，只如今朱仙镇上二百万金兵，我们舍命争先，杀得他片甲不留，怎么反要拿俺帅爷？哪个敢动手的，先吃我一棍！”岳飞道：“王横！此乃朝廷旨意，你怎敢啰唣，陷我不忠之名！罢罢，不如自刎了，以表我之心迹罢！”遂向腰间拔出宝剑，即欲自刎。四个家将慌了，一齐上前抱住，夺下宝剑。王横跪下哭道：“老爷难道凭他拿去不成？”冯忠见此光景，随即提起腰刀来要砍王横。王横正待起身，岳飞喝一声：“王横，不许动手！”王横再跪下来，已被冯忠一刀砍中头上，众校尉一齐拥上来。可怜这王横半世豪杰，今日却被乱刀砍死！

那几个家将见风色不好，骑着岳飞的马，拾了铜棍，带了宝剑，乘混乱一齐走了。岳飞止不住两泪交流，对冯忠道：“这王横亦曾与朝廷出力，望贵钦差施他一口棺木盛殓吧！”冯忠应允，一面暗暗将秦桧的文书传递各地方官府，禁止往来船只，不许走漏风声；一面将岳飞押上了囚车，解往临安。到了城中，暗暗送往大理寺狱中监禁。

次日，秦桧传一道假旨，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审问。周三畏接了圣旨，供在公堂，即在狱中取出岳飞审问。

岳飞来到堂上，与周三畏见礼道：“大人，犯官何罪？还求大人从公审问！”周三畏问道：“岳飞，你官居显爵，不思发兵扫北，以报国恩，反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又克减军粮，你有何辩？”岳飞道：“大人差矣！若说按兵不动，我岳飞曾败金兵百余万，扫北成功，已在眼前。前几日忽奉圣旨召回朱仙镇养马，现有元帅韩世忠、张信、刘琦等可证。”周三畏道：“这按兵不动，被你说过了，那克减军粮之事，你还有何说？”岳飞道：“岳飞一生爱惜军士，如父子一般。克了何人之粮，减了何人之草，也要有人指实。”周三畏道：“现在你手下军官王俊告帖在此，说你克减了他的口粮。”岳飞道：“朱仙镇上共有十三座大营，有三十余万人马，何独克减了王俊名下之粮？望大人详查！”周三畏听了，心中暗暗想道：“这桩事，明明是秦桧这奸贼设计陷害岳飞。我如今身为法司，如何以屈刑加于无罪？”便道：“元帅且暂请下狱，待下官奏过圣上，候旨定夺。”

那周三畏回到家中，闷闷不悦，仰天叹息道：“得宠思辱，居安虑危。岳元帅有这等大功，今日反受这奸臣的陷害。我不过是一个大理寺正卿，在奸臣掌握之中。若是冤屈岳飞，我良心何在！况且朋恶相济，万年千载，被人唾骂。若不从秦贼之谋，必遭其害。真个进退两难！不如弃了这官职，隐迹埋名，岂不为美？”他定了主意，暗暗吩咐家眷，收拾行囊细软，将官印官服俱安放案桌之上。守到五更，带了家眷并几个心腹，潜身走脱。

到了次日天明，吏役等方才知道周三畏走了，慌忙到相府去报知。秦桧大怒，见周三畏不肯依附他，挂冠逃去，想了一会儿，便吩咐家人道：“你悄悄去请了万俟卨、罗汝楫二位老爷来，我有话说。”家人领了钧旨，来请二人。那万俟卨乃是杭州府一个通判，罗汝楫是个同知。万俟卨早年曾因克扣军粮一事，被岳飞杖责过四十大板。这两个人在秦桧门下走动，如狗一般。听说是丞相相请，连忙坐轿到相府，前来参见。

秦桧赐坐待茶毕，二人恭敬问道：“丞相呼唤卑职二人，不知有何钧谕？”秦桧道：“老夫相请二位到此，非为别事，只因老夫昨日差大理寺周三畏审问岳飞罪案，不想那厮挂冠逃走，现在缉拿治罪。老夫明日奏闻圣上，即升你二位抵代此职，委汝勘问此案。必须严刑酷拷，查实岳飞的罪案，害了他的性命！若成了此段大功，另有升赏。”二人齐声道：“丞相的钧旨，卑职怎敢不遵？包在我二人身上，断送了他就是。”

次日，秦桧就将万俟卨升做大理寺正卿、罗汝楫做了大理寺丞。同朝官员，竟没有一个敢反对一声！

过了一日，他二人就在狱中提出岳飞审问。那万俟卨道：“你是朝廷的叛逆，我奉旨勘问，怎见了我不跪？”岳飞道：“我有功于国家，无罪于朝廷，勘问什么？”罗汝楫道：“现在你部下军官王俊告你按兵不举，虚运粮草，诈称无粮。”岳飞道：“朱仙镇上现有十三座大营，三十万人马，怎说得个无粮？”那二贼逼问道：“岳飞，你快快将按兵不举、私通外敌的情由招上来。”岳飞道：“这叛逆的罪，却是何来之罪！”二贼道：“既不招，叫左右先与我打四十！”左右一声吆喝，将岳飞扯下来，重重地打了四十。可怜打得他鲜血迸流，死去复醒，仍是不肯招认。二贼又将岳飞拷问一番，用檀木拶指，命二人用杖敲打，打得岳飞头发散开，就地打滚，指骨尽碎！岳飞只是呼天捶胸，就是不肯招。二贼只得命狱卒仍旧带去收监，明日再审。有一个狱卒十分同情岳飞，暗中替他寻些疮药来敷了，也经常为他准备些好些的饭食。

二贼退回私宅，商议了一番，弄出一等新刑法来，叫做“披麻问”、“剥皮拷”。他们连夜将麻皮揉得粉碎，鱼胶熬得烂熟，准备好了。次日，又带岳飞出来审问。万俟卨道：“岳飞！你好好将按兵不动、意图谋反之罪，快快招来，免受刑法。”岳飞道：“我一生立志恢复中原，雪国之耻。现在朱仙镇上同着韩、张、刘众元帅，力扫金兵二百万。若再定几日，正好进兵燕山，直捣黄龙，迎取二圣还朝。不意圣旨促回兵歇马，连用金牌十二道召我回来。哪有按兵不动之事？十三座营头，三十多万人马，若有克减军粮，怎能够安然如堵？岳飞一片忠心，唯天可表！叫我招出什么来？”万俟卨道：“即不招，大刑侍候。”左右即将岳飞打得皮开肉绽。那岳飞铮铮铁骨，硬是不吐一个字。

二贼大怒，喝叫左右将岳飞衣服扒去了，把鱼胶敷上一层，将麻皮搭上。又问：“岳飞，招也不招？”岳飞道：“你误了军粮，打了你四十，今日欲陷我于死地。我死必为厉鬼，杀你二贼！”二贼大怒道：“你性命只在顷刻，还敢胡言！”吩咐左右：“与我扯！”左右一声答应，就把麻皮一扯，连皮带肉扯去了一片。岳飞大叫一声：“痛杀我也！”顿时晕了过去。左右又将水来喷醒。万俟卨又叫：“岳飞，你若不招，叫左右再扯。”岳飞大声叫道：“罢罢！我如今就死了也罢！我那岳云、张宪，不要坏了我一世忠名才好！”那二贼听见此言，脊梁骨发凉，把舌一伸，吩咐掩门。

二贼假意起身，请岳飞坐了，说道：“下官看元帅的供词，尽是功劳。我二人本欲上奏圣上，保元帅一命，无奈这是秦丞相的主意，圣上也奈何不了。方才元帅说有公子并贵部张宪，你何不修书一封，请他们到此，为你一辩冤情！我二人就好从中帮助，不知元帅意下如何？”岳飞道：“甚好！甚好！即使圣上不准，我亦情愿与这两个孩儿同死于此，方全得我父子二人忠孝之名。”随即写了一封家书，交与万俟卨。

这两个贼子带了岳飞的家书，忙到相府通报。秦桧道：“事情越快越好，何不一顿就打杀了他！”万俟卨道：“丞相不知，小官刚要加以严刑，忽听他大叫道：‘我死之后，岳云、张宪这两个孩儿，不要坏了我一世忠名方好！’小官倘打杀了他，那岳云、张宪有万夫不当之勇，领兵前来，不要说我与丞相，连朝廷也难保！为此小官忙掩了门，向岳飞假说救他，骗他写书叫岳云、张宪前来辩冤，特来呈与丞相定夺。”秦桧看了大喜道：“你二位做得甚好。”就同进书房中去，让人模仿岳飞的笔迹，照样套写，说是朝廷因岳云、张宪二人有功，甚喜，要他们速到临安来，听候加封官职，不可迟误。

写完封好，秦桧即差心腹家丁，星夜前往汤阴县去哄骗岳云、张宪到来，指望一网打尽。又委托万、罗二贼在监内另造十间号房，专等监禁岳飞家属人等。

岳云、张宪不知是奸计，再加上岳云念着父亲赴京多日未回，便辞别了家人，奉旨赶紧来京。不料，一到临安，就落入秦桧的魔掌中，即刻被下到狱中。

秦桧命万俟卨、罗汝楫两个奸贼，终日用极刑拷打岳飞父子、张宪三人招认，已及两月，却并无实供，闷闷不悦。

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日，秦桧同夫人王氏在东窗下向火饮酒，忽有后堂院子传进一封书来。秦桧拆开一看，原来却是心腹家人递进来的民间的传单，上面写着岳元帅父子受屈情由，还约齐日子，共上民表，要替岳飞伸冤。秦桧看了，双眉紧锁，好生愁闷，便说于王氏道：“我诈传圣旨将岳飞父子拿来监在狱中，派万俟卨、罗汝楫两个用严刑拷打，要他招认反叛罪名，今已经两月，竟不肯招。民间俱说他冤屈，想要上京伸冤。倘若消息传入宫中，岂是儿戏！我欲放了他，又恐违了兀术之命，以此疑虑不决。”

王氏将传单略看了看，即将火箸在炉中炭灰上写下七个字：“缚虎容易纵虎难。”秦桧看了点头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即将灰上的字迹搅抹了。

二人正说之间，内堂家丁走进来禀道：“万俟卨老爷送来黄柑在此，与丞相解酒。”秦桧收了。王氏道：“相公可知这黄柑有何用处？”秦桧道：“这黄柑最能散火毒，可叫丫环剖来下酒。”王氏道：“不要剖坏了！这个黄柑，乃是杀岳飞的刽子手！”秦桧道：“柑子如何说是刽子手？”王氏道：“相公可将这柑子捞空了，写一小票藏在里边，叫人转送与勘官，叫他今夜将他们三个就在风波亭结果了！一桩事就完结了。”秦桧大喜，就写了一封密信，叫丫环将黄柑的瓤去干净了，将信安放在内，封好了口，送与万俟卨去。

这一日，岳飞在狱中，听到外面有声响，就问那狱卒。狱卒说：“外面竟突然下起了大雨。”岳飞大惊：“果然下雨了！”他想起道悦禅师临行赠他的几句偈言，以前一向不解，今日下雨，他始解此意。他想：“他前四句说的是：‘岁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两点，将人荼毒。’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日，岂不是‘岁底不足’么？恰恰下起雨来，岂不是‘天哭’么？‘奉’下加将两点，岂不是个‘秦’字？‘将人荼毒’，正是毒我了！道悦禅师的话，这四句已经应验。他的后四句是：‘老柑腾挪，缠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风波！’这四句还解不来，大约是要去我的意思了。”

正想到这里，岳飞忽见那狱卒惊慌走来。岳飞道：“为着何事，这等惊慌？”那狱卒料瞒不过，只得跪下禀道：“现有圣旨下了！”岳飞道：“敢是要去我了？”狱卒道：“果有此旨意，连同岳公子和张将军。只是我等如何下得了手！”岳飞道：“这是朝廷之命，怎敢有违？”

狱卒请来岳云、张宪，同到岳飞狱中。岳飞道：“朝廷旨意下来，未知吉凶。我们可一同绑了，好去接旨。”岳云道：“怎么绑了去？”岳飞道：“犯官接旨，自然要绑了去。”岳飞亲自动手，将二人绑了，然后叫狱卒绑起自己，问道：“在哪里接旨？”狱卒道：“在风波亭上。”岳飞叹道：“罢了，罢了！那道悦和尚的偈言，有一句：‘留意风波。’我只道是扬子江中的风波，谁知牢中也有什么‘风波亭’！不想我三人，今日死于这个地方！”岳云、张宪道：“我们血战功劳，反要杀我们，我们何不打出去？”岳飞喝道：“胡说！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何足惧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奸臣受用到几时！”说完，大踏步走到风波亭上。亭旁的另两个狱卒不由分说，拿起麻绳来，将岳飞父子三人勒死于亭上。

时岳飞三十九岁，公子岳云二十三岁。三人归天之时，忽然狂风大作，灯火皆灭，黑雾漫天，飞沙走石。

一代忠臣名将岳飞，壮志未酬，却死于奸臣之手，真可谓：遗恨高宗不鉴忠，感斯墓木撼天风。赤心为国遭谗没，青史徒修百战功！

那狱卒痛哭一场，暗暗买了三口棺木，抬放墙外。连夜将三人的尸骨从墙上运出，入棺简殓，悄悄地抬出了城，到西湖边将棺埋了。

第三十七回　义士忠骨埋西湖　岭南流放岳家人

那万俟卨见岳飞三人已死，同了罗汝楫连夜来到相府，见秦桧复命。

秦桧不胜之喜，问道：“他临死，可曾说些什么？”二贼道：“他临死，只说是：‘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何足惧哉！’小官想，做事要斩草除根，丞相何不假传一道圣旨，差人前往汤阴，拿捉岳飞的家属来京，一网打尽，岂不了事？”秦桧点头称是，道：“就烦二位出去，吩咐冯忠、冯孝，起身速往相州，捉拿岳飞的家眷，一个不许放走！”二贼领命出府。

再说那岳家庄，自从岳云领旨往临安去后，已经一月有余。父子至今杳无消息，派人探听也无人知晓，这使得岳夫人日夜不安，心神恍惚。

这夜，岳夫人做了一个梦，梦见岳飞回家来，手中擎着一只鸳鸯，于是对女儿银瓶说：“这个梦，不知是凶是吉？”银瓶道：“我昨夜也梦见哥哥同着张将军各抱着一根木头回来，亦未知吉凶如何？”岳夫人道：“想是你父兄有不祥之事，故我母女心神惶惑。且去外面去请一个圆梦先生来详解详解，看是如何？”不多时，请了一个王师婆来。

岳夫人请她解梦。王师婆点烛焚香，书符念咒。岳夫人道：“我昨夜梦见丈夫手擎鸳鸯一只，不知主何吉凶？”王师婆道：“此乃拆散鸳鸯也。”银瓶小姐亦跪下道：“我亦梦见哥哥同张将军各抱一木回来，未知如何？”王师婆道：“人抱一木，是个‘休’字，他两人已休矣。”听罢此语，那岳夫人惊疑不定。

此时，门外有个道人高声求见。原来这个道人，正是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前番因秦桧派他勘问岳飞一案，他不愿同谋陷害岳元帅性命，故挂冠逃走，流落四方，最后出家做了道人。但他仍然挂念着岳元帅，便四方游走打听。今番听到消息后，便赶紧来报岳家亲人。

那岳夫人同着长女安娘、次女银瓶，和岳飞的四个儿子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同着岳云的儿子岳申、岳甫一齐走来。

周三畏见到岳夫人，哭道：“那秦桧令万俟卨严刑拷打，岳元帅不肯招认。听说去年腊月二十九日，岳元帅父子及张将军三人已被害于风波亭上。”

闻听此语，那些众女眷好似听到晴天霹雳，一家男男女女尽皆痛哭起来，恍如天崩地裂一般。

周三畏道：“夫人们，且慢高声啼哭！我非为报信而来，乃是为存元帅后嗣而来。钦差不久便来拘拿眷属，快快收拾东西逃难！休被他一网打尽！”说罢便告别出门了。

岳夫人忍着眼泪，吩咐家人将别人所欠岳家的账目尽行烧毁，又对众家人道：“我家大老爷已死，你们何苦连累？你们趁早带领家小，各自去投生罢！”众家人一时哭声震天。那岳安、岳成、岳定、岳保四个老家人，对岳夫人道：“我们四人情愿保夫人、小姐、公子们一同进京尽义。其他有愿去者，早些讲来；不愿者，趁早离家。”只听众家人一齐道：“我等情愿一同随着岳夫人进京去，任凭那奸贼要杀要剐，也不肯替老爷出丑。”岳夫人道：“难得！难得！”

岳安又道：“夫人不必顾虑我们，我们都是情愿与老爷争光的。只有一件大事，请太夫人先让哪位公子逃往他方避难要紧。”夫人道：“你们虽是这样讲，叫我儿到何处安身？”岳安道：“老爷平日岂无一二好友？只消夫人写封书，打发公子去投奔他，岂有不留之理？”夫人哭着叫岳雷：“你可去逃难罢！”岳雷道：“母亲另叫别个兄弟去罢，孩儿愿保母亲进京。”再三不肯去。那岳安道：“公子不要推三阻四，须要速行！难道老爷的公子都要被奸臣害了么？须要走掉一两位，将来也好收拾岳元帅的骸骨啊。”那岳雷听了，默不作语。

岳安进去取了些碎银子，连衣服打做一包。岳夫人当即含泪修书一封，递与二儿子岳雷道：“我儿，可将此书到宁夏，去投宗留守宗方；他念旧交，自然留你。你须要与父亲争气，一路上须要小心！”岳雷无奈，拜辞了母亲、嫂嫂，又别了众兄弟、妹子，大家痛哭一场，就此分手。

那钦差冯忠、冯孝，带了校尉离了临安，望相州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汤阴岳府门前，传令把岳府团团围住。押解了岳家一门老少共有三百多人，即刻起程。那汤阴县官将封纸把岳府大门封好。附近村里的那些老少乡民、男男女女，都来相送，哭喊之声，惊天动地！

却说那临安大理寺的狱卒，自从岳元帅归天后，心中忧虑。他过了新年，悄悄收拾行李，带了家小，逃出了临安，直往朱仙镇而来。不止一日，到了朱仙镇上，自己拿着岳元帅的遗书，走来到帐前跪下，将书呈上。施全接书，拆开观看毕，大哭道：“牛兄不好了！元帅与公子、张将军三人俱被秦桧陷害，死于狱中了！”牛皋听了，大哭大喊。施全又问狱卒道：“元帅怎被奸臣陷害的？”狱卒将往事一五一十，细细直说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屈死在风波亭上。施全、牛皋并众兵将等一齐痛哭，声震山岳。

却说冯忠、冯孝押解了岳家家属，到了临安，即来报知秦桧。秦桧不顾朝野沸腾，便假传一道圣旨出来，欲把岳家一门一齐拿往西郊问斩。查点岳家人口，发现少了岳雷。遂行下文书，四处捉拿岳雷；一面又差人前往汤阴，抄没岳飞家产。

其间韩元帅正同夫人梁红玉进京朝见了高宗，尚未回镇。待知道此事，梁夫人让韩元帅速去阻住假旨，自己忙忙披挂上马，带领了二十名女将跟随，一直来至相府，直闯大堂下马。守门官见来得凶，慌忙通报。王氏出来接待，见梁夫人怒容满面，披挂而来，便假意问道：“丞相奉旨进宫去，尚未回来。不知夫人有何见教？”梁夫人道：“非为别事，只因岳元帅一事，人人生愤，个个不平。闻得今日又要将他全家斩首，所以特来同丞相进宫去，与圣上面奏。”

秦桧也惧怕梁红玉和韩世忠，若在圣上面前上奏，恐怕这假传圣旨的事要败露，于是他听夫人传信，只得收转行刑圣旨，来见梁红玉。

梁红玉大怒道：“你将‘莫须有’三字，屈杀了岳家父子三人还自不甘，又要把他一家斩首，是何缘故？本帅与你到圣上面前讲讲去。”秦桧连忙陪笑道：“夫人请息怒！圣上传旨，要斩岳氏一门。下官连忙入朝，在圣上面前再三保奏，方蒙圣恩免死，改为流放云南为民了。”梁夫人道：“如此说来，倒亏了你了。”她也不作别，竟在大堂上了马，一直出府去了。

那梁夫人出了相府，找到了在押的岳夫人一家。梁夫人道：“秦贼欲害夫人一门性命，我到奸贼府中要扭他去面圣，所以得以免死，发在云南安置。夫人且请安心住下，待我明日进朝见驾，一定保留你们不去云南。”岳夫人听了，慌忙拜谢道：“多感夫人盛情！但先夫、小儿既已尽忠报国，妾又安敢违抗圣旨？况奸臣在朝，终生他变，不如远去，再图别计。但有一件大事，要求夫人保留我等耽搁一月，然后起身，乃莫大之恩也！”梁夫人道：“却为何事？”岳夫人道：“先夫、小儿既已身亡，不知尸骨在何处。欲待寻着了安葬入土，方得如愿。”

梁夫人道：“元帅归天，乃是腊月除夕之事，所以无人知道。不如写一招纸贴在驿门首，如有人知得尸首下落前来报信者，定有重谢。这样也许才有下落。”岳夫人称是。

招纸贴了不久，这一日晨起，岳夫人看见门上贴着一张报条，上面写着：“欲觅忠臣骨，螺蛳壳内寻。”岳夫人即差岳安等四处去查问。有一个老者道：“西湖上螺蛳壳堆积如山，须往那里去看。”

岳夫人遂带领一众家人出城，来到西湖上，发现果然有一处堆积着许多螺蛳壳。即令家人耙开来看，果然露出三口棺木，俱有记号。岳夫人遂连忙雇人搭起篷来，摆下祭礼，合家痛哭！

那银瓶心想：“我是个女儿身，不能为父兄报仇，在世何为？千休万休，不如死休！”回头见路旁有一口大井，遂走至井边，纵身一跳。夫人听得声响，回转头来见了，忙叫家人搭救起来，竟已气绝了。那岳夫人见银瓶投井身亡，痛哭不止，合家无不哀痛。梁夫人亦甚悲伤。就是那些来来往往行路之人，都赞叹银瓶的孝烈。

栖霞岭下有一块坟地，乃是本城一位财主李官人的。他感念于岳元帅一门俱是忠臣孝子，情愿将这块地送与岳元帅作为墓地。于是，岳夫人便将三口棺木埋于此地。

各地百姓闻得岳飞埋于此，纷纷带着酒菜前来拜祭，一时间岳坟前来者众多。奸臣秦桧又差冯忠带领三百名兵卒，守住在岳坟近处巡察，如有来祭扫者，即时拿下。

埋葬完毕，那秦桧便迫不及待地将岳夫人同众亲属押往云南，并且已经收买好沿途守官，意图将岳家一门杀于途中。

第三十八回　岳雷逢友七宝镇　祭拜父坟断肝肠

且说那岳雷带着信，离了汤阴，一路上凄凄凉凉。独自一个人前往宁夏。一日，行到七宝镇，来到韩家庄，结识了当地仗义疏财的财主韩起龙。

恰巧那牛皋之子牛通闻听岳飞被奸人害死的消息后，前来岳家庄相助，得知岳雷只身赴宁夏，便前来追赶岳雷。他紧赶慢走，两三日不曾住脚，也来到了七宝镇上。

这一天那牛通肚中饥饿，却囊中无钱，只好吃了饭不付钱就走，被韩起龙的弟弟韩起凤捆了起来。当韩起凤探知牛通是来寻岳家二公子后，他才赶紧将牛通放开，二人结拜为兄弟。

不日前，七宝镇上来了一个武师，教了许多徒弟，终日使枪弄棍。那日岳雷同牛通等人路过此地，识得那个武师的拳术竟然是“岳家拳”，便知此人有些来历。前去一问，果然，这人叫做宗良，他的先祖是东京留守宗泽，父亲是宁夏留守宗方。他因脸色生得淡黑，江湖上都叫他做“鬼脸太爷”。他家与岳家三代世交，由于岳元帅常与宗方讲论拳法，故他会使得这岳家拳法中的“黑虎偷心”。那宗良闻得岳飞被害，也曾前去汤阴探望。不料岳氏一门俱已被捉拿进京，只听说走了二公子，现朝廷还在限期缉获。因此他四处寻访，要护送岳雷到宁夏去。不料盘缠用光，他只得在此教授武艺，糊口度日。

几位兄弟在此地不期而遇，于是便结为义兄义弟。那韩起龙招待几位兄弟在他庄上居住，并差人去临安打听岳家一门的消息。

这一日，韩起龙正与岳雷等坐在后厅闲话，那派到临安去的家人已打听明白，回来见了韩起龙，将秦桧如何谋害、梁夫人如何寻棺安葬、银瓶小姐投井身亡、岳氏一门已经解往云南、现在差官抄没家私、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岳雷听了，不觉伤心痛哭，晕倒在地。众人连忙用姜汤灌醒。醒来，岳雷哀哀痛哭：“爹爹呀！你一生忠孝，为国为民，不能封赏，反被奸臣惨害！一家骨肉，充发云南！此仇此恨，何日得报！”韩起龙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过于悲伤，还有大仇未报！”岳雷道：“兄弟欲往临安，到坟前去祭奠一番，稍尽为子之心，然后往云南去探望母亲。”韩起龙道：“二弟，你没听说那秦桧差人在坟上巡察，凡有人祭奠的，必当做叛臣一党，即要拿去问罪？况且行文画影，有你面貌，如何去得？”牛通道：“怕他什么！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来拿你，我自抵挡。”宗良道：“不如我们五个人同去，就有千军万马，也拿我们不住。”众人齐声拍手道：“妙，妙！我们一起去。”于是收拾行李，约定明日一同起身。

岳雷同着牛通、宗良、韩起龙、韩起凤五个人，一路行至江都，来到马王庙，遇见了岳飞旧部诸葛英的儿子诸葛锦。那诸葛锦精通八卦天象，他识出了岳雷，便一路同行。次日收拾行李，离了马王庙，六个人同往临安上路。

行了一日，到瓜州已是日落西山。六人歇店住了一夜。天明起身，一齐出了瓜州城门。

中午时分，那岳雷来到江边叫船，不料那船家认出了岳雷，暗自叫来官差，独将岳雷押到了知州衙门里。

那岳雷被关入牢中，明日便被起解押往临安。想起这一番波折，他忍不住在牢中长吁感慨。

却说在牢中，还关押了一个大盗，复姓欧阳，名从善，绰号叫做“五方太岁”。他惯卖私盐，做些私商勾当。因为他力大无穷，官兵不敢奈何他。他平时为人率直，逢凶不怕，见善不欺。不料因一日吃醉了酒，在街坊与人厮打，被官兵捉住，送往州里。州官将他监在狱中，那牢子怕得罪了他，十分趋奉他。他倒安安稳稳坐在监房里。

那日，他听得岳雷啼哭，便与牢子攀谈起来，知道新监禁了岳飞的二公子。他假意当天是他的生日，把牢子叫来一起喝酒解闷，趁机将他们灌醉。他将岳雷放出，二人逃出牢来，一同来拜见了众弟兄。岳雷十分感激，称谢不尽。

众弟兄渡过了长江，上了岸，把船弃了，雇了牲口，望武林一路进发。不一日，到了北新关外。由于秦桧奸臣爪牙甚多，白天前往怕有不便，众弟兄只好夜半前去祭奠。是夜，他们买了些祭礼，收拾齐备，请了两个伙计抬了，一齐出门，望栖霞岭而来。

到了岳飞坟前，众人将祭礼摆下。岳雷扑倒在地，哭奠了一番。然后众人一个个拜奠。岳雷跪在旁边，十分悲苦，满腹心酸，悲愤上涌，不觉晕倒在地。

那秦桧差冯忠领三百名军兵，日夜在岳爷坟上左右巡察。这一晚，闻报有人哭诉，连忙点起人马，迎着风呼啸而来。诸葛锦道：“有兵来了，快快走罢！”众弟兄俱往后山逃走！

回转庙中，已是五更将尽。宗良道：“如今坟已上了，二弟往哪里去好？”岳雷道：“我母亲、兄弟等一门家属俱流往云南，未卜生死。我意下往云南去探问，如何？”牛通道：“二兄弟既是要往云南，我们众人都一起同去罢！”

诸葛锦道：“不可造次！此去云南甚远，况且二兄弟画影图形，捉拿甚紧，如何去得？我前日一路来时，闻得人传说：‘牛皋叔叔在太行山上聚有数千人马，官兵不敢征剿。’我们不如前往太行山，向牛叔叔那里借些人马，往云南去探望伯母，方为万全。”

牛通道：“啊呀！我一向不知爹爹在何处。原来依旧在那里做强盗，快活受用！待我前去问他，为什么不领兵与岳伯父报仇！”当时众人议定了主意。

他们几人上船渡过太湖，直到宜兴地方上岸。不敢出京口旧路，远远地转到建康过江，望太行山一路而来。

不几日，来到太行山下。听说是岳雷来到，牛皋大喜，随同了施全、张显、王贵、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一起下山迎接。岳雷和众人相见过了，一同上山来到分金亭上，各各通名见礼。牛皋问起从前一向事情。岳雷将一门拿至临安，幸得梁夫人解救发往云南，又将路上许多苦楚说了一遍。牛皋听了，大哭起来。

牛通怒哄哄地立起身走上来，指着牛皋大喝道：“牛皋！你不思量替岳伯父报仇，反在此做强盗快活，叫岳二哥受了许多苦楚！今日还假惺惺哭什么？”牛皋被儿子数落了这几句，对二公子岳雷道：“当初你父亲在时，常对我说：‘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今日果应其言！”

岳雷道：“侄儿欲往云南去探望母亲，因路上难走，欲向叔父借兵几千前去，不知可否？”牛皋道：“我们正有此心。贤侄且暂留几日，待我打造白盔白甲，起兵前去便了。”一面吩咐安排酒席，款待他众弟兄，饮至更深方散。

第三十九回　柴王悔悟助岳家　秦桧奸臣死有辜

且说岳太夫人一门家眷，跟着四个解官、二十四名解差，一路往云南进发。这一日，已到南宁地方。那南宁当初叫做“南宁州”，就是柴王的封疆。自从柴桂在东京教场中被岳飞挑死，他的儿子柴排福就荫袭了梁王封号，镇守南宁。他因事先得了秦桧的书信，晓得岳氏一门到云南必由此经过，叫他报杀父之仇，那柴排福就领兵出铁炉关，在那巴龙山上把住，差人一路探听消息。那日，岳太夫人到了巴龙山下，见一派荒凉地面，又无宿店，只得打下营寨，埋锅造饭。那探子连忙报上巴龙山。

柴王飞骑进关，回转王府。来至后殿，见母亲正坐在殿中，便禀道：“母亲！昔日父王在东京抢夺状元，却被岳飞挑死，至今尚未报仇。不意天网恢恢，岳飞被朝廷处死，将他一门老小流放云南。孩儿蒙秦丞相书来，叫孩儿将他一门杀尽，以报父王之仇。如今已到关外，孩儿回来多点人马出关，明日务要擒他全家！”那柴娘娘听了，便道：“我儿，不可听信奸臣言语，恩将仇报！”

柴王道：“母亲差矣！岳家与孩儿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么母亲反说恩将仇报！”娘娘道：“吾儿当初年幼，不知其细。你父亲乃一家藩王，为何去大就小，反去抢夺状元？乃是误听了金刀王善之语，假意以夺状元为名，实是要抢宋室江山。所以你父死后，王善起兵谋反，全军尽没。如果你父亲当时做出叛君大逆的事来，你父与王善一样，你我的性命亦不能保，怎得像现在这样世袭王位，与国同休？况我闻得岳飞一生为国为民，忠孝两全。那秦桧奸贼欺君误国，将他父子谋害，又写书来叫你害他一门性命。你若依附奸臣，岂不背负骂名万代么！”

柴王听了，恍悟道：“孩儿原晓得秦桧是奸臣，因为要报父仇，故而听信他。若非母亲之言，险些误害忠良！”娘娘道：“我儿明日可请岳夫人进关，与我相见。”柴王道：“谨依慈命。”

到了次日，柴王来请岳夫人一行来到柴府。柴娘娘盛情款待，尽释前嫌。那柴王禀岳夫人道：“此次前往云南去，必定要由三关经过。镇南关总兵名黑虎、平南关总兵巴云、尽南关总兵石山，俱受秦桧嘱托，要谋害岳家。况一路上高山峻岭，甚是难走。你们不如且住在这里，待侄儿将些金银买通解官，叫地方官起个回文，进京复命便是了。”

岳夫人道：“多蒙贤侄盛情，感激非常！但先夫、小儿既已尽忠，老身何敢偷生背旨！凭着三关谋害，老身死后，也好相见先夫于九泉之下也！”柴娘娘叹道：“既是贤妹立意要去，待我亲自送你到云南吧。”

第二日，岳家及柴王母子一齐往云南进发。一路上早行夜宿，非止一日。那三关总兵虽接了秦桧来书欲要谋害，无奈柴王母子亲自护送，怎敢动手？因此一路平安。直到了云南，解官将文书并秦桧的谕帖交与当地官员。当地官员备了回文，并回复秦桧的禀帖，另备盘费仪礼，打发解官解差回京。

安顿了几日，这一天，岳夫人伤心垂泪道：“岳雷往宁夏避难，音信全无，不知存亡死活，叫我怎不伤心！”三公子岳霆听了，便道：“母亲何必愁烦，待孩儿前往宁夏去探个信息回来便了。”岳夫人道：“你这点小小年纪，路程遥远，倘被奸臣拿住，又起风波，如何是好？”那柴王道：“我会给令郎准备一份护身批文，保管他行路顺顺当当。”岳夫人谢了，令岳霆前往探察。

到次日，岳霆辞别母亲和众小弟兄悄悄动身。岳夫人吩咐：“若见了二哥，便同他到此地来，免我挂念。一路须当小心！凡事忍耐，不可与人争执。”三公子领命，拜别起身，离了云南，进了三关，往宁夏而来。

那三公子岳霆，一路上验了护身批文，并无人盘问，安安稳稳，直到宁夏。问到宗留守府中，宗方正在府中。岳霆进内见了宗方，双膝跪下，将岳太夫人书信呈上。宗方接书，拆开观看，赶紧扶起岳霆，便问：“贤侄，令堂一向好么？”岳霆即将前后事情细诉了一遍。

宗方道：“你哥哥并不曾来此，我因心下十分惦念，故此叫我孩儿宗良前去寻访，至今也无音信回来。前日有消息来报，说你哥哥在临安上坟，现在六七个人往云南去了！”岳霆道：“多感老伯父盛情！但提起上坟，意欲也往临安去祭奠一番，稍尽为子之心。”宗方道：“贤侄要去上坟，乃是孝心，怎好阻挡你？但奸臣正罗网密布，如何去得！”岳霆执意要去。宗方念他上坟心切，当日设宴款待。次日，宗方点了四名家将，跟三公子同上临安，嘱咐道：“路上倘有人盘问，只说是我的公子便了。”岳霆拜谢。

岳霆一路行来，在路上遇到罗延庆之子罗鸿和吉青之子吉亮、余化龙之子余雷、王贵之子王英，便一起到临安来拜岳坟。

他们兄弟几个祭了岳坟后，夜宿晓行，数日后回到了云南。

且说太行山牛皋，率队打造盔甲器械，诸事齐备，发兵三千，与二公子岳雷前往云南。岳雷别了牛皋和众叔伯等，同了牛通、宗良共弟兄七人，带领了三千人马，俱是白旗白甲，离了太行山，往云南进发。一路上，所经过地方的州府都念那岳元帅忠义英魂，俱供给粮草。一路加紧行路，往尽南关而来。行了数月，终于来到云南。

岳雷已探知母亲与柴王母子一同居住，于是他将人马安顿，同了众弟兄一起进关。到柴王府来，跪拜了母亲，见了嫂嫂并各位兄弟，将前事细说了一遍，又引众弟兄拜见了岳太夫人。亲人相见，俱是感慨万端。太夫人甚喜，命拜谢了柴娘娘。柴娘娘命柴王到后堂与众人相见，几人又结拜做了弟兄。

岳雷问道：“三弟因何不见？”岳夫人道：“我因挂念你，在一月之前，打发他到宁夏来寻你了。”岳雷道：“三弟年纪幼小，路上倘有疏失，如何是好！”柴王道：“二兄弟，不须愁虑，我有护身批文与他，路上决无人盘问的。”岳雷听了，方才放心。

再说秦桧自从害了岳飞父子之后，心下想道：“岳飞虽除，还有韩世忠、张信、刘琦、吴璘、吴玠等，皆是一党。若不早除，必有后患。”这一日，他独自一个坐在万花楼上写奏本，欲起大狱，害尽忠良。他正写之间，忽然背后一阵剧痛，令他几乎跌坐在地！

这秦桧自以“莫须有”罪名害死岳飞三人后，终日神昏意乱，觉得脊背上隐隐疼痛。过不得几日，生出一个疮来，十分疼痛。他内心担心冤魂索命，日夜不得安睡。这一日他背痛倒地，眼冒金星，更加以为岳飞阴魂再现，便连声大叫：“饶命呀！”

王氏听得丈夫在万花楼上叫喊，忙叫丫环上楼去看。那些丫环走上楼来，见到丞相跌倒，昏迷不醒，嘴里只连声叫道：“岳爷饶命！岳爷饶命！”丫环惊慌不已，忙扶他上床，请来医生救治。过了一会儿，秦桧醒转，王氏见了，问道：“相公何故叫喊？”秦桧道：“我方才在楼上写本，被岳飞打了一锤，所以如此。”自此，秦桧更加心惊肉跳。

岳飞冤魂显灵，秦桧背后遭锤击之事，很快就传开了。那些曾陷害过岳飞一家忠良的奸臣，人人许愿，个个求神，惊慌不已。

不几日，秦桧旧病复发。他神思恍惚，披头散发躺在床上，只是不停大叫：“岳爷饶命！岳爷饶命！”语调凄厉，神情吓人。王氏赶紧请了御医来治病。那御医用了几帖药，但秦桧的病情并不见好，背上突长了一个脓疮，溃烂脓肿，深达脊髓。那秦桧俱是日夜号叫，背痛不已。

秦桧的同党张俊来到床前探病，见秦桧面色黄瘦，牙根紧咬，似是十分危笃，便问：“丞相病体如何？连日曾服药否？”秦桧的义子秦熹答道：“太医进药，总无效验。丞相日夜呼喊疼痛，不时昏晕，怕是不济事了！”张俊轻轻叫声：“丞相，保重贵体！”秦桧睁开双眼，见了张俊，大叫一声：“岳爷饶命啊！”张俊看见这般光景，只得别去。

这日，那高宗听说丞相病重，便亲来探视。他见秦桧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秦熹叫道：“大人！圣驾在此。”秦桧微微睁开眼来，手足不能动，喘着气道：“何劳圣驾亲临！赦臣万死！臣因罪孽深重，致受阴愆，愿陛下善保龙体。臣被岳飞索命，击了一锤，背脊疼痛，料不能再瞻天颜也！”言毕，又发昏晕去。高宗命御医用心调治，朝事暂派万俟卨、罗汝楫协办。

秦熹送圣驾出府门，复身转来，方至书房门口，但听得里边有铁索之声。慌忙走进到床前来看，但见秦桧看了他，把头摇了两摇，分明要对秦熹说什么话，却是说不出来。不一会儿把舌头吐将出来，咬得粉碎，呕血不止而死！

且说那秦桧夫人王氏，自从丈夫死后，日夜心神恍惚，坐卧不安。一日，她独自一个在房中，傍着桌子，正在出神。忽有丫环进来禀道：“适才有张元帅差人来报，说金邦四太子又起大兵五十万，杀进中原，势加破竹，十分厉害，将近朱仙镇了。”王氏听了，心中暗想：“岳飞已死，无人迎敌，宋室江山，决然难保。我何不同了孩儿、家属，悄悄逃往金邦，定有封赠，莫待他得了天下，落人之后。”

她正在暗想，忽然一阵阴风，吹得毛发皆竖。举眼一看，却见牛头马面，引着一班鬼卒，赤发獠牙，各执锤棍，牵着秦桧，披枷带锁，走近前来。秦桧对王氏道：“我好苦呀！”王氏惊得魂飞魄散，全身抖个不停，冷汗直流。秦桧只说得一声：“东窗事发了！”那鬼卒便将铁锤向王氏背上一击，王氏只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众丫头听得房内声响，俱各赶进来，看见王氏倒在地上，慌忙扶上床去。那王氏口口声声只叫：“饶命！”众婢女慌到外边报知秦熹。秦熹忙赶进来探视，但见王氏舌头拖出二三寸，两眼暴出，已僵死在床上！

第四十回　牛皋大笑兀术死　英雄迎得二圣归

金国的完颜阿骨打驾崩，传位于皇弟吴乞买。是时吴乞买驾崩，又立粘罕长子完颜冻为君。兀术朝贺之后，回转府中，自语道：“岳飞已死，中原还有何人挡我？不趁此时去抢宋室江山，等待何时？”随入朝奏知，即同军师哈迷蚩、参谋忽尔迷商定计策。

完颜冻准奏，兀术便同完颜乾等，并大元帅粘得力、提国元帅、支国元帅、提国大将、黑水国元帅等，共同起大兵五十万，浩浩荡荡，杀进中原而来。

是日高宗升殿，只见黄门官手持本章，俯伏奏道：“边关告急本章，进呈御览。”高宗拿来一看，上写着：“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领兵五十万，来犯中原，十分危急，请速发救兵。”

那高宗偶得风寒，此番又惊又吓，回宫得病，服药不效，不多几日，高宗驾崩。众大臣议立太子登位，乃高宗之侄，是为孝宗。

时有南朝元帅张信，闻得高宗驾崩，新君即位，来到临安朝贺。孝宗宣召张信进宫。张信进内，朝见已毕，奏道：“陛下即位未久，今值金兵又犯中原，未知圣裁如何？”孝宗道：“朕年幼无知，老卿有何良策，可退金兵？”张信道：“臣有五事：第一，要拿各奸臣下狱治罪，以泄民怨；第二，命官起造岳王坟，建立忠祠，以表忠义；第三，差官往云南赦回岳家一门子孙，应袭父职，命岳雷去退番兵；第四，招安太行山牛皋众将，协同剿灭兀术；第五，复还旧臣原职。陛下若能依此五件行事，不愁金兵不败，社稷不安也！”

孝宗闻言大喜，道：“就烦老卿捉拿各奸臣家眷，下狱治罪。”又命吏部差官一员往云南，赦回岳氏一门，应袭父职。又命大学士李文升往太行山，招安牛皋众将。又差张九思建造岳王坟祠。并颁诏天下，旧时老臣，被秦桧所贬者，复还原职起用。

张信谢恩，领旨出宫，带了校尉，捉拿罗汝楫、万俟卨、张俊以及各家家属，尽行下在大牢内。张九思领了圣旨，即在栖霞岭下起造岳王祠庙并众忠臣殿宇，竖立碑记，增塑神像。吏部又差陈宗义，捧诏往云南去赦回岳氏一门。又颁发诏书，凡因岳氏一案累及诸人在逃者，俱各赦罪，入朝受职。

且说那李文升奉旨往太行山招安牛皋等众，行了月余，方到得太行山下。喽啰上山报知，牛皋命他上山来。李文升来到分金亭，见了牛皋，便道：“牛将军，快排香案接旨。”牛皋道：“接你娘的鸟旨！这个昏君，当初在牛头山的时节，我等同岳大哥如何救他，立下这许多的功劳。他反听了奸臣之言，将我岳大哥害了，又把他一门流放云南。这昏君想是又要来害我们了！”李文升道：“将军原来尚不知道，如今高宗圣驾已崩了！”牛皋道：“这个昏君既死就罢了，你又到此做什么？”李文升道：“如今皇太子即位，称为孝宗皇帝。皇上下旨将朝内奸臣尽行下狱；又差官往云南赦回岳氏一门，应袭父职；又命张九思建设岳王坟庙。此次命下官前来，招安将军回京起用。”

牛皋道：“大凡做了皇帝，尽是无情义的。我牛皋不受皇帝的骗，不受招安！”李文升道：“敢是将军知道兀术又犯中原，必定惧怕，故此不受招安么？”牛皋大怒道：“放屁！我牛皋岂是怕兀术的？待我前去杀退了兀术，再回太行山便了。”吉青道：“牛哥不可造次，这些话不知真假。牛哥可先往云南去见过了嫂嫂，若果然赦了他们，我等便一同进京。”牛皋道：“吉兄弟说得有理。”一面打发李文升回京复旨去了。牛皋带了人马，自往云南而来。

岳家人马，在路上又行了几日，见牛皋和赵云、梁兴、吉青、周青五人，带领合山人马，已在前面等候。众人相见，遂合兵同行。在路上非止一日，才到临安。

岳夫人率领牛皋并各位公子一起来到午门候旨。孝宗道：“先帝误听奸臣之言，以致忠良受屈。今特封李氏为一品鄂国夫人，四子俱封侯爵。牛皋、吉青等五人俱封为灭虏将军。韩起龙、宗良等俱封御前都统制。岳雷承袭父职，赐第暂居。”

孝宗又传旨封岳飞为鄂国公，岳云为忠烈侯，封银瓶小姐为孝和夫人，封张宪为成义将军，封施全为众安桥土地，封王横为平江驿土地，封张保为义勇尉，封汤怀为忠义将军，封杨再兴为忠勇将军，封董先等五人俱封为革忠尉。其余阵亡诸将，俱各追封，建立祠庙，春秋祭祀。又命人勘问秦熹、万俟卨、罗汝楫、张俊等，并各家家属，依律定罪。

过不得两三日，又有告急本章进朝说：“兀术大兵已近朱仙镇，十分危急，请速发救兵！”张信抱本上殿启奏。孝宗随传旨，宣岳雷进朝。岳雷听宣，孝宗面封岳雷为扫北大元帅，牛皋为监军都督，众位英雄俱各随征。岳雷谢恩，辞驾出朝。

次日，张元帅调拨人马。岳雷拜别了母亲妻小，到校场中点齐各将，带领二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离了临安，往朱仙镇而来。

岳雷领了大元帅印绶，统领大兵二十万，到了天长关。即有本关总兵郑材出关迎接。岳雷过了天长关，直至朱仙镇上，放炮安营。

那金邦探子听闻，急忙回报兀术：“启禀狼主，宋朝差岳南蛮的儿子岳雷，统领二十万人马，已到朱仙镇上扎营了。”兀术道：“呀，有这等事！那南蛮皇帝，叫这后辈小儿来拒敌，想也是命尽禄绝了！”

到了次日，岳雷升帐，诸将参见已毕，即传下令来道：“今日哪一位将军去见头阵？”说还未了，旁边闪出一将，应声：“小将愿往。”岳雷一看，却是欧阳从善。岳雷即命他带领三千人马，往金营讨战。

欧阳从善出营上马，手提双斧，带领军士直至番营，大声喊道：“快着几个有本事的出来试斧头。”那探事番兵报进帐中，兀术问道：“今日有南蛮讨战，谁人去与我拿来？”但见帐下闪出一员番将应道：“小将土德龙愿往。”兀术遂点三千人马，叫土德龙出去迎敌。土德龙得令，手提镔铁乌油棍，出营上马，带领番兵，来到阵前。

欧阳从善摇动双斧，劈面相迎。两马跑开，斧棍并起，一来一往，不下十二三个回合。欧阳从善拼了命，把双斧没头没脸地乱劈，番将土德龙那根乌油棍竟有些招架不住了。又战了三四个回合，被欧阳从善左手这把斧挑开乌油棍，右手这把斧砍去，砍个正着。土德龙好好一个头竟被劈做两片，死于马下。

那边番兵飞跑报进牛皮帐中：“启禀狼主，土元帅丧命了！”旁边恼了土德虎、土德彪、土德豹兄弟三人，一齐上前禀道：“南蛮杀我哥哥，小将兄弟们前去擒那岳南蛮来，与哥哥报仇。”

兀术依言，拨兵五千，同去讨战。三人得令，上马领兵，来至宋营前喊骂。小校报进中军。岳雷即传请老将吉青，协同宗良、余雷，带领三千人马，一起迎战。三人领令，出营上马，来到阵前。

这真是一场恶战！六人大杀了一阵。土德彪手中刀略略一松，被宗良挡腰一棍，打下马来。三军齐声呐喊，土德虎着了忙，来不及，吉青的狼牙棒早从头上盖将下来，把个天灵盖打得粉碎。土德豹见两个哥哥俱死，不敢恋战，拨转马头败走。

这一下惹恼了大元帅粘得力，他上前来禀道：“小将愿往。”兀术遂命他领军三千，去宋营报仇。粘得力领令出营，手提一百二十斤重的紫金锤，跨上骆驼，直至宋营讨战。那牛通和罗鸿前来应战，不料战不过粘得力，只得败回。

岳雷在帐中闻报番将厉害，忙令宗良、余雷、欧阳从善、郑世宝四将，一齐出营接应。宗良抡动铁棍，欧阳从善舞开双斧，余雷抡起铁锤，郑世宝排开铁方槊，上前迎住粘得力，走马灯似的，团团转地厮杀。那粘得力毫无惧怯，舞起紫金锤，左插花，右插花，上三路，下三路，战了四十余回合，越斗越有精神。四将看来不能取胜，只得败回。

粘得力鸣金收军回营，来见兀术报功。兀术大喜。

次日，粘得力又到宋营讨战。岳雷传令王英、吉成亮、施凤、汤英、伍连、余雷、韩起龙、韩起凤、岳霆，共是十员小将，出马迎敌。众将得令，各拿兵器出营，来到阵前。也不通名道姓，一窝蜂上前，将粘得力围在核心，刀枪并举，锤斧齐奔。

杀了几十回合，那十员小将都有些招架不住，一个个拨马奔回。

那牛皋闻听得，提了双锏出营，上马冲出阵前，来战粘得力。粘得力提着紫金锤，噗的一声，挡开锏，还一锤，当顶门打来。牛皋双锏望上一架，那锤来得狠，把牛皋两手虎口都震开了，叫声：“不好！”回转马头就走。粘得力紧紧追赶上来。

正在紧急之际，却来了一个救星。原来那大刀关胜之子关铃，自从在朱仙镇上散伙回家之后，心中愤愤不平，欲待要兴兵与岳元帅报仇，却又孤掌难鸣。此时闻得高宗驾崩，新君即位，赦免了岳氏一门，拜了岳雷做元帅，兴兵扫北。他打听消息准确，就出门上路，来到长沙府、潞安州、金门镇各处，邀请陆文龙、樊成、严成方、狄雷四人，一同往朱仙镇上来助阵。那四个人自然同心合意，俱各欢欢喜喜，一路往朱仙镇而来。

那一日，他们离镇不远，正值牛皋败下阵来。

关铃让过了牛皋，把青龙刀横在马背上，迎上前来，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这等逞能，小爷在此！”粘得力大怒，举起紫金锤，蹬开骆驼，照头便打。关铃把青龙刀劈面相迎。一来一往，战了三十余个回合。狄雷在一边见关铃战他不下，把坐下青鬃马一提，舞锤上前助战。粘得力毫无惧怯，三个人又战了十余个回合。樊成正待向前，陆文龙大叫一声：“二位贤弟少歇，某来也！”拍马上前，刷的一枪，粘得力把身子一闪，恰中了骆驼的眼睛。那骆驼负痛，把头一低，严成方举起八棱紫金锤，上前一锤打去，把那骆驼头颅打得粉碎，粘得力一骨碌跌下骆驼来。樊成手起枪落，粘得力已是不能活了。关铃下马来，取了首级。后面番兵一哄逃散。

牛皋大喜，转马来，同了五人一齐回转大营，来见岳雷，将遇小弟兄五人、斩了粘得力细细说了一遍。岳雷大喜，下帐来与五人见过了礼，各诉衷情。

且说粘得力的手下败军来营回报，兀术听报粘得力战死，又气又恼：“这一班小南蛮，比前番的老南蛮更加厉害，叫某家怎能抢得宋室江山！”心中不免愁闷。

到了次日，这边岳雷升帐发令，命关铃、牛通领兵三千，为第一队；陆文龙、樊成领兵三千，为第二队；吉青、梁兴、赵云、周青、牛皋五员老将，为第三队；吉成亮、狄雷为左队；严成方、伍连为右队。自引一众将官合后。

扑通通三声炮响，大兵直至番营。那边兀术亦即带领大小元帅等，出营迎敌。两边也不通名道姓，各持兵器混战。兀术人马虽多，怎禁得宋军四面八方地杀来，接应不及，却被那些小凶神，逢兵就杀，遇将便砍。

兀术大败亏输，带领残兵败将，一路逃回。岳雷亦领大军追出关外来，兀术已走得远了。岳雷随令三军扎住营盘：“候粮草到日，再去追拿兀术，迎请二圣还朝便了。”昔日岳飞曾有写志诗一首，不料被奸臣陷害，不能遂意，今日岳雷方得继父之志。

到了次日，两边放炮出阵。兀术提斧纵骑，叫岳雷亲自出来答话。岳雷即带了众将来到阵前，两下相见。

兀术叫声：“岳雷！自古道：赶人不可赶上，英雄不可使尽。某家当日三进中原，势若破竹，皆因是你宋朝君暗臣奸，以致国家破碎。今你主既安坐临安，理宜各守疆界。你今反夺我城池，杀我大将，骄横已极。况汝宋君新立，现差枢密使臣何铸、曹勋到本国来讲和。你若不趁此得意之时，退兵回宋，安享功名，一味贪功，恐一旦有失，悔之无及也！”

岳雷道：“兀术，汝此言差矣！你无故犯我城池，劫我二圣，杀我人民，掳我宗室，就是三尺童子，也思报仇雪恨！何况我岳氏忠义传家，名震四海！若不踏平尔国，何以报二帝之仇？”兀术大怒道：“某家好意劝你，乐得两邦和好，你反口出大言！不必多讲，放马来罢！”

岳雷方欲上前，旁边闪过关铃，大叫：“元帅请住马，待小将去擒来。”举起青龙偃月刀，跑动赤兔胭脂马，劈面砍来，兀术用金雀斧架住。一场厮杀，两个战了十余个回合，兀术招架不住，拨马逃回本阵。

次日，岳雷传令三军拔营而进，直至金营对面排下阵势，命牛皋出马讨战。金营内一声炮响，兀术亲自出阵，见了牛皋，大骂：“你这黑脸贼，某家今日决要取你的命也！”举起金雀斧便砍，牛皋回锏便打。战了十来个回合，宋营中关铃、陆文龙、狄雷、严成方、樊成、牛通六员小将，各举兵器一齐上来。金营中哈同文、哈同武、黎明七、乌利孛、撒利思、撒里虎等亦各出马，接住混战。不防宗良举起乌油铁棍，斜刺里望兀术一棍，正中左肩，几乎落马。兀术大叫一声，回马败走。众番将见兀术受伤，无心恋战。

牛皋在阵内东寻西寻，只拣人多的地方寻人厮杀。不意兀术正在招集败残军士逃命，劈面遇着牛皋，兀术回马便走。

牛皋大叫道：“兀术！今番你待往哪里去！”拍马来赶。兀术大怒道：“牛皋！你也来欺负我么？”回马举斧来战牛皋。不上三四个回合，兀术左臂疼痛，只用右手举斧砍来。牛皋一手接住斧柄，便撇了锏，双手来夺斧。只一扯，兀术身体重，往前一冲，跌下马来。牛皋也是一跤跌下，恰恰跌在兀术身上，跌了个头搭尾。番兵正待上前来救，这里宋军截住一通乱杀。

牛皋趁势翻身，骑在兀术背上，大笑道：“兀术！你也有被俺擒住之日么？”兀术回转头来，看着牛皋，圆睁两眼，大吼一声：“气死我也！”怒气填胸，口中喷出鲜血不止而死。

牛皋哈哈大笑，快活极了，一口气不接，竟笑死于兀术身上。

岳雷闻讯，又悲又喜，随传令将牛皋从厚收殓，命牛通扶柩先回乡去。

番国众将因兀术已死，各无斗志，一直俱回黄龙府去，隔江并无防守。岳雷引大军过了蜃华江，毫无阻挡，一路闻风瓦解，直望黄龙府进发。不一日已到，离城五十里，安下营寨，发下战书，差人送到黄龙府去。吓得那金国君臣，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当下左丞相萧毅上殿奏道：“今本国四太子已亡，无人退得宋兵。不如写下降书降表，将二圣梓宫送还，求和为上。”金主依奏，即着王叔完颜锦哥亲到岳雷营中求和。

岳雷道：“若要求和，快快将二圣送出。以后年年进贡，岁岁来朝。若稍有差池，即起大兵来征，决不轻纵！”完颜锦哥道：“二圣久已归天，只有张九成还在。待我回去奏闻，即到五国城去送来便了。”当时完颜锦哥辞了岳雷进城。

不多几日，完颜锦哥和张九成同送徽、钦二帝，并郑皇后等人的梓宫出城。岳雷同众将迎接至营中，搭篷朝祭已毕，就令张九成与完颜锦哥领兵三千，护送梓宫，先上临安去了。然后大兵一路慢慢地奏凯回朝。

大军一路回到朱仙镇，镇上父老携男挈女，各顶香花迎接。

不几日，大军已到临安，孝宗即命众大臣出城迎接。岳雷进了城中，率领众将入朝朝见，受了封赏。孝宗即命于栖霞岭下，营造岳王庙宇，及诸忠臣祠宇。自此岳氏子孙繁盛，世代簪缨（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比喻显贵。）不绝。

中国成语故事

季　静　王增坤 编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成语故事／季静，王增坤编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0-0
Ⅰ.中…　Ⅱ.(1)季…(2)王…　Ⅲ.汉语-成语-故事-少年读物　Ⅳ.H136.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67号

书　名：中国成语故事
作　者：季　静　王增坤 编写
责任编辑：吴　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7.5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0-0

杯弓蛇影

三桃杀三士

负荆请罪

黔驴技穷

目　录

A

爱屋及乌

安步当车

按兵不动

按图索骥

暗渡陈仓

B

百闻不如一见

百折不挠

班门弄斧

半途而废

抱薪救火

杯弓蛇影

背水一战

鞭长莫及

标新立异

别开生面

宾至如归

兵不厌诈

捕风捉影

不耻下问

不可救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学无术

C

沧海桑田

察言观色

乘风破浪

乘人之危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出尔反尔

出类拔萃

出奇制胜

出言不逊

唇亡齿寒

此地无银三百两

D

打草惊蛇

大公无私

大器晚成

大相径庭

大义灭亲

呆若木鸡

道不拾遗

道听途说

得过且过

得陇望蜀

东施效颦

对牛弹琴

对症下药

多多益善

E

尔虞我诈

二桃杀三士

F

防微杜渐

放虎归山

风马牛不相及

风声鹤唳

奉公守法

釜底抽薪

负荆请罪

G

改过自新

高山流水

高屋建瓴

各得其所

功败垂成

功亏一篑

狗尾续貂

姑妄言之

顾左右而言他

刮目相看

管中窥豹

广开言路

过河拆桥

H

害群之马

邯郸学步

含沙射影

鹤立鸡群

鸿鹄之志

后顾之忧

后来居上

后生可畏

狐假虎威

囫囵吞枣

画饼充饥

画龙点睛

画蛇添足

火树银花

祸起萧墙

J

机不可失

鸡鸣狗盗

嫁祸于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江郎才尽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狡兔三窟

揭竿而起

嗟来之食

竭泽而渔

借花献佛

噤若寒蝉

近水楼台

惊弓之鸟

井底之蛙

九牛一毛

居安思危

鞠躬尽瘁

举棋不定

卷土重来

K

开诚布公

开卷有益

刻舟求剑

口蜜腹剑

口若悬河

脍炙人口

旷日持久

困兽犹斗

L

滥竽充数

老当益壮

老马识途

老生常谈

乐不可支

乐不思蜀

乐极生悲

M

买椟还珠

毛遂自荐

门可罗雀

门庭若市

名落孙山

N

南柯一梦

南辕北辙

鸟尽弓藏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弄巧成拙

O

呕心沥血

P

旁若无人

抛砖引玉

披星戴月

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匹夫之勇

平易近人

破釜沉舟

破镜重圆

扑朔迷离

Q

齐大非耦

奇货可居

歧路亡羊

杞人忧天

气壮山河

黔驴技穷

巧夺天工

巧取豪夺

请君入瓮

罄竹难书

趋炎附势

曲高和寡

犬牙交错

R

人言可畏

忍辱负重

任人唯贤

如火如荼

如鱼得水

如坐针毡

孺子可教

入木三分

S

塞翁失马

三顾茅庐

三令五申

三人成虎

三思而行

杀鸡取卵

上行下效

神机妙算

声东击西

盛气凌人

食不甘味

拾人牙慧

舐犊情深

势如破竹

视死如归

守株待兔

双管齐下

水落石出

水深火热

司空见惯

死灰复燃

四面楚歌

T

谈笑自若

探囊取物

叹为观止

螳臂当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天经地义

天涯海角

天衣无缝

同仇敌忾

同甘共苦

同室操戈

投笔从戎

退避三舍

W

亡羊补牢

望梅止渴

望洋兴叹

危如累卵

惟命是听

尾大不掉

为虎作伥

无可厚非

X

先发制人

先入为主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胸有成竹

休戚相关

悬梁刺股

Y

睚眦必报

揠苗助长

叶公好龙

一败涂地

一鸣惊人

一木难支

一诺千金

一钱不值

一丘之貉

一网打尽

一叶障目

一字千金

以卵投石

异军突起

因势利导

有恃无恐

愚公移山

约法三章

月下老人

运筹帷幄

Z

朝三暮四

枕戈待旦

郑人买履

知彼知己

指鹿为马

纸上谈兵

中流砥柱

忠言逆耳

众叛亲离

众志成城

自惭形秽

自相矛盾

前　言

所谓成语，是人们长期以来习用的、形式简洁、意思精辟的定型词组或短句，是汉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是劳动人民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创造出来的独特的语言表达方式。经过历代人们不断地使用和提炼，成语逐渐成为一种精练的语言材料，用于口头和书面表达。

成语具有结构定型、意义精辟、形式简洁的特点。汉语的成语大多由四个字组成，一般都有出处。有些成语从字面上就比较容易理解，如：老马识途、乐极生悲、一字千金等；而有些成语，则必须了解其来源或典故，才能明白它所蕴涵的意思，如：杯弓蛇影、鸡鸣狗盗、负荆请罪等。

成语作为劳动人民对生活经验和自然规律的概括，随着社会历史的发展，在实际使用的过程中，逐渐被赋予了许多新的内涵，有的成语甚至已经和原来的本义相反了，如：打草惊蛇、尔虞我诈、出尔反尔等。因此，只有准确地理解成语的意义，才能恰当灵活地使用它，为自己的口头交际和书面行文增添文采和活力。否则，就容易因错用成语而闹出弄巧成拙、贻笑大方的笑话。

成语的来源，大多是出自民间传说、历史典籍、文学著作。很多成语的背后，都有一个生动鲜活的故事。通过阅读成语故事，可以更深入地理解成语，更灵活地运用成语。本书精心选择了两百多则常用成语，按照音序排列，根据其出处典故，用现代汉语编写成简明生动、通俗易懂的故事。每则成语故事后面，还附上了该成语的释义，以便于读者理解和应用。

中国成语源远流长，成语故事浓缩了丰富的历史知识，具有浓郁的文学色彩，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阅读中国成语故事，不仅可以增加古代社会政治、军事、文化、民俗等各方面的知识，还能从中学习、借鉴前人的智慧和经验，更好地应对实际生活中面临的问题。因此，对于青少年读者而言，阅读中国成语故事，是一项继承传统文化、提升语言智慧、增长自身才干的有益有趣的学习活动。

季　静　王增坤

A

* * *

爱屋及乌

商朝末年，因商纣王荒淫残暴，周武王在军师姜子牙以及弟弟周公、召公的辅佐下，联合诸侯讨伐纣王，很快攻克商朝都城朝歌。纣王自焚，商朝灭亡。

周武王感到天下并未安定。一天，他问姜子牙：“应该怎样处置旧朝商纣王的部下？”

姜子牙回答说：“我听说，爱一个人，就应‘兼爱屋上之乌’（连带爱他屋上的乌鸦）；如果恨一个人，同时也应憎恶他家的墙壁篱笆。纣王作恶多端，你可以把他的那些部下全都斩尽杀绝。”

周武王不同意这么做。

召公上前说：“有罪的要杀，不让他们留下残余力量；无罪的则应该让他们活命。”

周武王觉得还是不太合适。

周公提出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应该让他们各自回家，耕种自己的田地。君主不应当偏爱自己旧时的亲友，而应用仁政感化天下。”

周武王听了非常高兴。他根据周公的建议，让那些人回家种田，自谋生路。天下很快就安定下来。

成语“爱屋及乌”便是由“兼爱屋上之乌”发展而来。

【释义】乌：乌鸦。

因爱其人，连带喜爱停在他屋上的乌鸦。比喻因喜爱某人而连带喜爱与他有关的人或物。

安步当车

战国时期，齐宣王召见隐士颜斶。

齐宣王坐在殿堂上，命颜斶上前来。颜斶却站着不动，反而对齐宣王说：“你到我面前来！”

齐宣王对他的无礼异常愤怒。旁边的大臣也纷纷指责颜斶胆大妄为。颜斶不慌不忙地说：“我上前是趋炎附势，而大王上前则是礼贤下士。”

齐宣王忍着怒气问：“到底是君王尊贵，还是贤士尊贵？”

颜斶从容对答：“当然是贤士尊贵。历史上，英明的君王都十分尊重有才能的人，决不自以为是。”

齐宣王见他说得有理，就改变了态度，要拜颜斶为师，而且许诺要让他天天有肉吃，出门有车乘。

颜斶谢绝道：“山里的玉一旦雕刻成器物，就丧失了原有的美。我这样的乡野之人，如果做了官，就会失去原有的纯真。我情愿回到乡下去，过闲适的隐居生活。肚皮饿了再吃饭，会像吃肉一样香；把安闲地散步当做乘车，会心情舒畅；不犯罪就可以说是尊贵；洁身自好，过清静的日子，自己就很快乐。”说完，他就告辞回去了。

【释义】安步：慢步行走。当：当做。

指把慢步行走当做乘车。

按兵不动

春秋时代，弱小的卫国因不愿听命于晋国，就与齐国结盟，断绝了和晋国的关系。晋国执政大夫赵简子无法容忍卫国的背叛，准备发兵攻打卫国。出征前，他先派大夫史墨去卫国了解情况，限他在一个月内返回。

但是史墨去了半年才回来。赵简子问他为何去了这么久，史墨便详细汇报了他了解到的情况：“现在卫国国君很开明，辅佐他的贤才众多。孔子也去了卫国，他的弟子子贡帮卫灵公出谋划策。卫国被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民心。而且卫灵公对国人说，晋国命令卫国，凡是有两个女儿的人家，都要抽送一个到晋国做人质。百姓对此极为愤慨，一致表示要与来犯的晋军决一死战。如果我们想用武力使卫国屈服，恐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为了谋求利益反受其害，这样的事情不如不干。”

赵简子听了史墨的介绍和分析，觉得他言之有理，便按兵而不动，以等待适当的时机。

【释义】按：止住。

止住军队，暂不行动。原指控制军队暂不行动，以等待时

机。现在也比喻接受命令后不肯行动。

按图索骥

春秋时，有个擅长鉴别马匹的人，人称伯乐。他把相马的知识和经验写成了一本书，叫《相马经》。书中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各类马匹。

伯乐的儿子熟读了这本书后，以为自己学到了父亲的本领，便拿着《相马经》，到处‘按图索骥’（对照书本，四处寻找良马）。

一次，他见到一只癞蛤蟆，它的前额刚好与《相马经》中好马的特征相符，他便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匹千里马。他连忙跑回家告诉父亲：“我找到了一匹千里马，只是蹄子稍微差了点。”

伯乐见儿子如此愚蠢，简直哭笑不得，就戏谑地回答道：“这匹马太会跳了，不容易驾驭。”

【释义】索：寻找。骥：良马

按照图像去找好马。原比喻机械地照搬书本知识，死守教条。后多比喻按照线索去寻找事物。

暗渡陈仓

秦朝被灭后，项羽做了西楚霸王。因为忌惮刘邦的势力，项羽让刘邦去偏僻的山区去当汉王。刘邦为表示自己无意与项羽争夺天下，便命令士兵将一路上经过的栈道都烧掉，使项羽放松了对他的戒备。

到了南郑，刘邦的大将韩信说：“要想夺取天下，必须先攻打关中。”

刘邦采纳了韩信的主张，加紧做攻打关中的准备。为了麻痹对方，他们故意派了几百名士兵去修栈道。

项羽的将领章邯听说这件事后，哈哈大笑，说道：“等栈道修成，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不久，章邯得到急报，说刘邦借着修栈道作掩护，已经暗中绕道，打到陈仓。章邯仓促迎战，已经来不及了，结果大败。章邯被逼自尽。

刘邦一鼓作气，带兵攻下了关中。

【释义】渡：越过。陈仓：古县名，在今陕西省宝鸡市东。

原指作战时在正面迷惑敌人，而从侧面突然袭击的战略。后来也用以形容明里虚张声势，暗中悄悄行动，达到目的。按图索骥

B

* * *

百闻不如一见

西汉宣帝时期，羌敌入侵。汉宣帝召集群臣商讨对策，问谁能领兵前去抵御敌人。

七十六岁的老将赵充国自告奋勇，愿意担当这个任务。

汉宣帝向他询问用兵之计。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用兵很难在遥远的地方计划好。我愿意亲自到实地调查后，再确定攻守计划，向陛下奏明。”

汉宣帝应允。于是赵充国带领一队人马渡过黄河。他捉来羌人的俘虏，问明敌军内部的情况，又仔细侦察了地势和敌军的部署，然后制定出了派兵屯守、整治边境、将羌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方案。

汉宣帝看了赵充国的奏折，采纳了他的方案，很快就平定了边境。

【释义】闻：听见。

听见一百次，还不如亲眼一见。指多听还不如亲自见到更可靠。

百折不挠

东汉有一位叫乔玄的官员，品行端正、疾恶如仇。

有一次，乔玄生病在家，一伙强盗在他家门口绑住了他十岁的儿子，让他拿钱来赎，遭到他的愤怒斥责。

闻讯赶来的官兵将乔家团团围住，但因为担心强盗会杀害乔玄的儿子，所以迟迟不敢行动。

这时，乔玄激愤地喊道：“难道我会因为顾及儿子的性命，而放过这伙坏蛋吗？”他催促官兵们不要迟疑，赶快动手。

最后，这伙强盗被捉住了，乔玄的儿子却被强盗杀害。人们敬重乔玄的大义，为他写下了这样的碑文：“有百折不挠，临大节而不可夺之风。”

【释义】折：挫折。挠：弯曲。

形容意志坚强，不管经受多少挫折，决不屈服退缩。

班门弄斧

鲁班是春秋时著名的工匠。据说曾经有人在他门前舞弄斧头，吹嘘自己手艺高超，结果被人耻笑为不知天高地厚。

相传唐代大诗人李白晚年在采石江上游玩时，见清澈的江水中月影浮动，就情不自禁地俯身去捞，以致堕水而亡，死后被埋在采石矶。因此很多文人墨客都来此地凭吊李白，在他的墓上题满了诗句。

明朝进士梅之涣游访采石矶时，见到李白墓附近繁多的凭吊诗文，觉得这些题词的人太自不量力了，竟然在诗仙李白的墓前舞文弄墨。于是他就在这些诗句旁题诗讽刺道：“采石江边一堆土，李白诗名高千古。来来往往一首诗，鲁班门前弄大斧。”意思是说：在大诗人李白的墓前题诗，就好比在著名巧匠鲁班的门前舞弄斧头。

【释义】班：鲁班，我国古代的巧匠。

比喻在行家面前卖弄本领。

半途而废

东汉的乐羊子，有位十分贤惠的妻子。

一次，乐羊子偶然在路上捡到一块金子，他欢欢喜喜地把它拿回家，交给妻子。他以为妻子肯定会很高兴。没想到妻子见了金子，并没有表现出愉悦的神色，而是说：“我听说有志向的人宁可渴死也不喝盗泉的水，宁可饿死也不接受别人吆喝着施舍的食物。更何况是捡拾别人丢失的东西呢？这么做是会玷污品行名节的。”乐羊子听了，羞愧不已，连忙把那块金子送回原处。

后来，乐羊子辞别妻子，去远方拜师求学。一年后，他回到家里。妻子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乐羊子回答：“是因为我出门时间长了，有些想家，所以回来看看你。”

妻子一听他这话，就拿起一把刀，走到织布机前，指着机子上的绢帛说：“这些绢帛是一根丝一根丝地织出来的，一寸寸地日积月累，才能织成一丈乃至一匹。现在我如果把它割断，就会前功尽弃，以前所花费的工夫也都会白白浪费了。读书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每天获得新的知识，不断地进行积累，完善自己。如果半途而废，和割断这正在织的绢帛有什么区别呢？”

乐羊子被妻子深明大义的话深深感动了，于是离家继续去完成学业，一直到七年后学成之后才回家。

【释义】废：停止。

半路停下来不再前进。比喻做事中途停止，不能坚持到底。

抱薪救火

战国后期，魏国受日益强大的秦国侵略，连连战败，被秦国占去了很多土地。当秦国再次出兵，逼近魏国都城大梁时，魏王见魏军接连败北，形势危急，心中十分恐惧，坐卧不安。大臣段干子劝魏王将南阳割让给秦国，以求秦国罢兵，换取暂时的和平。

主张合纵抗秦的谋士苏代劝阻魏王说：“侵略者都贪得无厌。把土地割让给秦国以求和平，就好比抱着柴草去灭火，柴不烧完，火是不会灭的。魏国的土地不割完，秦国的进犯就不会停止。只有联合其他国家合力抗秦才是真正的出路。”

但是魏王没有听从苏代的意见，还是割让了南阳，向秦国求和。

魏国最终为秦国所灭。

【释义】薪：柴草。

抱着柴草去救火。比喻用错误的方法去消除祸害，反而使祸害扩大，变得更加严重。

杯弓蛇影

汉·应劭《风俗通义·怪神》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有一年夏天，县令应郴在家中设宴，请主簿杜宣来饮酒。

在应郴家厅堂的北墙上，悬挂着一张红色的弓。杜宣端起酒杯正要喝酒时，由于光线折射的缘故，酒杯中映出了弓的影子，隐隐约约看上去，好像酒中有条蛇。杜宣心里一阵恶心，但因为是上司请酒，他不敢推辞，只好硬着头皮勉强喝下去。

喝完酒回家后，杜宣越想心里越不舒服，感觉那条蛇已经随着酒进入了肚子里，正在蠕动，整个腹部都很疼痛。家里人连忙为他请医问药，但他的病情没有任何好转。

应郴听说杜宣在自己家饮酒后就得了怪病，心里不由得有些纳闷——酒杯中怎么会有蛇呢。

他坐在厅堂里，反复回想当日的情形，忽然注意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张涂着红漆的弓。他猜想到杜宣所谓的杯中的“蛇”，可能就是弓的影子。于是应郴取来一杯酒，放在杜宣当时所坐的位置上，果然发现杯中有弓影浮现，恍若蛇形。

应郴连忙再次把杜宣请来，让他还坐在与上次相同的位置上。应郴指着杯中的蛇影，让杜宣看墙上的弓。杜宣这才明白原委，如释重负，病很快就好了。

【释义】将映在酒杯中的弓影误认为蛇。比喻因错觉而疑神疑鬼，自己惊吓自己。

背水一战

汉王刘邦手下的大将韩信，善于指挥作战，常常出奇制胜。在攻下了汉中后，韩信接着率军往东攻打赵王歇。

在韩信部队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叫井陉口的山口。赵国的李左军建议，一边派兵堵住井陉口，一边派兵从后面切断汉军的粮草辎重。这样，韩信缺少了后援，必定会战败。但是大将陈余却不同意他的意见，而是倚仗兵力雄厚，坚持从正面与汉军交锋。

韩信了解到敌军的情况后，命令部队在离井陉口三十里外的地方扎营。半夜时，他只让将士们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告诉他们等打了胜仗再饱餐一顿。接着，他故意命少数军队背靠河水排列阵势，引诱赵军来战。随后，他又派两千轻骑兵抄小路赶往赵军营地，命令他们待赵军离营作战时，迅速冲入赵军军营，换上汉军旗号。

双方展开激战后，汉军假装败阵，退到河边阵地，赵军全部离营追击。韩信便命主力部队全力出击。此时，退至水边的士兵因为再无退路，也勇猛地向敌军反攻。赵军见形势不利，准备撤退回营，却见军营中已插遍汉军旗帜，这下赵军完全乱了阵脚，溃散而逃。汉军大获全胜。

庆祝胜利时，将士们问韩信为何让他们背水排阵。韩信笑着说：“兵法上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正因为背水而战，没有退路，士兵才不会逃散，而是拼死作战。这样才能取得胜利啊。”

【释义】背靠江河作战，没有退路。比喻处于绝境中，为求生路而决一死战。

鞭长莫及

春秋时，楚国派大夫申无畏出使齐国。途径宋国时，按外交礼节，应公开向宋国请求借路放行。但楚国自恃强大，轻视宋国，没有打招呼，使者越境而过。宋国一怒之下将申无畏捉住杀了。

楚庄王闻讯后十分气愤，立即举兵攻打宋国。宋国连忙派人向晋国求援。晋景公决定出兵援宋。大夫伯宗却持反对意见，他劝阻晋景公说：“楚国正处在强盛时期，我们不能与它争战。俗话说，鞭子虽然长，不应该打在马腹上。因为马腹不是鞭子可以抽打的地方。而楚国也不是可以攻打的对象。您还是忍耐一下吧。”

晋景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鞭长莫及”由“虽鞭之长，不及马腹”演化而来。

【释义】及：到。

原指鞭子虽长，但不应该打到马腹上。后借指能力达不到。

标新立异

东晋时，人们都认为庄子的论著内容深奥，难以琢磨。其中《庄子》中的首篇《逍遥游》，更是研究的难点。晋代的向秀、郭象曾先后为《庄子》做注释。许多读书人苦心研读，但得出的结论都无法超越郭象、向秀的见解。

有个叫支道林的佛教学者对《庄子》的研究颇有心得。有一次，他在洛阳白马寺与护国将军冯怀聊天时，谈论到《逍遥游》，居然能够“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即提出了一种不同于郭象、向秀之说的新见解，他的见解是众多的学者苦思冥想都未能得出的。

于是后人开始引用支道林的见解，来解释《逍遥游》。

【释义】标：揭示，写明。异：不同的，特别的。

原指提出新主张，立论与众不同。现在也指敢于打破旧框框、勇于改革创新的精神。

别开生面

唐太宗时，为表彰二十四位开国功臣，唐太宗命大画家阎立本在凌烟阁画上了他们的画像。这些画像惟妙惟肖，神采逼真。当时曾轰动京城。

到唐玄宗时，历经几十年的岁月侵蚀，这些画像的色泽已经模糊暗淡了。唐玄宗听说曹操的后裔曹霸擅长画人物和马匹，便命曹霸进宫，将这些画像复原如初。

曹霸认真研究了史料，对照原有的肖像画，仔细研究，精心描摹，使这些画像重放光彩，并呈现出崭新的风貌。唐玄宗看了十分满意，封曹霸为左武卫将军。

但后来因为一件小事，曹霸又被削职为民。“安史之乱”爆发后，曹霸流落到成都，靠在街头卖画维持生计。

诗人杜甫了解到曹霸的不幸遭遇，甚为感慨，就写了首题为《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的诗送给他。诗中有这样两句：“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

后来，成语“别开生面”就是由“笔开生面”转化而来。

【释义】生面：新的面目。

宾至如归

笔下画出生动的面貌。比喻开创新的局面、风格或形式。宾至如归

春秋时，郑国的大夫子产，曾当过多年国相，执掌郑国政权。

公元前542年，子产奉郑简公的命令，带着许多礼物出访晋国。当时，正遇上鲁襄公逝世，晋平公借口为鲁国国丧致哀，没有迎接郑国使者。子产就命令随从拆掉了晋国宾馆的围墙，然后驱车直入。

晋平公闻报，吃了一惊，便派大夫士文伯到宾馆去质问子产。士文伯说：“我国是诸侯的盟主，各诸侯国前来朝贡的官员众多。为了保障来宾的安全，我们特意筑起高高的围墙，修建了这所宾馆。现在你们把围墙拆了，其他来宾的安全怎么保障？我们国君想知道你们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

子产回答说：“郑国是小国，需要向大国进献贡品。因此我们带着本国搜集的财宝前来朝贡，不巧碰到你们的国君没有空。既见不到他的面，也不知道觐见的日期。我听说过去晋文公做盟主的时候，自己住的宫室低矮狭小，接待诸侯的宾馆却造得又高又大。宾客到达以后，事事有人负责照应，能很快献上礼品。晋文公能和宾客休戚与共。有不明白的，他会给予指导解答；有困难的，他会提供帮助。宾客来到这里，就像如同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不用害怕灾祸，不用惧怕盗贼，也不用担心干燥或潮湿。可是现在，晋国的宫室占地好几里，提供给诸侯宾客的却是奴隶住的屋子。宾馆的门车子进不去，接见也没有确切的日期。我们又不能翻墙进去，不拆掉围墙的话，就要让这些礼物风吹日晒了，那就是我们的过失了。如果让我们进献了礼物，我们愿意把围墙修好再回去。”

士文伯把情况向晋平公做了汇报，晋平公听了感到十分惭愧，马上安排接见子产。晋平公不仅隆重宴请了子产，赐了丰厚的回赠礼物，还下令立刻重新建造宾馆。

【释义】宾：客人。至：到。归：回到家中。

客人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形容主人待客热情、周到，来客感到满意。

兵不厌诈

战国时，魏将庞涓率军进攻韩国。韩王向齐国求救。齐王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进攻魏国都城大梁，以使庞涓从韩国撤兵回援国都。孙膑听说魏军撤回，就命士兵每天减少做饭的灶的数目，第一天挖十万个灶，第二天挖五万个，第三天只挖了三万个。庞涓以为齐军兵力已大大减弱，就率少数骑兵追击。结果在马陵道中了孙膑的埋伏，兵败自杀。

东汉时，驻守武都的虞诩率领几千人马，到甘肃与羌人作战。行军的路上，他命令士兵每天增修炉灶，足足修了几万个。有人就问他：“孙膑当年每天减灶，而你却每天增灶，这是为什么？”

虞诩回答：“用兵打仗要善施计谋。我这样做是为了迷惑敌人，让他们以为我们天天增加兵卒。这么一来，敌军虽然比我们人多，但也不敢来追击我们。减灶是故意示弱，增灶则是故意示强，情况不同，对策当然也不同。”

羌人果然中计。虞诩取得了胜利。

【释义】厌：嫌恶。诈：欺骗。

指用兵打仗时不以欺骗为过，要尽可能地采用计谋迷惑敌人。

捕风捉影

晚年的汉成帝非常迷信鬼神，每年都花很多钱请巫师举行祭祀活动。许多向汉成帝上书谈论鬼神仙道的人，都轻易地得到了高官厚禄。

光禄大夫谷永是个忠臣。他对汉武帝说：“对于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能用神怪去迷惑他；懂得世间万物之理的人，不会被行为不端的人蒙蔽。现在有些人宣扬神仙鬼怪、长生不老等事情。听他们洋洋洒洒一大堆好听的话，好像马上就能见到神仙似的。其实都只不过是在追逐虚无飘渺的东西，什么也不会得到。陛下切不可听信那些巫师的胡言乱语，以免扰乱朝政。”

汉成帝认为谷永言之有理，于是渐渐收敛了祭祀活动。

【释义】捕：追逐。

如同风之不可捕，影之不可捉一样。比喻虚妄的事情。也指说话做事毫无事实根据。

不耻下问

按照春秋时的习俗，君主或者有地位的人死后，后人会给他另起一个称号，叫谥号。

卫国大夫孔圉，虚心好学，为人正直。他死后，被授予谥号：“文”，所以后人又称他为孔文子。

孔子的学生子贡对此有些疑问，他认为孔圉也有不足的地方，于是就去问孔子：“孔文子凭什么可以被称为‘文’呢？”

孔子回答：“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意思是说，孔圉聪慧机敏、勤学好问，不以向职位比自己低、学问比自己差的人请教为耻辱，所以可以用“文”字作为他的谥号。

【释义】耻：以为……是可耻的。下问：降低身份请教。

指不以向地位、学识比自己低的人请教为耻辱。

不可救药

西周末年，周厉王骄奢淫逸，残酷剥削人民。百姓纷纷起来反抗。

面对周王朝政权摇摇欲坠的局势，忠臣凡伯极力进谏，希望周厉王改变暴政，拯救国家。可是周厉王不听他的谏言，一些当权的大臣也嘲笑凡伯，说他昏庸无能、不识时务。

凡伯气愤难平，就写了一首长诗来表达自己焦灼的心情。诗的大意是：不是我年纪老了，才说这样的话。你们别拿它取笑我。你们坏事做得太多，忧患越积越多，就像燃旺了的火焰，已经没办法救了。

不出凡伯所料，公元前842年，起义的百姓攻入都城，冲进王宫。周厉王仓皇出逃。西周从此衰落下去。

【释义】药：治疗。

病势严重，无法医治。比喻某人或某事物坏到无法挽救的地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东汉时，班超奉命出使西域。他们首先来到鄯善国。鄯善王对他们十分敬重，招待得热情周到。可没过多久，鄯善王的态度忽然变得冷淡起来。原来，在班超等人与鄯善王商定邦交的过程中，匈奴国也派密使来到鄯善国，暗中挑拨鄯善国与汉朝的关系。因此鄯善王开始犹豫不决。

班超察觉到这个情况后，认为必须除掉匈奴密使。他对部下们说：“咱们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建功立业。如今匈奴在暗中捣乱，使得鄯善王对我们的态度有所改变。如果他把我们抓起来送给匈奴，我们非但不能完成任务，恐怕连尸首也难以保全。不入老虎洞，就捉不到小老虎。我们只有趁着黑夜，偷袭匈奴使者的营房，一举消灭他们，才能挽回局面。”

当天夜里，班超带领三十六位勇士，潜入匈奴的营地，趁着风势点起大火，顷刻间，战鼓齐鸣，杀声四起。匈奴人猝不及防，全被杀死了。

第二天，班超再去与鄯善王谈判，鄯善王得知事情的原委，对班超又敬佩，又惧怕，马上表示愿意与汉朝友好邦交。

【释义】焉：怎么。

不进老虎洞，怎么能捉到小老虎呢？比喻只有迎难而上，才能获得成功。现在也比喻不经历艰苦实践，不能获得真知。

不学无术

西汉大将霍光对汉室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先后辅佐汉武帝、汉昭帝、汉宣帝，深受朝野上下敬重。但他却因对一件事情的处置不当，而使霍家最终遭受灭门之灾。

汉宣帝即位后，立许妃为皇后。霍光的妻子一心想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汉宣帝做皇后。她趁许后有病之际，买通女医，毒死了许后。下毒之事败露后，女医入狱。妻子慌了手脚，这才告诉事先并不知情的霍光。霍光闻听后十分震惊，本想告发，但又不忍妻子被治罪，所以就帮她隐瞒下来。

霍光死后，有人将此事披露出来，汉宣帝命人调查。霍光的妻子便召集族人图谋造反。结果走漏了风声，被汉宣帝派兵围剿，满门抄斩。

东汉史学家班固在《汉书·霍光传赞》中，既肯定了霍光的功绩，也批评他“不学亡术”，不明大理。

宋朝的寇准当上宰相后，一次他与好友张咏会面。临走时，寇准问道：“你有什么话赠我呢？”张咏想了想，回答道：“《霍光传》不可不读。”

寇准当时听了莫名其妙。他回家后取来《汉书·霍光传赞》读，看到班固说霍光不学无术时，恍然大悟，知道张咏是在委婉地劝诫自己。

从此，寇准更加勤奋读书，成为一代名臣。

【释义】学：学问。术：技能。

原指没有学问因而没有办法。现指缺乏学问和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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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桑田

传说东汉时，有一个叫王方平的仙人。一天，他与仙女麻姑相约到门徒蔡经家里去饮酒。

王方平先到，派使者去请麻姑。使者回复道：“麻姑命我先向您表示问候。她说已经五百多年没见到您了。她此刻正巡视蓬莱仙岛，等会儿就会来与您相见。”

没多久，麻姑果然驾云而来。只见她貌似十八九岁的姑娘，头顶盘着发髻，秀发垂至腰际，衣着华丽，光彩夺目。

宴席开始后，麻姑对王方平说：“我自从得道成仙，受了天命以来，已经三次亲眼见到东海变为桑田了。这次去仙岛蓬莱，看到海水比以前又浅了许多，估计又快要变成陆地良田了吧！”

王方平感慨道：“难怪圣人说，大海的水在下降。不久，在海中行路就会扬起灰尘了啊。”

【释义】桑田：农田。

大海变成桑田，桑田变成大海。比喻世事变化巨大。

察言观色

孔子的学生子张问孔子：“怎么样才可以叫通达？”

孔子没有急着回答，反问子张：“你说的通达是什么意思呢？”

子张说：“在朝廷里有名声，在家里也有名声。”

孔子想了一会儿说：“你说的不是通达，只是名声。真正的通达是：为人品行端正，懂得礼仪，善于‘察言而观色’，常常要想着谦虚待人。这样的人，在朝廷里必定通达，在家中也必定通达。”

子张听了，很受启发。

【释义】察：详审。

详审别人的言语，观看别人的脸色。指观察对方的言语和脸色，揣摩对方的心意。

乘风破浪

南北朝时，有个叫宋悫的年轻人。他自小就舞枪弄棒，练得一身武功。

有一年，宋悫哥哥成亲。婚礼这天，家里宾客盈门。一伙盗贼也冒充客人混了进来。趁大家热热闹闹地喝酒之际，他们潜入库房开始行窃。有个仆人去库房取东西，发现了盗贼。于是他高声惊叫着奔向前厅。

众人听到惊呼，都呆立原地，慌乱无措。只有宋悫镇静地拔出佩剑，向库房奔去。盗贼们见他孤身一人，就挥舞着刀枪吓唬他。宋悫面无惧色，挺剑上前，直刺盗贼。随后赶来的众人也在一边齐声呐喊助威。盗贼见情况不妙，连忙丢下财物逃走了。

宾客们齐声称赞宋悫的勇气胆识，问他将来的志向是什么。宋悫慨然应答：“愿乘长风，破万里浪，成就一番伟业。”

几年后，宋悫主动请战，平定边境之乱，被皇帝任命为振武将军。后来，他因战功赫赫，被封为洮阳侯。

【释义】乘：驾。

借着风势，冲浪前进。比喻不畏艰险，奋勇向前。后亦形容船行飞速。

乘人之危

东汉时有一个任长史之职的官员叫盖勋，为人正直，为官清廉。他所任职的郡归凉州刺史梁鹄管辖。他们二人私交甚好。

当时受梁鹄管辖的威武太守自恃出身名门，为非作歹，横行霸道。老百姓对其恶行是敢怒不敢言。梁鹄的属官苏正和不畏权势，依法查办威武太守的罪行。但因案子涉及许多权贵要人，梁鹄惧怕显贵，不敢加罪威武太守。为了使自己不受牵连，梁鹄欲杀苏正和灭口，来了结此案。可是这样做是否妥当，梁鹄心里拿不定主意，他便想找盖勋来商量该如何处置苏正和。

盖勋和苏正和一向不合，是一对冤家，有人建议盖勋不如趁此机会除掉苏正和。但盖勋却拒绝道：“这样做不行。为个人恩怨杀害良臣是不忠的行为；乘别人危难时去打击、陷害人家，是不仁义的举动。”后来，当梁鹄询问盖勋的意见时，盖勋果然劝梁鹄不要杀害苏正和。

【释义】乘：趁。危：危难。

趁别人有危难的时候，不去帮助，反而去要挟或者伤害别人。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萧何是汉高祖刘邦的重要谋臣。当年，韩信在刘邦手下任管理粮草的小官时，萧何与韩信偶然有机会交谈了一番，他发现韩信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当萧何准备把韩信举荐给刘邦时，韩信因为不满刘邦对他的不重视，逃离了军营。萧何亲自骑马，连夜将韩信追了回来，并且向刘邦郑重推荐说：“如果想夺取天下，必须重用此人。”于是刘邦听从了萧何的举荐，拜韩信做大将军。

韩信以超凡的胆略智谋指挥汉军东征西讨，为西汉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刘邦登基做了皇帝后，却对功高盖主的韩信越来越不放心。他先是解除了韩信的兵权，然后又将他的封号从“齐王”降至“淮阴侯”。

后来有人向吕后告密韩信谋反。吕后有心想把韩信骗进宫中除掉，但怕他不肯就范，于是就找萧何商量。萧何设计，以庆祝平叛胜利为借口，骗韩信进宫。韩信进宫后，就被吕后以谋反罪杀于长乐宫钟室。

后来，民间就有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说法。

【释义】比喻事情的成败、好坏都由一个人造成。

出尔反尔

战国时期，邹国和鲁国发生战争。邹穆公派官员去征兵，但百姓纷纷躲避，不愿当兵出战。邹穆公对此十分不满，就向宣传仁政的孟子请教：“我国前方正在打仗，急需兵士，百姓却眼看着将士官吏们被杀，而不肯营救，实在可恨。我想对百姓严加惩罚，但他们人这么多，杀也杀不完。如果不加惩处，心里又非常气恨。你说该怎么办好呢？”

孟子说：“您抱怨百姓见死不救，可你们救过他们吗？闹饥荒时，大王的国库充足，粮仓里堆满了粮食，但官员们却不把灾情报告给您，使成千上万的百姓或者饿死，或者外出逃荒。而你们却高高在上，不救助百姓。孔子的弟子曾子说过：‘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要警惕呀，你怎么样对待别人，别人也就怎么样对待你。）现在百姓用同样的手段来对待官府，您能责怪谁呢？只有施行仁政，百姓才会爱护他们的长官，并且愿意为他们献出生命。”

【释义】尔：你。反：通“返”，回。

原意是你怎样对别人，别人就怎么对你。现在比喻言行前后矛盾，反复无常。

出类拔萃

孟子，孔子儒学的传人，是战国中期儒学的代表人物。

一天，孟子的学生公孙丑问孟子：“先生已经称得上是一位圣人了吧？”

孟子说：“连孔子都不敢以圣人自居，何况我呢？”

于是，公孙丑要求孟子讲一讲孔子与别人的不同之处。

孟子回答说：“如果将孔子和普通老百姓作比较，就像麒麟和其他走兽，凤凰和其他飞鸟，泰山和小石堆，大河大海和池中之水的对比一样。圣人和老百姓都是人，属于同类，只不过圣人‘出于其类，拔乎其萃’。从古至今有人以来，还没有人在道德学问等方面超过孔子的。”

后来，人们把“出于其类，拔乎其萃”简化为“出类拔萃”。

【释义】类：同类。拔：超出。萃：指聚集在一起的人或物。

指人的品德才能出众，高出同类之上。

出奇制胜

战国时，燕国大将乐毅联合秦、赵、魏等国军队，攻打齐国。他们占领了齐国的绝大部分地区，只剩下莒城和即墨两个地方还没有攻下。

不久，即墨大夫战死，田单被推选为守城将领。田单通晓兵法，又有智谋，他率领全城军民奋力守城，使燕军三年都没能攻克。

田单知道仅靠武力无法取得胜利，就使用反间计，派人去燕国散布乐毅的谣言，说他有野心。新继位的燕惠王产生了怀疑，就派骑劫撤换了乐毅。

骑劫不懂用兵，且为人凶狠，燕军将士对他十分不满，士气逐渐低落。田单见时机成熟，就开始设计反攻。他把精锐部队隐藏起来，只派老弱妇孺守城，还派人带着金子去向骑劫请降。燕军为此放松了警惕。

田单又找来一千多头牛，给它们披上画有奇彩异纹的布衣，还在牛角上绑上尖刀，在牛尾上扎上浸了油的芦苇。趁着夜色，田单让士兵点燃牛尾上的芦苇，受惊的火牛向着燕军狂奔。燕军以为怪兽来袭，四散逃命，被火牛刺死、踩死、烧死无数。紧随其后的齐军乘胜追击，大破燕军。

很快，田单便率军收复了失地。

【释义】奇：奇兵，奇计。制：制服。

用奇兵、奇计制服敌人，取得胜利。也比喻用对方意想不到的策略来取胜。

出言不逊

三国时期，张郃是袁绍手下的一员战将。官渡之战时，袁绍派大将淳于琼率上万人的军队负责运送粮草。淳于琼将粮草屯积在乌巢。曹操探明情报后，就亲率五千精锐前来偷袭。

得知这个消息，张郃向袁绍建议：“曹操兵马精壮，淳于琼必败无疑。一旦他败了，您也就危险了。所以应当立即派兵去救援。”

但是另一位大将郭图却反对说：“我们应当乘曹营空虚，直接去攻袭曹营。这样，曹操就会回兵来救。乌巢之急便可不救自解。”

张郃反驳说：“曹营十分坚固，一时难以攻下。如果淳于琼被俘，我们也都将成为曹操的俘虏。”

袁绍没有听从张郃的意见，派主力去袭击曹军大营。由于曹营早有准备，所以迟迟攻打不下。而与此同时，曹操已经打败了淳于琼，乌巢的粮草全被焚毁。消息传来，袁绍的军队军心大乱，被打得落花流水。

郭图深知这次战败是因自己计策不当造成的，内心非常惭愧，但他不肯承认错误，反而恶人先告状，对袁绍说，失败的原因是张郃作战不力，还侮蔑张郃对战事失利幸灾乐祸，讲话傲慢无礼。

张郃知道后，惧怕袁绍迁怒于他，就投奔了曹操，成为了曹操手下一名得力战将。

【释义】逊：谦让，有礼貌。

形容说话傲慢无理。

唇亡齿寒

春秋时，晋国南边有两个小国：虞国和虢国。晋国想进攻虢国，就必须经过虞国。为此，晋献公专门派人给虞国国君送去了宝马和玉壁，要求借道虞国去进攻虢国。

虞国大臣宫之奇劝阻国君说：虢国和虞国就好像嘴唇和牙齿一样相互依附，嘴唇没有了，牙齿何以自保？如果虢国灭亡了，虞国也必定随之灭亡。所以千万不能借道给晋军。

但糊涂贪财的虞国国君还是答应了晋国的要求。宫之奇见国君不听劝告，就带着全家逃到了曹国。

晋国通过虞国的“帮助”，轻松地灭了虢国。得胜回来后，晋军借口整顿兵马，将军队驻扎在虞国，然后发动突袭，一举消灭了虞国。

【释义】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比喻双方关系密切，相互依存，利害与共。

此地无银三百两

古时候有一个叫张三的人，好不容易攒了三百两银子。他生怕这些银子被人偷走，就想把银子藏起来。可他看来看去，觉得藏在哪儿都不安全。

苦思冥想了好半天，张三终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聪明的办法。他趁着夜深人静时，在院子的墙根下挖了一个坑，悄悄地把银子埋进坑里。填好土后，他仍然觉得不放心，怕别人会察觉这里藏着银子。于是，他找出纸笔，写了一张“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字条贴在墙上。然后才安心地睡觉去了。

谁知张三藏银子的动静早就惊醒了隔壁邻居王二，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等张三睡着后，王二偷偷挖出了银子。由于担心张三怀疑到自己，王二就写了一张“隔壁王二不曾偷”的字条，贴在张三那张字条的旁边。

这个故事后来被传为笑谈。

【释义】比喻本想掩盖事实，反而暴露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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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草惊蛇

南唐有个叫王鲁的人，他在当涂县任县令时，贪赃枉法，到处搜刮钱财。

一次，有人状告王鲁手下的主簿贪污受贿。看到状纸上列举了主簿的一条条罪状，王鲁不由得心惊肉跳。因为这些罪行和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如出一辙。他一边看状子一边吓得浑身发抖，感觉好像告的就是他自己似的。

等看完状子，该进行批示时，王鲁不由自主地在上面写了这么几个字：“汝虽打草，吾已惊蛇”。意思是说，状告主簿的状子揭露了他贪赃枉法的丑事，就好比是有人打草，却惊动了躲在草里的蛇。

【释义】原指打击这人却使另外的人受到了惊吓。现比喻行事不周密，使对方有了防备。

大公无私

晋平公在位时，南阳缺少个县令，晋平公问大夫祁黄羊，谁去任这个职务合适。祁黄羊推荐了解狐。晋平公不解地问祁黄羊：“解狐不是和你有仇吗？你怎么推荐自己的仇人？”

祁黄羊回答：“因为您问的是谁适合担任县令这个职务，而不是问谁是我的仇人。”

于是晋平公就任命了解狐。解狐上任后，清正廉洁、兢兢业业，为老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受到了老百姓的爱戴。

后来，祁黄羊又向晋平公推荐儿子祁午出任军中尉。晋平公问：“你推荐自己的儿子，就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祁黄羊坦然地回答：“您要我推荐军中尉的合适人选，并没有问我的儿子是谁。”

结果祁午不负重望，干得非常出色。

孔子听了这两件事情后，感慨地说道：“祁黄羊推荐人才，对外不排斥仇人，对内不回避亲生儿子，真是大公无私啊！”

【释义】一心为公，毫无私心。亦指秉公处理，不偏袒任何一方。

大器晚成

三国时期，魏国有一个叫崔琰的人，他自小习武，剑法高超，而且性格豪爽，喜好交友。但很多文人不屑与他交往，认为他有勇无谋、不学无术。有一次崔琰去拜访一位贤士，却被拒之门外。崔琰因此惭愧不已，从此发奋读书，终于成为文武双全之人。

后来，崔琰的才干得到袁绍的赏识，他被封为骑都尉。官渡之战后，袁绍战败，从此一蹶不振，终于被曹操所灭。曹操诚心纳贤，将崔琰收入自己麾下。崔琰为曹操出谋划策，颇受器重。

曹操曾想改立小儿子曹植为太子。尽管曹植是崔琰的侄婿，但崔琰还是秉公劝谏道：“自古以来都是立长子为太子。您立曹植，曹丕与众臣肯定不服，这样做后患无穷。古往今来，因废长子立次子引起的骨肉相残的悲剧有多少呀，请主公三思而行。”他的远见卓识和公正无私更为曹操所欣赏。

崔琰在识人方面也很有眼力。他有个堂弟叫崔林，年轻时无所作为，被亲朋好友瞧不起。但崔琰却慧眼识珠，常对人说：“此所谓大器晚成者也，终必远至。”意思是说：做大事的人往往要经过长时间的锻炼，崔林以后一定能成为有才能的人。后来，崔林果然在曹操手下做了大官。在曹丕时期当了司空，并被封为安阳乡侯，成为魏国的重臣。

【释义】大器：古代指钟鼎等宝物。比喻卓越的人才。

指能担当大事的人物要经过长期的磨练，往往成名较晚。后来也指年纪较大后才成才或成名。

大相径庭

这个成语出自《庄子·逍遥游》。文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

有个叫肩吾的人向连叔求教：“我听接舆的谈话，大话连篇没有根据，一说开来就回不到原来的话题上。我对他的言谈感到十分惊恐。就好像天上的银河没有边际。他的话‘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跟一般人的言谈差异甚远，太不合情理了）。”

连叔问：“他说了些什么呢？”

肩吾说：“接舆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皮肤像冰雪般润白，体态柔美得如同处女，不食五谷，吸清风饮甘露，乘云气，驾飞龙，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使得世间万物不受病害，年年谷物丰收。我认为这全是虚妄之言，一点也不真实可信。”

连叔听后说：“是呀！对于瞎子，没法同他们欣赏花纹和色彩，对于聋子，没法同他们聆听钟鼓的乐声。难道只是身体上有聋与瞎吗？思想上也有聋和瞎啊！这话说的就是你呀。那位神人的德行，已达到超越万物的至高境界，哪里还会在意为天下的事忙忙碌碌！那样的人呀，没有什么外物能伤害他。滔天大水不能淹没他，天下大旱使金石熔化、土山焦裂，也不会让他感到灼热。他所留下的尘垢以及瘪谷糠麸之类的废物，也能造就出尧舜那样的圣贤人君来，他怎么会把忙着管理万物当做己任呢！”

“大相径庭”就由“大有径庭”演化而来。

【释义】径：小路。庭：院子。径庭：悬殊，偏激。

比喻两者相差极大，意见根本不同，事物区别明显。

大义灭亲

春秋时，卫国的州吁和石厚一起合谋杀害了卫桓公，州吁篡位当了国君。他们对内欺压百姓，对外穷兵黩武，百姓极为愤恨。为了稳定民心，石厚就去求教于自己的父亲。

石厚的父亲石碏是个正直的大臣，当年他曾反对儿子与州吁交往，但禁止不住，于是他就告老还乡了。现在见儿子来问怎样才能安定君位。他回答说：“能朝见周天子，君位就能安定了。”

石厚问：“怎么才能朝见周天子呢？”

石碏答道：“现在周天子十分宠信陈桓公，而且陈国和卫国的关系又很和睦，如果去朝见陈桓公，求他在周天子面前说说好话，就一定能办到。”

石厚听从了父亲的建议，跟随州吁一起去陈国求见陈桓公。石碏暗中派人送信给陈桓公说：“卫国地方狭小，我年纪老迈，没有什么作为了。来的那两个人是杀害我们国君的凶手，敢请趁机设法处置他们。”

陈国人将州吁和石厚抓住，并到卫国请人来处置。这年九月，卫国派遣右宰丑前去，在濮地杀了州吁。石碏又派自己的家臣孺羊肩前去，在陈国杀了石厚。

后人纷纷称赞道：石碏真是一位忠实正直的臣子啊。他痛恨州吁，连州吁的同谋石厚也一起杀了。大义灭亲，就是说的这种事情吧。

【释义】大义：正义，正道。亲：亲属。

原指为维护君臣之义而不顾亲属之情。今指为维护国家、人民的利益，对犯罪的亲属不徇私情，使其受到国法制裁。

呆若木鸡

周宣王有个特别的爱好——喜欢观赏斗鸡。他听说一个叫纪渻子的人是驯鸡能手，就把他请进京城，命他驯养出一只骁勇善战的斗鸡来。

纪渻子从鸡群中挑选了一只金爪彩羽的大公鸡关进屋里，要求周宣王不要随便让人来打扰。

十天后，周宣王派人问他：“斗鸡驯养好了吗？”纪渻子回答：“没有，它现在骄气正盛，虚有其表。”

又等了十天，等得不耐烦的周宣王又让人去问，纪渻子说：“还没有。鸡对外界的动静还有敏感的反应，沉不住气。”

再过了十天，宣王再问，纪渻子答复说：“鸡还会怒视，心神不够稳定。”

又是十天过去了，纪渻子主动来报说，鸡已经驯得差不多了。现在这只鸡听到别的鸡叫时，能镇定自若，毫无反应，“望之似木鸡”，其实是精神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别的鸡见了，都不敢与它交锋了。

果然，其他的斗鸡一见这只斗鸡就掉头逃走了。

【释义】呆：傻，发愣的样子。

呆得像木头鸡一样，比喻呆笨或因恐惧、惊讶而发呆的样子。

道不拾遗

商鞅年少时喜欢研究以法治国的学问，后来去了魏国，成为魏国宰相公叔痤的家臣。

公叔痤病重时，魏王前来探望，询问道：“如果你的病不能治愈，有谁能代替你？”

公叔痤说：“商鞅可以代替我。”

但是魏王不喜欢商鞅所研究的刑名之学，所以听了公叔痤的话，脸上表现出不悦的神情。

公叔痤见状，就对魏王说：“如果大王不用他，一定要把他杀掉。千万别让他为别国所用。”

魏王走后，公叔痤对商鞅说：“我让魏王杀你，是为了尽臣子的忠心。现在你赶紧逃走吧。”

商鞅逃到秦国。秦孝公欣赏他的治国主张，任用他为宰相，支持他实施变法。

商鞅废除了维护贵族特权的旧法，制定了一系列新法。他主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要有功，不论出身，都应行赏；鼓励耕织，提出生产多的可免徭役；提倡执法应不循私情，令出即行。

商鞅的新法推行了几年后，人民安居乐业，勤于生产；军队纪律严明，士气高涨；社会秩序也变得安定，百姓可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秦国的国力逐渐强盛起来。

【释义】遗：丢失的东西。

道路上有人遗落的东西，却没人捡拾。形容社会风气良好。

道听途说

这个成语出自《论语·阳货》中的“道听而涂（途）说，德之弃也”这句话。意思是，孔子说：“在路上听到传言就到处去传播，这是道德所唾弃的。”

道听途说的例子在生活中时常得见。传说宋国有一户姓丁的人家，由于用水非常困难，就在自己的房屋边打了一口井。这样，丁家就再也不用每天派人去挑水了，等于每天多了一个人干活。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经过口口相传，竟然变成了“丁家挖井挖出了一个人”。事情传到国君耳朵里，国君觉得不可思议，便下令调查，这才弄清了真相。

【释义】道，途：路。

路上听来的话，又在路上向人传播。指不可靠的传闻。

得过且过

元末明初的学者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记载了这样一则传说：

相传在山西五台山，有一种形状似鸡的小鸟，名叫寒号虫。这种鸟生有四足两翅，不能远飞。

寒号虫的外貌可以随着四季的更迭而变化。绿树成阴的夏日，它的身上长满五彩绚丽的羽毛。寒号虫在灿烂阳光下扑闪着翅膀，显得光彩夺目。每到这时，它都会得意地鸣叫：“凤凰不如我！凤凰不如我！”

但是，等寒风凛冽、大雪飘飞的冬季到来时，寒号鸟身上华丽的羽毛就会褪掉，浑身光秃秃的，就像刚出壳的鸡雏。它再也不敢飞出林子，只好躲在树丛深处，哆哆嗦嗦、有气无力地哀鸣着：“得过且过，得过且过。”

【释义】且：暂且。

勉强过得去就暂且这样过下去。原形容混过一天是一天，不作长远打算。后来形容办事马虎，敷衍塞责。

得陇望蜀

岑彭，原为王莽政权时的棘阳县令。汉军攻打棘阳时，他曾固守城池数月，直到粮尽草绝，才举城投降汉军。刘秀建立东汉后，拜他为廷尉，行使大将军的职权。

东汉初年，各地豪强割据，刘秀为统一天下，发动了一连串战争。隗嚣和公孙述分别割据陇、蜀两地，岑彭率军随刘秀出征，打下陇地的天水后，他们把隗嚣围困在西城，并把公孙述的增援部队包围在了上邽。

这时刘秀因有事要先回洛阳，行前留了一封诏书给岑彭。诏书中说：“人总是不会知足的，我是‘既平陇，复望蜀’。你等到攻下西城和上邽后，就可以去攻打蜀地了”。

岑彭得到刘秀的诏书后，加紧攻城。因西城城墙高大坚固，岑彭就筑堤阻塞谷水河道，再决堤放水淹西城。可惜此时隗嚣的援兵及时赶到，将隗嚣救走。而岑彭的军队面临粮草匮乏的困境，只好退兵。

【释义】陇：甘肃一带。蜀：四川一带。

已经取得陇右，还想攻取西蜀。比喻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东施效颦

春秋时，越国的若耶溪西岸，住着一位美女，人称西施。若耶溪东岸，住了位丑姑娘，大家都叫她东施。

东施羡慕西施的美貌，所以处处留心观察西施，无论是服饰装扮还是姿态举止，她都要模仿西施。

一天，西施因为心口痛，按住胸口、皱着眉头走路。大家看到了，都说西施的样子楚楚动人。东施看到西施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便也效仿起来。她用手捂住胸口，皱起眉头，学着西施那样走路。她以为自己这样，一定会像西施一样美。

看到东施走过来，富裕的人家紧紧关上家门不再出来，贫穷的百姓拉着妻子赶紧走得远远的。大家都难以忍受东施难看的样子，纷纷躲开了。

【释义】效：仿效。颦：皱眉头。

比喻不顾客观条件，盲目跟风模仿，反而出丑。

对牛弹琴

东汉有个对佛教教义很有研究的学者，叫牟融。他宣讲佛义时，总是喜欢引用儒学的诗书进行阐述。这种做法受到了一些儒者的质疑。牟融就对那些责难他的人说：“你们对于儒家经典都很熟悉，而佛经对你们而言，就比较陌生。如果我引用佛经来给你们讲解，岂不是等于白讲了？”接着，牟融给大家讲了古代的音乐家公明仪的故事。

公明仪对音乐有很深的造诣，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有一次，他携琴郊游，看到山青水绿风景怡人，不由得兴起，想抚琴奏曲。但四周无人欣赏，不觉有些落寞。他见不远处有一头牛正在吃草，就走到牛的前面，放下琴开始弹奏起来。

公明仪先弹了一首高深的曲子，虽然琴声非常美妙，但是牛只顾吃草毫不理会。后来他改弹像蚊子、牛蝇和小牛叫唤的声音，牛就摇着尾巴、竖起耳朵来听了。

公明仪不由得自嘲道：“不是牛蠢，而是我自己弹琴不看对象。对于牛来说，同类的叫声就是最好听的音乐。它怎么能听得懂高雅的乐曲呢？”

讲完故事，牟融补充说：“对没有读过佛经的人直接讲佛经，等于白讲。我用儒家经典来解释佛义，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释义】比喻说话不看对象，或对愚笨的人讲深奥的道理。

对症下药

府吏倪寻、李延同时生病了，症状都是头疼发烧。他们请名医华佗治病。

华佗诊断了两人的病情后，给倪寻开的是泻药的处方，而给李延开的是发汗的药。两人觉得非常奇怪，就问华佗，为什么相同病症的人不用同样的药呢？

华佗回答：“倪寻身体外部没病，病由内部伤食引起；李延身体内部没病，病因是外部感冒。病因不一样，治疗的方法自然就不一样。”

后来，两人按处方服药，第二天病就都好了。

【释义】医生针对病症处方用药。比喻针对不同的情况，采取有效的措施。

多多益善

楚汉相争时，韩信是关系到胜败大局的关键人物。刘邦为了稳住韩信，便封他为齐王。韩信尽心尽力，帮助刘邦夺得了天下。

刘邦做了皇帝，成为汉高祖以后，忌惮韩信拥有重兵，就找借口解除了他的兵权。后来，有人密报，说韩信心怀不满，图谋造反，刘邦就假借邀请诸侯共游云梦泽，将韩信骗来擒获，解除了韩信的兵权。但因韩信功劳显赫，刘邦担心杀了他会引起其他将领的不满，就又赦免了韩信，将他降为淮阴侯。

韩信知道刘邦畏惧他的才能，常常借口生病不上朝。有一次，刘邦从容地与韩信谈论起各位将领用兵的能力差异。刘邦问道：“像我这样的，能统率多少兵马？”

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统率十万兵马。”

刘邦又问：“那么你呢？”

韩信说：“我带兵当然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刘邦笑着问：“既然你多多益善，为什么会被我抓住了呢？”

韩信曰：“陛下不能带兵，但是善于统领将帅，所以我才被您抓住。况且陛下有上天赋予的能力，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呀。”

【释义】益：更加。

意指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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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虞我诈

春秋时，楚庄王派兵攻打宋国，但久攻不下。楚庄王决定撤军。大夫申叔时献计道：“我们不如让士兵们在宋国的土地上盖房子、种粮食，做出要长久驻扎下去的样子，这样宋国就会害怕屈服的。”楚庄王采纳了他的计策。

宋国获悉楚国的动态后，派将领华元悄悄潜入楚营。华元直接来到楚军主将子反的床前，手持利刃威胁他说：“虽然我们的粮草已经断绝，现在开始吃人肉烧人骨，已经非常困难了，但我们宁可亡国，也决不投降！除非你们愿意退兵三十里，我们就同意订立和约。”

在华元的威逼下，子反无奈，只得答应退兵。

第二天，楚军后退了三十里。宋楚两国签订了盟约。盟约中规定：“楚军后退三十里，两国和平相处，‘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为两国保证不相互欺骗）。”

“尔虞我诈”由此演化而来，但意思正好相反。

【释义】诈、虞：欺骗

形容相互欺骗，互不守信。

二桃杀三士

齐景公手下有三名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

有一天，晏子看到他们时，小步快走以表示对他们的敬意，但他们三人却一动不动，十分傲慢无礼。晏子十分不满，便去进见齐景公说：“我听说，贤能的君王蓄养的勇士，对内可以禁止暴乱，对外可以威慑敌人；君臣赞扬他们的功劳，百姓佩服他们的勇气，所以给他们尊贵的地位，优厚的奉禄。但现在大王您所蓄养的勇士，对上没有君臣之礼，对下也不遵循尊卑长幼的伦理；对内不能禁止暴乱，对外不能威慑敌人，都是祸国殃民的人，不如赶快将他们除掉。”

齐景公说：“他们三个人都很勇猛，和他们硬拼，恐怕拼不过；暗中刺杀，又担心刺不中。”

晏子就出了个主意，请齐景公派人赏赐三位勇士两个桃子，对他们说道：“你们三个人就按功劳大小去分吃这两个桃子吧！”

公孙接最先说：“我第一次打败了野猪，第二次又打败了母老虎。像我这样的功劳，应该能吃一个桃子。”于是，他拿起了一个桃子。

田开疆说：“我接连两次击退敌军。像我这样的功劳，也可以吃一个桃子。”说着，他也拿起一个桃子。

古冶子说：“我曾经跟随国君横渡黄河，大鳖咬住车左边的马，拖到了河的中间。我潜到水里，行了九里，才抓住那大鳖，把它杀死。我左手握着马尾，右手提着鳖头，像仙鹤一样跃出水面。像我这样的功劳，也可以单独吃一个桃子。而不能与别人共吃一个！你们两个人快把桃子拿来！”

说罢，他抽出宝剑，站了起来。公孙接、田开疆说：“我们不如您勇敢，功劳也不如您大，却拿着桃子不知谦让，这就是贪婪啊。如果再活着不死，那还有什么勇敢可言？”

于是，他们两人都交出了桃子，刎颈自杀。古冶子看到这种情形，羞惭地说：“他们两个都死了，我自己独活，这是不仁；吹捧自己而羞辱别人，这是不义；悔恨自己的言行，却不敢去死，这是无勇。”然后他放下桃子，也刎颈自杀了。

景公听说他们三个人都死了，就按照勇士的葬礼埋葬了他们。

【释义】将两个桃子赐给三个壮士，三壮士因相争而死。比喻使用阴谋手段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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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微杜渐

东汉时和帝继承皇位，但和帝的母亲窦太后把持朝政，她的哥哥窦宪任大将军，其他兄弟也都担任重要职位。看到窦家势力过大，严重威胁皇权，很多大臣忧心忡忡。但因惧怕窦氏家族的权势，没人敢出面阻止。

大臣丁鸿深明大义，认为皇上不能听任这种局面继续发展下去。恰好这一年，发生了日蚀现象。丁鸿就借此机会，对和帝上书道：“太阳象征帝王，月亮代表大臣。现在臣子权势过大，侵夺了君王的权力，这就如同日蚀。日蚀的出现，是上天在警示我们，应该提防发生危害国家的灾祸。穿破岩石的水流最初都是涓涓细流，参天大树也都是由刚露芽的小树苗长起来的。人们常常忽略了微小的事物，以致造成祸患。皇帝应亲揽朝政，把坏人坏事消灭在萌芽状态，才能使汉室江山稳固。”

和帝原本也对太后专权、窦氏把持朝政有所不满，于是就采纳了丁鸿的意见，免去了窦宪的职务，开始亲理朝政。形势逐渐开始好转。

【释义】微：微小，指事物的苗头。杜：杜绝。渐：事物的开端。

指在问题或错误刚冒头时就加以制止，不使其发展。

放虎归山

春秋时，秦国袭击郑国。晋国的中军元帅先轸对晋襄公说：秦国趁我国先君之丧，越我边境，攻打我同姓之国，而且背弃了秦晋两国共同出兵的盟约，是不信不义之举；再者，秦国攻打郑国之后，必定会来进攻晋国，现在放过他们，后患无穷，所以应该立即攻打秦军。

晋襄公同意了他的意见。先轸算准了秦兵攻不下郑国，将在初夏返回，到时必定经过秦晋的边界渑池附近。所以就在渑池西边的崤山布下伏兵。秦军果然没能攻克郑国，而只灭了滑国。当秦军带着从滑国掳掠的战利品返回时，在崤山遭到了晋军的袭击。结果，秦国的孟明视等三帅皆被俘虏。

晋襄公命人将孟明视等人押解到先君的殡葬地曲沃，准备在太庙将他们杀死，来祭拜先君。晋襄公的母亲文嬴，得知三帅被擒的消息，就对晋襄公说：“秦晋两国世代联姻，交情很好。因孟明视等人贪功，挑起战争，才使两国结怨，我估计秦君必定十分恼恨这三个人。我们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放他们回秦国，让秦君亲自杀了他们，以化解两国的怨恨，岂不是好事？”

晋襄公有些顾虑：“把他们放了，恐怕会给晋国留下祸患。”

文嬴说：“当年晋惠公被抓到秦国，秦君以礼待之，而且把他放回来。秦国对我们这么有礼，我们却要杀他们的区区败将，显得我国多么无情呀。”

晋襄公听母亲说到了先君的事情，便动了心，下令将三帅放归秦国。

先轸正在家里吃饭，听说晋襄公放了三帅，急忙吐出嘴里的饭，怒气冲冲地去质问晋襄公：“秦军的俘虏在哪里？”

晋襄公曰：“母夫人请求我放他们回国受刑，寡人已经同意，把他们放了。”

先轸勃然大怒，向晋襄公脸上吐唾沫道：“呸！你这小子太不懂事了。将士们千辛万苦才抓到他们，怎么能被妇人的几句话坏了好事？放虎归山，将来悔之晚矣！”

晋襄公这才醒悟过来，擦着脸上的唾沫说：“是寡人的过错呀！”

【释义】放老虎回山林。比喻放走敌人，留下后患。

风马牛不相及

春秋时，齐国国势渐强，齐桓公成为诸侯国的首领。鲁、宋、卫等国都先后依附。只有距离齐国遥远的楚国，自恃国大势强，对齐桓公不怎么理会。齐桓公就召集各诸侯国，一起南下攻打楚国。

楚王听说齐国率兵前来讨伐，便派使者去与齐桓公谈判。使者说：“你们齐国在北方，我们楚国在南方，相距那么远，就是马牛走失，也不会跑到对方境内。而你们现在却来攻打我国，这是什么道理？”

齐桓公手下的大臣管仲回答道：“我们是代表周天子来讨伐楚国的。你们楚王轻视天子，已经几年不向周王朝贡了。所以我们兴师问罪。”

于是齐楚交战，相持数月后，两国才订立了盟约。

【释义】风：放逸，走失。及：到。

本指齐楚相距甚远，即使马牛走失，也不会跑到对方境内。也有说法是把兽类雌雄互相引诱叫做“风”，马与牛不是同类，所以不会互相引诱。后来比喻事物之间毫不相干。

风声鹤唳

公元383年，前秦皇帝苻坚率大军南下，侵犯东晋，妄图统一全国。东晋宰相谢安派谢石为大将，率兵迎敌。

苻坚的军队人马众多，很快攻占了寿阳，接着准备攻打硖石。同时，苻坚派朱序去东晋劝降。不料，朱序原为东晋官员，他不仅将先秦的军情都透露给了谢石，还建议趁苻坚的军队尚未全部到达，袭击其前锋军队。

谢石采纳了这个建议，夜袭苻坚的军营。毫无准备的秦军被打得落花流水，损失惨重。晋军乘胜赶往寿阳。

苻坚听说前锋失利，大吃一惊。他登上寿阳城头瞭望，看到晋军布阵严整，十分威武；又远望八公山，在他看来，山上的草木似乎也都变成了晋兵，不由得胆战心惊。

苻坚的军队都驻扎在淝水边。谢玄派使者来，建议秦兵稍稍后退，让晋军渡过淝水，双方再决一死战。苻坚求胜心切，想趁晋军渡河到一半时进行猛攻。于是答应了谢玄的要求。下令秦军后退。

怎料秦军原本就是从四处临时拼凑而成，军心一向不齐，又刚刚听说前锋吃了败仗，如今一听说后退，士兵们都误以为又被打败了，便纷纷逃散。谢玄见秦军大乱，便抓住机会，率兵快速渡河追杀。

秦军一路仓皇溃逃。一路上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鹤的鸣叫声，都以为是晋军的追兵赶来了，个个惊恐万分。

【释义】唳：鸟鸣。

听到风声和鹤叫声，都疑心是追兵。形容惊恐疑惧到极点，或妄自惊扰。

奉公守法

春秋战国时，赵奢原先只是赵国一个收取田税的小官吏。一次，他来到惠文王之弟平原君赵胜家收取田税，但平原君的手下仗势欺人，拒付税款。赵奢不惧权势，果断地依法严惩了闹事者。

平原君为此大为生气，扬言要找赵奢算账。赵奢诚恳地对平原君说：“您是国之栋梁，朝廷重臣，更应遵守国法，做天下的表率。而现在您竟然公然违反法令。如果老百姓都像您一样拒不付税，那么天下还会太平吗？国家还能富强吗？要是您能够奉公守法，百姓也会以您为榜样。天下就会安定，国家就会富强。”

平原君听了赵奢的这番话，惭愧万分。平原君敬佩赵奢的品行，便将他推荐给赵惠文王，做了掌管全国税收的官。赵奢上任后，依旧公正无私地处理事务。

后来赵奢被赵惠文王任命为大将，为赵国立下了很多战功。

【释义】奉：奉行。公：公务。

奉行公事，遵纪守法。指办事以公事为重，不违法徇私。

釜底抽薪

南北朝时，东魏大将侯景举兵反叛，遭到朝廷军队的攻打。于是侯景投奔江南的梁武帝萧衍。

东魏的魏收为此给梁武帝写了篇《为侯景叛移梁朝文》。认为侯景最终必将背叛梁朝，因此对他必须“抽薪止沸，剪草除根”。但梁武帝萧衍没有接受这个劝告。

侯景后来果然又背叛了梁朝。

“釜底抽薪”由“抽薪止沸”演化而来。

【释义】釜：锅。薪：柴。

把柴火从锅底抽掉。比喻要采取必要的措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负荆请罪

战国时，赵国的蔺相如出使秦国，以大智大勇挫败了秦王想霸占“和氏璧”宝玉的阴谋，又在渑池之会上捍卫了赵国的尊严，被赵王拜为上卿。官职居大将廉颇之上。

廉颇心里很不服气，对别人说：“我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立下了赫赫战功，而出身卑微的蔺相如仅凭口舌之利立了一点功，官职却比我高。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如果我遇到他，一定要当众羞辱他。”

蔺相如得知这一消息后，就处处有意避开廉颇，避免与他相见。这种做法引起了门客们的不满，他们对蔺相如说：“我们是因为仰慕您的威望才来投奔您。现在廉颇这么羞辱您，您却显得如此怯懦。”

蔺相如问他们：“你们觉得廉颇和秦王相比，谁更厉害？”

门客们回答：“当然是秦王厉害。”

蔺相如接着说：“面对虎狼般凶狠的秦王，我都敢当庭呵斥他，难道我还会怕廉颇吗？强秦不敢对赵国动兵，就是忌惮我和廉将军。如果我们两个互相争斗，势必有一方会受损。那么赵国就会有危险了。我之所以避让廉颇，是因为我个人的恩怨是小，国家的危难是大呀。”

廉颇听说了蔺相如的话后，深为蔺相如宽厚的胸怀所感动，同时也为自己的狭小气量感到非常惭愧。他脱去上衣，袒露胳膊，身背荆条，亲自到蔺相如家中道歉请罪。蔺相如见他态度如此真诚，也不计前嫌。两人从此齐心协力为安邦定国效力。

【释义】负：背着。荆：荆条。

比喻诚恳地认错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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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过自新

西汉初期，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医学家叫淳于意。公元前176年，淳于意被人诬陷入狱。因他有官职在身，需押解到京城受刑。临行前，他的女儿们围在他身边，哭着为他送行。淳于意不由得生气地说：“女儿到底不如儿子，危难时刻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淳于意最小的女儿缇萦，年仅十三岁，她主动提出愿意陪同父亲一起去京城。到了京城长安后，缇萦写了封信给汉武帝。文中说：“我父亲在当太仓长时，百姓都称赞他廉洁公正。现在他犯了法要受刑。人如果被处死就不能再生，即使想改正错误重新做人，都没有机会了。我情愿自己去官府做奴婢，来为父亲赎罪。”

汉武帝看了缇萦的信后，被她为父顶罪的精神所感动，就下诏赦免了淳于意。

【释义】自新：自觉改正，重新做人。

改正过失或错误，重新做人。

高山流水

春秋时，楚国的俞伯牙精通音律，善于弹琴，是当时著名的琴师。他能将美妙的自然景物和心中的感想，通过琴声出神入化地表达出来。

一天，俞伯牙弹琴自娱，当他轻轻抚动琴弦时，悠扬的琴声便从他的手指间如水般流出。这时，一个樵夫从旁边经过，听到琴声，驻足聆听。琴声渐渐激越高昂，樵夫脱口赞叹道：“好啊，雄伟峻峭，好像高耸入云的泰山。”

接着，琴声又变得激扬澎湃，樵夫又高声喝彩道：“妙呀，浩浩荡荡如同滚滚江流。”

俞伯牙激动地停下来，赞叹说：“你听琴时想象出来的意境，正是我弹琴时要表现的心意。我的想法逃不过你的耳朵，你真是我的知音啊。”

这个樵夫就是钟子期。俞伯牙与钟子期从此成为好友。

后来，钟子期死去，伯牙失去知音，就再也不弹琴了。

【释义】比喻知音、知已，或乐曲高妙。

高屋建瓴

楚汉相争时，韩信率兵攻下齐地后，刘邦为了笼络韩信，将他封为齐王。后来韩信担任三军统帅，打败了项羽。刘邦担心韩信位高权重，就收了他的兵权，收回齐地，改封韩信为楚王。

刘邦做了皇帝后不久，有人告发说，韩信私自窝藏项羽的大将钟离昧，有造反的企图。刘邦借口邀诸侯同游云梦泽，想借机除掉韩信。韩信看出了刘邦的杀机，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有人劝他说：“大王何不杀了钟离昧，向皇上表明心迹？”

韩信说：“钟离昧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他走投无路，我怎么忍心杀他呢？”但为了保全自己，韩信还是把情况告诉了钟离昧。钟离昧看透了韩信的心思，大骂他无情无义，然后自刎了。

于是，韩信带着钟离昧的人头去见刘邦。但刘邦还是把韩信绑了起来。大夫田肯知道后，就拜见刘邦，说：“有几件事，值得向陛下祝贺。一是韩信束手就擒；二是陛下牢牢地控制着三秦，陛下凭借这险峻的地势，来控制诸侯，就如从高高的屋脊上把水从瓶子里倒下去，势不可阻。”

田肯又接着说，“齐地方圆两千多里，七十余城，占据着这里，便可以一当十。如此重要的地方，非亲族子弟是不能封他做齐王的。”

当年定三秦、平齐地靠的都是韩信的功劳。刘邦一听这话，知道田肯是在婉转地为韩信求情。于是，他赦免了韩信，将他降为淮阴侯。

【释义】建：倾倒。瓴：盛水的瓶子。

将瓶中的水从高屋脊上向下倾倒。比喻居高临下，不可阻挡的形势。

各得其所

昭平君，是汉武帝的妹妹隆虑公主的儿子。他依仗皇权，胡作非为，经常触犯法律。汉武帝念及妹妹的面子，每次都予以宽恕。

隆虑公主病终前，担心昭平君日后更加放纵，犯下死罪无人关照，就拿出千两黄金，请求汉武帝允许她为儿子预先赎免死罪。汉武帝只得答应了。

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更加为所欲为。一次，他醉酒后杀了人，被关进了监狱，按律当斩。但廷尉想到汉武帝曾经答应隆虑公主赦免他死罪的事情，不敢擅自处决，就奏请汉武帝决断。

大臣们考虑到汉武帝许诺在先，而且隆虑公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杀了他实在可惜，所以就替昭平君求情，建议汉武帝再法外开恩一次。

汉武帝说：“想到公主临终将儿子托付给我，我也很痛心。但法律是高祖亲自制定的，如果因为妹妹的缘故而破坏了先朝的法令，我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怎么取信于百姓呢？”他最终流着泪下令依法处死昭平君。

看到汉武帝悲痛的样子，群臣神色黯然，气氛变得非常压抑。只有大夫东方朔上前祝贺道：“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时，奖赏不避仇敌，处罚也不袒护亲信。您已经做到了这两条。老百姓人心安定，每个人都得到了适当的位置。这实在是值得庆贺的事啊！”

【释义】原指各人都得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后来指每一件事物或每个人都得到了适当的位置和安排。

功败垂成

东晋时，为统一北方，大将谢玄在叔叔谢安的指挥下，取得了淝水之战的全面胜利，迫使前秦皇苻坚逃回关中。谢玄率军收复了徐、青等六州。大军直指河北，眼看胜利在望。

东晋孝武帝的兄弟司马道子因嫉妒谢玄的功业，就在皇帝面前大进谗言，借口谢玄出征太久，要他撤兵回淮阴驻守。谢玄无奈，只好班师回朝。没想到，他在归途中患病而亡，年仅四十六岁。统一北方的大业最终未能完成。

《晋书》中因此叹息谢玄：“庙算有遗，良图不果，降龄何促，功败垂成”。

【释义】垂：接近，将要。

指事情在将要成功时，却意外遭到了失败。

功亏一篑

周武王攻克商朝，建立周朝后，与边境各国建立邦交。各国也纷纷前来朝贺。西戎国派来使者，送给周武王一只大狗作为贺礼。周武王欣然收下了。

太保召公就写了篇《旅獒》献给周武王，进行劝谏。

文中说：“大王圣德呀，四方都归顺于您，无论远近，都献上地方特产宝物。大王您应该将珍宝玉器分封给同姓之国，以显示亲信。东西不论贵贱，关键在于德行。德行高的不能态度轻佻随意戏弄。戏弄君子，不能使其尽心，戏弄小人，无法使其尽力。玩弄人会丧失德行，玩弄物件会丧失志向。犬马、珍禽异兽这些东西不是本地所生之物，不应畜养它们。不稀罕远来的珍宝，而只重视爱惜贤能之人，才能使民心安稳。君主应每日每夜都想着德行，不忽视细微的行为，一点点积累起来，终能成就大德。就像筑一座九仞高的大山一般，一筐土一筐土地堆上去，才能堆起来。可是如果最后一筐土没有加上去，也不能成功。您如果从这些方面加以注意，就可以江山永固，世世代代为王了。”

周武王看了这篇谏文，从此更加勤于治国。

【释义】亏：欠缺。篑：盛土的筐子。

比喻做事因差最后一点而未能完成。

狗尾续貂

西晋时，晋武帝司马炎死后，儿子司马衷继位。由于司马衷对朝政一窍不通，大权落到贾后手里。贾后阴险狡诈，赵王司马伦便以此为借口，带兵冲入宫廷，杀死了贾后，自封为相国。后来，他又废掉晋惠帝，篡权夺位，自称皇帝。

为了笼络朝臣，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司马伦大肆封官。不管有功没功，只要顺他心意的，都可以加官进爵。就连司马伦家中的奴仆都得到了封赐。

按照当时的规定，王侯大臣都要戴用貂尾装饰的帽子。可是由于司马伦封得爵位实在太多，一时间貂尾供不应求，只好用狗尾来代替。

百姓们对这种现象十分痛恨，就编了两句民谣：“貂不足，狗尾续。”用来讽刺朝廷。

【释义】原指封官太滥。现在常常比喻以坏续好，前后不相称。

姑妄言之

宋代大文豪苏轼在黄州和儋州任职时，喜欢与各类人聊天，并能根据对方的特点选择话题，使谈话气氛轻松活泼。

当人家没什么可谈时，苏轼就让人家讲鬼怪故事。如果对方推辞说鬼怪并不存在，苏轼就说：“姑妄言之（姑且随便说说）。”

于是大家经常被精彩的鬼怪故事吸引，聚在一起谈笑。

【释义】意为随便说说，内容并不一定可靠。

顾左右而言他

有一次，孟子去朝见齐宣王。孟子对齐宣王说：“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些弄不明白的事情，想请教大王。”

齐宣王便问是什么事。

孟子说：“有一个人要到楚国去，他把他的妻儿托付给朋友照顾。但等他回来时才知道，自己的妻儿一直在受冻挨饿。你认为他应该如何对待那位朋友？”

齐宣王回答：“与他绝交！”

孟子又说：“有位执法官，连自己的部下也管不了，对这种官员，该怎么处置？”

齐宣王说：“撤他的职！”

孟子接着说：“国家政事败乱，人民不能安居乐业，怎么办？”

这下触到了齐宣王的要害，齐宣王总不能简单地回答“把国君废掉”，于是只得“顾左右而言他”（望着两边站立的随从，故意把话题扯到别处去）。

【释义】指因为无言以对，故意避开本题而说别的事情。刮目相看

刮目相看

三国时，吴国的大将吕蒙自幼家贫，没读过什么书，文化水平不高。

一次，吴主孙权对吕蒙说：“你现在当权掌管国家大事了，应该多读点书了”。吕蒙却推说军务繁忙，没工夫读书。孙权反问道：“难道你的事比我的还多吗？为什么不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呢？我就经常读书，收获很大。”接着，孙权谈了自己读书的收益，又举了汉光武帝、曹操等人手不释卷、勤学好读的例子。

吕蒙深受触动，从此开始认真读书。他孜孜不倦，进步很快。后来鲁肃来拜访吕蒙。两人交谈之后，鲁肃惊奇地发现，吕蒙的学问见识已经今非昔比了。他由衷地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没有文化，只知道动武。现在看来，你已经学识渊博，不是原来那个没有学识的粗人了。”

吕蒙笑着说：“一个人离别几天后，是应该‘刮目相待’的”。

“刮目相待”现用作“刮目相看”。

【释义】刮：擦拭。

擦亮眼睛看待。比喻改变旧看法，用新眼光看人。

管中窥豹

王献之是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聪明过人，又勤奋好学。

一次，王献之在看父亲的几个学生玩一种复杂的游戏——樗蒲之戏时，见双方互有胜负，就插嘴说了一句很内行的话：“南边的风力不强。”

那几个学生轻视王献之小小年纪，就开玩笑地说：“此郎也管中窥豹，时见一斑。”意思是说，这孩子透过管孔来看豹，只看到了豹子的一块斑纹，却以为这便是豹子的全貌。

王献之听出他们嘲笑自己只看到事物的一部分就作出判断，不服气地说道：“你们不要小看人。”然后愤然离去。

【释义】窥：从小孔或缝隙里看。

从竹管里看豹。比喻只看到事物的一小部分，也比喻可以从观察到的部分推测全貌。有时也用作自谦之辞，表示自己的看法不全面。

广开言路

东汉安帝时，有人告发太子刘保谋反。汉安帝就太子的废立问题召集大臣们讨论。大将军耿宝等人主张废掉太子。大臣来历等人反对，认为主要责任不在太子。

经过一番争论，汉安帝决定废太子。看到一些大臣都来替太子说情，汉安帝就颁发了一道诏书，上面写道：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有些人却把一切责任推给了别人。诏书还免去了来历等大臣的官职。

【释义】言路：进言的道路。

指让人们有充分发表意见的机会。

过河拆桥

元朝的许有壬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后被提拔为参政。

宰相彻里帖木儿发现在科举考试中，很多主持省级考试的官员索贿受贿，就奏请元顺帝，请求废除科举制度。元顺帝同意了，拟定了诏书准备颁布。

许有壬听说后，提出反对意见。他认为受贿的官员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科举出身的人还是好的。不能因为这点问题就废除科举制度。

太师伯颜说：“皇帝既然都已经决定了，我们就不要再争执了。”许有壬只得作罢。

等废除科举制度的诏令下达时，元顺帝故意让许有壬跪在最前面听，让人误以为他赞同这件事情。

散朝时，一个名叫普化的官员讥讽许有壬说：“你是通过科举上来的，在宣读废除科举诏令时，你却跪在第一个，真是‘过河拆桥’啊。”

【释义】自己过了河，便把桥拆掉。比喻不念旧情，在达到目的后，就把帮助过自己的人一脚踢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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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群之马

一天，黄帝带着随从去具茨山拜见圣人大隗。方明赶车，昌寓做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导引，昆阍、滑稽在车后跟随。

来到襄城的旷野，七位圣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无处问路。正巧遇上一位牧马的少年，便向牧马少年问道：“你知道具茨山吗？”

少年回答：“是的。”

又问：“你知道大隗居住在什么地方吗？”

少年回答：“是的。”

黄帝看到小孩回答得干脆利落，惊叹地说：“这位少年真是了不起啊。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而且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那么，请问该怎样治理天下呢？”

少年说：“治理天下，也就像牧马一样罢了，根本不费事！我小时候独自在天地间游玩，不巧生了头眼眩晕的病，有位长者教导我说：‘你还是乘坐太阳车去襄城的旷野里游玩吧。’现在我的病已经好转，我又将到宇宙之外去游玩。至于治理天下也不过如此罢了，我又何必多事啊！”

黄帝坚持说：“虽然治理天下不是需要你操心的事，我还是想向你请教怎样治理天下。”

少年回答道：“治理天下，跟牧马有什么不同呢？也就是去除掉那些害群之马罢了！”

黄帝听了，向少年叩头至地，行了大礼，口称“天师”退去。

【释义】危害马群的劣马。比喻那些危害集体的人。

邯郸学步

相传战国时，赵国国都邯郸人的走路姿势特别优美，很受外地人的赞美，使许多人都前来学习。

燕国寿陵的一个少年，特地跑到邯郸来，学习邯郸人走路的姿态步法。一开始，他尽力模仿，但总是学不像。他认为这是由于自己太习惯原来的走路方式了。于是他就彻底放弃原来的习惯，一举一动完全照着邯郸人的样子来学。

不料一段时间下来，他不但没有学会邯郸人走路的姿态步法，反而连自己原来走路的步法也忘记了，最后只好爬着回去。

【释义】比喻摹仿别人不成，反而把自己原有的技能也忘记了。

含沙射影

晋代干宝的《搜神记》中，记载了一种名叫蜮的怪物。

蜮的形状像鳖，生长在南方的水中，耳朵特别灵敏。当它在水边时，如果听见有人的脚步声，就从嘴里喷出一种气体，射向人的身上。人中了这种气体，就会生疮。当它在水里时，如果听见人的脚步声临近，就用嘴含着细沙朝人或者人在水中的倒影喷射，人身或者人的倒影被射中，也会生病。

这当然只是一个传说，但“含沙射影”这一成语就是依据这个传说演变而来的。

【释义】比喻暗中攻击或者诬陷别人。

鹤立鸡群

西晋时，晋惠帝身边有个侍从官，名叫稽绍，身材伟岸，气宇轩昂。

稽绍对皇上忠心耿耿。有一次，都城发生动乱，稽绍闻讯，连忙赶往皇宫去保护皇上。宫中侍卫见有人跑来，拉开弓准备放箭。侍卫官萧隆远远地认出稽绍高大雄壮的身材，这才及时制止了侍卫。

后来，河间王与成都王联手侵犯国都。晋惠帝亲自带兵征讨，结果打了败仗。将领官员死伤惨重，其余的人也都逃跑了。只剩下稽绍还在拼死保护晋惠帝。箭射如雨，稽绍用高大的身躯挡在晋惠帝前面，结果中箭无数，重伤而死。鲜血都溅到了晋惠帝的衣服上。众人深为这一幕壮烈的场景所感动。

事后，有人对司徒王戎形容稽绍殉难时的情形：“稽绍英武挺拔的样子，就像是一只野鹤立在鸡群里一样。”

【释义】像鹤站在鸡群里一样。形容仪表或才华出众。

鸿鹄之志

秦朝末年，有个叫陈胜的人，年少时因家境贫寒，给富人家做雇农，替人耕地。

一天，陈胜和其他雇农一起在地里干活。耕作了一阵子后，他停下手里的活，站在田垄上，想到社会上的不公正现象，感到非常失望。过了好半天，他开口道：“今后如果谁富贵了，不要忘记了各位弟兄。”

雇农们都笑着回应他说：“你不过是个耕地的雇农，哪里来的富贵啊？”

陈胜叹着气说：“唉，燕子和麻雀怎么能知道鸿鹄的志向呢？”

雇农们听了都大笑起来。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后来陈胜在大泽乡发动起义，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的著名领袖。

【释义】鸿鹄：天鹅。比喻志向远大的人。志：志向。比喻远大的志向。

比喻一个人有远大的志向和抱负。

后顾之忧

南北朝时，北魏的孝文帝幼年即位，由太后临朝执政，宰相李冲辅政。

李冲治国有道，才智过人。他实行三长制，又颁行了新的租调制，遏止了贪污，增加了国库收入。他还主持营建洛阳新都。其作为深得太后和孝文帝的赏识。

李冲为官清廉，从不接受贿赂。曾经有人为了谋求官职，将一匹良驹送到他府上。当时李冲不在家，他的一个亲戚擅自作主收下了。毫不知情的李冲回来看到了马，误以为是自家买来的，就骑着它外出。

送马的人见李冲收了马，却不再提及求官的事情，便四处讲李冲的坏话。李冲得知原委后，当即就判了那个亲戚的刑，然后把马退还给送马人。

李冲对朝廷忠心耿耿。孝文帝领兵出征时，总是放心地把朝中的事务托付给李冲。李冲把朝廷内外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使孝文帝十分放心。

李冲病死时，孝文帝正领兵南征。听到这个噩耗，他急忙赶回京城。来到李冲的坟前，孝文帝忍不住内心的悲痛，放声大哭。他对群臣说：“李冲仁义忠诚，把朝廷的事情托付给他，我即便出征在外，也没有后顾之忧。”

【释义】顾：回头看。

对后方的担忧。指在前进过程中，担心后方发生问题。

后来居上

西汉时的汲黯为人刚正，做事不拘小节，讲求实效。因政绩突出，朝廷把他从东海太守调任为主爵都尉，主管地方官吏的任免。

汲黯性情直率，敢说真话，为此他的仕途受到阻碍。有一次，汉武帝宣称要施行仁政，为百姓造福。汲黯直言快语地说：“陛下内心有那么多贪欲，何必表面上装着要实行仁政呢。”汉武帝闻言，脸色大变，十分尴尬，当即宣布退朝。汉武帝回到后宫，对身边的人说：“汲黯这个人未免太直率了。”

就这样，汲黯的职位再也没有得到提升。

汲黯刚当主爵都尉时，公孙弘和张汤都还是小官，汲黯很看不起他们。后来，公孙弘被汉武帝封为丞相，张汤也做了御史大夫，连汲黯的一些部下也被提拔上来，有的人的官职甚至超过了他。汲黯却一直停在原来的职位上。汲黯对此很不服气，就向汉武帝发牢骚说：“皇上用人，就好像堆积木柴，是‘后来者居上’（后来的总是放在上面）啊。”

【释义】原指资格浅的人反而居资格老的人之上，现在常用来称赞后起之秀超过前辈。

后生可畏

孔子在外游历时，碰到了三个小孩。其中两个在一起玩耍，另外一个孩子却安静地待在一旁。孔子好奇地问他为何不与其他小孩一起玩。这个孩子回答：“激烈的打闹能害人性命，你拉我扯的玩耍也容易伤害身体，而且如果撕破了衣服，也没有什么好处。”

过了一会儿，孔子准备上路时，看到这孩子用泥土堆了一座城堡，自己坐在里面不出来，也不打算给孔子让路。孔子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避让车子？”

小孩回答：“我只听说车子要绕城走，没听说过城要避开车子的。”

孔子闻言，惊叹道：“你这么小小年纪，懂得的事情真不少呀。”

小孩回答：“鱼出生三天就会游泳，兔子出生三天就能在地里跑，马出生三天就可以跟着母马行走。这都是自然的事情，有什么大小可言呢？”

孔子感慨地说：“我现在才知道少年人真是了不起呀。”

【释义】后生：青年人，后辈。畏：敬畏。

指青少年是新生力量，很有可能超过前辈，因而值得敬畏的。

狐假虎威

战国时代，楚国在楚宣王当政的时候，北方各国都惧怕楚国的大将昭奚恤，楚宣王为此感到奇怪，便问朝中大臣，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位名叫江一的大臣，向楚宣王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在一个山洞中有一只凶猛的老虎，因为肚子饿了，便跑到外面寻找食物。当它走到一片茂密的森林时，忽然看到前面有只狐狸正在散步。它便一跃身扑过去，毫不费力地将狐狸抓住了。

当它张开嘴巴，正准备吃那只狐狸时，狡猾的狐狸突然说话了：“你不敢吃掉我！因为我是天帝派来当百兽之王的，你要是吃掉了我，就违背了天帝的命令！”

老虎听了狐狸的话，半信半疑，看到狐狸那副傲慢镇定的样子，迟疑着不敢吃它。狐狸知道老虎对自己的话已经有几分相信了，便更加神气十足地挺起胸膛说：“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那么你现在就跟我来，走在我后面，看看所有野兽见了我，是不是都吓得魂不附体，抱头鼠窜。”

老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照着去做了。于是，狐狸就大模大样地在前面开路，而老虎则小心翼翼地在后面跟着。一路上，动物们看到跟在狐狸后面的老虎，都大惊失色，四散奔逃。

老虎目睹这种情形，不禁也有一些心惊胆战，于是就放了狐狸。它并不知道野兽怕的是自己，而以为它们真是怕狐狸呢！

讲完故事后，江一对楚宣王说：“因此，北方人民之所以畏惧昭奚恤，完全是因为大王的军队全掌握在他的手里，也就是说，他们畏惧的其实是大王的权势呀！”

【释义】假：借。

狐狸假借老虎的威势。比喻借别人的威势吓唬人。

囫囵吞枣

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听人说，生梨对人的牙齿有益，却对脾有害；而红枣正好相反，能健脾，却伤牙。于是他想了好半天后，说：“我明白了，以后吃梨时只嚼不咽，就不会伤到我的脾；吃枣时不用嚼，整个吞下去，就不会伤到我的牙齿了。”

别人笑话他说：“吃梨只嚼不咽，倒是可以做到；囫囵吞枣，可怎么受得了呢？”

【释义】囫囵：整个的。

不加咀嚼，把枣子整个吞下去。比喻学习时不加分析，不求理解，笼统地接受。

画饼充饥

三国时，魏国的大臣卢毓为官清正，深受魏文帝信任。魏文帝将他从中书郎的职位提拔为吏部尚书，掌管官吏的任命升迁。

魏文帝让卢毓选一位接替中书郎职务的人。魏文帝说：“挑选人才，千万不要挑那些有名气但没有实际才能的人。名气就像是在地上画的饼，能看却不能吃了充饥。”

卢毓对此却有不同意见。他说：“选拔官员当然不能只看名气。但名气也是重要的参考。如果是修养好、德行好而又有名气的，就不应该嫌弃他们。臣建议选拔人才时应对他们进行考核，看他们是否有真才实学。单凭名气作为取舍的标准，很难辨别真伪。”

魏文帝觉得卢毓的意见比较中肯，就下令制定了考核官员的方法。

【释义】画个饼子来解饿。比喻徒有虚名而无实惠，于事无补。后来也比喻借空想来安慰自己。

画龙点睛

南北朝时的梁朝有个叫张僧鹞的画家，他特别擅长画龙。他画的龙出神入化，栩栩如生。

传说有一次，张僧鹞在金陵安乐寺的墙壁上画了四条白龙，样子非常逼真，但都没有画眼睛。人们看了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不给龙画上眼睛。他回答说：“如果画了眼睛，它们就会马上乘云飞走。”

大家都说张僧鹞吹牛，执意要他画上眼睛试试看。

张僧鹞见众人不相信他的话，只好给其中的两条龙点上了眼睛。顷刻间，雷电交加，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墙壁破裂，那两条点了眼睛的龙腾云驾雾地飞上了天，剩下两条没点眼睛的龙留在墙壁上。大家这才信服。

【释义】原形容梁代画家张僧鹞作画的神妙。后多比喻写文章或讲话时，在关键的地方用一两句话点明要旨，使内容更加生动传神。

画蛇添足

战国时，楚国有个贵族，在祭祀完祖先后，把一壶酒赏赐给帮他看守庙宇的几个人。但人多酒少，很难分配。于是有人提议来个画蛇比赛，谁先画好，谁就先喝这壶酒。

大家一致赞成，于是各自开始在地上画蛇。其中有个人，很快就画完了。他见其他人还在画，便左手拿过酒壶，右手提着画笔，得意洋洋地说：“我还可以替蛇画上脚呢！”

正当他在画蛇脚的时候，另外一个人也画好了。那个人毫不客气地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说：“蛇是没有脚的，你怎么能替它添上脚呢？”说罢，张口便痛快地喝起酒来。第一个画完画的那个人只好懊悔地在一边干咽口水了。

【释义】画蛇时给蛇添上脚。比喻多此一举，不但无益，反而坏事。

火树银花

唐代的睿宗虽然只当了三年的皇帝，但他十分喜欢享乐，每逢节日，都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铺张一番，供他玩乐。正月元宵的夜晚，他总是让人扎起二十丈高的灯树，点起五万多盏灯，号称火树。

诗人苏味道写了一首诗《正月十五夜》，描写了当时的情形。诗中这样写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生动地将元宵夜灯火灿烂、人潮涌动的热闹场景展现出来。

【释义】火树：火红的树，指树上挂满彩灯。银花：银白色的花，指灯光雪亮。

形容节日夜晚灯火或烟火绚丽灿烂的景象。

祸起萧墙

春秋时，大夫季康子执掌了鲁国大权。他担心鲁国的附庸国颛臾会帮助鲁哀公来收回自己的权力，就先发制人，率军攻伐颛臾。

孔子的弟子冉有、季路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跑来告诉孔子说：“季氏快要攻打颛臾了。”

孔子说：“冉有，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颛臾是当年周天子让它主持东蒙的祭祀的，而且它在鲁国的疆域之内，是国家的臣属啊，为什么要讨伐它呢？”

冉有说：“是季孙大夫想这么做，我们两个人都不愿意。”

孔子说：“冉有，周代的史官周任曾说过：‘按才力担当适合的职务，做不好的话就辞职。’如果有了危险不去扶助，跌倒了不去搀扶，那还用辅助的人干什么呢？而且你的话也说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玉器在匣子里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

冉有说：“现在颛臾城墙坚固，而且离费邑很近。现在不夺取它，将来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

孔子说：“冉有，君子痛恨那种掩饰真实目的，却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辩解的做法。我也听说，对于诸侯和大夫，不怕贫穷，而怕财富不均；不怕人口少，而怕不安定。这是因为财富均了，也就没有所谓贫穷；大家和睦，就不会感到人少；安定了，也就没有倾覆的危险了。如果这样，远方的人还不归服，就用仁、义、礼、乐招徕他们；既然来了，就让他们安心住下去。现在，季路和冉有你们两个人辅助季氏，远方的人不归服，你们却不能招徕他们；民心离散，你们却不能使人民安定，反而谋划在国内使用武力。我只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是在自己的内部呢！”

【释义】萧墙：古代宫室内当门的小墙，比喻内部。

比喻祸害发生在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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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不可失

唐朝初年，高祖李渊为了平定天下，派大将李靖统率大军，去攻打蜀郡的萧铣。浩浩荡荡的军队迅速向蜀郡进发。

蜀郡山高路险，更有险要的长江三峡阻隔，易守难攻。得知李靖大举进攻的情报，萧铣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哈哈大笑，对部将说道：“眼下正值寒秋，难道他李靖的几十万兵马能飞过长江？三峡天险，水路险恶，他纵然神通广大，也难免葬身鱼腹。李靖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不必多虑。”部将们听了萧铣的话，都放下心来，放松了防守。

李靖率领大军来到长江边，只见大浪滔天，势如千军万马，奔腾咆哮，看得人心惊胆寒。见此情景，有位将领建议道：“江水泛滥，三峡险峻，渡江十分困难，我们不如等江水退了，再打过江去。”

李靖登高远望滔滔江水，语气坚定地说：“兵贵神速，机不可失。萧铣一定认为我们被江水阻隔，不会马上进攻。我们必须在他还没有调集兵马之前，趁着这江水猛涨的大好时机，迅速渡过江去，攻到城下。这才是用兵的上策。”

在李靖的指挥下，将士们奋勇争先，很快攻下夷陵，杀伤敌军数万，掳获船只四百余艘。接着，他们乘胜前进，占领江陵，直逼蜀郡。

在李靖强大的攻势下，萧铣被迫带领部下投降。

【释义】失：错过。

指机会不可错过。

鸡鸣狗盗

战国时，齐国的孟尝君出游秦国。秦昭王赏识孟尝君的才能，想拜他为秦国的宰相。秦国的大臣们反对说，孟尝君是齐国人，做事肯定会先考虑齐国，这对秦国不利。现在既然他来了，就不应再放他回去。于是秦昭王就将孟尝君囚禁起来，打算处死他。

在这危急的时刻，孟尝君派人去找昭王的宠妃燕姬代为求情。燕姬提出的条件是，想要一件白狐狸皮袍。可是，白狐狸皮袍价值千金，天下只有一件，孟尝君已经把它送给秦昭王了。

孟尝君很着急，问遍随从的门客，是否有办法应对。坐在最下座的一个门客能学狗叫，他说自己能拿到白狐狸皮袍。晚上，他学着狗叫，偷偷爬进秦宫藏宝物的仓库，偷回了那件皮袍，转送给了燕姬。

燕姬得到皮袍后，就在秦昭王面前为孟尝君说好话。秦昭王一时心软，就放了孟尝君。孟尝君连夜逃出秦宫，改名换姓一路出关。此时，秦昭王又后悔放走了孟尝君，派人赶紧去追。

孟尝君逃至函谷关时，关门还没有开。守关的规定是鸡鸣时才放人出关。孟尝君害怕追兵赶来，十分焦急。这时，又有一个门客装起了鸡叫，引得附近的众鸡齐鸣。守关的士兵听到鸡叫，便打开了关门，孟尝君一行得以逃脱。

【释义】鸣：叫。盗：偷东西。

学鸡啼叫，装狗窃物。比喻卑微的技能。

嫁祸于人

春秋战国时期，韩国的上党太守冯亭派使者去赵国，对赵国孝成王说：“韩国守不住上党，愿将上党的十七座城池送给大王。”孝成王闻言大喜，召来平阳君赵豹征询意见。

赵豹说：“秦国对上党地区垂涎已久。韩国不把十七座城池送给秦国，反而送给我们，分明是‘欲嫁其祸与赵也’（想把灾祸转移到赵国头上）。依我看，这十七座城池不能接受。”

孝成王不听他的意见，执意接收城池。结果，第二年赵国就被秦国打败了，四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后来，“嫁祸于赵”逐渐演变为“嫁祸于人”。

【释义】嫁：转移。

把灾祸转移到别人头上。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唐太宗时，宰相魏征以敢于向皇帝进谏闻名。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唐太宗有不妥之处，魏征都会直言劝说，即使唐太宗因此而大发雷霆，他也毫不畏惧。 唐太宗因此对魏征是既赏识又敬畏。

一次，唐太宗问魏征：“作为君主，怎样才能正确判断是非而不糊涂呢？如果做错了事情，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魏征回答说：“各方面的意见你都能听取，就可以得出正确的结论；如果只听信一面之词，那就会因为考虑问题片面而办错事情。”

随后，魏征列举了历史上许多君主偏听偏信酿成恶果的例子。唐太宗听了，连连点头称是。

魏征病逝后，唐太宗遗憾地说：“一个人用铜作镜子，可以照见衣帽是否穿戴得端正；用历史作镜子，可以知道国家兴亡的原因；用人作镜子，可以发现自己做得对与不对。现在魏征死了，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一面镜子。”

【释义】明：明白。暗：昏聩，糊涂。

广泛地听取多方面的意见，才能明辨是非，单信一方面的话必然昏聩糊涂。

江郎才尽

南北朝时，有个文人叫江淹，人称江郎。年轻时，他虽家境贫寒，但读书勤奋，才思敏捷，写得一手好诗文，为世人所称赞。可到了老年，他写的诗文渐渐变得平淡没有了才气。关于他文采退步的原因，民间流传着一些说法。

传说江淹晚年曾两次得梦。一次，江淹乘船泊于禅灵寺水边。晚上睡觉时，他梦见一个自称叫张景阳的人，对他说：“我曾经在你这里寄放了一匹锦，现在你可以还给我了。”江淹从怀里掏出几尺锦，还给他。张景阳大怒道：“怎么截断得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从那以后，江淹的文章就写得不流畅了。

还有一次，江淹在冶亭睡觉，梦见一个自称郭璞的人对他说：“我有支笔放在你这儿好多年了，现在你可以还给我了。”江郎就从怀里摸出一支五色笔交给他。此后，江淹所写的诗文再无佳句。人们都说江淹才尽了。

【释义】比喻才思减退，才能大不如以前。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商朝末期，有个叫吕尚的人，因不满商纣王的暴虐统治，不远千里来到周国。吕尚听到百姓都在传颂姬昌(即后来的周文王)的贤明，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明君，有朝一日定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吕尚想到贸然去求见周文王不太妥当，所以就隐居在渭水边上，每天在水边钓鱼。但他的钓鱼方法很奇特：鱼钩是直的，放在离水面三尺以上的地方，鱼钩上没有鱼饵。过路人看到他如此垂钓都取笑不已，他却一本正经地说：“愿者上钩来。”

一天，周文王外出打猎来到渭水边，见到吕尚，就好奇地请教他为何这样钓鱼。吕尚笑着说：“因为我要钓的不是鱼，而是天下的明君啊。”周文王便与吕尚谈论起治国之道来，两人谈得很投机。后来，周文王请吕尚做了国师。

吕尚辅佐周文王和后来的周武王消灭了商朝，开创了周朝的新纪元。据说，吕尚的祖先姓姜，所以民间俗称他为姜太公。

【释义】比喻心甘情愿地上别人的圈套。

狡兔三窟

齐国相国孟尝君门下有个食客，名叫冯谖。他足智多谋聪明善辩，被孟尝君派往薛地收债。临行前，冯谖问孟尝君，收债之后买些什么东西回来？孟尝君答道：“你看我缺少什么就买什么好了。”

冯煖到了薛地，见一些欠债者都是贫苦庄户，立即以孟尝君的名义宣布债款一笔勾销，并将各家各户的债务契约烧掉了。百姓们都感激不尽。

回去后，孟尝君见到冯谖，问他给自己买了什么，冯谖说：“你财宝马匹美女应有尽有，唯独缺‘仁义’，我就替你买了‘仁义’回来。”

当孟尝君知道冯谖以他的名义免除了薛地的债务后，又气又怒，但是因已无法挽回而无可奈何。

一年后，孟尝君被齐王罢免了相位，只好退居薛地生活。薛地的百姓听说孟尝君来了，扶老携幼走出数十里路，夹道欢迎孟尝君。此时孟尝君才恍然大悟冯谖为他买的仁义价值所在，连连感谢冯谖。

冯谖说：“狡猾的兔子有三个洞穴，仅能使其免于被猎人打死或被猛兽咬死。您如今只有一处安身之所，还不能高枕无忧啊！”

孟尝君就请冯谖为他再想些办法。冯谖便去了魏国，在魏王面前大大称赞孟尝君的才能。魏王马上派使臣带着许多财物和马车去魏国，聘请孟尝君为相。冯谖又赶在魏使到达前求见齐王，告知他魏王要重聘孟尝君为相的消息，并指出其中的利害关系。齐王被说服，立即恢复了孟尝君的相位。

之后，冯谖又建议孟尝君向齐王请求，在薛地建造宗庙，供奉先王赐的祭器。如此一来，齐王就派兵保护薛地。宗庙建成后，冯谖对孟尝君说：“三个洞穴都已经建好了，现在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释义】窟：洞穴。

狡猾的兔子有三个窝。比喻应多想几个办法保护自己，以免受害。

揭竿而起

秦二世元年，阳城九百名壮丁被征去驻守渔阳。陈胜、吴广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队伍行至大泽乡时，恰逢连日大雨，道路泥泞难行。按照这个速度，已不可能如期赶到渔阳。按照秦法，逾期不到目的地就要被处死。

陈胜和吴广商量说：“事已至此，逃走也是死，造反也是死。与其等着被杀头，还不如在这里起义。”

于是他们“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砍下树枝做武器，高高地举起竹竿当做旗帜），率领壮丁们起义反秦。

他们的举动受到了天下百姓的热烈响应，山东各地的豪杰纷纷起义。秦王朝很快就灭亡了。

【释义】揭：高举。竿：竹竿，代旗帜。

高举义旗，起来斗争。后泛指人民武装起义。

嗟来之食

战国时，有一年，齐国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发生了饥荒。百姓流离失所，四处讨饭。

有个叫黔敖的富人在路边摆了很多食物，等着饥民过来吃。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饿汉向这边走来，一双破烂不堪的鞋子用草绳勉强绑在他的脚上。饿汉用破烂的袖子蒙着面孔，因身体虚弱不堪而走得跌跌撞撞。

黔敖看到他，就左手拿着吃的，右手拿着喝的，吆喝道：“喂，过来吃吧！”

那饿汉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黔敖和食物，说：“我就是因为不吃这种‘嗟来之食’，才饿成这副样子的！”

饿汉拒绝了黔敖的施舍，最终因不吃东西而饿死了。

【释义】嗟：不礼貌的招呼声。相当于现在的“喂”。

指带侮辱性的施舍。

竭泽而渔

晋国和楚国发生了城濮之战。晋文公看到楚军比自己强大，便问大臣咎犯：“楚国兵多，我们兵少，怎样才能以少胜多？”

咎犯回答说：“我听说讲究礼节的人，不怕繁文缛节；善于打仗的人，不厌欺诈，您就用欺诈之术吧。”

晋文公把咎犯的话告诉了雍季，征询他的意见。雍季虽然同意咎犯的说法，但提出了告诫：“把池塘的水抽干来捕鱼，怎么会捕不到鱼呢？不过明年就没鱼可捉了。把山上的树木烧光了来捉野兽，怎么会捉不到野兽呢？但明年就没有野兽了。现在用欺诈的办法当然可行，但以后就没法再用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晋文公采用了咎犯的建议，在城濮打败了楚军。

庆功封赏时，晋文公却优先奖赏了雍季。左右大臣进谏说：“城濮之战的胜利，应归功于咎犯的计谋。大王您听从了他的话，却没有先赏赐他，这样似乎不合适啊。”

晋文公回答说：“雍季的话利于百世，咎犯的话却只是一时有用。哪有让一时之功优先于百世之利的道理呢？”

【释义】竭：尽。泽：池，湖。渔：打鱼。

排干湖水去捕捉鱼。比喻只图眼前利益不作长远打算。也比喻残酷榨取，不留余地。

借花献佛

从前有一个小镇，闹蝗虫闹得很厉害，不管种什么植物都长得不好，加上常常有猛兽下山吃鸡鸭，让镇民感到十分惶恐。因此释迦牟尼佛特地从天上降临人间，施展佛法收拾了蝗虫，也驯服了猛兽。

镇上的人十分感谢佛祖，许多人准备了丰盛的礼物送给释迦牟尼。其中有一位穷人特地为佛祖献上一束鲜花。释迦牟尼看到送花的人衣衫褴褛，忍不住说：“你家里这么穷，何必花钱买这些花呢？”

献花的人说：“佛啊，实不相瞒，我家里是很穷，就连这束花都是我借钱买来的。可是，这是我的一片诚心，感谢您为我们除害，使我们安居乐业。所以，请您一定要收下。”

释迦牟尼听了十分感动。

【释义】比喻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

噤若寒蝉

东汉时，杜密曾任郡太守和尚书令。他为官清正，执法严明。无论是什么人犯法，他都依法严惩。此外，他还爱才，总是设法举荐贤能。

杜密告老还乡后，仍然关心政事，时常和当地官员讨论时事，推举贤能，揭发违法乱纪之事。

与杜密同郡的，还有一位叫刘胜的人也告老还乡。他和杜密的做法完全不同，他闭门谢客，从不谈论政事。

一次，太守王昱谈起刘胜时，夸赞他是清高之士。杜密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说：“刘胜地位很高，受到上宾的待遇。但他知道有贤士却不推荐，听说有人作恶也不吭声，就如同冷天的蝉一样不再鸣叫。他只求自保，不顾国家，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

成语“噤若寒蝉”便是由杜密的话演化而来。

【释义】噤：闭口不作声。寒蝉：晚秋的蝉，因为寒冷不再鸣叫。

指像深秋的蝉，因寒冷而不再鸣叫。比喻不敢说话。

近水楼台

北宋时，范仲淹曾任杭州知府。他平易近人，乐于提携别人。他手下的许多官员都因得到他的推荐，调任理想的职务。

有个叫苏麟的人，因为是在外县做官，范仲淹没有注意到他，因此没有予以推荐。苏麟便写了一首诗送给范仲淹。诗中有这样两句：“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意思是，靠近水边的楼台，即便不抬头望月，也可以看到水中映出的月影。春天的花木欣欣向荣，但迎着阳光的花木，更能茁壮成长。以此暗喻范仲淹不能只优先照顾自己身边的人，也要考虑一下像他这样的人。

范仲淹看了这首诗后，明白了苏麟的意思，不由得哈哈大笑。于是范仲淹满足了苏麟的愿望，为他推荐了新的职务。

【释义】比喻由于环境或职务上的便利而获得优先的机会。

惊弓之鸟

战国末期，赵、楚、燕、齐、韩、魏六国决定联合起来，抵抗日益强大的秦国。一天，赵国使者魏加和楚国的春申君在一起讨论推选抗秦联军主将的人选。春申君提出让临武君担任主将。魏加连连摇头。春申君问他是何缘故。魏加就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魏国有个百发百中的射箭能手，名字叫更羸。一天，更羸陪魏王到野外游玩，看到空中飞来一只大雁，就说：“我只要拉一下弓，不用射箭，就能把大雁射下来。”魏王不相信，更羸就瞄准大雁，一拉弓弦，大雁立刻从天上掉了下来。

魏王夸奖他本领大，更赢解释说：“这只大雁飞得很慢，叫声又很悲伤，肯定被箭射中过，受过惊吓，伤口还未痊愈。现在听见弓弦响，它以为又被箭射中了，就拼命想往高处飞，结果挣裂了伤口，掉了下来。

故事讲完后，魏加解释说：”临武君刚被秦军打败过，看到秦军就会害怕，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怎么能让他担任主将呢？”

春申君听了，不住地点头称是。

【释义】被弓箭吓怕了的鸟。比喻受过惊吓或打击的人，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就会惊慌害怕。

井底之蛙

传说东海边有一口井，井里住着只青蛙。它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一天，井口来了只海龟。青蛙看到了，就对它说：“我住在这井里，最逍遥自在了。我可以在泥地上蹦来蹦去，还能在水里游泳。你也下来玩玩吧。”

海龟告诉青蛙说：“我生活的大海宽广得分不清天与水，深得没有底。就是发几年大水，海水也不会涨；几年干旱不下雨，海水也不会浅下去，住在那样的大海里，那才真叫逍遥自在呢。”

青蛙听得目瞪口呆。

【释义】井底的青蛙。比喻见识短浅的人。

九牛一毛

西汉时，大将李陵率兵深入到匈奴的国境，抗击匈奴。后来战败投降。汉武帝得知这一消息非常生气，大臣们也都纷纷责骂李陵无用和不忠。司马迁却站在旁边一声不响，汉武帝便问他对此事的意见。

司马迁直率地说：李陵只有五千步兵，被匈奴八万骑兵围住，他能坚持战斗十几天，杀伤一万多敌人，已经算是一位了不起的将军了。最后因粮尽箭完，又被切断了归路，才被迫投降。他的功劳应该可以抵消弥补他的失败之罪。

听到司马迁为李陵辩护，汉武帝一怒之下，将司马迁投进大牢。次年，又有消息传来，说李陵在为匈奴练兵。汉武帝不问明事情的原委，就下令杀了李陵的母亲和妻子。司马迁也被处以最残酷、最耻辱的“腐刑”。

司马迁受到这种摧残，痛苦不堪，想要自杀。但他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像自己这样地位低微的人，即便死了，在掌管权势的人眼中，也不过像“九牛亡一毛”(很多牛身上少了一根毛)，如同死掉一只蝼蚁般无足轻重。于是他忍辱负重，坚强地活了下来，用毕生精力写成了伟大的著作《史记》。

司马迁把自己的想法写信告诉了好友任少卿。后人根据他信中的“九牛亡一毛”这句话，引申出了成语“九牛一毛”，用来比喻某种东西或某种人材仅是极多数里面的一部分，好像九条牛身上的一根毛一样。

【释义】从许多牛身上拔出一根毛来。比喻微不足道。

居安思危

春秋时期，郑国想攻打邻国宋国，以扩充自己的势力。由于担心晋、楚两个强国干涉，郑简公就采用了离间计，制造晋、楚之间的矛盾。可是没想到的是，晋、楚并没有中计。郑国反而被晋国的魏绛率军打败。郑简公只得求和，献给晋国很多兵车、乐器、美女等礼物。

晋悼公非常高兴，分出一部分礼物，赏赐给功臣魏绛。魏绛推辞不受，他说：“这次获胜是国家的洪福，凭借的是君主英明、群臣努力。我的功劳算不上什么。现在晋国虽然很强大，但是我们绝对不能因此而大意。希望君主在安乐的时候，能想到国家还有危险存在。‘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人在安全的时候，一定要想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危险，这样才会先做准备，以避免失败和灾祸的发生）。”

【释义】居：处于。思：想。

处在安定的环境中，要想到可能出现的危难。

鞠躬尽瘁

东汉末年，诸葛亮辅佐刘备南征北战，建立蜀国，与魏、吴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

刘备死后，诸葛亮又辅佐刘备的儿子刘禅。因刘禅昏庸无能，只图享乐，所以国内的军政大事都由诸葛亮全力操持。

诸葛亮根据天下形势，主张联吴伐魏。等各方面都筹备齐全后，诸葛亮决定出兵伐魏。临行前，诸葛亮上表刘禅，劝他听信忠言，富国强兵，这道奏表就是有名的《前出师表》。

遗憾的是此次北伐失利，诸葛亮退兵回蜀。过了几年，他决定再次北伐。当时，有些人提出反对意见，于是，诸葛亮在出师前又写了篇奏表给刘禅。文中详细分析了敌我形势，说明蜀国与魏国势不两立，我们若不伐他，他必来伐我们。在奏表的最后，诸葛亮表示自己将忠心报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著名的《后出师表》。

《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皆文采斐然，情真意切，表达了诸葛亮一心为国的忠贞气节，成为历史上的散文名篇。

【释义】鞠躬：弓着身子，表示恭敬谨慎。瘁：劳累。

表示小心谨慎、竭尽全力去效劳。

举棋不定

春秋时，卫献公荒淫无道，凶残暴虐。举国上下怨声载道。卫国大夫宁惠子和孙文子认为这样下去，卫国必亡。于是他们商定出挽救危局的办法，就是将暴戾的卫献公驱逐国外，另立新君。

他们的决议得到了广泛支持，并且行动进展顺利。卫献公仓皇出逃，公孙剽被立为国君，即卫殇公。朝政得以稳定下来。

十余年后，宁惠子病终前，深为自己当年驱逐国君的行为赶到耻辱，于是他留下遗言，嘱咐儿子宁悼子，等他死后，把卫献公迎回来，以减轻他逐君的过失。任左相之职的宁悼子答应了父亲。

此时，逃至齐国的卫献公，在齐、晋两国的支持下，也占据了夷仪这块地盘，有意回国复位。听说宁惠子的事情后，他便派人给宁悼子捎信说：只要能让他回国复位，他就保证施仁政，并将朝政交给宁悼子做主。

宁悼子向朝中大臣提出了请卫献公回国的打算，众臣纷纷反对。大夫右宰穀说：“前些日子我见到过卫献公，据我观察，他的残暴本性并未改变。如果让他重当国君，朝政又会陷入混乱，到时候百姓遭殃，我们也会为他所害。”

大夫叔仪说：“君子做事情，要考虑它的后果。古人说：‘谨慎地开始，郑重地结束，才不会陷入困境。’‘时时刻刻不放松，来帮助一个人。’下围棋的人如果‘举棋不定’，犹豫不决，就一定会输。宁悼子看待国君还不如下围棋，日后肯定不能幸免于祸患。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就不能胜过对手，更何况安置国君这样重大的事情呢？九代相传的卿族，到宁悼子这里就要被一举消灭了，这是多么可悲啊！”

宁悼子不顾众人的劝告，坚持接回了卫献公。果然，卫献公复位后不久，就把宁悼子全家杀了。

【释义】棋：棋子。

拿着棋子，不知走哪一步才好。比喻做事犹豫不决。

卷土重来

秦朝灭亡以后，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由于刚愎自用，用人不善，在战略上连连失误。垓下一战，更是被刘邦的队伍打得溃不成军。项羽带着残余的兵马一路拼杀突围，逃到乌江边时，仅剩的几十个随从也都战死了。

走投无路之际，乌江亭长撑着小船赶来，对项羽说：“长江以东的地方虽然不大，但也有千里土地，几十万人口，足以称王了。请大王上船，我把您送回江东。您总有一天可以卷土重来。”

但是项羽悲叹道：“天要亡我，我还过江干什么？当年我带领八千江东子弟打天下，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项羽最终拒绝了亭长的援助，在江边自刎而死。

唐朝诗人杜牧有感于此事，写了首《题乌江亭》。诗中写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弟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叹息项羽过于刚烈，没有能屈能伸的气度。

【释义】卷土：卷起尘土，形容人马奔跑之状。比喻失败以后又重新恢复势力；也比喻消失了的人或事物重新出现。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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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诚布公

三国时期，诸葛亮任蜀国丞相，深得蜀主刘备信任。刘备临终前，将儿子刘禅托付给诸葛亮。并且说：“你的才能强过曹丕十倍，一定能够安邦定国，成就大业。如果我儿子值得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不成器，你可以取而代之。”刘备还嘱咐刘禅，要像对待父亲一样地对待丞相诸葛亮。

刘备死后，诸葛亮竭尽全力辅佐后主刘禅。他待人处事诚恳公正，不徇私情。当诸葛亮十分赏识器重的将军马谡失守街亭时，诸葛亮不仅按军法处死了他，自己也主动请求降职。他还特地下令，让下属批评他的过失。

公元234年，诸葛亮积劳成疾，病死军中。没有给后代留下任何财产。

《三国志》的作者陈寿因此评价诸葛亮是：“开诚心、布公道。”

“开诚布公”由此简化而来。

【释义】诚意待人，坦白无私。

开卷有益

宋太宗喜好读书。他召集全国有名的学者，历时六年，精心编纂了一部百科全书性质的巨著。这部书共有一千卷。宋太宗极为欣赏这部书，将其命名为《太平御览》，意思是这部书是宋太平兴国年间编成的，皇帝亲自阅读过的书。

宋太宗决定每天看三卷，用一年的时间把全书看完。无论国事多么繁忙，他都要挤出时间，按照计划把当天的三书卷读完。为此，常常到半夜三更他还在灯下阅读。大臣们见他这么辛苦，就劝他别太劳累，少读点书，多保重身体。宋太宗对大臣们说：“只要打开书本读书，就一定会有收益。读书件是愉快的事情，我不觉得疲倦。”

就这样，宋太宗坚持了一年，终于把这部书读完了。

【释义】开卷：打开书本，指读书。益：好处。

只要读书就会有好处。

刻舟求剑

战国时，楚国有个人，随身带了把宝剑，坐船渡江。船行到江心时，他一不小心，把宝剑掉到江中。

同船的人都为他感到惋惜，劝他赶紧想办法打捞。可他却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上刻了一个记号。大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解释说：“这是我宝剑落水的地方，所以我要刻个记号。”

船靠岸后，这个人立刻让人从船上刻了记号的地方下水，帮他打捞宝剑。但是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上来。他觉得很纳闷，自言自语道：“我的宝剑明明是在这里掉下去的呀，我还刻着记号呢，怎么会找不到呢？”

围观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说：“你的宝剑沉在水底是不会动的，而船却一直在向前行进。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你的宝剑呢？”

【释义】求：寻找。

比喻拘泥不变通，不知道根据实际情况处理问题。

口蜜腹剑

唐玄宗时期，宰相李林甫嫉贤妒能，为人阴险。他总是花言巧语地说些奉承话，骗取皇上的信任；而对朝中大臣，则想方设法压制排挤。为了摸透皇上的喜好，他甚至买通了皇上身边的人，随时掌握皇上的一举一动。

中书侍郎严挺之为人刚正不阿，对李林甫一向十分鄙视。李林甫得知唐玄宗想要重用严挺之，就在唐玄宗面前大进谗言，结果使严挺之被贬到了外地。

过了不久，唐玄宗念及严挺之的才能，又想将他调回京城委以重任。李林甫听到消息，急忙找到严挺之的弟弟说：“皇上十分惦记你哥哥，你不如赶快告诉你哥哥，让他上书，说自己得了风湿，请皇上允许他进京治疗。”严挺之的弟弟不知其中有诈，就照办了。而严挺之听了弟弟的话，深信不疑，依计行事。

李林甫却又在唐玄宗面前说：“严挺之年事已高，又身患风湿，恐怕难当重任了。”唐玄宗不明真相，就打消了重用严挺之的念头。

就这样，李林甫瞒上欺下，暗算了很多人。熟悉他的人都说他是嘴上涂蜜，肚子里却藏着剑。

【释义】比喻人嘴甜心毒，阴险狡诈。

口若悬河

晋朝时，有个大学问家，名叫郭象，字子玄。他学识渊博，洞察世事，无论对书本知识还是对社会现象，都有独到的见解。他对老庄学说的研究也十分深入。

郭象的名气越来越大。朝廷多次请他去做官，他一再谢绝，只以研究学问和谈论哲理为乐事。

郭象口才很好，语言生动，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人们听他谈论，都觉得津津有味。

太尉王衍十分欣赏郭象的口才，这么形容道：“郭子玄语议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释义】若：好像。悬河：激流倾泻。

形容能言善辩，滔滔不绝。

脍炙人口

春秋时，孔子有个得意弟子，名叫曾参，又称曾子。曾参家境贫困，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他安贫乐道，专心读书治学、修身养性，品行高尚。国君召他做官他都拒绝了，诸侯想与他结交他也不予理睬。

曾参对他的父亲曾皙非常孝顺。关于他的孝顺，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

曾参的父亲曾皙特别喜欢吃一种叫羊枣的果子，父亲死后，曾参就再也不吃羊枣了。别人问他缘故，他回答说：“父亲心爱的东西，我不忍心吃。”

后来，孟子的学生公孙丑，对这件事情向孟子提出了疑问：“脍炙（精美的肉食）和羊枣这两种东西，哪种更好吃？”

孟子说：“当然是脍炙的味道好。”

公孙丑就问：“那曾参的父亲肯定也爱吃脍炙。为什么父亲死后，曾参吃脍炙而不吃羊枣了呢？”

孟子回答说：“脍炙是大家都爱吃的东西。吃羊枣则是曾皙的特殊嗜好。所以曾参不再吃羊枣，而继续吃脍炙。”

【释义】脍：切成细块的肉。炙：烤熟的肉。

美味的食品人爱吃。比喻好的诗文或事物人人赞美和传诵。

旷日持久

战国时，燕国派荣蚠率军攻打赵国。因为荣蚠善战，赵王听说后很害怕，就和平原君赵胜商议，准备割让三座城池给齐国，以此为代价，聘请齐国名将田单统率赵军，来抵抗燕军的进攻。

赵国大将赵奢不同意这么做。他对赵胜说：“难道赵国就没有能领兵打仗的将领了？仗还没打，就先割让城池，这怎么能行！大王何不任命我为统帅？我熟悉燕军的情况，一定能够取胜。为什么非得求助于田单呢？”

接着，赵奢仔细分析了请田单做统帅的弊端：“如果田单没本事，打不过荣蚠，那我们就白请他来了。如果他足智多谋，能对付得了荣蚠，他也未必会为赵国尽力。因为赵国取胜，对齐国的称霸是不利的。所以，据我判断，田单一定会把赵军拖在战场上，荒废很多时间。这样拖延下去，我们的人力物力就会消耗光，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赵王没有采纳赵奢的意见，还是割让了三座城池送给齐国，请来田单。结果田单果然率领赵军打了一场持续很久的消耗战，赵国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也只夺到了燕国三座小城。

【释义】旷：荒废，耽误。

指相持过久，空废时日。

困兽犹斗

春秋时，晋国和楚国发生了城濮之战，晋军大胜。在举国欢腾之际，晋文公却面无喜色，忧心忡忡。大臣们见状，感到很奇怪，对晋文公说：“我们击败了强敌，理应高兴，您怎么反而忧愁呢？”

晋文公回答说：“这次战斗，我们战略正确，击破了楚军的左、右翼，使得中军主帅子玉陷入被动，他才被迫撤兵。楚军虽然战败了，但主帅子玉还在，决不能掉以轻心。困兽犹斗，何况他是一国的重臣呢。”

直到后来，楚王杀了子玉，晋文公才露出笑容说：“现在楚国又败了一次，晋国又胜了一次。楚国从此会一蹶不振的。”

【释义】困兽：被困的野兽。犹：还要。

被围困的野兽还要做最后的搏斗。比喻处在绝境中的人，还要作垂死挣扎。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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滥竽充数

战国时，齐宣王喜欢听人吹竽，特别时喜欢听合奏。他组织了一支三百多人的乐队，专门为他吹竽。乐队的人都享受到很高的待遇。

有一位南郭先生，听说这件事后，便跑到齐宣王那里，吹嘘自己吹竽的水平高超。事实上他一点都不会吹竽。可是齐宣王轻信了他的话，接纳了他。

自此，南郭先生就混进了乐队，拿着丰厚的俸禄。每次齐宣王要求乐队吹奏的时候，南郭先生就摆出吹竽的姿势，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因为乐队人很多，齐宣王根本就听不出来谁没吹。所以南郭先生十分得意。

几年后，齐宣王死了，他的儿子齐湣王继位。齐湣王也喜欢听吹竽，可不同的是，他喜欢听的是独奏。他让乐队的人挨个儿吹竽给他听。

南郭先生知道自己再也混不下去了，只好悄悄地溜走了。

【释义】滥竽：冒充会吹竽的人。

比喻没有真实本领的人，混在行家里面充数。也比喻拿不好的东西混在好的里面充数。有时也用于表示自谦。

老当益壮

东汉有一个叫马援的人，他在扶风郡任职时，有一次，郡太守派他押解犯人去长安。走到半路，马援见犯人十分可怜，不忍心送他去受刑，于是就放走了犯人。马援知道自己罪责难免，便弃官逃到北朝郡躲了起来。

此时正好赶上皇帝大赦天下，马援的过错也就不予追究了。自此，他开始安心地从事畜牧业和农业生产。没几年工夫，他便凭借聪明才智，成为一个大畜牧主和大地主，拥有牛羊成群，土地无数。

但是，马援自己对这种富有的生活并不满足。他常对朋友说：“做个守财奴太没意思了。大丈夫，要‘穷当益坚，老当益壮’才对。”

后来，马援将自己的财产都分给了兄弟和朋友。他自己最终成了东汉著名的将领，立下了赫赫战功。

【释义】当：应该。益：更加。壮：雄壮。

原指年纪老了，志气应当更雄壮。现多形容年纪虽老，志向更高，干劲更大。

老马识途

春秋时，山戎国进攻燕国。燕国向齐国求助。齐桓公亲自率军前去救援。

等齐军赶到燕国时，山戎的军队已经抢掠了财物，逃往孤竹国去了。军师管仲建议趁势追击，一举消灭山戎军队，以免除后患。齐桓公采纳了他的意见，率军一追到底，取得了彻底胜利，平定了北方边境。

没想到，齐军班师回国的途中，忽然迷了路。大军在崇山峻岭间一连转了好几天，也没找到出路。军队的粮草供应发生了困难，军心也开始不稳。再找不到出路，后果将不堪设想。

紧要关头，管仲想出了主意。他对齐桓公说：“老马有认路的本领，我们可以让老马带路，带领大军走出去。”

齐桓公同意试试看。管仲挑选了几匹老马，解开缰绳，让它们不受驱赶，自由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没用多长时间，老马果然将军队带出了山谷。

【释义】原意指老马认识走过的路。后来用于比喻阅历多的人富有经验，熟悉情况，能起引导作用。

老生常谈

三国时，魏国有个叫管辂的人，他从小就对天文学感兴趣，并表现出非凡的才能。长大后，他潜心钻研《周易》，通晓卜卦之术，为人占卜极为灵验。

一次，吏部尚书何晏将管辂请去，为他占卜。侍中尚书邓□也在场。何晏对管辂说：“听说你占卜很灵，那就请你快为我算一卦，看我能否升官，晋升三公之列。另外，我这两天总是梦见苍蝇叮在鼻子上，这是什么兆头？”

管辂早就听说何晏与邓□是曹操侄孙曹爽的心腹，他二人一贯依仗权势，胡作非为。因此他便想借此机会教训一下他们。于是管辂说：“古时候周公忠心耿耿，辅佐周成王兴国安邦，得到各国诸侯的拥护。而今，你位高权重，但惧怕你的人很多，感怀你恩德的人却很少，这不是好兆头。你梦见苍蝇叮鼻便是凶相，千万不可忽视啊。要想逢凶化吉，消灾避难，你只有效仿周公等圣贤的行为，才有可能避免危险，位列三公啊。”

邓□在一旁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意思。”

管辂笑道：“虽是老生常谈，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呀。”

不久，何晏、邓□就因与曹爽共同谋反而遭诛杀。管辂听说后，连声说：“老生常谈的话，他们置之不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下场呀。”

【释义】老生：老书生。

老书生常说的话。比喻人所共知、早就听惯了、没有什么新意的老话。

乐不可支

东汉的张堪文武双全，深受汉光武帝刘秀赏识。

张堪跟随大司马吴汉率军征讨公孙述。汉军在成都将公孙述的队伍包围。但时间一久，粮草供应发生了困难。吴汉有意退兵。张堪反对说：“虽然我们军粮将尽，形势危急，但公孙述的情况更为糟糕，他坚持不了多久的。我们不能草率撤兵。”

张堪还献计，让汉军装成饿汉的样子，麻痹敌军。公孙述果然上当，以为汉军已经不堪一击，就亲自出城迎战。结果被勇猛的汉军将士杀死。城内守将见主帅身亡，便开城投降了。

张堪进城后，面对金银财宝秋毫无犯，还积极采取措施安抚百姓，很快就安定了蜀郡。等他离开成都时，只乘一辆破车，带一些自己简单的行囊。

后来，张堪被任命为渔阳太守。他惩凶治恶、赏罚分明。他还带领军民开垦粮田，鼓励耕种，使当地很快就变得富足起来。

张堪深受百姓的爱戴，人们编了首歌谣来赞颂他。歌谣这样唱道：“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

【释义】支：撑持。快乐到了不可支撑的地步。形容快乐到了极点。

乐不思蜀

三国时，刘备死后，他的儿子刘禅继位，即历史上的“蜀后主”。刘禅小名叫刘阿斗，他胸无大志，才学浅薄，是个庸碌无能之辈。继位之初，他把一切军政事物都交由丞相诸葛亮操持，自己则贪图快乐逍遥。诸葛亮鞠躬尽瘁，尽心辅佐刘禅，使蜀国势力得以维持。

诸葛亮死后，蜀国政事由姜维掌管。蜀国国力逐渐衰微。此时，魏国大权由司马昭控制。他趁姜维率兵在外作战、蜀都空虚之际，大举发兵讨伐蜀国。懦弱的刘禅无心抵抗，投降了魏国，一家老小都被带往魏都洛阳。

起初，刘禅担心自己会被杀，谁知魏主曹奂不仅没杀他，还封他为“安乐公”，并赐了住宅、土地和奴婢，把他供养起来。刘禅喜出望外，从此放下心来，每日沉湎于安逸生活，丝毫不念亡国之耻。

司马昭想试探一下刘禅的心志，便设宴款待刘禅及其旧部。宴会上，司马昭安排人表演了蜀国歌舞。原蜀国的那些官员听到乡音乡曲，个个悲从心来，纷纷落泪，只有刘禅欣然自若，把酒言欢。司马昭看到刘禅的表现，对身边的贾充说：“一个人没有感情竟然能到这种地步。像他这样的人，即使诸葛亮在世，也无法辅佐他长久，更何况是姜维呢。”

后来，司马昭问刘禅：“你很思念蜀国吧？”刘禅乐呵呵地回答：“在这儿快活得很，我不想蜀国。”

【释义】乐：快活。思：思念。

快乐得不再思念蜀国。比喻乐而忘本或乐而忘返。

乐极生悲

战国时，楚国出兵进犯齐国，齐威王派淳于髡去赵国求援兵。淳于髡虽然其貌不扬，但能言善辩，尤其擅长用隐语劝谏齐威王。他看到齐威王准备送给赵王的礼物：黄金百斤、马车十辆时，竟然仰天大笑，笑得连系帽子的带子都挣断了。齐威王问他何故大笑。淳于髡回答：“今天我从东边来时，见路边有个人，手里拿着猪蹄，端着一杯酒，向田神祈祷说：‘请让高地上收获的谷物堆满我的粮仓，低田里收获的庄稼装满我的车辆。’我想到他拿的祭品那么少，却去祈求那么多的东西，所以大笑。”齐威王明白了淳于髡的意思，就把礼物增加到黄金一千斤，白璧十对，马车一百辆。淳于髡这才出使赵国，并顺利请来了援兵。楚军被近退兵。

在庆功宴上，齐威王问淳于髡喝多少酒会醉。淳于髡回答：“喝一斗会醉，喝一石也会醉。”齐威王觉得奇怪，便问是何道理。淳于髡答道：“像今天这样，喝大王赏赐的酒，旁边有执法大臣，后面有御史，喝酒的时候，我心怀恐惧，所以喝一斗就醉了。如果是朋友久别重逢，边喝酒边叙旧，喝到五六斗就醉了。假如是乡里聚会，男女同席，边饮酒边游戏，我就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饮酒不可以过度，否则就会失礼；行乐不能过分地放纵，必须看准了场景和时机，否则反而带来悲哀；天下的事物都应有分寸，否则就会走向衰败。”

齐威王认真地听着，意识到淳于髡又在用隐语劝谏自己。于是他马上停止了原本准备彻夜进行的宴饮，同时任命淳于髡为接待各国宾客的官员。每当王宫举行酒宴活动时，都让淳于髡在一旁陪伴，掌握分寸。

【释义】形容快乐到了极点，转而发生悲伤的事情。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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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椟还珠

春秋时代，楚国有一个专门卖珠宝的商人，常常来往于楚国和郑国之间做生意。

有一次，他准备带一批珠宝到郑国去卖。为了招揽顾客，他特地选用了名贵的木料，制作了许多新颖别致的小盒子。这些盒子不仅雕刻精美，而且还有漂亮的装饰，还能散发出香气。商人把珠宝装在了盒子里，然后满怀希望地前往郑国。

来到郑国后，商人在热闹的街市上将珠宝展示出来。果然吸引了很多人近前仔细欣赏。商人不由得暗暗高兴。有一个郑国人，看见装宝珠的盒子既精致又美观，十分喜爱。问明了宝珠的价钱后，就买了一个。没想到他付了钱后，打开盒子，把里面的宝珠拿出来，退还给珠宝商，只拿走了盒子。

【释义】椟：木匣。珠：珍珠。

买下木匣，退还了珍珠。比喻舍本逐末、取舍失当。

毛遂自荐

公元前251年，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赵王派平原君赵胜出使楚国，去游说楚王，使之与赵国联合抗秦。

平原君准备从众多的门客中物色二十个智勇双全的人，随他一同去楚国。但是挑来挑去，只找出了十九个合适的人选，最后一个，很难取舍。

这时，有一个叫毛遂的门客主动走出来，自我推荐道：“就让我来凑个数吧。”

平原君见这人相貌有些生疏，便问：“先生来我门下几年了？”

毛遂答道：“已经三年了。”

平原君说：“我听说有本事的人在世上，就如同锥子放在布袋里，它的锥尖很快会戳破袋子露出来。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却从没听说有人称赞你。可见先生没有什么才能。”

毛遂上前一步，坚定地说：“今天就请您把我放进布袋里吧。假如我毛遂早就在布袋里的话，恐怕整把锥子都会露出布袋，而不仅仅显露出锥尖而已。”

平原君想了想，同意带他一起去。其他门客都暗暗讥笑毛遂。到了楚国，毛遂跟那十九个门客谈论时政，大家才逐渐开始佩服他见解不凡。

平原君与楚王商定联合抗秦的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从太阳出来商议到日当正午，楚王依然不同意联合抗秦。毛遂就走上前，代表大家劝说楚王。楚王问：“你是干什么的？”平原君回答：“他是我的门客。”楚王就呵斥毛遂：“还不退下去？我在和你的主人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

毛遂握着剑柄，再上前一步，对着楚王说：“大王之所以能呵斥我，是因为楚国人多势众。但现在我与大王您相距不过十步，楚国再强大，大王也无法依仗了。您的性命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楚王被毛遂的气势震慑住了。随后，毛遂又清楚、透彻地分析了联合抗秦的好处。楚王听他说得句句在理，就同意赵楚两国歃血为盟。毛遂捧起盛有动物血的铜盘，献给楚王，说：“按照规矩，大王应该先歃血，其次是我的主人，再次是我毛遂。”就这样，楚、赵两国订立了合纵抗秦的盟约。

事后，平原君感慨道：“我原先以为凭自己的眼力，不会错漏天下的贤士。这回我才知道自己确实错漏了毛先生。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对人下结论了。”

【释义】荐：推荐。

毛遂自我推荐。比喻自告奋勇，自我推荐。

门可罗雀

汉代，任廷尉的翟公因为掌管着生杀大权，所以人们都争先恐后地奉承巴结他。翟公家中访客络绎不绝，整天宾客盈门。

后来，翟公因故被罢免了官职。登门拜访的人很快就少下去了。翟公家里冷冷清清的，很少有人来。门口的鸟雀成群，几乎都可以张网捕捉了。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翟公后来竟然官复原职。大家得知消息后，又都赶上门来拜见结交。

这种世态炎凉让翟公感慨万分，他写下了这样几句话来讥讽那些趋炎附势之人：

一死一生，乃知交情。

一贫一富，乃知交态。

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释义】罗：张网捕捉。

门前可以张网捕雀。形容门庭冷落，宾客稀少。

门庭若市

战国时，齐国的相国邹忌为了劝谏齐威王广开言路，便讲了关于自己的这么一件事情：

一天早上，邹忌穿好朝服，戴上帽子后，站在镜子前端详了一番，问妻子道：“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更漂亮？”妻子回答：“当然是您漂亮，徐公怎么比得上您呢？” 徐公是有名的美男子，邹忌不敢相信自己会比他漂亮，就又去问爱妾，爱妾也回答说：“徐公怎么比得上您呢？”

第二天，家中有客人来访。邹忌问客人：“我和徐公相比，谁更漂亮？”客人答道：“徐公哪有您这么英俊。”

几天后，徐公刚好来拜访邹忌。邹忌仔细打量徐公，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如徐公漂亮。

讲到这里，邹忌对威王说：“我确实不如徐公漂亮，但妻妾和客人却都夸赞我更美，这是因为妻子偏护我，爱妾畏惧我，客人有求于我，所以他们才没说真话。现在齐国土地有千里之广，城池一百多个。宫中上下，谁不偏护大王？满朝文武哪个不畏惧大王？全国百姓人人都有求于大王。因此，大王所受的蒙蔽是多么大呀。”

齐威王听了邹忌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就立即下令：“无论官吏百姓，凡能当面之处本王过失的，受上等赏赐；能上书批评本王过失的，受中等赏赐；私下议论本王过错而传入大王闻知的，受下等赏赐。”

此令一出，群臣争相进谏，殿堂前热闹得像集市一样。

【释义】庭：院子。若：像。市：集市。

门前和庭院里如同集市。原形容进谏的人很多。现在形容来客众多，非常热闹。

名落孙山

宋朝时，有一个名叫孙山的才子，为人幽默风趣，爱讲笑话。

有一次，他和一位同乡的儿子同去京城赶考。放榜的时候，孙山考了最后一名，名列榜文的最末尾，而那位同乡的儿子却没有考中。

孙山先行一步，回到家里，同乡便来问他，儿子有没有考取。孙山既不好意思直说，又无法隐瞒，于是，就随口吟了两句：“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他这两句诗的意思就是说：“举人榜上的最后一名是我孙山，而你儿子的名字却还在我孙山的后面。”言下之意，同乡的儿子榜上无名。

从此，根据这个故事，人们便把参加各类考试，没有被录取，叫做“名落孙山”。

【释义】名字落在榜末的孙山后面。比喻考试落第或选拔未被录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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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一梦

相传唐代广陵郡，有个叫淳于棼的人，生性喜好饮酒，不拘小节。在他家院子的南边，有株古槐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

淳于棼经常与朋友在树下饮酒作乐，喝得酣醉。一次，淳于棼因醉酒而身体不适，两位朋友将他扶回家，送至东廊下休息，对他说：“你睡一会儿吧。我们在这儿喂喂马、洗洗脚，等你好了再走。”

淳于棼躺下后，醉眼蒙眬中，恍恍惚惚看到有两个紫衣使臣走到他跟前，行礼道：“槐安国王派我们来请先生。”

淳于棼迷迷糊糊地起身下床，整理衣服，随着这二人走出门去。门外有一辆马车，随从在一边等候。

众人扶淳于棼登车前行，来到大槐树下，径直进了槐树下的一个洞穴。

进洞之后，顿时晴天丽日。山川旷野、城郭村庄，历历在目，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须臾，来到一大城池前，朱门重楼，楼上金匾额上写着：大槐安国。

淳于棼进了王宫，槐安国国王与他亲切交谈，并招他为驸马，将瑶芳公主嫁给他。后又任命他为南柯郡太守。于是，淳于棼携妻上任，尽享荣华富贵。

在任职的二十年间，淳于棼恪尽职守，将南柯郡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受百姓爱戴。国王愈发器重他，赐他封地爵位。他也有了五男二女，家族兴旺，生活美满。

不料，妻子突然得了急症，不治身亡。此时檀萝国又突然入侵，国王命淳于棼率兵御敌。因不懂军事，淳于棼大败而回。从此他失去了国王的信任，还被罢免了官职。

后来，国王派紫衣使臣送淳于棼回家探亲。车出洞穴，眼前家乡景物不改往日，淳于棼暗自伤心落泪。两位使者送他回到家中，淳于棼见自己正睡在廊下，惊惧不敢近前。

紫衣使臣连声大呼淳于棼的姓名，淳于棼才猛地惊醒过来。只见家仆正在打扫庭院，两位客人还坐在床榻上洗脚，夕阳照在西墙上，东窗下还放着喝剩的酒。他只做了倏忽一会儿的梦，却好像恍然过了一生。

淳于棼十分感慨，把方才的梦告诉两位朋友。大家都很惊讶，一起出门，好奇地来到大槐树前，只见槐树下有一个蚁穴，掘开一看，里面大得可以放下一张床，内有一个大蚂蚁王。想必这就是“槐安国”。旁边还有一个小洞，一直通向树南边的树枝，大概就是“南柯郡”了。

【释义】柯：树枝。

指做梦。比喻得失无常，人生如梦。

南辕北辙

战国末期，魏国国君安厘王想进攻赵国。正在奉命出使邻国的魏国谋臣季梁知道国君的想法后，急忙赶回来劝阻。

他对安厘王说：“臣今天在大路上碰见一个人，他说要去楚国。楚国在南方，他却驾车往北走。我问他为什么朝北走。他回答说：‘不要紧，我的马好，跑得快。’我提醒他，马再好也没用，朝北走到不了楚国。他却说：‘没关系，我的路费多着呢。’我告诉他路费多也不顶用。他又说：‘没事儿，我的马夫最会赶车了。’这人多么糊涂啊，他不明白，如果方向错了，马跑得越快，路费越多，车夫越会赶车，离他的目的地就会越远啊。”

说到这里，季梁言归正传道：“如今，大王想成就霸业，就应设法取信于天下，才能树立权威，收服民心。如果仅仅依仗国大兵强，动辄进攻别国，就无法建立威信。您也会和那个去南方却往北走的人一样，离成就霸业的目标越来越远。”

魏王听了季梁的话，打消了伐赵的念头。

【释义】辕：车辕，车前驾牲口的直木。辙：车轮经过留下的痕迹。

原意是要往南边去却驾车向北。比喻行动与目的相反。

鸟尽弓藏

楚汉相争时，韩信先是在楚军中做郎中，他屡次献策给项羽，都不被采纳。他见项羽有勇无谋，便离楚归汉。刘邦任他为都尉，掌管粮草供应，并未重用他。

丞相萧何与韩信交谈了几次，觉得他智谋不凡。后来，韩信逃离汉军军营，萧何亲自将他追回，并向刘邦大力推荐道：“大王若想征服天下，非要有韩信不可。”刘邦看在萧何的情面上，任命韩信为大将。

韩信果然不负众望，屡建奇功。他为刘邦分析了楚汉两军的形势，制定了用兵策略。在他的建议下，刘邦起兵东进，很快平定了关中之地。接着，刘邦的军队经过函谷关，收复了魏地及河南一带；随后，又联合齐、赵等地的军队，共同对付楚地的军队，取得胜利。在与楚军的战斗中，刘邦的军队一度失利，韩信以最快速度收编了溃散的士卒，与刘邦在荥阳会合后，集中兵力再战楚军，终于击败了对方……这其中有很多战役都是韩信亲自率军打胜的。特别是垓下之战，韩信协助刘邦彻底击败了项羽的军队，从而完成了统一天下的伟业。

在韩信率兵破赵取齐，占据了黄河下游时，刘邦便封韩信为齐王。当时有一个叫蒯通的人对韩信说：“如今楚汉两军势力相当，究竟谁胜谁败，大王您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您不如谁也不帮，以齐地为根据地，和他们三分天下，然后再图谋统一全国。”

韩信不肯这么做，他说：“汉王待我这么好，我怎么能背叛他呢？”

蒯通说：“古人说：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大王您功高盖主，威名让汉王心存畏惧。我真替大王您担心啊。”他反复劝说，韩信都执意不肯背叛汉王。

刘邦平定天下后，吕后疑心韩信谋反，将其诛杀。临死前，韩信后悔地说：“当初不听蒯通的话，以致死于妇人之手。”

【释义】飞鸟没有了，弹弓也就藏起来不用了。比喻事情成功后，把曾经出过力的人抛弃或杀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公元550年，北朝东魏的丞相高洋逼孝静帝退位，自己当了皇帝，建立了北齐。他当皇帝的第十年，六月的一天，出现了日食现象。

高洋认为这是个不祥之兆。他召来一个亲信，问道：“西汉的王莽夺了刘氏的天下，可为什么后来光武帝刘秀又夺回了江山？”

这名亲信便说：“这都怪王莽没有把刘氏宗室的人斩尽杀绝。”

高洋听了他的话，大动杀机，马上把东魏宗室近亲七百多人全部处死。

消息一经传开，引起了东魏宗室远方宗族的恐慌。大家聚集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这种局势。一个叫元景安的提议说：“如今之计，想保命的话，只有请求皇上允许我们改姓高氏。”

元景安的堂兄元景皓反驳说：“我们怎么能抛弃本宗姓氏，随别人的姓呢？大丈夫宁可像玉一样被打碎，保持名节；也不能做陶器，苟且偷生。”

元景安把元景皓的话汇报给高洋，高洋就下令逮捕了元景皓，并杀了他。他的家属也被迁徙到彭城。高洋只赐准元景安改姓高氏，其他人仍保留原姓。

【释义】瓦：陶器。

宁做玉器被打碎，也不做陶器而保全。比喻宁可为正义事业牺牲，也决不苟且偷生。

弄巧成拙

北宋画家孙知微，以擅长画人物而闻名。有一次，成都寿宁寺请他画一幅《九曜星君图》。孙知微精心地用笔将人物一一勾勒出来。但见画中人物容貌生动，衣袂飘飘，栩栩如生。

当只剩下最后一道上色的工序时，有位朋友来邀孙知微去饮酒。孙知微停笔端详了一下，感觉画得比较满意，就吩咐弟子们说：“线条我都已勾勒好了，只需要上色即可完成。剩下的工作你们来做吧。要注意看准颜色，小心点。”

孙知微走后，弟子们簇拥在画前，一边欣赏揣摩，一边交流体会。大家七嘴八舌，都赞叹师父的画技神妙。一个叫童仁益的弟子，一向喜欢哗众取宠，此刻故意一言不发。大家好奇地问他：“你怎么不吭声？难道这画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童仁益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水暖星君身边的童子，神态虽然十分传神，但他手中的瓶子好像缺了点什么。”

大家仔细看了看画，不解地问：“没缺什么呀？”

童仁益得意扬扬地说：“难道你们没发现吗？以前师父每次画瓶子时，总会在瓶内画一枝鲜花。唯独这次没有。这必定是他急着出门，没来得及画。我们还是先帮师父把花补画上，然后再着色吧。”

大家都被他说得愣住了。童仁益不由分说，动手在瓶口上画了枝莲花。

孙知微回来后，一眼就看见画上多了一枝莲花。他啼笑皆非地问道：“这是谁干的？这岂止是画蛇添足，简直是弄巧成拙嘛。这童子手中的瓶子，是降服水怪的镇妖宝瓶，你们给添上莲花，岂不是把它变成了花瓶？真是可笑至极！”说着，他把画撕得粉碎。

【释义】巧：聪明。拙：愚笨。

本想卖弄聪明，结果却做了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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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心沥血

唐朝著名诗人李贺的诗作想象奇特，意境瑰丽，为世人所称道。

李贺作诗，注重长期积累，精雕细琢。他几乎每创作一首诗，都要苦思冥想，仔细推敲。他常常骑着毛驴，边走边琢磨诗句。一旦想到好的诗句，立刻就写下来，放进随身的书囊。等回家后，再把它们取出来，悉心整理。李贺每日刻苦读书作诗，常常到深夜还在伏案忙碌。

李贺的母亲不忍心见儿子如此辛苦，总是劝他不要过于劳累。每次看到他外出归来，书囊里装满了诗稿，就会心疼地责怪他说：“难道你要把心呕出来才罢休吗？”

韩愈也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意思是说，把心肝剖出来当做纸，把血滴出来作为墨，用来书写文章。

【释义】呕：吐。沥：滴。

比喻冥思苦想，费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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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若无人

战国时，卫国的荆轲练剑习武，饱读诗书，为人处事特立独行，不与俗同，是远近闻名的侠士。他曾经想以剑术说服卫元君，希望能得到重用，但卫元君没有答应，荆轲便去了燕国。

来到燕国后，荆轲结识了擅长演奏古乐器“筑”的高渐离——一个在市井以卖狗肉为生的一位勇士。荆柯和他一见如故，交谈投机，由此成为好朋友。他们经常聚在一起畅饮。喝醉了酒，高渐离击筑，两人齐声高唱，引来众多围观者。唱到慷慨激昂之处，他们就放声大哭。对众人的议论指点他们毫不在意，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后来，荆轲为燕国太子丹所赏识，被委以重任，去刺杀秦王嬴政。临行前，在易水边，来送行的高渐离击着筑，荆轲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与朋友悲壮离别。

荆柯刺秦王失败被杀。秦王一怒之下讨伐燕国。高渐离也隐姓埋名避祸他乡。嬴政统一天下成为秦始皇后，听说高渐离善击筑，就派人请他来，弄瞎他的眼睛，让他上前为自己击筑。

高渐离在筑里灌了铅，趁秦王陶醉于筑声之时，猛地挥筑而击，但没有击中。秦始皇杀了高渐离，从此再也不让诸侯靠近自己身边了。

【释义】若：好像。

好像身旁没有其他人一样。形容自行其事，不为他人左右。也形容态度傲慢，目中无人。

抛砖引玉

晚唐诗人赵嘏，写诗出手不凡。他曾写过一首七言律诗《长安秋望》，其中有两句最为人所称道：“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人们为此称他为“赵倚楼”。

很多人喜欢赵嘏的诗，但是他平时不轻易动笔，因此让大家觉得有些遗憾。有一次，众人聚在一起，商议着怎样让赵嘏主动写首诗。 有人提议请他为扇面题诗，也有人提议大家以诗来行酒令，但分析之后都觉得不太可行。

最后有个人想出了一个主意。听说赵嘏准备到灵岩寺游玩，依照他的性格，他必会去寻访前人留下的墨迹。于是他们就推选了一个诗才不错的人，先去灵岩寺，找个风景雅致之处题下两句诗。赵嘏若见诗句不全，肯定会将诗句续上。

赵嘏来此游玩时，看到这两句诗，果然诗兴大发，提笔续齐了诗句。

【释义】抛出不值钱的砖，引来极宝贵的玉。比喻用粗浅的文字、不成熟的意见，引出别人的佳作、高见。

披星戴月

春秋时，孔子的弟子宓不齐曾任鲁国单父县的地方官。他为官办事的方法不同寻常，经常是自己坐在公堂之上，一边弹琴，一边吩咐手下分头去处理各项公务，几乎不用离开衙门，就能把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宓不齐离任后，接任县官的人叫巫马期。巫马期忠于职守，兢兢业业。每天天还没亮，星星还挂在天上时，他就出门办公去了；直到夜幕降临，月亮升空他才回来。在他没日没夜的操劳下，单父县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巫马期对自己的业绩比较满意。但他想到前任宓不齐轻轻松松地弹弹琴，就把事情做好了，而自己却花费了这么多的精力，心里不由得有些纳闷。于是他就去向宓不齐请教。宓不齐回答说：“我之所以比较安逸，是因为我选拔了能干的人来替我做事。而你却凡事都亲力亲为，所以才那么辛苦。”

巫马期这才恍然大悟。

【释义】身披星光，头顶月亮。形容早出晚归或彻夜奔波。

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春秋时，晋国公子夷吾因避内乱而逃到秦国。他请求秦国支持自己当晋国的国君，许诺将来事成之后割让五座城池给秦国。可当他在秦国的帮助下登上王位，成为晋惠公后，却没有兑现诺言。

不久，晋国遭受天灾，粮食歉收。晋惠公向秦国提出了采购粮食的要求。秦国没有计较晋惠公失信的行为，答应了他，解了晋国的燃眉之急。

第二年，秦国也不幸发生了饥荒。秦穆公就派人到晋国来求购粮食。晋惠公不仅不帮忙，还有些幸灾乐祸。大夫庆郑劝谏道：“我们不顾曾受过的恩惠，对秦国的灾难不予以同情，这样是不道德的。如果现在因为贪恋自己的财物而不去救济别人，那以后我们一旦有难，还有谁来帮助我们呢？”

大夫虢射却说：“我们当初没有履行割让五个城池给秦国的诺言，已经失去信义了，这使秦晋两国的友好关系从根本上已经决裂。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现在答应卖给秦国粮食，也不会减少秦国对我们的不满，反而会增强他们的实力。这就像是皮与毛的关系，皮都不存在了，毛还能依附在什么地方呢？所以不如干脆连卖粮的事情也不答应。”

晋惠公最后听信了虢射的意见。庆郑叹息道：“背信弃义，这是连老百姓也不齿的。国君这么做，将来一定会后悔。”

果然，第二年，秦国就出兵讨伐晋国，晋惠公也做了秦国的俘虏。

【释义】焉：哪儿。附：依附。

皮都没有了，毛还依附在哪儿？比喻事物失去基础无法存在。

匹夫之勇

春秋时，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后，被囚禁在吴国三年，受尽耻辱。但他心怀报仇雪耻之志，因此忍辱负重，取得了夫差的信任，被放回越国。

回国后，勾践卧薪尝胆，立志强兵富国。经过十年的养精蓄锐，越国国力逐渐强盛。将士们伐吴复仇的决心也越来越大。他们向勾践请战道：“越国的百姓敬爱您就像敬爱自己的父母一样。现在，儿子要替父母报仇，臣子要替君主报仇。请您下令，让我们与吴国决一死战吧。”

勾践答应了将士们的请求，并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听说古代的贤君不担心缺少士兵，而是担忧士兵们缺乏自强的勇气。我需要的不是你们单个人的力量，而是希望你们能够共同进退，行动一致。前进时要想到会得到奖赏，后退时要想到会受到的惩罚。这样，就会得到应有的赏赐。进不听令，退不知耻，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士兵们很受鼓舞，士气高涨，终于打败了吴王夫差。

【释义】指不用智谋，单凭个人蛮干的勇气。

平易近人

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他帮助周武王灭了商朝，建立了西周。周武王去世后，因继位的成王年幼，周公又摄政处理国事。

周公被封在曲阜为鲁公，他因为自己要留在都城辅佐王室，便派长子伯禽去接受封地，当了鲁公。

伯禽前往鲁地，直到三年之后才向周公汇报在那里施政的情况。周公询问原因，伯禽解释说：“改变当地的习俗，革新那里的礼法，需要三年才能看到效果。”

与之相比，另一位辅佐周王室有功而被封在齐地的姜尚，只过了五个月就向周公报告那里的施政情况了。周公为他如此快速觉得诧异，姜尚给的理由是：“我简化了君臣间的礼节，一切都按当地的习俗实行，所以才这么快。”

周公不由得叹息道：“唉，鲁国的后代将要当齐国的臣子了。政令不简约易行，就难以亲近百姓；政令平和易行，百姓自然会主动归附。”

【释义】形容态度和蔼可亲，使人容意亲近。

破釜沉舟

秦朝末年，秦二世派章邯攻打赵国。赵军在巨鹿被秦军围困。赵王偷偷派出使者向楚怀王求救。楚怀王立即封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副将，率军去救援赵国。

部队到达安阳后，宋义见秦军势力强大，心里有些畏惧，就下令驻兵不前，企图等秦赵两军拼得两败俱伤时再出兵。项羽则建议赶紧渡江北上，与赵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秦军。可宋义独断专行，听不进项羽的意见，并且严令军中，谁不听调遣，格杀勿论。

项羽见宋义只顾着饮酒作乐，贻误进攻良机，终于忍无可忍，冲进营帐杀了宋义。为了稳定军心，项羽声称宋义勾结秦军，自己是奉了楚王的密令将其斩首的。将士们一致拥护项羽为上将军。

项羽随即率领军队渡河。渡河后，他命令士兵把所有的船只凿沉，把所有做饭用的锅子砸破，并且烧毁营房，每人只准带上三天的干粮。以此表示决一死战、绝不后退的决心。

断了后路的士兵们奋勇作战，大败秦军。项羽也声名远播，大大提高了威望。

【释义】釜：锅。

砸破烧饭用的锅子，凿沉过河用的船只。比喻不顾一切，下定决心一拼到底。

破镜重圆

南北朝末期，隋文帝杨坚挥师南下，逼近南朝陈的国都建康。陈朝皇帝陈叔宝昏庸无能，贪图享乐，驸马徐德言深知陈朝气数已尽，在劫难逃。

徐德言与妻子乐昌公主感情深厚，大难当前，徐德言流着泪对乐昌公主说：“现在国破家亡，我们自身难保。以你的才貌，必定会进入帝王贵人家。如果我死了，希望我们不要忘了对方。如果还能活着，但愿能再重聚。”说着，他将一面镜子打破为两半，递给妻子一半：“我们就以这半面镜子为信物吧。你要是进了贵人家，就在正月十五那天把它带到集市上出售，以便我们相认。”

隋军灭了陈后，乐昌公主果然被隋军掳走，并被隋文帝赏赐给大臣杨素。杨素极为宠爱乐昌公主，但她心里始终挂念着徐德言。到了正月十五，她命家奴拿着半面镜子到集市上高价出售。正好被赶到此地寻妻的徐德言看到。他将家奴带回住处，流着泪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然后，他取出自己保存的那一半镜子，将两半镜子合在一起，并在镜子后面题了首诗：“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姮娥影，空余明月辉。”

家奴将镜子带回去交给乐昌公主。公主得镜见诗，悲怆流泪，茶饭不思。杨素见她形容憔悴，便问缘故。公主据实相告。杨素被他们的真挚爱情感动了，就派人找来徐德言，当场将妻子还给他，使他们夫妻得以团聚。

【释义】比喻夫妻离散后重又团聚。

扑朔迷离

《古乐府·木兰诗》讲述了一个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北魏时，有个姑娘名叫花木兰。有一年，北方边境发生战事。朝廷紧急征兵。木兰的父亲也在征召之列。木兰不忍让年老体弱的父亲再上前线，想到弟弟又尚年幼，于是她便去集市上买来骏马、鞍韂，女扮男装，代父从军。

花木兰辞别家人，随大军四处征战。她勇敢机智，奋勇杀敌，功勋卓越。十二年后，花木兰随军队凯旋回朝。皇上要重赏木兰，封她为官，木兰却拒绝封赏，只求皇上赐一匹千里马，送她回乡看望父母。皇上满足了木兰的要求。

木兰回到家里，脱下战袍，对镜梳妆，恢复了女儿的装扮。当她走出房间，前来看望她的战友们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和他们一起行军、打仗，朝夕相处了十二年的木兰竟然是个女子！木兰笑着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只兔子一起在地上奔跑跳跃，你们怎么能分辨出哪只是雄兔，哪只是雌兔呢？”

【释义】扑朔：提着兔子耳朵悬空，雄兔四脚乱踢。迷离：提着兔子耳朵悬空，雌兔两眼半闭。

指难辨兔子的雄雌。比喻事情错综复杂，不易辨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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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非耦

春秋时，郑国太子忽，聪慧英武，很有名望，很多国家的国君都想把女儿嫁给他。齐王也有意将女儿文姜许配给他，但遭到了忽的拒绝。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太子忽回答：“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配偶。齐国是个大国，对于身在小国的我而言，是不合适的。”

后来，北方山戎人入侵齐国边境。齐国向各国求援。郑国得知消息后，立即派太子忽率兵援救。太子忽英勇善战，大获全胜，将山戎人打得溃不成军。

齐王十分感激太子忽，又提出想将女儿嫁给他。太子忽仍然回绝了。他说：“三年前我们两国没有什么关系时，我都不敢娶齐国的公主。如今，我帮你们打败了山戎军队，却将公主娶回去，岂不是让百姓们认为，我带兵援助你们，只是为了娶公主？”

【释义】耦：通“偶”，配偶。

旧时因门户不当而辞婚之辞。表示不敢高攀。

奇货可居

战国时，大商人吕不韦经商有道，聚敛了大笔财富。一次，他来到赵国都城邯郸，走在街上时，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吸引住了视线。这个人衣着普通，神情黯然，但气度不凡，有贵人之气。

经过打听，吕不韦才知道此人是秦国公子异人。异人是秦国太子安国君的儿子，其母夏姬不得宠，且早死，所以异人也不受重视。秦赵两国会盟，需要互换人质时，他便被送到赵国来当人质。但异人来到邯郸后，秦国屡屡攻打赵国，赵王迁怒于异人，派人日夜监守，给他很糟糕的待遇。异人为此终日郁郁寡欢。

吕不韦得知这一情况后，哈哈笑着说：“这是奇货，可以先囤积起来。”于是他主动接近异人，表示愿意为他出钱出力，帮助他回国继承王位。异人感激不尽地说：“如果我能回国即位，一定重重报答你。”

之后，吕不韦动用了大笔财宝，贿赂了秦国安国君的华阳夫人，并说服她认异人为儿子。华阳夫人自此经常在安国君面前说异人的好话。后来，安国君便派人接回异人，立他为太子。

几年后，异人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国君之位，成为秦庄襄王。吕不韦也顺利地当上了秦国的丞相。

【释义】奇货：珍奇的东西。居：囤积。

囤积珍奇的物品，等待高价出售。比喻赁凭借某种独特的技能或事物谋利。

歧路亡羊

杨子是战国时的一位学者。有一次，他的邻居丢了一只羊。邻居不仅派一大帮亲戚家人去追羊，还来请杨子派仆人一起去帮忙。杨子诧异地问：“不过是丢了一只羊而已，为什么要兴师动众地让这么多人去追呢？”

邻居解释说：“因为岔路太多了，只好分头去找。”

过了许久，众人陆续都回来了。杨子问：“羊找到了吗？”

邻居回答：“没找到。羊逃掉了。”

杨子又问：“这么多人去找，怎么会让它跑了呢？”

邻居无奈地说：“岔路实在太多了。每一条岔路又都分出许多岔路，我们弄不清楚它从哪条路跑了，所以没有找到。”

杨子听了，低头不语，沉思良久。他的弟子便问：“只不过是邻居丢了一只羊而已，老师为何这么闷闷不乐？”

杨子说：“我所想到的，并非只是丢羊这件事。而是由此事联想到了求学的道理。做学问如果没有正确的方向和方法，只是盲目地东寻西找，哪就会白白地浪费时间和精力，结果就会像在歧路上寻羊一般，一无所获呀。”

【释义】歧路：岔路。亡：丢失。

因为岔路太多无法追寻而丢失了羊。比喻情况复杂多变，易迷失方向而误入歧途。

杞人忧天

从前在杞国，有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他疑心很重，常会想到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问题。

有一天，他在门前乘凉，看着天空，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他自言自语地说： “假如有一天，天塌了下来，我们岂不是无路可逃，而要被活活地压死？”

他越看天越觉得像是要掉下来，越想就越担心。从此以后，他整天为这个问题发愁，寝食难安，以致精神恍惚，脸色憔悴。

朋友们听说了他的事情，都来劝慰他说：“天是气体聚集而成的，怎么会掉下来呢？你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

杞人听了朋友的话，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释义】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塌下来。比喻不必要的忧虑。

气壮山河

赵鼎，原为北宋大臣，公元1125年，金兵发兵侵宋，于第二年秋天攻陷了太原。宋钦宗惊惶失措，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一些大臣主张割地求和。赵鼎坚决反对，他说：“祖先留下的国土，怎么可以拱手相让？”

但昏庸懦弱的宋钦宗最终选择了投降，答应把黄河以北的土地全部割让给金国。金兵挥师南下，直抵开封。贪生怕死的宋钦宗竟然亲自到金兵营中乞降。结果被金兵扣留。金兵攻入城内，大肆劫掠，还俘虏了宋钦宗的父亲徽宗。北宋就此灭亡。

宋钦宗的弟弟赵构逃到江南，建立了南宋王朝，史称宋高宗。宋高宗即位初期，有心抗金复仇，就启用了一批主战的大臣。赵鼎也在其中。但随着金兵不断南侵，宋高宗御敌之心渐弱，而越来越贪图享乐。宰相秦桧趁机唆使宋高宗与金国讲和。赵鼎极力反对，对秦桧的投降言论十分蔑视。秦桧便经常在宋高宗面前诋毁赵鼎。宋高宗听信了谗言，渐渐不信任赵鼎，并将他贬到广东琼山东南的朱崖。

赵鼎在朱崖的生活十分困苦。秦桧心里一直嫉恨赵鼎，盼着他早日不堪窘迫死去，因此叮嘱地方官每月汇报赵鼎的情况。赵鼎六十二岁时，终于患了重病。临终前，他让儿子取来一面铭旌（旧时竖在灵柩前标志死者官衔、姓名的长幡），在上面写了一段文字，大意是：我骑着箕、尾两座星宿回归上天，但我的气概像高山大河般雄壮豪迈地留存于世。

【释义】气：气概。

形容气概像高山大河那样雄壮豪迈。

黔驴技穷

传说古时候，贵州一带没有驴子。有个喜欢多事的人，就从外地用船运来了一头驴子。驴子运来后，那人一时想不出它能派什么用场，就把它放养在山脚下。

山里的老虎下山觅食，发现了这头驴子。老虎从未见过驴子，不知它是什么动物。见驴子体格高大，老虎以为它必有非凡的本领，所以就有些畏惧，偷偷躲在树丛中窥视。

过了一段时间，老虎的胆子稍大了些，就小心翼翼地走出树林，一点点地接近驴子，一边仔细地观察着驴子的反应。

驴子忽然仰天大叫了一声，洪亮的声音吓了老虎一大跳，它以为驴子发怒了，要来吃自己，急忙逃之夭夭。

此后几天，老虎听惯了驴子的嘶叫，不再觉得害怕，同时也发现它没有其他本领，就向驴子靠得更近些。老虎在驴子周围转来转去，不断地挑衅、戏弄驴子。驴子被惹恼了，扬起蹄子，猛地踢向老虎。老虎大为高兴，看出驴子的本领不过就这么点而已，没什么可怕的。于是，老虎大吼一声猛扑上去，咬断了驴子的咽喉，美美地饱餐了一顿，才扬长而去。

【释义】黔：今贵州一带。技：技能。穷：尽。

比喻有限的一点本领已经用完，再没有别的什么能耐了。

巧夺天工

东汉末年，县令甄逸的小女儿有沉鱼落雁之貌。她凭借美貌与官僚世家袁绍的次子袁熙结为夫妻。

在群雄混战中，袁绍称霸一时，袁家也声名显赫。但好景不长，袁绍被曹操击败，很快就病死，袁熙也被杀害了。

当时，甄氏和袁绍的夫人刘氏住在邺城。曹操的儿子曹丕攻破邺城后，进入袁府，看到了貌若天仙的甄氏，一下子便被迷住了。他派人将甄氏接走，并与她成了亲。后来，曹丕建立魏国，便立甄氏为皇后。

为了能保持容貌的美丽，以得到长久的宠爱，甄皇后每天都花很多时间用来梳妆打扮。据说，她的庭院里，有一条蛇，每当甄皇后梳妆时，它都会盘成各种奇巧的形状。甄皇后就模仿它的形状梳理发型，结果所梳出的发髻精致巧妙，后宫都称之为“灵蛇髻”。

【释义】夺：胜过。

人工的精巧胜过天然。形容技艺精巧绝妙。

巧取豪夺

米友仁是宋朝大书法家、大画家米芾的儿子，他自小受父亲的影响，书画皆很有造诣。米友仁特别喜爱古人的书画作品。他常常设法借来别人收藏的古画，临摹后，却把摹本和真迹一齐送给画主，请画主自己选择。由于他摹仿古画的技艺很精湛，让人难辨真伪，画主往往把摹本当成真迹收回去，米友仁便因此获得了许多名贵的古画真迹。

有一次，他向人借了一幅“松牛图”。描摹后，他把真迹私自留下了，而把摹本还给人家。画主当时没有察觉，拿着摹本就走了。后来过了一段时间，画主上门来讨还真迹。米友仁便问他是怎么看出真伪的。画主回答说：“你的摹本画得和真迹一般无二，几乎能以假乱真。唯一的一处破绽，就是我的真迹中的牛眼睛里面，有牧童的影子；而你还我的这一幅却没有。”

米友仁虽然是一个有才能的艺术家，但他用摹本骗取别人真迹的行为，却令人鄙弃。所以有人把他这种骗取别人古画真迹的行为，叫做 “巧取豪夺”，用来形容以不正当的巧妙方法，攫取自己不应得的财物。

【释义】巧：伪诈。豪：强横。

用欺诈的手段骗取，用暴力强夺。指不择手段地掠夺(他人的财物或权利等)。

请君入瓮

唐朝武则天做女皇时，为镇压异己，她鼓励告密，任用酷吏。其中最为狠毒、最为她所器重的两个酷吏，一个叫周兴，一个叫来俊臣。他俩审讯犯人、严刑逼供的手段十分残忍。特别是周兴，他还常常向人夸耀自己如何会用各种手段让犯人就范。

没想到，后来有人写了告密信，告发周兴与人密谋造反。武则天看了信后，十分震怒，便责令来俊臣调查此事。

来俊臣接到任务，心里颇费思量：周兴熟谙刑讯的各种手段，要对付这么一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仅凭一封告密信，恐怕难以让他招供。万一查不出结果，自己将难以交差。思索良久，来俊臣想出了一条计策。

这天，他准备了盛宴，邀请周兴来喝酒。酒过三巡，来俊臣故作忧愁状，叹着气说：“我平日办案，常遇到一些死不认罪的犯人，不知周兄有何高招，能让这种人招供？”

周兴得意地说：“这还不简单！你找一个大瓮，四周架上炭火，把它烤热。然后你让犯人进到瓮里，还有谁敢不招供呢？”

来俊臣听了连连点头，随即命人抬上一只大瓮，按照周兴所说的办法，将它烤热。然后他变了脸色，对周兴说：“有人告你谋反，皇上命我严查。现在，就请你自己入瓮吧。”

周兴一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认罪。

【释义】瓮：一种盛东西的陶器。

比喻用某人整治别人的办法来整治他自己。

罄竹难书

汉武帝时，丞相公孙贺因为夫人是皇后的姐姐，而得到皇上的特别宠信。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也被汉武帝封为朝中太仆。

公孙敬声仰仗皇后姨娘这座靠山，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做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最终，他犯下了挪用军款的大罪，被关进监狱，判了死刑。公孙贺向汉武帝求情，希望能赦免儿子的死罪。但因为公孙敬声罪行实在太严重，汉武帝不愿宽恕他，便拒绝了公孙贺的请求。

公孙贺为救儿子，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对汉武帝说，如果他能捉到朱世安，就请饶了他儿子的死罪。朱世安是一位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他为民除害申冤，在京城杀了很多贪官污吏。一时间朝野震动。汉武帝正下令缉拿他，但因朱世安武功高强，所以一直没能将他缉捕归案。现在，公孙贺提出了这个条件，汉武帝想了想，就答应了。

公孙贺想尽办法，终于抓到了朱世安，将他关进死牢。朱世安毫无惧色，反而大义凛然地痛斥公孙贺道：“你罪恶累累，简直是罄竹难书。把钟南山上的竹子砍光做成竹简，也写不完你的罪行！”

公孙贺听了，心里暗暗恐慌，就想杀人灭口。朝中一些忠良大臣听到风声后，偷偷让朱世安将公孙家人的罪行都写下来，上奏给汉武帝。汉武帝看了这些罪状，勃然大怒，下令将公孙贺家满门抄斩！

【释义】罄：用尽。竹：古代用竹子制成竹简，用以写字。书：写。

用尽竹子也难写完。原指罪行多，写不完。后泛指事实多，写不尽。

趋炎附势

宋真宗时，进士李垂才学出众，为人正直。因为他看不惯官场中阿谀奉承的做派，不肯同流合污，因此仕途不顺。

当时的宰相丁谓独揽朝政，瞒上欺下，玩弄权术。许多想升官的人都争相巴结靠拢他。李垂却从不主动前去拜谒。别人都不理解他的做法，李垂解释说：“丁谓身为宰相，非但不秉公执政，反而徇私枉法，仗势欺人，有负朝廷重托。这样的人我怎能去拜谒呢？”

这些话传到丁谓耳中后，丁谓就找了个借口把李垂贬到了外地。

宋仁宗即位后，丁谓被贬，朝廷任命了新的宰相。李垂也奉召回京。朋友们劝李垂说：“现在有些朝中大臣欣赏你的才学，有意推荐你。可新任的宰相对你还不熟悉，你应该主动去拜见一下。”

李垂回答：“如果当年我去拜谒了丁谓，现在可能早就当上翰林学士了。如今我年岁已老，见到大臣做出不平之事，依然会当面指责。我又怎么可能趋炎附势，看别人的脸色，来换取引荐提携呢？”

结果，新宰相听说李垂的言行后，又将他贬出了京城。

【释义】趋：追逐。炎：指权势者。附：依附。

指投靠依附有权势的人。

曲高和寡

有一次，楚襄王问文学家宋玉：“先生最近有行为失检之处吗？为什么会有些对你不好的议论呢？”

宋玉坦然答道：“是有这么回事。请大王先听我讲个故事吧。最近，有个人来郢都唱歌。起先，他唱的是非常通俗的《下里》和《巴人》，城里与他应和而歌的有数千人。接着，他唱了比较通俗的《阳河》、《薤露》，跟着他唱的人就少了很多，大概有几百人。等他开始唱格调较为高雅的《阳春》、《白雪》时，能跟他一起唱的就只有几十人了。最后，当他唱起格调高雅的商音、羽音，又杂以流畅的征音时，跟着唱的人就更少了，不过几人而已。可见，唱的曲子格调越高雅，能跟着唱的人就越少。”

说完这个故事，宋玉又打比方说：“凤凰能在九霄云外翱翔，在篱笆间跳跃的小鸟怎能与它一比天地的高下？鲲鱼朝辞昆仑，夜宿大泽，在浅水中嬉游的小鱼怎能与它一起计量江海的深广？人也是如此。圣人有奇伟的思想，不凡的表现，普通人又怎能理解他的言行呢？”

楚王听了这番话，明白了宋玉的意思。

【释义】曲：曲调。高：高深。和：跟着别人唱。寡：少。

乐曲的格调越高，能跟着唱的人就越少。形容知音难得。现在也用于比喻言论或作品内容艰深，能理解的人就很少。

犬牙交错

汉高祖刘邦登基后，废除了那些异姓诸侯，重新封了很多刘姓子弟为王。但到了汉景帝时，刘姓诸侯王的势力越来越大，开始和朝廷分庭抗礼。有的甚至还有篡位的企图。

御史大夫晁错见形势不对，就上奏汉景帝，建议汉景帝采取措施，逐渐收回诸侯王的封地，削弱他们的势力，以巩固中央政权。消息一传出，诸侯王们立即互相串通来反对朝廷。其中，有七个诸侯王联合起兵，打着“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发动了叛乱。

汉景帝急忙调集军队，平息了叛乱。但他却没有吸取教训，又将十三个儿子分封为诸侯王。

汉景帝的儿子汉武帝继位后，鉴于七王叛乱的教训，他决定限制诸侯的权势。诸侯们听说后，向汉武帝恳求道：“我们与皇上可是骨肉弟兄啊。先王封给我们的土地，像犬牙那样上下交错，互相嵌入，为的就是让我们彼此援助，互相制约，以保刘氏江山如磐石般永固。皇上如果收回我们的封地，岂不是有负先王？”

汉武帝见他们言词恳切，一时无法反驳，便好言安慰了他们一番。随后，他暗中下令，命各诸侯王把封地再分封给自己的子弟。从而使各诸侯国的势力被瓦解，巩固了中央集权。

【释义】错：交叉，错杂。像狗牙那样上下交错。

原比喻交界线很曲折。也用来比喻多种因素互相牵连或力量对比互有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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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可畏

《诗经·郑风·将仲子》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一个叫仲子的男青年，爱上了一位年轻姑娘。他想偷偷地去姑娘家约会。因为他们的恋情尚未得到父母的允许，姑娘担心父母会责骂，所以请求恋人不要这么做。她唱道：“仲子啊，请求你别爬我家的门楼，不要把我种的杞树弄断了。并非我舍不得树，而是怕我的父母说。我也在想你呀，仲子，只是怕父母要骂我。”

接着，姑娘想到了哥哥，便继续唱：“仲子啊，请求你别爬我家的墙，不要把我种的桑树弄断了。并非我舍不得树，而是怕哥哥们说。我也想你呀，仲子，只是怕哥哥们要骂我。”

姑娘还想到，如果邻居们知道了，就会背后里议论她。于是她又唱道：“仲子啊，请求你别爬我家的后园，不要把我种的檀树弄断了。并非我舍不得树，而是怕别人说闲话。我也想你呀，仲子，只是怕人家风言风语地议论我。”

《诗经·郑风·将仲子》这首诗将一个女子想爱而不敢爱，顾虑重重的心理表现得细腻真实。特别是最后一句“人之多言，亦可畏也”更是写出了姑娘内心的矛盾挣扎。成语“人言可畏”也由此得来。

【释义】人言：别人的议论，指流言蜚语。畏：害怕。

指流言蜚语令人害怕。

忍辱负重

公元221年，刘备出兵攻打东吴，意图夺回战略要地荆州。孙权派人求和，被刘备拒绝。于是孙权任命年仅三十八岁的陆逊为大都督，率兵迎敌。

刘备的军队抵达长江边的夷陵后，安营扎寨，排兵布阵。陆逊见蜀军气势逼人，且占据了有利地形，就命部队原地待命。此时，东吴的另一支军队被蜀军围困在夷道，向陆逊求援。陆逊却拒绝发兵。

陆逊的做法引起了部下的不满。他们认为他既不出击，也不增援，是胆小怯懦之辈。很多老将开始不听从陆逊的指挥。陆逊见此情形，便召集众将，对他们说：“刘备天下闻名，连曹操都忌惮他。如今他带兵前来，各位将军务必以大局为重，齐心协力共灭劲敌。我虽然是一介书生，但受主上任命，必当恪尽职守。国家之所以委屈诸位听从我的调遣，是因为我还有可取之处，能够忍受委屈，担负重任。军令不可违，违者军法处置！望各位听从指挥！”

众将都被陆逊软硬兼施的话镇住了。此后，再没有人敢不从命。陆逊耐心地坚守了半年多，直到蜀军气势衰竭，他才巧用火攻一举打败了蜀军。

【释义】忍受屈辱，担负重任。

任人唯贤

公子纠和公子小白都是齐襄公的弟弟，他们各有一个贤能的师父管仲和鲍叔牙。因齐襄公荒淫无道，公子纠跟随管仲去鲁国避难，而公子小白则跟着鲍叔牙逃到了莒国。

后来，齐国内乱，齐襄公被杀。大臣们派使者去鲁国迎公子纠回国即位。因为莒国离齐国距离近，管仲担心公子小白抢先回国夺取王位。于是，就先领了一队人马前去拦截。在即墨附近，管仲追上了公子小白的马车。但公子小白不听管仲的劝阻，执意回国。管仲就在临行前偷偷射了公子小白一箭。见公子小白应声倒下，管仲放下心来，不慌不忙地护送公子纠上路了。

没想到，公子小白并未被箭射死，他那么做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赶在公子纠前面回到齐国，登基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被逼死，管仲也被齐军抓了起来。

管仲被捆绑着，押往齐国的都城。走到绮乌这个地方时，又饥又渴的管仲向一位守边界的官吏讨东西吃。这个官吏竟跪在地上，亲手端饭给管仲吃。管仲吃饱后，官吏问他：“如果您到齐国后，没有被杀死，而是受到任用，那您会怎样报答我？”

管仲回答：“真要是如你所说，我能得到任用，那我将任用贤人，使用能人，按照功劳大小进行评赏。我能拿什么报答您呢？”

管仲被押解到都城后，果然没有被杀，而是被任命为相国。原来是鲍叔牙赏识管仲的才能，说服齐桓公不计一箭之仇，任用管仲为相。管仲也不负众望，协助齐桓公成就了霸业。

【释义】贤：德才兼备的人。

任用人只挑选德才兼备的人，而不管他与自己关系是否密切。

如火如荼

春秋时，吴王夫差与鲁国、卫国会盟，跟晋国争夺中原霸主的地位。但晋定公认为晋国历来是诸侯的首领，理应由他当盟主，所以与吴王夫差互不相让。

此时越王勾践趁机派兵攻打吴国，吴王夫差得知消息后，急于尽快逼迫晋定公订立盟约，承认他的盟主地位，以便及早赶回去救急。于是吴王夫差决定出奇制胜，向晋定公显示一下吴国的军威，逼他就范。

吴王夫差精心挑选了三万精兵强将，组成三个整齐的方阵。每个方阵的人马分别穿着白色、红色和黑色的服饰。黎明时，三路人马抵达晋军驻地附近。吴王夫差命令击鼓。刹那间，鼓声惊天动地响起来。

晋定公被鼓声惊醒，举目一看，只见吴军军威浩荡，气势夺人。白色方阵，白盔白甲，白衣白旗白箭翎，就像一片开满的白花；红色方阵，红盔红甲，红衣红旗红箭翎，望之如熊熊燃烧的火焰；黑色方阵，黑压压一片，如同翻卷的乌云。晋定公不由得瞠目结舌。

吴王夫差派去的使者向晋定公转达了吴王夫差的意图，晋定公见此形势，只得答应。于是，吴王夫差便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盟主。

【释义】荼：茅草的白花。

原意是像火那么红，像荼那么白。原来形容军容盛大。现在用来形容气势盛大或气氛、情感热烈。

如鱼得水

刘备三顾茅庐，从隆中卧龙岗请出诸葛亮为军师。诸葛亮为刘备的诚意所感动，竭尽全力辅佐他实现宏图大志。诸葛亮分析了天下的形势，为刘备确定了东联孙权，北伐曹操的战略方针。

刘备越来越信任诸葛亮，两人的交情日益亲密，无形中刘备忽略了其他将领。这引起了刘备的结拜兄弟关羽和张飞的不满。他们忍不住在刘备面前发牢骚，表达不悦之情。刘备向他们介绍了诸葛亮的才识、胆略，反复说明他对帮助自己夺取天下有重要的作用。刘备形容说：“我得到诸葛亮，就好比鱼儿得了水。希望你们不要多说什么了。”

关羽、张飞在刘备的耐心劝说下，不再说对诸葛亮不满的话了。刘备在诸葛亮的辅佐下，军事上不断取得胜利，最终与魏、吴形成了三国鼎立的局面。

【释义】像鱼得到水一样。比喻有所凭借。

如坐针毡

晋朝的名将杜预，有个儿子名叫杜锡。杜锡从小就博学多才，远近闻名。晋惠帝赏识杜锡的才学，请他做了太子中舍人。

杜锡性格刚正不阿，他见愍怀太子不求上进，行为乖张，就常常直言相劝，希望太子能够收敛行为，发奋向上。虽然杜锡言辞恳切，但太子听了很不舒服，心里十分不悦。他不仅不听劝告，反而觉得杜锡是无事生非。为解心头之恨，给杜锡一点教训，太子暗地里派人，在杜锡平日坐的毡子下面插了许多针。

杜锡对此毫无察觉，他来宫里时，照常坐在那块毡子上，结果被刺得流出血来。

“如坐针毡”便由这个故事引申而来。

【释义】像坐在插了针的坐垫上。形容心神不安，片刻都难以忍受。

孺子可教

刘邦的谋士张良，年轻时因为刺杀秦始皇未遂，隐姓埋名逃到下邳藏身。一天，张良经过下邳附近的圯水桥时，一位老人冲他喊道：“喂，年轻人，替我把鞋捡起来！”张良看了一下，原来老人的鞋子掉到桥下去了。张良虽然对老人粗鲁的态度有些不满，但见他年迈体衰，就没说什么，走下桥去帮他把鞋捡了起来。

张良把鞋递给老人，老人却不伸手接，而是说：“给我穿上！”张良心想，既然已经帮他捡了鞋，给他穿上也无妨，和一个老人不必太计较。于是他就蹲下身来， 恭恭敬敬地给老人穿上鞋。老人站起身，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就走了。

张良见老人行为古怪，猜想此人必有来历。果然，那老人走了一里多路，又转身回来，对张良说：“你这年轻人很有出息，值得我教诲。五天后的早上，你到桥上来见我吧。”

到了这天早上，张良如约赶来。老人已经先到了。见到张良，老人恼怒地说：“与年长的人约会，应该早点来！再过五天，你早些来见我！”

又过了五天，张良提早来到桥上，老人又等在那里了。老人说：“你又迟到了。过五天再来！”

张良下决心这次一定要比老人早到。所以他半夜就摸黑来桥上等着。直到天蒙蒙亮时，老人才蹒跚而来。张良赶紧上前搀扶。老人高兴地说：“这样做才对呀！”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部《太公兵法》交给张良，吩咐道：“你一定要用功研读此书。它能助你成为帝王之师。”

张良恭敬地接过书，老人二话不说，扬长而去。后来，张良悉心研究这部兵法，获益匪浅，最终成为刘邦的重要谋士，为建立汉朝立下了显赫功劳。

【释义】孺子：小孩子。教：教诲。

小孩子是可以教诲的。形容年轻人有出息，可以造就。

入木三分

晋代王羲之，是我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书法家。他的传世名作有《兰亭集序》、《黄庭经》等。

王羲之的字平和自然，委婉含蓄，遒劲健秀，后人评曰：“飘若游云，矫若惊蛇。”他的字帖成为后世学习书法的人争相临摹的范本。

为了练好书法，王羲之跋山涉水，四处搜集古代碑刻，积累了大量的书法资料。在他的书房内、院子里、大门边甚至厕所外面，都摆放着笔、墨、纸、砚。每想到一个字的结构，他就马上提笔写到纸上。平时走路或休息时，他心里也在揣摩字的结构运笔，手指随之在衣襟上比画。久而久之，他的衣服都被手指磨破了。

王羲之还喜欢观察鹅，从它们的体态姿势上领悟运笔的原理。一天，他在一个道观边看到一群可爱的白鹅。他凝视鹅摇摇摆摆走路的样子，越看越喜欢，就想把鹅买回家去。鹅的主人就说：“你如果想要鹅，就请代我书写一部《黄庭经》吧！”王羲之竟欣然答应了这个条件。

有一次，皇帝要到北郊去祭祀，请王羲之先把祝辞写在木板上，再令工人进行雕刻。工人们拿到王羲之书写过的木板，用刀去削，发现他的字迹竟然渗到木板里面有三分深。

【释义】形容书法笔力遒劲雄健。也比喻见解、议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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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塞翁失马

相传在古代，北方边塞上有一位老人，名叫塞翁。他养了很多马匹。一天，他的一匹马走失了。大家知道了这个消息，替他感到惋惜，都赶来安慰他。可是他却坦然自若地说：“我虽然丢了一匹马，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福气呢？”

几个月后的一天，老翁丢失的马忽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匹匈奴的骏马。左邻右舍纷纷赶来贺喜，老翁却没有喜形于色，而是皱着眉头，忧虑地说：“我的马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匹马，可谁知道这不是祸根呢？”大家听了，都觉得很难理解。

老翁有一个儿子，从小喜欢骑马。自从得了这匹骏马，就整天骑着它四处奔驰。一天，当他再次骑马时，这匹马突然掀起后蹄，把他从马背上甩了下来。老翁的儿子摔断了腿，虽然经过医治，还是留下了残疾。众人都为老翁感到难过。可是老翁若无其事地说：“我的儿子摔断了腿，未必不是我的福气啊。”

不久，匈奴入侵边境。朝廷征兵抗敌，边塞上的青壮年都被应征入伍，结果死的死，亡的亡。只有老翁的儿子因为残疾而免征，得以幸存，与家人安享团聚。

【释义】比喻坏事在一定情况下会变成好事。

三顾茅庐

东汉末年，群雄逐鹿，争霸天下。曹操控制着朝廷，大权独揽；孙权据守东吴，实力雄厚；汉室后裔刘备，虽心怀大志，却苦于没有固定的地盘、得力的人手，只得屈就于刘表麾下，驻守新野。

一个叫徐庶的名士知道刘备胸怀抱负，便向他推荐了隐士诸葛亮，说此人智慧超群、博古通今、雄才伟略，若得此人相助，必能建功立业。徐庶还告诉刘备诸葛亮在隆中修建了几间茅屋，住在那里耕读隐居。诸葛亮常自比为春秋时代的齐相管仲、战国时代的名将乐毅。

刘备一听，便让徐庶立刻将诸葛亮请来。徐庶说：“此人必须你亲自到他家里去拜请。”

刘备就领着结义兄弟关羽、张飞，带上厚礼，去隆中的卧龙岗登门拜访诸葛亮。没想到，诸葛亮恰好外出不在家，兄弟三人白跑了一趟。

几天后，刘备又和两个兄弟一起，冒着风雪去拜访诸葛亮。不料，诸葛亮已经出门闲游去了。张飞是个急性子，见登门不遇，就嚷嚷着要回去。刘备只好留下一封书信，情真意切地表达了自己求贤若渴的心情。

又过了几天，刘备特意斋戒三日，并且焚香沐浴，准备第三次去拜见诸葛亮。关羽劝刘备不要再去，说诸葛亮可能是浪得虚名，未必有真本事。张飞则鲁莽地说，根本没必要三人同去拜请，只需他一人去便可，如果诸葛亮不肯来，他就用绳子将诸葛亮捆来。刘备耐心地劝说了半天，两个兄弟才答应一起去。

这一次，诸葛亮总算是在家了，却正在睡午觉。刘备不敢惊扰，就在台阶下耐心等待。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期间张飞按捺不住，几次想闯进去，都被刘备拦住了。等诸葛亮醒来，刘备才入室求见。

诸葛亮被刘备的诚意感动，答应出山，帮助刘备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后来刘备采用诸葛亮的军事策略，很快就壮大了实力，终于与曹操、孙权鼎足而立，三分天下。

【释义】顾：拜访。茅庐：草房。

比喻诚心诚意地一再邀请。

三令五申

春秋时，著名军事学家孙武，携带自己著作的《孙子兵法》去见吴王阖庐。吴王看过之后说：“你的十三篇兵法，我都看过了，但不知你是否真的会指挥军队。你能不能用我的军队试试？”孙武说可以。吴王再问：“用妇女来试验可以吗？”孙武也说可以。

于是吴王召集宫中一百八十名美女，请孙武训练。

孙武将宫女们分为两队，任用吴王最宠爱的两个宫姬为队长，叫她们每人都拿着长戟。队伍站好后，孙武便问：“你们知道怎样向前向后和向左向右转吗？”众女兵说：“知道。”

孙武再说：“向前就看我心胸；向左就看我左手；向右就看我右手；向后就看我背后。”众女兵说：“明白了。”于是孙武下令搬出铁钺，三番五次向她们申戒。

说完便击鼓发出向右转的号令。怎知众女兵不单没有依令行动，反而哈哈大笑。

孙武见状说：“解释不明，交代不清，应该是将官的过错。”于是又将刚才一番话详尽地再向她们解释一次。接着击鼓发出向左转的号令。众女兵仍然只是大笑。

孙武便说：“解释不明，交代不清，是将官的过错。然而交代清楚而不听命令，就是队长和士兵的过错了。”说完命左右随从把两个队长推出去斩首。

吴王见孙武要斩他的爱姬，急忙派人向孙武讲情，可是孙武说：“我既受命为将军，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遂命左右将两个女队长斩了，再命两位排头的为队长。自此以后，众女兵无论是向前向后，同左向右，甚至跪下起立等复杂的动作都认真操练，再不敢儿戏了。

【释义】令：命令。申：表达，说明。

再三地命令和告诫。

三人成虎

战国时代，各国互相攻伐，为了使彼此有所制约，国与国之间通常都将太子交给对方作为人质。

魏国的太子要到赵国去当人质，魏王便派大臣庞葱陪同前往。临行前，庞葱担心自己去赵国后，有人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使魏王不再信任自己。他对魏王说：“如果有一个人向您禀报说，街市上出现了老虎，大王相信吗？”

魏王当即回答说：“我当然不相信。”

庞葱接着说：“如果第二个人也说街市上出现了老虎，大王您信不信？”

魏王迟疑了一下，说：“我将信将疑。”

庞葱又说：“要是有第三个人说街市上出现了老虎，大王您会相信吗？”

魏王点点头说道：“我会相信了。”

庞葱就说：“街市上不会有老虎，这是很显然的事情，可是有三个人这么说，就使人认为真的有老虎了。现在赵国国都邯郸离魏国国都大梁，比王宫离街市的距离要远得多，背后议论我的人又不止三个。希望大王对这些议论予以明察，不要轻信才好。”

魏王便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庞葱陪太子走后，果然有人在魏王面前诋毁他。魏王起初不信，但说的人多，魏王也就相信了。等庞葱从邯郸回来后，已经失去了魏王的信任，魏王再也没有召见他。

【释义】比喻谣言一再重复，便能使听者信以为真。

三思而行

春秋时，鲁国大夫季文子，为人谦恭谨慎，处理事情稳妥得当，深得朝廷上下拥戴。先后在鲁文公、鲁宣公、鲁成公、鲁襄公四朝任职。

鲁襄公五年，季文子病逝。朝野上下称赞他说：“季文子三思而后行。”意思是说，季文子在处理问题时，总是反复琢磨，悉心研究，在确保无误后，才开始采取行动，因此做事十分妥当。

【释义】表示遇到事情，经过反复考虑以后才去做。

杀鸡取卵

从前有个老太婆，她养了一只老母鸡。这只鸡有个特别稀奇的本领：每天都下一只金蛋。老太婆什么都不用做，就靠这些金蛋，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可是，因为母鸡一天只下一只蛋，老太婆渐渐不满足了，起了贪念，想得到更多的金蛋。于是她守着母鸡寸步不离，希望母鸡能多下几只蛋。可是母鸡并不理会她的意愿，照旧不慌不忙地一天只下一只金蛋。

老太婆等得不耐烦了，为了能得到所有的金蛋，她就把母鸡杀了。等她满怀期待地剖开母鸡的肚子时，不由得呆住了：母鸡的肚子里一只金蛋也没有！

从此，老太婆再也得不到金蛋了。

【释义】比喻只图眼前的好处，而不考虑长远的利益。

上行下效

春秋时，有一次，齐景公与群臣在广场上射箭玩乐。齐景公每射出一箭，无论是否射中靶心，文武百官都会齐声喝彩：“好！真是箭法如神啊。”

齐景公觉得大臣们没有说实话，心里有些不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大臣弦章。弦章说：“大王，您不能全怪臣子们。古人云：上行而后下效。国君喜欢吃啥，臣民们就喜欢吃啥；国君喜欢穿什么，臣民们也喜欢穿什么；国君如果喜欢奉承，群臣当然也就奉承他了。”

齐景帝听了弦章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就赏给弦章许多东西。弦章摇头道：“那些奉承大王的人，目的就是想多得些赏赐。如果我接受了这些赏赐，不也成了阿谀奉承的小人了？”因此，他坚决地拒绝了赏赐。

【释义】效：仿效，跟着学。

上面的人怎么做，下面的人就怎么学。

神机妙算

三国时期，东吴的大都督周瑜，有勇有谋，一向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自负。但自从刘备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做了军师以来，诸葛亮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显示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周瑜为此暗暗嫉妒。

这一年，曹操率大军南下，妄图消灭孙权和刘备的势力，统一全国。刘备派诸葛亮前往东吴，与孙权商定联手抗曹。周瑜见到诸葛亮，便有心为难他，想借机除掉自己的心头之患。诸葛亮早已洞悉周瑜的心思，但为顾全大局，就故作不知，不动声色。

一天，周瑜故意将造箭的任务交给诸葛亮，并让他立下军令状，三天内如果造不出十万支箭，就要将他斩首。诸葛亮坦然受命。周瑜暗中吩咐军匠拖延时间，不给诸葛亮提供造箭的材料。

一连两天过去了，诸葛亮不慌不忙，造出的箭寥寥无几。周瑜暗自高兴，这下诸葛亮必死无疑。

诸葛亮其实早有安排。他算准了第三天会有大雾，就私下里向鲁肃借来二十只快船，每只船配三十名士兵，船上用青布帐幕遮盖，再放上一千多个草人。第三天凌晨，江面上果然笼罩着浓雾，诸葛亮命士兵将草船偷偷驶近曹军水营后，突然擂鼓呐喊。曹操大惊，以为敌军趁雾偷袭，急命弓箭手向江中射箭。刹那间，箭如雨发。等云开雾散太阳升起，二十只草船上已插满了箭，数目远不止十万支。诸葛亮让士兵们高喊着“谢丞相赠箭”，迅速撤离。曹操这才知道中了诸葛亮的“草船借箭”之计。

周瑜得知事情经过后，慨然长叹：“诸葛亮计谋高明，我不如他啊。”

【释义】神、妙：形容高明。机、算：指计谋。

形容智谋特别高明。

声东击西

秦朝灭亡后，项羽和刘邦开始了楚汉之争。战争开始阶段，刘邦因兵少势弱，经常吃败仗。有一次，汉军在彭城被楚军打败，许多将官投降了项羽。原本已归顺刘邦的魏王豹也借机叛离汉军，投靠项羽。

刘邦派韩信率兵攻打魏王豹。魏王豹就任命柏直为大将，领重兵驻守黄河东岸的蒲坂，封锁了渡口，收缴了船只，阻止汉军渡河。韩信见此情形，知道从此处硬攻很难取胜。于是采用了声东击西的战术。

韩信将军营扎在蒲坂对岸。白天旌旗招展，让士兵操练呐喊；晚上灯火通明，调兵遣将，做出准备从此处强渡的样子，麻痹敌人。暗地里，韩信让主力部队偷偷向北移动到夏阳。然后让士兵们把水桶连在一起，拴上木排，充当渡筏。由于夏阳没有魏军把守，所以汉军顺利地渡过了河，一举攻陷了魏军后方要地安邑。魏王豹仓皇迎战，结果惨败，被韩信活捉。

【释义】声：声张。

表面上攻打这一边，实际上却攻打那一边。

盛气凌人

战国时，赵国由赵太后刚刚执政，秦国趁机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提出，要赵太后的儿子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才肯出兵。无论大臣们如何劝谏，赵太后都不肯答应。她还放出话来：“若再有人来劝，我必吐他一脸口水。”

大臣触龙求见太后。太后猜想他又是来劝谏的，就怒气冲冲地等着他。触龙进来后，一路小跑到太后跟前，谢罪说：“我腿脚有毛病，不能快走，很久没来看您了。担心您玉体欠安，所以来看看您。”然后他开始和太后聊起饮食起居等家常话。太后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

触龙趁机恳请太后同意，把他最喜欢的年仅十五岁的小儿子安排到王宫卫队。太后问道：“你们男人也喜欢自己的小儿子吗？”触龙说：“比女人更喜欢。”太后笑道：“女人才更喜欢小儿子呢。”触龙说：“我觉得您对长安君的喜欢，比不上对女儿燕后的喜欢。”太后说：“你说错了，我更喜欢小儿子长安君。”

触龙见时机成熟，就言归正传：“父母喜欢孩子，就要为他做长远的打算。你把女儿嫁到燕国，每次祭祀都为她祈祷，希望她生个儿子继承王位，这是为她的长远利益考虑。你喜欢长安君，赐给他富地宝物，却不给他机会为国家建功立业，将来您不在了，他靠什么威望来做君王呢？你没有为他做长远的打算。所以说，你喜欢他比不上喜欢燕后。”

太后明白了触龙的意思，于是为长安君准备了上百辆车子，让他去齐国当人质。齐国这才发兵。

【释义】盛气：骄傲的气焰。凌：欺凌。

形容骄傲自大、气势逼人。

食不甘味

战国时，苏秦因为以连横策略游说秦王失败，便开始在各诸侯国之间游说合纵抗秦的策略。他凭借能言善辩的好口才，先后说服了燕、赵、韩、魏、齐几国的国君。最后，他来到了六国中最后一个诸侯国楚国。

苏秦先对楚威王分析楚国面临的形势：“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大王您是天下的明君。楚国地理条件优越，兵强粮足，是秦国所害怕的各诸侯国中，实力最强的一个。楚国强大，秦国就变得弱小；秦国强大，楚国就变得弱小。秦楚是势不两立的。在这样的情势下，大王不如与其他诸侯国联合起来，以合纵之策孤立秦国。现在的局势，合纵成功，楚国就能称王，连横成功，则是秦国称霸。我相信大王不会愿意抛弃霸业而去侍奉秦国。”

接着，苏秦又进一步剖析道：“秦国是虎狼之国，怀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主张连横的人想割让各国的土地来服伺秦国，只会使秦国实力更强。一旦秦国举兵来犯，楚国最终将落得割地给秦国的下场。”

楚威王被苏秦的话打动了，他说：“是啊，楚国与秦国接壤，秦国一直想侵吞楚国的土地。我自己也早就估量到，单靠楚国自己的力量抵挡秦国，很难取胜。朝廷里的群臣也没有良策，与他们商量也是不可靠的。因此我在床上睡不安稳，吃饭也没有味道，心像悬挂的旗子一样摇摆不定。现在您要合并诸侯，一致抗秦，我愿意以整个国家跟随。”

【释义】甘味：感到味道好。

吃了东西，不知味道。形容心里忧虑或身体不适。

拾人牙慧

东晋的殷浩，因曾在军队中任过“中军”一职，人称“殷中军”。他研究《老子》、《易经》颇有见地，谈论起来时，能引经据典，见解透辟。

殷浩有个外甥，名叫韩康伯，聪明好学，口才甚佳。殷浩很欣赏他，常把他带在身边。

由于作战失败，殷浩被罢官，流放到信安。殷浩带着韩康伯一起来到信安，每天亲自指导他读书治学。韩康伯进步很快，学问大有长进。殷浩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可是时间一长，韩康伯开始流露出骄傲的情绪，常在别人面前卖弄学问。有一次，殷浩听到韩康伯正在高谈阔论，一脸得意的神情。仔细一听，他所说的，其实都是殷浩平时的一些观点，并非他自己的创见。殷浩对韩康伯的表现颇为失望，忍不住对别人说：“康伯连我牙后面的残渣都还没拾到，就这么自以为是，真是不应该呀。”

【释义】牙慧：指别人说过的话。

比喻袭用他人的意见或言论。

舐犊情深

东汉时，有一个叫杨修的才子。其父杨彪，曾做过太尉。杨修博学能言，机智过人，在曹操军中任主簿。

杨修自恃才高，言行锋芒不加遮掩。曹操既欣赏他的才智，又常因他道破别人未能察觉的玄机而感到隐隐不快。

一次，曹操军队攻打刘备，陷于汉中进退两难，进不能攻，守亦困难，如果退兵，又颜面尽失。曹操因此而颇费踌躇，面对桌上的菜肴食不甘味。正值部将夏侯惇来询问夜间的口令，曹操瞥见鸡汤里的几块鸡肋，心有所动，就随口说道：“鸡肋！”

军曹传下口令，众人都不解其意。杨修听后，却命随行军士收拾行李。夏侯惇听说后，急忙召来杨修，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杨修解释说：‘鸡肋，吃起来没肉，扔掉了可惜。现在我们进不能取胜，退又恐人耻笑，驻扎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益处，不如及早回去。丞相既然说出‘鸡肋’二字，想必是回去的决心已定。所以我提前收拾好行李，免得到时慌乱。”

不久，曹操果然下令班师回朝。

事后，曹操知道了杨修预先破解口令一事，心中更为疑忌，觉得杨修能洞悉他的心思，实为大患。加之平素杨修常自以为是，不太顺从，因此曹操便以杨修扰乱军心为借口，将他杀了。

后来，曹操看到杨修的父亲杨彪形容消瘦，神色黯然，便询问道：“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杨彪流泪叹道：“我还怀着老牛舐犊之爱呀。”曹操见他神色哀伤，念及杨修少年才俊，也为之动容。

【释义】舐：舔。

形容父母对儿女感情深厚。

势如破竹

西晋时，名将杜预向晋武帝提出了发兵消灭吴国的建议。晋武帝拿不准主意，便召集群臣商议。很多大臣提出了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吴国国力强盛，不易攻克；再加上时值盛夏，河水暴涨，此时出兵，对于不擅长水战的北方士兵而言，极为不利。因此他们认为应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取胜的把握才更大。

杜预反驳他们说：“战国时代的燕国大将乐毅，曾一口气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取胜的原因，除了他指挥得力外，更主要的是士气旺盛。现在，我们已经灭掉了蜀国，将士们正是士气大振的时候，此时去攻打吴国，就像是用刀劈竹子一样，劈裂了几节后，剩下的就会迎刃而解，轻松无阻。”

晋武帝听了杜预的见解，认为很有道理，便同意了他的意见。于是，杜预即刻出兵。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就连连攻下吴国的许多城池，俘虏了吴国都督和文武大臣二百多人。晋军一路攻无不克，很快就攻占了吴国都城建业，灭掉了吴国。

【释义】形势就像劈竹子，头几节劈开后，下面的各节就能毫不费力地顺着刀口分开。形容节节胜利，毫无阻碍。

视死如归

春秋时，为帮助齐国公子纠争夺王位，管仲曾用箭射过齐国公子小白。但最终还是公子小白得以即位，成为齐桓公。齐桓公听从师父鲍叔牙的推荐，不计前嫌，任命管仲为相。管仲也感于齐桓公的知人善用，所以尽心辅佐。

有一次，齐桓公向管仲请教治国兴邦和用人的策略。管仲答道：“开垦土地、建设城镇、发展生产、积累财富，这方面的能力我不如宁越，请派他去掌管经济；审时度势、举止得体、通晓礼仪，这方面我不如隰朋，请派隰朋去掌管外交；论不计私利、刚正不阿、直言进谏，我不如东郭牙，请派他主管监察；论领兵作战、视死如归，我不如王子城父，请派他去管理军队；至于断案英明、不枉杀无辜，我不如弦章，请派他管理司法。如果大王想富国强兵，有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倘若大王还想称霸的话，那还有我管仲。”

齐桓公十分赞赏管仲的分析，他按照管仲所说的，给那五个人一一分派了适合的官职。齐国在管仲等贤臣的辅佐治理下，渐渐强大起来，最终成为诸侯国的霸主。

【释义】归：回家。

对死亡无所畏惧，把死看作回到家中去一样。

守株待兔

战国时，宋国有一个农夫，每天都到田里辛苦地干活，来维持全家的生活。

一天，农夫又像往常一样到田里耕作，忽然看到一只兔子，飞快地从草丛里蹿出来，急急忙忙往前跑。一不小心，一头撞到田边的树桩上，死了。农夫上前捡起死兔子，心里非常高兴，觉得自己真是幸运极了。他想，要是天天都有兔子在这儿撞死，岂不是比耕田的收获更多吗？而且田里的活又多又累，哪有捡兔子轻松啊？

从此以后，农夫再也不耕田了，每天都坐在田边的大树下，等着兔子来撞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他连一只兔子都没有等到，而田里的庄稼也因为无人耕种，全都荒芜了。

【释义】株：露出地面的树根。

比喻不主动努力争取，而心存侥幸，希望得到意外的收获。

双管齐下

唐代有个著名的画家，名叫张璪。宰相刘晏曾请他到京城长安，在祀部任员外郎。那时，上门求画的达官显贵络绎不绝。

后来，张璪因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城，到外地任了个闲职。从此，他的画开始在民间流传。

张璪以画山水松石闻名于世。他的画作意象独特，势凌风雨，气傲烟霞。他画松树的本领更是让人叹为观止。他能两手各握一只笔，同时作画。而且可以一支笔画出生机盎然的苍翠枝干，另一支笔画出枯萎残败的虬枝老树。无论是新枝还是老树均栩栩如生。

【释义】管：管笔。

原指双手握笔同时作画。后来比喻做事情同时采用两种办法或两件事同时进行。

水落石出

宋代大文学家苏轼被贬谪黄州期间，曾两次游历黄州城外的赤壁，并分别写下了两篇传世之作，《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在《后赤壁赋》中有这样一句形容江水山石的话：“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据说当时正值秋季，一个月白风清之夜，苏轼与朋友结伴出游。他们泛舟江上，来到赤壁，赏着明月，饮着美酒，谈诗论事，情趣风雅。万籁俱寂的朗月苍穹下，东流的江水汩汩潺潺，声音分外清晰。岸边陡壁，高耸峻峭。屹立的高山将明月衬托得分外娇小。江水回落，水下的石头渐渐露出来。

良辰美景让苏轼尽兴而归。因为兴之所至，所以他创作了名传千古的佳作。

【释义】原意是指水落下去，水底的石头露了出来。后来用于比喻事情终于真相大白。

水深火热

战国时，因燕国国君哙把王位让给了相国子之，引起公子平的不满。公子平与将军市被起兵造反。燕国爆发了内战。

齐宣王趁机派大将匡章率兵进攻燕国。燕国百姓不堪内战之苦，以为齐军是来帮助燕国平定内乱的，所以不仅不予以抵抗，有些地方的百姓甚至送饭递水，欢迎齐军。

齐军只用了五十天，就攻下了燕都。燕王哙自杀，子之被处死，内战平息。但齐军却迟迟不肯退兵。而且匡章也不约束军队，任由士兵欺压当地百姓。燕国人民开始纷纷起来反抗齐军。

齐宣王向正在齐国游说的孟子请教道：“现在朝中有两派意见，有的劝我吞并燕国，有的则劝我不要这么做。我认为，齐军五十天就能攻下燕国的都城，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不吞并它肯定违背天意；但如果吞并它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孟子回答说：“当初齐军攻入燕国，燕国百姓表示欢迎，那是因为他们想摆脱苦日子。但如今齐国若是吞并燕国，燕国人就要面临亡国的灾难，陷入水深火热的痛苦之中。那他们必将盼望别的国家来解救了。”

齐宣王没有听取孟子的意见。一意孤行，坚持吞并了燕国。这不仅引起了燕国百姓的反抗，也招致了其他国家的讨伐。齐宣王最终不得不从燕国撤军。

【释义】像在越沉越深的水中，如在越来越热的火里。比喻人民或国家灾难深重。

司空见惯

刘禹锡是唐朝著名的诗人。中了进士后，他在京中任监察御史，但他因为性格放荡不羁，所以受人排挤，被贬为苏州刺史。

刘禹锡任苏州刺史时，当地有一个名叫李绅的人，因仰慕刘禹锡的才学及为人，便邀请他饮酒，还请了几个歌伎作陪。美酒佳肴、莺歌燕语，宾主尽欢。刘禹锡一时诗兴大发，做了这样一首诗：

“高髻云鬓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司空”，是古代一种官职名称。因李绅曾任过司空官职，所以诗句的原意是指李绅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惯，不觉得奇怪了。“司空见惯”这句成语，就是从这首诗中得来的。

【释义】比喻常见之事，不足为奇。

死灰复燃

西汉时，汉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在生活排场上，处处与皇帝看齐。汉景帝为此十分不满，太后也很有意见。梁孝王察觉后，急忙派中大夫韩安国进京，为自己开脱。

韩安国来到京城，先去找了汉景帝的姐姐长公主。他流着泪对长公主说：“当初七个诸侯王叛乱时，梁孝王每次想到太后和皇上的处境，都会痛哭流涕。他亲自跪送，派我率兵迎敌，平定了叛乱。可见梁孝王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平时讲究帝王气派，无非是想让大家知道，太后和皇上对他非常宠爱而已。”

这番有情有理的话，打动了长公主。长公主就向太后和汉景帝做了转达。汉景帝听后，对梁孝王的不满情绪消除了。他下令召见了韩安国，还重赏了他。

之前的平定叛乱，加上这次的成功出使，让韩安国在朝廷内外名声大震。

后来，由于受一件案子的牵连，韩安国不幸入狱。有个叫田甲的狱卒，见韩安国失了势，常借故凌辱他。韩安国忍无可忍，便对田甲说：“你不要以为我今生再无出头之日了。难道死灰就不会复燃了吗？”

田甲嘲笑着说：“如果死灰能复燃，我就撒泡尿，把它浇灭。”

没想到，不久，韩安国不仅被释放了，还升了职。田甲闻讯仓皇逃走。韩安国放出口信说：“田甲不来见我的话，他全家人性命不保。”

几天后，田甲哆哆嗦嗦的前来请罪。韩安国见了他，说：“死灰复燃了，你撒尿吧。”田甲连连磕头求饶。韩安国笑道：“算了，你这种人不值得报复。”

【释义】燃烧后剩下的灰烬，又重新燃烧起来。原比喻失势后重新得势。现在常用来比喻被消灭的恶势力或不良思想重新活跃起来。

四面楚歌

秦末，因秦二世昏庸残暴，百姓怨声载道。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兵反秦。各地纷纷响应。在众多起义队伍中，项羽所率领的军队势力最为强大，由刘邦率领的另一支队伍只得暂时听从项羽的号令。

秦朝灭亡后，项羽自封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项羽还另外封了许多王。不久，诸王内讧，互相火拼。项羽把尊为义帝的楚怀王杀了。刘邦借机兴兵讨伐项羽。楚汉战争由此开始。

经过五年的交战，刘邦的势力渐渐壮大，项羽却因刚愎自用而屡遭重创。最后一战，项羽的军队被刘邦的汉军围困在垓下。此时的项羽兵少粮绝。夜里，刘邦命将士们高唱楚歌。项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楚歌，不由得大惊失色道：“难道汉军已经全部占领了楚地？为何到处都是楚人的歌声？”

这时，原本已军心涣散的楚军彻底丧失了斗志，兵败如山倒。项羽最终败逃，在乌江边刎颈自尽。

【释义】比喻四面受敌，处于孤立无援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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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自若

三国时，赤壁一战，曹操大败。孙权和刘备的部队乘胜追击，一直将曹操追至南郡。驻守南郡的是魏将曹仁，他以逸待劳，击败了吴军的先头部队。吴军的大都督周瑜决定与曹仁决以死战。吴将甘宁不同意周瑜的计划。他认为，此时应先袭取夷陵，因为夷陵与南郡互呈犄角之势，攻下夷陵，再来攻南郡，才能确保胜利。周瑜采纳了甘宁的建议，命他率兵攻打夷陵。

甘宁带领军队迅速赶至夷陵，经过激战后，将魏军守将曹洪打败，占领了夷陵。南郡守将曹仁得知消息后，立即发兵，与败逃的曹洪会合，聚集了五千多兵力，围困夷陵城。

此时，城内甘宁的军队只有千余人。敌我力量悬殊。曹军架起云梯数次攻城，均被击退。第二天，曹军堆土筑起高楼，在高楼上箭如雨发，射死射伤了不少守城的吴军。甘宁手下的将士们都开始惊慌起来，只有甘宁依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面带微笑，言谈自如。他命人将曹军射来的箭都收集起来，然后挑选了优秀的射手，与曹军对射。甘宁镇静沉稳的指挥让士兵们士气大振，英勇抗敌，致使曹军始终无法攻破城池。

【释义】自若：跟平时一样。

形容谈话时又说又笑，兴致很高，并且很有风趣。

探囊取物

五代时，后唐的韩熙载因父亲被明宗李嗣源所杀，决定离开中原，投奔江南的南唐。他的好友李穀为他送行。临别时，韩熙载对李穀说：“江南的国家若能任用我为宰相，我一定能迅速地率军平定中原。”

李穀则说：“中原的国家如果让我任宰相，那么夺取江南就像把手伸进口袋里拿东西一样容易。”

两个人分别后，韩熙载投奔到南唐。但是，因政局不稳，奸臣当道，他一直未获重用，整日借酒消愁，与歌伎厮混。原先的理想抱负都没能实现。

李穀的情况有所不同，他做了后周的将领，率兵南下，征讨南唐。一路征战，屡建奇功。不过，他想当宰相的誓言终究也落了空。

【释义】探囊：向口袋里摸取。

伸手到袋子里取东西。比喻一件事情非常容易办好。

叹为观止

春秋时，吴国国君寿梦有四个儿子，其中最有贤能的是季札。寿梦病危时，提出让季札继位，但季札没有接受。于是，寿梦立下遗嘱：他死后，四个儿子依次传位。

等王位传至第三个儿子馀昧，他拜弟弟季札为相，并派季札去出使各诸侯国。

季札出访到鲁国，鲁襄公安排了盛大的舞乐来接待他。季札一边观赏，一边评点。欣赏到成汤的《韶濩》舞时，他赞叹道：“圣人多么伟大，但难免有缺点。当圣人多么不易啊！”

欣赏了完舜的《韶箾》舞，他彬彬有礼地总结道：“德行已经到达顶点了。伟大得像无所不包的苍穹、无所不载的大地。既然已经如此盛大，就不会再有更好的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鲁襄公闻言深感惊奇，季札竟能懂得这是最后的高潮节目！季札的博学赢得了在座宾客的尊敬。

【释义】叹：赞叹。观止：看到这里就停止，不再看别的了。

用来赞美看到的事物好到了极点。

螳臂当车

鲁国的名士颜阖游历到卫国，卫灵公听说他学识渊博，便想请他做长子蒯瞶的老师。

颜阖听说蒯瞶的性情非常凶暴，常滥杀无辜，卫国人都很惧怕他。于是颜阖就去向卫国的贤人蘧伯玉请教。他说：“假如我答应做蒯瞶的老师，将会很为难：如果我放任他，任他胡作非为，那么将给国家带来灾难；如果我对他严加管教，又担心他来加害于我。我该怎么办哪？”

蘧伯玉回答道：“以你的能力去教育蒯瞶是很困难的。真要当了他的老师，就得处处谨慎，不能去触犯他，否则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颜阖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

蘧伯玉又举了个例子：“有一次我乘马车外出时，看到路上有一只螳螂。它不顾滚滚而来的车轮，奋力举起自己的两条前腿，妄图挡住车轮前进。它自不量力，结果当然是被车轮碾得粉身碎骨。如果你想当蒯瞶的老师，去拦阻他的行为，恐怕下场就和那个挡车的螳螂一样了。”

颜阖听了他的话，便没有接受聘请，尽快离开了卫国。后来，蒯瞶因闹事被人杀死。

【释义】当：阻挡。

螳螂举足想挡住车子前进。比喻不自量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春秋时期，吴王寿梦准备攻打楚国。大臣们认为，攻打楚国会使吴国后防空虚，别的诸侯国可能会乘虚而入，给吴国带来危险。但是因为吴王已经下令：谁敢反对出兵，就砍了谁的脑袋。所以大家都不敢去劝谏。

吴王的侍从中有个年轻人，他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劝谏方法。这天，他拿着一只弹弓，在王宫后园里打鸟。吴王看见了，就问他是否打到鸟了。他回答说，鸟没有打到，但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吴王便让他说一说。

这个年轻人说：“我刚才看到园子里的一棵树上有只蝉，它高高地停在树上，一边悲哀地鸣叫着，一边啜饮着露水。这只蝉不知道，有只螳螂正在它背后，举着前足，准备去捉它呢。而那只螳螂也没有发现，有只黄雀跟在它后面，伸长脖子，正想吃掉它。黄雀呢，也不知道我已经用弹弓瞄准了它，马上要把它弹死。蝉、螳螂、黄雀，它们都一心只想着得到自己眼前的利益，而没有顾及身后的祸患呀。”

吴王听了他的话，恍然大悟，意识到他是在劝喻自己不要贸然出兵，以免招致后患。于是吴王便下令停止出兵。

【释义】比喻只图眼前利益，却不知祸害即将来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西汉名将李广，勇猛善战，与匈奴交战七十多次，战功卓著，但他从不居功自傲，反而待人和气，关心士卒，深受百姓和官兵们的爱戴，被称为“飞将军”。

公元前119年，汉武帝准备对匈奴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年已六十多岁的李广主动请缨，被任命为前将军，由大将卫青指挥。

大军出了长城后，很快探明了匈奴主力的位置。卫青决定亲自率兵从正面进攻，他命李广带领部分军队绕道向东，在规定时间内到达预定地点，与大军会合。李广奉命行事。但由于这条路线不仅距离遥远，而且缺水少粮，行军极为困难，还容易迷路。等李广的部队赶到会合地点时，已经超过了规定时间，卫青已经击退了匈奴。

卫青派人去询问迟到的原因。李广对来人说：“我的部下没有过错。一切罪责都由我独自承担。”

接着，他对部下说：“这次出征，我本想与匈奴单于的军队决一高下。没想到，卫青大将军把我调开了。行军路途遥远，偏偏又迷了路，这岂非天意？我现在年岁已高，难道还要回去受那些笔墨官吏的摆布吗？”

李广悲愤不已，终于拔刀自刎。

司马迁在《史记》中，称赞李广是位受人爱戴的人，正像桃花和李花虽然不会说话，但当它们开放时，赏花的人就会自动前来，在树下踩出一条小路。

【释义】蹊：小路。

比喻为人真诚，自然能感动他人。

天经地义

西周时，周景王去世后，按照旧俗，王位应由正夫人所生的姬猛继承。但因周景王生前曾与大臣宾孟商议过，想立长子姬朝为世子，因此，姬朝也有资格继位王位。这样，周王室就发生了激烈的王位之争。

贵族中的单氏和刘氏合谋杀了宾孟，拥立姬猛继位。不久，姬猛病死，他们又立姬猛的通母弟弟姬匄为王，即周敬王。

但姬朝也在一些王公们的支持下犯上作乱，自立为王，并将周敬王赶出了王城。周王室便出现了两个天子，互相之间攻伐不断，战乱频频。

面对国无宁日的局势，晋顷公召集各路诸侯在黑壤会盟。商讨怎样平定天下。会上，晋国的赵鞅提出“什么是礼”的问题。郑国的游吉回答道：“礼就是天之经，地之义，即老天规定的原则，大地施行的正理。它是百姓行动的依据，不可更改，不容置疑。”

众人听了，都纷纷表示赞同。于是赵鞅提议众诸侯应该全力支持周敬王。

后来，在晋国的带领下，各诸侯国联合出兵，帮助周敬王平定了姬朝的叛乱，结束了王位之争。

【释义】经：常规。义：正理。

指绝对正确不容改变的常规正理。用来比喻理所当然、毋庸置疑。

天涯海角

唐代著名的文学家韩愈，三岁时父母双亡。他从小就靠哥哥韩会和嫂嫂郑夫人抚养。

韩会膝下无子，韩愈的二哥韩介便将自己的儿子韩圭成过继给韩会，因圭成在韩氏家族排行十二，所以小名叫十二郎。十二郎年纪比韩愈略小一些。他俩从小一起生活，同甘共苦，感情十分深厚，虽为叔侄，却情同手足。

韩会四十二岁时，因宰相元载的事，被贬为韶州刺史，几个月后就病死在韶州，这时韩愈只有十一岁，十二郎也很小。韩愈的另外两个哥哥也都很早就离开了人世。因此，韩家只剩下了韩愈和他的侄子十二郎。两人从此相依为命。

韩愈十九岁时，前往京城谋求发展。因仕途不顺，二十五岁才登进士第。做官后又因触犯权贵，触怒唐宪宗而多次遭贬，四处辗转漂泊。十年的时间中，只和十二郎见过三次面。唐穆宗继位后，韩愈的官运才开始好转。正当他打算与十二郎团聚时，却突然传来了十二郎病故的消息。

韩愈闻此噩耗，悲痛欲绝，心酸往事一一浮上心头。有感于身世、家世之悲，韩愈挥笔而就一篇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祭十二郎文》。文中，韩愈以饱经沧桑的笔调，回忆了与十二郎的共同生活和深厚情谊，深切地表达出对十二郎的悼念，以及对人生沉浮离合的无限感叹。祭文中有“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的句子，后人便把它引伸为“天涯海角”，用来比喻极其遥远的地方。

【释义】天的边际，海的角落。形容极遥远偏僻的地方。

天衣无缝

唐朝有个御史名叫郭翰。他善于观察，心思细密，贪官污吏的违法行为，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传说盛夏的一个夜晚，郭翰躺在庭院的竹床上纳凉休息。忽然，他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从空中翩然而下。郭翰揉着眼睛，简直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只见这个女子身着五彩衣裙，衣袂飘飘，落到郭翰面前。

郭翰想起牛郎织女的传说，便脱口而出道：“你是天上的织女吧？”

女子点点头说：“我是织女。”

郭翰目不转睛地盯着织女随风飘飞的衣裙，突然，他发现织女的衣裙上没有一点缝纫的痕迹。郭翰好奇地问：“怎么你的衣裙不是用线缝的吗？怎么连针脚都没有？”

织女回答说：“我是天上的神仙。神仙身上穿的都是天衣。天衣是不需要用针线来缝的，所以就一点缝的痕迹都没有。”

说完，织女轻盈地飞起来，向空中飞去。

郭翰看着织女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道：“原来天衣是无缝的。”

【释义】缝：缝隙。

天仙的衣裳没有衣缝。比喻诗文浑然天成没有雕琢的痕迹，或者事物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破绽。

同仇敌忾

春秋时，伍子胥为报楚王杀死他父亲与兄长的仇，借助吴国的军队攻破了楚国都城。楚大夫申包胥急忙向秦国求援，但秦王予以拒绝。申包胥便在秦宫中一连哭了七日七夜。秦王被他的赤诚感动，终于答应出兵援楚。秦王还做了首歌谣送给申包胥。歌中这样写道：“国王兴兵出征，快把刀枪准备好，我和你共同对付仇敌。”

“同仇”一词便源于这个歌谣。

“敌忾”则出自卫国的宁俞所说的一段话。

公元前623年，卫国的宁俞出使鲁国。鲁文王在招待他的宴席上，特意命乐工演奏了《湛露》和《彤弓》两首曲子。这是周天子对诸侯进行恩赐或褒奖时所奏的宴乐。宁俞听了，却没有作出任何表示。

鲁文王对宁俞的沉默不语十分不解，便派人去询问是什么原因。

宁俞对来人说：“昔日，周天子设宴款待诸侯时，席间演奏《湛露》等曲子，是赞赏诸侯们把天子的仇恨当做自己的仇恨，奋勇杀敌。如今，我作为使臣来鲁国表示友好，大王却学着周天子赏赐诸侯的样子，命乐工演奏《湛露》和《彤弓》。这么高的礼遇我实在是担当不起啊。所以我只好一言不发了。”

鲁文王听了汇报后，惭愧不已，再也不这么做了。

【释义】同仇：共同仇恨。忾：愤恨。

指大家一致痛恨敌人。

同甘共苦

战国时，燕国国内统治混乱，齐国乘机出兵，大败燕军。战后，燕太子姬平继承了王位，史称燕昭王。

新即位的燕昭王不知如何下手整治国内的混乱局面。他听说郭隗足智多谋，就派人把他请来。燕昭王问：“你能不能为我找来一个有才能的人，帮我强国复仇？”

郭隗回答道：“只要你广泛选拔有本领的人，并且亲自去拜访他，那么天下贤士就都会主动投奔到燕国来。”

燕昭王问：“那我应该先去请谁好呢？”

郭隗说：“就先重用我这个本领一般的人吧。天下才能高强的人若是看到连我这样的人都得到您的重用，他们一定会不计路途遥远，赶来投奔您的。”

燕昭王采纳了郭隗的建议，拜他为老师，并给他修建了华丽的住宅。

消息传开后，邹衍、乐毅、剧辛等有才能的人，纷纷从齐、魏、赵等国来到燕国。燕昭王将他们一一委以重任。

燕昭王对这些贤能之士十分器重，关怀备至。无论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亲自过问。他与百姓同享安乐，同担苦难，受到举国爱戴。二十八年后，燕昭王终于把国家治理得国富民强。

燕昭王觉得报仇的时机到了，就联合秦、楚、韩、魏等国，一起攻打齐国。齐国大败，燕军攻陷了齐国的都城临淄，齐湣王也被迫逃走。燕昭王终于洗刷当年被齐国打败的耻辱。

【释义】甘：甜。

比喻同欢乐，共患难。

同室操戈

春秋时，郑国大夫徐吾犯有个妹妹长得非常漂亮。公孙楚和哥哥公孙黑都争着想娶她。

公孙楚抢先一步，送去了聘礼，徐吾犯替妹妹答应了婚事。等公孙黑也来提亲时，他只好婉言相拒。公孙黑威胁道：“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派人来抢走你妹妹。”

公孙家族势力强大，徐吾犯不敢得罪他们。这可怎么办呢？于是，他向子产求助。子产对他说：“公孙兄弟本应以礼相让，现在竟然争起来了。这也是郑国政治混乱的表现啊。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让你妹妹自己选择了。”

于是，徐吾犯请来公孙兄弟。公孙黑衣着华丽，一副贵族公子的做派，而公孙楚一身戎装，气度英武。妹妹最后选择了有男子气概的公孙楚。

但是公孙黑却不肯善罢甘休。一天，他冲进公孙楚家，想强行抢妻。公孙楚拿着兵器来驱赶他。公孙黑执意往里闯，公孙楚便用兵器击打他。兄弟俩在屋里拼斗起来。最后，公孙黑负伤而逃。

【释义】同室：一家，指自己人。操：拿起。戈：古代的兵器。

自家人动刀枪。比喻兄弟自相残杀。也泛指内部斗争。

投笔从戎

东汉的班超，从小胸有大志。他为人孝顺，做事沉稳。在家操持家务从不计较劳苦。他博览群书，口才很好，善于雄辩。

汉明帝永平五年，他哥哥班固奉召到洛阳任校勘书籍的校书郎。班超和母亲随同前往。由于家境贫寒，班超常常帮着抄写官府文件赚些酬劳来贴补家用。

一天，班超抄写了很长时间后，觉得非常疲劳，就停下来，把笔猛地一丢，慨叹道：“大丈夫纵然没有其他志愿，也应当效仿傅介子、张骞，在边远异域建功立业，争取封侯，岂能总是埋头于笔墨砚台之间呢？”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话他。班超激动地说：“你们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怎么能够理解壮士的宏图大志呢？”

公元73年，因匈奴侵犯边境，汉明帝派大将军窦固率兵征讨匈奴。班超终于等来了一展鸿图的机会。他立即投笔从戎，随军作战。由于他作战勇敢，胆略过人，得到了窦固的赏识，被提拔为将领。

后来，班超又奉命出使西域各国，为平定边境，促进西域各族与汉族的友好往来立下了不朽功劳。

【释义】投：扔。从戎：参军。

指文人弃文从军。

退避三舍

春秋时，晋献公非常宠爱骊姬，他立骊姬所生的儿子奚齐为世子。晋公子重耳和夷吾被迫逃往国外。

晋献公去世后，奚齐继位，但后来被臣子里克杀害。之后，卓子继位，也被里克杀了。夷吾从梁国回到晋国，即位成为国君，史称晋惠公。晋惠公怕重耳回来夺他的王位，便派人去行刺重耳。

重耳得知消息，只得四处避难。他先后逃到齐、曹、卫等国家，却都受到国君们的轻视。后来他来到了楚国。楚成王对他十分重视，用接待诸侯的礼仪迎接他，把他奉若上宾。

一天，楚成王准备了丰盛的酒菜宴请重耳。两人把酒言欢，谈得十分投机。酒至半酣时，楚成王突然笑着问道：“今天我以如此隆重的礼节接待你，如果将来你做了晋国的国君，你想怎么报答我呢？”

重耳回答道：“奴隶、珍宝、丝绸、皮革等您都多得是，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报答你才好。”

楚成王说：“话是这么说，但你将来做了晋国国君，总能报答我的吧？”

重耳想了想说：“这样吧，如果我托您的福真的能回到晋国，将来假若晋国和楚国交战，在战场上相遇时，我就退避三舍，来报答您的恩情。”

后来，重耳真的做了晋国国君，即晋文公。在一次和楚军交战时，晋文公实践了自己的承诺，下令晋军退后了九十里。

【释义】舍：古代行军以三十里为一舍。

主动退让九十里。比喻主动退让，不与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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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羊补牢

战国时代，楚襄王贪图享受，不理朝政，经常与四个宠臣一起吃喝玩乐。有一天，大臣庄辛劝楚襄王说：“大王您若继续和这四个人在一起玩乐，不问国事的话，楚国就要危险啦！”

楚襄王听了，很不高兴，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楚国有什么不祥的征兆吗？”

庄辛郑重地回答说：“我不敢故意说楚国将发生什么不幸。但如果您还继续宠信那几个臣子，不思悔改，楚国一定会灭亡的。您既然不相信我的话，请允许我到赵国避难，让我们看看事情究竟会怎样。”

于是庄辛离开了楚国。他在赵国才住了五个月，秦国果然派兵侵楚，攻破了楚国的都城郢城。楚襄王被迫逃离国都。他这时才想起当时庄辛的劝告，于是赶紧派人把庄辛召回。

楚襄王急切地问庄辛：“我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才落到了这个地步。请问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呢？”

庄辛回答：“俗话说，看见兔子再去唤猎犬，还不算晚；羊跑掉了才补羊圈，也还不迟。您以前只知享乐，以致被秦军打得一败涂地。如今醒悟还来得及。如果再执迷不悟，那可就真的要亡国了。”

楚襄王如梦初醒。后来他采用了庄辛的计谋，收复了失地。

【释义】亡：丢失。牢：关牲口的圈。

比喻事情出了差错，及时设法补救，以免再受损失。

望梅止渴

曹操是三国时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他足智多谋。

一次，曹操率军出征。行军半日，时值酷夏正午，负重行走的将士们在烈日的蒸烤下，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一个个疲惫不堪。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曹操见状，便命人四处寻找水源，为士兵解渴。但他们所经之地是一片荒野，没有河流湖泊，根本找不到水源。

眼见士兵们嘴唇干裂，干渴难耐，曹操不由得焦急万分。倘若再拖延下去，必将军心不稳。曹操紧锁眉头，沉思起来。忽然，他计上心来。于是，他勒马越上一个高坡，对全军将士高声说道：“前面有一大片梅林，现在正是梅子成熟的季节，甘酸的梅子可以解渴。我们快到梅林去吧。”

听到曹操的一番话，想到酸甜多汁的梅子，将士们的嘴里不由得沁出了口水，一下子就缓解了焦渴的感觉。大家振作精神，加快了行军速度。过了不久，队伍终于走出了这片缺水之地，找到了水源。

【释义】原意是梅子酸，人想到吃梅子就会流口水，因而止渴。后比喻凭借空想来安慰自己或别人。

望洋兴叹

先秦思想家庄子讲过这样一个关于河伯的故事：

秋季来临时，雨水充沛，千条万支的小河流汩汩流淌，都汇聚到黄河里。黄河的水涨得满满的，河面变得开阔起来。在河心的沙洲上向岸边看，都分辨不清牛和马了。

河神河伯看着辽阔的水面，又高兴又得意，以为天下壮美的景色，都尽在自己面前了。他顺着浩荡的河水向东行去，一直到了北海边。他向东望去，只见天水相连，茫茫一片，看不到海的尽头。

于是河伯转过脸来，面对海洋，慨叹地对海神说：“俗语有一种说法，多懂了些道理，就以为天下没有能超过自己的了。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啊。我曾经听说有的人自以为是，认为孔子的见闻比他还少，甚至连德行至高的伯夷也不如他。原先我还不相信，现在我亲眼见到您的广阔无边，要不是来到您的门前，就危险了。我将长久地被那些有学识有修养的人耻笑。”

海神对河伯说：“对井底之蛙讲海洋的浩大，它是无法相信的，这是因为它常年住在井底的缘故；告诉夏天的虫子水在冬天会结冰，它也没法想象，因为它只能在夏天生存，活不到冬天；如果对没有学问的人讲玄奥的道理，他们是无法理解的，因为他们受自己学识的限制。现在你走出了河岸，看到了大海，明白了自己的不足，那我就可以给你讲一些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我们存在于世上，犹如小石头、小树存在于大山之中。我们是那么的渺小，怎么能自认为很了不起呢？天地间无穷无尽的东西还多着呢。”

【释义】望洋：仰视的样子。

仰望海神发出叹息。原指看到人家的伟大，才感到自己的渺小。现在比喻做事力量不够或条件不充分，因而感到无可奈何。

危如累卵

春秋时代，晋灵公贪图享乐，强征劳役，耗费大量钱财，派人造一座九层的琼台。他怕臣子们会来劝阻，就下令说：“谁也不准进谏，违者斩！”

大臣苟息知道这件事后，前来求见。晋灵公命武士弯弓搭箭，只要苟息开口劝谏，便立刻把他射死。苟息明知形势紧张，但见到晋灵公后，他故作轻松地说：“我今天来拜见大王，并不敢规劝您什么，只是来给您表演一个小技艺。我能够把十二颗棋子叠放起来，再在上面垒九个鸡蛋而不会倒坍。”

晋灵公一听很感兴趣，便下令撤了弓箭，叫苟息表演。苟息屏气凝神，先把十二颗棋子垒起来，再把鸡蛋一个个地加上去。晋灵公见了，紧张地在一旁叫着：“危险！危险！”

苟息却慢条斯理说：“这算什么危险，还有比这更危险的呢！”晋灵公好奇地问他，更危险的是什么。苟息这才神色郑重地说：“大王，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建造九层高台，弄得国内已经没有男人耕地了，国库也已空虚。此时一旦外敌入侵，国家危在旦夕，难道不更危险吗？“

晋灵公顿时醒梧过来，立刻下令停止建造九层高台的工程。

【释义】累：垒。卵：蛋。

危险得像垒起来的蛋一样极易滚下打破。比喻情势极其危险。

惟命是听

公元前597年，楚庄王出兵伐郑，楚军所向披靡，迅速攻破了郑国的都城。值此危难时刻，郑国国君郑襄公披头散发，裸露上身，形如囚犯般，手里牵着一只羊来见楚庄王。

郑襄公向楚庄王谢罪求饶道：“我没有得到上天的佑护，也没有侍奉好贵国，得罪了大王，使您亲自率兵来到我这粗鄙不堪的地方。这都是我的罪过啊。现在，只要大王您一声令下，我哪敢不听从呢？您即便是把我俘虏到江南，流放到海边，我也一概听从，决不违抗。您要灭了郑国，把郑国的土地分封给诸侯，让郑国的男子为仆，女子为婢，我也都听从您的命令。倘若您能顾及两国以往的交情，不灭亡郑国，让郑国做您的属国服侍您，那么就是您对郑国的恩惠，也是我的心愿。”

楚庄王看到郑囊公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命楚军撤出了郑国都城。两国又订立了盟约。

【释义】惟：只有，唯独。命：命令。

只要有命令就听从。形容绝对服从。

尾大不掉

春秋时，楚国在城、蔡、不羹三地建城。楚灵王有意任自己的弟弟弃疾为蔡公。为此，他向申无宇征询意见：“让弃疾去蔡地，怎么样？”

申无宇回答说：“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选择臣子没有比国君更合适的。郑庄公在栎地建城，封给子元，结果使昭公未能立为国君；而齐桓公在谷地筑城安置了管仲，至今还依赖他。臣听说，五种大人物不应在边境，五种小人物不应在朝廷；亲近的人不应在外面，寄居的人不应在里面。现在弃疾在外边，郑丹在里面，大王您应该稍加戒备。”

楚灵王说：“国家有大城市，你看怎么样？”

申无宇答道：“在郑国的京、栎杀曼伯。在宋国的萧、亳杀子游，在齐国的渠丘杀无知，在卫国的蒲、戚赶走了献公。照这么看来，国家有大城市是有害的。树枝大了，必定折断，尾巴大了，就不容易摇动。这是君王所知道的。”

楚灵王没有听从申无宇的意见，还是封弃疾为蔡公。结果后来弃疾趁楚灵王率兵征伐徐国之际，杀死了楚灵王的儿子，立子午为国君。楚灵王得知儿子被杀的消息后，也上吊自杀。弃疾听说楚灵王死了，就逼死子午，自立为王。

【释义】掉：摇动。

尾巴太大，不易摇动。比喻部下势力强大，不易指挥调度。也比喻机构庞大、涣散，以致指挥不灵。

为虎作伥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只凶残的老虎。因为林中的动物都被它吃光了，它便守在林中的路上，想抓人吃。

一天，它看到有个人路过这里，就扑上去，咬死了他，把他吃掉了。

这个人死后变成了伥鬼。老虎抓住伥鬼不放，对他说：“你必须给我找另外一个人来吃，我才放你去投胎。”

伥鬼点头同意了。他四处去寻找目标。一旦发现有人来，他就设法把人骗进林子里，给守候在那里的老虎吃。伥鬼为了讨好老虎，居然主动上前，动手脱掉人的衣服，让老虎吃起来更方便。

老虎对这样的合作非常满意，它不肯放伥鬼走。伥鬼只好继续做帮助老虎吃人的勾当。

【释义】比喻做恶人的帮凶，帮助恶人做坏事。

无可厚非

公元9年，王莽篡权。他建立新朝后，改变了原来西汉的边境政策。他将已被封王的少数民族首领句町王设计杀害。为此，益州郡许多地方起兵反对朝廷。

王莽得知消息，便派将招募部队，并向沿途州县征收重税充作军饷，前去镇压。战争持续了三年，动乱还是没有被平息。百姓苦不堪言。有个叫冯英的太守拒绝提供粮饷，并向王莽上书，请求结束征战，不要再让百姓受征调之苦。

王莽见书大怒，立刻下诏罢免冯英的官职。但事后他又担心这么做会引起当地百姓的不满，就又假意对身边的人说：“其实也不能过分责难冯英的行为。”后来，冯英的官职总算保住了，但他还是被调到其他地方去了。

【释义】厚：深重。非：非议，否定。

不可过分指责或否定，表示虽有缺点，但是可以原谅。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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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发制人

秦朝末年，因不满秦二世暴政，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各地纷纷响应。会稽郡的郡守殷通也想起兵，因为觉得势单力薄，他就请来很有名望的项梁，向他请教道：“对于起兵反秦，先生有什么看法？”

项梁回答：“现在大江以西的人都起来反对秦王的暴政，可见秦朝气数已尽。在这种情况下，先动手的人就可以控制别人，后动手的人则会受制于人。”

殷通就说：“先生家世世代代都是楚国大将，起兵的事情只有靠先生了。”

项梁心想，我可不愿做你的部属。于是，他就对站在殷通身边的侄儿项羽使了个眼色。项羽立刻拔出剑来，一下子斩下了殷通的头。

然后，他们提着殷通的头，杀进郡府，官吏们见势不妙，就都归顺了项梁和项羽。项梁便宣布自己任会稽郡守。此后，他们开始召集人马，攻打下属各县，发展自己的势力。

【释义】发：开始行动。制：控制，制服。

争取主动、先动手来制服对方。

先入为主

汉哀帝在位时，非常宠信董贤、孙宠、息夫躬这三个人。哀帝准备下诏书封他们为侯。丞相王嘉劝阻道：“董贤的权势过大，孙宠和息夫躬又是奸佞之臣，恐怕日后会生祸患，危害朝廷，所以不可封给他们侯位。”但汉哀帝听不进王嘉的谏言，执意下诏给他们三个封了侯。

董贤权势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高，息夫躬心里十分嫉恨，便想设计取而代之。息夫躬事先派人通知匈奴单于，今年不用来朝见天子。单于听信了他的话，便没有动身。然后，息夫躬又在汉哀帝面前进谗言：“今年匈奴单于借口生病，没有来朝见天子，其中必有变故，恐怕是想领兵侵犯边境。陛下应尽快想出退兵之计。”

汉哀帝便召群臣商议。大臣们都纷纷劝汉哀帝不要轻信息夫躬的话。王嘉说：“天子应当推行诚实、施行善举，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息夫躬分明是捏造谎言，想借天子出兵之机图谋不轨。希望陛下能吸取古代的教训，借鉴前人的经验，切不可因为先听到息夫躬的话，就信以为真，再也听不进其他的意见。”

汉哀帝还是被息夫躬的话蒙蔽了，坚持要派兵，后来董贤也出面反对，这才没有出征。不久，息夫躬的阴谋败露，谎言被揭穿了，哀帝下令将其投入大牢，息夫躬最后死在狱中。

【释义】以先听到的话或原先的印象为主，不再接受其他意见。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秦末，楚汉相争，项羽与刘邦约定，先攻入咸阳者，封为关中王。项羽率军一路拼杀，攻到关中的门户函谷关时，听说刘邦已率先攻下了咸阳，不由得大惊，急忙攻下函谷关，亲率四十万大军进入关中，驻扎在咸阳附近的鸿门。此时的刘邦有十万人马，驻扎在灞上。两军只相距四十里。

谋士范增对项羽说：“沛公在山东时，贪财好色。但这回进了关中后，既没索取财物，也不亲近妇女，说明他志在夺取天下。您应抓紧时机除掉他。”

项羽的叔父项伯，与刘邦手下的大将张良交情很好，得知项羽要对刘邦用兵的消息后，就连夜骑马赶到刘邦军中，私下告诉了张良，劝他逃命。张良不肯弃刘邦而去，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邦。刘邦马上约见了项伯，以兄长之礼待他，还与他定下了儿女亲家。项伯答应刘邦在项羽面前为他说情。

项伯回去后，为刘邦说了很多好话，使项羽打消了进攻刘邦的念头。第二天，刘邦亲自来向项羽谢罪。项羽设宴款待。筵席上，范增多次给项羽使眼色，还三次举起自己所佩带的玉玦，暗示项羽当机立断杀死刘邦。但项羽始终不予理会。范增就出了军帐召来了项羽的堂兄项庄，对他说：“君王心肠太软，不忍下手。你马上进去敬酒祝寿，然后请求舞剑助兴，趁机杀死刘邦。否则你们这些人以后都要被他俘虏！”

项庄依计行事，进去敬酒祝寿后，说：“君王和沛公饮酒，这军营里没有什么娱乐，就让我来舞剑助兴吧。”项羽应允。项庄就拔出剑来，开始挥舞。此时，项伯也拔出了剑，同样挥舞起来，还不时用自己的身体来掩护刘邦，使得项庄始终没有机会对刘邦下手。

张良看到形势危急，就出去对刘邦的大将樊哙说：“现在项庄舞剑，用意是要杀死沛公。”

樊哙一听，立即拿着武器闯入帐中，怒斥项羽。项羽无以应对。刘邦借机走出营帐，在张良、樊哙的保护下，不辞而别，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军营。

范增为此懊恼地说：“唉！项伯那些无知小子，不能与他们共谋大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人，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

【释义】项庄席间舞剑，企图刺杀刘邦。比喻言行虽然表面上另有名目，其真实意图却在于对某人某事进行威胁或攻击。

胸有成竹

文同，字与可，宋朝人。他擅长绘画，尤其喜欢画竹。在他的住处，种植了许多竹子。他每日认真观察竹子的形态，春夏秋冬，晨昏阴晴，风霜雪雾，不同时节不同天气条件下，竹子的各种细微变化他都悉心揣摩。天长日久，他对竹子的千变万化都了然于心，几乎闭着眼都能准确地画出竹子的形态。他所画的竹子神形兼备，栩栩如生，为世人称道。

一天，好友晁补之来探访文同，二人一起饮酒赏竹。文同兴之所至，提笔作画，顷刻间，一幅逼真灵动的竹图便呈现在眼前。晁补之被他作画的情景打动，便赋诗一首。诗中有一句：“与可画竹时，胸中有成竹。”

后来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一文中这样写道：“画竹子，必须先在胸中有竹子的形象。拿起笔来时，胸中之竹似乎就在眼前，然后即刻下笔将眼前所见画下来。”

【释义】原指画竹子要在心中有竹子的形象。比喻做事之前已经有通盘的考虑。

休戚相关

春秋时，晋悼公周子年轻时因受晋厉公排挤，被迫客居在周地洛阳。

周王的大夫单襄公十分器重周子，便将他请到家里，待若上宾。

周子少年老成，举止沉稳。他站立时，稳重而不轻浮；读书时，全神贯注、目不斜视；与人交谈时，态度恭敬、彬彬有礼。每当听说晋国有什么灾难，他就表现得忧心忡忡；听到晋国有什么好消息，他就欣喜不已。

单襄公为此更加关心周子，认为他一定能成大器。单襄公临终时对自己的儿子单顷公说：“周子的喜怒哀乐随晋国的命运变化，说明他心里装着自己的国家。他将来很有可能回到晋国，做个英明的国君。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单顷公依照父亲的话，更加善待周子。不久，晋国内乱，晋厉公被杀。晋国大夫便来洛阳迎回周子，让他即位成为国君。

【释义】休：喜悦。戚：忧愁、悲伤。

彼此之间的喜怒哀乐、祸患幸福都联系在一起，形容彼此间关系密切，利害一致。

悬梁刺股

孙敬，字文宝，汉朝人。孙敬勤奋好学，酷爱读书。从早到晚，手不释卷。晚上读书时，为了不至于疲倦困乏得睡着，他用绳子系着头发，吊在房梁上。一旦读到困倦时，头低下去打瞌睡，悬在梁上的头发就会拉紧，将他扯醒。他又接着苦读。经过这么孜孜不倦地学习，孙敬最终成为博学的贤士。

战国时期的谋士苏秦，曾拜鬼谷先生为师，学得了一套治国平天下的理论。他想以此施展宏图，便去秦国献策。但秦王不肯采纳他的治国策略。苏秦败兴而归。从此苏秦更加发愤读书。每当读至深夜，昏昏欲睡时，他就用锥子扎自己的大腿，直扎得鲜血流到足踝，以使自己清醒。最终，苏秦以满腹韬略，雄辩口才，说服了六国，合纵抗秦。

【释义】形容刻苦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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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眦必报

范雎是魏国人，字叔。虽有雄才大略，但因家中贫困，只得先委身为魏国中大夫须贾的门客。

魏昭王派须贾出使齐国，范雎跟从。齐襄王听说范雎能说会道，便赏赐了他许多财物。尽管范雎都推辞掉了，但须贾却以为范雎与齐襄王另有私交，且泄露了魏国的机密，于是就把此事告诉了相国魏齐。魏齐令人严刑拷打范雎，还把他用席子裹起来，扔在厕所里。酒醉的宾客把小便都撒在了范雎的身上。后来，范雎请求看守偷偷把他放了。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张禄，通过秦国使者的帮助，来到了秦国。范雎帮助秦王对内巩固政权，对外扩张势力，其才能深得秦王赏识，官职逐渐提升，最后做了丞相，被封为侯。

身居高位的范雎恩怨分明，给他一顿饭吃的小恩他也会酬谢，而即便是向他瞪一瞪眼的小怨恨他也会报复。他向秦王推荐了曾帮助他的王稽、郑安平等人，使他们分别被任命为郡守大臣和大将军。他还拿出财物，尽力帮助那些其他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有一次，魏国派须贾出使秦国。范雎知道后，便换上一件破衣服来见须贾。因范雎一直隐姓埋名，所以须贾并不知道他就是秦相张禄。见到范雎落魄模样，须贾十分同情，就留他吃饭，还赠给他一件袍子。范雎借口可以帮须贾引见秦相张禄，将须贾带到相府。

等须贾见到范雎换上华丽的衣服，高坐在帷帐之中，才明白范雎就是张禄。他连忙跪地请罪。范雎对他说：“你共有三条罪行：在魏齐面前诽谤我，不制止魏齐对我的侮辱，酒醉后往我身上撒尿。但是你能够送我一件袍子，证明你对我还有情义，可免于一死！”

随后范雎大摆宴席，请来各国使者。须贾被安排在堂下角落里，面前只有一盆喂马的料豆，左右两名受过黥刑的囚徒夹着他，强行地喂他。范雎大声地对他说：“回去后替我告诉魏王，快将魏齐的首级送来，否则，我会血洗大梁城！”

须贾回去后，如实转述了范雎的话。魏齐听了非常恐惧，被迫四处逃亡，最后走投无路，只得自杀。

【释义】睚眦：发怒时瞪眼睛，借指极小的仇恨。

指极小的仇恨也要报复。

揠苗助长

宋国有位农夫，一天到晚地担心自己田里的秧苗长得太慢。一天，他想了个办法，把田里的秧苗一棵棵全都往上拔高，一直忙到太阳落山才精疲力竭地回家。

一进门，他高兴地对家里人说：“今天我可真是累坏了，但我总算是帮秧苗长高了。他儿子一听这话，急坏了，赶紧跑到田里去看，只见那些秧苗已经全部枯死了。

【释义】揠：拔。

把苗拔起，以助其生长。比喻违反客观规律，急于求成，反而将事情弄糟。

叶公好龙

春秋时，鲁襄公以喜欢读书人闻名，有个叫子张的人慕名前去拜见。但他一等就是七天，鲁襄公都没有安排接见他。

子张便托人转告鲁襄公一个“叶公好龙”的故事：

传说楚国有个人叫叶公，他非常喜欢龙。他屋子的墙上、梁上、门窗上都雕刻着龙，所穿的衣物、所用的杯盘等生活用品上都有龙的图案。在他家里，几乎处处有龙。叶公的这一爱好远近闻名。

天上的真龙听说叶公这么喜欢龙，十分感动，就决定亲自去看看他。这天，真龙飞到叶公家，把头伸进窗户，尾巴垂在大厅里。

叶公见到真龙，顿时魂飞魄散，惊惶失措地逃走了。原来，叶公并不是真的喜欢龙，他喜欢的只是画出来或者雕出来的假龙而已。

子张讲完故事，最后又补充说：“我听说大王喜欢结交读书人，这次我不远千里地前来拜见。大王却不以礼相见。看起来，大王也并不是真正喜欢读书人，而不过是喜欢那些貌似读书人的人罢了。”

【释义】好：喜欢。

比喻表面上似乎爱好某种事物，实际上并不真爱好。

一败涂地

秦朝时，奉沛县县令的命令，泗水亭长刘邦押送一批劳工去骊山。走到半路，这些人已接二连三地逃走了很多。刘邦想，照这么下去，不等到骊山，人都逃光了，自己肯定要被治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没有逃跑的也都释放了。刘邦自己则和一些不想逃的人躲在芒、阳两县交界的山泽中。

秦二世元年，陈涉在大泽乡起兵反秦，自称楚王。沛县县令有心归附。他的部属萧何和曹参建议说：“你是秦朝县令，现在背叛秦朝，恐怕有些人会不服，不如把刘邦召回来，来挟制那些不服的人”

沛县县令依计行事，派人去请刘邦。可等刘邦带领手下回来时，沛县县令见他人多势众，担心他不服从指挥，就懊悔起来。他下令关闭城门，不让刘邦进城。

刘邦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到城内，号召沛县百姓齐心杀了县令，共同抗秦。百姓们果真杀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进城，并请他做县令。

刘邦推辞说：“天下形势严峻，假若县令的人选安排不妥，就会一败涂地，你们还是选择别人吧！”

大家再三恳请。刘邦最终还是当了县令，称做沛公。

【释义】形容彻底失败不可收拾。

一鸣惊人

战国时，刚即位的齐威王每日饮酒作乐，不理国事。许多大臣也跟着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以致朝政混乱，国势衰微。其他诸侯国趁机来犯，夺取了很多城池。齐国面临着亡国的危险。

见此严峻的局势，一些忠臣想要劝谏齐威王，但又忌惮国君被触怒，反而招致杀身之祸。有个叫淳于髡的小官吏，其貌不扬，但幽默善辩。一天，他对齐威王说：“臣最近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不明究竟，所以特地来向大王请教。”

齐威王一听，很有兴致，就说：“你说来听听。”

淳于髡说：“有一只大鸟在王宫里的树上已经栖息了三年了，既不飞也不叫，您知道这是什么鸟吗？”

齐威王听出了淳于髡的弦外之音，知道他是把自己比作大鸟，在委婉地批评自己呢。于是便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后来，齐威王奋发图强，整顿朝纲，收复了失地。齐国重新强盛起来。

【释义】比喻平时没有特殊的表现，一干就有惊人的成绩。

一木难支

南北朝（刘）宋顺帝的时候，萧道成把持政权，杀害忠良，横行恣肆，妄图篡夺王室。当时的大臣袁粲和刘东两人，秘谋要杀死萧道成，但事情不慎泄漏了，萧道成大怒，立刻派部将戴僧静率领了很多人马去攻打袁粲，把城池团团围住。

这时，袁粲对他的儿子袁最说：“我明知道一支木柱不能支持一座大厦的崩塌，但为了名誉义节，不得不死守下去。”

后来，戴僧静率领部下翻越城墙，冲进城里去。面对敌人的刀枪，袁最勇敢地用身体去掩护他的父亲。袁粲对他的儿子袁最说：“我是个忠臣，你是个孝子，我们死而无愧。”

结果他们父子俩都为正义而牺牲了。

【释义】一根木头不能支撑将倒的大厦。用来形容事情到了艰难危急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或少数人的力量所能挽救的。

一诺千金

秦末，楚地有个叫季布的人，为人侠义，重信守诺，只要他答应的事情，无论有多大困难，他都会想方设法做到。因此美名远播。

秦朝灭亡后，刘邦当了皇帝，他想起楚汉相争时，任项羽部下的季布曾几次出谋划策，打败了刘邦的军队。因此十分气恨，下令缉拿季布。

季布乔装出逃。很多敬慕他的人，都暗中帮助他躲避追捕。后来，刘邦在汝阴侯夏侯婴的劝说下，撤销了对季布的通缉，还封他做了官。

季布有个同乡，名叫曹邱生，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听说季布做了大官，便上门求见。季布因为瞧不起他的为人，就板着脸，态度十分冷淡。曹邱生却不管季布的脸色多么难看，照样殷勤地作揖行礼，叙旧套交情。他吹捧季布说：“我听说楚地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可见你的名声多么好。作为你的同乡，你怎么会不愿见我呢？”

季布听了这番话，心里很受用，就对曹邱生热情起来，不仅留他住下，待若贵宾，临走时，还送给他厚礼。

【释义】诺：许诺。

形容诺言的信用极高。

一钱不值

灌夫，字仲孺，西汉人。他心直口快，讲究信义，而且不畏权势，对比他地位高的官员常冷嘲热讽，反而对贫贱之士很敬重。

灌夫爱饮酒，常因为喝醉了口无遮拦。有一天，丞相田蚡办喜事，众官都去赴宴。灌夫喝了不少酒，又开始不受约束了。他走到田蚡的面前，敬上满满一杯酒。

田蚡拒绝说：“我喝不了一满杯。”

灌夫便不客气地说：“你虽是一个贵人，但也应该把我敬的这杯酒喝完。”但田蚡还是没有干杯。灌夫觉得无趣，就又给临汝侯灌贤敬酒。这时，灌贤正和另一个大臣程不识附耳交谈，没有理会灌夫。

灌夫心里本来就窝了火，看见这情形，忍无可忍，当即骂灌贤道：“我一向就说程不识不值一钱，今天你竟然和他像妇人们一样在这儿咬耳根子！”

在座的人都被灌夫的大胆言行惊呆了。

从此，人们对别人有轻视鄙弃的意思，要说这人一无长处，或是一无是处，就说“一钱不值”或“不值一钱”。

【释义】一个铜钱都不值。比喻毫无用处，一点价值都没有。

一丘之貉

西汉的杨恽是史学家司马迁的外孙。自幼受到良好的教养，未成年时就已成名。汉宣帝时，年轻的杨恽就被任命为左曹，掌管百官上书等事务。

有一年，大将军霍禹有意谋反，杨恽得到消息，及时报告了汉宣帝。汉宣帝惩治了霍禹，杨恽则因通报有功而升官，被封为平通侯。

当时朝廷中贿赂之风盛行，杨恽做了中山郎后，革除弊病，清正廉洁，深受朝廷上下称赞。

但时间一久，少年得志的杨恽逐渐产生了骄傲自满的情绪，私下里经常随意褒贬时政，结果得罪了不少大臣，甚至与皇帝最信任的太仆戴长乐发生了矛盾。

有一次，戴长乐上书汉宣帝揭发杨恽的罪过。上书中说，杨恽在听说匈奴单于被杀的消息后，曾议论道：“一个无能的君主，大臣给他拟好了治国的策略，他却不肯用，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秦二世也是如此，专门信任小人，杀害忠良，结果落了个亡国的下场。从古至今的君王都是信任小人的，就像同一座山丘出产的貉一样，毫无差别呀！”

汉宣王下令调查，查明果有此事，一怒之下将杨恽贬为平民。被罢了官的杨恽并没有吸取教训，仍然有对朝廷不满的言行。汉宣帝最终下令将杨恽处死。

【释义】丘：小土山。貉：一种形似狐狸的野兽。

原比喻都是同类，没有差别。现在多用来比喻都是一样的坏人。

一网打尽

晋公子夷吾和公子重耳是两兄弟。夷吾在秦国和齐国的帮助下，登上王位，就是晋惠公。

可是晋惠公的大臣分作两派，拥护晋惠公的一派以却茅和吕省为首。暗里拥护重耳的一派以里克和丕郑为首。可是这班人对晋惠公个人来说都是有功的。当丕郑到秦国去公干的时候，晋惠公借故杀了里克。丕郑回来后，心里很恐惧，深怕自己也给晋惠公杀掉。可是事情倒没什么对他不利的，他就安心下来。当然，他心里很恨晋惠公，便暗地召集同党，商量赶走夷吾，迎公子重耳登位。

有一天，屠岸夷要来见丕郑。他从午间等到深夜，才见着丕郑。丕郑问他有什么事情，屠岸夷告诉他，晋惠公要杀自己，所以请丕郑相救。

丕郑说：“你去叫吕省救你吧！”

屠岸夷说：“吕省不是好人，我正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呢！”

丕郑不大相信他的话。屠岸夷又献上了推翻晋惠公的办法。丕郑听了，大声喝道：“是谁教你来说的！”

屠岸夷见他仍然不信，只好咬破了指头，鲜血直流，对天发誓说：“天老爷在上，我如有三心二意，叫我全家都死光。”

这么一来，丕郑就打消了疑虑，让屠岸夷参加了密谋。他们写了一封信给公子重耳，请他准备回来。丕郑、共华、屠岸夷等十位大臣都签了字。屠岸夷把信放入衣服里贴胸的位置，带走了。

第二天，他们上朝，晋惠公问丕郑说：“你们为什么要迎公子重耳回国？”

丕郑这一班人都大吃一惊，才明白被骗。这九位反对晋惠公的大臣都被砍了头，被一网打尽了。

【释义】比喻全部抓住或消灭，一个也不漏掉。

一叶障目

楚国有个书生，家境贫寒，他很想找到一条发财的门路。

他在一本书上看到一种说法：“如果谁能得到螳螂捕蝉时遮身的那片树叶，别人就看不见他了。”他就信以为真，成天在树下抬头望着。

终于，他看到一只螳螂正躲在一片树叶后面，准备捕捉蝉。他连忙把那片树叶摘了下来。没想到，一不小心，那片树叶掉到地上，混在很多落叶里，再也辨认不出来了。他只好把所有的树叶都收到家里来，一片一片地试。

他每拿起一片叶子，就用它遮住自己的眼睛，问妻子：“你看得见我吗？”妻子只好一遍遍地回答说：“看得见！”后来，妻子被他问得厌烦了，就随口答了一声：“看不见！”他欣喜若狂，马上带着这片树叶出去了。他用树叶挡着眼睛，以为别人看不见他，当着别人的面拿人家的东西，结果被当做贼扭送到衙门里。

经过审问，县官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由得忍住笑，说：“你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呀！”

【释义】比喻为局部的、暂时的现象所迷惑，不能认清全面的或根本的问题。

一字千金

战国末期，秦国的大商人吕不韦，在赵国经商时，曾资助过当时在赵国做人质的秦庄襄王，而且把自己的妾赵姬送给庄襄王为妻。待庄襄王继位后，便封吕不韦为文信侯，官居相国。

庄襄王病逝后，赵姬所生的十三岁的儿子嬴政接任王位，他便是后来的秦始皇。吕不韦被嬴政尊为仲父，掌握了行政大权。

当时吕不韦招纳天下学者名士，供养了三千门客，为他巩固政权出谋划策。这些门客把各自的见解和心得都以书面的形式写出来，吕不韦组织他们把这些文章汇集起来，编成一部二十多万字的著作，名为《吕氏春秋》。书中内容通古贯今，包罗万象。

书编好后，吕不韦把它作为秦国统一天下的经典。为了让天下人信服《吕氏春秋》，吕不韦命人把这部书在秦国首都咸阳公布，并且悬赏说，如果有人能指出书中不足，增加一字或删减一字，就赏赐千金。消息传出，前来观看的人成千上万，却始终无人能改动一字，领取千金之赏。

后人根据这个故事，引申出成语“一字千金”。

【释义】用来形容文辞精妙，字字珠矶，不可更改。

以卵投石

墨子是战国初期的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有一年，他前往北方的齐国去宣传自己的学说。

途中，墨子遇见了一个叫“日”的人。

日对墨子说：“你不能往北方去啊。天帝正在北面杀黑龙。你的皮肤这么黑，去北方会招致灾祸。”

墨子不相信他的话，继续朝北走。但因北方的淄水泛滥，无法渡河，墨子只得返回来。

日见到墨子，得意地说：“怎么样，果然遇到麻烦了吧？”

墨子微微一笑，答道：“淄水泛滥，阻隔了南北方的交通。过河的人中既有皮肤黑的，也有皮肤白的，怎么都渡不了河呢？倘若天帝在东方杀青龙，在南方杀赤龙，在西方杀白龙，再在中央杀黄龙，那岂不是天下的人都不敢行动了？所以，你的谣言是战胜不了我的道理的。就好像拿鸡蛋去碰石头，哪怕天下的鸡蛋全都碰光了，石头还是不会有毁损的。”

日听了墨子的驳斥，羞愧地走了。

【释义】拿蛋去掷石头。比喻不自量力，自取灭亡。

异军突起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率先起义后，各地纷纷揭竿而起。东阳县的一帮年轻人也趁机杀了县令，宣布起义。大家一致推选一名叫陈婴的狱吏做首领。

因为陈婴平素很有威信，所以百姓闻讯后都竞相前来投军，起义军很快就扩展到两万多人。士兵们一律用青色头巾包裹着头部，以显示他们是一支新起的独树一帜、与众不同的队伍。

大家都想拥戴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为此十分担忧，她对陈婴说：“你家祖先从未有什么地位高贵的人，如今你的名声一下子这么大，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你不如率领队伍归顺别人。将来如果起义成功，你还可能被封侯，万一失败了，也不会落得责怪。”

陈婴听从了母亲的意见，拒绝称王。刚好楚将项燕之子项梁率兵过江，陈婴便率领部下归顺了项梁。

【释义】异军：另一支军队。

指与众不同的新力量或新派别突然出现。

因势利导

战国时，魏赵两国联合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救。齐王便派田忌率兵前去援助。齐军直逼魏国都城大梁。魏国将军庞涓得知都城告急，即刻从韩国撤军，赶往大梁。

田忌向军师孙膑询问用兵之策。孙膑说：“魏军一向轻视齐国，认为齐军胆小怯懦。善于作战的将领，应该顺应事情的趋势而加以引导，来消灭敌人。您不妨命令军队，第一天砌十万军士做饭用的炉灶，第二天减少一半，第三天就只留下三万人做饭的炉灶。这样可以让魏军误以为我们的军队正一天天在减少，他们就会产生轻敌的情绪。到时候我们再设法攻击他们。”

田忌采纳了这个计策。庞涓果然中计，以为齐军兵力已经锐减，他便抛下步兵，只率领一队骑兵，马不停蹄地追击齐军。

孙膑在地势险要的马陵设下埋伏，并叫士兵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写上：庞涓死于此树下。

当晚，庞涓率兵赶到马陵，他见路边树上有字，便命士兵点火照明，以看究竟。火光一亮，齐军万箭齐发。魏军死伤无数。庞涓见大势已去，只得拔剑自刎。

【释义】因：顺应。势：趋势。利导：引导。

表示要顺着事物发展的趋势加以引导。

有恃无恐

公元前634年，鲁国遭受严重的灾荒。齐孝公趁机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前去伐鲁。

鲁僖公自知鲁军无法与齐军抗衡，就急忙派能言善辩的大夫展喜，带着牛羊、酒食去边境上迎候齐军。

在齐鲁边界，展喜对赶来的齐孝公说：“我们的国君听说大王亲临敝国，特命我前来犒劳齐军。”

齐孝公盛气凌人地说：“鲁国人感到害怕了吧？”

展喜不卑不亢地说：“那些见识短浅的人可能会有些害怕，但我们的国君和臣子们却一点都不害怕。”

齐孝公鄙夷地说：“鲁国已经国库空虚，百姓饥不聊生，你们凭什么不害怕呢？”

展喜镇静自若地回答：“我们依仗的是周成王的遗命。当初，鲁国的祖先周公和齐国的祖先姜太公，齐心协力辅佐成王，取得太平盛世。成王让他俩立下盟誓，告诫后代子孙世代友好，互不侵害。你们的先王齐桓公遵守了这个遗命，受到大家一致称赞。而您继位后，诸侯各国都说您一定会继承齐桓公的事业。所以，我们鲁国既没有加筑城墙，也没有组织强兵防守。大家都说：‘难道他继位才九年，就会废弃祖先的盟约，来进攻鲁国吗？果真如此，他该如何向先王交代呢？’我们就是凭借着这一点，才不害怕的。”

齐孝公听了展喜的这番话，取消了讨伐鲁国的行动，班师回国。

【释义】恃：依仗，依靠。恐：恐惧、害怕。

因有所倚仗而无所畏忌。

愚公移山

《列子·汤问》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在冀州南面，河阳北面，有太行、王屋两座方圆七百里的高山。北山有个叫愚公的老汉，年已九十。他家面山而居，外出须绕山行走，非常不方便。愚公就召集全家人说：“我和你们一起齐心协力，把大山挖平，使道路能直通豫南，到达汉阴，好不好？”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妻子提出疑问说：“以你的力气，连魁父这样的小土坡都挖不掉，更何况太行、王屋这样的大山呢？再说，挖出的土石放在哪里？”

有人提议道：“可以把土石挑到渤海边堆起来。”

于是，愚公就带领子孙，挖土敲石，用簸箕装进担子，挑到渤海边上。邻居寡妇的一个刚换牙的小孩，也蹦蹦跳跳地来帮忙。

寒来暑往，无论冬夏，他们挖山不止。

黄河边上有个叫智叟的老头，听说了这件事，就笑着来劝阻愚公道：“你真是太傻了，以你这把岁数，恐怕连山上的一根草都拔不动了，更别说是移山了。”

愚公长长地叹着气说：“你真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家伙，还不如寡妇孩子呢。我虽然活不了多久，但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再生儿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但山不会再增高，怎么会担心挖不平呢？”

智叟无言以对。

愚公移山的事情传到了天上。玉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就命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两座山。从此，冀南、汉阴畅通无阻。

【释义】比喻做事有顽强的毅力，不怕困难。

约法三章

秦末，刘邦率兵攻下咸阳，推翻了秦王朝。汉军进入咸阳后，刘邦原本想入住秦宫，但部下们劝告他不要这么做，以免失去民心。刘邦采纳了这个意见，只留下少数士兵保护秦宫，其他的人全部退到灞上驻扎。

为了安抚民心，刘邦向关中各县的百姓宣布：“大家深受秦朝酷刑和苛捐杂税之苦。现在我要废除旧制，实行新法。我和大家约定三条法律：第一，杀人者要被处死；第二，伤人者应该抵罪；第三，抢劫偷盗者也应抵罪。”

刘邦还补充说：“从现在起，秦朝的法律全部废除。官吏照常工作，百姓照常生活。我们的部队驻守灞上，请大家不必害怕。”

百姓们听了刘邦的三条法令，都高兴地奔走相告，大家纷纷献上牛羊酒食犒劳汉军。关中的局面很快就安定下来，刘邦也取得了民心，得到百姓的衷心拥护。

【释义】指制定法律，与人民相约遵守。后来泛指订立简单的条款。

月下老人

相传唐朝时候，有一个名叫韦固的人。一天晚上，他在宋城的街上闲逛，看到月光之下有一位老人席地而坐，手里正在翻一本又大又厚的书，身边还放着一个装满了红色绳子的大布袋。

韦固走过去探头一看，发现书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便好奇地问：“老伯伯，您在看什么书呀？”

那老人回答：“这是一本记载天下男女婚姻的书。”

韦固听了更加好奇，就又问：“那您袋子里的红绳子是做什么用的呢？”

老人微笑着对韦固说：“这些红绳是用来系男女青年的脚的，不管他们相距多远，哪怕是仇人，只要我用这些红绳系在他们的脚上，他们就一定会相逢或和好，并且结成夫妻。”

说完，老人站起来，带着书和袋子走了。韦固按捺不住好奇，也随在老人身后，跟着他走。

到了米市，他们看见一个双目失明的妇人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迎面走过来，老人对韦固说：“这女人手里抱的小女孩便是你将来的妻子。”

韦固以为老人故意戏弄他，十分生气，便命家奴去把那小女孩杀掉，看她将来还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家奴冲上去，刺了女孩一刀，然后就逃掉了。韦固转身要找那老人算账时，老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一晃十四年过去了，韦固订下了一门满意的婚事，即将举行婚礼。新娘是相州刺史王泰的千金，人长得非常漂亮，美中不足的是眉间有一道疤痕。韦固便问岳父这道伤疤的来历。

岳父气愤地说：“十四年前的一天，保姆陈氏抱着她从米市走过时，无缘无故地被一个恶徒刺了一刀，万幸的是没有生命危险，只留下了这道伤疤！”

韦固一听便愣了，紧张地追问道：“那保姆是不是双目失明？”

岳父奇怪地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韦固一时间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便把十四年前的奇遇和盘托出。岳父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韦固这才明白月下老人的话，并非戏语。

这个故事流传开来，人们都相信男女姻缘是由月下老人系红绳，加以撮合的，所以，后来人们就把媒人叫作“月下老人”。

【释义】指媒人。也可称为月下老儿、月老。

运筹帷幄

张良是刘邦麾下的重要谋士。在进攻秦军和与项羽交战的过程中，张良为刘邦出谋划策，屡建奇功。他和萧何、韩信并称为“汉兴三杰”。

刘邦当上皇帝后，大摆庆功宴，犒赏文武百官。席间，汉高祖刘邦问群臣：“诸位，你们说，我为什么能够取得天下，而项羽原本比我实力强劲，却失了天下呢？”

有大臣说道：“这是因为皇上宽心仁厚，对将士论功行赏，所以大家都肯为您效力。而项羽却嫉贤妒能，无视部下的功劳，所以就失了人心，失了天下。”

刘邦笑着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成功的关键在于用人是否得当。论及在军帐之中出谋划策，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镇守城池，安抚百姓，供应粮草，我不如萧何；论统率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皆为盖世俊杰，我善用他们的长处，才是我取得天下的根本原因。而项羽，虽然有一位重要的谋士范增，但却不肯信任他，怎么能够拥有天下呢？”

满座群臣都十分佩服刘邦的高见。后来，张良被封为刘侯。

【释义】筹：谋划。帷幄：古代军营中的帐幕。

在帐幕中谋划军机，常指在后方决定作战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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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朝三暮四

传说战国时期，宋国有一位养猴子的老人，他非常喜欢猴子，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从不让猴子挨饿。

时间一长，老人无法负担了。因为猴子很贪吃，老人实在供养不起。于是他决定减少猴子每日的食物。

老人就在喂猴子吃橡子的时候说：“以后，每个猴子早上给三个，晚上给四个。”

猴子们一听，一个个上蹿下跳，尖叫着发起怒来。

老人连忙改口说：“好吧，那就早上给四个，晚上给三个。”

猴子们听了，都高兴地拍起爪子来。它们没想到，这样安排实际的定量还是七颗。

【注释】原比喻聪明人善于使用手段，愚笨的人不善于辨别事情。后来常用来比喻反复无常。

枕戈待旦

东晋时，刘琨和祖逖是一对好朋友，他们曾同为司州主簿。他俩都满怀大志，准备报效国家。那时候，他俩同吃同住，每天清晨，一听到鸡叫就起床舞剑，练习武艺。

后来，祖逖先被朝廷任用，当上了将军，领兵北伐，抵御外族入侵，立了大功。

刘琨得知祖逖受到重用，立下战功后，心情无比激动。他给亲友写信说：“我常常‘枕戈待旦’（头枕着武器等待天亮），立志杀敌报国，唯恐在这方面祖逖领先于我，使我落在他的后面。”

【注释】戈：古代一种兵器。旦：早晨。

枕着兵器等待天亮，形容时刻警惕敌人，准备作战。

郑人买履

郑国有个人想买一双鞋。他先在家里找了根绳子，量好了自己脚的尺寸。然后他就去集市上去买鞋。等选好了鞋后，他想比比大小是否合适，这时他发现量好尺寸的绳子忘记带来了。于是他急忙赶回家去取。

等他拿着绳子再跑回来时，集市已经散了，卖鞋的也回家了。鞋子没买成，这个人十分懊恼。

别人听说这件事后，对他说：“既然是给你自己买鞋，你用脚试试不就行了吗？”

他固执地说：“我只相信量好的尺寸。”

【注释】履：鞋。

讽刺不顾实际情况、只相信教条的人。

知彼知己

孙武，字长卿，春秋时期著名的军事家。他的《孙子兵法》是我国最早、最杰出的军事理论著作。书中提出了许多有关军事方面的卓越见解。

孙子在这部著作的《谋攻篇》里这样写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意思是说：既熟悉自己又熟悉对方的情况，身经百战也不会失败；只熟悉自己而不熟悉对方的情况，胜负的可能性各占一半；既不熟悉对方的情况，也不熟悉自己的，每一仗都必然要失败。

孙武的这一军事思想对人们的生活实践有着广泛的指导意义。只有对主客观情况都有透彻的了解，做事情才能获得成功。

【注释】指对自己的情况和对方的情况都有透彻的了解。

指鹿为马

秦国时，秦始皇病死后，赵高假传圣旨，立胡亥为帝，自己则当了丞相，独揽大权。

赵高怕群臣对他不服，就做了一个测试。

一天，赵高上朝时，把一只鹿牵到殿上，对皇上说：“臣敬献给陛下一匹千里马。”

秦二世惊奇地说：“这明明是鹿，你怎么说是马呢？”

赵高就问大臣们：“你们说，这到底是马还是鹿？”

大臣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人惧怕赵高权势，不敢作声；有的则为了讨好赵高，就说这是马；其中有一位性格耿直的大臣毫不畏惧地站出来说：“这是鹿，不是马。”

没多久，这位说实话的大臣就遭到了赵高的暗算。从此，满朝文武更加害怕赵高了。

【注释】指着鹿，说是马。比喻故意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纸上谈兵

战国时，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赵括，聪明好学。他受父亲影响，从小就熟读兵书，善于谈论用兵之道，就连赵奢都讲不过他。赵括的母亲见儿子如此聪明，很是欣慰。赵奢却认为儿子不过只会纸上谈兵，他对妻子说：“将来赵国不用赵括做将领也就罢了，如果让他领兵打仗，必定使赵国大败。”

后来，秦国进攻赵国。老将廉颇根据敌强我弱的情况，制定了以守为攻的策略，遏制了秦军的进攻势头，秦赵两军在长平陷入僵持。急于取胜的秦国就使出离间计，派人去赵国撒布谣言，说廉颇老而无用，不敢进攻。秦国真正害怕的是赵括。

赵王听信了谣言，决定派赵括代替廉颇。蔺相如反对说：“赵括只会读父亲留下来的几本兵书，不会随机应变。”可赵王不听劝阻，仍然任命赵括为主将。

赵括一到长平战场，就更换了号令，撤换了将领，使军心浮动，秩序混乱。秦国大将白起趁机发动袭击，然后佯败逃跑。赵括不知是计，派兵追击，结果陷入秦军的重重包围。赵括在突围时被乱箭射死了。赵国的四十万军队也都做了秦军的俘虏，并且全被活埋。

长平之战成为战国时期最惨烈的战事之一。

【注释】纸面上谈用兵策略。比喻不联系实际情况，夸夸其谈。

中流砥柱

春秋时，齐国有三位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和古治子。大臣晏子怕他们三个犯上作乱，就设了一计，由齐景公赐给他们两个桃子，让他们自己论功吃桃，以使三勇士为争功而自相残杀。

果然，三勇士各表功劳，争论不休。公孙接说自己曾接连打死过野猪和老虎；田开疆说自己两次打败过敌人；古治子说自己随国君横渡黄河时，一只乌龟咬住驾车的马，‘入砥柱之中流’（到黄河中间水势最急的砥柱山附近去了），是他在水中顶着逆流走了百余步，又顺水潜行八九里，终于杀死乌龟、救出马车。论功应该他吃桃……

【注释】中流：河流中央水势最急的地方。砥柱：黄河中的石山。

指像砥柱山一样屹立于黄河的急流中。比喻能担当重任、支撑危局的英雄人物。

忠言逆耳

公元前207年，刘邦率军大破咸阳后，进入秦宫。看到华丽的宫殿、琳琅满目的珠宝、美艳的宫女，刘邦心生享乐的念头。大将樊哙劝谏他，他只当做耳旁风。

谋士张良知道了这件事，就对刘邦说：“秦王无道，百姓造反，打败了秦军，沛公您才能来到这里。您为天下百姓除掉了暴君，理应克勤克俭。可如今刚入秦地，您就贪图享乐了。俗话说：‘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您能听从樊哙的忠告。”

刘邦听了张良的这番话，终于醒悟，随即率军返回灞上。

【注释】逆耳：不顺耳，听不进。

诚恳正直的劝告，往往让人听起来不舒服。

众叛亲离

春秋时，卫国的州吁杀死了兄弟卫桓公，篡位成为国君。他对内残酷剥削百姓、滥杀无辜；对外穷兵黩武、实行侵略。由此民心大失，无论国内还是国外，人们都很恨他，以致众叛亲离。

篡位不到一年，州吁就陷入孤立，难以维持统治。于是只好向元老大臣石碏讨教。正直的石碏知道这是一个为民除害的好机会，就设计教州吁去向周王朝讨封，以增加威望。州吁依计行事。可等他到了陈国时，石碏就联合陈国把他捉住杀了。

【注释】叛：背叛。离：离开。

众人背叛，亲信离弃。形容不得人心，完全孤立。

众志成城

春秋时，周景王废止了当时流通的小钱，改铸大钱。老百姓蒙受了很大的损失，怨声载道。

过了两年，周景王又做出劳民伤财的事情，下令将民间的铜器搜集起来，铸成大钟。

周景王派人铸的大钟发出的钟声非常好听，就邀请反对铸钟的司乐官来欣赏。

司乐官对周景王说：“你铸钱造钟，弄得百姓叫苦连天，大家是不会喜欢这钟声的。俗语说：‘众心成城，众口铄金’，大家万众一心，什么事情都能办成；相反，如果大家都反对，金子也会在大家口中熔化。

后来人们多把“众心成城”写为“众志成城”。

【注释】万众一心，坚如城墙。形容团结一致，就能克服困难，取得成功。

自惭形秽

晋朝时，有个名叫王济的骠骑将军。他仪表堂堂，能文能武，远近闻名。

有一年，王济的外甥卫玠前来投奔他。卫玠长得眉清目朗，英俊潇洒，王济一见，惊讶不已，禁不住对卫玠的母亲说：“别人都说我仪表出众，但我和外甥一比，就像石头与明珠放在一起，真是太难看了。”

王济带着卫玠去走亲串友。他们骑马走在街上时，行人争相围观，都说卫玠简直是白玉雕成的。一时间，道路堵塞，全城轰动。

他俩好不容易穿过簇拥的人群，来到亲戚家。大家都想看看卫玠除了漂亮的外表，是否还有不凡的才学，于是就请他当众讲解玄理。

卫玠不便推辞，便开始讲起来。没讲多久，在场的人就都深为折服，都夸赞他讲解得精深透彻。大家都笑着对王玠说，王家的子弟比不过卫家的儿郎。王济说：“是啊，和我这个外甥走在一起，就像是身边有一颗熠熠发光的明珠一般，使我自感形态丑陋不堪，羞愧难当。”

【释义】形秽：形态丑陋。

原指羞愧自己的容貌举止不如别人，后来泛指与人相比，自愧不如。

自相矛盾

古时候，楚国有个卖矛和盾的人。他吹嘘自己的矛说：“我的矛最锋利，什么东西都能刺穿。”

过了一会儿，他又夸耀自己的盾：“我的盾最坚硬了，什么武器都不能刺透它！”

于是，旁边有人问他：“那如果用你的矛去刺你的盾，会怎么样呢？”

这个人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释义】矛：进攻敌人的刺击武器。盾：保护自己的盾牌。比喻自己的言行前后互相抵触。

中国神话故事

龙彼德　张婴音等 编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神话故事／龙彼德，张婴音等编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404-8
Ⅰ.中…　Ⅱ.龙…　Ⅲ.神话-作品集-中国　Ⅳ.I27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6462号

书　名：中国神话故事
作　者：龙彼德　张婴音等 编写
责任编辑：吴　颖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4.4万
版　次：2009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404-8

盘古开天辟地

后羿射日

嫦娥奔月

精卫填海

目　录

盘古开天辟地

女娲造人

女娲补天

伏羲诞生

伏羲攀天梯

聪明的伏羲

伏羲与八卦

伏羲伐木制琴

神农尝百草

羲和与她的儿子们

后羿射日

后羿除恶

后羿取神药

嫦娥奔月

夸父追日

精卫填海

吴刚伐桂

太阳神炎帝

燧人钻木取火

后稷教稼

神　山

水神怒触不周山

黄帝战蚩尤

鲧窃息壤治洪水

大禹伐共工

大禹开山治水

大禹周游列国

神女峰

英雄刑天

愚公移山

干将莫邪铸剑

眉间尺为父报仇

洪水滔天

茫耶寻谷种

力戛撑天

救太阳

风姑娘

天狗吃月亮

人类始祖

起死回生树

雷公根

被人传诵的乌恩

日蚀和月蚀

龙牙颗颗钉满天

神医侍司懿

女猎神

靴子大力士

月其嘎儿

大鹏斗孽龙

夺火记

射月亮

谷子的传说

火　种

救月亮

艾撒和艾苏

种子的起源

前　言

中国神话故事是中国古代人们经过长期的社会实践，在劳动生活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一种文学样式。它是人类幼年时期通过幻想对天地宇宙、人类起源、自然万物、生命探索、部族战争、劳动生活的稚拙的解说。中国神话故事展现了中国古代人们对天地万物天真、朴素、真诚、美好的艺术想象，反映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中国神话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它的神奇、瑰丽，反映出无穷的艺术魅力。

中国神话故事积累了丰厚的文化积淀。它歌颂了人们辛勤的劳动和智慧的创造，如《伏羲伐木制琴》、《神农尝百草》、《燧人钻木取火》、《后稷教稼》的故事。它赞美了坚韧顽强的自我牺牲精神，如《后羿射日》、《精卫填海》、《鲧窃息壤治洪水》、《茫耶寻谷种》、《力戛撑天》的故事。它弘扬了人与人之间平等、反抗压迫的精神，如《干将莫邪铸剑》、《眉间尺为父报仇》的故事。它坚定了惩恶扬善的信念，如《大鹏斗孽龙》、《被人传诵的乌恩》、《月其嘎儿》的故事。

中华民族是一个多民族的大家庭，有五十六个民族。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有各自鲜明的民族特点。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话故事，而每个民族的神话故事都有着各自的艺术特点。本书收录了汉族、布依族、侗族、景颇族、拉祜族、黎族、蒙古族、苗族、怒族、纳西族、瑶族、裕固族、壮族等民族的六十多篇神话故事，从中可以看到不同民族的历史文化和人文风貌。

中国神话故事浓缩了丰厚的历史文化，是中国古代文学中优美、动人的一部分，是中华民族璀璨的文化瑰宝。对青少年读者来说，阅读中国神话故事对传承传统文化、开启智慧、拓宽视野有着积极有益的作用。

盘古开天辟地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还未开辟，整个宇宙混混沌沌，像个大大的鸡蛋。巨人盘古一动也不动，静静地酣睡在里面……

盘古在这个像大鸡蛋一样的宇宙中慢慢地成长着。

大概过了一万八千多年，这天，熟睡中的盘古正在做着一个美梦。他被梦中美丽的景色惊醒了，迫不及待地睁开睡意蒙眬的双眼，想要亲眼证实梦中的一切。但是眼前的景象太令他失望了，周围根本没有什么美景，而是漆黑漆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想伸展一下筋骨，但“鸡蛋”紧紧包裹着身子，无法动弹。他感到浑身燥热不堪，呼吸非常困难。天哪！这该死的地方！

盘古郁闷极了，他想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于是，他张开巨掌，挥动双臂猛力向黑暗中劈去。

“轰隆隆”一声巨响，天地分开了。

多少万年凝聚不动的混沌黑暗被搅动开来。其中轻而清的阳气，徐徐地上升，逐渐向四周扩散开来，变成蓝蓝的天空；重而浊的阴气则沉沉下降，厚厚地堆积在一起，变成了大地。

从此，混沌不分的宇宙变成了天和地，不再是漆黑一片了。盘古站立在天地中间，只觉得神清气爽。

虽然天和地是分开来了，但盘古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担心天和地会重新合在一起。于是，他叉开双脚，挺直了腰，稳稳地踩在地上，用昂起的头颅顶住天空。接着，又施展法术，让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增高。每当盘古的身体增高一尺，天空就随之增高一尺，大地也增厚一尺；每当盘古的身体增高一丈，天空就随之增高一丈，大地也增厚一丈。盘古凭借着他对美好未来的信念，就这样夜以继日地站立着。

又经过了一万八千多年的努力，天升得非常非常高，终于不能再高了；地沉得非常非常深，不能再厚了。盘古也长得非常非常高大了，变成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

盘古非常满意自己的杰作。啊！太棒了，自己竟然创造出这样一个崭新的世界！望着自己亲手开辟的天地，他开心地笑了。

但盘古并不满足，他又在心里暗暗地规划着未来的蓝图——那就是他在睡梦中看到的一个有着日月山川和人类万物的、无限光明美丽的世界。

只是盘古为了开天辟地，此刻已耗尽了自己全部的体力和精力，他知道他已不能看到自己规划的蓝图实现了。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然而这时，他的眼泪汇成了江河湖海，他的喃喃自语变成了滚天作响的雷霆。

他口里所呼出的气息，变成了孕育万物的春风和天空中的云雾。

他的左眼变成了光芒万丈的太阳，照耀大地；他的右眼变成了一轮皎洁的月亮，给夜晚带来光明；他的头发和胡须变成了天空中闪烁的星辰，照亮夜空。

他的汗水变成了滋润万物的雨露，他身上的汗毛变成了布满大地的花草和树木，他的头变成了东岳泰山，肚子变成了中岳嵩山，左臂变成了南岳衡山，右臂变成了北岳恒山，脚变成了西岳华山，让大地呈现出一片壮丽的景象。

他的肌肉变成了肥沃的田地，供万物生存；他的牙齿、骨骼和骨髓，变成了洁白的玉石和地下无穷无尽的宝藏，供人们使用。

盘古生前完成开天辟地的伟大业绩，死后永远留给后人无穷无尽的宝藏，成为中华民族崇拜的英雄。

（汉族神话故事）

盛州仁编写

女娲造人

自从盘古开辟了天地后，天上有了太阳、月亮和星星；大地上也有了秀丽的山川、郁郁葱葱的草木和数不清的珍禽异兽。到处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一天，神通广大的女神女娲来到天地间游历。深邃的天空中日月星辰绽放着光辉，广阔的大地上鸟兽鱼虫繁衍滋长。这一切使她感到无比的喜悦。

走着走着，女娲不知不觉地来到湖边。她看到清澈见底的湖水中倒映着自己的面容和身影，于是挥了挥手，这时湖水中的影子也朝她挥了挥手；她笑，湖水中的影子也在笑；她假装生气，湖水中的影子也朝她生气。

女娲突然沉思起来，她想这天地间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有了，恰恰就没有像自己一样的生物，为何不造就一些像自己一样的生物加入到这天地间来呢？

女娲环视了一下周围，只见湖边有一望无际的黄土。于是，她蹲了下来，用双手捧起了一捧地上的黄土，就着湖中的水在手中捏揉了许久，然后照着自己的样子捏出了一个小东西。她把这个小东西放到地上。哈，还真奇了！这个小东西一下地，不仅会直立行走、能言善语，而且还特别机灵。

女娲对自己的这一创造感到十分满意。她索性收集了很大一堆泥土，不停地捏起来。她不停地捏呀捏，一个个可爱的小东西就在她周围不停地跳着、蹦着、欢呼着，女娲也高兴地笑了。

女娲给这些小东西起名叫做“人”。人就是能直立行走的意思。女娲想让这些有智慧、能言语的人遍布整个大地。

于是，她开始不分昼夜地捏。困了，把头枕在岩石上打个盹；渴了，就喝上一口湖中的水。她心里想的都是这些人。但是毕竟这大地实在是太辽阔了，她努力捏的人一旦分散到大地上后，就显得稀少可怜了。

女娲想，怎样才能加快速度呢？

这时，湖中两只水鸟为了争夺一条小鱼，把水溅了女娲一脸。女娲摸着这凉爽的湖水，突然灵机一动，攀上了高高的悬崖，从峭壁上拉下长长的老藤。她把老藤的一端牢牢地捆在一块大石头上，又用泥土和上水，把泥土拌成黏稠的泥浆。接着，把这些泥浆糊在长长的老藤上，同时把老藤的另一端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不停地甩动着手中的老藤。

真是太神奇了！溅起来的泥浆落到地上后，居然成了一群群哇哇叫的小人。

这个办法实在是省事多了。女娲很高兴。

没过多久，天地间就布满了人迹。

看着自己的杰作已布满了神州大地，女娲心想，自己也该休息休息了。

于是，她放下了劳作又开始去各处游历。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创造的人不仅没有增多，而且一天天地在减少。这是什么原因呢？

后来女娲发现，人是会衰老死亡的，自己最早创造的人开始一批批地死去了。

这样，她不得不重操旧业，又开始了制造人的劳作。

女娲周而复始地制造着人。久而久之，她觉得这样太麻烦了。怎样才能让人类绵延不绝地继续生存下去呢？女娲又陷入了沉思……

终于，女娲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那就是把这些小人分成男的和女的，让男人和女人相互结合起来生儿育女，让他们自己去延续后代。

人类便这样世世代代地繁衍下来了。

（汉族神话故事）

盛州仁编写

女娲补天

不周山这擎天大柱一倒，半边天就坍塌了下来。不仅天上出现了一个个的大窟窿，而且地上也被震得满是深坑。

地心为此也涌出了洪水，江河湖海的水也因震荡而被冲上陆地。它们交混着泛起滚滚恶浪，到处一片汪洋。

山石因撞击而迸发出的火花，使一片片山林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熊熊烈火把毒蛇猛兽通通赶出了山林。毒蛇猛兽四处逃窜，残害百姓。

人类面临着空前的大灾难。

女娲目睹着人类遭受到的如此灾难，感到无比痛心。她决心把天地修补起来，让子孙们重新过上美好的生活。

拿什么来修补天地呢？女娲环视着周围，深思了许久。忽然，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女娲先从山上选来了各种各样的五色石子，用大火将它们熔化成浆，然后用这些石浆去补一个个残缺的天窟窿。

眼看大功即将告成，却发现五色石不够用了，女娲心里十分着急。

为了能得到修补天洞的五色石，女娲开始到各处去寻找。可是天上的窟窿实在太大，也实在太多了，地上的五色石毕竟有限啊。

这可怎么办呢？善良的女娲只好牺牲自己，用身体来补天上的大洞，经过无数次的努力，女娲终于补好了天。

可是坍塌了半边的天又用什么来支撑呢？

女娲想到了东海的神龟。她来到东海，斩下一只大龟的四只脚，把它们当做四根柱子。然后她来到不周山倒塌的西北部，将这片倒塌了的半边天支撑起来。

但是由于龟腿短一些，至使西北天边偏低。从此，天就往西北边倾斜，日月星辰都会朝这个方向溜去。

为了让洪水不再漫延，女娲收集了许许多多的芦草，把它们烧成灰，堵塞到洪水流经的大小沟壑里。女娲使出了比造人时还要高出一百倍的精力，才把地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填平。然而，由于地面受到了巨烈的震荡，东南方逐渐低沉，因而地上的江河总是向东南方流去。

这时，四处逃窜的毒蛇猛兽还四处危害着百姓。女娲得知后，只身赶来杀掉了危害百姓的龙蛇。这样一来，毒蛇猛兽都害怕了，相继躲进了深山老林，再不敢到处肆虐百姓了。

由于女娲的智慧与果敢，人类终于从这次巨大的灾难中解脱出来了。

从此，天地间有了日月星辰的运行，有了春夏秋冬四季的不同和昼夜的交替，有了江河水流的归顺，有了茂盛的草木，有了丰硕的五谷。

总之，天地间又恢复了宁静，人类获得了重生。大地欣欣向荣，气象万千，充满了生机。

（汉族神话故事）

盛州仁编写

伏羲诞生

在华胥氏之国的旁边有一条水面宽阔的大河，名叫“雷河”。华胥氏之国的百姓就居住在河的两岸。

“雷河”的上游，有一个很大的湖泊，也就是这条河的源头，名叫“雷泽”。雷泽是雷神居住的地方。雷神喜怒无常，因而这条河的性情也与另外的河流不同。它有时风平浪静，有时像发狂的野兽，浊流滚滚，奔腾咆哮，横冲直撞。它会将两岸的房屋、树木淹没，它震耳欲聋的轰鸣，使得整个大地都会抖动起来。

每当这时，人们就说这是雷神发怒了。

雷河的灾害，一年又一年地继续着，但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有人能到雷泽去见一见雷神，劝他离开大湖雷泽，也像其他神一样，住到天上去，那么，灾难可能就消除了。但有谁能去，又有谁敢去呢？雷泽离得是这么远，雷神又是这么的可怕。

在雷河岸上住着一对老夫妻和他们的独生女儿，女儿的名字叫华胥。华胥是一个美丽、善良和勇敢的姑娘。

为了劝说雷神离开雷泽，华胥姑娘瞒着父母和乡亲，离开了家乡。

华胥顺着雷河往上游走去。一路上，饿了就采摘野果吃，渴了就喝口雷河水，风餐露宿。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的面前果然出现了一个一望无际的湖泊，湖面迷迷蒙蒙，湖水深不见底。

她终于到达雷泽了。

华胥姑娘向水面眺望，正不知怎样才能得见那个兴风作浪的雷神时，突然湖面波涛翻滚，响声隆隆。随即，从湖底钻出一个人头龙身的怪物来。

她不觉吓了一跳，急忙躲到一棵大树的背后。

这时，华胥姑娘踏到了一个印在岸旁泥土中的巨大脚印，身子不由得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就像一股电流流遍全身，她再也无法动弹了。

“你竟敢到我的神居来！”钻出水面的正是雷神。他的声音震天动地般响亮。还没等华胥姑娘回答，雷神已经爬上岸来，把华胥姑娘拉到湖水下面他的宫殿里去了。

雷神的宫殿，高大宽敞，设施却很简单。里边有一个鼓架，上面悬着一面巨鼓，旁边立着一只大鼓槌。原来，这就是雷神打雷用的工具。每逢他携了这面鼓，飞到天空中敲击时，人们就会听到“轰轰”的雷鸣。有时他喝醉酒，在湖底敲击这面鼓解闷时，雷泽和雷河就会激起几丈高的波涛。这正是造成雷河两岸人们灾难的原因。

华胥姑娘非常镇定地说：“天帝也好，风伯、电母也好，都住在天上，你为什么住到我们的地上来呢？”

“为什么？我愿意啊！”雷神傲慢地说。

“但你却给我们雷河两岸的百姓造成了灾难！”华胥姑娘气愤地说。

雷神的性情虽然很专横暴躁，但他面对这个刚毅的姑娘的正义责问，却哑口无言了。他从心底里佩服这位姑娘的勇敢，并且被姑娘花儿一般的美丽容貌征服了。雷神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好吧！我听你的，离开雷泽，住回天上去，但你必须做我的妻子。”雷神很干脆地说道。看到姑娘在沉思，雷神又接着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待你的。”这时雷神说话的声音简直有些温柔了。

雷神答应不久迁离雷泽，华胥姑娘便同意了雷神的求婚。

此后，雷神不但对待华胥姑娘温柔体贴，而且不再随便在雷泽敲击他的鼓，于是雷泽和雷河从此平静起来。

又过了不久，华胥姑娘生下一个男孩。华胥姑娘很想念自己的家乡，她想，自己回不去了，应该把亲生的孩子送回华胥国吧。

一天，她趁雷神外出，便把男孩放在一个很大很大的葫芦里，这个葫芦简直像只小船。当她把葫芦推进湖里时，葫芦很快就顺着水流向雷河下游漂去。

这天华胥姑娘的爸爸正在河边捕鱼。他望着滚滚的河水，不觉想念起女儿来，心里非常难过。突然，一只葫芦顺水漂来，他感到很奇怪，便用长竿把葫芦打捞上岸。

到家后，他和老伴儿打开葫芦口一看，里边睡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孩子身上裹着一件花布衣服。老伴不觉惊叫起来，原来这正是自己女儿的衣服啊！再仔细地端详这个孩子，宽宽的上额，白净的皮肤，眉宇之间都跟自己的女儿很像。老两口想，这一定是自己的外孙了。

这个意外的发现，给失去了女儿、长久悲伤的老夫妻带来了莫大的安慰。他们欣喜万分地收养了这个孩子。

华胥国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前来看望、祝贺。

但这个孩子还没有名字呢，因为他是装在葫芦里漂来的，外婆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伏羲”。“伏羲”是华胥国的方言，就是葫芦的意思。

（汉族神话故事）

邬蒙珊编写

伏羲攀天梯

伏羲在外祖父、外祖母的悉心呵护下一天天地长大了。由于他是雷神的儿子，因此与常人不同。他身材魁伟、高大，而且十分聪明。

离华胥国不远处有个名叫都广的地方，那里长着一棵粗大无比、高入云端的大树，名叫“建木”。

它的形状很是特别，细长的树干笔直地直耸云霄。两旁没有任何枝杈，光秃秃的，只是在树的顶端，才长出了些弯弯曲曲的树枝，重叠着盘旋着，很像一把撑开的大伞，而且它的树根也是盘旋交错的。无论阳光从哪个方向照射，它都没有日影。它虽然高大，却看不见枝叶。它的树身上挂着一条条坚韧如藤的树皮。

在伏羲还很小的时候，他的外祖母就常常带领他到树下玩耍。与其他小孩一样，伏羲十分顽皮，常常趁外祖母不注意就往树上爬。由于树干很滑，其他孩子都爬不上去。只有伏羲不同，他一会儿工夫就能爬很高，急得外祖母都不敢再离开他半步。

这天祖孙两人又来到大树下玩耍，伏羲为了避开外祖母，便使劲晃动树干，顿时树皮剥落下来，这些剥落下来的树皮似乎是从天而降的无数条黄蛇，把整棵大树团团围住了，伏羲便趁机又爬上了树。

爬呀爬呀，真不知这树究竟有多高，越往上爬树枝也越多了起来，慢慢地他看不见周围其他的灌木和树木了。再往上爬一阵，风开始大了起来，连雷池的山峰也看不见了。原来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云朵这时候竟然跑到他的脚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望得见头顶的树冠啦。他看见树冠处一团漆黑，但偶尔里面有金环闪动。眼看就要接近树冠处时，他突然感觉整个身体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着升腾起来。那股力量大得出奇，拉着他升腾的速度也快得出奇，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穿越一个长长的黑暗隧道。

又过了许久，那股拉着他的力量突然消失了，他像被停在了一个走廊上。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定睛一看，原来他站在一个在地上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美丽花园里。花园里没有一个人，但有很多漂亮的亭台楼阁，水池里的水清澈得一眼见底，水面上环绕着一道道金色的光环，很多像鹏一样的巨大的鸟在水面上追逐、嬉戏。

伏羲感觉身心清爽多了。不久，从远处一个阁楼里走出来一位和蔼的白发飘飘的老翁。伏羲赶紧走上前去，向老翁询问这是什么地方。老翁告诉他：“这里是玉皇大帝的后花园，那水池里的鹏鸟是飞往北冥去中途到天上的仙池来戏玩的神鹅。你小子能上得天庭来，将来一定有大造化！”

伏羲觉得自己更有灵性了，同时也感到自己身上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能量。这时候，他看到平时在地上看到的太阳其实像只发光的金鸟，全身长满了透明的翅膀。

不知过了多久，伏羲突然记起了还在树下等着他的外祖母，便连忙向老翁告别，转身就往回走。这一走他可糊涂了：这里到处是亭台楼阁，当初上来的那棵树在哪儿呢？正在他为难的时候，一只黑青色的大鹏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心念一动，立即跃上鹏背，那鹏载着他飞翔起来。他紧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当初那棵树上。

原来伏羲攀登的“建木”不是一棵普通的树，它是沟通天地的一架天梯。天上众神上天下地，就是靠着这棵巨树做天梯的。伏羲也可以沿着天梯——“建木”，往来于天上地下。

这一切也许都是因为他是雷神的儿子，总是带有神性的缘故吧！

（汉族神话故事）

邬蒙珊编写

聪明的伏羲

自从女娲创造了人类以来，世间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了。刚开始，人们只知道采摘树上的果子来充饥，后来慢慢地会去猎取一些野物。他们吃野物的肉，喝野物的血。若是野物打得少，就少吃一些；打不到，就只有饿肚子。所以能不能填饱肚子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伏羲看到这些，心里特别难受。他想：要是总这样下去，岂不是要饿死人吗？他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想出填饱肚子的好办法。

这天，伏羲在河边转悠，突然“扑通”一声，他看见一条又大又肥的鲤鱼，从水面上跳起来，蹦得很高。一会儿，又是“扑通”一声，在不远的地方又跳起了一条鲤鱼。伏羲心里一阵高兴，他想：这些鲤鱼又大又肥，弄来吃不是很好吗？他打定主意后，就准备下河去抓鱼。

说来也巧，伏羲刚下河，一条又大又肥的鲤鱼就径直蹦到他的怀里。伏羲高兴极了。

当儿孙们看见伏羲捉来了鱼，都稀罕地把伏羲围了起来。伏羲把鱼肉撕下来分给大家吃，大家吃了，都觉得味道不错。伏羲就对他们说：“既然鱼好吃，那以后我们就动手捉鱼，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大伙儿都非常赞成。

这以后，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差不多每个人都学会了到河里捉鱼的本领。看到大家高兴的样子，伏羲心里也甜滋滋的。

这可真叫好事多磨。正当伏羲和大伙儿高兴着的时候，龙王忽然带了乌龟丞相跑来兴师问罪，他恶声恶气地对伏羲说：“你好大胆子！竟敢让这么多人来捉我的龙子龙孙，赶快给我住手吧！”

聪明的伏羲没被龙王的话吓倒，他理直气壮地反问龙王：“你不准我们捉鱼，那我们吃什么？”

龙王听了伏羲的话，想：有人竟敢这样同自己说话。于是气冲冲地说：“我管你们吃什么？只要别再来捉我的龙子龙孙就行，否则我会让你们好看！”

伏羲说：“好啊，我们不违背你的命令。你不准捉鱼，我们不捉总行了吧！以后我们饿了就来喝水，把水喝得干干的，把你们所有的水族都干死！”

龙王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听伏羲这么一说，心里果真害怕。他怕伏羲他们真来把水喝干，自己的命就难保了。这个自私的龙王心想：还是保住自己的命要紧。可他一来碍于面子，二来又想保住自己的尊严，所以迟迟开不了口。

正当龙王进退两难时，乌龟丞相凑到他耳朵边上，悄悄地说：“你看这些人都是用手捉鱼，你就和他们定个规矩：只要他们不喝干河水，就让他们去捉鱼，但是不许用手捉。他们不用手就捉不到鱼。这下子既保住了龙子龙孙，又保住了龙王你的性命。这不是两全齐美的事吗？”

龙王一听这话，高兴得哈哈大笑，转过身来对伏羲说：“只要你们不把水喝干，你们要捉鱼就来捉吧。可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就是不能用手捉，其余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都行。你们若是答应，就算是说定了，以后双方都不准反悔！”

伏羲想了想，说：“好吧。”

龙王以为伏羲上了当，便带着乌龟丞相高高兴兴地回到海里去了。

待龙王一走，伏羲劝大伙儿先回去，自己靠着大树躺了下来。这时正好是正午，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他躺在树荫底下，两眼望着天，心里还在想着怎样才能不用手就能捉到鱼呢？

这时候，他看见两枝树杈中间，有个小小的蜘蛛正在织网。只见它不紧不慢地绕着一个方向一圈又一圈地牵扯出细细的银丝，不一会儿就把个圆圆的网给织好了。蜘蛛把网织好后就跑到角落里躲了起来。没多一会儿，那些远远飞来的蚊子呀、苍蝇呀都被网子网住了。蜘蛛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角落里爬出来饱餐一顿。

聪明的伏羲看见蜘蛛织网，心里突然开了窍。他急忙跑到山上找了一些藤条充当绳子，像蜘蛛织网那样，把它们编成了一张粗糙的大网，然后又砍了两根木棍交叉起来再绑到网上，又拿了一根长一些的木棍绑到中间，网就做好了。

他把网拿到河边往河里一放，自己就站在岸边，手里握着长棍静静地等候着。隔了一会儿，伏羲把网往上一拉，哎哟，网里净是些欢蹦乱跳的鱼。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比起用手捉鱼不知要强多少倍呢，而且人还不用下到水里了。伏羲就把结网的方法教给大伙儿。渐渐地，织网捕鱼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再也不缺吃的了。

龙王看见伏羲教人们用网来打鱼，不但没有比以前少打鱼，反而比以前打得多了。可是他们并没有用手捉鱼呀！龙王如果反悔，不但自己没面子，而且还怕惹怒了伏羲他们，真来把水喝干了，那自己不就完啦！所以龙王只有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汉族神话故事）

邬蒙珊编写

伏羲与八卦

这一年的初秋，由于连日的大雨使江河水位不断地暴涨，沿岸房屋被冲垮，庄稼被淹，瘟疫四起，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伏羲为此忧心如焚。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有没有能够补救和预防的办法呢？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伏羲，使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为了能够了解大自然这些奇奇怪怪的现象，为了能够替百姓分忧解难，伏羲开始周游四方。他悉心揣摩着日月天地、斗转星移的变化周期，仔细观察着大地寒暑、花开花落的变化规律。

一天黄昏，伏羲在河里捕鱼，看到一只大白龟一个劲地想爬到岸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发出银色耀眼的光。他心里想：俗话说龟是长寿的象征，它要爬上岸，必定有它自己的道理。于是，伏羲走过去帮助白龟上了岸。可不知什么原因，这只大白龟就一直跟着伏羲，无论他怎么躲，它都能找到，这使伏羲纳闷极了。

伏羲没办法，只好放弃捕鱼，赶快回家。可这只奇怪的大白龟不紧不慢地跟随他回了家。伏羲想：这只大白龟之所以这样，一定有它的道理吧！于是伏羲赶快挖了一个大水池，把白龟养了起来。

第二天，伏羲正在往白龟池里放食物，就有人跑来说河里出了怪物。他来到河边望去，只见那怪物长得说龙不像龙，说马不像马，在水面上走来走去，如同在平路上行走一般。听围观的人说，有人想捕获它，但它性情暴烈，根本没有人能接近这家伙。

伏羲走到河边，那怪物居然径直来到伏羲面前，发出一种人从未听到过的吼声，把周围的人吓得逃得远远的。只有伏羲镇定自若，还是站着没动。这时怪物的吼声才慢慢地平息了下去，伏羲走上前抚摩着它光滑的脊背。

说来也奇了，这怪物老老实实地站那儿一动不动，似乎很温顺的样子。伏羲这才仔仔细细地将那怪物打量了一遍。只见那怪物背上长有花纹，这花纹很有规律，伏羲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伏羲边看边念叨着：“一六居上，二七居下，三八居左，四九居右，五十居中……对了，这不就是在第一次上‘建木’时，听一个白发老翁在口里一直叨唠的话吗？”伏羲赶快就地薅了一节蓍草梗，在一片大树叶上照着龙马背上的花纹画下来。

就在伏羲刚画完最后一笔时，只听得这怪物又如同刚才一样大吼了一声，便腾空而起，转眼不见了。这时跑开去的人群都围住了伏羲问道：“这是个啥怪物呀？”伏羲说：“它既像马又像龙，就叫它‘马龙’吧。”

看着周围充满疑惑的人群，伏羲再一次拿起那片树叶，琢磨上面的花纹，可怎么也解不开其中的奥妙。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白龟池边，忽然听见池子里的水“哗哗”作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白龟从水底游到了他面前，头立得老高，两眼直盯着他，接着又朝他点了三下头。

伏羲刚要走上前看个究竟，这大白龟却把自己的脑袋往肚子里一缩，趴在水边不动了。伏羲很纳闷，他蹲了下来，对大白龟聚精会神地观察起来。他发现大白龟背上的花纹中间有五块，周围有八块，里面一圈共有十二块，外面一圈共有二十四块，顿时心里亮堂了许多。他又拿起刚才那片树叶，对照上面的花纹，渐渐地悟出了天地万物的变化规律，即一阴一阳而已。他用不断的一条杠“—”作为阳；断了的一条杠“?鄄 ?鄄”作为阴，三杠为一组进行组合，画出八种不同的图案，叫八卦。这一阴一阳，一转一动，阴阳消长，变化万千。

伏羲把八卦又组成六十四卦，再加上六爻的变化，即乾、坤、艮、兑、震、巽、坎、离这八个字，分别象征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等。这样一来，天气为什么会有冷暖变化，日月为什么会有昼夜运转，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又是怎么回事，等等这一切都可以知道由来，或可推测出原因。伏羲非常高兴。

自从伏羲画出了八卦图后，闹得天帝终日心神不宁，他便命天将下界查看人间出了什么怪事。

伏羲用八卦早就算出了天帝的心机，为防止天将查出八卦图，伏羲就把它埋在地下，又拔了一棵柏树重新栽上，作为记号。种好了树，伏羲还是不大放心，他在封土的时候，左一脚，右一脚，南一跺，北一跺地把土夯实，使那棵柏树左看右倒，右看左倒，南看北歪，北看南歪。

天将被搞得迷了方向，什么也没查出来。

后来，伏羲封这棵柏树为八卦柏。

（汉族神话故事）

曲靖编写

伏羲伐木制琴

自从伏羲第一次登过天梯后，便常常借助“建木”这个天梯作为沟通天庭与人间的渠道，为百姓们排忧解难。除此之外，他还会有一些奇思妙想，常常给人们带来惊喜。

一次，人们在伏羲的带领下，围剿了三天三夜，终于捉住了专门糟蹋庄稼、伤害人身的大黑熊。大家别提有多高兴啦，男女老少都不停地手舞足蹈起来。伏羲这时想：如果有一种十分美妙的声音，那该多好啊！这样就会为大伙增添更多的欢乐了。

一想到这里，伏羲不由得回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件事。那次，自己独自一人到梧桐树林去散步，还没走到林前，就听到各种鸟类此起彼伏的叫声，尤其在徐徐晨风的吹拂下，这种声音更是美妙动人。伏羲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自言自语道：“若此时有这般声音伴随，那该多好啊！”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辅佐他的木神句芒来到了这一片梧桐树前，还没走近就被眼前的奇异现象惊呆了。只见五星之精的金、木、水、火、土，从天而至，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梧桐树梢上。顿时，仙乐飘飘，香风习习，继而又见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正当伏羲惊讶之时，只见正前方，一朵祥云托着两只美丽的大鸟，翩翩降落在林中最高大的那棵梧桐树上，其余各种鸟类纷纷飞落在周围的树上，朝着两只美丽的大鸟不停地鸣唱。伏羲见如此神奇，连忙向站在一旁的木神句芒请教：“这两只如此漂亮的鸟，想必是鸟中之王吧！”句芒笑着对伏羲道：“什么都难不倒您，您说得没错，这两只鸟，就是凤凰。”伏羲惊异道：“原来就是凤凰啊！”

两人正说着，只听见那两只大鸟“唧足唧足”地叫起来了，旁边的百鸟也都随后一齐叫了起来，仿佛朝拜一般。

句芒又指着一只羽毛比较华丽的鸟说：“这只叫起来声音‘唧唧唧’的是雄鸟，就是凤。那只叫起来声音‘足足足’的是雌鸟，就是凰。它们有六像：头很像鸡，颔很像燕，颈很像鸿，尾很像鱼，身很像龟。”伏羲又仔细地看了看：“喔，果然很像。”

句芒又道：“其实对于凤凰人们还有另外的说法：你看它头上的文采，就像个德字，翅膀上的文采，就像个顺字，脊背上的文采，就像个义字，而肚子上的文采，就像个信字，胸部的文采，其实很像个仁字呢。瞧，戴德、拥顺、背义、抱信、履仁，都全了，所以说凤凰是五德俱备的灵鸟。”

伏羲对句芒的解释很有同感，所以他感叹道：“我曾听说凤凰为百鸟之王，所谓百鸟朝凤凰，今天我可是亲眼所见了。”伏羲转向凤凰栖身的那棵梧桐树又接着说道：“我听说凤凰能通天祉、应地灵、律五音、览九德。它非竹不食，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而今，不仅五星之灵下降，而且云托凤凰来朝，此树必是梧桐中之神品。”

句芒急着应道：“有其应者，必有其德，地上树木品种千万种，只有梧桐树才能招来凤凰。用这神木做乐器，必定千年而不衰。”

木神的一席话，伏羲觉得正中下怀，于是，他非常虔诚地朝那棵梧桐树拜了三拜：“皇天降旨，施民以乐。”礼毕，他便令人砍伐了那棵梧桐树。

大树运到家后，伏羲花了三天的时间来仔细研究这棵神树。然后按三十三天之数，将梧桐平均截为三段。开始他用手轻叩上段，发现音色太清，认为木质过轻了，不要；再叩下段，发现音色太浊，认为木质过重了，又不要；然后取出中段来用手指弹一弹，发现这一段的音色清浊相宜，木质也非常难得。

伏羲大喜过望，便命人将中间这段梧桐木浸泡在长流的水中，经历了九九八十一个昼夜。然后，取出来把它阴干，并且挑选了一个吉日良辰，点上了三炷高香，请来妙手神工着手制造这把乐器。

伏羲认为天地均为大，于是，这个乐器的上端浑圆取形于天，下端方正效法大地；长为三尺六寸五分，这是模仿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宽为六寸，和天地六合相附；然后按阴阳两仪之数定下高度，外按金、木、水、火、土五行，内按宫、商、角、徵、羽五音安上五根弦。

功夫不负有心人，按照伏羲的思路，终于制成了这把乐器，伏羲把它称为琴。由它弹奏出来的音乐声，宛如高山流水，十分动听。

（汉族神话故事）

曲靖编写

神农尝百草

在遥远的西方，有一座昆仑山，山里住着一位叫西王母的女神。西王母不仅掌管着极其珍贵的不死药，而且还有一个重要职责：看守各种毒虫疫兽。因为毒虫疫兽一旦流散，疾病、瘟疫就可能蔓延。

然而，不幸还是发生了。由于西王母最宠爱的三足鸟的失职，毒虫疫兽流出了昆仑山。不久，瘟疫开始蔓延。天下百姓苦不堪言。为了减轻百姓的痛苦，天帝派遣神农降临到人间。

神农是个慈爱的天神，他长着牛样的头、人样的身体，而且整个身体玲珑透明。为了防止瘟疫的蔓延，治愈患有疾病的百姓，神农需要更多的粮食来让人们增强体质，需要更多的草药来消除人们的病痛。

可是神农发现：人世间五谷和杂草长在一块儿，药物和百花开在一簇，哪些粮食可以吃，哪些草药可以治病，谁也分不开。百姓生疮害病，无医无药，饱受病痛折磨。

这一切，神农瞧在眼里，疼在心头。怎样才能为百姓治病？怎样才能减轻百姓的疾苦呢？神农苦思冥想许久，终于悟出了一个真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要亲自去尝遍百草。

一天，神农正在寻思着什么植物可以让人们吃了不仅能充饥而且还能强身。一只全身通红的大鹏掠过天空，它嘴里衔着一株九穗的禾苗。穗上的谷粒纷纷撒落下来，神农便把它们拾起来，种到田里。谷粒来年长成了高大的嘉禾。神奇的是人们吃了它就不觉得饥饿，而且体力也增强了许多。

这一天，神农来到中原的金冈一带，品尝草木，发现草木中有酸甜苦辣等各种味道。他就将带有苦味的草，给咳嗽不止的人吃，这个人的咳嗽立刻减轻不少；把带有酸味的草，给肚子有病的人吃，这个人的肚子就不疼了。

草木品种实在是太多了，真是数也数不清。神农为了加快品尝药草的速度，使用了一种叫“神鞭”的工具。可以用它来鞭打各种各样的草木，这些草木经过神鞭一打，它们有毒无毒，或苦或甜，或寒或热，各种药性都会自然地显露出来。

神农就根据这些草木的不同药性，给人类治病。他在成阳山上，曾经使用神鞭，发现不少疗效显著的草药，如：甘草可以治疗咳嗽，大黄可以治疗便秘，黄连可以消肿等等。

神农尝百草是十分辛苦的事，不仅要跋山涉水寻找草药，而且品尝草药还有生命危险。神农为了寻找草药，曾经在一天就中毒十三次。好在他的身体是透明的，从外面就可以看到他的五脏六腑，虽然尝药中毒，但是可以知道中毒的部位，因而能即时找到解救的方法。

虽然这样，但是中了毒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有一次，神农把一棵草放到嘴里一尝，霎时间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周围的人慌忙扶他坐起，他明白自己中了毒，可是已经不会说话了，只好用最后一点力气，指着面前一棵红亮亮的灵芝草，又指指自己的嘴巴。于是一个有经验的老者把那只红色的灵芝放到嘴里嚼嚼，喂到他嘴里。神农吃了灵芝草，毒气解了，头不昏了，会说话了。从此，人们都说灵芝草能起死回生。

由于瘟疫无情地肆虐，患者的疾病也不断地增多，而神农所发现的有治病功效的草药显然是不够的。他为了治疗更多的疾病，便不停地去品尝更多的草药。

一次，他在品尝一种攀援在石缝中开小黄花的藤状植物时，把花和茎吃到肚子里以后，没有多久，就感到肚子钻心地痛，好像肠子断裂了一样，痛得他死去活来，满地打滚。最后他没来得及吃解毒药，被毒死了。

神农虽然被毒死了，但他却用自己的生命发现了一种含有剧毒的植物，人们给它起名叫断肠草。

（汉族神话故事）

曲靖编写

羲和与她的儿子们

在海外的东方有一个名叫“汤谷”的地方，太阳的母亲羲和就在这里生下了她的十个儿子。

说起来这十个太阳儿子长得都挺像，一个个圆头愣脑的，非常顽皮。

汤谷是一个很大的水池，这十个太阳儿子每天都在水池里洗澡、玩耍。因为这个缘故，那里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沸腾滚热的。

在这个热气腾腾的大水池中央长着一棵名叫“扶桑”的大树，这棵大树有好几千丈高，一千多围粗，上面伸长着十个巨大的枝杈，十个太阳就栖息在这里。

天帝给他们下了一道命令，就是每天都要有一个太阳到人间去做工，清晨必须从这里出发，然后再漫游过天空，黄昏时要在西方降落。太阳们按照天帝的这个命令，每天有一个太阳出行，每个太阳恰好十天可以轮到一次。

每当太阳要出行前，必定要在汤谷的大池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再从“扶桑”树下往上升，直至升到“扶桑”树的顶端，这个时候便叫“晨明”。

过了“晨明”，太阳就要坐上妈妈羲和给他们驾驭的神车出行了，这个时候就叫做“朏明”。

这驾神车是由六条蛟龙牵动的，它从“腓明”出发后就风驰电掣般地行驶起来，一直到了曲阿，这时就叫“旦明”。

以后每经过一个特别重要的地方，都有一个代表时间的名字。就这样，太阳一直由他们的妈妈羲和护送。

一直到悲泉，羲和这才停下车子，这个地方就叫做“悬车”，就是停车的意思。

接下来不远的路就要由太阳自己去走了。

但是做妈妈的始终不放心自己的儿子，羲和每次行驶到这里她一定要千叮咛万嘱咐，关照他们一路小心。然后，羲和总要待在车里目送着自己的儿子下车走向虞渊，直至看到孩子们把最后的几缕灿烂的金光涂抹在蒙谷的榆树上时，她这才放心地驾上神车，在晚风嗖嗖的黑夜中穿过繁星闪烁的夜空，回到东方的汤谷。

到了汤谷，羲和还来不及休息片刻，就又开始着手为另一个儿子出发做准备了。这意味着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就这样周而复始。

太阳们开始都循规蹈矩地遵守规定，可日子一长，他们就管束不了自己了，因为外面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那里有绵延不断的崇山峻岭、波涛汹涌的大河名川、葱郁茂密的森林和满山遍野的花草，还有人们辛勤劳作垦殖出来的沃土良田……总之，这一切比起汤谷那个大水池不知要好玩多少倍了。

再说太阳们也厌倦了坐妈妈驾驭的乏味无比的神车和听妈妈一刻不停的叨唠了。他们商量着一起出去，自由自在地在广阔无垠的天空中玩耍。

主意一定，太阳们便不顾天令，一齐从汤谷中逃了出来……

羲和急忙驾起了神车追赶出去，可是当她追上了这个却又放跑了另一个。就这样，羲和与她的孩子们不停地跑着。

毕竟年岁不饶人，加上孩子们的神力已远远超过了自己，羲和只好哀求孩子们不要再胡闹了，可是太阳们根本不理睬母亲的忠告。

没办法，羲和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在天空中胡作非为。

（汉族神话故事）

童小妹编写

后羿射日

话说羲和的十个太阳儿子逃出汤谷后便无法无天了，他们只知道自己玩得高兴，却从不顾及别人的痛苦。

因为当一个太阳出现在天空时，大地承受着无限的光明和温暖，可是当十个太阳一齐出现在天空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耀眼的日光把大地照得发了白，而且十个太阳的光线从不同的方向射下来，使大地根本没有了一丁点的阴凉。热浪不断升高，草木烤焦了，庄稼晒死了，河水蒸干了，人们热得喘不过气来，纷纷逃到山洞里不敢出来。

天帝听说十个太阳违背了自己的命令，擅自离开汤谷跑到天空去逞凶，给人间造成了极大的危害，非常震怒。他立即下令派遣一个叫做后羿的射箭能手去惩罚他们，并赐了一把红色的弓和十支白色的箭给后羿。

后羿领了天帝的圣旨，佩上天帝赐的弓箭，带着自己的妻子嫦娥来到凡间。当他看到天下的百姓受着如此的煎熬，而这十个太阳却仍然若无其事地在天空追逐嬉戏，非常生气。

由于后羿来到凡间之前，天帝让他非到万不得已时，不要伤害这些太阳，所以后羿开始只想吓唬一下这些顽皮的太阳，让他们都乖乖地回到汤谷，好好地为百姓服务。可哪知这些太阳从小娇惯坏了，根本不听后羿的劝告，而且蹦得愈来愈高，跳得愈来愈远了。

后羿气不打一处来，他立即搭上箭，拉满弓，“嗖”的一声，一支利箭又快又准地射中了一个正得意忘形的太阳。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天空中出现一个大大的火球，不一会儿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无数的金羽毛。接着又是“轰”的一声，一团火红的东西落到了地上。大家走近一看，却是一只三只脚的金鸡，原来这就是太阳的精魂化身了。

后羿再向天空望去，只见一个个太阳正自顾自地惊慌逃窜。于是，他毫不犹疑地又拈弓搭箭，朝着一个个正想逃跑的太阳射了出去。只听见“嗖嗖嗖”的声音，一支支利箭从弓弦中飞出，一个个太阳坠落，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正当后羿射得酣畅高兴时，尧帝上前拦住了他并说道：“不能再射啦！现在只剩下一个太阳了，人们还需要他的光明和温暖呀。”后羿一听急忙停止了射击。

这时，剩下的一个太阳，早已被吓得白了脸，乖乖地躲到了天边。

后羿这才收起了弓，把最后一支箭放进了袋中。

九个太阳终于被除掉了。人们纷纷走出山洞，又开始了辛勤的劳作。河水又有了涓涓的流淌声，山川又有了一片片郁郁葱葱的绿，大地又铺满了芬芳的花草，万物也慢慢地复苏了。

后羿和嫦娥正高高兴兴地准备收拾东西回天庭时，尧帝却带领着百姓们赶来了。他们百般挽留射日英雄后羿，希望后羿夫妇俩不要走，留在凡间继续为民除害。

后羿被百姓们的热情深深地感动了，他决定再留一阵子，为民除了害再走。可嫦娥担心后羿会因此不再回天庭。后羿得知妻子的心思后，对天发誓，为民除害后一定带妻子回到天庭。

就这样，后羿夫妇留了下来。

（汉族神话故事）

宣威成编写

后羿取神药

后羿在凡间多次为民除害，得到了天帝的最高嘉奖。但也遭到了其他天神的妒忌，他们经常到天帝那里进谗言，挑拨后羿与天帝之间的关系。

久而久之，天帝就对后羿起了戒心。开始是有意疏远后羿，后来干脆把他永远贬谪到了凡间。

满腹委屈的后羿和妻子嫦娥只好从命。他们隐居在人间，靠后羿打猎为生。

后羿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受他连累而谪居下凡的妻子，他始终没有忘记当初自己向妻子许下的诺言——一定会再回到天庭。可是，怎么样才能弥补这一切呢？

后羿想起了当年在天庭时听说过的一件事，说是昆仑山的西王母那里有一种吃了可以长生不死的药。

后羿想：为何不去取一些这样的药来吃呢？虽然这样做回不了天庭，可也能让自己和妻子像神仙一样在凡间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他想到这些兴奋极了。

后羿忙不迭地告诉了嫦娥。嫦娥听了果然十分高兴，立刻为丈夫准备行装。

第二天，后羿就告别妻子上路了。

要去西王母那里并不容易，路上要经过无数的崇山峻岭、广袤无际的森林和杳无人烟的大沙漠。在靠近昆仑山的地方，还有两道最难越过的障碍，一条是弱水河，一座是火焰山。

弱水河的水连最轻的鹅毛都浮不起来，更不要说在里边行船或游泳了。火焰山则是一片完全不能接近的烈火，几十丈高的火舌，伴着浓烟，腾腾燃烧，稍稍靠近，便会把皮肤烤焦。

后羿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终于来到弱水河边。面对着茫茫一片的弱水河，怎么办呢？后羿突然想到，从前他在南方打猎除害的时候，曾看到过一种“不沉木”。这是一种长在深山中很罕见的大树，木质非常坚硬，但非常轻盈。

后羿想：这种神奇的“不沉木”，大概可以克服弱水河这道难关。于是，后羿又骑马转到南方，找到了这种“不沉木”。

后羿将带回来的“不沉木”，凿制成一条独木船。果然，这条独木船安安稳稳地将后羿送达了对岸。

渡过了弱水河以后，后羿又来到了火焰山下。

对这座火焰山，后羿心里有些把握。因为早先他在南方的凶水河擒杀那只能喷水吐火的“九婴”兽时，知道“九婴”兽的坚厚的皮，是水浸不湿、火烧不透的。他在临行时，为了护身，一直携带“九婴”兽的皮在身旁。于是，他打开包裹，用这张兽皮制作了一身可以严密遮盖的盔甲，并且给他骑乘的那匹千里骏马，做了一副遮头护身的外罩。

准备停当以后，后羿乘上骏马，朝马背猛击一鞭，连人带马直向火焰山中冲去。

火焰山上浓烟滚滚，烈火熊熊，呛得后羿喘不上气来。幸而后羿所骑的马，是一匹可以日行千里的神驹。几百里的火焰山，顷刻而过。

穿过浓烟烈焰以后，后羿下了马。他看看自己心爱的神驹，除了尾巴有些烧焦，其他毫无损伤。

后羿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敢，终于战胜了重重困难，来到了昆仑山脚西王母居住的地方。

西王母知道英雄后羿原是天上的一位天神，后来被派遣到地上去射日，为人民除了许多大害，因此对他十分尊敬。

西王母问清了后羿的来意，十分慷慨地答应了他的请求，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不死药送给了后羿。西王母还叮咛后羿说，这种药分成两人吃可长生不死，若是一人吃了就会飞升成仙。

后羿接过不死药，谢过西王母后，开始踏上回程的路。

此时的后羿真是归心似箭，他怀里揣着不死的神药，心里想着就要与妻子相见了，真是感慨万千。他想他和妻子从此再也不会分离，会永远在一起了。

（汉族神话故事）

宣威成编写

后羿除恶

后羿把百姓恳求他留下来的事禀报给了天帝，天帝同意了后羿的请求。

于是，后羿夫妻暂时留在了凡间。

虽说九个太阳已经死了，不会再有旱灾，但水神河伯却又猖獗起来。河伯常常变成一条白龙乘着大水四处乱游。凡他所到之处，便洪水泛滥，禾苗被淹没了，房屋被冲垮了，人畜被淹死了，给人们造成很大的灾难。

后羿知道这事后，安顿好妻子嫦娥，顾不上休息，急忙赶到了河岸。他隐身在一棵大柳树后边，观察动静，守候着河伯的到来。

没过多久，果然从河的上游，游来一条白龙。白龙所到之处巨浪翻滚，洪水立刻溢出两岸。

后羿早有防备，不等白龙靠近，便拈弓搭箭向着白龙的左眼射去。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白龙夹着尾巴一头便钻到水底去了。

河伯负伤以后，立刻向天帝告状说：“后羿太无理了，我住在河里并没有碍他的事，他却用箭射伤了我的眼睛。求天帝为我报仇，立刻把后羿杀掉！否则，还有什么天理、王法呢？”

天帝对发生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就斥责他说：“你生为水神，应当为百姓造福才对，可是你却变成白龙到处游逛，兴风作浪，残害百姓。后羿对你的惩罚我看还太仁慈了呢！”

河伯见天帝如此态度，只得怏怏地回到河底疗伤。此后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后羿最喜欢打猎，他常常挟了弓箭到森林、大山中去追捕野兽，经常冒着生命危险为百姓除害。

一次，后羿来到中原。他发现，这里的百姓还没等到黄昏就家家户户都紧紧地关上了门窗，而且村子里大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就算有小孩也都是还抱在怀里的婴儿。因为没有了年轻人，大多数的土地都荒了，人们只有靠着树根、野菜维持生命。

当地百姓说，这里原来并不是这样，怪只怪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怪兽。这只怪兽长着龙的头、老虎的爪子，号叫的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声，非常凄厉骇人。大家称它为“猰□”。这只怪兽力气很大，跑得也快，非常凶猛，而且专吃年轻力壮的人和孩童，人只要遇上它，就很难逃出它的血盆大口。在深夜里，它还会闯到村庄里来毁坏房屋，捕食人，被它残害的人真不知道有多少！

后羿决心除掉这只伤害百姓的怪兽。

这天，后羿按照人们提供的线索，到一座深山里去探寻怪兽“猰□”的踪迹。当他走到一个山谷时，忽然发现谷底满是人头、碎骨。再往前看，果然看到那只怪兽伏卧在一块巨石上，正在吃着刚刚衔来的几具人的尸体。

后羿一见，怒不可遏，急忙举弓搭箭，只听“嗖”的一声，利箭正中怪兽的脑门。怪兽哀嚎一声，立刻滚下山谷去了。

从此，这一带的百姓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了。

在这以后，后羿又听说南方的“畴华之野”，有一种怪兽名叫“凿齿”。它口中长着钢凿一样的长牙，锋利无比。凿齿平时栖息在水中、泽畔，只要有行人经过，它便突然蹿上来，将人嚼个粉碎。

这种怪兽很难对付，因为它除了有锋利的长牙以外，浑身上下还长着几寸厚的硬皮，像是穿着盔甲一样，什么刀箭石斧都伤不了它。

后羿为此专门选了一个有利的地形来对付它。

这天，凿齿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的时候，后羿将利箭射出，箭头正中它的喉头。凿齿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扑通”一声倒地死了。

距离这里不远，有一条河，名叫“凶水”。人们为什么称它作“凶水”呢？因为那里被一种叫做“九婴”的怪兽霸占着，凡是去那里的人，几乎都要被它残害吞食，很难幸免。

“九婴”生有九个脑袋，既能吐火又会喷水，性情凶悍，无法抵御。即使砍伤或砍掉它的一个脑袋，它也不会死去，反而会更凶猛地向你扑来。

为此，后羿准备了一把特殊的弓箭来对付它。

这天，九婴游出了水面。后羿立即搭弓出箭，霎时间九箭齐发，箭箭击中九婴的头颅。九婴还来不及喘息，就一命呜呼了。

在离凶水不远的洞庭湖畔，还有一种可怕的蛇，名叫“巴蛇”。巴蛇身体粗长无比，一张口可以把大象整个吞下去。这种巨蛇实在太可怕了，在它经过的地方是不会有人类存在的。

后羿当然不会容忍这一切。

经过一场恶斗，后羿终于把巴蛇杀死了。这种蛇还真庞大，单是它的骨头就堆成了一座山，人们称它为巴陵。

在南方除掉这些怪兽以后，后羿又转回到北方来。在他经过东方“青丘之泽”的时候，人们告诉他这里经常有一种猛禽危害百姓。这种猛禽名叫“大风”，是一只特别大的鸟。

它一飞来，翅膀就可以遮住半边天。它的翅膀一扇动，就刮起飓风，能把许多大树连根拔起，能同时刮倒几百间房屋。人畜也常常遭受它的侵害。

后羿知道这种鸟力大善飞，如果一箭射去不能立时致它于死命，让它负伤带箭逃走，反而更难消灭。

后羿想出一个法子，他在箭的尾端系上绳子，当箭射中鸟身的时候，鸟就无法逃脱。这个办法果然灵验，这只凶猛强悍的“大风”鸟轻易就被他擒杀了。

这种把箭系上绳子使用的方法，后来人们称它为“弓缴”。

（汉族神话故事）

宣威成编写

嫦娥奔月

后羿不辞辛劳，经过了千山万水的长途跋涉，终于带着不死药高高兴兴地回到了家里。

早在回家的路上，后羿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后羿清楚地记得西王母说过的话。西王母说，不死药若分成两人吃可以长生不死，若一人吃则会飞升成仙。后羿非常爱妻子嫦娥，也厌倦了天庭里尔虞我诈的权势争斗。因此，他是绝不会独自吃下神药飞升成仙回到天庭的。

后羿一回到家，就马上把不死药交到了妻子嫦娥的手中，并且把西王母对自己说的一番话也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妻子。夫妻俩商量好了，次日天明，一起吃下长生不死药。

嫦娥看到丈夫顺利地取回了不死神药，心里十分宽慰。她想到自己今后虽然不能再上天庭，但能和其他神仙一样不用担心生老病死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就这样，嫦娥一夜没睡好。到了三更，她趁着丈夫还在熟睡，悄悄地打开丈夫交给她的、包裹得很好的不死神药。只见，里面一块红色的布包裹着一只很精致的葫芦。她轻轻地摇晃着葫芦，葫芦里面传来清脆的响声。

嫦娥心想：何不打开看看这不死神药到底长得什么样？

于是，她便拧开了葫芦，从里面滚出了几粒金黄色的小丸。嫦娥凑到窗前借着月光仔细数了数，一共有六粒。

看着这些神奇的药丸，嫦娥不禁幻想着自己又变成了仙女，穿着华丽的衣服，住在漂亮的宫殿里，每天享用山珍海味，被众多的侍女簇拥着……

一阵凉风吹来，嫦娥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破旧的麻布衣服，住的是茅草搭建的小屋，吃的是粗茶淡饭。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嫦娥想到这些，不免用埋怨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后羿。倘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嫦娥越看越气，越想越气。一不小心，她手里捏着的葫芦滑落到地上，金黄色的小药丸滚了出来。嫦娥急忙捡起小药丸，正准备往葫芦里放时，看了看熟睡的丈夫，心想：反正早晚都要吃的，早点吃岂不更好？

想到这里，嫦娥把其中的三粒小药丸吃了下去，把剩下的三粒小药丸仍旧放回葫芦，照旧包好了包袱，重新躺回到丈夫身边。

嫦娥久久不能入睡。她翻来覆去，脑海中总是重复出现一个画面：一个华丽的自己，一个由众多侍女簇拥着的自己。这时身边的丈夫翻动了一下身子，嘴里喃喃地发出声音，脸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嫦娥想丈夫大概觉得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吧！

嫦娥再也睡不着了，她翻身坐了起来，耳边突然响起了西王母的话：倘若一人吃了它，就会飞升成仙，回到天庭。回到天庭！这时，嫦娥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既然丈夫已经很满足现在的生活了，我何不成全了他也成全了自己呢？嫦娥的确过不惯清苦的生活，一直向往着过去在天庭里的日子。

想到这里，嫦娥起身，又重新打开了那只葫芦，把剩下的三粒小药丸毫不犹疑地吃了下去。

果然，奇迹发生了。嫦娥渐渐地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飘逸起来，双脚也逐渐地离开了地面，终于不由自主地飘出了窗口……

外面的夜空真的很美，皎洁的明月升在空中，周围繁星闪烁。嫦娥一阵欣喜，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终于能了却自己多年的夙愿了。

嫦娥一直飘升着，可升得越高她的心里就越不踏实，因为自己背弃了丈夫。如果到了天庭，不仅会遭到众神们的嘲笑，也会遭到姐妹们的唾弃。正当嫦娥犹疑不决时，看到不远处圆圆的皓月。啊！月宫，嫦娥一阵欣慰——这是个好去处。嫦娥决定直奔月宫。

可是到了月宫以后，嫦娥才发现这里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好。

月宫里出奇地冷。除了一只白兔、一只蟾蜍和一棵桂树，就什么也没有了。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嫦娥的心也凉了。

她想起了丈夫平日对她的好处和人世间的温情，不觉后悔了起来。

（汉族神话故事）

房预站编写

夸父追日

大神后土是幽冥世界幽都的统治者。幽都位于北海，那儿有黑鸟、黑蛇、黑狐，连人都是黑的，看守幽都城门的是巨人土伯。他长着老虎的头，头上有一对尖利的角，额头上有三只眼睛，身子比牛还大。

在北方大莫的一座叫“成都载天”的大山上住着一个两只耳朵上各挂着一条黄蛇、手中也各捏着一条黄蛇的巨人。他就叫夸父。

夸父是大神后土传下来的子孙。后土生了信，信又生了夸父，由此可知夸父是一个怎样的奇人了。他不仅高大，而且从小练就了一双行走如飞的飞毛腿。夸父常常为此而感到自豪。

一天，夸父正在晒谷场上翻晒谷物，但太阳已朝西边慢慢下沉了，夸父大声地朝太阳叫道：“喂！你没看见我的谷物还没晒干吗？停下吧！快停下！”可是傲慢的太阳毫不理会夸父的叫喊声，仍旧飞也似的向西边滚去。

这可触怒了夸父，他立即提了手杖迈开大步朝着西斜的太阳拼命追去。夸父一边追赶，一边大声地叫喊着：“快停下！快停下！”他的飞毛腿这时可真正派上用场啦。眼看就要追赶上太阳了，夸父兴奋地举起双手，想要把眼前的这个大火球捉住。

但是越接近太阳，夸父就越感到灼热难耐，他的汗水像大雨一样不停地往下淌，不一会儿就浸湿了衣裳。汗水浸湿的衣裳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身体，使他无法施展自己的特长。夸父的脚步渐渐地慢了下来。

夸父很生气，一把撕开了衣服，露出了他那健壮的红黑色的胸膛，忍着炎热的煎熬拼命地追赶着太阳。

一直追到黄河边，夸父感到口渴极了，似乎舌头都要要烧焦了。他想低头去喝黄河的水，可是黄河的水实在太混浊了。

于是，他又赶到渭河。不一会儿，渭河的水就被他喝光了。

可是他还是渴得难以忍受，只好又跑回到黄河。这时他也顾不了许多，急忙伏下身子，去喝黄河的水。不一会儿，黄河的水也被他喝了个精光。

夸父仍然口渴难耐，又向北方跑去，想去喝大泽的水。

大泽又叫“瀚海”，它在雁门山的北边，纵横千里，是鸟雀们繁殖后代和更换羽毛的地方。因为实在是太遥远了，夸父最终没有能够到达大泽，就在中途渴死了。

夸父临死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手中的手杖抛向前方，他的眼睛仍然睁开着，似乎充满了无限的遗憾。

夸父倒下时，就像一座大山崩塌似的，整个大地都发出了“轰隆隆”的震响。这时太阳也正向禺谷落去，它把最后几道金辉涂抹在夸父的脸上。

第二天清晨，当太阳又从东方慢慢升起的时候，倒毙在原野上的夸父，已经变成了一座巍峨无比的大山。

在这座山的北边，有一片绿叶茂密鲜果累累的桃林。那就是夸父临死前抛出去的手杖变成的。夸父相信一定还会有人像他一样来追赶太阳，他留下这片桃林，就是为了给后来追赶太阳的人解渴用的。

（汉族神话故事）

房预站编写

精卫填海

女娃是太阳神炎帝的小女儿，是个天真活泼又美丽的姑娘。

女娃从小喜欢大海，每天都要到海边去玩。每次到了海边，她就喜欢站在礁石上看大海起伏的蓝色波涛，也喜欢到沙滩上去拾那些五光十色的贝壳。

这天，女娃又嚷着要到海边去玩，妈妈看了看窗外的天，转身对她说：“孩子，看样子今天有暴风雨哦，明天再去吧！”

可是顽皮的女娃却说：“没关系，我玩一会儿就回来。”没等妈妈同意，女娃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同往常一样，女娃先在岸边的沙滩上拾了许多色彩斑斓的贝壳，又照例爬到那块巨大的礁石上，望着海水冲击礁石激起的白色浪花，望着一群群白色的海鸥在蓝色的海面上翱翔。哈，真美啊！

女娃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正从天边卷过来的风暴。

天空刚刚还是蔚蓝的一片，转眼之间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一阵阵狂风掠过海面，暴雨铺天盖地袭来，海浪像小山一般冲上海岸。女娃还没来得及躲避，一个巨浪冲来就把她卷进了无边的大海。

女娃的妈妈匆匆赶到海边，迎着狂风暴雨，不顾一切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不久，暴风雨停息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但是可爱的女娃再也没回来。

可怜的女娃怎么也想不到她所喜爱的美丽的大海，竟会变得如此的残酷，如此的无情。

女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的哀怨和不平的精魂化作了一只精卫鸟。这只鸟长着白色的嘴、红色的脚，头上还有着美丽的花纹，她鸣叫的声音就像是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好不凄凉。

精卫鸟住在西方的发鸠山上，她对夺去自己年轻生命的大海是多么的怨恨！她发誓一定要把这无情的大海填平。

于是，她不分昼夜地从发鸠山衔来一粒小石子或是一根小小的树枝，然后穿越无数崇山峻岭，一直飞到东海。

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盘旋着，不停地把石子或树枝投到海里，她要把大海填平。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精卫鸟不间断地飞翔着、投掷着……

后来，精卫鸟与海燕结成配偶，繁衍了后代。

它们生下的孩子，雄性的是海燕，雌性的则是精卫。

海燕这个由坚强的母亲生下的儿子，秉承母亲的性格。每当暴风雨即将来临时它总是会穿过层层乌云，迎着海浪，果敢、无畏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盘旋着、飞翔着，发出复仇的呼号。

而精卫的女儿们却继承着母亲的遗愿，一代一代、年复一年地从发鸠山衔了石子、树枝，飞向海边，往大海投去。

（汉族神话故事）

房预站编写

吴刚伐桂

从前西河有一个叫吴刚的人。他身强力壮，嗓门特别大。只要他吆喝一声，顺手就可以从泥土里拔起一棵一人高的小树。

可是吴刚做起事情来很没耐心，学了三天铁匠手艺就嫌太热，当了五天布店学徒又嫌太麻烦，后来干脆回家去学种田。

但是他依然没有耐心，刚撒下种子，就想马上看到果实。听了老人的话后，好不容易等到种子发了芽，他又隔三差五地去掘开泥土看看它是否在长，三弄两弄，幼苗死了，地也荒废了。

吴刚心里总是想着要做既省力又光彩的事情。

一天，他无意间看到别人在求神拜佛，就想：为什么自己不去做神仙呢？做个神仙多好啊！于是，吴刚决心去做神仙。

这次，吴刚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整整跨过了一百条河，翻过了一百座山，走破了一百双鞋子，终于在老松树下找到了白胡子的神仙。吴刚双手抱拳向他说：“老神仙，我走了老远的路，才找到了您，请您快点教我做神仙的方法吧！”

白胡子老神仙摸着自己的胡子说：“做神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下许多功夫，你做得到吗？”吴刚唯恐老神仙不肯收留自己，忙不迭地点着头，连声说：“一定做得到！一定做得到！”白胡子神仙看吴刚诚心诚意的样子，就说：“学做神仙，首先要懂得给人治病，解除别人身上的痛苦，明天你就先跟我进山学采药吧！”

吴刚想：这太简单啦！就跟着白胡子神仙去采药，一连爬了十天的山。白胡子神仙很细心地告诉吴刚，这种草药能治什么病，那种草药能治什么病。吴刚还没听完心就烦了，不高兴地嚷道：“神仙应该逍遥自在，您为什么要我辛辛苦苦爬山采药呢？”

神仙笑着说：“我爬山采药的时候，想到能够帮助别人就感到快乐，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呀！”吴刚皱着眉头叫道：“神仙应该在天上飞来飞去才对。”

白胡子神仙见吴刚不耐烦的样子，摇了摇头说：“我看你根本不懂得做神仙的道理。这样吧！我们不采药了，我给你一本天书，你好好读一读，把天地万物的道理弄懂了再说。”

吴刚把天书接过来，问：“把这本书读懂了，是不是就可以变成神仙了？”白胡子神仙说：“你只有把道理学通，心里才会觉得亮堂，那时候再学仙，就容易多了。”

白胡子神仙的一番话，让吴刚的心静了下来。可是时间不长，吴刚又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读书也很麻烦。

“可惜啊！可惜！”白胡子神仙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吴刚，然后无可奈何地说，“我想知道你学做神仙，到底是为了什么？”吴刚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学飞，想飞到月亮上去玩玩！”

“好吧！”老神仙叹了一口气，“我这就带你去，你把眼睛闭上。”老神仙举起扇子，轻轻一扇，吴刚的双脚竟然飘飘然地就离开了地面，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声。

也不知飞了多久，白胡子神仙用扇子敲敲吴刚的额头，说：“吴刚，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话音刚落，风声就停了。吴刚赶紧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光秃秃一片，远远的除了有棵大树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吴刚奇怪地望着周围，拉着白胡子神仙问：“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这么荒凉？”

白胡子神仙笑着说：“你不是想到月亮上来吗？这里就是月亮啦，你玩个够吧！”

吴刚很好奇，径直走到这里唯一的一棵大树下，问道：“这是什么树啊？”白胡子神仙说：“这是一棵桂树，有五百多丈高呢！”

“哦，就这些？我们走吧。”吴刚不耐烦地催促白胡子神仙。

可白胡子神仙却说：“这我可帮不了你，你得自个儿飞回去。”

吴刚一听就傻眼了，他沮丧地说：“我又不是神仙，自己不会飞啊。”

“你用这把大斧头，把这棵桂树砍倒，就可以成仙，飞回地面上去了。”白胡子神仙说着就变出一把大斧头。

吴刚听了非常高兴，说道：“唉！这么简单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吴刚接过斧头，大吼一声，就往树上连砍了三斧头，可大树却纹丝不动。他放下斧头，擦擦汗，再往树上一看，竟然发现树干上连斧头砍伤的痕迹都没有。

白胡子神仙哈哈大笑道：“这棵桂树，又叫做‘三百斧头’，有耐心的人，心平气和地砍三百斧头，就可以把它砍倒。没有耐心的人，砍了也是白砍。你砍下一道缺口，只要斧头一拿开，缺口立刻就复原了。”

然而，吴刚天生就懒惰，没有耐心，只要他一偷懒，桂树又重新长好了，所以他只好留在月亮上不断地砍桂树了。

（汉族神话故事）

童小妹编写

太阳神炎帝

自从太阳的九个兄弟被射掉以后，剩下的一个太阳心里害怕极了，每天早起从东方出发，滑行过漫长的天空，到西方去降落，一点儿不敢偷懒，不敢怠慢。但是日子一长，仍不免有些疲沓起来。有时他在汤谷的大水池里玩耍，迟迟不到天空去；有时索性躲在扶桑树枝上，睡起懒觉来，一连十天半月不起来。

每当这时，天下就变得无日无夜，昏黑一片。花草树木和五谷，得不到阳光照射，很快就枯萎了。气温也随之下降，十分寒冷。人类鸟兽冻得无处栖身，难以生存。再这样下去，世界就会变得万物绝灭，成为没有任何生物的死亡世界了。

为了不让太阳为所欲为、伤害百姓，天帝下旨派炎帝来管理太阳，并封他为太阳神。

太阳神炎帝长得非常俊朗威武。他身着青色上衣、白色长裙，左手拿着“若木”。“若木”是一种放光的神木。它有两个用处，一是用做鞭子驱赶太阳，使他不敢偷懒；二是每当天空有云雾尘埃的玷污时，就用“若木”把它拂拭干净，使太阳放出原有的亮光。

太阳神的右手则挽着一张巨大的弯弓，弓弦上插着一支锐利无比的长箭，这是为了射“天狼”用的。天狼是一种非常凶狠的怪兽，常常埋伏在天空的星群中，专门偷袭天上的星辰。在它饥饿的时候，碰到太阳或月亮，也会咬上一口，所以太阳神要对它严加防范。

为了使太阳每天早上及时醒来，天帝还特意派了一只玉鸡，站立在太阳栖息的扶桑树上。玉鸡有着纯白发光的羽毛、金黄色的嘴和爪，以及鲜红鲜红的鸡冠，叫起来声传千里。

玉鸡非常称职。每天清晨，它首先醒来，站在树端，引颈长鸣。玉鸡一鸣，引得天下的群鸡，都争先恐后地跟着打鸣。这时，太阳方才起身。

炎帝驾好他的六龙悬车，赶着太阳从汤谷出发，直走到西方的崦嵫山，太阳才从容地落下去。在崦嵫山后，也有一个大水池名叫蒙水，太阳工作了一天，这时可以在蒙水中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解除一天的疲劳，然后滚落到水中的虞渊里去。虞渊是个无底深渊，通着东方的汤谷。太阳再从虞渊顺着急流回到汤谷，爬到扶桑树上去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夜，直到次日玉鸡长鸣的清晨，再起来履行他一天的职责。

一天，太阳神炎帝照例驾着他华丽的六龙悬车，在一望无际的长空中赶路。突然，驾车的六龙感到口渴，仰头卷尾，不愿再走。这时，他们正经过一条名叫赤水的大河，河水从山涧中蜿蜒流出，十分清澈。

炎帝见六龙口渴，就暂停赶路，牵了它们来到河边饮水。这时，忽然从悬崖上，传来一阵阵淙淙铮铮的声音，像一股山泉击打着岩石，声音是那么清脆悦耳，但又有些忧郁悲凉。炎帝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正独坐在一股山泉旁弹琴。

这个女子原来是赤水女神的女儿。她长年住在山中，没有什么伙伴，十分孤独。每逢寂寞时，她便抱上一张琴，坐在山泉旁边，靠弹琴消遣寂寞的岁月。琴声伴着山泉声，如怨如诉。听到过这声音的人，都称这个地方为“悲泉”。

炎帝听到琴声，便悄悄走了过去，站在不远的一块青石旁，静静地听着。美丽的女孩弹琴弹得入神，并没有发现身旁的炎帝。女孩的琴弹得非常好，也很动人，当她弹到凄凉的地方，连河边的小草、树上的桃花都暗暗地滴下了泪珠。

一曲终了的时候，炎帝不觉赞叹了一声说：“啊！真是动听极了！”

这时候女孩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位魁梧英俊的男子，不觉羞红了脸。

“你弹的曲子，确实美妙动人，可惜太悲凉了。你的心情为什么这么不好呢？”炎帝很同情地问。

女孩不好意思在不熟悉的人面前，特别是一个青年男子面前说出自己的孤独和寂寞，于是望着炎帝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又很快低下了头。

“你看，春天的景象是多么美丽，大地是多么生机盎然。鸟儿在枝头纵情歌唱，鱼儿在水里自由嬉游，勤劳的人们趁着春光在插秧、播种，草木沐浴着春风在生长。你还是弹支快活的曲子吧！哈哈哈……”向来乐观直爽的炎帝一边说，一边爽朗地笑着。

炎帝的话，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女孩的心里。她望着炎帝那爽朗乐观、气宇轩昂的神态，心里感到温暖和快活，只是她很羞涩，不愿把自己心情的变化轻易表露出来。她低下头，双手拨弄着琴弦，但飞出来的音符，已经跟以前不同了，优美中蕴涵着希望……

可惜太阳神炎帝有重任在身，不能耽搁太久，他满意地向女孩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再见！”就匆匆地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太阳神上路以后，觉得女孩的琴声总是在自己的耳边缭绕，女孩美丽的身影总是在自己的眼前晃动。原来，太阳神炎帝喜爱上这位美丽的女孩了。

从此以后，炎帝每次经过这里，就借口喝水或歇脚，故意停留一会儿，跟女孩攀谈，听她弹琴。每当炎帝来到跟前的时候，女孩也感到特别快活。她的琴声不再是悲凉的曲调，而是变得充满热情和希望……

就这样，炎帝和女孩相爱了。最后，炎帝娶女孩做了自己的妻子，两人相亲相爱，感情非常深厚。

（汉族神话故事）

童小妹编写

燧人钻木取火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不知道有火，也不知道用火。到了黑夜，四处一片漆黑，野兽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人们蜷缩在一起，又冷又怕。由于没有火，人们只能吃生的食物，经常生病，寿命也很短。

天上有个天神，看到人间的生活这样艰难，心里非常难过，他想让人们知道火的用处。于是他就施展魔法，在山林中降下一场雷雨。

随着“咔”的一声巨响，雷电劈在森林的枯枝上，树木燃烧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了熊熊大火。人们被雷电和大火吓着了，到处奔逃。不久，雷雨停了，夜幕降临，雨后的大地更加阴冷、更加潮湿。

逃散的人们又聚到了一起，他们惊恐地看着燃烧的树木。这时候有个年轻人发现，原来经常在周围出现的野兽的号叫声没有了。他想：难道野兽怕这个发亮的东西吗？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火边，感觉到身上暖暖的。

于是，他兴奋地招呼大家：“快来呀，这火一点不可怕，它给我们带来了光明和温暖！”

就在这时，人们又发现不远处烧死的野兽发出了阵阵香味。人们聚到火边，分吃烧过的野兽肉，觉得从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

从此，人们感到了火的可贵，而且非常珍惜为他们带来温暖和光明的火种。他们捡来树枝，点燃火，将火种保留起来。每天都有人轮流看守着火种，不让它熄灭。可是有一天，守候火种的人睡着了，火燃尽了树枝，熄灭了。人们又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寒冷之中，痛苦极了。

天神在天上看到了这一切，他托了一个梦给最先发现火有用处的那个年轻人，告诉他：“在遥远的西方有个遂明国，那里有火种，你可以去那里把火种取回来。”年轻人醒了，想起梦里天神说的话，决心到遂明国去寻找火种。

年轻人翻过无数的高山，涉过无数的大河，穿越过无数的森林，历尽艰辛，终于来到了遂明国。可是这里连太阳和月亮都照射不到，所以这里也没有昼夜，四处一片黑暗。

年轻人非常失望，加上又累又饿，就坐在一棵叫“遂木”的大树下休息。那棵树不仅高大而且有着粗壮的树干，就是几百个人牵手围抱也抱不过来。遂木枝叶茂密，遮天蔽日，占地约有万顷。

突然，年轻人眼前有亮光一闪，接着又是一闪。这一闪把周围照得明亮极了。年轻人立刻站起来，四处寻找光源。这时候他发现就在遂木树上，有几只大鸟正在用短而硬的嘴啄树上的虫子。只要它们一啄，树上就闪出明亮的火花。

聪明的年轻人看到这个情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折下遂木的树枝，用小树枝去钻大树枝，树枝上果然闪出火光，但是却着不起火来。年轻人并不灰心，他找来各种树枝，耐心地用不同的树枝进行摩擦。

终于，树枝上冒烟了，然后迸出了火花。年轻人终于成功了！

又经历了千难万险，年轻人回到了家乡。他为乡亲们带来了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钻木取火的办法。从此，人们再也不用生活在寒冷和恐惧中了。

人们被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和智慧所折服，推举他做了首领，并称他为“燧人”，也就是取火者的意思。

（汉族神话故事）

宣殿敞编写

后稷教稼

在中原的有邰有个美丽聪明的女孩子叫姜原，她在家排行最小，父母都比较宠爱她。姜原自小活泼好动，喜欢到野外玩耍。

一天，她和伙伴们到离家很远的森林里去采蘑菇，一路上大家都非常高兴。她们边采边走，不一会儿，伙伴们的小篮子都快装满了，可唯独姜原的篮子里除了一些好看的花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她一点儿也不着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地只顾着玩。

这时，一只漂亮的花蝴蝶从姜原面前飞过，她不假思索地扔下手中的篮子，忙不迭地跑上前去追赶。这只蝴蝶飞飞停停，停停飞飞，惹得姜原气喘吁吁地跟着跑，不知不觉她离伙伴们越来越远了。

前面是一大片开得正旺盛的映山红，这只花蝴蝶一飞到花丛中就分辨不出了，这可急坏了姜原。正当她满脸沮丧地想往回走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就在自己面前，有一串很大很大的脚印。

“谁的脚会有这么大呀？”姜原惊叫了一声，同时把自己的脚也踩了进去。她好奇地想比试比试，看看这脚印到底有多大。这一踩可不得了了，姜原突然感到一阵燥热，只觉得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肚子里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就在这时，那只花蝴蝶又出现在姜原眼前，她来不及想刚刚发生的事就又去追赶蝴蝶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可让姜原捉住了。

她高兴地急忙往回走，碰巧伙伴们这时也沿路寻找姜原来了。姜原接过伙伴手中的篮子，才发现这篮子里除了自己原来摘的漂亮的花外，还多了许多伙伴们帮着采的蘑菇。这下姜原不好意思了，急忙谢过了大伙儿。

姜原回到家后，一直觉得身子不大对劲，肚子也渐渐地大了起来。一年后，姜原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她认为这孩子肯定不吉利，于是就让人把他扔到一个很窄的小巷里。但是每当牛马路过小巷时，都会绕过这个孩子，不会去践踏他。

姜原更是觉得不能留下这孩子。为了做得彻底些，这次她想把孩子抛弃到很远的森林里，可是那里到处都有伐木的人。姜原只好再把他丢到水渠里，这时正置严冬腊月，水渠上结了厚厚的冰。

当姜原把孩子放下，刚要转身走时，突然飞来一只浑身长着金黄色羽毛、身体无比硕大的鸟。鸟停在孩子身旁，用一只翅膀托起孩子，另一只翅膀轻轻地盖在孩子身上。姜原看到这一切，真是无法想象。她觉得这孩子不是一般的人，想必是神仙下凡吧。也许这都是上天的安排！

于是，姜原抱回了这个孩子，并把他抚养成人。因为当初一直想抛弃这个孩子，所以姜原管他叫“弃”。

弃自小就聪明过人，而且肯动脑筋。他看着大人们每天只是打些野兽或是采摘些野菜、野果来充饥，每当一个地方的野食吃完后就要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心里很不是滋味。弃从小就跟随妈妈东奔西跑，有时为了寻求食物他们要走好多路，就算是找到一个好的地方也不能久住，不久又要换一个地方了。

年幼的弃一直在想：如果能让摘完的果子、野菜再长出来，就可以不用东奔西跑了。

他发现一些掉到地上的果子，不久就会发出小小的嫩芽。于是，弃就常常把自己吃的果子埋在地下。开始人们都笑话他太傻，后来大家也都明白了，这些幼小的苗苗会一天天地长大，还会结出果实呢。

慢慢地，弃发现在松软的土里长出来的苗苗壮实些，于是他用木棍绑上岩石片、牛骨之类比较坚硬的东西，把一片片生硬的土壤翻松，再挑出一些颗粒比较大和比较饱满的种子均匀地撒在地里，接着从附近的小河里运来水，浇灌在这些种子上。平时经常给它们松土、浇灌和除草。不久，一片绿油油的新苗长出来了。

弃很高兴，他常常蹲在这些新苗的面前，一看就是一整天。他每天都要给它们浇水、修枝，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从不间断。除此之外，他还仔细地观察土质，慢慢地悟出了哪些土适合种什么，哪些土不适合种什么。当然，除了这些，弃也喜欢观察什么时候撒种合适，什么时候收割适宜。

到了秋天，在弃开垦的这片土地上长出了金黄金黄的麦穗、火红火红的高粱、碧绿碧绿的大豆，还有一个个圆滚滚的大瓜呢！

吃着这地里的瓜果，看着这沉甸甸的麦穗，大伙儿都惊奇得说不出话来，认为弃是上天派来的神仙，都尊敬地称呼他为后稷。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伙儿争先恐后地跑来向后稷请教。

后稷听说大家要来向他学习，高兴极了。他很耐心地告诉这些人怎样选种、怎样耕地、怎样除草、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等等，人们都照着他说的方法去做，果然很成功。

从此大伙儿都学着种起庄稼来了，再也不用没日没夜地到深山野地里去追逐野兽，再也不用吃那些苦涩的野果和干瘪的野菜了。更重要的是免去了经常搬家的麻烦，人们可以搭建一些坚固的房屋了。

这样一来，人们的生活有了保障，而且也稳定了许多。大家都非常非常地尊重和爱戴后稷。

但后稷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他仍然不断地试验，不断地摸索。他又创造出了许多种庄稼的方法，发明了许多农具。

（汉族神话故事）

宣殿敞编写

神　山

在渤海的东边，有一个很深很深的壑，深得没底，名叫“归墟”。

归墟里面，有五座神山，就是岱舆、员峤、方壶、瀛州、蓬莱。每座神山高三万里，方圆也有三万里。它们之间相距却有七万里。五座山被祥云缭绕着，若隐若现。如果天气晴朗，可以依稀看到每座山上都有许多美丽、神奇的楼台殿宇。

山上有黄金打造的宫殿，白玉筑成的栏杆，是神仙们安乐的家。山上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呈白色。山上到处生长着珍珠和美玉的树，这些树也开花也结果实。这些果实就是碧绿的美玉和晶莹的珍珠，味道甘甜可口，吃了可以长生不老。

神仙们都穿着洁白的衣裳，他们个个都会腾云驾雾，行走如飞。这五座山虽然相距很远，但他们彼此往来，却并不感到困难。几万里的路程，一天就可以往返几十次。

在快乐幸福的生活中，有一桩事情让众神仙们担心不已。原来这五座神山都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下面没有生根，像五条船一样，随波逐流，漂浮不定。这对于神仙们彼此的往来，的确很不方便。

于是，他们选派出一位有威望的长者来到天庭，请求天帝能阻止这些神山移动。天帝认为他们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把这些神山稳固住就行，便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在一旁的海神禺强立即上奏道：“此等小事就交给臣去办吧！”

聪明的禺强派了十五只巨大的神龟前往神山，命它们背负大山，使大山不再移动。为了防止这些神龟太累，偷偷溜掉，他把十五只神龟分做三班，让它们每隔六万年轮换一次。

虽然神龟们极不情愿，因为这种差事并不是整天在海中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神龟所愿意干的。但这是天帝的命令，海神禺强的派遣，神龟们只得俯首听命。

神龟们在海神禺强的带领下潜入山下，背负大山，只把头高高地翘出水面，身子一点儿也不敢动。

从此，五座山稳定地停留在了海面上，任凭波涛再大，海浪再急，它们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不动。

这样一来，神山稳定了。住在神山上的神仙们比以前更快乐、更满足了，而且再也不用担心神山有一天会漂流到北极去了。

不料有一天，来了一个龙伯国的巨人，无意之中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原来距东海岸四万六千里的地方，有座山叫波谷山，山附近有个巨人国，名“龙伯之国”。那里的人，身材真是高大极了，个儿长得都像是钻天的大树一样。他们平日出入海中，靠捕捉大海里的大鱼、巨鳖做食物。

这天，天气晴朗，海边没有一丝风。有个巨人实在是闲着没事，有些发闷，便带了钓竿，想到这里钓鱼。浩瀚的渤海只淹齐他的小腿，走了没有几步，这几座神山他便周游遍了。

巨人无意间看到有只巨龟直伸着脖子一动不动，他大喜过望，连忙伸出钓竿。也许因为背负神山的那只巨龟几万年没有觅食吃东西了，着实有些饥饿，所以它张开大嘴，贪婪地把钓饵吞食下去。巨人急忙收起钓竿。啊呀，钓上来一只神龟。这可乐坏了巨人。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将神龟扔到自己背上的背箩里，接着又放下钓竿。这次他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左等右等，钓竿还是没动静。

巨人只得挪动了一下位子，转身来到了西边。他索性安安稳稳地坐到岱舆这座神山上，优哉游哉地哼着小调。说是小调，实际上声音就像寺院里撞钟的声音。

巨人一连钓起了三只神龟。每钓起一只神龟，他就激动得连蹦了几下。殊不知，他这一蹦，岱舆这座神山开始倾斜了。没过多久，巨人“扑通”一声整个人就坐到海里去了。当他再抬头看时，自己刚刚坐过的大山已经摇摇欲坠地向北漂去了。

巨人沮丧地站了起来。因为衣服都湿透了，所以他只好站着钓了。在这里，他又钓起了两只神龟。就在这时，离他不远的另一座神山员峤也晃晃悠悠地朝北漂去。此时巨人的背箩已经装满了神龟，就连手里也捧着一只，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收起了钓竿，心满意足地回家去了。

可怜岱舆和员峤两座神山，因此失去了依托，就像没有抛锚的船一样，顺着海浪巨风，径直地向北边漂去。吓得住在岱舆、员峤两座神山上的神仙，纷纷往其他山上搬迁。

过了不久，这两座山果然被海风巨浪冲漂到北边。它们漂到了北极，最终沉没在黑暗的海底了。

天帝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大发雷霆。立即命左右大臣把龙伯国的土地削小，同时把龙伯国人的身体缩短，以免他们再出去到处惹祸。

（汉族神话故事）

宣殿敞编写

水神怒触不周山

共工是一个喜怒无常而且非常霸道专横的水神，他总想成为天地间的最高主宰。然而他的死对头颛顼也是一个性情暴烈、残酷无情的火神。

颛顼自从接掌了宇宙统治权后，不仅毫不顾惜人类，四处横行，而且也常常利用自己的权势压制其他的天神，所以上至于天，下至于地，无不怨声载道。

共工早就想篡夺王位了，但无奈一时找不到机会。如今他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暗地里聚集了一些平时就对颛顼不满的天神们，歃血为盟，决心推翻颛顼的统治，夺取主宰的神位。

反叛的诸神们推选共工为盟主。通过大家的不断努力和多方筹划，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共工统领天兵天将，突袭天国京都。

颛顼知道这个情况后，虽然十分惊惶，但是在他的手中也还掌管着不小的兵力。他一面下令点燃七十二座烽火台，召集各方诸侯急速增援；一面点齐护卫兵马，亲自挂帅，前去抵御共工的袭击。

共工带领着他的左膀右臂——相柳、浮游。相柳长着人面蛇身，浑身青色，样子非常凶残；浮游不仅长着九个脑袋，而且巨毒无比。

颛顼仗着自己长有两个蜂窝脑袋、统领着毒蜂毒蝎，也不示弱。

二人交战，真是水火不相容。两股人马从天上厮杀到凡界，然后再从凡界杀回到天上，这场恶战真是打得难解难分。

战到后来，虽然共工的实力比颛顼要强得多，但是他却不如颛顼有智谋。颛顼非常奸诈狡猾，知道自己的实力敌不过共工，他便暗施巧计，假装敌不过共工的样子，边打边退，直至把共工的两员得力干将引到一个没有退路的山洞。然后，颛顼口吐浓烟烈火，把他们团团围住。大战了几个回合，相柳被当场杀死，而浮游则被大火烧焦。

共工辗转退到西北方的不周山下，身边的兵将已所剩无几。平时高傲成性、不可一世的共工看到自己损兵折将，又羞又恼。

他举目望去，前面，奇峰突兀、顶天立地的不周山挡住了去路；身后，阵阵的喊杀声、劝降声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共工知道天罗地网已经布成，他在绝望之中愤怒地朝不周山猛然撞去。

共工素来以身长力大而闻名，不周山经他这么一撞，瞬间只听得“轰隆隆”的一声巨响，那撑天拄地的不周山竟被他拦腰撞断，整个山体崩塌了下来。

撑天的大柱竟然折断了，整个宇宙也就随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北的天穹失去撑持而向下倾斜，拴系在北方天顶的太阳、月亮和星星在原来位置上再也站不住脚，身不由己地挣脱束缚，朝低斜的西天滑去；而悬吊大地东南角的巨绳被剧烈的震动绷断了，东南大地塌陷下去，江河百川的水夹带着泥沙和尘埃汹涌地向那儿奔去，流入东边的大海里去了。

（汉族神话故事）

樊西湖编写

黄帝战蚩尤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凶神名叫蚩尤。他最早是统治南方的一个天神，样子长得十分怪异，一半像人，一半像兽。他长着人的头颅，但有四只眼睛、六只手臂，脚又像牛蹄。他平时杀人掠物，无恶不作。此外，他还有八十一个兄弟与一批喽啰。这些人也都异常残暴。

一天，凶神蚩尤率领着他的一帮无恶不作的兄弟，蹿到黄河北岸，占据了涿鹿之野。黄帝得到消息后，立刻带领众臣们前去迎战。

黄帝这边的精兵猛将也不少。有平时专为黄帝看守园林的天神招英，他生得马身人面，身上有老虎的斑纹，而且像飞鸟一样有一对大翅膀，不断地飞上飞下，神武勇猛；有平时专为黄帝守护琅歼树的离朱，他生着一个身体、三个头，眼神锐利，无所不见；另外，还有嗅诟、象罔、神荼、郁垒等名将和黄帝的儿子苗龙、孙子始均等，他们都各有各的本领。为了将蚩尤擒获，黄帝还特别调遣了一大群熊、狮、貔、虎等前来助战。

由于黄帝带领的兵马来势凶猛，蚩尤一下子有点招架不住，只好节节败退，眼看就支持不住了。这时，蚩尤突然跳出重围，仰天张开大口，喷吐出团团雾气。霎时间，浓雾弥漫，笼罩四野，天昏地暗。黄帝的兵将顿时失去了联系，迷失了方向。

黄帝一见这情况，急忙派遣神将把天上专门掌管大风的风伯召来，让他张开巨大的风袋，“呜呜”地放出狂风猛吹。谁知蚩尤有着出奇的本领，又吐出比原来强百倍的雾气。风伯放出的大风直吹了三天三夜，雾气依然不散。黄帝的兵将被围困在遮天盖地的迷雾中，东冲西闯，不辨方向，乱作一团。情况非常危急。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聪明的黄帝突然想到自己过去在观察天象时，看到天上的北斗星，总是固定在同一个方向。受此启发，他根据这个道理制造出了指南车。

因为有了指南车，黄帝才和他的众兵将们辨识了方向，杀出了蚩尤的重围。

蚩尤见黄帝的兵马冲出浓雾，着实大吃了一惊。为了稳住自己的阵脚，他使出了最后一招。

随着蚩尤一声凄厉的尖叫，山林里蹿出了一群怪物——魑魅、魍魉，黄帝措手不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魑魅长着人的脸、野兽的身子，叫起来非常凄厉骇人。魍魉则长得像小矮人，长耳朵，红眼睛，披散着长长的红发，黑红色的皮肤。人一见着它，便会无端地被迷住，不能脱身。幸而黄帝知道这些鬼怪的底细，知道它们虽然阴毒险恶，但是却害怕听到龙的叫声。于是黄帝急忙指挥兵将，用号角模仿出龙的叫声。果然，这些鬼怪听到后浑身发抖，再也不敢近前。

虽然蚩尤的计谋没有得逞，但两军势力相当，怎样才能取胜蚩尤呢？这时黄帝也发现僵持的时间越长自己这边的士气也就削减得越多。于是，黄帝命人拿来了一面巨大的战鼓，一来助长神威、鼓舞士气，二来也好杀杀蚩尤的威风。

果然，战鼓一响，地动山摇。黄帝一方，军威大振。蚩尤的兵马，则被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出阵了。

当黄帝的兵马杀过去的时候，蚩尤走投无路，只得拼死出战。只见他两手持戈，两手持弓，两手持剑，连两脚也蹬弩使矛，凶悍威猛，使人无法靠近。黄帝一方，仍然不能取胜。

这样拼杀了七八个回合，黄帝还是没能把蚩尤击败擒获。于是，他急忙召唤应龙来助战。应龙是一种能够口喷水柱、尾扫千军的大兽，本领十分高强。它来到阵前，张开巨口，江河般的流水，直喷出去，蚩尤的兵马，果然站立不住。

黄帝一方正想趁机进攻，岂料蚩尤也有呼风唤雨的本领。他跳到半空中呼啸一声，霎时间，狂风暴雨大作，地面上洪水猛涨，顷刻间浊浪滔天。黄帝的兵马反而陷于洪水之中，几乎要遭到灭顶之灾。

在这危急关头，黄帝只得从系昆之山召命自己的女儿女魃前来助战。女魃是一位旱神，专门掌管收云息雨。她身上有极大的热量，每到一处，烈日当空，赤地千里。这一次，女魃显足了神威，不仅使蚩尤的呼风唤雨不起作用，而且当女魃冲入蚩尤的战阵中时，身体里散射出来的滚滚热浪，几乎把蚩尤的所有兵马烧焦烤死。蚩尤恐慌之极，急忙撤退。

黄帝看准时机，立即风驰电掣般赶上前去，一剑砍下了蚩尤的头颅。

一场恶斗结束了。为了庆贺这次的胜利，黄帝命手下采集了首山地方的铜，铸造了一尊高达一丈二尺的大鼎。鼎上雕刻了这次战争的各种场面，还特别把元凶蚩尤被杀后的丑陋头颅也刻了上去，目的是为了警戒后人：贪得无厌、作恶多端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汉族神话故事）

樊西湖编写

鲧窃息壤治洪水

在很久很久以前，暴发了一次大的水灾。大水不仅淹没了庄稼，也冲塌了房屋。那水势的浩大，灾害的深重，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当时的大地，一片汪洋，人们扶老携幼，纷纷逃到山顶或大树上去。有的人虽然爬到树上或是逃到小山上，但因为大水久久退不下去，这些人经受不住风雨的吹打，找不到食物，冻饿而死。真是惨不忍睹。

虽然有些人侥幸逃到了比较大的山上，可以到山洞里栖身，能找一些树皮、野菜充饥，暂时可以维持生命。但人多洞少，各种毒蛇猛兽也因逃避洪水而逃窜上山，威胁人类。所以每天淹死、饿死、冻死，以致被毒蛇猛兽吞害而死的人，实在是数不胜数。

百姓们只有苦苦地哀告天帝，祈求能得到他的庇护而斥退洪水，把他们从死亡中拯救出来。但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只顾自己在天庭中寻欢作乐，根本不把下方受害遭难的百姓放在眼里。

当时人们悲惨的遭遇和痛苦的哀求，倒是感动了一位名字叫鲧的天神。虽然他是天帝的孙子，但他要见到天帝也是不容易的。他已经去求见天帝许多次了，但不是被守护天门的凶神们阻拦住，就是传报进去以后，天帝说没有工夫接见他。

这天，鲧忧心如焚，实在等得不耐烦了，便不顾一切地闯入天门，说有很紧急的事一定要面见天帝。守护的天兵只得带他进殿。天帝正在天庭中饮酒作乐，见孙儿鲧鲁莽地闯了进来，很不高兴，便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要见我？”鲧急忙下跪道：“祖父，天下洪水泛滥，百姓们死的死，逃的逃，实在是惨不忍睹。我恳请您下令将洪水制伏了吧！”天帝为了让鲧尽快离开，便敷衍他道：“你禀报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会处理的。你退下吧！”鲧只得默默地退了出来。

其实，天帝并没有真正下令去治理，洪水还在一个劲地往上涨。起先是淹没了原野、房屋，渐渐地连挺拔的大树也只露出一点树梢，随后就是连绵不断的丘陵也不见了。躲在山顶上的人们，日夜呼救，惊惶地到处逃窜。眼看着大地就要被洪水吞没，人类就要灭亡。这一切就像火一样地煎熬着鲧的心。

仁慈、正直的天神鲧，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知道，要制伏这场洪水，只有把天帝藏着的一种神奇的宝物——“息壤”拿到手。所谓“息壤”，就是能够生生不息的土壤的意思。它是一块几尺见方的黄土块儿，但分量却是出奇地重。你只要把它放到地上，说一声“长！”它便会瞬时几里、几十里、几百里地伸张开来，能把洪水向四周赶开，露出陆地。但是，“息壤”是被天帝秘藏着的，不顾百姓死活的天帝，怎肯拿出来呢？正当鲧一筹莫展时，一只鸱鸟从窗前飞过，鲧急忙把它喊住了。

“鸱鸟，世界上的人们正在遭难，你看见了吗？”鲧这样问。

“是呀，我也很焦虑，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鲧就把“息壤”的事说了一遍给鸱鸟听，并请求鸱鸟打探天帝究竟把“息壤”藏在什么地方。鸱鸟同意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一道道天门都锁上了。但这难不倒有双翅和夜眼的鸱鸟，它立刻飞进宫里，落在后殿的窗外，透过窗棂仔细地往里察看。

在天庭的后殿里，一只只大玉柜排立在那里，外面都刻着金色的大字，什么不死药、千岁杖、攀天索……果然，在殿角的一只玉柜上，刻着“息壤”两个金闪闪的字。

鸱鸟高兴极了，立刻报告了鲧。

可是，问题又来了。虽然“息壤”这个东西不大，但却很重，凭着鸱鸟的力气，是无论如何也衔不动的。聪明的鲧马上想到了住在御河边的大神龟。

于是，鲧来到御河边，把正在那里散步的神龟请来，将想偷出“息壤”、拯救百姓的事向它说了一遍。神龟很赞同，并愿意完成这个任务。当晚，鸱鸟引路，神龟挖了一个洞爬进宫墙。不久，神龟果然将“息壤”驮在背上运了出来。

鲧看到“息壤”高兴极了。他又请神龟把它驮到东方，然后放在地上，说一声：“长！”果然，“息壤”便向四周伸张开去。洪水被赶退了，陆地又重新露了出来，人们得救了。逃到山上的人群，纷纷欢天喜地地从山上搬迁下来，准备播种庄稼、修盖房屋、重建家园。

可是，“息壤”被窃的事，不久传到了天帝的耳朵里。天帝大怒，立即命鲧速来，并严厉地说：“你竟敢私自将‘息壤’偷出去，触犯了天规，该当何罪！”鲧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义的，所以并无惧色，义正词严地和天帝争辩起来：“天下百姓，遭洪水大灾，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我认为您见死不救是不对的！”

“住口！你胆敢顶撞起我来！”天帝的威严受到冒犯，更加恼羞成怒，不由分说地命令侍臣祝融，把鲧拉到北极之阴的羽山，杀害了。并且下令立刻将“息壤”收回。

刚刚有点复苏的大地又变得一片凄凉。

（汉族神话故事）

崔苑编写

大禹伐共工

天神鲧被杀死后，因为他窃取“息壤”想治洪水的志愿最终没能实现，所以他的精魂久久不散，他的尸体三年都没有腐烂。不仅如此，他的肚子里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那就是他的儿子禹。禹出生以后，鲧便沉到附近一条叫羽渊的河里，变做一条玄鱼游走了。

洪水仍然肆虐天下，天庭也为此不得安宁。在大臣们的一致推荐下，天帝无奈选派了禹去治理洪水。禹同他的父亲一样有着一颗善良、正义的心，而且比他的父亲更聪明、更勇敢。他决心继承父亲的遗志，去完成拯救人类的事业。

大禹知道，之所以天下洪水泛滥，是由于水神共工带领着他手下的一群山精水怪在作乱。不首先讨伐他们，洪水是整治不了的。于是，大禹便在东海岸的茅山，请来了各方神圣，商量怎样才能讨伐共工。

首先来的是掌管时辰的天神庚辰；接着众鸟之神的伯益和众木之神的乌木由也结伴前来；而天上的夔龙、应龙等神灵则是由天帝派来协助大禹治理洪水的；最后匆匆赶来的是掌管天条天律的天神童律。

大禹与群神们一致认为中原桐柏山一带的水患最为严重。因为那里被淮水、涡水的一个水怪——无支祈霸占着。无支祈是共工的宠臣，经常倚仗共工的权势兴风作浪，它百般肆虐，毫无顾忌。大禹曾三次经过那里，只见洪水滔天，浊浪滚滚，整个大地汪洋一片，实在是惨不忍睹。于是大家决定首先惩治无支祈这个凶神恶煞。

水怪无支祈不仅凶猛，而且也非常狡猾。他的形貌酷似猿猴，高额头塌鼻梁，白色的小脑袋，青色的身躯；一口雪白的牙齿，锋利无比；两只金黄贼亮的眼睛，能射出刺眼的凶光；脖子伸出来就有百尺长。他力大无比，能敌得住九头大象。

大禹先派了掌管天条天律的童律出战。但无支祈十分狡猾，他知道童律水性不如自己，便经常出没于水中。他身体敏捷，忽而在东，忽而在西，童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无法将这个恶魔擒获。

接着，大禹又派了众木之神的乌木由出战。但无支祈本领太大，乌木由也制伏不了他。

后来，大禹再派了庚辰前去。庚辰是掌管时间的天神，无支祈纵然行动矫捷，也比不上庚辰的脚步。无支祈见到天神庚辰，刚想潜水逃窜，只听“铿”的一声，就被庚辰手中的大戟击中，受伤被俘了。

大禹下令把无支祈的脖颈用铁索牢牢锁住，鼻孔穿上一大串金铃，锁压在淮水下游龟山的山脚下。就这样，这个作恶多端的水怪再也无法动弹了。

铲除了水怪无支祈，接着就是要讨伐水神共工了。共工由于没有了他的左膀右臂——无支祈，气势也就削减了大半，这时正躲藏在东边的空桑这个地方。为了不打草惊蛇，让共工闻讯逃走，大禹召集了众神圣，打算立即出发将他围困住，一举擒获。

可是本来约定要前来参战的防风氏却迟迟未到，为此耽误了出发的时间。然而，共工利用这段时间探听到了众神们将要讨伐他的消息，借机兴风作浪，让洪水肆虐。洪水淹没了土地，共工凭借着水势的凶猛，躲逃得无影无踪。

众神圣对于防风氏贻误战机，十分生气。等防风氏来到茅山，大禹便下令把他杀掉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人在茅山的石丛中，发现了一节巨骨。这骨头真是大得出奇，仅仅一节骨头，就装满了一大车，用几匹壮马还拉不动。据说，这就是大禹治水时，被大禹杀掉的防风氏的残骨。

（汉族神话故事）

秦春昉编写

大禹开山治水

自从大禹俘虏了淮、涡水怪无支祈，讨伐了让洪水泛滥的元凶共工以后，大禹便开始着手治理洪水了。

一天，大禹正在黄河岸边观察水势，突然从波涛中跳出一个人面鱼身的怪人。怪人手捧着一幅“河图”献给大禹。据说他就是河伯冯夷，这幅河图上画的是中原这一带的大、小河道的流向以及水势的情况，图上还标明了一些洪水容易泛滥的河床和地段。

大禹高兴万分，他重谢过河伯，又一路往东赶。

大禹知道要治理洪水，首先必须对地形、地势有所了解。于是，便命手下的两个天神大章和竖亥，要他们将大地丈量一下。

天神大章从东极走到西极，量得的结果是两亿三万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而天神竖亥则是从北极走到南极，其结果不多不少，也是两亿三万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

天神大章和竖亥不仅丈量了大地，而且还发现在这广阔的大地上，除了纵横交织的河流以外，还有无数个三百仞（八尺是一仞）以上的洪渊。想要在这样广阔的大地上把洪水制伏，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这天，大禹正在龙门山观察地势，住在龙门山山洞里的伏羲便把自己发明的“八卦图”和玉简拿给大禹，告诉他天、地、风、雷、水、火、山、泽等各类自然物的性质和怎样制伏、利用它们的方法，而那只玉简则能精确地丈量山川土地。

治洪的工程开始了。大禹亲自拿了镐头、畚箕，率领着成千上万的人，挖湖、筑坝、运土、填渊。大禹的行为深深地感动了天庭的神仙们，大家纷纷前来助战。

就连曾经为鲧驮运“息壤”的神龟也自告奋勇地来帮忙。它一次可以驮运一座山丘，就是百仞的深渊，它只要来往运上几次土石，就给填平了。

天神应龙也帮了大忙。应龙是条有神力的巨龙，它长着一个比钢铁还坚硬的大尾巴。它用尾巴划地，一天之内就可以疏通几条大河。

在治水的过程中，最艰巨的工程便是开凿龙门了。龙门这座高千仞的大山，横亘在黄河中间，挡住了奔腾直下的河水的去路，因此河水只能从山脚下一条很窄很窄的河道穿过。每逢上游洪峰到来、河水不能畅流时，便溢向四野，泛滥成灾，使当地的百姓苦不堪言。

大禹不怕辛苦，不畏艰险，亲自参加了龙门的开凿工程。炎炎夏日，烈日当空，山石都变得无比灼人，流下的汗水可用斗量；冬日里北风呼啸，滴水成冰，冻裂手足流下的鲜血渗透了龙门的山石。一年四季，风霜雨雪的吹打，毒蛇猛兽的侵扰，都有没有动摇大禹治理洪水的决心。春去冬来，整整花了五年的时间，大禹终于把巨大的龙门山凿出了一道豁口，使河水得以畅流而下。

当龙门开凿工程竣工的时候，人们是多么自豪和高兴啊！大家围绕着大禹不住地欢呼着，歌唱着。

欢呼声直达云霄，也震动了天庭。天帝往下一看，喔！这一看不要紧，真正吓坏了他老人家。因为他从来没有料想到百姓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不禁对自己原来所做的一切后悔不已。

后来，龙门也就成了一个很神奇的地方。黄河鲤鱼每年春天都要来到山下聚会，然后争先恐后地向龙门上游的河水中跳跃。据说，凡是可以跳过龙门的鲤鱼便能够变化成龙，跳不过去的，往往会碰得头破鳃裂。尽管如此，鲤鱼们还是会去试一试的。

（汉族神话故事）

秦春昉编写

大禹周游列国

长生不老国

大禹漂洋过海，来到了海外的北方。

这里有一个国家叫做“无继国”。大禹上了岸后就径直往村子里走去，他想向当地的百姓打听一些事情。还没走到村子，他就看到一群人走了过来，走近一看，却是送葬的队伍。但让大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支抬着棺木的队伍并没有像想象中的悲伤，而是说说笑笑，一点也不难受。

大禹待这支队伍走过后，便向旁边的一位老者打听缘由。原来，无继国里的人个个都长生不死，但也没有后代。这些人都住在海岛山中的洞穴里，靠捕捞海中的一种奇异的“气鱼”作为食物。

无继国的人不分男、女，当然也就没有夫妻、没有家庭了。他们中的人都会活上一百岁左右，然后死去。但这样的死却是暂时的，当活着的人把死人掩埋时，死去的人的心脏不会停止跳动，身体也不会朽坏。待到大约一百二十年后，死人便又复苏过来，然后照样生活。

这样活了又死，死了又活，死一次对他们说来，好像舒服地睡了一觉。所以这个国家的人，虽然不会繁衍后代，但人口永远也不会减少，国家照常兴旺。

大禹觉得这实在是太有趣了。

大禹离开“无继国”后，来到了海外的西方。这是一个坐落在穷山之旁的名叫“轩辕之邱”国家。

大禹刚来到这个国家时，的确让他吃惊不小，因为这个国家的人，长相十分怪异，个个是人头蛇身。当大禹与他们接触后才知道，虽然这些人的长相恐怖，但他们却很热情，而且也非常乐意助人。在轩辕黄帝与蚩尤大战时，他们曾经帮助黄帝驱赶蚩尤，立过战功。胜利以后，黄帝便在他们国内建筑了一个高台——“轩辕邱”，表示他们与黄帝都是战胜者的意思。这里的人，最少要活到八百岁，一两千岁的人是很常见的。这可算是一个延年益寿的国家了。

离“无继国”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名叫“白民国”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人，皮肤和头发都是雪白的。他们也十分长寿。在这里大禹还看到了一种长相怪异的神兽，大家叫它“乘黄”。乘黄有着金黄色的兽毛、大而毛茸茸的尾巴，样子有点像狐狸，背上还生有两只角。它跑起来像飞一样快，所以又称“飞黄”。只要有福气骑它一次，就可以至少长寿两千岁呢。

像这样的长生不死国，大禹在海外的南方还到过一个，叫做“阿姓国”。因为全国只有一个姓——阿，所以得了这样的称呼。阿姓国的国民，长着黑色的皮肤，魁伟的身体，个个都十分健壮。

大禹了解到：这里的人能够永葆青春，长生不死。原因是这里有座山叫做员邱山，山上生长一种四季常青的树叫“甘木”。这种树的果实异常香甜鲜美，是由山上的一股清泉——赤泉，浇灌生长的。这里的人靠吃甘木果，饮赤泉水生活，所以永远长生不死。

不仅这里的人长生不死，连这里的动物也长生不死。什么千年蝙蝠啦，万年蟾蜍啦，都随时可以见到。大约是因为这些动物也吃了甘木果，饮了赤泉水的缘故吧。

要不是因为还没有治理好洪水，大禹真想住下不走了。

大人国

有一次，大禹为寻找疏导洪水的地方，来到了渤海的东面，一个名叫波谷山的地方。这是一个东海的巨岛，离太阳和月亮居住的汤谷已经不远了。

大禹下了乘坐的独木舟，登上岸，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小山坡，准备到那里去看看，于是便跨步向前走去。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清楚，刚刚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小山，而是一座灰白色的高大殿堂。在殿堂的门楣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书写着“大人之堂”四个字。

还没等大禹走近，就有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让大禹忙不迭地捂住了耳朵。在殿堂中央，大禹看见两根巨大的圆柱子在不停地移动着。他再往上一看，哇，一个身材高大的巨人，挥舞着双臂，好像正在讲话的样子。

在他的周围还有五六个巨人，虽然是蹲着，看上去也有一两丈高。大禹早先已听说过，在东海的波谷山，有个大人国，他们是龙的子孙，所以叫“龙伯之国”。

这个国家的人，都有七八丈，或十多丈高。他们要在母亲怀孕三十六年之后才出生哩。他们生下时头发就是白的，虽然是婴儿，在常人看来，也应该是魁梧奇伟的巨人了。

原来，大禹来到的这座“大人之堂”，是大人国的人商议重要事情的地方。大禹因为受不了这些巨人说话时巨响的声音，便忙不迭地折身走回到岸边来。

大禹看见在离海岸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坐着一只小船捕鱼。虽说是小船，可在大禹看来就像是一座不小的山坡。另外，还有几个人在浅海里捞鱼，波涛起伏的海水，只淹到他们的腰身。

忽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把大禹吓了一跳。原来是其中有两个人抓住了一条大鱼并把它抛上了岸，刚才的巨响就是他们惊喜的叫喊声。

大禹仔细一看，这可是一条不小的长须鲸啊！不过大禹看了看身边的巨人，心想：这也许只够他们吃上一顿晚餐的。

大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抬头一望，只见一个巨人从他身后走来。他的大脚像一只小船似的，眼看要踩到他了。大禹一边高声喊叫，一边急忙躲避。他急中生智地顺手操起身边的一根大柱子拼命地挥舞着。不过，在“龙伯国”的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根小棍子罢了。

巨人似乎吃了一惊，急忙弯下身来寻思着这根小棍子为何会晃动。虽然大禹在高声喊叫，可在巨人听来，声音实在是太微弱了。虽然大禹在常人中身材还算魁伟，但此时只不过刚刚高过巨人的脚脖子。

好不容易巨人找到了大禹。巨人露出很惊奇的神色，但是很和蔼地问：“你从哪里来呀？”

大禹往西指了指，回答说：“因为洪水泛滥，想找到能够倾泻洪水的地方，所以来到了贵国。”

他们这样的一问一答，惊动了岸旁其他几个巨人，于是也都围拢过来。有的蹲下身，有的坐到沙滩上，跟大禹交谈起来。

他们告诉大禹说，离他们国土不远的大海里，有个叫“归墟”的地方，是个无底深谷，无论多少水也灌不满。只要把洪水引入河道，使河道的水泻入“归墟”就行了，“归墟”是永远也不会涨溢的。

“但是河口堵塞了，要疏通还要很大的工程才行呢。”大禹忧心忡忡地说。

“没关系！我们大家都可以帮你。”巨人们异口同声地说。

果然过了不久，几个巨人便跟随着大禹来到了黄河口。他们站在水中，用他们的粗臂大手，把黄河入海处的淤泥挖掘起来抛到了远海里。不到半天的工夫，河水便奔腾倾泻而下。

大禹非常高兴，但他却不敢邀请这些巨人朋友上岸来到自己的国土。因为他担心这些巨人们，如果走上岸来，举足跨步的时候，也许会踏平许多房屋、村舍，或许还会无意中踏伤许多人呢。

大禹只好依依不舍地与那些巨人朋友告别。

小人国

为了疏通下游的河道，大禹告别了龙伯之国的朋友，连夜赶路来到了南方一个叫僬侥国的小人国。

大禹因为走得太累了，便靠坐在一棵大树下睡着了。睡梦中他觉得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当他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人，像攀登高峰似的正顺着他伸张开的四肢往上爬。这些小人只有一两寸这么高呢。

大禹坐直身体，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小人长得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穿着衣服，戴着小帽，打扮得整整齐齐，只是身体特别矮小罢了。

大禹感到格外新奇，便一动也不动地观察着他们的动静。一队队小人顺着他的手臂和腿脚爬上来了，有的还骑着马，牵着猎犬。而这些马，和一只麻雀差不多大，至于猎犬，便只有普通的蟋蟀那样大小了。

大禹正在惊异间，有一个小人越过大禹脖子，正攀上大禹的耳朵。这个小人很像一位勇猛的卫士，他骑在一匹马上，一手擎旗，一手举着弓箭，口里还在嘶喊着什么。

可惜小人的声音在大禹听来，实在太小了，简直无法听得真切。当他快爬到大禹的头顶时，一不小心把一只脚捅到大禹的鼻孔里，大禹感到一阵奇痒，不觉“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他这一打喷嚏，在他身上的那些小人可就遭殃了，一队队正在耀武扬威往上攀登的小人，连人带马都滚落下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使小人们惊慌不已。大禹急忙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他们一个个搀扶起来。开始小人们还对大禹存有敌意，可当看到大禹并没有对他们形成威胁时，才慢慢地朝他围了过来。

看到大禹对他们十分友善，这些小人们也就随意了很多。他们有的爬到大禹的头上，抓着他的头发荡秋千；有的把头伸到他的嘴里，摸摸他的牙齿；有的把脚探到他的耳朵里，哈哈，这可把大禹折腾得够戗。

这时，大禹才记起来，在海外南方，有个小人国——僬侥国。这里的百姓虽然非常矮小，但待人接物很有礼貌。人们不仅会读书、写字，而且也十分聪明灵巧。整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在帝尧时代，他们还专门派人向帝尧献过“没羽箭”。在此前的箭，在箭的尾部都是有羽毛的，为的是可以射得远，并能保持箭的平衡，射得准确。这种“没羽箭”不知是一种怎样的构造，大约总是一种很巧妙的发明吧，因此很受到帝尧的称赞。

僬侥国最大的敌人就是白鹤。因为每当庄稼成熟的时候，一群群白鹤就从别的岛屿飞来，把他们辛勤种植的庄稼大片大片地吃掉，有时候甚至把正在田间劳动的僬侥民啄去充当食物。

帝尧知道以后，便让附近大秦国的人去帮助他们。大秦国也是个巨人国，那里的人身长十几丈。每当庄稼快熟了的时候，大秦国人就到僬侥国去巡逻，帮助他们驱赶和捕捉白鹤，这样才保障了他们的生存。所以他们对帝尧也是非常感激的。

奇肱国

在遥远的西极，有个国家名叫“奇肱国”。

奇肱，就是独臂的意思。那个国家里的人只有一只臂膀，而且臂膀还格外地长。如果站立在那里，长长的手臂自然下垂，都可以摸到自己的脚背了。

更奇怪的是，他们长有三只眼睛，三只眼睛各有各的用途。左眼白天可以看物；右眼黑夜可以看物，无须灯光就什么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第三只眼，好比望远镜一样，可以看得很远很远，而且连浓云重雾都遮不住视线。因为他们有三只眼睛，所以他们是成天不睡觉的。白天左眼睁着，右眼就可以休息；夜晚右眼睁着，左眼就可以休息；如果不需要往远处看，第三只眼也可以闭着休息。正因为这样，他们的精力永远充沛，在昼夜都可以活动和劳作。

奇肱国的国民，虽然是独臂，但却非常聪明灵巧。他们发明和制造了各种各样的器械，用于他们自己的生活和生产。他们还发明了一种可以弹射的弹丸，用来捕捉各种飞禽，就连飞得又高又快的鹰鹫，也难以逃脱。

他们还用一次可以连发百支的利箭，追射最凶猛的虎豹。因此在他们的餐桌上，有永远吃不完的野味。

在他们所发明的器械里，最奇巧不过的要数“飞车”了。这种“飞车”，是仿照了奇肱国特有的一种双头鸟和一种叫做“吉良”的千里马制造出来的。

双头鸟有着金黄色的羽毛、宽而大的翅膀，它的两个头长在身体的一前一后，所以它在天空中不用转身就可以上下前后地飞翔，非常敏捷、迅速。吉良马生着白色的花纹、红色的鬃毛，眼睛像黄金般闪亮，跳起来四蹄腾空，像闪电一样快。奇肱国的人，根据这两种动物的特点，发明制造出了“飞车”。

“飞车”既可以在陆地上跑，也可以在天空中飞，无论是崇山峻岭或是江河湖海，都挡不住它的去路。这可真是一种够理想的交通工具了。

奇肱国的人早就听说过大禹治理江河的事，他们非常敬佩大禹。当大禹来到这里时，奇肱国的人十分热情地邀请大禹乘坐“飞车”巡视整个西极。大禹在奇肱国受到了热情款待。

最后，奇肱国的人还用“飞车”送他回到了“豫州之野”。从西极到“豫州之野”，大约有几十万里的路程，可大禹乘坐他们的“飞车”只花了一顿饭的工夫就到了。

羽民国

大禹从渤海湾乘船经过几个月的航行，来到了一个面临南海、山峦起伏、丛林茂密的国家。

这是个非常美丽也非常有趣的国家，这里有许多珍奇的飞鸟。在众多的飞鸟中，最珍奇的是长着五彩华贵的大尾巴、叫唤起来比奏乐还要好听的大凤凰。凤凰，据说是一种非常圣洁的鸟，它非竹不吃，非甘泉不饮，非梧桐树不落，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神鸟。

正因为人们很少能够见到它，所以如果偶尔见到一次，就会认为是“祥瑞”降临，是天下太平的征兆。但凤凰在这个国家里却十分普遍，到处飞来飞去。

另外，还有一种长着一只翅膀、一只眼睛的比翼鸟。它们单独一只的时候，是飞不起来的，只有成双成对地在一起时，才能自由地在天空中翱翔。所以人们经常拿它们打比喻，比做人间感情深厚、永不分离的夫妻。这里还有许多其他的鸟，也都是十分有趣和罕见的。

大禹上岸后，不停地赶路。由于天气太热，大禹就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树下坐了下来。刚想闭眼睡一会儿，忽然听到高高的树枝上有说话的声音。仰头一看，原来有两个小孩正坐在那里玩猜中指的游戏。

因为树叶茂密，这两个小孩并没有发现树下有人坐着。大禹想跟他们打听一下这里的地形和路途，便大声地向他们招呼了一声。意外的是，高坐在树杈上的那两小孩，并没有顺着树干爬下来，而是把身体稍稍往前一冲，绕着大树盘旋了一周，然后轻轻地落到了大禹的面前。这时大禹才注意到，他们每人都长着一对翅膀，当他们落定不动的时候，翅膀便自然敛垂在身后。

原来，这个国家的人，都是像鸟儿一样生有翅膀的。他们既可以步行，也可以随时飞翔，这比奇肱国里的人会驾“飞车”还要方便。他们除长有翅膀以外，还生有一只尖尖的鸟状的嘴巴。据说他们也跟鸟一样，都是卵生的。这个国家就是有名的“羽民国”。

羽民国的人都是靠捕鱼为生的。他们成群结队地飞翔在海面上，比海鸥还要灵巧，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就可以捕捉到很多的鱼。每逢他们捉到鱼时，就一条条衔上岸来，堆在一起，然后燃起篝火熏烤，大家围坐着共同享受盛宴。

这个国家的人最喜欢跳舞。每逢春暖花开的季节，他们便聚集在一起，在林间如茵的草地上，举行盛大的舞会。每当开舞会时，他们便把凤凰招呼来。凤凰悠扬婉转的鸣声，胜过最优美的乐曲。他们就按照凤凰鸣叫的节拍，男女老幼，翩翩起舞。跳得热闹时，连凤凰也参加进来，张开它那五彩缤纷的翅膀，一进一退地跳跃着，真是美丽动人极了。

长臂国

大禹离开了羽民国后，又继续往南走。

这天，大禹来到一个叫“长臂国”的国家。大禹还在无继国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方了。大禹对此十分好奇，于是特意来看个究竟。

乍见到这些人的时候，果真让大禹非常吃惊。因为这些人的高矮虽然跟常人差不多，但是两只手臂却足有三丈多长。他们在睡觉的时候，两只长长的手臂没有地方放，就倚坐在一棵大树下，把长臂高高地挂在树枝上。样子确实很有趣。

长臂国的人，通常都是靠采摘野果和到海边捕鱼来维持生活的。这样，他们的一双长臂就很有用了。无论多么高大的树木，哪怕果子挂在高高的树尖上，他们只要一举手，就可以轻易采摘下来。

至于说到捕鱼，那就更有趣了。

这天大禹为了治水来到海边，他站在一块大礁石上，正在观察潮起潮落的间隔时间。因为看得太专注了，以至于一个巨大的浪头打来，他还来不及躲避，就被卷进了大海。因为风大浪大，不一会儿，大禹就被卷到了离海岸很远很远的大海中。

正当大禹感到绝望的时候，突然他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牵动着，然后又有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头。当大禹被救上岸时，他才发现救他的人一直坐在岸边，那人只是将他那一双长长的手臂伸到海中，就轻易地把大禹救了起来。

大禹慢慢地在沙滩上坐下来，想让太阳把衣服晒干。这时，刚刚救过他的长臂人也顺势坐到了他旁边，只见他一边跟大禹聊天，一边又把自己长长的手臂伸进了海里，不一会儿，放在他身边的箩筐里就装满了许多鱼虾。

大禹在一旁都看傻眼了。然而长臂人却对大禹说，他现在只能捞到一些不大的鱼，如果想要捞更大的鱼，就要到更远一些的深海去。长臂人说因为他自己的手臂毕竟不能伸到更远的深海，所以他们会去找他们的邻居——“长腿国”。

原来，离长臂国不远，有一个国家叫长腿国。长腿国的国民，身子跟常人没有两样，但却长着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少说也有三丈。每逢长臂国的人要到较深些的海里去捞鱼，就让长腿国的人背着他，海水往往只能淹没长腿国人的膝盖。这时，长臂国的人骑在长腿国的人的肩头，伸出两只长臂，这样他们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大鱼捞上来了。

大禹听完了长臂人的一番话后，觉得这两个国家的人真是太聪明了。因为他们各自都知道取长补短，而且又善于彼此间密切合作。这又让大禹增长了不少见识。

奇人怪兽国

大禹治水经历了五湖四海，遍游了天南地北。但所到之处，并不全都是十分有趣的，也有许多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方。

在南海以外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厌火国”的国家。这里的人，全都长着人的脸、野兽般的身体，浑身上下披散着浓黑色的毛。他们只要一张开大口，就可以喷射出一股股浓烟烈火，所以无论什么野兽都很怕他们。

他们住在密林深处，有时不知什么缘故发起怒来，就朝着四周大口大口地喷火。这时，森林就会燃烧起熊熊大火，顷刻化为焦土，害得满林的鸟兽四处逃窜。他们是不会顾及什么人类、村庄、农舍的。他们是一种可怕的怪人。

在南海岸，有个国家叫“枭阳国”。那里的人脸面生得和常人一样，但是长着两片像鳄鱼似的长嘴唇，浑身上下披散着长长的红毛，尤其特别的是两只脚掌向后长着。每逢见到人，他们就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得非常阴森可怕。然后趁人不备，扑上前来，将人一口吃掉。他们手里还经常拿着一根竹管，在山林中行走时，吹出非常凄厉的声音。

另外，在诸国中，还有什么“一目国”，那里的人只有一只眼睛，竖长在脸的中央。“贯胸国”，那里的人胸前都有一个圆圆的大洞。“深目国”的人眼睛深凹下去，看上去就像死人的骷髅一样。“三首国”的人则一个身子长有三个脑袋，朝向三面，同时可以喊出三种不同的声音。这些国家里的人，虽然也各有些不同的本领，但样子都很怪异，看上去很让人害怕。

至于各地的怪兽就更多了。有一种猛兽，名叫“穷奇”。“穷奇”的形状像老虎，但又长着一对大翅膀。如果谁遇上它，是很难逃脱的。它的性情十分贪婪凶残，吃人的时候，要么从人的脑袋开始，要么从人的脚开始，总之，是要把人彻底啃完吃净为止，连头发也一起吞掉，不会剩下一根。

还有一种狐狸，长着九条尾巴，称做“九尾狐”。外表看上去，它金黄色的皮毛、蓬松柔软的长尾，煞是新奇好看。但它却非常凶狠狡猾。它会变幻各种形状，有时变成人形的美女，骗人上当，然后把人害死吃掉。

在北方的山林里，有一种飞蛾，名叫“赤蛾”，像大象一样大。因为它专门吸食动物的血液，所以浑身长得赤红。另有一种黑色毒蜂，像水壶般大小，飞起来“嗡嗡”的声音几里地外都能够听见。如果被它蜇上一下，是必死无疑的。

在南方一处水溪旁生有一种毒虫，名字叫“蜮”。身长三寸大小，裹着硬壳，性情十分阴毒。平时它躲藏在暗处，每逢有人经过，便把口一张，像弩箭一样射出一股毒气，即使射不中人的身体，只射到人的影子，人也会惨生毒疮，不治而死。幸而在附近的山林里有一个国家，人人射得一手好箭，他们除了吃五谷以外，还专门喜欢射猎蜮来吃。如果不是这样，蜮多起来遍布四方，对于人类可真是个大威胁了。

大禹遇到的各种毒虫猛兽真是数不胜数。为了使百姓免于遭受这些毒虫猛兽的伤害，他命九州凡是产铜铁的地方，都要进贡铜铁，用这些铜铁铸造了九只大鼎。

这九只大鼎又大又重，每只大鼎都要成千上万的人才推得动。大禹在这些大鼎上都一一刻绘了九州万国毒虫害兽和鬼神精怪的图案。百姓们只要见到这些大鼎上的图案就会有所提防了。

大禹整治了洪水。人们安居乐业，过上了幸福的日子。百姓们都很感激他。

（汉族神话故事）

郗文系编写

神女峰

在很久很久以前，瑶池宫里住着西天王母的第二十三个女儿，名字叫瑶姬。瑶姬在紫清阙里向三元仙君学到了变化无穷的仙术，练就了一身玄妙的道法，被封为云华夫人，专门负责教导童男玉女。

瑶姬生性好动，加上父母又比较溺爱她，所以从小就特别任性。长大后的瑶姬根本受不了仙宫里那般束缚和寂寞的生活，她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天，她终于找到机会带着侍女、侍臣们悄悄地离开了仙宫，遨游到了东海。但是，当她看见大海的暴风狂涛，给人间造成严重的灾难时，心里十分难受。她决定要改变这一切，为民造福。

瑶姬随即带领侍女、侍臣们出东海腾云西去。一路上，她和她的侍从们飞越千峰万岭，阅尽了人间奇景。

当瑶姬来到云雨茫茫的巫山上空，恰巧看见十二条蛟龙正在兴风作浪，危害百姓。瑶姬不禁大怒。

为了替人间除龙消灾，她变做一条矫捷回旋的游龙。游龙在天空中盘旋，身影愈来愈大，它的周围聚集了许多灰色和黑色的浓云。浓云渐渐布满天空，隐去了盘旋的龙。刹那间，惊雷滚滚，地动山摇。

待到风平浪静，十二条蛟龙的尸体已化作十二座大山，堵住了巫峡，阻塞了长江。漫出来的江水，淹没了田园和城郭。顿时，大地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

发生了这样的事，让瑶姬感到十分不安。原想为民除害的，却反而给百姓带来了更大的灾害。

正当瑶姬为此苦恼不已时，治水英雄大禹当即从黄河来到长江。然而，山势这么险，水势这么急，要采用开山疏水的办法，实在不容易，可大禹却并没有气馁……

瑶姬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被大禹为治理水患而百折不挠的精神所感动了。于是，她急忙召来了侍臣狂章、虞余、黄魔、大翳、庚辰、童律，去帮助大禹开山凿石。瑶姬的这六位侍臣神通广大，他们或用闪电轰，或拿巨雷劈，不久就将巫山打开一道豁口，使江水得以畅流而下。

大禹得知神女在暗中帮助自己，便登上巫山，找瑶姬致谢，感谢她派遣神人凿通巫山，帮助治水的恩德。临了，大禹又向瑶姬请教今后继续治理洪水的方法。

瑶姬微笑地点了点头，让侍女陵容华拿出一只红玉小箱。她打开小箱子，从中取出一卷天书交给大禹，要大禹按照天书所记载的方法去治理洪水，并派遣庚辰和虞余两位神仙去协助大禹。

从此以后，大禹不仅得到了天书的指导，而且还得到了神仙的帮助，再加上百姓的支援，他治理洪水十三年，终于获得了成功。

水患虽已得到治理，瑶姬却并未离去。她天天站在高崖上凝目眺望，注视着往来于瞿塘峡、巫峡、西陵峡这全长七百里的峡谷中的行船，见它们在险滩上挣扎，又不时被凶涛恶浪吞没，十分不安。

她特地派遣几百只神鸟，叫它们飞翔在峡谷的上空，担任迎船送船的工作，让这些行船跟随着神鸟的引导，平安地渡过三峡。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瑶姬竟然忘记了西天，也忘记了自己。因为长久地站在高崖上眺望，所以不知不觉地，她渐渐地化身为许多峰峦中的一座山峰。她的侍从也化作一座座山峰，像一名名卫士，静静地守立在神女的身旁。

（汉族神话故事）

贾友庞编写

英雄刑天

在很久以前，有个名叫刑天的英雄，他常常左手拿着一把大斧，右手举着一块盾牌，在各地到处漫游，铲除强暴，扶助弱小。他是一个很有本领又富于正义感的人，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受到百姓们的欢迎。

然而，这时天下被一个昏庸的天神统治着。天神只顾自己玩乐，不顾百姓死活。有时几个月不下一滴雨，大地干裂，树木和庄稼被旱死，百姓一年辛苦下来颗粒无收；有时又一连下上几个月的暴雨，洪水泛滥成灾，地上的房屋被淹没，百姓流离失所。百姓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

刑天知道这件事情以后，非常愤怒，他一定要替百姓讨回公道。这天，他去见这位天神，说：“你这个昏庸的天神，不为天下百姓造福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到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既然你不为百姓谋取幸福，那就请你早点让位，把你的职位让给能为百姓着想，能替百姓做事的人吧！”

凶恶的天神，当然不会轻易放弃他的统治，便冷冷地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还是请你不要管闲事的好！不然的话，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天神的这般蛮横无理，使刑天愤怒万分。他不容分说地抡起板斧向天神砍去，天神急忙也操起宝剑和刑天搏杀起来。两人剑刺斧劈，从宫内杀到宫外，从天庭杀到凡间。他俩你一剑我一斧，杀得难解难分，一直杀到常羊山旁。他们搏杀时掀起来的灰尘，把太阳和月亮的光都遮暗了。星星也在发抖，好像要掉下来似的。

天神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又有九天玄女传授的兵法，比刑天多些心眼。只见凶恶的天神一声吼叫，随即从四面八方冒出许多妖魔鬼怪，有人面狮身的，也有狗面人身的，它们各自手里都拿着武器，把刑天团团围住。刑天虽然奋力拼杀，但终因寡不敌众，被天神一剑刺中脖颈。只听“咔嚓”一声，刑天那颗像小山一样的巨大头颅，从脖颈上滚落下来。

刑天一摸脖颈上没有了头颅，顿时惊慌起来，忙把斧头移到握盾的左手，伸出右手在地上乱摸乱抓。他要寻找到他那颗不屈的头颅，安在脖颈上再和天神大战一番。他摸呀摸呀，周围的大小山谷被他摸了个遍。参天的大树，突兀的岩石，在刑天的触摸下，都折断了，崩塌了，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那颗头颅。他只顾向远处摸去，却没想到头颅就在离他不远的脚下。

狡猾的天神唯恐刑天真的摸到头颅，恢复原身又来和他作对，连忙举起手中的宝剑向常羊山用力一劈。随着“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常羊山被劈为两半。刑天的巨大头颅骨碌碌地落入山中，两山又合而为一，把刑天的头颅深深地埋葬了起来。

正在到处寻找自己头颅的刑天，感觉到周围有异样的变动，这才停止了摸索。他知道狠毒的天神已把他的头颅埋葬了，他将永远身首异处。想到自己的心愿未能达到，刑天愤怒极了，他不甘心就这样败在天神手下。

“啊！”刑天山崩地裂般地大吼一声。失去头颅的刑天，赤裸着他的上身，把自己的两乳当做眼睛，从那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把自己的肚脐当做嘴，从那里发出仇恨的咒骂；把自己的身躯当做头颅，让身躯像山石般坚实。

他的一只手仍拿着盾牌，另一只手仍举起大斧，向着天空乱劈乱舞，继续和眼前看不见的敌人拼死搏斗起来。

看着无头的刑天还在愤怒地挥舞盾斧，天神心里一阵战栗，不由得害怕起来。他不敢再对刑天下毒手，悄悄地溜回到天庭去了。

（汉族神话故事）

贾友庞编写

愚公移山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叫冀州的地方，住着一位叫愚公的老人。老人快九十岁了，膝下儿孙满堂，一家几十口，日子过得其乐融融。但愚公从不服老，每天照样带领着子孙们上山打柴、下地耕锄，早出晚归，非常认真。

由于家里的人口多，所以每年都要开荒种地。在山地上开荒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但老人总是以身作则，率领着家人顶风冒雨，起早贪黑，从不被困难吓倒。

他经常教导子孙们说：无论什么事，干就要干好，就要干到底。如果畏难偷懒，就将一事无成！因此在他开垦的田地里，找不出一块石头，就是再大再硬的山石，他也要一锤锤、一凿凿地把它搞碎再运走。

为了让庄稼长得好、长得壮，每块土地他都要垫上最肥沃的土壤，哪怕担运这样的土壤需要往返几里，甚至几十里，他也从不怕花力气。

愚公就是这么一个倔强而固执的老人。

在愚公家的前面有两座大山，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这两座山占地七百里，高有万仞，在冀州的南面，黄河的北面。因此愚公一家和邻近居住的许多人家，每次出门赶集，或者看望亲朋好友，都要绕很大的弯路，极不方便。

这天，愚公把全家人都召集到了一起，说：“这两座山实在是太可恶了，挡住咱们的去路，进进出出总要迂回绕道而行。我一直寻思着要把它们搬走。虽然我现在年事已高，可身体还很健朗。为了大家和大家的子孙们打算，咱们应该一起努力，把这两座山搬掉，再修一条直通豫南、到达汉水之滨的大道，岂不方便多了？你们看这样如何？”

全家人一听，都纷纷赞成。

只是愚公的妻子听后有些担心地说：“要说这两座山，我也很想把它搬掉。但我担心你的年岁已高，恐怕就连魁父那样的小山丘，也不一定能铲得平，何况是太行和王屋这样大的两座山呢？再说那些挖下来的土块和山石又堆放到哪里去呢？”

还没等愚公回答，儿孙们就都抢着说：“虽然爷爷老了，但有我们大家。那些挖下来的土块山石，只要运到渤海边上就行了，这都不成问题。”

征得了大家同意，搬山的工程就开始了。愚公率领着儿孙们，挖土的挖土，凿石的凿石，然后把挖出来的山石土块，肩担人挑地朝渤海边搬运。远村近邻的人们听说老愚公有这样大的雄心，不断有人参加进来帮忙。

妇人和老人们也不示弱，大家都尽自己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连没有什么劳动力的京城氏和她那刚学会跑路的小孩，也都来为大家送水、送饭。

本来挖山砸石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然而要把山石从太行和王屋两山再搬到遥远的渤海边，就更艰难了。但是这些困难并没有难倒愚公和他的子孙们，大家从不气馁，每天挖山、运土不止。

这时，有个名叫智叟的老头在一旁讥笑：“老兄，你真是愚蠢极了。像你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天，有多少力气？我看你们连个山头也铲不掉，何况这样两座大山呢？还是趁早别干了！”

“唉，人家都说你很聪明，但我看你却连个寡妇、小孩子的见识都没有！”愚公叹息地说，“你想啊，即使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虽然这两座山很高，但是不会再增高了。我们世世代代干下去，挖一点就会少一点，总有一天会挖完，总有一天可以搬走！”

这一番话驳得智叟哑口无言，他只得灰溜溜地走开了。

愚公的这番话被一位住在山上、手里拿着蛇的天神听见了。他正是掌管太行和王屋这两座山的山神。

于是，天神把这事禀告了天帝。天帝听后深深地为愚公的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所感动，就派了天上的两个大力士——夸娥氏的两个儿子，把两座山背走了。一座安放到朔东，一座安放到雍南。

从此，从冀州往南，直达汉水的南边，再没有高山挡路了。

（汉族神话故事）

贾友庞编写

干将莫邪铸剑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吴国人，名叫干将。他与欧冶子同拜一个技艺很高超的师傅。多年来的磨炼，不仅使他学会了怎样铸剑，而且铸造出的剑也都是一流的。因此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许多人都不远万里慕名而来。

不久，越国献来了三把宝剑，吴王阖闾得到后非常珍惜它，因此就命干将模仿此剑再铸造两把同样的宝剑。为了不辜负吴王的重托，干将不辞辛劳地采集了五方名山中的铁精和天下金属的精华。这之后，为了能掌握好天时地利，他连续观察天象，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合眼。

这一天，妻子莫邪刚起床，就看到丈夫干将兴奋的眼神，不等她开口，干将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就在今天的‘辛时’吧，这时的阴阳光束会同时交会，百神都相聚来临。此时铸剑必能成功。”

于是，夫妻俩便忙碌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后，时辰到了，夫妻俩开炉铸剑。

铸剑时的辛苦自不必说。自开铸以来，干将从未离开炉子半步，吃住都在炉前。温柔贤惠的莫邪则在一旁端茶送水，无微不至地照顾丈夫。

很快三个月时间过去了，眼看宝剑就要铸成了。可这天，气温突然下降，金铁不能熔化，凝结住了。金铁不熔化，剑就无法铸成。干将见情况不妙，非常着急。虽然想尽了办法，但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莫邪在一旁见炉中采自五山六合的金铁之精无法熔化，丈夫叹息不止，也暗自流泪。干将知道妻子流泪，是为自己性命担心。因为宝剑铸不成，自己就得被吴王杀死。

这天晚上，看着一筹莫展的丈夫，莫邪突然问道：“记得你师傅是怎么死的吗？”

干将慢慢抬起头，痛苦地回忆道：“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师傅在冶炼时，因金铁久久不熔化，他就和师母一同跃入炉膛里，这才使得金铁熔化。这以后人们凡是要到矿山搭台冶炼，都要披麻戴孝，祭祀师傅，然后才敢开炉炼铁。唉！这些都是往事了，今天你怎么会想起它呢？”

莫邪沉思地说：“我想，大凡要让神异的东西起变化，必须有人做出牺牲才行。今天你铸造宝剑，是不是也应有人做出牺牲，然后才能成功呢？”

干将猛然醒悟道：“对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现在金铁不熔化，恐怕就是这个缘故吧？”

莫邪坦然地笑着说：“既然师傅能不惜牺牲性命来铸造物件，我们还有什么为难的呢？”

于是，干将与莫邪当即剪光了自己的头发和指甲，投到炉膛中。事前，他们还叫了三百个童男童女，装满煤炭，鼓起风箱。说也奇了，这时只见炉中火苗忽忽地蹿出炉膛，金铁终于慢慢地熔化了。看到滚滚的铁水，夫妻俩会心地笑了。

宝剑终于铸成了。夫妻俩看着用心血换来的宝剑，百感交集。在夜光下，只见一把阳剑的花纹像龟甲，干将就给它取名叫“干将”；而另一把阴剑的花纹像水纹，干将便给它取名叫“莫邪”。

干将知道，残暴的吴王怕他再为别的国君造剑，一定会找借口杀掉他。

这天，干将要去把剑呈给吴王。临行前，他留下了阳剑“干将”，并告诉妻子，一定要他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日后为父亲报仇。

（汉族神话故事）

樊西湖编写

眉间尺为父报仇

干将死后，他的妻子莫邪果真生下了一个男孩。这个孩子的相貌非常奇特，他两眉之间的距离足有一尺宽，人们都叫他眉间尺。

由于眉间尺从小没有了父亲，不仅挨冻受饿，同时也受邻家孩子的欺侮。母亲含辛茹苦地把他抚养长大。

眉间尺稍稍长大后，母亲就把他父亲如何被吴王杀害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他。听完母亲的叙述，眉间尺暗自在心里下了决心，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经不起眉间尺的一再恳求，母亲终于把他父亲藏匿宝剑的地方告诉了他。在母亲的指点下，眉间尺来到南山，在陡峭的悬崖上一棵巨大的苍天古木中，找到了父亲留下的宝剑。他握着这把用父亲生命换来的宝剑，心里久久地不能平静。他恨不得马上就赶到吴王面前，亲手杀了他。

眉间尺为父报仇的决心已定，他辞别了年迈的母亲，背上父亲留下的宝剑，带上干粮，就直奔京城而去。

吴王自从杀害了干将后，多年来心里一直不能平静，常常梦见有人要来杀他。这天，他又梦见了一个眉间有一尺宽的人要来杀他，醒来后命人按照自己梦中看到的样子画了眉间尺的画像，并叫人张贴榜文，重赏捉拿。

再说眉间尺历尽艰辛终于来到了京城。可刚进城门，就看到城墙上张贴的画像。他惊呆了，这里为何会有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呢？

正当眉间尺准备再往下看的时候，突然一个人指着他拼命地向周围嚷着：“看啊！这个人就在这里呢！赶快捉住他！赶快捉住他！”经他这么一嚷，原来还只是站着看热闹的人群，立刻就围了过来。

眉间尺一看情形不好，赶紧跑到深山暂时躲避了起来。想到父亲的仇还没有报，他有说不出的懊恼和无奈。就在他无计可施、哀伤悲痛之时，来了一个黑衣人。

这个黑衣人看到眉间尺沮丧的样子，便上前问明了情况。还没听到一半时，黑衣人就怒气冲天地表示：一定要帮助眉间尺报这个仇，并为他出谋划策。

黑衣人说要杀吴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吴王身边警卫森严，不太容易接近。只有用眉间尺的头，假意向吴王求赏，再趁机杀掉吴王。眉间尺觉得既然自己不能亲自杀了这个仇人，替父亲报仇，那么能用这个办法来完成自己报仇的心愿，也是值得的。

主意一定，眉间尺毫不犹豫地从背上抽出宝剑，使劲往颈上一抹，割下自己的头，两手捧着头和剑，把它们交给了黑衣人。黑衣人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眉间尺的尸体这才倒了下去。

黑衣人草草掩埋了眉间尺的尸体后，就去见吴王，并献上了眉间尺的人头。吴王一见，顿时放下心来，并吩咐士兵把眉间尺的头掷到城外的荒野里去。黑衣人忙阻拦说，这颗头应该放在汤锅里煮烂，不然，以后还会兴妖作怪。吴王同意了。

吴王立即命令手下端来一只大汤锅，把眉间尺的头放在汤锅里煮。

可是一连煮了三天三夜，眉间尺的面容一点也未改变。这时，在一旁的黑衣人就向吴王提议，让吴王亲自到锅边看一看，借着吴王的威风压一压邪气，也许这样眉间尺的头才会烧烂。

吴王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也就同意了。他自以为是地来到锅边，刚准备探头去看汤锅时，黑衣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抽出了宝剑。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吴王的头就落进了汤锅里。

在沸腾翻滚的汤锅里，吴王的头刚落下来，眉间尺的头立刻咬住了他的耳朵，两颗头你咬我扑，一时难分难解。

站在一旁的黑衣人一看这情形，也急忙割下自己的头，帮眉间尺去斗吴王。经过七天七夜的搏斗，眉间尺和黑衣人终于胜利了。

三颗头颅被煮得稀烂，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人们只得把锅里的东西分成三份，葬在三个地方，修了坟墓，通称“三王墓”。

（汉族神话故事）

崔苑编写

洪水滔天

在很久很久以前，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世间有了山河，有了树木，有了万物，有了人烟。可是有一年，整整一年，老天没有下雨，大地干裂，树木干枯，人也快要渴死了。

布依族有个名叫布杰的祖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汉，手脚比树干还大，还长着顺风耳和千里眼，本领大得很。布杰经常到天上去玩耍，天上的玉皇大帝和众神仙说了哪些坏话，做了哪些坏事，他都一清二楚。

这一天，布杰在天上玩够了，从南天门回到地上。一到地上，他发现大地干裂，树木干枯，人也快要渴死了。人间受到灾难，布杰的心里特别冒火。他想：这实在太可恶了！天上的神仙怎能不管人间的苦难？我要到天上找雷公算账！

布杰直奔天上，走进雷神殿，只见雷公在呼呼大睡。布杰连忙跑到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边，拿来一把大火钳，夹住雷公的腰杆，又揪住他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提起来。雷公痛醒了，见是布杰，正想发火，可腰杆已被夹住，只好笑脸相迎。布杰质问他：“你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却不去人间布雷下雨。你知道现在人间遭了灾，都成什么样子了吗？”

布杰把雷公拉到人间。大家恨他睡懒觉不布雷下雨，都想打他。布杰说：“我们先把他关在笼里吧，让他也尝尝干旱的味道。记住，大家千万别拿水给他喝。”

布杰有一个九岁的儿子伏哥和一个八岁的女儿羲妹，布杰把雷公关在笼里后，就叫伏哥和羲妹来看守。

这天，布杰出门打野兽去了，雷公就对站在笼边的伏哥羲妹说：“小娃娃呀，我实在渴死了，你们行行好，舀点水给我喝。”伏哥羲妹说：“不行！阿爹说过，你懒得很，光睡大觉，不布雷下雨，让你也尝尝干旱的味道！”

雷公狡猾得很，很快想了个主意。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闪出一小股白光。伏哥羲妹觉得好玩，问雷公这是什么。雷公说：“这是我变的宝贝呀，你们要是给我一点水喝，我可以变出更好的宝贝给你们看。”

伏哥羲妹贪玩，就忘了布杰的话。可天干地旱，去哪里弄水呢？雷公又说：“你们撒一泡尿给我喝也行啊。”伏哥就撒了一泡尿给雷公喝。雷公的喉咙润滑了，眼睛也不干涩了，就打了个哈欠，平地刮起了一股狂风。接着他又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只见一道道金光一闪一闪，实在好看。雷公说：“要是你们再撒一泡尿给我喝，我变个更好的宝贝给你们看。”

羲妹也撒了一泡尿给雷公喝。雷公完全恢复了元气，他大吼一声，响起了“轰隆隆”的雷鸣；眼睛一眨，扯了一道亮闪闪的金光。接着他扯烂笼子，逃回天上去了。

雷公回到雷公殿，就把布杰如何厉害，如何把他关在笼里，凡人又如何打他的经过，都讲给玉皇大帝和众神仙听。玉皇大帝听完，说：“若不把布杰整死，我们说哪些坏话，做哪些坏事，他都清清楚楚。这样，我们的宝座就会坐不稳，清福就享不长。”众神仙一齐说：“对，得赶快惩罚布杰和这些凡人。”

玉皇大帝和众神仙想了好久，想不出惩罚的方法。这时，雷公恶狠狠地说：“只要我把天池水变成洪水放下去，就能把这些凡人都淹死！”众神仙都觉得这主意不错。

布杰领着大家向东方走，打算到东海去找水。他忽然看到雷公在天上又跳又吼，雷声“轰轰隆隆”；眼睛眨个不停，发出一道道耀眼的闪电；张嘴哈着大气，变成一股一股的龙卷风；又用葫芦瓢舀水往地下倒，变成了暴雨。一开始，布杰以为雷公回心转意了，开始布雷下雨，可一连九天九夜大雨不止，洪水很快往上涨。布杰这才恍然大悟，忙让大家爬到山顶上去躲洪水。

又过了九天九夜，大雨还是不停，布杰干脆来到天上看个究竟。来到天上，他看见雷公正舀着天池里的水一瓢一瓢地往下倒。布杰气坏了，来到炼丹炉旁拿起大火钳，把雷公腰杆夹住，大声质骂。雷公吓坏了，急忙停手，表示以后一定按时布雷下雨，也不再舀天池的水往下倒了。布杰的火钳却越夹越紧，他一点也不相信雷公。玉皇大帝见布杰真要夹死雷公了，急忙带领众神仙向布杰下跪求情。

布杰想：的确不能把雷公夹死，否则今后谁来布雷下雨呢？布杰松开火钳，饶了雷公。从那以后，每年三四月，雷公就打春雷下细雨，人们就有水种庄稼；六七月就打响雷下及时雨，庄稼就有雨露滋润。

放了雷公，布杰打算回地上。打开南天门一看，哎呀呀，整个大地一片水汪汪。布杰返身来到金銮宝殿找玉皇大帝说：“洪水已淹到南天门了，你快想办法退去洪水，救救人间的生灵。”

玉皇大帝带领众神仙走到南天门一看，慌了手脚，摇着他的龙头打杵，说：“快叫人拿着我的这根龙头打杵，到东边天脚去捅几个洞，好让洪水顺着洞流走。”可众神仙看着滔滔洪水，谁都不敢动。

布杰见状，主动上前：“看你们这些神仙，只晓得享清福，事到临头都害怕了。那就看我的吧！”说完，一把从玉皇大帝手里拿过龙头打杵，跳入巨浪滔滔的洪水里，直朝东边天脚游去。

布杰游到东边天脚，用龙头打杵捅呀捅呀，一连捅了九九八十一个洞。可惜他用力过猛，一头扎进一个大石缝里再也出不来了，结果死在东边天脚。

布杰死后，手脚变成了四根撑天柱，立在东方天边，仍然把天撑牢。

布杰虽然死了，但他捅的八十一个洞使洪水顺利地流走。九天九夜以后，洪水退去，大地重又恢复生机。

布杰死了以后，再也没有哪个凡人能上天去与玉皇大帝和众神仙对抗了。

（布依族神话故事）

班琅王、王鲁文、刘阿季等讲述，金旸编写

茫耶寻谷种

很久以前，世上还没有五谷，人们都是以兽肉、野果来充饥的。在一个偏僻的山寨里，住着一个叫茫耶的年轻人。茫耶不仅勇敢、善良，而且也很乐于帮助别人，寨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愿意和他交朋友。

茫耶自小就特别聪明，他常听祖辈们说有一种叫谷种的东西，特别神奇，只要播种一点在地上就可以长出许多许多同样的东西来。这种东西不仅能充饥，而且味道也特别甘美。可惜这种东西只有在遥远的西边天脚的弧神洞里才有。据说以前也有很多人想得到它，可是最终都没人能得到。

长大后的茫耶依旧惦记着谷种这件事。他决定无论走多远的路，无论有多艰难，他都要把谷种取回来。他要让人们过上好日子，生活得更好。

寨子里的人听说茫耶要去寻谷种，大家都来为他送行。老人们给他送来了煮好的野猪肉，小伙们为他牵来了自己心爱的马驹，姑娘们为他缝制了漂亮的绸带。茫耶带着阿妈为他连夜赶制的盛谷种的袋子，带上大伙儿的祝福，跨上骏马，朝着西边出发了。

茫耶走了七七四十九天，翻过了九十九道山岭，又穿过了九十九座不见天日的森林。他带的野猪肉吃完了，就找野果吃；马走累了，自己就下来走一段。凭着信念，他一直没有泄气，继续往前走着。

这一天，茫耶来到了一片结满了果实的野桃林前。茫耶又饿又倦，于是下了马，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通野桃子。吃罢野桃子后，他就靠在桃树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茫耶在梦中看见一个白胡子老人，牵着一匹马，带着一只小狗，来到他面前问道：“年轻人，你要到哪里去呀？”茫耶回答道：“老公公，我要到西边天脚弧神洞里去取谷种，让人们种上五谷，有粮食吃，过好日子。”

白胡子老人听了，笑着说：“好小伙子啊，有这样的志气是对的，但你有足够的胆量吗？”茫耶不假思索地说：“只要我活着，就一定要把谷种取回来！”白胡子老人见茫耶这样坚决，就说：“好！既然你不怕艰险，执意寻找谷种，那我来帮助你吧。”

白胡子老人指着前面对茫耶说道：“记住，从这里一直往西走，有一棵大白果树，树上有一个斑鸠窝，窝里有一个斑鸠蛋，蛋里有把金钥匙，那金钥匙就是专门开西边天脚那个弧神洞的；白果树脚还有一个洞，洞里藏着一把宝剑，那把宝剑可以降伏一切妖魔鬼怪和毒蛇猛兽。还有，我这匹马可以日行千里，这只小狗也送给你。它们会对你有帮助的。剩下来的就看你自己了。”白胡子老人说完就走了。

茫耶醒来，果真看见一匹肥壮的枣红马和一只小狗站在他的身旁，自己原来的那匹马却不见了。茫耶真是又惊又喜，他暗暗地记住白胡子老人的话，骑上马，带着狗，又上路了。茫耶走了很久，果真看见前面悬崖上有一棵白果树，树上果真有一个斑鸠窝。于是，茫耶就照着老人的吩咐，取到了金钥匙和宝剑。

茫耶一路上又经过了数不清的深山老林，遇到了很多奇形怪状的毒蛇猛兽，但他都用宝剑把它们征服了。

这天，茫耶来到了一条河边。这条河和别的河不一样，河水是红的。茫耶正想过河时，忽然狂风大作，河水掀起了千尺巨浪，顿时，把茫耶拦住了。

就在这时，白胡子老人又出现了。他笑眯眯地摸着胡子说：“这里有一头石牛，石牛的肚子里藏有一副弓箭，只要你带一把灵芝草喂石牛，它就会张口。这样，你就能得到这副神奇的弓箭了。它是专门用来制伏红水河里的蛟龙的。”话音刚落，老人就不见了。

于是，茫耶爬到对面的山上采来灵芝草，再沿着红水河在一片大石林里找到了老人说的石牛，他急忙把灵芝草送到石牛嘴里。果然，石牛张着嘴来吃灵芝草了。就在石牛张嘴的时候，茫耶看到了它肚子里的弓箭，他神速地将弓箭抽了出来。

茫耶随即张满弓朝河里射出了一支箭。顿时，风平浪静了。茫耶就骑着马，带着小狗，平安地涉过了红水河。

历经了千辛万苦，茫耶终于来到了西边天脚，找到了神洞。茫耶兴奋地朝洞里走去，突然，从洞口跳出两个把门的洞神。一个是红脸，手拿两把大斧头；一个是黑脸，手拿一把大刀。他们不由分说地就朝茫耶砍来，茫耶立马拔出宝剑，一下子就砍死了那个黑脸洞神。红脸洞神见势不妙，举起大斧朝茫耶砍来。茫耶眼疾手快地用宝剑一挡，结果宝剑被红脸洞神砍落，茫耶想取弓箭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小狗猛地扑上来死死咬住红脸洞神的脖子，茫耶乘机夺过红脸洞神的大斧，顺手给了他两斧头，也结果了他的性命。

茫耶提起宝剑刚想往洞里走时，里面又蹿出了一只白虎，茫耶早有防备，举起宝剑，不偏不倚，正砍在白虎的头上。白虎被砍死了。但是由于用力过猛，宝剑也给震断了。没有了宝剑，怎么办呢？茫耶只有仗着仅有的弓箭壮胆，继续朝洞里走。

当他走到第三道门时，头上“呼”的一声飞出一只大神雀。茫耶来不及张弓，只好随身一闪，大神雀扑了一个空。接着，大神雀又第二次扑来，茫耶又一闪，也躲过了。就在这时，小狗跳上去一口咬住了大神雀的尾巴，茫耶趁势赶过来，把大神雀打死了。

进了第三道门，前面就是盛谷种的地方了。茫耶从怀里取出金钥匙，只听得“嘎吱”一声，石门开了。哟，好多金灿灿的谷粒啊！茫耶急忙把阿妈亲手缝的那个袋子拿出来，装了满满的一袋谷种。

拿到了谷种，茫耶就急着往家赶。路途上的艰辛自不必说。为了能让乡亲们尽快拿到谷种，茫耶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让小狗先送谷种回去。茫耶将装谷种的袋子拴在小狗的脖子上。为便于家乡的乡亲知道小狗是替自己先带谷种来的，茫耶还特意把姑娘们送给他的绸带也一起拴在小狗的脖子上。

茫耶送走了小狗以后，由于过度疲劳，终于倒下了。

聪明、勇敢而又善良的茫耶，从此就再也没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他再也看不到慈爱的阿妈，再也看不到乡亲们和年轻的姑娘了。

小狗终于回到了茫耶的家乡。当人们看见小狗脖子上拴着茫耶带去的绸带和口袋时，急忙把口袋解下来，一看，口袋里装满了金灿灿的谷种。人们又惊又喜，知道茫耶一定出了什么事，立即派人去寻找。可是茫耶已经死了。他为了人们的幸福，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布依族神话故事）

汛河搜集、整理，郗南睇编写

力戛撑天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与地只相隔三尺三寸三分远。舂米的时候，脑壳碰着天；挖地的时候，只要轻轻一用力，锄头也就碰着天了；挑水的扁担只能横着放，不能立着拿，不然，也要碰着天；人们做活，成天只有躬着身子，腰杆都不能伸直。

天地离得太近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大家除了抱怨，也只有无奈了。当时，有个后生，名叫力戛。力戛长得浓眉大眼，腰粗臂圆，身长九尺九寸九分，力气很大，九十九条犀牛都比不上他。

力戛和大家一样，成天都躬着身子做活，弄得脚酸腿痛还不算，脊背还被天擦脱了层皮。他见大伙儿都在抱怨，自己也实在忍不住了，就挽起衣袖对大家说：“你们躲开点，让我把天撑高一些！”

力戛说完，用力把天撑了一下。可是天和地只被他顶撞得晃荡了几下，天并没有被撑高。他叹了口气，对大家说：“看来我一个人的力气不够。你们都回去准备好锄头和扁担，我也把力气养养足，到时候大家一起来撑天。”

力戛回到家里吃了三石三斗三升糯米饭，喝了三缸三壶三碗糯米酒，睡了三天搭三夜。第四天起来，伸了个懒腰，周身筋骨绷得“咯咯”响。随后，他就叫大家一齐来把天撑起来。

大家聚拢来了，都用锄头扁担抵住天，力戛鼓了鼓气，喊道：“一二三！”众人“嗨唷”一声，同心协力往上一撑，就把天撑上去了三丈多高。

可是力戛觉得天撑得还不够高，就又对大家说：“天才这么点高还不行。你们再多撑一会儿，让我换口气，再使把劲把它撑得更高一些。”

力戛说完，就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他这一吸不打紧，周围的榕树叶子、木棉树叶子、茶花、夹竹桃，通通被他吸进了肚子。只见他两只眼睛鼓得有海碗那么大，浑身的经脉也都胀得像楠竹那么粗。

随着一声“起！”他使劲用两手把天往上一撑，天就又被撑上去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高，地就被蹬下去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丈深。

天是撑高了，可惜稳不住，只要一松手就又会塌下来。怎么办呢？力戛想了想，就用左手撑住天，用右手把自己的牙齿全部拔下来，用牙齿当钉子，把天钉住。从此，力戛钉天的牙齿，就变成了满天的星星；拔牙时流出的血，就变成了一条条的彩虹。

力戛不辞劳苦，一直做着钉天的活儿，累得他又是喘气，又是淌汗。喘出来的气，就变成了风；淌下的汗，就变成了雨。他一不小心，头上的花格帕掉下来了，就变成了银河。他眨眨眼就变成了闪电，他咳嗽一声就变成了“轰轰”响雷。他热了，把白汗衫脱下来就变成了云朵。

天终于钉稳了，可惜四周一片黑暗。因为没有太阳和月亮，世间也就没有了光明，庄稼不能生长，人们无法生存下去。怎么办呢？力戛想了想，就毫不犹豫地用右手挖下自己的右眼，挂在天的东边，就变成了太阳；用左手挖下自己的左眼，挂在天的西边，就变成了月亮。

力戛一直忙了九九八十一天，什么都安排好了，才“咚”的一声跌了下来。他落到地上时，整个大地像船在水上漂动一样，被震得晃晃荡荡的。他落下的地点是东方，东方的地势就比四周低了九尺九寸九分，所以，水就一直朝东方流淌。

因为力戛在忙着钉天时，九九八十一天都没有吃喝，牙齿拔完了，血也流尽了，落在地上时，又跌得太重，所以不久他就死去了。

力戛死了以后，他的大肠变成了红水河，小肠变成花江河，心变成鱼塘，嘴巴变成水井，膝盖和手腕变成了山坡，骨骼变成了石头，头发变成了树林，眉毛变成了茅草，耳朵变成了花，肉变成了田坝，经脉变成了大路，脚趾变成了各种野兽，手指变成了各种飞鸟，他身上的虱子变成了牛，跳蚤变成了马。

从此以后，天变得高了，地变得厚了，天与地隔得很远很远了。天上不仅有了太阳，还有了月亮，有了星星，有了银河，有了彩虹，有了云，有了风，有了雷，有了闪电；地上也有了山，有了河，有了田，有了井，有了路，有了树，有了草，有了花，有了兽，有了鸟，有了牛，有了马。

人世间样样都有了，大家有说不出的高兴，种起庄稼来更起劲了。

力戛撑天的功劳大家都铭记在心里。

（布衣族神话故事）

王燕、春甫、班告爷等讲述，郗南睇编写

救太阳

很久很久以前，太阳整天都挂在天上，从不落下。太阳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而且一年四季都像春天一样。田里的糯禾金灿灿的，铺满了田垅。林子里的杉木青翠翠的，染绿了山冈。人人吃得饱，穿得暖，个个都把太阳看成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宝贝。

可是，在漆黑的地底下有个吃人的恶魔，名叫商朱。他最害怕见太阳，因为太阳光射到他身上，他就一步也走不动，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所以太阳挂在天上，他只能躲在地底下，不敢在地面上露一露脸。

因为常年躲藏在地底下，商朱无法再做坏事。商朱把太阳恨进骨头里去了。怎样才能让自己重新回到地面上去呢？商朱搜肠刮肚地想了很久。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设法除掉太阳。

于是，商朱打了一根要九十九个人才合抱得过来、有九百九十九丈长的大铁棍。这天，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拿铁棍趁着风势朝太阳猛地打过去。“嘭”的一声，挂太阳的金钩被铁棍打脱了，太阳从天上落了下来，天地顿时变得一片黑暗。

没有了太阳，商朱好不高兴。他立马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吃吃地怪笑着。他的笑声传到哪里，哪里就出现一片哭声。在昏天黑地里，商朱撑开肚皮拼命地喝人血，吃人肉。

这时，有两兄妹，哥哥叫广，是个勇敢的后生；妹妹叫扪，是个善良的姑娘。他们不忍心看到大家受害，就找乡亲们商量救太阳的办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决定做一架天梯，搓一条麻绳，把太阳拉回天上去。

广带着男人们摸黑不停地砍呀修呀，砍修了三十三天，终于造成了一架九百九十九丈长的杉木天梯。而妹妹扪带着女人们用黄麻不停地搓呀揉呀，搓揉了三十三天，编成了一条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长的麻绳。

大家推举广到天上去寻金钩，扪则留在地上寻找太阳。并约定找到太阳和金钩时，以摇响铜铃作为信号。

广和扪带着铜铃，各自拿着麻绳的一头，分手走了。广顺着杉木梯爬到了天上，从天南摸到天北，什么也没有摸到。天上的风又尖又利，把广的衣服划破了，把他的身体划得伤痕累累，可他忍着疼痛，不停地寻找挂太阳的金钩。

扪拉着麻绳摸上了大山，又摸过了小河，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连脚都磨肿了，终于在茫肯亚山脚摸到了太阳。她用绳子套住太阳，靠在太阳身边，双手拼命地摇着铜铃，想让哥哥能马上听到这个好消息。

不料这声音被商朱听到了。商朱顺着铃声找到了扪。他把扪一把抓到嘴边，尖尖的指甲插进扪的心窝，鲜血汩汩地涌出来，溅到了在一旁的太阳身上。扪的一颗心“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可怜的扪还没有见到太阳重新升起，就被商朱吃掉了。

商朱吃掉扪后，又去舀来污水，把太阳浇冷了。他想：就算你们把太阳拉上天去，太阳也不会发光了。

于是，他又放心地去抓人吃了。

广在天上，隐约听到地上叮叮当当的铜铃声，晓得妹妹已经找到了太阳。他加快脚步，从东到西在天上继继摸呀摸，一直摸到西天的尽头，终于把金钩摸到了。他连忙把绳子套进金钩，摇响铜铃，顺着绳头从天梯上飞一样的滑下来。

广一回到地上，乡亲们就围拢来，接住绳头，齐心协力地拉，就这样太阳终于被大家拉上天去了！可是太阳却暗淡无光，地上还是一片漆黑。广拿起一个鼓风炉，扛起一把大铁锤，回到天上，把太阳放进炉里去炼。

顿时，炉火熊熊，响声阵阵。这就是我们今天听到的雷鸣，看到的闪电。炉子里飞溅出一颗颗火星，这就是我们今天见到的星星。

太阳终于发热了，明亮了。商朱双手捂着眼睛像瞎子一样团团转，还没等逃回地底下去，他就被大家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活活打死了。

广想到麻绳虽然很粗，但终究经不住火烧。麻绳烧断了，太阳就会再落下去，地上势必又会一片漆黑。因此，广决定留在天上，每当太阳落下时，他就把太阳往上拉。所以现在有了黑夜和白天。

再说扪的心落在地上以后，得到阳光的温暖，很快就发芽长枝开花，这就是我们今天见到的朝阳花。朝阳花不但像心，颜色也是殷红殷红的。太阳在哪里，它的脸就转向哪里。太阳身上有几点乌红乌红的斑点，就是扪的血溅到太阳身上的缘故。

（侗族神话故事）

黄大奶讲述，鼓声、卜朗整理，斯启铭编写

风姑娘

很久很久以前，人世间不分天和地。有一天，突然来了三个大神造天，来了九个大神造地。

天造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本来很快就可以造完了，可造天的三个大神要走了，还特意留了巴掌大的一个洞洞。这时，地上的人就问：“哎！大神，天还没造完哪，你们怎么就要走啊。造完吧，尊敬的大神，留下一个洞洞多不好啊。”

造天的大神说：“唉，你们凡人真笨，全都是些笨蛋！要知道，留下这个洞洞是管下雨用的，要是都补上了，天上的雨水就下不来啦。雨水不下地，你们口渴了喝什么？你们种下的庄稼怎么活？留下这个洞吧，愚蠢的人们。”说完，三个大神急急忙忙地走了。

从那以后，天上有了电闪雷鸣，天上也会降下瓢泼大雨。然而，造地的九个大神，也造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本来，地可以马上造完的，但是，造地的九个大神要走了，也特意留下了巴掌大的窟窿。于是，地上的人们又问：“哎！大神，地还没有造完哪，你们怎么不把窟窿补上啊？赶快补上吧，尊敬的大神，留下个窟窿多不好看呀！”

造地的大神说：嗨！你们这些傻瓜，全都是些笨蛋。留下这个窟窿是刮风用的。补上这个窟窿就不会刮风了。不刮风，你们的大树和庄稼就不会抽枝发芽了，人也会闷得喘不过气来。”九个大神说完就走了。

可是，人们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一直等了九百九十九年，从来不见刮了什么大风。树枯了，草黄了，种下的庄稼不会发芽，河边的杨柳不会抽条。烈日头上晒，地上如火烤，热得人们发慌，闷得人们苦恼。

有一天，人们终于闷得受不了了，于是就想到当年大神们留下的那个专为刮风用的窟窿。有人建议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大家准备了一些干粮，背着弓箭，骑上骡马，就去寻找那个大窟窿去了。

走了三年零三个月，大家终于找到了地上留下的大窟窿。大家远远地看过去，哟，只见一个美丽的姑娘睡在洞口上，把整个大洞严严实实地给堵上了。这个姑娘，脸朝着天，双目紧闭，“呼呼”地打着鼾声，睡得正香甜哩。

人们想上前去叫醒她，可是，她鼻孔里吹出来的气“轰隆”响着，把人吹出去老远老远，根本不能挨近她的身边。人们拿她没办法，只好远远地站着，大声地叫：“哎，美丽的姑娘。你是不是一位尊贵的女神呀？如果是的话，请你醒一醒，把大风吹给人间，把你的神灵显一显。”

人们喊着喊着，那位美丽的姑娘果然醒来了。她揉了揉眼睛，拢了拢金发，伸了三个懒腰，又打了九个喷嚏。这时，人们顿觉耳边“呜呜”作响，浑身上下一阵清凉。人们欢呼着奔走相告：“风姑娘醒来了！风姑娘醒来了！风吹起来了！”从那以后，人世间才有了风和云。

有了风，地上的万物都有了生机。可是，这个风姑娘呀，她有时很温顺，有时也很暴躁。当她不高兴时，就会抬起人们的房屋，也会助着火威把青山烧焦。人们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春天的时候，风姑娘唱着山歌来了：“嗡嗡嗡，嗡嗡嗡，春季里，刮东风，东风好哟东风妙。我要吹醒沉睡的大地，我要吹醒地里的禾苗，吹得山中竹林吐春笋，吹得河边杨柳发新条，吹得千家万户忙播种，吹得山山水水都泛青。”等到大地醒来的时候，风姑娘却悄悄地走了。

到了夏天的时候，风姑娘又唱着山歌来了：“嗡嗡嗡，嗡嗡嗡，夏季里，吹南风，南风好哟南风妙，南风的威力可不小。烈日炎炎当头照，地上好似大火烤，热得汗流背，热得心烦恼。树上知了吱吱叫，河里蟒蛇闹。我来了！我来了！我来刮刮龙卷风，龙卷风里有奥妙。吹着禾苗拔地长，牵着彩云四处飘，吹着田头地角的瓜豆早日熟，吹得房前屋后的桃李百花开，吹得香花香十里，吹得青草摇头笑。”待到山花烂漫的时候，风姑娘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秋天到了，风姑娘坐在高高的山顶上，又唱起了山歌：“秋季里，吹西风，西风好哟西风美。西风最有情，叫你心神醉。吹得田里的稻谷翻金浪，吹得满山遍野的牛马肥，吹得晴空万里无云朵，吹得万重青山叠叠翠；吹得月下竹中唱情歌，短笛伴着树叶吹。”到了果实累累，丰收在望的时候，风姑娘又微笑着走了。

到了冬天的时候，风姑娘不再唱歌了。她好像在对人们说：“呜呜呜，呜呜呜！我刮来的北风会刺骨，快快把老牛老马赶进厩，大人小娃快进屋。莫骂我无情，别说我狠毒，如果不把北风吹，地上就会出怪物——毛虫长到蛇样大，蚂蚁长得大象粗。我把北风吹，飘来满天雪，漫山的雪花落下地，冻死蛆虫和蚂蚁，刺死一切害人精。”

因此，人们希望风姑娘一直高高兴兴的，不要生气，不要发脾气。

（哈尼族神话故事）

熊兴祥搜集、整理，斯启铭编写

天狗吃月亮

很久很久以前，猎人阿立和他的哥哥阿翁，被白胡子老头用扇子扇到了天边。他们决心冲破一切艰难险阻，回家与亲人团聚。

弟兄俩走啊走，一路上不知翻过了多少座高山、穿过了多少个山谷，也不知渡过了多少条河流，进出过多少片森林。这天，他俩来到一条大江边，江又宽，水又深，隔断了去路。怎么渡过去呢？还是阿立想出了办法，他对阿翁说：“阿哥，别发愁，我们来搭一座铁桥吧！”弟兄俩就在江边搭起炉灶，扯起风箱，昼夜不停地打铁造桥。

日子一长，兄弟俩把一条大江搅得浑浊不清。大江里的龙王受不住了，就命一条小蛇来对阿翁和阿立说：“你们把江水搅得浑浊不清，闷得我们难受。我们龙王说叫你们别在这里打铁。”

“不打铁造桥，我们怎么过江？”阿立气不过，顺手拿起烧红了的铁钳子，夹住小蛇的脖子说，“那好，叫你们的龙王把我们背过去好啦。”夹得小蛇又痛又烫，“嗤嗤”怪叫，连声讨饶，弟兄俩才把它放了。小蛇摇摇尾巴，马上钻进了大江。

隔了一阵，江面上云雾弥漫，浪涛汹涌，江心里冒出一条大蛟龙来。它龇牙咧嘴地对阿翁和阿立说：“好啦，好啦，别在这里打铁了。我背你们过江去！”阿翁一听，骑上龙背，蛟龙一转身就到了对岸，随后刮起一阵大旋风，蛟龙把阿翁一口吞到肚子里去了。

蛟龙再折回来，对阿立说：“来吧，现在我背你过去。”阿立望望大江对面，不见阿翁，望望蛟龙肚子，胀鼓鼓的，知道哥哥被蛟龙吃了，就说：“等一等，我得先用铁链把你的大嘴打上辔口，套上羁绳。不然，我还要打铁。”蛟龙满不在乎地回答：“好好好，随你的便吧。”阿立给蛟龙的大嘴打一辔口，套上羁绳。然后，手里提着铁锤，稳稳地骑在蛟龙背上。

到了江心，又是一阵狂风暴雨，天昏地暗。阿立心里明白，他抓紧铁链，举起铁锤，狠狠地敲打蛟龙的脑壳。不一会儿，风平了，浪也静了。凶恶的蛟龙只得乖乖地背着阿立过江。到了江边，阿立依然勒紧铁链，不停地敲打蛟龙的脑壳说：“快把我哥哥吐出来，不然，我就打死你！”蛟龙只得“哇”的一声吐出了阿翁。

可吐出来的阿翁却直挺挺地躺在沙滩上，已经死了。阿立十分气愤，一边使劲地敲蛟龙的脑壳，一边喊：“你不救活我的哥哥，我决不饶你！”

蛟龙被阿立打得疼痛难熬，连声大叫：“龙母娘娘！快把纠底那迟拿来，快，快，救活了阿翁，我才脱得了身啊！”不一会儿，红脖子小蛇拿来了纠底那迟，在阿翁嘴皮上一抹。说也奇怪，阿翁伸了个懒腰，精精神神地站起来了。蛟龙心想：这下总可以脱身了吧？只听见阿立又高声喊道：“快把纠底那迟给我！”蛟龙无奈，只得把纠底那迟给了阿立。阿立这才上岸，放走了蛟龙。

阿翁和阿立带着纠底那迟，欢欢喜喜地上了路。回到家后，他们用这个稀罕的宝贝，救治了不少人。

他们平时把纠底那迟锁在柜子里。这天天气很好，阿立怕它发霉，就用簸箕装好晒在小天井里，一不留心被麻雀叼走了。

麻雀飞了不多远，一滴口水滴在铁线草上，从此铁线草就再也不会死了。小麻雀飞累了，又歇在靛青树上，从此靛青树就再也不会死了。

起死回生的妙药纠底那迟，被可恨的小麻雀叼走了，人们将永远受到痛苦和死亡的折磨。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呀。阿翁和阿立不顾一切地拼命追赶那只讨厌的小麻雀，直到小麻雀飞不动了，纠底那迟才又回到了他们手里。

阿翁和阿立再也不敢白天把它放在外面晒了。他们想晚上拿到月光下晾晾，哪知，阿翁刚转身，纠底那迟不见了！兄弟俩正在发愣，抬头一望，月亮在天上得意地说：“阿翁、阿立，你晒的纠底那迟在我这儿呢！天这么高，你们怎么上来呢？哈哈！人间再也不会有纠底那迟了！”

纠底那迟被月亮偷走了，阿翁和阿立又是气愤，又是伤心。没有了纠底那迟，人们就永远摆脱不了死亡和痛苦了。他们决心要建造天梯到月亮那里去讨回纠底那迟。

于是，兄弟俩就动手造天梯了，一边造，一边接。过了好久好久，天梯终于造好了。兄弟俩准备好了干粮，领着猎狗，要上天向月亮讨回纠底那迟。

临上天梯前，他俩再三嘱咐妻子，为了使天梯脚不被虫蛀坏，要她们每天在天梯脚上浇上两次滚烫的开水。

起初，两个妻子每天都用开水浇天梯脚，从不懈怠。可时间一长，两人就慢慢疏懒起来，改为每天只浇一次冷水了。

兄弟俩带着干粮和猎狗不知爬了多少天，干粮也吃完了，终于爬到了天梯的最后一级。只差一步路，就抓得着月亮的边了。这时，两只猎狗纵身一跳，先跳到了月亮上，兄弟俩也伸出双手去抓月亮。

不料正在这时，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天梯倒塌了，阿翁和阿立掉了下来，摔死了。兄弟俩没能从月亮上把纠底那迟拿回人间。因为月亮得到了纠底那迟，所以它永远不会死，永远有光亮。猎狗跳到了月亮上，也成了永远不会死的天狗了。

天狗为了替主人报仇，就拼命啃吃月亮。天狗啃着的地方，月亮就没有光。所以只要是月亮上有地方不亮了，也就是“月蚀”的时候，人们就说：“天狗吃月亮了！天狗吃月亮了！”

（哈尼族神话故事）

李章法讲述，毛佑全、傅光宇搜集、整理，曾再编写

人类始祖

天地刚形成不久，世上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人类，只有几个鬼神在游荡。有一个叫诺强的鬼神和他的妻子住在北方的高地上，另一个叫松昌的鬼神则和他的九个儿子住在南方。

一天，松昌和诺强聚到一起，他们觉得这世上太荒凉了，应该创造万物，这样看起来才会有生气。但是松昌认为自己比诺强聪明，而且家里人又多，所以他傲慢地提出，他们各管各的，最后比一比，看看谁创造的地方好。

因为诺强家里人少，所以他回到北方后就夜以继日地工作。而松昌呢，自以为聪明，家里的事都由九个儿子做，自己只管出主意。

过了不久，松昌得意地让诺强来看自己创造的成果。但让他惊讶的是，诺强说：“我不仅造出了跟你一样多的树木和花草、一样多的飞禽走兽，还造了两个人，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松昌表面上不信，大大嘲讽了诺强一番，但还是暗自决定去看一看。松昌的九个儿子却不同意父亲的做法，劝父亲别去。他们说诺强那里又小又冷，去了还会饿死。松昌说自己会多穿点，会把口袋里的米塞得满满的。他执意要去。最后他告诉儿子们，如果他九天九夜都没回来，蜂子又飞到房头上的话，那他就死了。如果他死了，儿子们一定要去找诺强报仇，毁了诺强创造的一切。收拾妥当后，松昌上路了。

九天过去了，还不见松昌回来。当蜂子飞到房头上的时候，九兄弟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他们找了熊三哥，让熊三哥找诺强赔命。熊三哥回来却告知他们，诺强不承认杀了松昌，说松昌是自己没带够粮食饿死的。九兄弟不信，让熊三哥再去一趟。这回更糟，诺强说九兄弟如果一定要来，他会用黑暗笼罩住他们，再用洪水淹死他们。

九兄弟带上造好的九层船，准备迎战。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诺强找到姐弟俩，他不想让他们在洪水中淹死，因为他们还要繁衍后代。诺强教姐弟俩如何逃生：准备一个大木鼓、九个饭团、九只公鸡和九枚银针，躲在木鼓里，每天吃一个饭团，扔一只公鸡和一枚银针，等到听见公鸡叫和银针响再出来。

大战昏天暗地地进行了八天。九兄弟淹死了，地上的万物也快淹死了。诺强的妻子苏琼告诫丈夫：现在山上只剩一头猪、一蓬竹子，林子里只剩一只“东香鸟”、一棵“真筒树”。必须退去洪水，驱散黑暗。诺强觉得有理，就照做了。

再说那姐弟俩，吃完了最后一个饭团，再三犹豫后扔出了最后一只公鸡和一枚银针。没想到听见了声响，他们连忙探出头来，洪水果真退去了，但大地上也什么都没了。姐弟俩又饿又沮丧，他们决定出去找吃的。起先他们在凹子头遇到了一个饿极了的麻疯鬼，麻疯鬼要吃了他们，但是机智的姐弟俩逃脱了。之后他们来到了几座山后的凹子尾，终于碰上了好心人煮饭给他们吃。

原来这位好心人就是董腊顺。为了繁衍人类，他才专门来接待姐弟俩的。吃完饭后，老爷爷告诉姐弟俩，要他们白天做姐弟，晚上做夫妻，可姐弟俩不敢。老爷爷只好想了个办法，让他们各自划一只船去找自己的对象。但一天后，姐弟俩发现划船遇见的只有他们彼此。

老爷爷又出了一个主意：让他们各自从山顶推一台石磨下山，如果石磨最后碰到一起，那他们就做夫妻。果然，石磨滚到了一起，但姐弟俩仍不敢做夫妻。

最后老爷爷让姐弟俩敲打着野芭蕉和“唐辣”到河里去闹鱼，但敲那些东西溅出来的浆浆却弄得姐弟俩浑身发痒，他们再也受不了了，决定听从老爷爷和天神的话，做了夫妻。

过了几个月，姐姐感到身体不适，还梦到了腰间夹了一个草烟盒。她知道自己怀孕了，顿时羞愧难当。一次，姐姐准备去后山寻死，却意外地发现“拱腊”、“泽”、“挖洞”等许多草都成双成对。她想：草都能成双成对，为什么人不能？于是，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没几天孩子就出世了，姐弟俩都很高兴，就是有一点让他们头疼，孩子太爱哭了。一天，姐弟俩出去找粮食，爷爷带着孩子，孩子还是哭个不停，爷爷哄他说，长大后让他当“董萨”（祭师），当“强仰”（祭品陈设师）。可孩子还是哭个不停。爷爷又哄说，长大后让他当大官。孩子仍旧哭。爷爷气极了，说要把孩子剁了扔到九岔路上。这一回孩子果真不哭了，可爷爷还是把他剁了扔到了九岔路上。

第二天，姐弟俩回来了，姐姐要先给孩子喂奶，但爷爷却让他们先吃饭。姐弟俩没在意就吃饭了。饭后，姐姐去喂奶，发现原来被子下面盖的并不是孩子而是木枕头。爷爷这才说出了实情。

姐弟俩一口气跑到九岔路，发现九岔路上竟然变出了许多孩子。姐姐叫孩子们回家，孩子们却说吃他们内脏的人不是他们的母亲。之后不管姐姐如何解释，孩子们都不信。

最后，孩子们指出：如果能把木炭变白，就认她做母亲。这时正好一只鸟飞过，在木炭上拉了一泡白屎，木炭变白了。可是孩子们又提出另一个条件，要姐姐把竹筒接满水。可是姐姐接啊接，水半天都接不满。这时，突然一只小雀掉进竹筒，姐姐抬起一看，小雀从竹筒底钻出去了。她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而孩子们早已跑远了。

孩子们顺着九条道跑，成了之后世界上各地的祖先。

姐姐失去了孩子，被活活气死了。她死后，一个魂上了天，成了天鬼；另一个魂下了地，成了地鬼。而人们却一直在纪念这位伟大的母亲。

（景颇族神话故事）

殷江腊讲述，永生翻译，东耳、永生整理，曾再编写

起死回生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青山环绕、翠竹成荫的拉祜族村寨里，住着一个可怜的孤儿。孤儿为了吃饱肚子，只好在深山里开荒种地。他早出晚归，心思全部扑在这块地上了。

功夫不负苦心人，有着老天的雨露，再加上孤儿的汗水，种在地里的包谷终于成熟了。他多么高兴啊！望着一穗穗戴着紫红帽子硕大的包谷，他反而舍不得摘了。他摸摸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一数过，记在心里。然后，兴冲冲地回家了。

晚上，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这块马上就要丰收的包谷地被部落的大首领抢走了。这可把他急坏了。一急，就醒了。之后，他怎么也睡不着了。还没等到天亮，他就心急火燎地跑到深山中自己的地里。一看，他的心全凉了。

昨天那些沉甸甸的包谷，一夜之间都不见了。地上全部是被糟踏了的包谷皮、包谷叶和被踩倒的包谷秆，而且到处是野猪的脚印。他气红了眼。自己一年到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他真想大哭一场。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想：一个男子汉，眼泪是不能轻易掉的。要报仇，要去和野猪算账。

于是，他找了一根粗壮的棍子，顺着野猪的脚印找去。找啊找，他终于在一个深深的山沟里找到了一窝吃饱喝足了的野猪娃。野猪娃正在呼呼大睡，旁边还有好多吃剩的包谷，母猪却不在旁边。好极了，这正是报仇的好机会。他抡起大木头棍，狠命地朝野猪娃打去。不一会儿，一窝野猪娃全被打死了。

正在这个时候，母猪回来了。他来不及跑，只好爬到附近一棵大树上躲起来。母猪看见自己的小猪娃都死了，不哭，不气，也不难过。它不慌不忙地走到窝边的一棵树旁，用嘴把树皮啃下一块来，嚼一嚼，喂到小猪娃嘴里。不一会儿，死去的小猪娃全部都活了。母猪就把这一窝小猪娃全都带走了。

孤儿在树上，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心想：难道救小猪娃的那棵树是“起死回生树”吗？让我也来试试看。他从大树上下来，也剥下一块树皮来，装在身上就回寨子去了。

他刚进寨子，就听说有一个姑娘病得快要死了。他想：这倒是个机会，让我也来试试看。于是他走到姑娘家，说：“让我试试吧。看能不能把她救活。”姑娘的父母本来很伤心，听他说这话感到很惊讶！想想反正姑娘快要死了，试试就试试吧！于是周围的人都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只见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块树皮，放在嘴里嚼一嚼，然后再放到姑娘的嘴里。过了一会儿，姑娘慢慢地苏醒过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姑娘坐起来了，说自己的病好了。

周围的人都非常惊讶。姑娘的父母高兴极了，非要把姑娘嫁给这个孤儿不可。孤儿怎么推也推不掉，只好说：“我无爹无妈，无亲无戚，房没一间，地没一垄，吃不饱，穿不暖，怎么能娶老婆呢？”

可是，姑娘的父母对他说：“你救活了我家姑娘，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还会嫌弃你呢！今后我们二老就是你的父母，你就住到我们家里来吧。”孤儿推辞不过，只好同意。但他有一个条件，就是等自己有了钱以后，再举办婚事。姑娘的父母同意了。

从此以后，孤儿就开始行医了。孤儿给人看病，不论穷富都有求必应。若给富人家看好了病，他就要点钱；若给穷人家看好了病，他就喝口冷水。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远近村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一天，远处一个寨子里的头人得了急病，到处找这个孤儿。当孤儿闻讯赶到时，头人已经死了。他的家人很伤心，准备为他办理后事。孤儿却不慌不忙地推开人群，把药放在头人嘴里。过了一会儿，头人就活过来了。

可是，这个头人很贪心。当他知道自己是被一块树皮救活时，就想霸占这棵树。于是，头人拿了银子，找到孤儿说要买这棵树。孤儿说什么也不肯卖，也不告诉他这棵树在什么地方。

头人很是恼怒，吩咐管家把孤儿抓起来，搜他的身，可是什么也没搜到。头人当然不甘心，他又想出了一条计策，让管家找了个借口，把寨子里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打死。

孤儿为了救这个孩子，又到山里去找药。头人就派人悄悄地跟着孤儿，自己也尾随在后面。

当孤儿走到大树旁，往下剥树皮时，头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并且疯狂地喊着：“我好好向你买，你不卖给我，现在你被我抓住了，只好白白送给我喽。”说罢，又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孤儿死死地抱住这棵大树不放，头人命令狗腿子把孤儿拉走，砍倒这棵树！

可是，孤儿把树抱得紧紧的，怎么拉都拉不开，好像粘在树上一样。头人又气又急，凶狠地叫嚷着：“给我连人带树一起砍！”狗腿子刚要拔刀来砍，天突然黑了下来，刮起了一阵大风，刮得天昏地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风息了，天重新亮起来时，树和孤儿却无影无踪了。原来那棵树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了个大树坑。再抬头一看，只见孤儿抱着大树，冉冉地飞到月亮上去了。这棵树一直到现在还在月亮上。

后来，人们用一种草编起了天梯，并派白兔到月亮上去拿药。可是，这被主宰万物的神知道了，神刮起大风，把梯子吹散了。这样，白兔就下不来了，只好留在月亮上跟孤儿做伴了。所以，人们现在还可以看见，月亮上有起死回生树、孤儿和舂药的白兔。

（拉祜族神话故事）

扎约讲述，张蓉兰整理，丛生编写

雷公根

在美丽富饶的七指岭脚下，有个寨子。寨子里住着个名叫打占的年轻人。他身体魁梧，为人正直，平时特别愿意帮助别人。因此，他不仅在世上有很多朋友，就连天上的雷公也是他的朋友。为了他们之间交往便利，雷公还教会了打占上天的本领。

这天，雷公邀请打占上天去做客。他为打占准备了很多美味佳肴。在酒席上，雷公问打占：“天下的人最害怕什么？”不等打占回答，雷公就站起身来擂动大鼓，一时鼓声隆隆，震天动地，雷公好不得意。

雷公打罢，又问打占：“这声音天下的黎民百姓都会害怕吧？”打占不以为然地回答说：“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只是震耳罢了！”雷公一听，刚才的得意劲一下减了大半，好不扫兴。为此，雷公一直耿耿于怀。

不久，打占出于礼貌，回请了一次雷公。雷公很高兴地来到人间。打占在火塘边热情地接待雷公，并按照黎家的风俗习惯，起身敬了雷公九大碗糯米酒，为雷公洗尘。

酒后，打占站了起来，从火塘边的火台顶上，拿下了红白藤条和豹尾，在地上“啪！啪！啪！”地猛抽猛打，藤条和豹尾与地面相碰，迸出一阵阵耀眼的火光。这让雷公大开了眼界。的确，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厉害又这么神奇的宝贝呢！

打了好一会儿，打占这才住手，转身笑眯眯地问雷公道：“这火光你怕不怕呀？”雷公心里虽然害怕，但碍于面子，便一个劲地摇着脑袋表示不怕。

整整一夜，雷公都有没睡着，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打占火台上的那两个宝贝。第二天一大早，待打占牵着牛出门犁田以后，雷公蹑手蹑脚地走到火塘边，远远地望着火台上的豹尾和藤条，不敢走近。雷公想起打占昨晚挥动这个东西时发出的火光，心里还心惊胆战呢。

他想：如果把这些宝贝弄回去，“轰轰”的响声和刺眼的强光我就都有了。到那时，就不用担心天底下的人不怕我了！于是，他慌忙从火台上拿了藤条和豹尾，塞到衣襟里，驾着云头飞上了九天。

打占回到家里，发现雷公偷走了他的豹尾和藤条，拿起钩刀“嗖”的一声，飞步冲上天去追赶雷公。雷公看见打占追来，心里十分慌张，连忙使出他浑身解数，试图甩开打占的追赶。打占也不甘示弱，硬是紧追紧赶，毫不放松地跟在雷公后面。

眼看雷公已经跑到了南天门，就要钻进天府，打占也赶到了。就在雷公刚要跨进门槛时，打占一把抓住雷公的左脚。雷公号叫着：“放开我！放开我！”打占哪里肯放，气呼呼地说：“放你，没那么便宜。你得先把东西还我！还我！”打占一个劲地想把雷公往外拖，然而，雷公却死命地往里逃。

正当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南天门的管门神来了。他看见雷公把凡人带上天来，不由分说就把打占往门外推，然后紧紧地关起了天门。哪知，雷公的一只脚还被打占紧抓着不放。

雷公的一只脚被夹在门缝里，痛得他哇哇直叫。他拼命地想往门里钻。开始的时候，打占想只要能拖住雷公的脚，就能让雷公交还自己的藤条和豹尾。可僵持了很久，雷公还是没有一丁点悔过的意思。急性子的打占二话没说，举起钩刀用力一砍，一下子就把雷公夹在门外的左脚砍了下来。

打占拿着雷公的左脚，在天门外游了七七四十九天，想找雷公算账。但天门紧闭，他无法进去，只好把雷公的左脚拿回家里用刀一节节剁下来。他每剁一下，雷公在天上就忍着剧痛，擂打一阵大鼓，抽打一阵藤条和豹尾，天上便发出阵阵的电闪和雷鸣。

打占把雷公的左脚剁烂了，又架起土锅，将脚肉放在锅里烧。脚肉烧熟后，打占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可是吃着吃着，打占吃出了一股苦味。打占一气之下，连锅带肉全都倒到田埂上去了。

过了七七四十九天，田埂上忽然冒出了一片绿油油的小嫩芽，随后就长出了一种叶子圆圆的植物。后来人们就叫它为雷公根。

（黎族神话故事）

陈永平整理，尚天响编写

被人传诵的乌恩

古时候，在一处靠山临水的荒野地带，住着几十家猎户。有一个叫哈斯的猎人，快到五十岁的时候，他的妻子才生下一个儿子。在庆贺新生儿的宴会上，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乌恩。哈斯还刺破中指，把血滴在儿子身上，祝孩子长大后，能有一百个勇士的力气和智慧。

乌恩长到十岁时，饭量惊人，一顿能吃掉半只羊；力气也很大，一巴掌就能打倒一头犍牛。

有一天，乌恩跑到西山坡前捉野兔，发现一只红色的小兔朝前奔跑，他急急地追赶上去。赤兔好像有意逗引乌恩似的，紧追紧跑，慢追慢跑。乌恩不知不觉追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再有几步就要追上了，忽然眼前红光一闪，赤兔没影了，一条亮闪闪的大蛇直扑过来。乌恩眼急手快，一闪身用手抓住蛇尾，抡起来往身旁的一块石头上砸去。只听“咔嚓”一声响，火星四射，石头碎成两半啦！乌恩低头细看，哪里还有什么大蛇，原来手中拿着一把雪亮的宝剑。乌恩喜出望外，背着宝剑回到家里。

想不到，乌恩刚踏进家门，就看见母亲在哭泣，周围站着的邻居也都愁眉苦脸。乌恩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问才知道父亲被一只飞虎叼走了，大家追了半天也没追上。乌恩安慰母亲，叫母亲不要哭：“我会想办法把爸爸救回来的。”

晚上，乌恩躺在毛毡上暗自拿定了主意。到了后半夜，他趁母亲睡熟了的时候，悄悄地爬起来，拿着宝剑，走出帐篷，朝北山奔去。

乌恩来到北山以后，借着满天星光向四周察看。黑森森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夜猫子怪叫着，偶尔有鸟从头顶上飞过。乌恩走进山林细心搜索，差不多找遍了整个山林，也没有看见飞虎。太阳出来后，乌恩也走累了，便倚在一棵大树下休息，谁知刚一合眼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乌恩猛觉得身子悬在半空中，只听耳旁“呼呼”作响。他急忙睁开眼看，不禁“哎哟”喊了一声。原来他已经被飞虎咬住了，正向东北方向飞去。乌恩急中生智，伸手从腰间抽出宝剑，顺着身子朝飞虎的肚子刺去。只听“噗哧”一声，飞虎“嗷”的一声怪叫，便翻身从空中跌了下去。乌恩也随着飞虎一直往下落。下面是耸立的山峰和深不可测的沟涧，眼看跌下去就要没命啦！

正在这时候，乌恩觉得身子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给托住了，往下一看……原来是落到一张悬在山涧半腰的蜘蛛网上面了。乌恩急忙挣扎时，忽然听见旁边“刷刷”的一阵响声，一个黑亮斗大的蜘蛛精径直向他爬来。这时乌恩已经被蜘蛛网粘住了，想动也动弹不了，只好单手举起宝剑朝奔过来的蜘蛛精猛力砍去。只听“咔嚓”一声，便砍下了蜘蛛精的一条腿。受了伤的蜘蛛精“吱吱”地尖叫着，继续扑上来，想把乌恩一口吞掉。乌恩气极了，飞出手中的宝剑朝蜘蛛精刺去，不料没有刺中，宝剑擦着蜘蛛精的头刺过去，刺进了陡峭的石壁。受惊的蜘蛛精蹿到跟前，正要一口把乌恩吞下去，突然从空中飞来一支利箭，射死了蜘蛛精。一个老人从空中落下，救乌恩脱离了险地。

老人和善地问道：“孩子啊，你从哪儿来的呀？怎么到了这个地方？”乌恩把事情照实向老人说了一遍。老人听了感叹地点点头说：“孩子啊，这里离你的家乡很远，路上不安全，你学了本事再回家吧！”乌恩听了一时没了主意。

老人笑容满面地说：“别着急，眼下你就留在我这里，我可以收你做徒弟，等练好了武艺以后，你再回家去吧。”乌恩便拜老人做了师父。

从此以后，乌恩跟着老人住在山洞里，早晚学武练功，闲时便到洞外玩耍。这样，不觉过了三年，乌恩已学会了一身好武艺，箭法特别出奇，一箭就能射落天上的飞禽。

有一天，老人把乌恩叫到面前说：“现在你该回家了。不过，半路上有妖魔等着你，可不能粗心大意呀！”接着，老人把一张铁臂神弓和十三支穿云箭交给了乌恩，再三嘱咐道：“你要保护好人，惩治恶人，可绝不能在困难面前退缩啊！”

乌恩牢记师父的教诲，一路翻山越岭，饿时采些野果，渴了喝些泉水，走了三天三夜都没见到一户人家。

一日，路过一座山林，猛听得有人大声呼救。他走近看时，一个粗黑的大汉被一条大蛇缠住了，那尺来长的红信子正伸向他的鼻孔，大汉眼看就要没命了。乌恩急忙一个箭步蹿上去，挥剑杀死了大蛇，救出了大汉。

乌恩把大汉送回家去，大汉说：“前面有一座火龙山，山上有一条吃人的火龙，时常变化形状出来害人，你可要小心呀！”

乌恩一路上紧走，快天黑时才到了火龙山跟前。只见一堆堆的白骨散落在荒野山坡上，四周静悄悄的。乌恩发现一株大树旁有一个山洞，他观察了一下动静，忽然听见有喘息的声音。洞里有两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待了一会儿，只听得山崩地裂的一声响，一条凶恶的火龙蹿出来了。

乌恩大叫一声，拔出宝剑冲上前去。火龙嘴里喷吐着烟火，要把乌恩吞掉。乌恩毫不畏缩，趁着火龙扑空的一刹那，一剑砍掉了火龙的脑袋。

不知又走过多少高山大河，一天，他终于来到了哈达山下，望见山腰上有一间小石屋。乌恩走上山，进了石屋一瞧，一个穿黄袍的大喇嘛正在地当间盘腿打坐。等乌恩进了屋，喇嘛微微抬起眼皮说：“你来了！饿了门后有吃的，困了就在我的脚边睡吧。”说完就又合上了眼皮。

乌恩正暗自出神的时候，忽听得山下“哗哗”水响。低头一看，呀！原来是山下发洪水啦！许多牛马被洪水冲击而下，水面上不断地传来大人小孩的呼救声。乌恩望着受难的人们从上游漂过来，心里万分焦急。他顾不上多想，跑下山腰纵身跳进大水里，一个接一个地把人们救上山来，一连搭救了一百多个人。

这时乌恩已经浑身无力了，刚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忽见上游漂来一口红漆木柜，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山上的难民见了都齐声惊叫起来：“哎呀，谁去救救这个孩子啊！”乌恩心里又急又难过，于是，不顾一切地“扑通”一声又重新跳进波涛汹涌的水流里去了。乌恩在水浪里救起了一个又一个老人和孩子，自己不知在水中奋力拼搏了多久。渐渐地，他筋疲力尽，后来便失去了知觉。

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大船上，船上坐着许多人。乌恩坐起来，见船尾坐着一个老妈妈，背着脸呆呆地望着水面，看背影好像是自己的母亲，跑上去一看果然是。乌恩跪在母亲面前说：“母亲啊！您怎么也来到了这里？孩儿给您老人家叩头哩。”

母亲告诉乌恩，家乡发生大洪水，她和所有的猎户都被冲到大河里，幸好来了一条宝船把大家救了上来。

宝船靠近哈达山以后，乌恩带领大家来到山上会见了先前的一些难民。为了解决大伙的饭食，乌恩把年轻力壮的男子组织起来，在山上猎取野兽分给大家吃。晚上就住在临时搭好的窝棚里。

过了七天七夜，洪水退去了。大伙儿搬到山下去住。为了建造居住的房屋，乌恩带领大家开山取石，他用手中的利剑劈开巨大的岩石，又加工成一块块石砖，让人抬回去砌房子。乌恩每天工作得汗流浃背，人也瘦了。

有一天，人们只听到一声巨响，岩石山突然塌下来，乌恩躲避不及，片刻间被压在岩石底下。全村的猎人们都赶来抢救，男女老少一齐动手挖石。乌恩的母亲哭着对大伙儿说：“不要挖了，挖出来也活不了啦！”大伙儿还是继续挖，渐渐地人们一个个疲惫不堪，挖石的工作被迫停止。许多人都病倒在家里。

就在这危急关头，压着乌恩的那座半拉山的山顶上长出了一种草，人们吃了它，病就好了。人们知道这种药草是乌恩变的，因此大伙儿对乌恩更加怀念。

至今，半拉山前的人们仍然念念不忘乌恩的好处，传诵着他的事迹。

（蒙古族神话故事）

赛野搜集、整理，张婴音编写

日蚀和月蚀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住着一个魔王名叫嘎拉珠。他作恶多端，不仅在天上干尽了坏事，而且还常常来到人间干坏事。

嘎拉珠知道自己平时做了不少坏事，罪孽深重，寿命一定会很短。他听说天河的水最长，谁要是能喝够九十九回，就可以长生不死了。于是，他想方设法地去偷喝天河的水。他每喝一次，天河的水就要缩短三十六丈。眼看着天河的水一天天地少了下去，可嘎拉珠却一点也不理亏，反而加快了喝水的次数。

这天，玉皇大帝无意间来到天河边散步，突然发现这河水短了三千六百丈，正纳闷不解，不远处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原来是嘎拉珠第九十九次喝这河水了。因为今天喝过这河水后，他就不会死掉了，所以虽然看到了玉皇大帝，但他顾不了这些了，只管一个劲拼命地低头喝水。

玉皇大帝见此情景，不禁大怒，忙派大将额尔敦尼玛骑宝马前去捉拿。嘎拉珠见大势不妙，撒腿就跑。这魔王因喝了九十九回的天河水，功力增加了不少，额尔敦尼玛一直都没能追上他。

在追赶的路途中，额尔敦尼玛见到了太阳王，他马上翻身下了马，朝太阳王拜了一拜道：“太阳王，您好！我奉玉皇大帝之命前来捉拿嘎拉珠魔王，您见到他了吗？”太阳王忙指着正前方说道：“没错，魔王刚刚是朝这个方向跑的，大概快有一个时辰了。”额尔敦尼玛来不及谢过太阳王，就策马追赶魔王去了。

魔王嘎拉珠看着被自己远远甩在后面的额尔敦尼玛，心里好不得意。正当他高兴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热浪袭来，几乎喘不上气来。随即，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迎面而来。魔王嘎拉珠感到身上疼痛难耐，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原来这是太阳王在帮助大将额尔敦尼玛呢！

眼看额尔敦尼玛就要追赶上魔王嘎拉珠了，天色却暗了下来。这时，月亮王主动来到大将额尔敦尼玛面前替他引路。于是额尔敦尼玛又给宝马加了九鞭，宝马飞也似的狂奔起来。就在太阳和月亮交替的地方，也就是在天河水的发源地，大将额尔敦尼玛终于追上了魔王。

由于两人的实力相当，一时间没有决出胜负。他们在这里一打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当然，太阳王和月亮王也在一旁替大将额尔敦尼玛助威。因为双方混战，太阳王被撞得起了火，而月亮王也被溅上了不少的血迹，就连星星都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天都是。这些星星挡住了魔王嘎拉珠的退路，让他陷入重重的包围之中。

这下魔王嘎拉珠乱了分寸。说时迟，那时快，大将额尔敦尼玛趁他慌乱之际，一刀砍下了魔王嘎拉珠的脑袋。“咕隆咚”一声，魔王嘎拉珠那笨重的身子掉到了地上，可他的脑袋却留在天上了。

这个作恶多端的魔王嘎拉珠因为偷喝了九十九回天河水，所以他虽然被砍去了脑袋，但不一会儿又长出了九个更坏的脑袋。这九个脑袋心里就想着干坏事，变成了九头魔王。

可恶的九头魔王嘎拉珠一想到自己身首异处，就气得牙痒痒，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如何暗算太阳王和月亮王。

这天，他趁太阳王不注意的时候，用他那张专门吞食的大嘴一口将太阳王吞进了肚子。因为太阳王太烫了，他来不及咀嚼就吞了下去。哎呀！这滋味可真不好受啊。自从这个大火球滚进肚子后，九头魔王嘎拉珠就没舒坦过。于是，他只好把太阳王吐了出来。

对付不了太阳，九头魔王嘎拉珠就想：吃了月亮王应该没问题吧。这天，劳累了一晚的月亮王正准备睡觉，躲在暗处的九头魔王一口就把月亮王吞了下去。没想到这月亮王又冷又硬，月亮王在他肚里比太阳王好不了多少。于是，九头魔王只好又把月亮王吐了出来。

经历了这些以后，九头魔王嘎拉珠还是不甘心，他又想着法子暗算过几次太阳王和月亮王。而太阳王和月亮王也同样被九头魔王嘎拉珠吓怕了，他们都筑起了高高的四角院，周围还有四扇大门。只要知道九头魔王嘎拉珠要来，他们就早早地做好准备，紧紧地关上了这四扇门。于是，光亮就不能从四个门口射出来了，这就是日全蚀和月全蚀。因为有时九头魔王嘎拉珠来得太突然，太阳王和月亮王只来得及关上两扇门，所以另外两扇门仍然会放出光来，这就是日偏蚀和月偏蚀。

（蒙古族神话故事）

白音特古斯讲述，苏赫巴鲁搜集、整理，梁食编写

龙牙颗颗钉满天

早先，寨子里住着一对夫妻，当他们进入老年的时候，才得到一个儿子。因为儿子是从山顶石头中蹦出来的，又寄予着老两口的厚望，故起名叫桑。桑就是英雄的意思。

不久，桑成了一个又俊又壮的小后生，能上山打猎，也能下田耕种。一家三口过着顺心的日子。

那时候，南山洞里有一条大乌龙，北海里也有一条大乌龙。它们原是同母兄弟，因为分吃一棵树上的九个蜜桃，谁都想多吃一个，所以争来争去，竟上天入地地打起来，把天皮碰裂了，它们也负了重伤，瘫软在各自的巢穴里。

天上的大裂缝恰好在桑住的地方的上空。这可不得了啦！热天，雨像瀑布一样从天缝中冲下来；冷天，冰雹像石块一样从天缝中落下来。地上的树木被砸倒了，房屋被砸塌了，牲畜也死掉了，人们都瑟缩地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

桑哥哥心里难过，他问年迈的父亲：“有什么办法把天皮的裂缝缝补起来？”

父亲说：“听说远方有座高高的赖弄山，半山石壁上横长出一株大樟树，树上有个大鸟巢，里面住着一个绿胡子老头。他的本领很大，你去求他想个办法吧！虽然石壁是光滑的，人爬不上去，但是，绿胡子老头每天早上起来梳胡子，绿胡子长长地垂下地来，就可以揪住胡子爬上去了。”

桑哥哥说：“为了大家，我一定去求绿胡子老头。”他把父母托付给乡亲们，便昂头挺胸出发了。渡过了九十九条河，翻过了九十九座山，一天下午，桑哥哥到达了赖弄山。他看见了那株大樟树，也看见了那个大鸟巢。四周静静的没有声音，他躺在草地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随着一阵歌声，绿色胡子像一大束长藤，从鸟巢中垂了下来。桑哥哥忙跳过去，揪住胡子往上爬。爬到一半，绿胡子老头在鸟巢里伸出头来说话了：“孩子，不要上来。鸟巢太高，不是好玩的。你要什么东西，就说吧。”

桑哥哥停在半山腰，说：“天裂缝了，大雨大雪不断地落下来，乡亲们受了灾难啊！我请求你教我钉补天缝缝的办法。”

绿胡子老头说：“乌溜山顶住着老熊王，他有三个女儿，都会钉补天缝缝。你去请老熊王把一个女儿给你做老婆。老熊王若是不答应，你就穿起我这双绿草鞋，在山脚下用力跺，他就会答应了。”说完，一双绿草鞋从鸟巢里抛落在地上。

桑哥哥松手下来，穿上草鞋，赶紧跑到乌溜山。这山像一根大石柱，顶端云雾缭绕，隐隐约约有黄色的房子，山的周围笔直光滑得连蚂蚁也难爬上去。桑哥哥在山脚下一面跺着双足一面喊：“老熊王，我要你的女儿做老婆！”

乌溜山“嗡嗡嗡”震动起来了。只听得山顶上喊叫连天：“不要跺啦！”一会儿工夫，山顶上垂下一条长长的绿藤子，藤子尖端向上开着一朵大红花，花朵里有一个穿绿衣抱鹿娃骑绿色野鹿的姑娘。姑娘板着脸孔说：“你不要跺脚了，我下来跟随你。我是老熊王的大女儿，叫绿姑娘。”

桑哥哥问：“姑娘你肯钉补天缝缝吗？救救大家啊！”绿姑娘抬头望望天空，撇撇嘴说：“咦！钉补天缝缝吗？那好辛苦呀！我只想吃喝玩乐唱唱歌。”桑哥哥摇摇头说：“我不要你做老婆，你回去吧！换个姑娘下来。”他用手托住花朵，向上一掀，姑娘回到了山顶。

桑哥哥在山下等啊等啊，不见山顶有动静。他又跺跺双脚，山“嗡嗡嗡”地震动，可是山顶上的老熊王已经习惯了这种震动，不理不睬了。

桑哥哥只得又去赖弄山找绿胡子老头，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他。这次绿胡子老头抛下一双青手套，说：“戴起手套去推乌溜山，向老熊王要另一个女儿做老婆！”

桑哥哥戴起手套，来到了乌溜山。一面用手推着乌溜山，一面喊叫：“老熊王，我要你另一个女儿做老婆！”

老熊王抗不住摇摆，送来了他的二女儿青姑娘。由于她也只想吃喝玩乐唱唱歌，桑哥哥把她退了回去。他再用手推山，老熊王习惯了，又不理不睬了。

桑哥哥只得又来到赖弄山找绿胡子老头。绿胡子老头这次抛下一顶白羊毛帽，说：“戴起白羊毛帽，去碰乌溜山，向老熊王要最小的女儿做老婆。”

桑哥哥戴起白羊毛帽，又飞快地跑到乌溜山。他一面用头碰山，一面呼喊：“老熊王，我要你最小的女儿做老婆！”

老熊王抗不住颠簸，用绿藤子和红花送来了他的小女儿白姑娘。白姑娘穿着白羊毛衣抱白羊娃骑白绵羊，比她的两个姐姐都美丽。

桑哥哥问：“姑娘，你肯钉补天缝缝吗？救救大家啊！”白姑娘望望天空，笑眯眯地说：“好，为了救大家，我们两人钉补天缝缝吧！”桑哥哥走上前，双手扶下白姑娘，绿藤子和红花“刷”的一声，飞上山顶去了。

白姑娘说：“天缝缝是可以补好的，只是缺少两样东西：一样是龙牙钉，一样是龙角锤。”桑哥哥问：“龙牙钉和龙角锤往哪里去要呢？”白姑娘说：“南山洞里的乌龙和北海里的乌龙打架，把天打破了。现在它们一个软瘫瘫地盘在洞里，一个软瘫瘫地睡在海底。为了惩罚它们，就向它们一个要龙牙钉，一个要龙角锤。这里有个羊皮袋和一把金钳。你去吧，我在这山脚下的岩洞里等你！”

桑哥哥接过羊皮袋和金钳，头戴白羊毛帽，手戴青手套，脚穿绿草鞋，昂头挺胸地走了。

他先来到南山洞，他的脚、手、头一齐动，把山摇摆得“哗啦啦轰隆隆”直响。山快要崩了！洞快要塌了！重伤未愈的老乌龙吓破了胆，乖乖地张开嘴巴，让桑哥哥用金钳将龙牙一颗一颗钳下来放进羊皮口袋。紧接着他又到了北海，从另一条老乌龙那里钳下了它的龙角。然后，他背起羊皮口袋，大步朝乌溜山走去。

白姑娘在乌溜山脚，把大绵羊喂得肥肥的，把羊娃娃也喂大了，又剪下羊毛织了两件雪白的大氅。一见桑哥哥回来，她笑得脸上现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

白姑娘说：“桑哥哥，我们披起羊毛大氅，各骑一匹绵羊，飞上天空去钉补缝缝吧。”桑哥哥摸一摸绵羊说：“好呀！快上天吧！”

他们飞到天上，找到最大的一个裂缝。冰冷的大雪块像石磨一样朝着他们没头没脸地滚来，白姑娘和桑哥哥忙用羊毛大氅蒙住了头。白姑娘又迅速解下头上的白包头巾迎风一展，把它变成了一块又长又宽的白布，正好把大裂缝贴严了。于是，他们用龙牙做钉，用龙角做锤，一锤一钉，龙牙钉满在大白布上。大裂缝中不再冲下瀑布一样的大雨，不再滚下石磨一样的冰雪了。

地上的人们从山洞里奔跑出来，唱歌跳舞，热烈欢呼。桑哥哥的父亲和母亲抬头望着天空，笑眯眯地说：“我们的孩子是英雄啊！”

桑哥哥和白姑娘不仅钉补好了天上的大裂缝，他们还巡逻各处，把所有的小缝缝也都钉补好了。从此，人们给那又长又宽的白布带，起名叫银河，管那些发光的龙牙点点叫星星。

（苗族神话故事）

肖甘牛整理，龙彼德编写

神医侍司懿

很久很久以前，苗家有个叫侍司懿的药匠，不仅本事好，心地也很善良。无论什么病，只要经他的手，都能治好。无论什么人来请，他都从不推托。吃他的药，不光能治病，还能延年益寿。那时候的人，都能活到几千岁几万岁。世上没有人不知道侍司懿的高明医术，人们都称他为神医，就连天上的神仙也知道他的大名。

虽然侍司懿有那么高明的医术，但是他还不满足。他非常好学。他见天上的玉母、太上老君、太白星君这些神仙，不但不会生病，而且也不会死。他想：天上一定有不病不死的药。于是，他就准备到天上去采药。

这一天，和平时采药一样，妻子为侍司懿准备了一个月的干粮，叮嘱他路上小心，早去早回。侍司懿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妻子儿女，到天上去了。

因为心里惦记着家，侍司懿在天上只待了三十多天就准备回来了。殊不知，天上的一日，就是地上的一年。等他回来的时候，妻子儿女，还有不少人早就死了。

原来，侍司懿走了没几年后，地上发生了一场瘟疫。刚开始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女多少还懂点医术，不仅自己预防疾病，还在救治别人。可是这场瘟疫来势凶猛，最后，他的妻子儿女们也都相继死去了。

侍司懿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很是震惊。他立马动手救治一些枯瘦如柴、快要死了的人。他很快救活了这些人，但对早已死去的妻子儿女和别的人，侍司懿束手无策。因为他们的筋肉和内脏都腐烂了，只剩下一个骨架。

侍司懿看着眼前自己的妻儿变成了一堆白骨，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禁仰天长叹：“唉！原来，医生医生，只能医活着的人，不能医死了的人。这算啥本事呀！”

这以后，侍司懿就专门苦心研究起死回生的药，但却始终不见效。于是，他想起太上老君连枯骨都能救活的起死回生之药。侍司懿为了妻儿，为了死去的许多人，决定再一次上天，求太上老君传授医术。

太上老君启奏玉母，玉母不准传授，并说：“世间的人都要死的，假如都像我们这样永生不死，等到地上住不下了，他们打上天来咋办？”

太上老君听了，就出了个坏主意，又启奏道：“为了天上永世平安，这个侍司懿，就不用再让他回到人间了。”

玉母问为何这样，太上老君说：“他头回上天，向我学了长生之术；这次他来，要我传授回生之方。如果让他回去，这世上的人不就同我们一样了吗？他们只生不死，总有一天要打上天来的。”

玉母听了，大惊失色，忙问道：“那咋办呀？得找个理由把他扣下来才好！”

太上老君笑了笑说道：“这个容易，叫他谁也不能怨，还心甘情愿地待在天上。”

回来后，太上老君就对侍司懿说：“你不是想要起死回生的药吗？”

侍司懿高兴地说：“是呀！老君公公，请把你的秘方传给我吧，我好回去救死了的人啊。”

太上老君说：“药就在月亮上的那棵檀香树里头。”

“咋个拿得到呢？”

“把树砍了就能得到了。”

侍司懿听罢，心里一阵高兴，他急切地央求太上老君立马带他到月亮那儿去。太上老君心里知道侍司懿已中了自己的圈套，可表面上还装得好像很为难的样子，这让侍司懿更加着急了。他不等太上老君发话，就迫不及待地拖着太上老君直奔月亮那儿。

果然，月亮上有一棵高大的檀香树。侍司懿不等太上老君发话，就拿起斧头朝大树砍了下去，谁知斧头提起来时，檀香树砍开的口子又长合上了。他就这样不停地砍到天黑，连树皮都没砍掉一片。

他无奈，只有问太上老君：“这是啥道理？”

太上老君笑着说：“这就是起死回生嘛！你砍了它一刀，砍掉的地方就又复生了。”

侍司懿非常着急地问道：“咋个才砍得倒呢？”

“你砍一斧子，用颈子去比一下，又砍一斧子，再比一下。这样砍了的地方就不会再长合了。”太上老君仍旧笑眯眯地说。

侍司懿照太上老君说的去做，砍了以后，口子确实不见长合了。他就砍一下比一下地干下去。谁知砍到一半，看到树心的时候，侍司懿刚用颈子去比，口子忽然长合了，将他的颈子卡住了！

从此，神医侍司懿就被卡在月亮上的檀香树干上了。不信，有大月亮的晚上你看吧，檀香树干卡着个人，那便是我们苗家的神医侍司懿啊！你看，他还在挣扎哩。等哪天他摆脱了檀香树回来的时候，人世间就会有长生不老和起死回生的药喽！

（苗族神话故事）

杨兴义、杨武秀讲述，燕宝整理，庞边珠编写

女猎神

在高黎贡山上有个很大的岩洞，叫米陆岩。这天，一个年轻的猎人上山打猎。当他走到米陆岩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就在岩洞里生起火来，准备做饭吃。他在洞外的一个小山包上支起猎兽的扣子，心想碰上运气好，还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猎人蹲在岩洞里远远地看着他支的扣子。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看见一只黄黄的麂子从灌木丛里蹿出来，撞在他的扣子上被套住了。猎人高兴极了，飞奔着蹿出洞去捉麂子。

谁知，当他跑到扣子跟前，眼睛一晃，麂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副空空的扣子。猎人心想大概是天色太晚，错把晃动的树叶当成麂子了吧。

他把扣子重新支好。回到岩洞后，吃了晚饭，他就躺在火塘边睡着了。

第二天一清早，猎人醒来，睁开眼睛就往小山包上看。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扣子套住了一只羚牛。猎得这么大的一只野物，猎人非常高兴，他立即跑出洞去取。可是，当他跑到扣子旁边时，不知怎么，羚牛又不见了，扣子上只套着一撮羚牛毛。

猎人感到很奇怪，昨天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可今天却看得真真切切的呀！他想：这一定是有人跟我捣鬼，或者是同我开玩笑。不然，已经上了扣子的猎物怎么会逃脱了呢？他决心要查看个究竟。不管是人是鬼，今天要把他逮住看一看。

于是，猎人钻进灌木丛里隐蔽起来，睁圆眼睛监视着扣子周围的动静。果然，到了中午，一只獐子跑了过来，撞在扣子上被套住了。獐子在拼命地挣扎，猎人高兴地正要起身上前去取，突然从林子里飞快地蹿出一个姑娘，把獐子从扣子上解下来，抱着獐子飞快地跑进林子里去了。

猎人此时什么也不顾了，拔腿追了上去。说来也奇了，这姑娘跑得飞快，猎人紧赶慢赶也只能跟在后面。猎人翻山越岭不知跑了多少路，直追到太阳快落山时，才看到姑娘。姑娘则闪身钻进了一个大树洞里。

勇敢的猎人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了，径直就往洞里钻。原来那树洞里面有窝棚一样大，猎人见树洞里堆着许多麻皮和麻线，还放着织麻的工具，知道这就是姑娘居住的地方。姑娘的床上，垫的和盖的全是各色各样鸟类的羽毛，真是又好看又稀奇。

这时姑娘正端坐在床沿上，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猎人这才瞧仔细了：姑娘的头上戴着漂亮的头饰，身上挂着红红绿绿的珠子，一根又黑又亮的辫子搭在肩上，脸庞不仅端庄而且白里透红。猎人看着看着发起呆来，不知前进好还是后退好。

这时姑娘笑眯眯地朝他看了看，并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猎人开始还很难为情，后来经不住姑娘的一再邀请，便就近坐了下来。两人很有缘，讲着讲着，他们就肩靠肩地坐在了一起……

后来猎人和姑娘成亲了。

猎人在树洞里和姑娘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带着她回到了村子。两人砍来木料，割来茅草，盖起了一间新屋。他们一起砍柴，一起种地，生活过得很和睦。

因为是新建的家，他们还没有养鸡养猪，粮食也不充裕，还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按照怒族的习惯，是要杀鸡、杀猪，甚至杀牛羊来招待客人的。可是他们没有养鸡养猪，更没有养牛养羊。

怎么办呢？猎人正想和妻子商量，只见妻子从院里抽出一根剥了皮的麻杆子，递给猎人说：“你把它插到房子背后的地里去吧！”猎人就照妻子说的把麻杆拿到屋后的地里插了起来。

第二天，公鸡叫第二遍的时候，妻子把猎人喊醒，说：“快起来，已经刺着一只麂子了。”猎人半信半疑起来，走到屋后的地里一看，果然刺到了一只大麂子！他高兴地扛着麂子回到屋里，夫妻俩剐了麂子肉，做了一顿很丰盛的晚饭招待客人。

从这以后，凡是遇上这种情况，猎人的妻子就会搞到一些猎物，拿来救救急。猎人十分佩服她。猎人和妻子就这样幸福而愉快地生活着。

不久，妻子为猎人生了个胖小子。当儿子刚会下地走路时，妻子便对他说：“现在儿子也长大了，家里也慢慢好起来了，可我不得不回到山里去了！因为山上的牲畜还等着我去照管。你要好好地抚养我们的儿子，我每年都会带些牲畜来看望你和儿子的。”妻子说完，抱起孩子亲了亲，向丈夫望了一眼，就离开了村子。

猎人没能留住妻子，心里很难过，只有看着孩子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轻松些。他天天盼望着妻子能回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总不见妻子回来。他跑遍了以前他遇见妻子的山崖树洞，始终见不到妻子的影子。

但猎人并没有灰心。每年夏秋之间，就是妻子离开村子的那个季节，他都要到山上去寻找。虽然他每次都没能见到妻子，但他每次都能遇上到泉边来饮水的羚牛群。这样，猎人每次都能捕获到一两只羚牛。

据说，曾经与猎人一起生活过的那位姑娘就是猎神的化身。虽然她离开了猎人，但仍然在暗中保护着他，也时常来看望他和孩子。猎人每次上山猎获到的羚牛，就是猎神姑娘送给他的礼品。猎人虽然再也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妻子，但是他常常能在羚牛群的蹄印后边看到女人的脚印。猎人想，这神秘的脚印就是妻子留下的。

后来，怒族的猎人就把这位猎人奉为自己的祖先。当人们上山打猎的时候，也不时地会从羚牛群走过的地方见到一行人的脚印。这时候，人们就会想起猎神姑娘来，希望她能赐给自己丰富的猎物。

（怒族神话故事）

阿加仁、谦付加讲述，木玉璋、宛乘整理，汝珍奇编写

靴子大力士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生活得十分幸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多了一个太阳；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多了一个月亮。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天上就出现了九个太阳和七个月亮。

白天，太阳一出来，晒得满山遍野的树林“噼啪”燃烧，江河湖海里的水滚烫沸腾。庄稼烧死了，牛羊渴死了。

晚上，月亮出来了，大地一片冰凉。江河冻住了，牲畜冻僵了，人们面临着绝境。

这时，有个名叫桑吉达布鲁的大力士，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对大伙儿说：“乡亲们，我看天上出现这么多的太阳和月亮，一定是神灵有意跟人们作对。我上天找玉皇大帝去！”

于是，桑吉达布鲁抓住一只大鹏的翅膀，飞到了天上。

玉皇大帝坐在金銮宝殿上，正在寻欢作乐。桑吉达布鲁不由分说地冲上去就问：“天上出了九个太阳和七个月亮，人们无法生活了，你管不管？”

玉皇大帝见来找他的是个平平常常的凡人，便不屑一顾地说：“九个太阳也好，七个月亮也好，这是天上的事，用不着你管。我看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桑吉达布鲁听了很生气。“呸！”他朝玉皇大帝吐了一口唾沫，玉皇大帝哪里受得了这窝囊气，立马命左右将他拿下。谁知，上来的人都不是桑吉达布鲁的对手。他抡起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前抱住宝殿中间的大圆柱子，“咯吱咯吱”地使劲摇晃起来。

顷刻之间，整座宫殿就像筛子一样晃来荡去。那些宝顶和飞檐“噼噼啪啪”纷纷坠落下来，吓得玉皇大帝跌跌撞撞地拼命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恳求桑吉达布鲁：“求求你，不要再摇啦！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桑吉达布鲁看着玉皇大帝这般狼狈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讥讽地说：“玉帝，不要跑了。刚才我只是手臂有点发痒，跟你开了个小玩笑呢！”

听了桑吉达布鲁的话后，玉皇大帝这才停住脚，烂泥样地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隔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然后战战兢兢地对桑吉达布鲁说：“大力士，你要我做什么，请说吧！”

“玉帝，你是天上的至尊，知道怎样才能制伏太阳和月亮。快给大地下场透透的雨吧！”桑吉达布鲁着急地对玉皇大帝说。

玉皇大帝想了想，为难地答道：“我可以立刻去请雷公、电母和龙王给人间下几场透雨，但没有能力制伏太阳和月亮。天宫里倒是有一把能射日月的神弓和神箭，可是没有一个人拉得动它。”

桑吉达布鲁听说有神弓和神箭，高兴得跳了起来，要玉皇大帝马上叫人拿来给他。

“果真是个好东西。”桑吉达布鲁将神弓和神箭掂在手里乐呵呵地说道。

他运足了气，把弓拉得满满的。接着，“嗖嗖嗖”，一连射出了十四支神箭。八个太阳和六个月亮一下全射落了下来。八个太阳变成了八块草坪，六个月亮变成了六个海子。

树又绿了，草又发了，花又开了。大地又复苏了。条条山谷流淌着清亮亮的泉水，山雀“啾啾”鸣唱，牛羊撒欢嬉戏。人们又开始翻犁土地，播种五谷，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

可是好日子没过几年，天上又有好久没有落过一滴雨了，土地又裂开了尺把宽的裂缝，庄稼晒得变成了干草。人们又发起愁来：“唉！大地又要着火了，我们这日子可咋过啊！”

桑吉达布鲁听到人们的叹息，也着急起来。他望着天空，恨不能把它踢个稀巴烂。他又去找玉皇大帝，怒不可遏地说：“玉皇，你好歹毒呀！当年的事你大概都忘了吧！人们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你又来捣鬼了！”

玉皇大帝见他气势汹汹，战战兢兢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来找你算账！”说完，桑吉达布鲁猛一抬脚，竟把穿在脚上的一只氆氇皮底靴“咚”的一声踢了出去。靴子踢穿了金銮宝殿，一直向上飞去。

谁知，那靴子穿过屋顶就变成了一个葫芦。葫芦从空中把大雨“哗哗”地落下来，枯黄的庄稼又转青了，草滩又变得绿油油的了，树林又变得翠翠的了。人们都跑到地里，淋着雨水，手拉着手欢呼着，跳跃着。

雨一停，那只化成葫芦的靴子，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底朝天，筒朝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桑吉达布鲁的头上。

从此，桑吉达布鲁就把这只靴子戴在了头上，人们亲切地称他作靴子大力士。

（纳西族神话故事）

周汝诚讲述，王思宁、牛相奎、阿华记录，牛相奎整理，郝地编写

月其嘎儿

很久以前，龙王鲁帕斯腊统管着地上所有的水神。他以为天下数自己最厉害，谁也斗不过自己。所以，鲁帕斯腊随心所欲。要么他让雨不停地下个没完，大地上到处洪水泛滥，树木、田地、房屋通通被冲倒，人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要么他就几年不下一滴雨，大地上一片焦土，寸草不生，到处可见饿死、渴死的人。每当这时，鲁帕斯腊就兴奋无比。地上的人们只要提起他，无不咬牙切齿，痛恨之极。

有一次，鲁帕斯腊又是一连几年不下雨，弄得大地龟裂，草木枯槁。地上的飞禽走兽渴得四处乱飞乱跑，人也渴死了，就是那些山神也喝不上一口水。鲁帕斯腊见了，十分得意。他对众神说：“我几年不下雨，看你们吃什么？你们有金、有银，看看能不能吃？”

天神松基努突西见到这种情景，觉得不妙，就召集众神们来商议。最后天神松基努突西决定派羌男独次神去劝说鲁帕斯腊快快下雨。

这天，羌男独次骑着一头狮子来到了海边，手中摇着银铃，叫鲁帕斯腊快出来听天神松基努突西的命令。龙王鲁帕斯腊从海里只露出一个头，骄横地对羌男独次骂道：“你这瘟神，骑一条赖皮狗来找我干什么？”羌男独次说：“你几年没下过一滴雨，人渴死了，山神也没有水喝。天神松基努突西命令你赶快下雨。”鲁帕斯腊听了，根本不理睬，在海中摆了摆身子，便在浪涛中隐没了。

羌男独次再一次摇响银铃，扯开嗓门大声叫着：“鲁帕斯腊你赶快出来！天神有令，让你立马下雨！再不下雨，就对你不客气啦！”可任凭羌男独次怎么喊，怎么叫，鲁帕斯腊都没有露面，只是在羌男独次喊叫的海上掀起阵阵巨浪。

天神松基努突西得知羌男独次无法劝说鲁帕斯腊下雨，又派神鸟月其嘎儿去命令鲁帕斯腊下雨。

神鸟月其嘎儿有一对铁一般坚强的翅膀，她那无比坚硬的嘴一旦啄住了谁，谁就休想脱身。月其嘎儿从神山上腾空而起，落到最高的鲁月甲白儿龙山上，她对着大海厉声说道：“老龙鲁帕斯腊，天神松基努突西命你赶快下雨，你到底听不听？”

鲁帕斯腊从海里若无其事地探出头来，十分傲慢地对着月其嘎儿大声嚷道：“哼！哼！天底下数我最大，到处的水神都归我管。我想下雨就下雨，我不想下雨就不下，你管得着我吗？”

月其嘎儿眨了眨眼睛，说道：“这是天神的命令，你还是遵命吧！赶快下雨！”鲁帕斯腊朝月其嘎儿摆了摆尾蛮横地说：“不听！”月其嘎儿拍了拍翅膀，说道：“命你快下雨，你听不听？”鲁帕斯腊说：“不听！”这下可激怒了月其嘎儿。她呼地飞了起来，到了海子上空时，用翅膀将海水朝东边拍打了一下，只见东边的海水顿时从海底翻腾起来。

可是，蛮横的鲁帕斯腊仍想反抗。他把身子一摆，刹那间大海白浪滔天，一股股水柱直冲云霄。鲁帕斯腊想用水柱将月其嘎儿卷入海中淹死呢，可他哪里知道月其嘎儿的厉害！只见月其嘎儿在海浪中穿来穿去，她趁龙王鲁帕斯腊正得意的时候，一口啄住了鲁帕斯腊的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把平时为所欲为惯了的龙王鲁帕斯腊吓得不知所措。他感到自己的头被钳子夹得紧紧的，快要裂开了，周身更是动弹不了，整个身子仿佛悬挂在空中一样。

月其嘎儿啄住龙王的头，把龙王的身子从海面上提出了一截后，问龙王说：“你下不下雨？”龙王鲁帕斯腊仍不服输，照样回答：“不下！”月其嘎儿又把龙王的身子往上提了一截，又问：“你到底下不下雨？”龙王还是嘴硬：“不下！”月其嘎儿索性将龙王往空中一提，龙王的全身被提出海面。这一下，龙王还没等月其嘎儿问他，就急忙求饶道：“我立即下雨，我立即下雨。以后我一定冬天下雪，夏天下雨，不敢违抗。”可是，月其嘎儿已经怒不可遏，“刷”地一下将龙王提到了三层天上。

月其嘎儿一边啄住龙王鲁帕斯腊在空中绕了三圈，一边警告龙王说：“以后你若再敢违抗命令，就叫你粉身碎骨。”说罢，月其嘎儿一松嘴，龙王鲁帕斯腊就从三层天上掉到大海里去了。

龙王鲁帕斯腊掉到大海里时，摔得浪花四溅。浪花溅到了大地上的山山岭岭，凡是浪花溅到的地方，就会立即出现泉水、河流和湖泊。

后来，龙王鲁帕斯腊果然就规规矩矩了。他在冬天下雪，夏天下雨，再也不敢为所欲为了。

（纳西族神话故事）

达巴苏诺、阮衣底子讲述，李子贤记录、整理，曾晓驻编写

大鹏斗孽龙

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与龙是同父异母所生。人与龙分家时，天，直划成两半，地，横切成两截。房屋、牲畜、森林都分成两份。人一份，龙一份。人住在陆地上，龙住在海里。父亲去世前给人与龙留下了一颗夜明珠，作为传家宝，并且定下了一条规矩：这颗夜明珠属于人与龙共同所有，谁也不得占为己有。

可是，龙的良心太黑了，等父亲一死，就把夜明珠盗去藏在海底。接着，龙又一天一天地来侵占人的地盘。逐渐地，天被龙占据了九十九份，人被龙挤得只剩下一顶帽子大的天；地被龙占据了九十九份，只剩下一只马蹄大的地。

人去耕地，龙派蟒蛇来咬；人去砍柴，龙派秃鹫来抓；人去背水，龙派青蛙来扰。就是这样了，龙还不甘心。它的心比锅底还黑，比草乌还毒。为了把人类赶尽杀绝，竟然接连几年滴雨不下。

人们气愤极了，大家聚在一起商量对付龙的办法。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出谋划策。最后得出结论：只有去天上请来大鹏才能战胜龙。于是大伙儿选派了一个使者，到天上去请求大鹏来伸张正义。

正直的大鹏听了使者的一番话语后，非常同情人的遭遇，很爽快地答应了。

大鹏来到人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人们了解孽龙的生活习惯。人们告诉大鹏：每逢初一和十五的清早，孽龙都要从海底出来洗头玩耍。于是大鹏与大伙儿一起合计了一个治龙方案。他们决定利用孽龙出海的时机让大鹏来教训教训它。让它也知道知道人的厉害，警告它不要再肆无忌惮地欺压人类了。

初一那天清早，大鹏早早地就伫立在东山的高峰尖上，两眼炯炯有神地盯住大海。果真，当太阳刚刚露出一个脸时，孽龙就从海里探出头来。但它很狡猾，一出海面就东张西望，当它发现海水里映着大鹏的影子时，赶紧就把头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出来了。

大伙儿都气愤地说，孽龙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十五那天清早，人们给大鹏套上个铁钩金爪。大鹏伫立在西山高峰尖的密树丛后，窥伺着海面。

太阳出来了，海面波纹掀起。孽龙探出头来，东边瞧瞧，西边望望，见海面平平静静，没有大鹏的影子，便拿出金盆、银缸、宝石梳子、碧玉面镜、珍珠簪缨，披散了长长的头发，就着海水梳洗起来。

突然，霹雳一声巨响，大鹏像闪电一般掠到海面，铁一般的爪子紧紧抓住孽龙的头，往上一提，一大节龙身出了海面。大鹏扑打着翅膀，厉声问道：“孽龙，你一向作恶多端，坑害人类。今天，我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孽龙喊叫道：“大鹏！你快松开爪子。我的身躯有三节，你才提起一节，还有两节在海底，你想提起来？哼哼！别做梦啦！”大鹏见孽龙如此放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说道：“你有三节身躯，我有三股力气，刚刚才使出一股，还有两股没有使出来！”

大鹏话音刚落，便收紧了铁爪，把孽龙的脖子捏得像条细蛇。孽龙痛得哇哇直叫，只好向大鹏求饶。可大鹏那里肯如此轻易地放过它。它把孽龙拉出一节，海水干下去一截；拉出来两节，海水干下去两截；直到拉出第三节，海水全干了。大鹏把孽龙拖出来用藤条紧紧地绑在神树上。

这时候，孽龙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大鹏呀，我从没有打扰过人，人们犁地，犁断了我家蟒蛇的腰；人们砍柴，砍断了我家秃鹫的脖子；人们背水，踩断了我家青蛙的趾爪。这些我都不说了，我愿意和人们讲和。只要人们拿出九碗净面、九饼酥油、九背柏叶来我面前烧香祈祷；只要人们送一只山羊、一只白鸡、一头黑牛、一匹白马来给我作为谢礼，向我道歉……”

愤怒的人们早已忍无可忍了，没等孽龙说完，大伙儿便异口同声地骂道：“孽龙，你的脸皮确实太厚！你不让我们犁田播种，哪来的净面？你不让我们上山砍柴、放牲口，哪来的柏叶、酥油？”

孽龙还想撒泼，被大鹏怒声喝道：“孽龙，你听清楚了，从今以后，只许你住在远离人世的黑山岩间，不许你出来为非作歹。如果你再出来，我就让雷劈你，让火烧你。”

从那以后，孽龙再也不敢出来捣乱作怪了，人们又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人们为了感谢大鹏的帮助，就把那颗传家宝夜明珠送给了大鹏。

（纳西族神话故事）

赵净修整理，曾晓驻编写

夺火记

在很久很久以前，北方的天角边住着一个魔王，它作恶多端，干尽了坏事。可它一见火就会流眼泪、打喷嚏，所以它很害怕火。

由于有了火，魔王不能再到人间去兴风作浪了。

魔王很生气，便千方百计把世上的火通通收到魔宫里锁了起来，而且还派了飞龙飞虎在门口日夜把守。

这以后，天下的火一天比一天少，最后竟然断绝了火迹。寒冬腊月里，人们只好缩着脖子发抖，有的甚至冻死在野外，打来的飞禽走兽也只能生吃。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是瘟疫泛滥，天下一片混乱。

这事让高辛天帝的三女儿知道了，她马上找到魔王，叫他把火种交出来。可是作恶多端的魔王说什么也不肯交出来。三公主非常生气，她回到天宫后就决定派自己的三儿子雷豹去把火种夺回来。

雷豹不仅身强力壮，而且还很聪明。临走前，三公主交给他一支金叉、一只布袋和一团棉花，并交代说：“我知道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但是要对付这个狡猾的魔王，你还应该到人间去转转，人间的人们会给你无穷的智慧和力量的！”雷豹点点头，就下凡了。

雷豹趁着黑夜落到了畲乡西山窟的茅屋旁边，这间茅屋里住着个三婆婆，她一生无儿无女，是个孤老婆婆。

这天，天才蒙蒙亮，三婆婆听见墙脚的柴垛边有响声，她借着月光推开门一看，哎呀呀，门口站着个壮壮实实的英俊男儿。三婆婆走过去亲亲热热地叫：“乖孩子，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呀？”雷豹道：“老婆婆，我是个没家的孤儿，你就收我做儿子吧。”三婆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快进屋吧！”雷豹急忙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就这样，雷豹在三婆婆家安顿了下来。他帮三婆婆开了三年的荒，又帮三婆婆打了三年的石头，力气变大了，人也长高了。他能用两手拔起一棵大树，能用一只手托起来一个大石臼。

这天，三婆婆说：“好孩子，你年纪不小啦，该讨个小娘子了。从这里往东走就是东山窟，到那里后，请雷老爷爷帮忙拿个主意。他有个智囊袋，如果他看好你，就会从袋子里摸个主意给你！”

雷豹听了特别高兴，带着自己缚来的一只雄狮、一只斑虎和一只花豹，告别三婆婆后就来到东山窟，找到了雷老爷爷。雷老爷爷是个白发白胡子的老人，眉毛长得盖住了眼睛，成天闭着两眼打瞌睡。

雷豹走到雷老爷爷面前，将花豹轻轻放在雷老爷爷左边，将斑虎轻轻放在雷老爷爷右边，将雄狮轻轻放在雷老爷爷面前，然后说道：“老爷爷，老爷爷，是娘叫我来的。这只花豹是我娘送给你的，这只斑虎是我送给你的，这只雄狮是聘礼，请老爷爷帮我找个小娘子吧！”

雷老爷爷说：“谢谢你和你的娘，可是我老了，恐怕很难为你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娘子了。”雷豹说：“老爷爷，只要你把头脑里的智囊袋解开，随便摸个主意给我就行了。”

雷老爷爷听了呵呵笑了起来，睁眼一瞅原来是个壮壮实实的好小伙儿，于是问道：“孩子，你是哪家的呀？”雷豹说：“我家住在西山窟，三婆婆是我娘。”雷老爷爷摇摇头说：“慢着，三婆婆是个孤老太婆，哪来你这个壮实的小伙子呀？”

雷豹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是下凡来找火种的呀，差一点忘了啊！于是，就把三公主叫他找火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雷老爷爷。雷老爷爷又闭上眼，隔了一个时辰才摸着胡子说道：“孩子呀，今天是八月十五，三更后天上的仙女要到后山的湖里洗澡，你得找到一件粉红裙子抱牢，那个跑来跟你要裙子的姑娘，就是你要找的娘子。她能帮你到魔宫把火种夺回来。”

三更后，雷豹来到后山的湖边，在一棵大桂花树下，借着月光，往树上一望，树枝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衣裳。他便悄悄地向上面爬去，一直爬到树梢，找到那件粉红色的裙子后，便滑下树来，躲在树下的草丛里。

不一会儿，仙女们洗好澡，一个个飞到桂花树上穿好衣裳朝天上飞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年纪最轻、最美丽的云仙子，因为找不到衣裳，只好躲到草丛里，急得直哭。雷豹听到哭声，实在不忍心，于是就把衣裳还给了云仙子。

正当云仙子准备飞回天宫时，雷豹鼓足勇气叫住了她，并把事情的缘由全部告诉了云仙子。云仙子不仅美丽，而且还特别善良。她听完雷豹的话后，便答应帮助雷豹把火种夺回来。

于是，云仙子驾起祥云，两人很快就来到魔宫门口。只见飞龙守护在第一道门口，这恶魔，见人就扑过来。雷豹举起金叉刺过去，飞龙退缩了。飞龙一退缩，马上张开嘴巴，吐出毒水喷人。云仙子忙把棉花团抛过去，立刻把毒水吸尽。雷豹一跃过去，刺死了飞龙。

第二道门口是飞虎把守着。飞虎见人就蹿过来，雷豹举起金叉刺过去，飞虎退缩了。飞虎一退缩，马上张开嘴巴，吐出瘴气喷人。云仙子忙把一只布袋子张开来，立刻把瘴气收尽。雷豹一跃过去，刺死了飞虎。

当雷豹和云仙子走到第三道门口时，突然魔王从里面猛扑过来。早有防备的雷豹用金叉刺向魔王，而云仙子则变成一缕青烟，在魔王眼前绕来绕去，魔王的眼睛渐渐感到模糊了。雷豹趁魔王稍不留意，赶上去一叉就叉住了魔王的肋骨。魔王只好交出了钥匙。

云仙子打开了魔宫，扯出一簇簇的火团。

从此，人们不再感到寒冷了，也不再吃生冷的东西了。

云仙子把魔王锁进魔宫，它再也不能出来为非作歹了。

（畲族神话故事）

唐宗龙记录，曲明亮编写

射月亮

在很久以前，天空上只有太阳，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到晚上，四处都是黑咕隆咚的，大家只好早早地睡觉了。

一天晚上，天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月亮。它就像山上刚爆下来的火石块，七棱八角，不方不圆，而且还发出火辣辣的光丝，像一支支带火的箭一样射到地上。月亮把田地里的禾苗烤焦了，把森林里的大树晒枯了，甚至地上的飞禽走兽都热得往河里跑，河水也变得混浊不堪。人们苦不堪言。

那时候，大石山脚住着一对年轻夫妇。男的叫雅拉，射得一手好箭，专门上山打猎。女的叫尼娥，织得一手好锦，专门在家织绣。

尼娥看见月亮这么凶恶，就对雅拉说：“你是个好射手，把月亮射落下来，救救大家吧！”雅拉也早有这个想法，于是拍了拍胸脯，说道：“你放心，我决不会轻饶了这个坏东西。”

于是，雅拉拿起弓箭，爬上了大石山顶。他鼓足气力，拉满了弓箭毫不犹豫地向月亮射去。可是，月亮太高了，箭射到半空中便落了下来。他一连射了一百支箭，箭根本射不到月亮，射到半空中就都落了下来。雅拉将带来的箭都射完了，他抬头看看热烘烘的月亮，仍然高高地挂在天上，低头看看山下枯焦的禾苗和无精打采的人们，他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正当雅拉十分沮丧时，忽然，“吱嘎”一声，后背的火石块像门一样打开了。一个白胡子老人走出来对着雅拉说：“南山有大虎，北山有高鹿，若要臂力强，吃完虎鹿肉。虎筋弓，鹿角箭，射得月亮团团转。”话音刚落，老人就不见了，只听得石门“吱嘎”一声又合上了。

聪明的雅拉明白了老人的话。于是，他回到家和尼娥商量怎样才能捕捉虎鹿。尼娥听完丈夫的话后就说：“你箭法高强，用箭射就是了。”

雅拉说：“南山的大虎和北山的高鹿，我以前也试着射过，可它们的皮又厚又韧，箭根本射不进呀。”

“那不是没法子对付这可恶的月亮了？”尼娥顿时觉得很失望。

雅拉则在一旁沉思了片刻说：“我琢磨着对付它们只有用大网。可是，哪里有这么大而且又特别坚韧的网昵？”

尼娥听了马上摸着自己长长的头发说：“用我的头发来织这张大网吧。”

她立即扯下一束自己的头发来。她的头发很奇怪，扯了一束又冒出来一束，扯完了又冒出来，像蚕丝一样一直扯不尽。于是，雅拉和尼娥就不分日夜地织网。他们织了七七四十九天，一张有锁口的大网终于织成了。

这天，天才蒙蒙亮，夫妻俩就拿着网来到了南山大老虎的洞口兜好了网。可是候了整整一天，老虎都没有出洞。雅拉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想冲进洞去，尼娥连忙劝住了他。

一直等到半夜，老虎终于出来找吃的了。他俩趁老虎不注意，悄悄地从四周网住了它。老虎被网住了，它在里面不停地翻滚，不停地吼叫，就连山神也震惊了。可是，因为尼娥他们编织的网太牢固了，所以任凭老虎怎么挣扎也都无济于事。

过了一个时辰，老虎终于筋疲力尽了。于是，雅拉和尼娥用铁针刺瞎老虎的眼睛，用斧头劈碎了老虎的脑壳。天大亮后，他们花了好大的劲才把老虎拖了回来。

第二天，雅拉和尼娥又来到北山高鹿洞，用同样的方法捉回高鹿。雅拉吃完虎肉、鹿肉，身子添上了千斤气力。他把虎筋做成弓弦，鹿角做成箭，又重新爬上了大石山。

这次雅拉信心百倍，他拉弓搭箭，站定桩子，“嘡”一声，箭“嗖嗖”地直向月亮射去。“噼啪”一声，月亮火星乱冒。那些飞溅的火星散布在天空中就成了星星。

鹿角箭碰着月亮又转回到雅拉的手里。雅拉又重新拉满弓弦向月亮射去。一连射了九九八十一次，把月亮的棱角都射没了，天上溅满了星星。月亮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轮子，在天空打转转。

可是月亮还是火烫火烫的，仍然发出毒热的光丝丝。雅拉拿着弓箭垂头丧气地回家对妻子说：“尼娥，怎么办？月亮还是毒热啊！要是找一块东西把月亮遮住就好了。”

尼娥正在织着一大块锦缎。锦缎上有一间精致的房子，门口还有一株金桂，草地上有一群白羊和白兔。尼娥把自己的像绣在桂花树上，又准备把雅拉也绣上，可还没来得及绣。

尼娥听雅拉说要用块东西遮住月亮，就顺手拉起正在织的锦缎说：“把这块大锦缎绑在鹿角箭头，射到天上，也许能遮住月亮吧！”

雅拉想了想，就把锦缎绑在了鹿角箭上，连夜又爬上了大石山。“嗖”的一声，锦缎射上月亮，把月亮蒙住了。月亮不再毒热了。它开始发出幽幽的白光，清清凉凉的。

雅拉站在山顶上，笑眯眯地望着月亮。忽然看见锦缎上的尼娥、桂花树、白羊和白兔都在月亮上都动了起来。月亮上的尼娥向地上一招手，站在家门口的尼娥就轻飘飘地飞上了天空，飞进了月亮，两个尼娥合成了一个尼娥。

雅拉站在山顶看见自己心爱的妻子飞到月亮上去了，心头一急，两脚一软，便坐在了石头上。他眼睁睁望着月亮，拉长了嗓子喊叫着：“尼娥啊，你为什么不把我也织到锦缎上呢？尼娥啊，下来吧！”

尼娥在月亮里也急得蹦蹦跳。她把自己的头发拉得长长的，编起一条长长的辫子。然后把辫子垂下山顶。雅拉抓住辫子，像猿猴一样爬上了月亮。

两人终于又在一起了。此后，尼娥坐在月亮的桂花树下织锦，雅拉则在草地上看护白羊和白兔。他们生活得好甜蜜啊！

（瑶族神话故事）

黄书明、谢明学搜集、整理，田暗辽编写

谷子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因为瑶家人在危急中救过谷神，所以谷神很感动，决定报答瑶家人。春末夏初，人们不需要播种，秧苗就会在田里生长出来，到处一片绿油油的。秋天一到，这些谷子就发黄成熟了，一枝稻穗上，颗颗谷粒结得有葫芦大。打开谷壳，里面的米一颗就有几两重。秋收前，只要家家户户把粮仓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些成熟的谷子就会顺着大路小道滚到瑶寨每家每户的粮仓里。

因此，瑶家人的日子过得很美满。日子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人们用不着劳动就能够吃上香喷喷的米饭。有的妇人就懒起来了，天天躲在家里梳妆打扮，活计也不想做了。

这年秋天，有一个懒妇人，天大亮了才起床，起床后就躲在家里梳头。已经成熟了的谷子滚到这个懒惰成性的妇人家门口，见门紧闭着，便敲门道：“大嫂，快快开门！让我进来！”谷子敲了很久，懒妇人听见了，可就是懒得去开门。

谷子再三地敲门，再三地喊叫。可是这个妇人听到喊声，不仅不肯去开门，还非常不耐烦地说：“我正在梳妆打扮，手不得闲，你老来我家吵什么？”说着，怒气冲冲地抡起一根竹扁担，往门外扔了出去。

好在谷子躲闪得快，才没被打着。谷子既伤心又气愤，一气之下，便跑上了天，不再回来了。

谷子上了天，地下就再也没有谷子了。从此，瑶家人就再也没有大米饭吃了，日子过得很艰难。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往年谷子在田里长得很好，成熟后都会自动滚到家里来，这两年谷子却不见了？

有的说：“一定是我们吃饭时忘了献饭祭谷神、叫谷魂，得罪了天神，天神不保佑瑶家了！”有的说：“谷子不见了，快请魔公替谷子念经叫谷魂，把谷子请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

懒妇人听了，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就把她扔扁担打谷子的事如实地讲了。大家一听，都很气愤，痛骂她懒得连门都不想开，还用扁担打谷子，得罪了谷神，大家都要挨饿了。这可怎么办，总得想个办法才是。

于是，大家一起合计，要懒妇人设法到天庭找谷神给些谷种，带回人间来撒播。这下，懒妇人着了急，心想：自己肯定是没本事上天庭去了。她只好四处求人，拜托人家去天上找谷神要谷种。

可根本没人愿意去呀。她没办法，只好去请求德高望重的瑶目向人类的始祖神社王央告。社王见瑶目来求情，便命麻雀飞到天上找谷神，求谷神给些谷种带回人间。麻雀满口答应。

麻雀飞到天上见到了谷神，述说了瑶家人因没有谷种不得温饱的情景。谷神听后很同情，就把谷种给了麻雀，让它带到瑶山栽种。

麻雀带着谷种往回飞。但在路上，麻雀贪嘴就把谷种一颗一颗吃完了。麻雀没脸回来就飞走了。瑶家人久等不见麻雀飞回来，只好又去求社王。社王又命小猫上天去求谷神。小猫满口答应。

小猫好不容易拿到了谷种，便匆匆忙忙地往回赶。当来到一条小河边时，小猫惊呆了，小河涨水了，它根本过不去。小猫在河边转来转去，想不出个好办法，只好用两只前爪捧着谷种过河。哪知它走到河中水深处，心里一慌，爪子没抓稳，就将谷种全部失落在河里给水漂走了。

小猫没法，只得怏怏不乐地返回瑶山。见了社王，小猫将丢谷种的原委说了一遍。社王又派狗去取谷种，并告诉狗过河时要将谷种驮在背上。

狗来到天上，取得谷种后，便急忙赶回来了。路上过河时，它把谷种驮在背上，游到河中间时，被水呛了一下，身子一抖，驮在背上的谷种被抖落在河里给水漂走了。

狗看看没法捞起谷种，只得返回瑶山告诉了社王。社王又叫老鼠去天上取谷种，叮嘱老鼠将谷种用嘴衔着带回来。老鼠千辛万苦来到天上，谷神给了它一穗谷子，老鼠用嘴衔着，从天上回到人间。

这次老鼠跑得快，没遇上涨水。可当它游到河中间时，忽然刮起了大风，老鼠衔得不牢，一不注意，谷种被风吹到河里去了。

老鼠泅到岸上大哭起来。河里一条蚂蝗听见老鼠的哭声，爬上岸来问老鼠：“老鼠啊，你哭得这么伤心，究竟为了什么事呀？”

老鼠抽噎着喃喃地说：“瑶家人托我到谷神那里取回的谷种，过河时，不小心谷种被风刮到河里去了。蚂蝗啊，请求你帮助我下河去把它捞起来，不然瑶家人没谷种栽种，就没饭吃了。”

蚂蝗听了，很同情老鼠，便爬回河里去找。它在河底找到了谷种，然后衔上岸来。老鼠见到谷种很高兴，非常感激蚂蝗。老鼠怕把谷种再丢失，就把谷子咬碎，吞到肚里去了。

老鼠回到瑶山，张开嘴，把肚里的谷种吐了出来交给社王。但是，大谷子已被老鼠咬碎，谷种变小了。这些谷种种在田里，长出来的也都是小谷子。所以，现在我们吃的米饭都是小粒小粒的。

又有了谷种，瑶家人很高兴，要报答老鼠和蚂蝗。可想来想去，没什么现成的东西好犒劳酬谢，最后社王跟瑶家人商量后说：“老鼠呀，你辛苦了。现在没有什么好报答酬谢你的，日后待谷子熟了的时候，你可以吃一些，粮仓里的谷子你也可以吃一些。你就到田洞里去等着吧！”

社王转过身来，又对蚂蝗说：“蚂蝗呀，你也辛苦了。多亏你帮老鼠从河里捞回谷种，现在没有什么报答酬谢你的，日后我们牵牛下田，你可咬我们的腿和牛腿，吸一些血！”

这样，直到现在，每年一到八月，禾谷一含苞，老鼠就来偷吃；蚂蝗也咬人和牛的腿，吸人和牛的血。

（瑶族神话故事）

高冀搜集、整理，谷言传编写

火　种

很久很久以前，裕固族人没有火柴之类的引火品。为了保存火种，他们就将一块块很大的牛粪引燃后埋在炉灰里备用。据说，要是失去了火种，就只能到一个妖精那里去寻求，而这个妖精是专门靠吃人肉、喝人血生活的。因此，保存火种，对于裕固族人来说比性命还重要。

当时，有一对刚刚成婚不久的夫妇。这天，丈夫要出远门去打猎。为了让妻子没有后顾之忧，丈夫为她准备了很多天的食物，而且还对心爱的妻子交代了家务，怎样看家，怎样做饭，怎样提防妖怪等等。但是，他唯独忘记了交代绝不能把火种熄灭这一桩大事。

交代完毕后，丈夫跨上了自己的高头大马，背上最好的弓和箭，依依不舍地告别妻子上路了。

妻子独个儿待在家里，第一次感到了孤独和寂寞，心里非常烦躁。她早早煮了点饭，天还没黑，就上炕睡觉了。躺到炕上后，她翻来覆去地一直没有睡着，唯恐自己有什么事情没做好。于是，她仔仔细细地把了丈夫临走前的叮咛回忆了一遍，觉得全都办妥了，心里很安慰，慢慢地也就进入了梦乡。

可是，第二天，当她准备煮饭的时候，发现火熄灭了。这可怎么办呢？到处找也找不着一丁点火星子，到别处去借火吧，四周又空旷无人。于是，她只好凑合着吃了点肉干。傍晚时分，她忽然看见南山坡上有一股青烟直往上冒，顿时高兴得不得了。

她拼命向冒烟的地方跑去，直到天黑以后，才跑到一顶帐篷面前。进了帐篷，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端坐在帐篷里，旁边卧着一只小花狗。

老奶奶看见进来了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非常高兴，便亲昵地问道：“孩子啊，天这么晚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啦？你从哪儿来的？有什么急事吧？”

她见老奶奶这么亲热，不由得流泪道：“我男人出门打猎去了，我不小心把火种熄灭了。请您给我一点火吧，没有火，我可怎么办呢？”

“噢，孩子，我明白了。这样吧！来，把你的袍襟撑开，我给你把火种放好。”说完，她就在女子的袍襟上面先放了一层灰，然后撒了一层羊粪，羊粪上放了一层火，最上面盖了一层灰。

“好啦，一路上当心点，以后可不能再熄灭火种啦。”老奶奶笑呵呵地说。

看到满脸慈祥的老奶奶，她心里真是感激不尽。她连忙道了谢，告别老奶奶后就急着往家赶。由于走得急，一路上撒下了一道灰线。回家后虽然只剩下很少的一点火，但她仍然非常高兴。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老奶奶原来正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特别危险、狠毒的妖精，地上留下的灰线也是妖精特意设计好的。

第二天，妖精骑着她的小花狗，沿着地上的灰线，找到了女子的家。女子一见来了一个长着三个头，龇牙咧嘴的怪物，吓得她直打哆嗦。“嘿嘿！我借给你的火种还好使吧？”妖精冷冷地干笑了两声，便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听了妖精的一番话后，女子才知道，自己昨天遇上的所谓好心的老奶奶，原来就是眼前的这个老妖精。于是，她赶紧跪下来叩头请求饶命。妖精便开口说道：“孩子，别害怕，我不是吃人的妖精。把你的头伸过来，让我看看。”

女子刚把头伸过去，妖精就一锥子扎进她的前额，用木碗接了半碗血，自己喝了个饱。又说道：“嗯，好！我看你有点病，把你的脚伸过来，让我看看。”女子胆怯地把一只脚伸过去，妖精又一锥子扎进脚心，接了半碗血，喂饱了她的小花狗。接着又说道：“嗯，很好。连我的狗崽子也笑着望你呢。让我再看看你的那一只脚。”女子一看妖精的那副凶相，只好把脚伸了过去，妖精又是一锥子，接了半碗血，泼到地上。然后一句话也没说，骑着小花狗走了。

此后，妖精天天如此，这个女子逐渐地消瘦，奄奄待毙。

这天，丈夫满载着猎物高高兴兴地从外面回来，妻子一见丈夫回来，什么也顾不得，就直扑到他怀里，忍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丈夫这才仔细地看了看妻子，几天没见，妻子就变了一个模样。于是，急忙追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妻子这才把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丈夫。丈夫一听，气得浑身发抖，下决心要杀掉这个害人的妖精。

这天，丈夫假装出门，走不多远便躲藏起来。妖精几天没有尝到血的味了，看见男子出了门，就迫不及待地骑着她的小花狗，得意扬扬地跑来。

丈夫一见此景，怒火万丈，大喝一声，一箭射落了妖精最中间的一个头，妖精惨叫一声，带着其余两个头仓皇逃走。丈夫哪肯放过这个恶魔，他穷追不舍；而妖精这时也是狗急跳墙，使出了万般招数。经过一场血战，他终于射中了妖精的另两个头。男子为裕固族人除了一大害。

为了纪念这位勇敢的杀妖英雄，从那时起，裕固族人在婚礼前，都要举行一个仪式：新娘及送行人马快要到达男方家中时，新郎便举弓向着新娘方向连射三支箭。

（裕固族神话故事）

郭怀五讲述，钟福祖整理，颜续之编写

救月亮

从前，在一个偏僻的山寨里住着一对勤劳、善良的年轻夫妻。丈夫叫刚都，是个大家都公认的种田能手。妻子叫玛霞，是远近出名的织绵巧手，她织出来的壮锦能招来蜜蜂，能引来凤凰。

一天晚上，大家都跟平时一样。老人们围坐在大树下编织箩筐，年轻男女们在大树下对唱山歌，妇女们则借着明亮的月光在大树下织着漂亮的绵缎，孩子们就更开心了，他们有的捉迷藏，有的在学跳扁担舞。大伙儿可高兴了。

这时，天上突然一道白光闪过，接着明晃晃的月亮不见了，天就像塌下来一样，漆黑一片。大家都很惊慌，也十分害怕。开始大伙儿认为月亮大概一会儿就会再出来的，可是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天仍旧黑沉沉的，月亮还是没有升起来。

就这样，大伙儿等了一夜又一夜，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月亮还是没有再出来。大伙儿为此天天愁眉不展。

这天恰逢十五赶大集。一清早，刚都就背着背箩到集市上赶集，玛霞也跟往常一样扛着扁担，拿着柴刀上了山。

玛霞顺着山路来到了白连山顶，很快就打好了一大捆柴，就当玛霞准备回家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凄惨的叫声。

玛霞从未听到过这种叫声，于是她放下了柴火，沿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寻到一个悬岩边。在陡峭的岩石上她看见有一个黑咕隆咚的山洞，玛霞拨开荆棘才看清，岩洞口有只长毛的红眼白兔。白兔眼泪汪汪，被铁索牢牢地捆住不能动弹。玛霞看了看周围，心想：是谁把它捆在这里的呢？她觉得这只小兔子很可怜。

玛霞不假思索地操起了砍刀，一刀砍断了铁索，解救了白兔。解脱铁索的兔子伸了伸前脚，像人一样地站了起来。它擦干了眼泪，向玛霞深深地作了个揖，然后轻声地说：“吐吐吐，好心肠的人呀。这个洞里有个狐狸精。它长着长长的尾巴、绿绿的眼睛。因为它嫌洞里太黑，想让月亮只为它照亮，所以，趁我和月亮娘娘看下界的人们欢歌笑语时，突然竖起长尾巴，把我们卷下来。现在月亮娘娘就在洞里，请你帮忙救救她吧。”

玛霞一听，才知道大伙儿一直盼望的月亮是被狐狸精掳走的。她想：我既然找到了月亮，一定得把月亮救出来。于是，她让白兔引路，自己手里紧紧地握着砍刀，轻脚轻手地进了洞。七弯八拐转了半天，突然，玛霞眼前一亮，明晃晃的洞里，眼泪汪汪的月亮被铁索绞在石壁上。玛霞再往前一看，只见那狐狸精躺在兔皮床上，鼻鼾打得“呼呼”响。它的尾巴足有九十丈长，身上的毛也有九寸长。

玛霞见此情形，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操起砍刀就准备朝这狐狸精砍过去，可又一想：如果自己一下砍不死这妖孽，岂不是救不了月亮吗？没有了月亮，寨子里的人们就没有了欢乐，没有了生趣。于是她绕过熟睡的狐狸精，对准捆绑月亮的铁索猛力砍了过去。“咔嚓”一声，铁索断了，月亮慌忙地钻出了山洞。

这时狡猾的狐狸也被惊醒了。它一看没了月亮，气得哇哇大叫，朝洞口赶了出来。为了不让狐狸精再把月亮卷下来，玛霞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劲拖住狐狸精的大尾巴，一直等月亮跃上了天空，玛霞这才放手。

可就在玛霞快要跑出洞口时，狡猾的狐狸伸直了它的长尾巴，只听“呼啦啦”一声，玛霞被卷回了山洞。

被卷晕了的玛霞，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了起来。洞里一片漆黑，不远处有两道幽幽的绿光，玛霞知道狐狸精就在那里。她凭感觉摸到了自己的砍刀，悄悄地朝发出绿光的地方爬去。

玛霞奋力举起柴刀，对准狐狸的头砍了下去。只听狐狸“哎哟”一声，鲜血飞溅，狐狸的一只耳朵滚到地上。恼羞成怒的狐狸见自己耳朵被砍掉了，气急败坏地大叫：“好呀，你放走了月亮，又砍掉了我的耳朵。哼！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刚落，它“呼呼呼”地向玛霞吹了三口气，然后说：“变，变，变！”眨眼间，玛霞变成了一条小花蛇。狐狸用铁索把小花蛇捆在了洞口。

这时白兔跑到小花蛇的身边，轻轻地说道：“吐吐吐，月亮娘娘叫我来救你。”

小花蛇听了，忙说：“小白兔，你快去我家叫刚都来。”

白兔听后就箭一般地向山下飞去。

太阳偏西了，刚都赶集回来，见玛霞没在家，正准备出门去寻找玛霞，白兔赶到了。它告诉刚都玛霞在白连山有危险，然后让刚都骑在自己身上。

不一会儿，白兔便驮着刚都回到了白连山。

到了洞口，刚都没有看到玛霞，却只见一条小花蛇，便惊讶地退了两步。

小花蛇抬头说：“刚都，不用怕，我就是玛霞！”

刚都吃了一惊，忙解脱铁索，把小花蛇抱在怀里，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小花蛇把经过说了一遍。刚都听了不禁大怒，牙齿咬得“嘣嘣”响。他二话没说提起砍刀就往洞里冲。

白兔急忙拦住说：“吐吐吐，你别急。我们先到金鸡山山神那里，取一粒龙珠给小花蛇吃。吃了龙珠，小花蛇就会变成一条大花龙。那时，我们再去杀死狐狸精。不然，我们是斗不过它的。”说着就钻到刚都的脚下。

白兔背起刚都就来到了金鸡山。

山神听说狐狸精出来害人，忙把龙珠取来给小花蛇吃。顿时，小花蛇就变成一条大花龙。刚都和白兔跨上龙背，返回了白连山。

这时天色已晚，只见狐狸精竖起长尾巴，坐在山头上，死死地望着天空。大花龙想：这个家伙又想卷月亮了。

于是，趁着狐狸精不注意，大花龙“噗噗噗”地吐出一连串的火球，狐狸精来不及躲避，火球烧光了它身上的毛，也烧秃了它的尾巴。

刚都见此情形，立马上前一刀砍断了狐狸精的尾巴，兔子也趁机抓起沙子，撒得狐狸精睁不开眼睛。狐狸精见势不妙，摇身一变，变成一只秃头老鹰飞上天空，想来啄大花龙的眼睛。这时大花龙背上的刚都眼明手快，一刀把狐狸精劈成了两段。

大花龙伏地，刚都跳下了龙背。

这时，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是没有出来。大花龙望着天空说：“月亮娘娘可能还不知道狐狸精已经被我们杀死了，我这就去告诉她吧！”说完，大花龙摆动着身子，飞上了天。

果真，月亮正躲在桂花树下，擦着汗，喘着气。大花龙上前去安慰月亮说：“月亮娘娘，不怕了。狐狸精已经被我们打死了！你快出来吧，大家夜夜在盼望着你呢！”

月亮听了，松了口气，感激地说：“你救了我和白兔，谢谢你。你就留在天上吧！”

大花龙说：“我舍不得离开刚都呀！”

“你放心吧！让刚都也到天上来吧！”月亮笑眯眯地说。

大花龙想：应该在天上保护月亮，使月亮夜夜照亮人间，让人们欢乐地乘凉。于是就答应了。

不一会儿，白兔背着刚都也飞上天来了。

黑暗的天空渐渐地透出了白光。转眼，月亮出来了，照得大地亮堂堂的。各山寨顿时一片欢腾，人们从心眼里感激玛霞和刚都杀死了狐狸精，救了月亮和白兔。

（壮族神话故事）

韦秋同、韦鞣搜集、整理，田布岸编写

艾撒和艾苏

在纳波，太阳升起的地方，美丽的藤条河畔，有一间破烂的茅草房，里面住着艾撒和艾苏两兄弟，他们奉养着年老的爹娘。

照理说，在纳波这种温暖富饶的地方，他们一家四口人的生活应该过得很好，可是，每年要收庄稼的时候就遇上大灾小难，收成总是不如意。现在父亲病了，也没有钱请医生，眼睁睁地望着父亲的病日益加重，越来越没有希望了。

一天，父亲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孩子，我……我想起来了，有人……有人欠我们的债，欠我们纳波的债。我记得年轻的时候，我们这里年年丰收，我们的生活是很好的。后来有一年，正当大家欢腾庆丰收的时候，灾难降临了。一阵天崩地裂的响声，赶走了一切欢笑，顿时田野山冈变得乌黑，庄稼烧光了，许多人饿死了。孩子，你们知道这是谁干的？是谁不让我们过富裕的生活呢？是雷公！雷公……雷公欠我们的。孩子，讨……讨还这笔债……”父亲说到这里，呼吸就停止了。

艾苏问母亲：“妈，我们能讨回这笔债吗？怎样才能找到雷公呢？”

艾撒不等母亲开口便抢着说：“兄弟，别做梦啦！雷公是力大无穷的，你找雷公，那简直是惹火烧身。”

“不，孩子，只要你们有勇气，办法也是有的。青苔很滑，雷公最怕；还有雷公在犁松的地上就要陷下去。”母亲教他们捉雷公的办法，最后说，“大胆、勇敢地去做吧，你们一定会胜利！”

艾苏照着母亲的办法去做。他在草房上铺上一层青苔，用他的九尾狗（他没有牛呀）把房子周围的地犁得很深很深。

事情让雷公知道了，他咆哮着向艾苏家飞来。不料，刚一落在房顶上就像马屎滚下坡一样，骨碌碌地滚下来。雷公想：糟糕！想爬起来跑，可是怎么也跑不动。

他正在挣扎，艾苏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木头夹子从家里跳出来，一下把雷公夹住了。这时雷公“隆隆”地吼叫、乱跳，想吓退艾苏。可是土松，雷公跳不起来。他越叫越跳，夹子夹得越紧，雷公被夹得声音都叫哑了。艾苏的心却一点也不慌，镇静地说：“哼，你来了吗？省得我上天找你。快说，欠我们纳波的债怎么办？该还啦！”

雷公装出奇怪的样子说：“啊呀，我什么时候欠你们的债了？我从来不……”

不等雷公说完，艾苏把夹子用力一捏，说：“说清楚点，还不还？”

雷公被夹得“隆隆”怪叫，哀求着说：“还，还，我还。可是我现在什么也没带来。你让我回去，马上送来给你。”

艾苏知道雷公想抵赖，用手捏紧夹子，雷公被夹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艾苏把夹子放松一些，雷公不敢再说多余的话了，只说：“没有办法，我把这根魔杖给你吧。”

“它有什么用？”

“它有很大的魔力，你可以用它对付一切危险。”

艾苏不相信地说：“那么你现在为什么不拿它来对付我呢？”

“你看，你不是把我和它一起夹住了吗？我抽不出手来。”

艾苏得到魔杖，又教训了雷公一番，最后将雷公拖出松土，放开夹子。雷公不敢多停，一路“哼哈”着溜走了。

艾苏提着魔杖走进家来，母亲看见可真高兴啊！他们安安稳稳地过了三年。

一天晚上，母亲对艾苏和艾撒说：“孩子，雷公不来害我们三年了，可是我们的日子还不是太好。天下总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地方。你们去找吧，不要怕任何困难，一定可以找到。去的时候要记住，沿着清水河走，不要沿浑水河走。”说完，母亲给了他们一人一把锋利的剑。

天亮后，艾撒和艾苏包了一些糯米饭，辞别纳波的亲人走了。艾苏带着魔杖、九尾狗和剑。

兄弟俩走了两天，来到清水河和浑水河交叉的地方。太阳像火那样烤着他们，沙石烫得难以下脚。艾撒不听母亲的话，他要沿着浑水河走。因为沿着浑水河走的话，不远的地方就有凉爽的树林，而且有大路好走，比沿着清水河走舒服多了。而清水河那边呢，是一片白茫茫、烫乎乎的沙石。

艾撒指着清水河对艾苏说：“那边有什么幸福和快乐？走上一天就要被烤干，要找死你就自己去。”

这时河上漂来一棵芭蕉树。艾撒抽出他的剑，在艾苏还来不及阻拦的时候，芭蕉树被他一劈两段。从芭蕉树里立刻流出血来，顿时河水被染得通红。肯定有一个生命被艾撒砍死了！

艾苏说服不了哥哥，只好带着自己的九尾狗和魔杖沿着清水河去了。他抱着九尾狗沿着火辣辣的河岸走，走不了几步就得跳下水去，把狗和自己弄个全身透湿，然后上岸来再走。可是走不了多久马上又被烤干了，又得跳下水去。他就这样艰难地走着。

艾苏想找个休息的地方，可是哪里有一棵小草呢？只有盼天快些黑。可天黑了，又是赶路的好机会，不能休息。他日以继夜地走了三天三夜，脚板起了大泡，终于走出了沙石地带，看见树林了。

一天，他走进一个寨子，看见人们都很忧愁。他很奇怪，就问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忧愁。一个老人告诉他：“这里来了一群白老虎，它们专吃牛马。这里的牛马都被吃光了，不久它们就要吃人呢。”

艾苏说：“大爹，你们不用愁，我可以把白老虎赶走。”

艾苏来到山上，成群结队的白老虎张牙舞爪向他扑过来，艾苏不慌不忙地挥舞着魔杖，一只一只的白老虎都变得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艾苏大声吆喝：“你们这群可恶的白老虎给我听着，我的魔杖完全可以把你们杀死，但是只要你们答应不吃人家的牛马，我就答应放你们回到山林里去。”一群白老虎个个点头，表示不再吃牛马了。艾苏把魔杖向远处山林一指，白老虎们就狼狈地逃走了。

艾苏继续往前走，走了三天三夜，又到了一个寨子。从外面看起来寨子里非常热闹。可是他走进去一看，情况却不是这样。寨子里静得连蛇爬的声音都听得见，一个人也没有。

天渐渐黑下来，他从寨头走到寨尾，走进一间空房子，准备在这里过夜。出乎意料的是，空房子里住着两个姑娘，她们看见艾苏，又惊又喜地说：“客人，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快走吧，这里不能住！”

艾苏问是什么原因，小的那个姑娘告诉他：“这里出了个吃人的怪物，遍身长毛，手指有芭蕉果那么粗，眼睛有鸡蛋那么大。早上出来，抓住人就拉着人的手望着太阳笑。太阳下山才吃人，天黑就回山洞。我们这里的人都被吃光啦，就剩下我们姐妹两个，已经躲在这里三天了。哥哥，你带我们走吧！”姐妹俩哭着要求艾苏带她们走。

艾苏说：“我不走，我要用我的这把剑，杀死这个怪物。”

艾苏用剑砍下一根竹筒，手能伸进去，抽出来。天亮了，艾苏领着他的九尾狗，佩上剑，拿着魔杖，双手套着竹筒出去了。刚一出门，就听得一种“咔咔咔”的奇怪笑声，他抬头一看，哎呀，多骇人啊！那个怪物，头发乱蓬蓬的直拖到屁股，望着艾苏，一边露出筷子一样长的红红的牙齿，一边走来。艾苏没有动，心也不慌。

怪物一把抓住艾苏套着竹筒的手：“嘻嘻哈哈，太阳落了才吃！嘻嘻哈哈，太阳落了才吃……”怪物不停地笑。

九尾狗向怪物扑去，一口一口地咬，怪物却不当回事。咬去一口，肉又长出来。咬了又长，咬了又长。艾苏悄悄地、轻轻地从竹筒里抽出手来，飞快地拔出剑，照着怪物的脖子用力砍去。怪物的头掉了，但马上又长出一个来。怪物和艾苏打起来，艾苏怎么也杀不死怪物。艾苏开始挥舞手中的魔杖，那怪物知道厉害，马上转身逃走。艾苏跟着猛追，这个怪物钻进一个山洞里去了。怎么办呢？

聪明的艾苏拿起魔杖说：“魔杖魔杖，现在是你立功的时候了。你有办法捉到这个怪物吗？”魔杖立即发出一道白光，九尾狗冲进洞内。一会儿工夫，被杀死的怪物尸体就被九尾狗拖出来了。艾苏又用魔杖朝山洞里一点，那些被怪物咬死的人马上都活了过来。

艾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这些人。这些人为了感谢他，留他住了下来，而且推他当头人，大家都尊敬他。艾苏还和那两姐妹中的妹妹结了婚。现在，艾苏感到幸福了。他想：这里就是母亲叫他去找的快乐幸福的地方，就决定在这里住下。

艾苏没有忘记他的哥哥，他沿着旧路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哥哥艾撒。艾撒这几年的生活差不多像一个野人，弟弟的到来使他惭愧万分。艾苏安慰他、鼓励他，要他离开浑水河。艾撒同意了。

他们沿着清水河来到这个幸福快乐的地方，艾苏做媒人，把自己妻子的姐姐嫁给了哥哥。

艾苏很勤劳。一天，上竹山采竹菌，他不慎跌进一个大坑里。心爱的九尾狗找到了他，把尾巴伸下大坑。可是艾苏一拉尾巴就脱，一拉尾巴就脱，一直拉脱了九尾狗八根尾巴，只剩下一根尾巴了。

艾苏说：“唉，你的尾巴只剩下一根了，你留着扫蚊子吧。你去找一把刀和一小捆竹子给我。”

狗去找来了刀和竹子。艾苏用这些竹子做成许多口笛，吹出各种声音。那声音那么优美动听，所有的鸟兽都来了，围满了洞口，要求艾苏把口笛送给它们。

“你们想要吗？这很容易。”艾苏指着坑外的一棵竹子说，“只要你们会飞的都飞上这棵竹子，把它压弯下来，我就可以爬出坑来了。出来后，我把所有的口笛都送给你们。”

雀鸟照他说的做了，竹子渐渐压弯下来。艾苏抓住竹梢，叫雀鸟们飞开，竹子一下伸直，艾苏就被弹出坑外了。

艾苏把口笛一撒，鸟兽们抢到了各种各样的口笛；抢到什么口笛，这口笛的声音就成了它们的叫声。

直到现在，鸟兽们还照艾苏的口笛声鸣叫着。

（壮族神话故事）

沙骥整理，张婴音编写

种子的起源

从前，当天地开辟以后，地上还没有种子的时候，人们都住在岩洞里，靠外出打猎为生。

某个地方有九兄弟，其中最小的弟弟听得懂鸟语。他从一只喜鹊那里得知：天上将要出来九个太阳，地上的生物除了能飞的以外都要被烧死。只有按照它教的办法去做才能活命。他立即跑去告诉他的哥哥们。哥哥们以为他在说胡话，没有一个相信的。他只好自己照着喜鹊教的办法去做：杀了一只奶子牛，掏空肚肠，埋进一个九丈深的坑，他则带上一只獐子、一匹马、一只蚂蚁，藏入奶子牛的肚子，让那三种动物为他打探消息。

不曾想喜鹊的预报应验了。天上真的出了九个太阳，所有的大海和江河都煮干了，八个哥哥和邻居们都被烧死了，四周只剩下一片片血一样红的山岩和红土。

他想：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住呢？我必须找个有人有水的地方，才能够活下去呀！于是他开始往天地的尽头走去。不知走了多少时间，终于走到了一个有泉水、有花木的地方。

他看见一只朱色的小鸟正在饮水，便用鸟语问它：“美丽的鸟啊！你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吗？”小鸟吃了一惊，对他说：“凡人啊！这是天地尽头的天泉。你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他把原因说了。小鸟称赞道：“年轻的小哥呀！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居然能够由下界走到天界来。恰恰就是今夜，天神的三个女儿要到这里来背水。她们三年才来一次，三个都一样年轻、漂亮。你可以取下你指头上的金指环，拿来吊在泉边的无花果树上。她们谁得到这指环，谁就会成为你的妻子，以后你们会给人间带去好处！”说完，就飞走了。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少年决定听小鸟的话，摘下指头上的金指环，用一根细藤吊在天泉边的无花果树上。

到了黄昏，果然有少女说说笑笑向这边走来，他急忙藏在树后。

第一个走来背水的是大姑娘。当她把桶放在水里时，她看见了那指环的影子，高兴地说：“这个指环多好看，上面还嵌着宝石的吉祥花瓣呢！”说着就用瓢去舀，水影一乱，就看不见指环的影子了。她终于没有舀到指环，就背着水走了。

接着来的是二姑娘，她的做法和大姑娘一样，当然也是空手背水而去。

最后来的是三姑娘，她看着水里指环的影子说：“这真是只美丽的指环呀！但是它恐怕不在水底吧！”她抬头寻找，不一会儿就找着了那棵无花果树和指环。她非常高兴地取下指环来，戴在自己的手指头上。

这时，少年忽然从树林里走出来，对她说：“姑娘，你戴上了我的指环，就应该成为我的妻子！”

姑娘非常害羞，偷偷地看了少年一眼，心里就有几分喜欢，对他说：“给你做妻子是可以的，但得到天上去告诉我的阿爸、阿妈。”

到了姑娘居住的宫殿，姑娘叫少年藏在一个屏风后面，自己背水进去。天神问她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晚。姑娘不敢说谎，就把和姐妹们背水，怎样得到指环和怎样带着少年上天的事都说了。

天神起初很生气，责骂女儿不该把污浊的凡人引到天上来。但经不起天后的劝慰（这天后也像人间的母亲一样，总是时时护着女儿的），才慢慢平息了怒气。他对少年说：“年轻人，假如你真心要做我家的女婿，明天你必须去给我砍火地，一天里必须砍开四斗青稞种子那样宽的地，你才能娶我的女儿。”

少年听了大吃一惊，他想四斗种子差不多可以撒完一片大山了，我一个人怎么砍得出来呢？这不明明是撵我走吗？

姑娘私下里告诉他：“可以砍完的。明天你来我那里拿一把弯刀，到山上去砍四棵树，立在你要开的火地的周围，喊一声：‘比亚司东神①来给我开火地！’喊过后，你只管在地里睡觉，到你醒的时候，就会有你的火地了。”

到了第二天，少年照姑娘的话做了。当他睡到下午醒来时，果然整整一片大山的火地都开出来了。他非常高兴，马上去告诉天神。天神不信，向窗外仔细一看，见火地果然开好了，比一般的火地还开得匀净、整齐。他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像个能干的孩子。”

但是他回头又向少年说：“年轻人，这还不够，哪有开了火地不耕的呢？你明天必须一个人去把开出的火地都替我耕好，不然，你休想娶我的女儿！”

少年又发愁了，姑娘又来安慰他，交给他一把锄，叫他在火地四周各挖一锄，然后把锄放在地上，喊一声“比亚司东神来给我挖地”，地就耕出来了。

天神发现年轻人挖的地比任何人都挖得更细更匀，怀疑他是请人做的，少年记住姑娘的嘱咐，坚定地说：“没有人帮助我，是我自己做的！”

天神无奈，又要求他一天内把四斗油菜子种完，再在一天内把四斗油菜子一颗颗捡回来……种种刁难在姑娘的帮助下，都一一化解了。

天神再没有法子，只好点点头说：“好，让你娶我的女儿吧！”

于是，少年和姑娘结成了夫妻。他俩相亲相爱，日子过得非常甜蜜。

但是少年仍然思念人间，随时都想回到地上去。这事被天神知道了，他把少年叫来，取了一双天狗皮做的藏靴交给他说：“你要能把这靴子穿破了，你就可以回去了。”

少年穿上靴子就到处跑，想让它快点磨破。但这靴子非常奇怪，头一天刚磨去一点，第二天又还原了。少年求姑娘帮忙。姑娘说：“别的我可以帮忙，你要离开这里，我可不能帮忙。”少年发誓说永远不离开她，要求她和他一起回到人间去。姑娘仍迟疑不决。

一个替天神烧炭的老人教给他一个法子：用一千斤杂木炭铺在地上，在上面走，走上一万转，靴子就会穿破，再不会还原了。

少年谢了老人，如法炮制，靴子果然破了。他立刻去见天神，要求他兑现自己的诺言。天神尽管怀疑有人暗中相助，无奈少年口紧，硬说是自己走破的。天神没办法，只好问他：“那么，你带不带走你的妻子呢？”少年说：“当然要带，不论哪里，妻子都是跟着丈夫走的。”

天神叫了姑娘来，问她愿意留在天上还是到人间去。姑娘哭着说：“阿爸呀！我是他的妻子，他既然一定要回人间，我只有跟他到人间去了。”

天神十分恼怒，只准他们带去一颗油菜子和一颗元根种子，其他一切都不许带。

天后、姐姐们怕他俩到了人间没有吃的，悄悄捧出许多粮食送给他们。姑娘只选了一颗青稞和麦子含在嘴里，选了两颗葫豆当耳环悬在耳朵上，选了一颗豌豆藏在鼻孔里，选了一颗荞麦藏在指甲里，混过了天神的检查。

少年带着姑娘又回到了人间。那时大地上一片荒凉，到处没有人迹。少年和姑娘辛勤地耕种着，把姑娘带去的种子都种上了。过了几年，他们的粮食增多了，生活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藏族神话故事）

任称尔甲讲述，萧崇素整理，龙彼德编写

中国童话精选

孙建江 编选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童话精选／孙建江编选.—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1.1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ISBN 978-7-5342-6069-8
Ⅰ.(1)中…　Ⅱ.(1)孙…　Ⅲ.(1)童话-作品集-中国-现代(2)童话-作品集-中国-当代　Ⅳ.(1)I28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63946号

书　名：中国童话精选
作　者：孙建江 编选
责任编辑：平　静　龚小萍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5万
版　次：2011年1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69-8

没头脑和不高兴

长腿七和短腿八

窗下的树皮小屋

红鞋子

目　录

小溪流的歌

狐狸打猎人

猪八戒吃西瓜

没头脑和不高兴

小马过河

神笔马良

半边城

小狗的小房子

长腿七和短腿八

影子人

躲在信箱里的鸟

游梦街

星球的第一丝晨风

酒精云

九重天

遗失城

狐狸过生日

窗下的树皮小屋

我有友情要出租

红雨伞·红木屐

哈！熊公公

捉拿古奇台风

狮子影子去流浪

红鞋子

老蜘蛛的一百张床

白洋淀

耳朵出逃

狂想牧场

地球儿子老弟收

书本里的蚂蚁

丁香镇的菊奶奶

巫婆失业了

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

像棵树电影院的奇闻轶事

前　言

中国儿童文学的自觉时代，始于二十世纪初叶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而这一自觉的历史进程又是以童话为先导，以童话取得的实绩而全面展开的。

1923年，叶圣陶出版了他的第一部童话集《稻草人》。这也是中国童话发展史上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正如鲁迅所说，《稻草人》“给中国的童话开了一条自己的创作的路”。叶圣陶的作品可分为两类。一类以早期的《小白船》、《芳儿的梦》为代表。这类作品清丽、柔美，充满诗意。一类以《稻草人》、《古代英雄石像》为代表。这类作品深沉、凝重，讽喻现实，具有很强的教育性。

从中国童话发展的实际情况看，叶圣陶注重教育类的童话显然对后来者的影响更大一些。像三四十年代的陈伯吹、贺宜、金近，五六十年代的洪汛涛、黄庆云等等，都或直接或间接地从他的作品里获得过启发。叶圣陶另一类注重诗意的作品，虽然由于中国现代历史特殊的原因常为人们所忽略，但作为一种风格流派，它也明显地得到了后来者的继承和发展。比如四十年代的严文井、五十年代的葛翠琳和八十年代的冰波（当然他们也同时受到过安徒生等外国童话作家的影响）。《稻草人》为中国童话今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张天翼是继叶圣陶之后又一位具有指标意义的人物。他的长篇童话《大林和小林》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童话的巅峰之作。张天翼在关注现实上继承了叶圣陶教育类童话的传统。其作品不仅勾勒出生活的表层现象，也触及到社会的内部肌理，涵盖面既广且深，具有很强的时代感。但如果从艺术创新和艺术风格多样化的角度看，张天翼最大的贡献在于他开启了中国“热闹派”童话的先河。张天翼的作品，人物之夸张，想象之大胆，语言之诙谐，可以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表明中国童话已开始进入到成熟的时代。张天翼作品对后来者有着相当大的影响。五十年代的任溶溶和八十年代的郑渊洁都或直接或间接地从张天翼特色鲜明的艺术实践中寻找到了自己的创作灵感和作品的着力点。

任何文学作品都是社会生活的一种反映。童话作为文学作品中的一种自然也不例外。由于三四十年代中华民族处于被侵略的危难之中，山河破碎，人们饱受战乱之苦。这一时期的作品大多直接反映现实，注重唤起整个民族的向心力，渴望和平，向往光明，作品的时代特色都较强。除了张天翼的作品，较有影响的作品还有陈伯吹的中篇《阿丽思小姐》，贺宜的中篇《凯旋门》，严文井的童话集《南南和胡子伯伯》，金近的童话集《红鬼脸壳》等。这些作家的作品为中国童话的发展、丰富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1949年新中国诞生，童话创作也随之进入了新的历史时期。从五十年代初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这十余年间，童话创作掀起了一个高潮。一些建国前就已成名的宿将，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创作，纷纷推出了各自的力作。

其中，最值得提到的是张天翼和严文井。张天翼推出了中篇童话《宝葫芦的秘密》，严文井推出了中篇童话《“下次开船”港》。这两部作品是新中国诞生以来我国童话创作上取得的两项重要成果。

《宝葫芦的秘密》在中国童话发展进程中的重要性在于，它开创了童话写作的新途径。作品同时写了幻想世界和现实世界，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圆满地解决了从现实世界到幻想世界、从幻想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之间的过渡、衔接。其最突出的特质是写实成分的加入。写实成分的加入，不仅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和艺术张力，同时也从反方向强化了作品幻想的氛围和力度，这使得童话的世界变得更加广阔成为了可能。二十世纪末中国儿童文学界出现的“幻想文学”创作热潮，其核心特质即是“写实”的加入。由此也可看出《宝葫芦的秘密》的开拓意义。

《“下次开船”港》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作品成功地将“形而上”的幻想形式与带有本体意味的哲学思考结合了起来，使得幻想中的人物事件，具有超越时空的力量，成为了一种隐喻和象征。再就是作品的抒情性。浓郁的抒情色彩给重讽喻的中国童话提供了另一种成功的参照。

与张天翼、严文井相比，洪汛涛和葛翠琳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创作之路。洪汛涛和葛翠琳在五十年代迅速成为重要的童话作家，得益于他们对中国传统民间故事资源的利用、发掘和再创造。洪汛涛的《神笔马良》、葛翠琳的《野葡萄》，其间浓郁的传统民间故事的色彩和东方阅读方式的设置，显示了传统民间故事之于童话创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任溶溶是另一位重要童话作家。他的童话有着极为鲜明的特色：幽默、风趣、诙谐，浑然天成。任溶溶与张天翼虽然同属热闹一派，但他与张天翼的不同也是显而易见的。张天翼的童话更强调“讽刺”，任溶溶童话则更注重“幽默”，而“幽默”恰恰是中国童话长期缺位的品质。也正是因为此，任溶溶《没头脑和不高兴》等不多的几篇童话成为了中国童话发展史上绕不过去的存在。

另一位要提到的重要童话作家是包蕾。包蕾留给后世最重要的作品是他发掘中国传统文化资源全新创作的幽默诙谐的《猎八戒新传》。该作除了在当时深受读者欢迎，更为后来的写作者开启了一条童话创作新路。比如九十年代末周锐创作的系列童话《幽默三国》等。

与此同时，另一批作者脱颖而出，佳作竞相问世。宗璞推出了《湖底山村》，孙幼军推出了《小布头历险记》，黄庆云推出了《奇异的红星》，彭文席推出了《小马过河》，方惠珍、盛璐德推出了《小蝌蚪找妈妈》等等。这些作家的作品或以浓郁的民族气派见长，或以诙谐幽默著称，或以稚拙感、准确的心理把握为读者欢迎，或以抒情与哲理的巧妙结合让人称道。它们从各自的角度为中国童话增添了新的色泽。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中国进入了新时期。新时期作为一个特殊时期的开始，它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代”的痕迹。这一特征反映在作家的身上是再明显不过了的。孙幼军可以说是这一特殊时期的一个代表人物。他六十年代的《小布头历险记》儿童心理把握准确，语言风趣，讲究稚拙感，注重动作性。他八十年代的《亭亭的童话》等又深入到幼儿心理的揣度和描摹，笔触细腻；而同一时期的《怪老头儿》等则力图对生活中的“悖论”，给予积极的“扬弃”或“认同”，于荒诞中显出人生深层意蕴。他不抛弃传统，又不作茧自缚、囿于传统。在中国童话发展史上，他是一位承上启下式的重要人物。

新时期是中国童话的又一个全面收获的时期。在新时期里，应该特别提到的是郑渊洁。郑渊洁的最大贡献在于：他的作品带来了久违了的游戏精神。在郑渊洁以前，我国童话的美学品格从总体上来说，多偏重于深沉、凝重，而郑渊洁的童话则全然以热闹、轻松——“玩”的面貌出现，以“玩”促就心理能量的释放。在他那里，喜怒哀乐可以尽情地宣泄。郑渊洁作品的出现，相当程度上吻合了儿童的游戏本能。而这正是郑渊洁所以取得成功的最主要的一个原因。

冰波和周锐是新时期另外两位重要作家。冰波童话的最大特质在于清丽、唯美、抒情。他的《窗下的树皮小屋》等作品，讲究细节和细部的描述，讲究情绪的流变和感知的呈现；注重氛围和意境的营造，注重内心情感的抒发。由于这类童话呈现的是与“热闹派”童话完全不同的艺术质地，因而，作品一经发表即获得了读者的广泛好评和赞誉。周锐的作品有热闹特质，但与郑渊洁等人的热闹又有明显的不同。他的《九重天》等作品强调传统元素，注重志怪小说等叙述手法的借鉴与运用，具有鲜明的传统文化意蕴。他的作品还特别注重以精心设置的对话推动人物性格和整个故事的发展，人物对话成了他作品的一个关键词。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童话在中国独树一帜。

新时期有影响的童话作家还有宗璞、叶永烈、吴梦起、刘兴诗、赵燕翼、鲁克、孙幼枕、吴梦起、葛冰、张秋生、郭明志、朱奎、路展、方圆、冰子、彭懿、武玉桂、杨楠、诸志强、金逸铭、班马、郑允钦、倪树根、稽鸿、王晓晴等。

进入到二十世纪末，除前面提到的冰波、周锐、张秋生等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势头，新一批童话作家开始崛起。

金波、汤素兰、张弘是这一时期的代表性人物。金波是一位知名老诗人，这一时期转入童话创作后，佳构连连。他的《乌丢丢的奇遇》等作品具有浓郁的古典童话意蕴，意境优美，节奏舒缓，字里行间浸润着咀嚼人生后的感悟和慨叹。汤素兰是新一代童话作家中的重要一员。她的创作风格多样，但最具艺术个性的应是其唯美抒情风格的作品。她的《红鞋子》等作品构思精致，幽雅柔美，寓深刻的人生思考于有形的故事叙述之中，具有相当的艺术穿透力。张弘是新一代童话作家中的又一位指标性人物。她的作品在数量上不算突出，但她的艺术探求精神和文体意识在她这一辈的童话作家中颇不多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探求多能在“超前”与“既定”之间找到平衡点，有相当的艺术水准，代表作有《上古的埙》等。

此外，北董、杨红樱、黄一辉、肖定丽、范锡林、葛竞、李志伟、杨鹏、王一梅、王蔚、保冬妮、晏苏、萧袤、吕丽娜、安武林等都是这一时期有影响的童话作家。

由于政治、历史等诸方面的原因，大陆与台湾迄今仍处于分隔状态。作为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台湾文化的中华属性是显而易见的。但台湾文化也明显带有自身的特征。台湾童话作为台湾儿童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自然有其特殊性。台湾童话的全面发展和成就主要体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代表性人物有木子、孙晴峰、管家琪、方素珍、林世仁、张嘉骅、唐琮、卜京、王家珍、赖晓珍、王淑芬、刘思源、张文哲、张如均等。

作为一种特殊的文体，中国童话的发展历史并不长，迄今不足百年的时间。但在这不足百年的时间中，中国童话却创造了自己的历史辉煌。这是一代又一代童话作家传承接力竭尽心血不懈努力的结果。

期待着小读者们从中国童话的阅读中获得滋养、美感和快乐。

孙建江

小溪流的歌

严文井

小溪流有一支歌，是永远唱不完的。

一条快活的小溪流哼哼唱唱，不分日夜地向前奔流。山谷里总是不断响着他歌唱的回声。太阳出来了，太阳向他微笑。月亮出来了，月亮也向着他微笑。在他清亮的眼睛里，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像他自己一样新鲜、快乐。他不断向他遇到的东西打招呼，对他们说：“你好，你好！”

小溪流一边奔流，一边玩耍。他一会儿拍拍岸边五颜六色的卵石，一会儿摸摸沙地上才伸出脑袋来的小草。他一会儿让那些漂浮着的小树叶打个转儿，一会儿挠挠那些追赶他的小蝌蚪的痒痒。小树叶不害怕，轻轻转了两个圈儿，就又往前漂。小蝌蚪可有些怕痒，就赶快向岸边游；长了大腿的蝌蚪还学青蛙妈妈慌张地蹬开了腿。

小溪流笑着往前跑。有巨大的石块拦住他的去路，他就轻轻跳跃两下，一股劲儿冲了下去。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的奔流。他用清亮的嗓子歌唱，山谷里不断响着的回声也是清脆的，叫人听了就会忘记疲劳和忧愁。

小溪流在狭长的山谷里奔流了很久，后来来到一个拐弯的地方。那里有一截枯树桩，还有一小片枯黄的草。枯树桩年纪很老，枯黄的草也不年轻。他们天天守在一起，就是发牢骚。他们觉得什么都不合适，什么都没有意思。后来连牢骚也没有新的，剩下的只有叹气。他们看着活泼愉快的小溪流奔流过来，觉得很奇怪，就问他：

“喂，小溪流！这么高兴，到哪儿去呀？”

小溪流回答：

“到前面去，自然是到前面去呀。”

枯树桩叹口气说：

“唉，唉！忙什么呀，歇会儿吧！”

枯黄的草也叹口气说：

“唉，唉！累坏了可不是玩儿的，就在这儿待下来吧，这儿虽然不太好，可也还不错。”

小溪流看着他们笑了笑：

“为什么呀？就不！不能够停留！”

一转眼小溪流就把他们丢在后面了，他又不住地往前奔流。前面出现了村庄。村庄里有水磨等着他去转动。

小溪流就这样不知疲倦地奔流，奔流，渐渐地又有些旁的小溪流同他汇合在一起，小溪流就长大了。

于是，由小溪流长成的一条小河，沙声地歌唱着，不分早晚地向前奔流。他精力旺盛，精神饱满，向着两边广阔的原野欢呼。他翻腾起水底沉淀的泥沙，卷起漂浮的枯树枝，激烈地打着回旋。他兴致勃勃地推送着木排，托起沉重的木船向前航行。什么也阻止不住他的前进。前面有石滩阻碍他，他就大声吼叫着冲过去。小河就这样奔流，不断向前奔流。

有一只孤独的乌鸦懒懒地跟着他飞行了一阵。乌鸦看见小河总是这样活跃，这样匆忙，觉得很奇怪，就忍不住问：

“喂，小河！这么忙，到哪儿去呀？”

小河回答：

“到前面去呀。”

乌鸦往下飞，贴近了他，恐吓他说：

“嘿，别高兴！还是考虑考虑吧，前面没有好玩意儿。”

小河没忘记自己原来是小溪流，他笑了一笑：

“为什么？才不听你的！就不能停留！”

乌鸦生了气，一下说不出话来，就只叫：

“呀！呀！呀！”

小河很快就把乌鸦丢在后面，又不住地往前奔流。前面出现了水闸，等着他去推动发电机。小河高高兴兴地做了一切他该做的工作。再前面又出现了城市。

小河不知疲倦地奔流，奔流，就这样先先后后又有些旁的小河同他汇集在一起，小河就长大了。

于是，一条大江低声吟唱着，不分时刻地向前奔流。他变得十分强壮，积蓄了巨大无比的精力。他眺望着远远隐在白云里的山峰，以洪亮而低沉的胸音向他们打招呼。他不费力地就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涛，他沉着地举起庞大的轮船帮助他们迅速航行。他负担着许多，可是他不感觉有什么负担。大江就这样奔流，不断向前奔流。

那些被波浪卷起，跟随大江行进的泥沙却感到累了，问：

“喂，大江！老这么跑，到底要往什么地方去呀？”

大江回答：

“还要到前面去呀。”

疲乏得喘不过气来的泥沙愤愤地说：

“‘前面’，‘前面’！哪有那么多的‘前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还是歇口气吧！”

大江的记性很好，他没有忘记自己原来是小溪流，轻轻地笑了笑：

“为什么？不行！不能停留！”

泥沙带着怨恨，偷偷地沉下去了。可是大江还是不住地奔流。许多天就好像一天，许多个月就好像一个月，他经过了无数繁荣的城市和无数富足的乡村，为人们做了无数事情，最后终于到了海口。

大江还是不知道疲倦是怎么一回事；他奔流着，奔流着，永远向着前方。

于是，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在欢乐地动荡着。海洋翻腾起白色的泡沫，强烈地向着四方欢唱。他是这样复杂，又是这样单纯；是这样猛烈，又是这样柔和。他一秒钟也不停止自己的运动。

在海底，一只爬满了贝壳、朽烂得只剩一层发锈的铁壳的沉船，它早已不耐烦海洋这无休无止的晃动了，悄悄地问：

“可以休息了吧，可以休息了吧？”

海洋记得住一切，他以和小溪同样清亮的嗓子回答：

“休息？为什么？那可不成！”

他的无穷无尽的波浪就这样一起一伏，没有头，也没有尾。月亮出来了，月亮向着他微笑；太阳出来了，太阳也向着他微笑。海洋感觉到整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好像近在他的身边。海洋更加激起了自己的热情。他不断涌起来，向上，向前，向着四面八方。无数圆溜溜的小水珠就跳跃起来，离开了他，一边舞蹈，一边飞向纯洁的蓝天。

巨大的海洋唱着小小的溪流的歌：

“永远不休息，永远不休息！”

小溪流的歌就这样无尽无止，他的歌是永远唱不完的。

狐狸打猎人

金　近

有的小朋友看了这个童话的题目，一定要问：“狐狸怎么能打猎人呢？你瞎说！”

我说，这个童话里的狐狸，真的能打猎人。可是狐狸的这支猎枪是怎么得来的，那就要听了故事才会明白。好，还是先让我来讲故事吧。

在一个山区里，有一座大山，叫顶天山。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村里的人家都是靠打猎过生活的。有一天，不知道是谁，在一块光滑的岩石上画了一只狐狸。

第一个人看到了，就说：“哈！这上面画的根本不像狐狸，倒像一只狼。”

这句话一传两传，传到另外一个人的嘴里，就变成这样说了：“有人说，顶天山上有一只狐狸，一下子变狼了。”

别人听了都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好多人都在这样说。”

狐狸变狼的这句话，一传两传，又变成这样说的了：“有人说，顶天山上有一只狐狸，一下子变狼了。嘴里还有两颗挺长挺长的大牙，吃石头都行。”

这话一传两传，很快又变成这样了：“有人说，顶天山上有一只狐狸，一下子变狼了。有两颗大牙，额头上还有三只眼睛。不管你在多远的地方，他一眼就能见到你。”

这话一传两传，马上又变成这样了：“有人说，顶天山上有一只狐狸，一下子变狼了。有两颗大牙，有三只眼睛，头顶上还有四只耳朵。不管你在多远的地方，只要你轻轻说一句话，他都能听清楚。”

这话一传两传，立刻又变成这样了：“有人说，顶天山上有一只狐狸，一下子变狼了。有两颗大牙，有三只眼睛，有四只耳朵，还有五条腿。不管你跑得多远，他很快就能撵上你。”

大家都说，这是一只多么凶恶，多么可怕的狼啊！

顶天山上有一只最狡猾的狐狸，听到这个传说，高兴得不得了。他马上跑去跟一只老狼商量。

“老狼老狼，你借我一张狼皮，就是你祖宗的那张皮子借我披一下，好吗？”

老狼问：“你披了狼皮去干什么呀？”

狐狸把嘴巴凑到老狼的耳朵边，轻轻地说：“我就要做那样一只狼，嘴里有两颗大牙，额头上有三只眼睛，头顶上有四只耳朵，还有五条腿。这样我就再也不怕猎人啦，说不定猎人还怕我哩。”

老狼听了高兴得直咬牙，他说：“那干脆让我来扮吧，就不用什么狼皮啦，我身上就是狼皮。”

狐狸说：“这可不好，还是让我来扮合适。”

要讲狡猾，狐狸比狼要狡猾得多，狐狸不光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能装模作样地骗人，老狼就做不到。好吧，老狼把祖宗留下来的一张狼皮借给了狐狸，不过讲好一个条件，得到好吃的东西，要分给老狼一份的。

狐狸开始打扮了，老狼就帮他忙。狐狸真会想办法，他用两枝细竹管套在两颗牙齿上，这就是挺长挺长的大牙。额头上画了一只眼睛，一看有三只眼睛了。头顶上插了两片树叶子，好像真的有四只耳朵啦。可是还差一样，那第五条腿呢？老狼怎么也想不出办法。狐狸到底是最会想鬼花样的家伙，他想出来了。他把自己的长尾巴拖在地上，不是像一条腿吗？

这只狡猾的狐狸，一下子好像真的变成大家传说的那只狼了，他大模大样地守候在山路上。

那些传说像长了翅膀，很快就飞遍了整个山区，一直飞到山上的独家村。那里住着一户人家，家里原先有两个人，都是靠打猎过生活的。爸爸是个好猎手，年轻的儿子就跟着爸爸学打猎，生活过得还好。后来爸爸生病死了，只剩下儿子一个人，他好吃懒做，当时没有向爸爸好好学本领，只会背着猎枪装装样子，就算不上是个猎手。他听到有这么一只可怕的狼，吓得腿发软了，头也发昏了，越想越害怕，吓得不敢上山去打猎啦。

可是猎人不打猎，靠什么过生活呢？

冬天，刮过一阵“哗哗”叫的西北风，接着就下大雪啦。雪花像碎棉絮那样从天上飘下来，飘下来，盖住了山谷、山顶，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雪。这正是打猎的好时光。这个猎人想上山又不敢上山。他想，要是真的碰上这样可怕的一只狼，那该怎么办呢？再想想，顶天山这么大，这么高，上山的路有好多条，不一定会碰上吧。他就带了干粮，背起猎枪，出门去打猎了。他挑选了一条最大的山路。他想，狼总是躲在小路上的，要是真的碰上了，在大路上逃跑起来也方便些。

他一步一步走上山，还没有到半山腰，就远远地听到一种叫声：一会儿像狐狸叫，一会儿又像狼叫。他全身的汗毛一下子都竖起来了，腿也有点发抖了，脚步也跨得慢了。他猜想这就是狐狸变的狼，要不，怎么会一下子是狐狸叫，一下子是狼叫呢？可是四面瞧瞧不见个影子。他想起这狼有三只眼睛，难道真的看到他啦？再听听，又没有声音了。他壮起胆子还是上山，忽然又听到刚才那种叫声。他往四面瞧瞧，根本没有一只狼。他想起这只狼有四只耳朵，难道真的听到他的脚步声啦？他想退回家去，瞧瞧四周围都是闪着银光的白雪，根本没有一只狼，就壮起胆子再上山。

山路越走越陡，越走越窄了。他走得身上热烘烘的，想找个地方歇一歇。抬头往前面一望，啊！一只狼！他知道真的碰上这只最可怕的狼了，连再看一眼都不敢，赶紧转过身来想逃。偏偏他的两条腿只会突突地发抖，拔不起来了，像给钉子牢牢地钉在地上一样。他赶快扑倒在山路上爬着逃，可是手也抖得厉害，不听他的使唤。这段山路又陡又滑，他的手攀了个空，就骨碌骨碌往山下滚，一直滚到半山腰，给一棵松树的枝丫钩住了。他翻身爬起来，抬头望望，已经滚了很长一段路，可是那只最可怕的狼还站在山路上，那样子真可怕，什么两颗大牙、三只眼睛、四只耳朵，还有五条腿，他相信自己都看得一清二楚啦。他想把猎枪背好，逃得快些，可是一摸背上，猎枪丢啦，那一定是滚下山来的时候丢掉的。猎枪就是猎人的命，一个猎人没有猎枪怎么行呢？可是他现在要的不是猎枪，是怎么能逃得快。他浑身发抖，没法跑，只好还是扑倒在地上往前爬，爬着爬着，好容易爬到自己家门口，就躺在床上吓得动也不敢动了。

狐狸和老狼看到猎人逃跑的样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们还捡到一支猎枪。这支猎枪，过去他们一见就害怕的，现在可不怕了。他们碰碰枪口，摸摸枪托子，不知道这支枪是怎么开的。正在摸来摸去的时候，老狼不知道怎么碰了一下，只听到“砰”的一声，一颗子弹从枪筒里飞了出去。这子弹穿过树林子，在山谷里发出一阵清脆响亮的回声，就变得无影无踪了。老狼以为枪里还有子弹，再使劲地碰啊摇啊，枪里什么也没有了。狐狸和老狼心里很懊恼，要是留着这颗子弹打黄麂、野兔多好，就是打一只山雀也是好的。他们捧着这支空猎枪直发呆。狐狸的诡计总是最多的，他对老狼说：“有了这支空猎枪也挺好，我们可以吓唬黄麂、野兔，就是碰上老虎、豹子，也甭害怕，该是他们怕我们啦。”他们就扛着这支空猎枪，在山上跑来跑去地显威风。

这个年轻的猎人回到家里以后，吃也不想吃，睡也不想睡，整天坐不定，立不安，窗外一片树叶子“刷”地掉在地上，他听到了也要吓一跳。他疑心自己早就死了，因为那只狼实在太可怕啦，哪肯放过他。说不定他早给那只狼吃掉了，现在留下的可能是个灵魂。有人说，人死了，灵魂还会说话走路的。他也知道这是迷信，但总是弄不明白。他不放心，就去找远村的一个老猎人。

那老猎人是这个山区里最有经验的猎手。他看到这个年轻的猎人慌慌张张地跑来，脸色苍白，眼睛直直的没有一点精神，就问：“你怎么啦？看你吓得像个什么样子。”

年轻的猎人低声低气地说：“老伯伯，你见到那只最可怕的狼没有？”

老猎人摸摸自己的后脑勺，有点不明白。他问：“什么‘最可怕的狼’？”

“就是大家都说的那只最可怕的狼。”

老猎人笑笑，说：“那是大家一传两传，才编出这么个怪东西来。你可别信他们。”

这个年轻的猎人急了，他抢着说：“啊呀，一点也不假，真有这么一只最可怕的狼。我亲眼见到啦。他真的有两颗大牙、三只眼睛、四只耳朵和五条腿，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点也没有错。”

老猎人捏紧拳头，做了个打的姿势说：“那你就开枪打死他！”

“我没有开枪。”

“为什么？”

“我的猎枪丢啦。你要知道，那只狼简直怪得吓人，吓得我腿都迈不开啦，只好扑倒在地上爬。后来不知道怎的，我的猎枪就丢啦。我什么也不想要啦，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像做噩梦一样的害怕。现在我就想来问问你，请你告诉我，有人说，人死了有灵魂，还会动，那么我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说不定我已经死啦，是不是跟你说话的是我的灵魂？你瞧瞧，到底我是活着，还是已经死掉了？”

老猎人本来很严肃地听着，听完这个年轻的猎人的话，他倒哈哈大笑起来。他很正经地说：“一个猎人丢了自己的枪，吓得像你这个样子，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反正都一样！我看哪，你还是别再去想那只‘最可怕的狼’吧，那是人家瞎编出来的，谁也没有见到过。”

“可我就见到啦。”

“不是的，你一定看错啦。”

这个年轻的猎人还想说些什么话，可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他皱紧眉头苦着脸，就慢腾腾地跨着步子回家去了。

狐狸打听到这个猎人害怕得不得了，胆子更大了。他和老狼扛着一支空猎枪，在山上跑了一圈，黄麂、野兔跑得快，本来就不容易抓到，要是枪里有子弹，“砰”的一下，不管黄麂、野兔跑得有多快多远，自然会送到他们嘴巴里来的。可是空猎枪到底不顶事，要是真的碰上老虎豹子，他们本来心里就很害怕，万一老虎豹子猛扑过来，那才死得冤枉哩。他们越想越觉得不是个办法，决定再去找年轻的猎人要子弹。

这一回，狐狸扮成了那只最可怕的狼，扛着一支空猎枪，大摇大摆地跑到年轻的猎人家里来了。

咚咚咚！狐狸敲了三下门。

年轻的猎人问：“谁呀？”

狐狸笑眯眯地说：“我就是山上的那只最厉害的狼，你忘啦？”

年轻的猎人一听到那只最可怕的狼找上门来了，吓得浑身直发抖。他“嘣”的一下倒在床上，赶紧抓起被子蒙住脑袋，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响来。

狐狸跑到窗口边往里一望，哈哈笑着说：“你怕什么呀？只要你给我子弹，我就不吃掉你。”

猎人钻在被子里抖得可厉害啦。你要是在旁边，就能听到他的牙齿、他身上的骨头，都抖得“咯咯咯”响。他要说话都很困难，好半天才说出来：“你——你千万别，别，别吃掉我。你要，要什么，我就给，给你什么。”

狐狸站在窗外边说：“那你快把子弹拿给我吧。”

这个年轻的猎人还是不敢露出头来瞧一瞧，他只是闷在被子里说：“你自，自己拿吧，子弹都放，放在袋子里。”

“那么袋子呢？”

“袋子放在箱，箱子里。”

“箱子呢？”

“箱子放在床，床后边。”

“可是我进不来呀。”

“你只要把门，门往上一提，就能打，打开来。”

狐狸真的进屋去了。他从年轻的猎人的箱子里拿到了沉甸甸的一袋子弹。他高兴极啦，这一回有枪有子弹，就是见了老虎的爸爸，也甭逃命啦。他背起子弹袋，瞧了一下年轻的猎人，嚯！这猎人还在“咯咯咯”地发抖哩。他暗暗好笑，就捂着嘴，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了。

跑到门外面，狐狸看见屋旁还有个鸡窝，里面有一只母鸡正蹲在那里下蛋。狐狸顺手抓起母鸡，提着就走。母鸡“呱呱”地挣扎着，年轻的猎人都听到的。猎人很心疼自己的母鸡，可是来的是一只最可怕的狼呀！他难道为了小小一只母鸡就白白送掉自己的命吗？只要他自己的命能保住，这只狼就是再抓一百只老母鸡，他也心甘情愿的。

狐狸就背着满满一袋子弹，又提着一只母鸡，得意扬扬地上山去了。

狐狸和老狼从猎人那里拿到了子弹，真是高兴得发了狂，他们蹦呀跳呀，简直要开庆祝大会了。可是高兴了一阵子，马上又不高兴了，原来他们不知道子弹该怎么装进枪里去。往枪口里塞吧，不行，往枪肚子里塞吧，也不行，往枪托子里塞吧，根本不行。他们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办法。老狼沉不住气了，他对狐狸说：“我肚子饿啦，实在等不及啦。干脆，我跟你一同去，把那个猎人吃了吧。”

狐狸想，要是吃掉年轻的猎人，对他没有好处。他合计了一下说：“这样吧，这回你扛着枪下山去，把那个猎人抓来，就说：‘我们的大王要你去办一件事。’你只要狠些，他就会跟你来的。我在半路上等着，他一见到我的打扮，就会吓得趴在地上爬。我要他干什么，他就会干什么。要是他不肯帮我们装子弹，你再吃掉他也来得及啊。”

老狼想想这话也对，他扛起枪，真的去抓年轻的猎人了。

老狼先敲了三下门：咚咚咚！

年轻的猎人发出颤抖的声音，在屋里问：“是谁……呀？”

老狼装得粗声粗气地说：“快出来！我们那个有两颗大牙、三只眼睛、四只耳朵，还有五条腿的大王要你去！”

年轻的猎人一听到是这只最可怕的狼要他去，又倒在床上“咯咯咯”地直哆嗦了。他赶快抓起被子蒙住脑袋，这一回吓得话都说不出，只会“啊啊”地直嚷。老狼把门一提，进屋去了。他恶狠狠地抓起床上的猎人，要猎人自己跟着他上山去。猎人睁眼一瞧，啊呀！这只狼就这么可怕，还敢见那大王吗？他“啪”地跪在地上，求老狼饶命。老狼根本不理，一把抓住猎人的肩膀，拖着就走。

年轻的猎人吓得脸色铁青，额头上和鼻子上冒出豌豆大的汗珠，连站都站不住，只听到他的上下牙齿抖得“咯咯咯”地直响。可是他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得被老狼押着上山去。走到半路上，他抬头一望，啊！不得了！那个大王又站在前面了。他两腿一软，就倒了下去。这时候，忽然听到“砰”的一响，那老狼倒在地上了。年轻的猎人心里还清楚，他想：“这一定是大王开的枪，把我打死啦。”接着又是“砰”的一响，那个大王也倒在地上了。可是年轻的猎人早就昏过去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啦。

从一棵大树后面钻出一个老猎人来。他握着还在冒烟的猎枪，向那个自称“大王”的“最可怕的狼”跑去。他提起一条“狼”腿来抖了一下，只见那张老狼皮、细竹管、树叶子这些东西，都稀里哗啦地掉下来了。他仰着脸哈哈大笑。可是那年轻的猎人呢，还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已经吓死了？那就不知道啦。其实，老猎人早就说过，一个猎人丢了猎枪，在野兽面前只会发抖，那么就算是活着，也跟死掉的一样了。

猪八戒吃西瓜

包　蕾

唐僧、沙僧、八戒、行者一起到西天去取经。一路走来，到了一个地方，看见前面有一座高山。山上是黄土乱石，没有一棵树木。山下也都是荒地，没有一户人家。唐僧说：“大家都走累了，到哪里歇一歇才好？”行者抬头向前一看说：“前面有座古庙，快点走吧！”

这时候，正是六月天气，太阳当头照，晒得人嘴也干了，舌头也焦了。他们四个人过了中午还没吃饭，也没喝上水，又饿又渴，真想赶到庙里，喝上几碗凉茶，吃上几个馒头。哪里知道到了庙里，一个人也不见。

行者说：“师父不要着急，大家在这里休息休息。我出去找点果子来！”说着就要走。八戒在旁边听见了，心里想：“我跟他一起去，要是找到果子，就可以早点吃到。”他连忙对唐僧说：“我也去！”唐僧说：“好吧，你们早去早回！”

八戒跟着行者出了门，脚踏在晒热了的土地上，烫得难受。心里后悔起来。可是又不好意思不去。走了一程，看见路边有棵白杨树，八戒想：“要是能在这树下睡一会儿多好！”他就假装肚子痛，嘴里“哎呀，哎呀”叫起来。行者问他：“怎么了？”他说：“哥啊，我肚子痛，走不动了，你自己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要是找到果子，快点回来，可别自己吃了。”行者知道八戒偷懒，也不去说穿他，就说：“好吧，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开。等我采了果子回来，一起去见师父，分果子给你吃。”八戒连忙答应：“好的，好的。”

行者点点头，一个筋斗翻上天去了。八戒等他走了，就在大杨树边躺下。一阵清风吹来，十分凉快。他正想睡一会儿，忽然看见山脚下有个绿油油的东西，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八戒连忙起来，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大西瓜。八戒心里高兴极了。

他把大西瓜搬到树下，拔出刀来，正想要切又放下了，嘴里说：“师父和沙僧在庙里等着呢，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吃了这个大西瓜。”他想不吃，可又实在嘴馋，眼睛看着这个绿油油的大西瓜，嘴里直流口水。他忍不住举起刀来，把西瓜切成四块。一边又说：“师父！我把这瓜切成四块，我先吃自己的一块，也说得过去。”说着拿起一块，大吃起来。

再说行者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来到南海边上。这里到处开满香花，树上结满了果子，桃、杏、梨、枣，什么都有。真是个好地方。行者来不及细看，急忙爬上树去，采了些蜜桃、甜枣、玉梨、黄杏……解下围裙，满满地打了个包袱，往身上一背。他又一个筋斗，回到原来的地方，正要落下，忽然一想：“慢着，让我先看看八戒在干什么。”就停在半空中，从云缝里往下看，正巧看见八戒捧着一块西瓜在大吃。

行者想：“好小子！找到大西瓜，躲在这里一个人吃，把师父和咱们都忘了。”正想下去说话，看见八戒吃完一块，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便停住细听。只听见八戒说：“一块瓜不解渴，我再把猴子的一块吃了吧！留下两块给师父和沙僧，也说得过去。”行者听了心想：“难得他还记得师父和沙僧，就吃了给我的一块，也不去说他了。”只见八戒几口就把那块西瓜啃完了，接着又说了：“可越吃越想吃了，嘿！我把沙僧的一块也吃了吧，给师父留下一块。”说着又捧起一块吃起来。行者看了心想：“这傻子也真贪吃。总算他还记得师父。”这边行者在天空中想，那边八戒又把一块西瓜啃光了。想不到他捧起最后一块西瓜来说：“师父，师父！不是老猪不留给你吃，一来是老猪实在口渴；二来拿回去一块西瓜也不好意思，就让我代你吃了吧。”说着就把西瓜往嘴里送。行者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骂道：“馋猪！有了吃的，什么都忘了！”便在空中叫了声：“八戒！”

八戒听见有人叫他，心慌了，捧着西瓜，不知怎么办好。行者又叫了一声：“八戒在哪里？”八戒不敢答应。他想：“要是猴子知道我在吃瓜，多不好意思呀。”想着连忙把手里的西瓜皮，扔得远远的，又急忙捡起地上的三块瓜皮，使劲一丢，丢得看不见了，这才放心。他掀起袍子擦了擦手，轻声问：“是谁叫我呀？”行者在半空中看得明白，慢慢地从空中降落下来。八戒看见赶忙跑过去，说：“哥哥辛苦啦！”行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你这半天在干什么？”八戒说：“没干什么，就在树下睡了一会儿。”说着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行者看着笑问：“你做梦吃果子了？”八戒连忙说：“没有，没有，嘴还干着呢。”行者说：“我倒采了些果子，你方才肚子痛，不敢给你吃了。”八戒才吃了个大西瓜，肚子正胀着，就说：“不忙，不忙！先带回去送给师父和沙僧吃，我不着急。”行者听了好笑，说声：“那就走吧。”八戒就跟着行者回去了。

才走几步，八戒就踏上一块西瓜皮，摔了一跤，脸都跌肿了。行者连忙把他扶起来，问他怎么这样不小心。八戒站起一看，是自己丢的西瓜皮，不敢响了。行者倒骂起来：“是哪个懒家伙把西瓜皮乱丢，害得八戒跌了一跤！”一边又对八戒说，“你摔这一跤，就算是给师父磕了个头吧！”八戒忙说：“不要紧，不要紧！没摔痛。”说着赶忙就走。

想不到走了十几步，八戒又踏上一块西瓜皮，身子一摇，跌倒了。行者把他扶起，叫声：“哎呀，又是哪个懒家伙？偷吃了西瓜，把西瓜皮乱丢。”八戒看了一下西瓜皮，心想：“真倒霉！”行者忙说：“不要生气，这一跤就算给沙僧行礼吧！”八戒也不敢多嘴，慢慢地向前走去。

这回，八戒倒是小心了，眼睛看着地，一步一步走。偏偏行者跟他谈起南海那地方多么好，到处有果子吃。八戒听了，心里只想到南海去吃果子，忽然脚下一滑，跌倒在行者身边。行者笑着扶起他，叫声：“八戒！干吗给我磕头呢？”八戒低头细看，又是一块西瓜皮，心里想：“真奇怪！”

看看来到庙前，八戒心想：“总算到了，让我老猪进去，好好休息休息，这一路摔得我好苦。”心里一急，脚步加快，一不小心，又摔了一跤。行者在旁笑起来说：“真是个好徒弟，没进庙门，就给师父磕头啦！”

行者扶着八戒进去。唐僧、沙僧看见行者带回大包果子，十分高兴；又看见八戒脸上一块青一块红，肿了一大半，看起来更加胖了，忙问：“这是怎么搞的？”八戒哼着说：“别提了！是我不该一个人吃了个大西瓜，这猴子一路上倒请我吃了四块西瓜皮。”说得行者笑痛了肚皮。

没头脑和不高兴

任溶溶

我有个邻居，今年十二岁，叫做“没头脑”。

他名字叫没头脑，人可有头有脑。头还挺大的，眼耳口鼻，哪样不少。他读书也聪明，绝不可能没脑子。大家叫他没头脑，因为他记什么都打个折扣，缺点零头。

这孩子常上我家串门，玩了半天，走了。我把门刚给关上，“嘭嘭嘭”，外面敲门了。我开门一看，原来是没头脑。“对不起，我把书包给忘了。”他一边脱帽子手套，一边进屋子找书包。他找到书包，走了。我把门刚给关上，“嘭嘭嘭”，外面又敲门了。我开门一看，还是没头脑。“对不起，我把帽子给忘了。”他进屋找到帽子，走了。我把门刚给关上，“嘭嘭嘭”，外面又敲门了。这回我把门打开，也不看是谁，就把一副手套塞出去：“没头脑，你的，拿去！”我进屋子一看，那不是他的书包吗？多半他回来找帽子，又把书包给落下了。

他过十二岁生日那天，我捧了一大包东西上他家。没头脑打开一看：“哇，叔叔，你怎么送我那么多东西呀？妈，你看，叔叔送我铅笔、本子——连名字都给我写上了——皮球、手套、手绢、《罗文应的故事》……叔叔，这顶帽子我可戴不下……”没头脑一面翻一面嚷，他妈妈就说了：“那你还不快谢谢。”我说：“不用谢了，都是他自己的。”他妈妈听了不由得直叹气，冲着他说：“瞧你这个没头脑，大起来可怎么做大事情呀，唉，大起来可怎么得了！”

没头脑就是这么个没头脑。

有一天晚上，他家“戒严”了。怎么哪？没头脑坐下做功课，练习本怎么也找不着。桌子的一个大抽屉、四个小抽屉都给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倒得到处都是。弟弟妹妹一看不妙，马上蹑手蹑脚躲到屋子外面。四岁的小胖子站在屋子门口，看见有人来就摆手，叫他不要响。弟弟妹妹都知道，哥哥一找不到东西，准得拿他们出气：

“我的本子，八成你们给拿走了！”

“你们吵个没完，我头都给闹昏了，本子也不知搁哪儿去了！”

“走开走开，别碍手碍脚的！”

一下子，桌子上、床上、地上都是翻出来的东西。大前天半天没找到的橡皮，翻出来了。前天半天没找到的笔，翻出来了。昨天半天没找到的铅笔盒，翻出来了。今天早晨半天没找到的尺，翻出来了。就没找到现在等着用的练习本。没头脑这份累呀！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咦，屁股上是什么呀？他一摸，屁股口袋里不正是练习本吗？没头脑松了口气，就想做功课。可是课本呢？它刚才还在桌子上，这会儿满桌子都是书，往哪儿去找哇？没头脑一下泄了气，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直发呆。

正在这时候，妈妈回来了。“妈妈！”弟弟妹妹像在大阴天里看见了太阳，欢天喜地地扑过去。妈妈进屋子一看：“唉，没头脑，又是怎么回事！也不知哪天我回来能看到屋子里整整齐齐的！”妈妈一面收拾东西，一面直唠叨，“瞧你这个没头脑，大起来怎么做大事情啊，唉，大起来怎么得了？”

这几句话没头脑听都听烦了。他撅起了嘴，嘟囔着说：“这是小事情，算得了什么，我才不在乎哪！大起来做大事情，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他一不高兴，功课也不做了，就上床去睡觉。

没头脑躺在床上，心里说：“这点小事，也犯得着嘀咕个没完！哼，瞧我大起来好好做几件大事情给你们看看。可是我哪天才能大起来呢？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没头脑正在想心事，只听见窗外有人叫他：“没头脑，快出来，有好玩儿的！出来，快点！”

没头脑竖起耳朵一听，是他的要好同学“不高兴”。他连忙打开窗子，只见不高兴上气不接下气，说：“快走，碰上仙人了！”没头脑正在生妈妈的气，二话不说，跳出窗子，跟了不高兴就跑。

这个不高兴怎么叫不高兴呢？也有个道理。他有那么个怪脾气，一件事情，大伙儿谈得好好的，他偏来个“不高兴”，这也不高兴，那也不高兴。大伙儿要上东，他不高兴上东，要上西；大伙儿上西了，他又不高兴上西，要上东。这么个人，谁还高兴跟他玩哪！可你不高兴跟他玩，他可是不高兴你不高兴跟他玩，换句话说，就是他偏高兴跟你玩。真把人烦死了。

这天下了雨，不高兴跟几个同学一块儿放学回家。大伙儿打由大道走，不高兴不高兴，要抄近道打泥地上走。大伙儿说泥地上都是水坑，劝他不要走。可是不高兴不高兴，走到泥地上去了。同学们看见他老毛病发作，自管自走了。不高兴在泥地上“吧嗒吧嗒”迈大步，还大叫大嚷：“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字还没出口，“扑隆通”，掉到一个大水坑里去了，水都溅了起来，还溅起了蛤蟆似的一样东西。等不高兴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儿，袍服飘飘，像个老寿星。不高兴不由得大吃一惊，一骨碌爬起来。

老头儿对不高兴说：“孩子，不用怕。我看你呀，竖眉毛，瞪眼睛，歪鼻子，撅嘴巴，满脸都是不高兴的样子。你有什么事不高兴啊？我找你好久了。”

不高兴忙问他：“你找我干吗？我可不认得你。你是谁？”

老头儿说：“我是这一方的仙人，皆因这儿的人都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够移山倒海，法术比我还大，本领比我还强，连几岁的孩子都比我聪明，我待着没意思，决定回到天上去。回去以前，我想给人一点快乐，可是我在这个国家里走来走去，到处都是快乐的人，好不容易才算碰到你这个‘不高兴’。我存心帮你一个忙，你要什么我答应你什么。只要你这个不高兴一高兴，我也就安心上天了。”

不高兴这下乐得弹出了眼珠子。他想了想，说：“大家说我这也不高兴，那也不高兴，大起来怎么得了。其实这些都是小事，跟大起来做正经事情一点儿没关系。我真想变个大人，做件大事情让大家瞧瞧。”

仙人说：“好哇，这好办，我就让你变个大人。可每个人都得干一门活儿，你爱干哪门呢？”

不高兴想了半天，这门活儿不高兴，那门活儿不高兴，最后他想起来了，有一回他在联欢会上跟大家一起合唱，唱得好好的，不高兴忽然不高兴唱得那么快，于是一个人慢悠悠地唱起来，弄得这个合唱怪腔怪调的还不说，大伙儿一个曲子唱完了，他才唱了三分之一，大家只好听他独唱，唱完那剩下的三分之二。打那回起，大家不敢请他表演节目了。他想演戏，大家都朝他拱拱手，不让他演。这会儿不高兴想起这个，心里那份不高兴啊，他就马上拿定主意当个演员，好好干他一下，出出这口气。

仙人口中念念有词，正要说“变”，不高兴一把拦住他。仙人说：“怎么，又不高兴啦？”不高兴说：“不！不！我有个好朋友，老挨批评，也让他高兴高兴吧！”他的好朋友是谁？就是没头脑。于是没头脑和不高兴急忙跑来了。没头脑说大起来要做个建筑工程师。

仙人说：“我可急着要上天啦。我现在把你们变成大人，在原来的地方等你们一个月，你们不来找我我就走了，切记切记！”说着他念了几声咒语，一说“变”，只见不高兴和没头脑两人像竹笋一样，“呼”的一下子高了起来。他们两人，于是一个成了演员，一个成了建筑工程师。

却说没头脑成了建筑工程师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到给小朋友们建造一座少年宫，让全市少年儿童能同时在里面过节日，过星期日。他画了个图样，是座三百层的大房子，大厅有万把个，有剧场，有运动场，有游艺场，有图书馆……总而言之，应有尽有。

房子就照他那个图样盖起来了。

过了两天，没头脑收到请帖，是少年宫请他看戏。他到少年宫去，一路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跟大游行差不多。一个个小孩子身上背个行军袋，脚下穿着运动鞋，还有些孩子抬着帐篷、卡式炉、锅子、水桶、被子、毯子、褥子，还有些孩子扛着小担架、医药箱。这些人全都朝着一个方向走。没头脑心想，这些孩子多半上哪儿露营去吧，也不多问，就管自己上少年宫去。

走不多久，没头脑抬头一看，不远就是他亲自设计的少年宫。这座大楼高不见顶，半腰里云彩缭绕。它不但高，而且大，每一层有汽车、电车行驶。这不是一座房子，像一座一层层的城。没头脑心里说：“怎么样，这件大事情做得不赖吧？”

没头脑走到少年宫门口，刚想进去，守门的将他一把拦住，问他进去干什么。没头脑拿出请帖：“我是来看戏的。”守门的说：“对不起，你这样去看戏，怕戏没看成，人倒先饿死了。你看别人是怎么去看戏的，都得带吃的睡的东西哪。”没头脑听了这话，这才看到，他以为是去露营的人都是进少年宫来的。没头脑摸不着头脑，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忙把请帖拿出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请你在二月一日到达少年宫门口，出发到少年宫二百十五楼去看二月十六日演出的戏。一路上不供膳宿，粮食寝具都请自备。

看戏要带粮食寝具，这倒新鲜。没头脑忙问是什么道理，守门的说：“说来真是抱歉。这房子虽然有三百层高，可是只有楼梯，上去只好一步一步走。剧场在二百十五楼，算下来上去得走半个月，加上看完了戏下来走半个月，前后就是一个月了。你不带吃的东西，那不要饿死吗？”守门的看见没头脑呆住了，心想他没有吃的睡的东西一定急坏了，就安慰他说：“不要紧，我给你开一张条子，一路上会照顾你吃的睡的。”

没头脑直到这会儿还没开口，他是没法儿开口。电梯给忘了！设计图样的时候怎么不好好想想呢？

这时候，有几个学生走过：“我这回考试门门功课得满分，让我到少年宫来看一场戏。寒假一共休息一个月，正好来得及。”

没头脑硬着头皮，接过守门的给他的条子，悄悄跟着大伙儿进了少年宫。这少年宫里真个是富丽堂皇，就少一样：电梯！这时孩子们上楼，一个个精神百倍，有说有笑，嘻嘻哈哈，你追我赶。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也还好，第三天就差劲了，第四天大家不唱歌也不跑了，悄没声儿地走着，到了第五天第六天……大家都垂头丧气，怨起工程师来了：“这么高的房子，连个电梯都没有！”“一定是给忘了！”“没头脑！”“这工程师准是从小就没头脑，长大了做大事情还那样没头脑！”没头脑在一旁听了，不吱一声，心里实在惭愧。

没头脑跟着大家上楼，一天不停，走了十五天，总算来到了剧场。剧场外面的衣帽间、休息室堆满了被子、毯子、锅子、炉子以及粮食。假定说每个人出发时带三十斤粮食，走了半个月，还剩十来斤，那么五六千人来看戏，光粮食就有十万斤，这儿像个粮仓了。

没头脑来到剧场，一看节目单，你说是谁在演出？原来是他的老朋友不高兴。这次演的戏是《武松打虎》。大家一定知道，《武松打虎》是古典文学名著《水浒传》里的一段故事，讲的是好汉武松喝了酒过景阳冈，遇到老虎，抡起拳头，三拳两拳就把它给打死了。不高兴演的就是这只老虎。大家不要以为演老虎简单，才不简单哪。老虎得演得凶猛，演得不凶猛，就显不出武松的本事。老虎可是个重要角色。

这时候，剧场里锣鼓“锵锵锵锵”敲起来了。天鹅绒幕布拉开，台上一片阴森森的夜间景色。一个醉醺醺的人歪歪倒倒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棍棒。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武松。霎时间，只听见“呼”的一声，武松猛地一惊，酒也醒了几分，只见树木后面扑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这猛虎当然就是不高兴。他向武松扑来，跳得高，蹿得快，观众起劲地拼命拍手。武松迎头给他一棒，棒断了，就赤手空拳跟他打。锣鼓“锵锵锵锵”敲个不停，武松“呼噜呼噜”直喘气，老虎却还是精神赳赳。武松轻轻地跟老虎说：“够了够了，你得倒下来死了！”老虎回答说：“不高兴！”“锵锵锵锵”，又打下去，足足打了四五个钟头，武松拳头都举不起来了，央求老虎快点躺下来，老虎还是说：“不高兴！”“锵锵锵锵”，又打下去，足足打了十几个钟头，武松动都动不了啦，恳求老虎马上躺下来，可老虎只是蹦过来跳过去，一个劲儿说：“不高兴不高兴！”武松打虎打了半日半夜，还是不分胜负，剧场只好宣布休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场分解。

到了第二天，幕才拉开，养好了精神的老虎凶猛地跳出来，武松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两个一打，又是十几个钟头，武松求过老虎多少回，请他死了算了，无奈老虎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不高兴！不高兴！不高兴！”最后又只好休息。

第三天，第四天……没完没了地打下去，也不知是武松打虎还是虎打武松，武松怎么也打不死老虎，老虎怎么也“不高兴”死。台上这么一天天往下打，台下的观众可就着急了：

“再打下去可不行了，粮食不够了！”

“再打下去可不行了，学校要开学了！”

“再打下去可不行了，妈妈要坐直升飞机来找我了！”

连观众都求起老虎来了：“帮帮忙，倒下来死了吧！”可是老虎就是“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没头脑在台下越看越觉得情形不对，不高兴的毛病正好跟自己的毛病一样，都给大家带来害处。正当台上武松给老虎逼得走投无路，都快讨饶了，而老虎还在张牙舞爪，神气活现的时候，没头脑冲到台上去，一把抓住老虎的尾巴，也不管老虎狂吼大叫，死不高兴走，就把他拖下台，奔到剧场门口，骑上楼梯把手，“呼呼”地直往下滑，用一分钟十五米的速度，转过来转过去，转过去转过来，七转八转，一天就滑到了楼下，到了少年宫门口，坐上出租汽车，来到仙人的地方。

这时候，仙人算算一个月的期限已满，正要上天，没头脑倒拖着不高兴赶来，连忙求仙人说：“谢谢您，把我们变回去吧，变得跟原来那么小，让我们从头来过，得从小养成好的习惯哪！”

一转眼，没头脑他们就缩成原来的样子，一点也没大，一点也没小。他们回到家里，累得倒头就睡。仙人也就回到天上，从此以后，咱们就再也看不到仙人了。

第二天，没头脑一觉醒来，把浑身上下看了个够，就像没出过什么事一样嘛。他上学前上我家，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说你就是做梦。他说不管是不是梦，从小养成好习惯总是对的。幸亏仙人把他们重新变回来，要是仙人走了，还不知道怎么得了哪！临了他把帽子、手套、围巾、书包都检查过，不少了，才走。我很高兴，决定不再叫他没头脑了。随手关上了门。可是“嘭嘭嘭”，门响起来了，我一愣，怎么，没头脑还是没头脑？我开门一看，果然是他。他说：“叔叔，对不起，我有一样东西送回来给您，是您上回忘在我家的。”说着，他递给我一支钢笔，就飞也似的走了。

我就用他送回来给我的这支钢笔，记下了他的这个故事。

小马过河

彭文席

小马和他的妈妈住在绿草如茵的十分美丽的小河边。除了妈妈过河给河对岸的村子送粮食的时候，他总是跟随在妈妈的身边寸步不离。

小马过得很快乐，时光飞快地过去了。

有一天，妈妈把小马叫到身边说：“小马，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帮妈妈做事了。今天你把这袋粮食送到河对岸的村子里去吧。”

小马非常高兴地答应了。他驮着粮食飞快地来到了小河边。可是河上没有桥，只能自己蹚过去。可又不知道河水有多深。犹豫中的小马一抬头，看见了正在不远处吃草的牛伯伯。小马赶紧跑过去问道：“牛伯伯，您知道那河里的水深不深呀？”

牛伯伯挺起他那高大的身体笑着说：“不深，不深。才到我的小腿。”小马高兴地跑回河边准备蹚过河去。他刚一迈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说：“小马，小马别下去，这河可深啦。”小马低头一看，原来是小松鼠。小松鼠翘着她漂亮的尾巴，睁着圆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前两天我的一个伙伴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河水就把他卷走了。”小马一听没主意了。牛伯伯说河水浅，小松鼠说河水深，这可怎么办呀？只好回去问妈妈。

马妈妈老远就看见小马低着头驮着粮食回来了，心想他一定是遇到困难了，就迎过去问小马。小马哭着把牛伯伯和小松鼠的话告诉了妈妈。妈妈安慰小马说：“没关系，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小马和妈妈又一次来到河边，妈妈这回让小马自己去试探一下河水有多深。小马小心地试探着，一步一步地蹚过了河。噢，他明白了，河水既没有牛伯伯说的那么浅，也没有小松鼠说的那么深，只有自己亲自试过才知道。

小马深情地向妈妈望了一眼，心里说：“谢谢您了，好妈妈。”然后他转头向村子跑去。小马今天特别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神笔马良

洪汛涛

听人家说，从前，有个孩子名字叫做马良。父母亲早就死了，靠他自己打柴、割草过日子。他从小喜欢画画，可是，他连一支笔也没有啊！

一天，他走过一个学馆门口，看见学馆里的画师拿着一支笔，正在画画，他不自觉地走了进去，对画师说：“我很想学画，借给我一支笔可以吗？”

画师瞪了他一眼，“呸！”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骂道：“穷孩子想拿笔，还想学画画？做梦啦！”

说完，画师就将马良撵出门来。

马良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他说：“为什么穷孩子不能拿笔，连画也不能学呢？我就是要学画画！”

从此，马良下决心学画，每天用心苦练。他到山上打柴时，捡一根枯树枝，在沙地里学着描飞鸟。他到河边割草时，用草根蘸蘸河水，在岸石上学着描游鱼。晚上，他回到家里，拿一块木炭，在窑洞的壁上，又把白天描过的东西，一件一件再画一遍。

他没有笔，但还是坚持学画画。

一年一年地过去了，马良学画没有一天间断过。他窑洞的四壁，画上叠画，麻麻花花全是画了。当然，进步也很快，真是画的鸟就差不多会叫了，画的鱼就差不多会游了。有一回，他在村口画了只小母鸡，村口的上空就成天有老鹰打转。有一回，他在山后画了只黑毛狼，吓得牛羊不敢在山后吃草。但是，马良还是没有一支笔。

他多么想自己能有一支笔啊！

一天晚上，马良躺在窑洞里，因为他整天干活、学画，已经很疲倦，一躺下来，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窑洞里亮起五彩的光芒，来了个白胡须老人，把一支笔送给马良，说：“这是一支神笔，要好好用它。”

马良接过来一看，那笔金光灿灿的，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他乐得蹦下床来：“谢谢你，老爷爷……”

马良的话没有说完，白胡须老人已经不见了。

马良一惊，就醒过来，揉揉眼睛，原来是个梦呢！可又不是梦啊，那支笔不是好好的在自己的手里嘛！

他十分高兴，就奔出窑洞，挨家挨户去敲门，把伙伴们都叫醒，告诉他们：“我有支笔啦！”这时才半夜哩！

他用笔画了一只鸟，鸟扑扑翅膀，飞到天上去，对他“唧唧喳喳”地唱起歌来。他用笔画了一条鱼，鱼弯弯尾巴，游进水里去，对他摇摇摆摆地跳起舞来。他欢喜极了，说：“这神笔，多好呀！”

马良有了这支神笔，天天替村里的穷苦人画画：谁家没有犁耙，他就给他画犁耙；谁家没有耕牛，他就给他画耕牛；谁家没有水车，他就给他画水车；谁家没有石磨，他就给他画石磨……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很快传进了邻近庄园里一个恶财主的耳朵里。这财主向来贪婪、霸道，就派两个家丁来把他抓去，逼他画画。

马良年纪虽小，却生来是个硬性子。他看透这财主的坏心肠，任凭财主怎样哄他、吓他，要他画金元宝，他就是不肯画。

财主将马良关在马厩里，也不给他饭吃，非要他画金元宝不可。

夜晚，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财主想，马良这一下一定受不了啦。他走到马厩去看看，只见里面透出红红的亮光，远远闻到一股香喷喷的味道。他觉得奇怪，悄悄走近，往里一看，啊！马良烧起了一堆木柴，一面烤着火，一面正吃着热烘烘的饼子呢！

财主知道，这柴火和饼子，是马良用神笔画的，就气呼呼地去叫家丁来，要他们夺过马良手上那支神笔。

好几个凶猛的家丁，冲进马厩，却不见马良，只见后面墙壁上，靠着一架梯子。马良趁着天黑，攀上这梯子，翻墙走了。

财主急忙叫家丁攀上梯子去追。家丁们没爬上三步，就摔下来了。原来，这梯子是马良用神笔画的。

马良出了恶财主的庄园。他知道在村子里是不能住了，他向自己的村落挥了挥手，默默地说了一句：“伙伴们，我会回来的。”

马良用神笔画了一匹大骏马，跳上马背，向大路上奔去。

没有走出多少路，只听见后面一阵喧哗，回头一看，火把照得通明，财主骑着匹快马，手执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带着一群家丁追上来了。

眼看就要追着了，马良不慌不忙，用神笔画了一张弓，一支箭。箭一上弦，“嗖”的一声，射中财主的马，马一颤动，财主翻身跌下马去了。马良拍拍大骏马，大骏马像飞一样地向前驰去了。

马良连日带夜地在路上跑了好几天，到了一个市镇里，看看离家乡已经很远了，就在这儿暂住下来。

他画了许多画，拿到街上去卖。因为他怕人知道，便不让画活起来，画成的东西，不是少嘴便是断腿的。

一天，他画了一只没有眼睛的白鹤，一不小心，在它脸上溅了一滴墨水，白鹤便眼睛一睁，扇起双翼，飞上天去了。

这一来，整个市镇都轰动了。当地的官员将这件事奏给了皇帝。皇帝下了一道圣旨，派人来带马良到京城去，给皇帝画画。

马良不肯去，他们把他拉去了。马良听见过许多这个坏皇帝欺侮小民百姓的事，心里恨透了，哪肯给皇帝画呢！皇帝叫他画一条龙，他却画了一只大壁虎。皇帝叫他画一只凤，他却画了一只大乌鸦。大壁虎和大乌鸦十分难看，在皇宫里乱爬乱叫，还打起架来，弄得皇宫里污七八糟。

皇帝大为发怒，就命卫士们抢下马良的神笔，将他打入了监牢。

皇帝拿到神笔，就自己来画了。他先画一座金山。贪心不足的皇帝，画了一座又一座，画了一座又一座，重重叠叠地画了许多。画好一看，哪是金山！却是一堆堆的大石头；上面压得太多，就塌下来，差一点把皇帝的脚也砸伤了。

皇帝还不死心。他心里想，画金山不成，就画金砖。他画了一块嫌小，画了一块嫌小，最后画成长长的一大条。画好一看，哪是金砖！却是一条长长的大蟒蛇，张开血盆似的大口，向他扑来。幸亏卫士们救得快，不然，皇帝早被大蟒蛇吃掉了。

皇帝没有办法，只得将马良放出来，又假惺惺地对他说了一些好话，什么要给他许多许多金银，什么要封他做很大很大的官……

马良一心想夺回神笔，他装作答应下来。皇帝见马良答应了，很是高兴，就把神笔还给了马良，要马良给他画画。

皇帝想，画金山、金砖都不成，那么画株摇钱树吧！摇钱树上，结的都是钱，轻轻一摇，就能掉下许多钱来，这有多好啊！他就叫马良画摇钱树了。

马良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说什么话，提起神笔一挥，一个无边的大海出现在眼前了，蓝蓝的海水，没有一丝波纹，亮闪闪的像一面大玉镜。

皇帝看了很不满意，脸一板，喝道：

“叫你画摇钱树，谁叫你画海！”

马良在海中央画了个岛，岛上画了株树，说：

“这不是摇钱树嘛！”

皇帝看见那株树，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喉咙里咽了几口唾沫，就“嘻嘻嘻”地笑了起来，急巴巴地对马良说：

“赶快画只大船吧！我要到岛上去摇钱！”

马良画了一只船，皇帝就带了许多兵士，上船去了。

马良画了几笔风，海水皱起密密的波纹，船就开动了。

皇帝心里痒痒的，嫌船走得太慢，在船头上叫：“风大些！风大些！……”马良加了几笔粗粗的风。海动荡起来了，船上的帆鼓得满满的，急速向海中央驶去。

马良又加上几笔大风。海不安地吼叫起来，卷起汹涌的浪涛，船摇晃起来了。

皇帝开始害怕，向马良摇手，大声地喊道：

“风够了！风够了！……”

马良装作没有听见，不歇手地画着风。海水发怒了，浪涛扑上船去了，船倾斜了，船上乱起来了。

皇帝被海水打得浑身湿漉漉的，抱着船上的桅杆，不住地叫喊：

“风太大了！船要翻了！不要再画了！……”

马良还是不住手地画风。风更大了，吹来了许多厚厚的乌云，又鸣雷，又闪电，还下起暴雨来。浪更猛了，海水像一堵堵倒坍的高墙，接连不断地往船上压去。

船翻了。船碎了。坏皇帝呢？不见了，大概沉到海底去了……

“神笔马良”的故事，就这样传开了。但是，马良后来怎样了呢？大家都不清楚。

有的说，他回到自己的家乡，和那些种地的伙伴在一起。

有的说，他到处流浪，专门给穷苦的人画画。

半边城

葛翠琳

一　快乐的城

有一座很美丽的城，它简直像一幅动人的图画。金子的屋顶，水晶的窗户，四季长绿的树，芬芳柔软的青草。清香的果子熟落了就又长出来，吃也吃不完。鲜艳的花朵开了又开，永远开不败。泉水像甘蔗汁儿一样，不停地流呀流。欢乐的小鸟儿飞来飞去，不停地唱呀唱……啊！这里的一切是那么可爱，使人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发出微笑。城里的人幸福地生活着，他们非常喜欢这座可爱的城。

有个纯洁善良的小姑娘，和她那勤劳的父母住在这座城里，过着快乐的日子。小姑娘从早到晚唱着甜美的歌儿，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人们说她的声音像蜜一样甜，笑的声音甜，讲话的声音甜，唱歌儿的声音更甜，所以她的名字就叫甜甜。

有一天，这座美丽的城全城都轰动了。因为有一位博士，就要来做这个城的市长。据说市长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他从遥远的世界里学到很多知识，有渊博的学问，对管理城市有很高明的本领。人们纷纷议论着，他将如何带给这座城更多的幸福和欢乐。大街上站满了人，等待着市长先生的光临。不幸的是，小姑娘甜甜在人群里突然晕倒了。

爸爸把甜甜抱进医院里，穿白衣服的医生们经过仔细检查，发现小姑娘的脑袋里有一点小小的毛病，但医生安慰小姑娘的妈妈，说这一点儿也不可怕，只要把这点小毛病除掉就好了，小姑娘仍旧会健康地长大，没有任何危险。他们给甜甜打了各种针药，小姑娘清醒过来，她知道医生要为她做一次手术，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她是一个坚强勇敢的孩子，她不愿意让爸爸妈妈担忧，也不愿意增加医生的麻烦。为了安慰大家，她还唱了一支美妙的歌儿。她今天的声音特别甜，虽然她就要躺在手术台上了，可她像小鸟儿一样地歌唱着。妈妈抱着一束美丽的鲜花守在她身边，医生亲切地鼓励她说：“你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睡一段时间，不会感到任何痛苦。等你醒来的时候，将会发现：这座城变得更可爱了。因为今天美丽的城将迎来一位新市长。这位了不起的博士，已经预告将提出一个宏伟的计划，要使这座美丽的城变成世界的乐园，使得神仙都要羡慕。啊！我们是幸运的人。孩子，等你离开病床的时候，就会亲眼看到了，那会是一个多么美妙的世界啊……”

这时候，动人的歌唱，幸福的笑声……在这座美丽城的上空回荡着，甜甜小姑娘就这样怀着美好的想象，在手术床上进入了迷迷蒙蒙的梦乡。

二　不通行的路

冷风从打破了玻璃的窗户吹进小屋，掀动着病床上的被单。甜甜小姑娘睁开眼睛，咦，这是什么地方？……床上扔着一团团脏污的棉球和纱布，桌上盖满了灰尘，阴暗的小屋里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儿，蟑螂在被子上爬来爬去，老鼠从窗台上跳下……

甜甜望着这一切，尽力回想：我怎么会睡在这里呢？为什么不见爸爸和妈妈？我不是在做梦吧？甜甜光着脚下了床，在地上走了几步。因为她一直睡在床上，所以没有鞋，冰凉的地板使她觉得脚上很冷。她用手搓了搓脚心，打开屋门走了出去。病房外边，静静的楼道里没有一个人，甜甜就一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大街上人来人往，好热闹呀。可真奇怪，南来北往的行人和车辆，都挤在大路的一侧。汽车和卡车面对面地顶住，汽车后面是自行车，卡车后面是手推车，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汽车，洒水车，救火车，救护车……全都挤在顶住的卡车和汽车后边，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卡车司机使劲儿按喇叭，救火车司机不断地鸣笛，红十字救护车响着刺耳惊心的铃声……但一点用处也没有，任何车子也动不了一步。人群迎面擦肩相撞着从车缝当中挤过来挤过去，吵嚷着，抱怨着，一片混乱，一片拥挤。可大路的另一侧，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甜甜就从这清静的路边走过去。

她还没走出几十步，就听到一阵刺耳的哨子声，紧接着，突突突，冲过来一辆摩托车，车上跳下来一个大汉，他伸出左手来抓住甜甜的脖子，凶狠地吼叫着：“你敢破坏市长的交通法？判你坐五年监狱。走！跟我去……”

甜甜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睁着大眼睛，奇怪地问：“什么交通法？我不能光着脚走路吗？可我没有鞋呀。我一直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

大路的另一侧，人们喊叫着：“最正确的警察局长先生！那个孩子，穿着医院的病人衣服。她一定是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还不知道左左博士当了市长，制定出新法令。求你不要处罚她吧……”

原来这个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的人，就是最正确的警察局长。他凶声凶气地哼了一声，叫着：“你为什么不注意看看？城里到处都贴着告示：本城废止一切右边儿。市长先生宣布：背朝北面向南为标准画一条线，这条线的东侧为左边，这条线的西侧为右边。背朝东面向西为标准，再画一条线，这条线以北为右边，这条线以南为左边。本城不得使用右边，违者严厉判处。充分强调左边有贡献者，重赏。你看看，你这是在哪边走路呢！”

甜甜这才发现，自己是走在大路的西侧，是法令禁止通行的右边。她明白了，为什么那许许多多的车辆和行人，都挤在大路的东侧。甜甜不敢挤进那乱哄哄的人群车队里去，因为她光着两只脚丫儿，怕给踩伤了脚。她又不能从大路的右侧走过。怎么办呢？她请求警察局长帮帮忙。她一再表示感谢，还说爸爸妈妈将来也要去登门感谢警察局长。

警察局长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主意说：“如果让你在大路右边走，而不处罚你，我就是严重的失职。左左博士，也就是我们亲爱的市长先生，就会严厉地惩罚我。我跟左左博士这么久了，我知道他惩罚人是绝不留情的。他一定会革除我的职务，判我的罪。我可不愿意丢掉警察局长这个位置，这是一个很光荣的职务。我想判处哪个人，就可以判处哪个人，虽然我判处的人越多，恨我的人就越多。可我对这项工作感到很大的兴趣。我是一定要保住这个职位的。不过，你对我表示感谢，我很高兴。自从我跟随左左博士到这个城里来做警察局长，还没有一个人对我表示过感谢。就凭这一点，我可以帮帮你的忙，让你坐在摩托车上。我带你去找一家鞋店，你可以买一双鞋穿在脚上，就不用怕踩伤脚了。但你必须写一张声明，贴在墙上，说我是最最正确警察局长。”

甜甜只好答应下来。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甜甜没有笔呀，警察局长就拿出一大盒印油儿来，这是警察局长判人们的罪时，让人们按手印儿用的。警察局长让甜甜用左手沾着红色的印油儿，一笔一画地在墙上写字。甜甜就在墙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下边的话：

警察局长让我写：他的名字是最最正确警察局长。

因为用左手写字很不得劲儿，甜甜写得很慢，字也不像个字。警察局长等得不耐烦，加上他的右眼睛蒙着一块纱布，左眼睛又是近视眼，所以当中几个字没看见，就以为写的是“警察局长是最最正确警察局长”。他高高兴兴地把甜甜放在摩托车上，“呜……呜……”一直跑向鞋店去了。

三　蹩脚的鞋

摩托车风一样向前飞驰着，因为警察局长的路是畅通无阻的。但警察局长为了表示自己是最坚决按照告示办事的，还是把摩托车开在大路左边，擦着拥挤的人群和车队，直冲向前。吓得行人你推我搡地躲避着，免得被撞死。本来十分拥挤的大路左侧更混乱了。警察局长的摩托车就在一片惊叫和呼喊声中飞驰而过。

甜甜坐在随时可能把她甩落的摩托车后座儿上，脑袋里一片混乱，心不住地怦怦乱跳。她不明白，周围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她更弄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忧虑地担心着，不知还会发生什么荒诞怪异的事情……甜甜正在不安地思虑着，“呜”的一下，摩托车突然在一家商店门口停下来。没等甜甜开口讲话，警察局长就拉着她走进商店里。

一个大胖子立刻迎上前来。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儿，对着警察局长欢呼说：“啊哟！……天大的喜事！地大的喜事！最最最最最正确的警察局长光临敝店，我太幸福了！我感到最最光荣。您请坐！您请喝茶！您请吸烟！您请洗脸！您请用点心和水果！您请下命令！我该为您做什么？我要掏出心来，为您服务得最好最好。因为我是彻头彻尾地为您而活着。您的需要，就是我活着的目的……”

警察局长快活地点着头，拍拍胖子的肩膀，神气地说：“笑嘻嘻总经理，祝贺你得到了市长先生的嘉奖。你还要加倍努力创造发明更新的产品。”

胖子连忙指着玻璃柜，骄傲地说：“这是我们第一批新产品，能奉献给您挑选，将是我终生的光彩。您看，您喜欢哪一种样式？……”

警察局长闭了一下眼睛，不耐烦地说：“不用挑选了！每一种要一双，都给我装进盒子里吧。今天，我到你的商店来，是带这个小姑娘买鞋……”

胖子连忙答应着：“是是是……”吩咐人把各种样式的鞋装进盒子里，直到摞起来挨到屋顶。然后拿出一双小皮鞋给甜甜。这鞋子做得果然精巧，火红的皮子晶光闪亮。甜甜拿过一只鞋来，穿在脚上试一试，不大不小正合适，只是硬邦邦的，简直像是玻璃鞋。她再拿另一只鞋穿在脚上，咦？……原来这两只鞋，都是左脚穿的鞋呀！甜甜很有礼貌地说：“请您给我换一只右脚穿的鞋……”

胖子经理像给蝎子蜇了一样，尖声叫起来：“什么？……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吧？警察局长先生，您可以作证，我可没有讲出那个犯禁的字眼儿。我们商店可是受到最高嘉奖的商店，我是最积极按照市长先生的规定，发明创造新产品的。我们的光荣得来不易，绝不能让一个愚蠢的顾客，毁坏了我们的声誉。警察局长先生，如果这个小姑娘不是您带来的，我一定毫不留情地把她赶出去，还要痛打她一顿。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讲出那绝对不能讲的字眼儿来……使我……使我的神经受了很大的刺激。要知道，我已经是受过最高嘉奖的人了……当然，当然……如果是您为了考验我的忠诚，我是可以理解的……”

警察局长满意地点点头，连说：“好！好！如果所有的商店经理，都能像你一样，市长先生提出的左边城的伟大建设方案，就可以加速完成。我坚决支持你。不过，这个小姑娘，你可以不必计较她的疯话。因为，她是一个病人。你没见她还穿着医院的衣服吗？说不定，她就是因为神经不正常，才住进医院的呢。你只管把鞋卖给她好了。”

胖子经理这才拿着那双全是左脚的鞋，很认真地对甜甜讲：“小姑娘，你应该记住！两只脚都应该穿左脚的鞋。这是实现市长先生左左博士伟大理想的需要。穿了这样的鞋，你的一双脚就都长成左脚一样的形状。这是光荣的形象，它会使你牢牢记住：左脚，是一双脚当中突出的脚，它应该具有重要的地位……”说着，他把那只左脚形的皮鞋，硬给甜甜的右脚穿上，然后拉着小姑娘在地上走来走去。甜甜右脚上的大脚趾，在鞋子里蜷曲挤压着，疼得小姑娘止不住叫起来，抱着脚坐在了地上。

胖子经理强拉硬拽地揪住甜甜，强迫她在地上不停地走着，再三地说：“脚疼不妨事！不妨事！穿这种鞋子，开始可能有点儿不适应，这完全是旧的习惯造成的。经历一段时间以后，就会感到很自然了。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难免受些痛苦。但这是值得的。这是为了要改变你那只右脚的形状，使它更正确。这是很有意义的。要忍受一点点疼痛，要具有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

甜甜脱下右脚穿的鞋，可怜地说：“我宁愿只穿一只鞋，也不要这只夹脚的鞋……”

胖子经理忽的一下蹦起来，涨红着脸，呼哧呼哧地嚷叫着：“你……你竟敢公然反对……我们实现市长先生的新方案？你这是对我们的挑衅！我要向市长先生控告你……警察局长先生，为了维护新法令，请你判她的罪。她犯了诽谤罪！”胖子经理伸出一只大毛手，抓住甜甜的头，好像要捏碎一个鸡蛋。

甜甜吓得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自己怎么犯了诽谤罪。她可怜地望着警察局长，等待着判她的罪。

警察局长皱了皱眉头，慢腾腾地说：“我虽然是一个执法很严的警察局长，可我对孩子还是很仁慈的。这个小姑娘是病人，我看还是饶恕她吧。况且，她已经在墙上写了声明，说警察局长是最最正确警察局长。”

胖子经理马上消了气，连连说：“既然这样，我很愿意原谅她。不过，她必须穿上这双最新式的标准鞋。要知道，穿着这样坚固的皮鞋，走在拥挤的人群里，是不怕踩脚的。”

警察局长威严地说：“那是当然。”他望了甜甜一眼，严厉地命令说：“你已经给我找了不少麻烦。现在赶快把这新式标准皮鞋穿上。”

甜甜给吓坏了，她想：不穿这夹脚的鞋，光着脚丫儿走在大路上，给拥挤的人群踩掉脚指头，也不好受。她就强忍着疼痛，把右脚硬塞进那只左脚形的皮鞋里。甜甜穿着蹩脚的鞋，左脚踩在地上，右脚的脚后跟沾地，一瘸一拐地向前迈着步。

胖子经理拍着手，兴高采烈地叫着：“好！好聪明的孩子。一穿上这双新式标准鞋，马上就学会了真正的走路，我的乖乖。现在特殊照顾你，这双鞋打九折，只收你成本费。”

甜甜为难地说：“可是，可是……我一分钱也没有。等我找到爸爸妈妈，立刻就把钱送来，可以吗？”

胖子经理把脸一沉，不高兴地说：“这……这可不行。敝商店是从来不赊账的。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历来的做法，绝不能有丝毫更改。”

甜甜抱歉地说：“那……我就把鞋还给你吧。等我找到了爸爸妈妈，再来买鞋。”

胖子经理一听，连忙摆手，叫道：“这倒不必。你是警察局长带来的顾客，理应特殊照顾。我看这样吧，敝商店要为你做出牺牲，赠送你这双新式标准鞋。这完全是无私的赠送。你只要穿着这双皮鞋，拍一张大照片送给我的商店就行了，我把你的照片摆在橱窗里，让来往的顾客都来欣赏。这对你是一种光荣。对我们呢，也有好处。因为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顾客，来买过我们的新式标准鞋。可叹哪！人们有一种顽固的旧思想，穿鞋只想着脚舒适，而缺乏远大的理想，这是眼光狭隘的表现。需要有人带个头儿。这个带头的人，就是开辟道路的人。要知道，我们创造发明的这种新式标准鞋，是经过反复考证研究出来的，它是有历史根据的。从前，在一个国家里，女人都把脚骨折叠成尖尖的锥子形。这样的脚，曾经被社会上公认为最美的形象，有许许多多文人写过赞美的诗。这是很可贵的文明传统。我们为什么不发扬这光荣的文明传统呢？而市长先生左左博士的伟大目标，是要在一切的一切中突出‘左’。这是非常正确的。我的商店，就是根据这种精神，设计制作了这种新式标准鞋。穿上这种鞋，虽然一时感到脚指头儿有点不方便，但这是完全必要的。而你，第一个穿上这新式标准鞋，是无上光荣的，是具有伟大意义的，是……”胖子经理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嘴角上全是泡沫儿，唾沫星子四溅。

甜甜还没有回答，警察局长就下命令说：“就这么办吧。你赶快穿上这双鞋。现在，我就送你去拍照。我是个热心肠的人，帮忙要帮到底的。”

甜甜无可奈何，只得穿上这双蹩脚的鞋。

胖子经理马上高兴起来，叫着：“我要亲自陪你去拍照。这样，当时就可以把照片拿回来。而且，我还可以为你付拍照的钱。我要学习最正确警察局长的榜样，做个非常热心的人。”

警察局长得意地说：“那好！上车吧。我可以带上你们两个一块儿去。”

于是，甜甜就坐在摩托车后座儿上。胖子经理呢，就坐在甜甜身后，他的怀里还抱着那一大摞送给警察局长的鞋盒子。

“嘟嘟嘟……”摩托车开动了。警察局长扭过头来，说：“我看，咱们还要绕一段路。这孩子，不能让她穿着医院的衣服去拍照呀！还得给她买件衣服。再说，我也需要试几件新衣了，我们不妨顺便从服装店过一下儿……”

胖子经理连连答应：“那好！那好极了！”

“嘟嘟嘟……”摩托车飞驰而去。

四　奇妙的服装

摩托车像流星一样，一下子就开到服装店门口。门前站着许多人，好奇地参观着橱窗里展览的服装式样。

胖子经理直着嗓门儿叫喊了一声：“最最最最最正确警察局长到！让路！靠边儿！敬礼！拍手欢迎！”呼啦一下子，人们全跑了。

只有一个秃头矮个子男人，高举着左手，嘶哑着嗓子，喊叫着从服装店里迎出来：“向劳苦功高的、成绩卓绝的最最最最最正确警察局长致敬！大人的光临，是对我们彻头彻尾的提拔。我的服装店，将把这件大事写成专文，挂在商店的门口。并且要把今天作为永久的纪念日。请大人坐在高处！请！”说着，用左手搀扶着警察局长坐在柜台上。

警察局长扬扬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观望着墙上悬挂的大镜框儿，慢言慢语地说：“哈哈哈大掌柜，祝贺你，第一个得到市长先生左左博士颁发的荣誉奖状。这是左边城里了不起的大事呀！”

秃头大掌柜受宠若惊地连连哈腰，急忙抱出一大堆衣服来，用左手举到警察局长面前，说：“请大人过目，请大人您亲自鉴赏一下，这新式标准服的特点，就在于……”

警察局长挥了一下手，不耐烦地说：“不用打开了，都给我包上吧。带回去我慢慢儿地看。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急着要办。”

秃头大掌柜一只左脚站在地上，立正说：“是的！是的！这是我从骨髓里期望着的事。”一边说一边包好衣服。

胖子经理忙凑到跟前说：“警察局长这次前来你商店，是因为这个小姑娘，要穿着我商店的新式标准鞋拍一张照片。那照片嘛……当然是为了摆在我们商店的橱窗里。也许，还会登在报纸上。可她虽然是为了我们的新式标准鞋拍照，穿着医院的衣服似乎有点儿……”

秃头大掌柜像得了宝一样，兴奋得一拍大腿，高声叫着：

“好极！好极！我的服装店，要把最新式的标准服装送给小姑娘穿。因为她是警察局长带来的顾客。而且……而且，她穿上这新式标准服装拍的照片，也可以摆在我们商店的橱窗里。真是一举两得……一举两得！为了这样的大喜事，我将无私地赠送你本人一件新式标准服。”

胖子经理急忙和秃头大掌柜握手，连连说：“感谢之至！感谢之至！我也同样送你一双新式标准鞋。”说着，从给警察局长的鞋盒堆里，拿出一个盒子来。

警察局长立刻使劲儿咳嗽了一声，并且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经理马上把皮鞋盒子又放回去，结结巴巴地说：“很抱歉……很抱歉！这双鞋大小对你不合适。等我另外送来，专门送来。”

秃头大掌柜哈哈笑了几声，连忙说：“感谢之至，感谢之至。”随手拿过一件漂亮的上衣，给甜甜披在身上，叫道：“啊！美极了。快穿上，照一照。这里是镜子。”“哗啦”一声，他拉开一个帘子，里边是一面明亮的大镜子。

甜甜一瘸一拐地走到镜子跟前，因为她的右脚很疼，很难受。她对着大镜子试穿新衣服，咦？真奇怪，这漂亮的衣服，却只有一只袖子。她伸出右胳膊，却不知往哪里穿。

秃头大掌柜奔到甜甜跟前，帮她把扣子扣好。他向左歪着头，端详着小姑娘，不住口地赞赏着：“真是妙极了！妙极了！”

甜甜着急地说：“可是，这衣服怎么没有右边的袖子？我的右胳膊伸不出来，右手怎么拿东西呢？”

秃头大掌柜惊异地大叫起来：“啊？你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来？左手能完成一切！为了锻炼你充分发挥左手的作用，为了显示左手的力量，这新式标准服，是最具有特点的……”

胖子经理也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左手完全能做两只手要做的事。难怪这新式标准服装得到荣誉奖状。它的的确确有很多的优点，不能否认的优点。”

警察局长也严厉地说：“赶快穿上这新式标准服。我为你耽误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有很多紧急的公事要办。我还要判很多人坐牢。你不要惹得我不耐烦。马上穿好新衣服，我们可以走了。”

甜甜只得把右手右胳膊藏在衣服里边，跟着警察局长往外走。这时，秃头大掌柜一把拉住甜甜，叫着：“还有……还有下身的衣裳哪！也要送你一件。要换服装就全换，不能让你穿着医院的裤子去拍照呀！”说着，拿出一条很漂亮的裤子来，让甜甜赶快穿上。

甜甜已经习惯了，先把左腿伸进裤腿儿里，然后再伸右腿。可甜甜的右脚却怎么也伸不出来。原来右边的裤腿口儿给缝住了，变成了细长的口袋底儿。甜甜只得左脚不停地跳动着站立在地上，不然，她立刻就会摔倒的。

秃头大掌柜使劲儿拍着手，高兴地大喊大叫：“绝妙！妙极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下子就掌握了穿这新式标准裤的动作。以后，人们就要习惯用左脚跳着走路。虽然开始会感到有点不得劲儿，可慢慢地就习惯了。啊！这是划时代的改革！是创举！漂亮的小姑娘，你穿着这一身新式标准衣裤去拍照，一定会拍出绝妙的照片来……”

可是，胖子经理瞪着眼睛吵嚷起来：“你要干吗？跟我的商店过不去吗？小姑娘穿着这样的裤子，就只能穿一只鞋。而我们商店的新式标准鞋，就在于两只脚都穿左脚的鞋。如果另一只脚给装在裤腿儿里，就把我商店发明创造的新式标准鞋给取消了。可我为这个发明创造受过市长先生的嘉奖……”

秃头大掌柜也伸直了脖子，喊叫起来：“而我发明创造的新式标准服装，曾经由财政厅厅长，代表市长先生颁发了荣誉奖状，谁敢表示反对我的新式标准服，就要罚款。我要把你藐视左左博士的行为，报告给常有理财政厅厅长，还要上诉给左左博士市长先生。”说着，一把抓起电话来，叫着：“喂喂！常有理财政厅厅长吗……我十万火急向您报告，有人在我的商店里，公然反对您颁发给我的荣誉奖状，否定我的新式标准服装。这件事完全够上了罚款的规定，我请求您维护新法令，请求您给我做主……”

这时，胖子经理暴发了大怒，伸着左拳头就冲过来。秃头大掌柜左手举着一把尺子，朝着胖子就敲下去。警察局长只得挡在秃头和胖子中间，制止这场比武。

常有理财政厅厅长像闪电一样冲进门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可他一出现在门口，秃头和胖子就围上去，吵着叫着，悄悄地把金币塞在财政厅厅长的裤袋里。警察局长这时候正掏出手绢儿来擦头上的汗，没有发现金币的秘密。财政厅厅长好像也没发现这个秘密似的，满脸笑容，用左手拍拍胖子经理的肩膀，又用左手拍拍秃头大掌柜的肩膀，然后用左手和警察局长的左手紧紧相握。他慢步走到甜甜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阵，用左手拍了拍甜甜的头，拖着长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很好的……事情嘛。我……完全……支持……大家的……创造发明。像……最正确……警察局长……那样热烈支持！这件事……能不能……这样？就是说……这位小姑娘……她……因为她……是个小姑娘……我认为……她……她穿……穿……穿裙子最好！”

“啊！……”胖子和秃头惊喜地叫着，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警察局长伸出左手，又和财政厅厅长的左手紧紧相握。

秃头大掌柜急忙拿出一条裙子来，胖子经理忙着帮甜甜脱下一条腿儿的裤子，给她穿上花条条裙子。这裙子的花条条向左下方倾斜着，形成三角形，一直拖在左脚脚面上。甜甜又累、又饿、又怕，她的头都给弄昏了，腿也软了。但她为了能早些去找爸爸妈妈，只得穿上这奇怪的服装和鞋子。

财政厅厅长满意地点点头，有礼貌地向大家告别，又像闪电一样地不见了。警察局长兴冲冲地带上甜甜、胖子经理、秃头大掌柜，还有那一大摞皮鞋盒儿，和一大包衣服，蹬起摩托车，直奔照相馆去了。

五　古怪的照片

到了照相馆，甜甜累极了。她的脚很疼，急忙在一把长椅子上坐下。谁知“哐当”一声，椅子翻倒了，把甜甜摔在地上。甜甜揉着摔疼的腰，看看那椅子，原来是一把右边没有腿儿的椅子，椅子背儿倚靠在墙壁上，才站住了不倒。谁要想坐椅子，必须坐在椅子的左角儿上，这样，才不会摔下来。甜甜真是吃够了苦头，在这一天里，她确实把左边牢牢地记住了。胖子经理、秃头大掌柜和照相师，你推我撞地抢着从左边搀扶警察局长，一齐走进了照相室。甜甜只得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后边走进去。

照相师给甜甜摆好了姿势：左脚向前迈一步，左腿向前弓着，左侧身子向前倾斜。举起左臂，握紧左拳，左脸往上抬，左眼向上瞧，左边头顶竖起一根小歪辫儿……啪的一声，照下一张艺术照片儿。当时，就冲洗出来了。

胖子经理和秃头大掌柜，争着把照片拿在手，答应着给照相师送来新式标准服装和新式标准鞋，高高兴兴地和警察局长一起离去了。他们要去热烈祝贺这次艺术照相的成功，把甜甜扔在了照相馆里，因为他们这会儿已经用不着甜甜，怎么会想到她呢？

甜甜也拿到一张照片。她望着照片上那个怪样子的小姑娘，不相信她就是自己。她简直怕看那模样儿。不过，她很高兴，现在可以去找爸爸和妈妈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出照相馆，来到大路上。她知道应该在大路的左边走，不然，就会给送进监牢里去。不过，这时已经是深夜了，路上的行人很少，用不着害怕拥挤的人群和车辆。她向前走着，因为右脚疼得太厉害，她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六　悲哀的半边城

深夜，甜甜向自己的家走着。她很累了，又冷又饿。可她想着一会儿就能见到爸爸和妈妈，心里就充满了欢乐。爸爸一定会把她抱起来放在妈妈怀里，拿最甜的点心和热乎乎的牛奶给她吃。她要躺在温暖的被窝儿里，把自己看到的怪事，讲给亲爱的爸爸和妈妈听，问明白这都是怎么回事……甜甜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不知不觉地走到自己家大门口，她的心快乐地怦怦乱跳，一下子跑过去，使劲儿地敲门。她敲了一次又一次，小手儿都疼了，砰砰的响声震动着寂静的大街，但大门紧闭着，没有人回答。甜甜这才发现，周围是一片昏暗，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微弱的星光，把大地照得朦朦胧胧。甜甜怔住了，两眼紧紧盯着大门，借着云隙里露出的月光，她看见：一张白色的封条，贴在门缝上。左边的墙上写着一行大字：“按照左左博士市长先生的新法令，限一小时迁入左侧半边城。”啊？……甜甜记起来了，自己的家是住在这个城的西半部。也就是右半边城。现在，根据新法令，这半边城已经废弃了。上哪儿去找爸爸妈妈呢？

甜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周围一片寂静，就像阴森的墓地一样。高大的树木，全都砍掉了右侧的枝杈，半边光秃秃的，就像剃了一个阴阳头，显得可笑而又凄惨。暗淡的月光，照着一座座紧闭着门窗的房子，让人感到那么荒凉。这整齐的街道，美丽的房屋，就因为是在这个城的右边，每座大门都给贴上了封条。还砸碎了窗玻璃，拆毁了窗台，有的甚至推倒了院墙，扒开了屋顶。多么可怕呀！

甜甜伤心地望着深远的天空……突然，她惊奇地发现：月牙儿的尖尖，是朝着右边的。可爱的月牙儿啊，它把温柔的光洒在这右边城，仿佛涂上了一层银霜，使这里变成了另一个世界……啊！左左博士没有把月光砍掉一半儿，这是多么让人兴奋的事。甜甜不由得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找到了不能砍掉半边儿的东西，心里充满了安慰。

甜甜没有办法找到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迁往左边城的什么街道去了，所以她决定还回到医院里去。爸爸妈妈一定会接她出院。她要在医院里等待他们。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向前走。寒冷的夜，使她身上瑟瑟发抖。这座美丽的城，充满欢乐和幸福的城，变得多么凄凉啊！它是那么陌生，古怪离奇，简直像一个可怕的梦。甜甜真希望快点儿从这荒诞的梦中醒过来。她发出一声求救的呼唤：“妈妈……叫醒我……”

凄厉的呼唤声，刺破了半边城的死寂，传得很远很远，使得沉默的夜空，颤抖了一下。

七　不幸中幸运的婴儿

甜甜回到了医院，医院里也是一片沉寂。只有一个房间里，有微弱的灯光。甜甜奔向这有亮光的屋子，忽然，一阵刺耳的呻吟声，使甜甜禁不住周身战栗。她趴在窗外，悄悄地向屋里窥望。只见一个瘦弱的老婆婆，双膝跪在地上。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胸前。一条绳子，把她那像白色罩衣一样白长发，系在了屋顶上。警察局长用左手拿着一把大钳子，左脚踩在老婆婆的身上，伴着一声冷笑，他凶狠地吼叫着：“本警察局长再问你一遍，你肯不肯答应，在婴儿室里，实行市长先生的新措施？”

老婆婆摇摇头，像金鱼吐泡儿一样，连续吐着一个字：“不不不不不……”

警察局长狠狠踢了老婆婆一脚，叫着：“我要你回答！”

老婆婆回答说：“我不能！我不同意！我要对那些新生婴儿的未来负责。决不能让他们长成畸形儿。他们是这座城的希望，也是未来的主人。我把这些小生命接到这个世界上来，我要保护这些婴儿，让他们长得强壮……”

警察局长哼了一声，冷酷地说：“你必须明白，左左博士，我们市长先生的伟大计划，就是要建设一座辉煌的左边城。这不朽的业绩，要不惜一切代价，不顾任何牺牲。任何人，必须坚决完成这神圣的使命。医院里的婴儿，是左边城的第一代新公民，所以就有这个必要，把他们的右胳膊右腿折断，用绷带紧紧地捆绑起来。这样，就使他们长成具有特点的人，这个特点，适合左边城的需要。而你，竟敢公然反对市长先生的新措施？……可恶至极！至于这些婴儿的未来，用不着你操心。市长先生，还有坚决拥护市长先生的我们，将负全部的责任！”

老婆婆抖动着双手，朝警察局长大声说：“有权力的警察局长先生，你们负不了这个责任！当这些婴儿长大成人的时候，你们已经进了自己掘好的坟墓。这座城，将重新变成最美丽的城。可这些婴儿，如果现在照你们的主意办，那时候，却成了牺牲品，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治好他们的残疾。对于孩子，这段生长的时间不会再回来。他们只能痛苦地生活在这座美丽的城里，给这座美丽的城留下不幸的痕迹。警察局长先生，我就是掉了脑袋，也不能同意市长先生的新措施……”

老婆婆每讲一句话，警察局长就用左手拿的大钳子，拔掉老婆婆一颗牙齿，然后扔进自己的衣服口袋儿里。老婆婆的牙齿全给拔光了，满口鲜血，躺倒在地上。这时，从门口冲进来一个女人。她身穿白衣服，头戴白帽，脚穿白鞋，可怜地向警察局长哭求着：“啊！不要这样……不要。没有老寿星妈妈的同意，我们也可以按照市长先生的新措施办。所有的婴儿，右胳膊右腿都会紧紧地绑裹起来。我……我们照办就是了……”警察局长这才点点头，从屋后的小门离去。突然，警察局长又把脑袋从门缝里伸进来，喊了一句：“谁敢违抗市长先生的命令，就关进监牢。如果让一个母亲接走了没有折断右臂右腿的婴儿，就判你们死刑！”“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白衣女人抱起老婆婆，擦净她脸上的血，呼唤她，摇动她。老婆婆抖动着干枯的嘴唇，喃喃地问：“谁？……”就昏过去了。

白衣女人哭叫着：“老寿星妈妈，老寿星妈妈……”她想把老婆婆抱到木板上躺下，却抱不动。

甜甜推开屋门，跑到跟前，扶住了老婆婆。白衣女人吃了一惊。她默默地看了甜甜好大一会儿，一副惶惑的神情。甜甜给白衣女人擦了擦眼泪，轻轻地说：“姑姑！这老妈妈多么好……”

白衣女人哭着说：“这是老寿星妈妈。她接了千万个婴儿到这世界上来，这是她最大的快乐。可市长先生却要她折断婴儿的骨头……”

老婆婆又睁开了眼睛。白衣姑姑忍住泪，乞求地说：“老寿星妈妈，你就假装答应，按照市长先生的新措施办吧！不然，警察局长会打死你的。你答应吧，我有办法，把婴儿都保护好……”

老寿星妈妈摇摇头，嘴唇抖动着，一字一句地说：“不！不能答应！只要我点一下头，警察局长就会声明：老寿星大夫赞成市长先生的办法，折断婴儿的右臂右腿！那就会给全城的婴儿带来灾难，给今后多少年的新生儿带来灾难。我绝不能这样做。让市长先生建立左边城的计划进地狱去吧！我要保护每一个婴儿，让他们健康地长大……”

老寿星妈妈挣扎着站起身来。白衣姑姑和甜甜扶着她走出了房间，拐了几个楼道，来到一个大房间的门口。房间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老寿星妈妈的眼睛里闪着光，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轻轻地说：“看看我的婴儿……让我的婴儿长得结结实实……”她才走到房门口，身子就沉重地倒了下去。白衣姑姑扶住她，她把头靠在门口的墙壁上，说：“就让我坐在这儿……守着我的婴儿……不许伤害我的婴儿……”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垂下了两手，停止了呼吸。她的脸是那样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甜甜扑在老寿星妈妈的胸前，号啕大哭。白衣姑姑伤心地抽泣着，泪水滴落在老寿星妈妈的白发上。老寿星妈妈像一尊庄严的石像，一动不动。

白衣姑姑轻轻地拉起甜甜的手，走进婴儿室里，悄悄地说：“来！帮我这样做……”她刚抱起一个婴儿来，“当”的一声，警察局长闯了进来，他冷酷地盯着那小小的婴儿，就好像是瞧着一个万恶不赦的死刑罪犯，眼光像尖利的刀子一样。这个警察局长张着大嘴，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快……快……”紧逼着白衣姑姑把婴儿的包布打开。他要亲眼看着折断婴儿的右臂右腿。

甜甜吓得全身发抖，就好像是自己的右臂右腿马上将被折断一样。白衣姑姑把婴儿举到警察局长面前。慢腾腾地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包布，警察局长不耐烦地吼叫着：“快……”“哇”的一声，婴儿使劲儿哭起来，同时，“咝……”一股尿水，射进警察局长正好张开的大嘴里。“啊哟……”警察局长叫了一声，忙转过身去，向地上吐了又吐，一边伸出手来，叫着：“水……水……”甜甜忙递给警察局长一个大口瓶子，警察局长的嘴对着瓶子口儿，猛吸了一大口，马上就又喷吐出来，原来瓶子里是紫药水儿……警察局长大叫着：“来人哪！快送我上急救室……”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甜甜和白衣姑姑也没心思笑，她们急急忙忙打开婴儿的包布，把婴儿的右臂右腿贴着身子，用布片儿紧紧包好。把一个个白萝卜用绷带缠绑起来，充作被折断的右臂右腿，伸进婴儿的袖子里，系在婴儿的衣襟儿底下。婴儿张着嘴，哇哇地大声哭叫着，挥舞着左边的小拳头，踢蹬着左边的小腿儿，想把包在布片儿里的右臂右腿伸展出来。甜甜拍着他们，轻轻地摇他们，他们还是用全身的力气哭叫着。甜甜悄悄地问白衣姑姑：“警察局长会不会检查出来？”

白衣姑姑给婴儿盖着被子，安详地说：“有可能检查出来。”

甜甜又问：“那会怎么样？”

白衣姑姑对着甜甜笑了一下，慢慢地说：“当然要坐牢。”

甜甜着急地问：“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白衣姑姑说：“你去找这些婴儿的父亲。通知他们赶快把婴儿接走，藏起来……这是地址，快去吧！我尽力拖延时间，不让警察局长检查出来……”

婴儿们哭得更凶了，一个个伸直了脖子，小胸脯剧烈地波动着，全身用力挣扎着，想把右胳膊右腿伸展出来……甜甜望着这些大声哭闹的小家伙，不由得想：“你们什么时候才长大呀！将来，你们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可能你们永远不会知道，当你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很大的危险。为了保护你们健康地长大，老寿星妈妈牺牲了一切，白衣姑姑冒着生命危险……啊！希望你们长大了，都成为很好的人，不要成为像警察局长那样的人……”

甜甜手里攥着那些婴儿父母的地址，向门口走去。天亮了，灿烂的阳光透进楼里，照着婴儿们红彤彤的脸蛋，照着老寿星妈妈垂在胸前的白发，照着甜甜那明亮的大眼睛。

八　孤独的眼睛

甜甜跑遍了半边城，寻找婴儿们的父亲。可她越来越失望。这些人大部分不知去向，有的门口贴着大告示：“××因违抗市长先生新法令第×条，判罪。”有的门上贴着封条，有的门上了锁、钉上了木条，有的只剩下了空荡荡的屋子。甜甜拖着沉重的脚，从楼梯上跑上跑下，在大街小巷跑来跑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奔到汽车场，才找到了一个婴儿的父亲，他是一个汽车司机，名字叫稳稳当当，因为他自从开汽车以来，还没有出过任何事故。这时候，稳稳当当司机正坐在汽车的车顶上，双手紧抱着头，眼睛望着天。一大群人在汽车下边围着他吵嚷：

“开车！我要赶快去上工……”

“开车！我要去医院看病人……”

不管人们怎样喊叫，稳稳当当司机只是摇头，摆手，眼睛望着天，坐在汽车顶子上。人们挥舞着拳头，有的咒骂着，还有人喊着要把司机从车顶上拉下来。这时候，甜甜挤过人群，朝稳稳当当司机喊着：“快跟我走呀，去看你的孩子……”司机这才从上边伸下大手来，一下子把甜甜拉到车顶上。甜甜就俯在稳稳当当司机的耳边，讲了医院里婴儿室的事情。稳稳当当司机一听，像拉紧的弹簧突然放开一样，忽的一下子蹦起身来，对着人群大声说：“诸位！现在我告诉大家，从今天早上开始，按照市长先生的新交通法，汽车行驶，必须左边的轮子沾地，右边的轮子悬空。司机违者受罚判罪。我，众人皆知的稳稳当当司机，没学过这样的开车技能。现在，为了我的儿子，我决定按照市长先生新法令规定的要求开车，哪一位乘客不怕危险，就请上车吧。”

顿时，围着司机吵嚷的人群散开了，沉默地纷纷离去，汽车场变得空荡荡的。稳稳当当司机从汽车顶上滑下来，把甜甜抱进汽车里，用几床很厚的被子把小姑娘包起来，用带子把她固定在车内的座位上。稳稳当当司机按了几下喇叭，这辆沉重的大汽车，就颤颤悠悠地开动起来。

半边街上拥挤的人群里，这辆大汽车是唯一在路上行驶的车辆。人们好奇地观望着，它像惊险的杂技表演一样，右轮子悬空地前进着。没有一个行人想坐进这车子里去，几次拐弯儿，甜甜差点儿头朝下栽倒，幸而系在座位上的带子把她固定在车上，才让她没有像滚球一样撞来撞去。可甜甜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头上直冒汗。等到拐完最后一个弯儿，快到医院大门口了，车子猛一停，右边的车轮子却没有沾地，大汽车像溜冰一样向前滑去，咔嚓一声，直撞在墙上翻倒了。

稳稳当当司机痛苦地呻吟着，一块尖刀形的碎玻璃扎进了他的胸口，鲜血直流。甜甜的痛哭和惊叫，引来了救护的人，把稳稳当当司机从残破的汽车里抬进了手术室。

甜甜没有受伤。可她守在稳稳当当司机的手术床旁边，就像冰雪天里没有穿衣服一样，周身发抖。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就像自己在不停地转圈儿。一位慈祥的老爷爷，穿着白衣服走进手术室来，他的眉毛又长又浓，笑眯眯地真像位老神仙，一对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他和蔼地说：“小姑娘，别害怕。我一定救活你的爸爸，让他那受伤的心脏恢复健康。”他以为甜甜是稳稳当当司机的女儿呢。甜甜也没讲什么，只是用期待的眼光，向老爷爷表示深深的感谢。

老神仙大夫示意让甜甜走出手术室，甜甜呆呆地坐着，仿佛不会动了一样。老大夫就不再催她离开，任她安静地坐在旁边，还不时用怜爱的眼光望一望她，朝她微笑着。

老神仙大夫迅速打开了司机的胸膛，看见了那颗受伤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着。老神仙聚精会神地工作，手指灵巧地忙碌着，汗水挂在他那沉静的额头上，不得不时时把头转向一边，抖落掉头上的汗珠儿。甜甜想走近跟前去给老爷爷擦汗，就在这时候，“当”的一声，手术室的门被踢开了，一个用一条腿蹦着走路的人，跳进了手术室。

这个人细高个儿，像一根长长的竹竿儿。大长腿，像鹭鸶一样。他的右腿屈弯着，只用左腿连续跳着走路，简直像一只大跳蚤。他蹦到老神仙身边，左手拿着一张纸晃来晃去，嘴里不停地喊叫着：“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

老神仙大夫却不抬头，只冷冷地说：“我看见这颗心脏的跳动慢了下来，要赶紧缝合，要输血……”

大跳蚤一下子跳到老神仙跟前，尖着嗓子喊叫说：“好好儿听着！根据市长先生第×条新法令，左边城的全体公民，只许使用左眼。自即日起，废止右眼。违者处罚判罪……”

老神仙大夫仍旧默默地做着手术。但他那厚厚的嘴唇抖动着，脸色苍白，倒像是他比躺在手术床上的司机失血还多。

大跳蚤还是不停地跳来跳去，尖嗓子叫着：“快说！你听清了没有？……”

老神仙的牙齿叩打着，发出“咔咔”的声音，他咬了几次嘴唇，吸了一口长气，才讲出话来：“我……人家叫我老神仙，因为我总是很快活。我在手术台上，要准确地处理每一条血管和神经。我不能用一只眼睛做手术，我看不清楚……”

“什么？什么？……”大跳蚤一下子蹦起老高，他伸出左边坚硬的拳头，猛地朝着老神仙的右眼打去。老神仙踉跄了一下，“当”的一声，手术刀落在了地上。大跳蚤左腿不停地跳着，挥着左拳，一下，又一下，连续不断地打在老神仙的右眼上，鲜血涌出了眼眶，流满了脸颊，染红了老人那雪白的胡须。

甜甜扑在老爷爷身上，用小手儿盖住老神仙的右眼。鲜血从她的指缝儿往外流，纤细的手指上全是血。

大跳蚤一把推开甜甜，叫着：“胆小鬼！闪开。”他一眼瞧见了甜甜的衣服和鞋子，就改用缓和的语气说：“你！穿着标准服装标准鞋的孩子，是左边城的好公民。你要勇敢！懂吗？做勇敢的人！怎么才算勇敢？那就是，要能够做到：一下子打在这老头子的右眼上，满手鲜血也不害怕。你要勇敢，记住了吗？……”

“我心里难过极了！难道你的心不难受吗？”甜甜可怕地叫着，抱住老爷爷痛哭起来。

大跳蚤讥讽地教训甜甜说：“心？勇敢的人没有心……胆小鬼。”说着，他又朝老神仙的右眼打了一拳，并凶狠地吼叫着：“老家伙！你必须学会只用左眼看一切。这是警察局长公布的市长先生的新法令！”说完，用左腿不停地跳着，离开了手术室。

“没有心？……啊！多可怕。”甜甜叫着，她不明白，跳蚤是没有心的。甜甜摇动着老神仙的肩膀，伤心地哭着，“老爷爷，你为什么不打那个一条腿蹦着走路的家伙？……为什么？……”

老神仙大夫的泪水冲洗着脸上的血痕，他喃喃地说：“孩子！我的手只会拿起手术刀来，救人的命。想到要用手去打人，我的手就会发抖，举不起来。我不能，我永远也不可能学会用手打人……”

甜甜望着老神仙，心里说：“多么善良的老爷爷啊！勇敢？……打这么好的老人是勇敢？什么叫勇敢呢？……过去老师和妈妈总是讲，要做一个勇敢的人。可他们讲得是多么不清楚啊！”

老神仙大夫像狂风里摇摆的树一样全身抖动着，吃力地走到手术台前。稳稳当当司机安静地闭着双眼，似乎在等待着老神仙大夫修补他那受伤的心脏。老爷爷右眼里的鲜血，滴落在那颗一动不动的心脏上，冲洗着那没有缝完的伤口。这颗破碎的心，已经不需要治疗了。

当甜甜搀扶着老爷爷来到眼科医院的时候，长椅子上已经坐了许多人，都是等待着眼科大夫治疗的。一个尖下巴的女人，正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只用一只左眼看东西的好处。她一次又一次地发誓说：为了表示对市长先生的忠诚，她心甘情愿地挖掉自己的右眼。一个鼻头儿上长着痦子的男人，慷慨激昂地高谈阔论，用他亲身的体验，证明用两只眼睛看东西，就是不如用一只左跟看得清楚。他还引证了许多事实，例如：为什么放炮瞄准，都用一只眼睛呢？还有，用显微镜观察，也是用一只眼睛。今后只要固定下来用左眼就行了。还有一个高嗓门儿的家伙喊叫着：只留下一只左眼，那就证明这人是一心一意反对右。他坚决要求挖掉自己的右眼，并宣称：为了表示拥护市长先生的新法令，牺牲自己的右眼是必要的，是非常光荣的。因为这是为了伟大的事业。

老神仙大夫紧皱着眉头，他那又浓又长的眉毛变得直立起来，他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甜甜挤进了眼科检查室。因为甜甜是那样瘦弱的一个小姑娘，脸上挂满了泪水，人们以为她是眼睛痛，谁也没有阻拦她。她走进屋去，站在眼科大夫面前。这位大夫望着她说：“小姑娘，你是这么可爱，难道也要挖掉自己的右眼吗？我宁可死掉，也不肯做这样的手术。看着这样美丽的孩子，只剩下一只眼睛，就像是在我心上钉进一颗钉子……”

甜甜说：“啊！好心的大夫，我多么尊敬你。可你为什么不拒绝做挖右眼的手术呢？对任何人也不做这样的手术，那不是更好吗？”

医生低下头，难过地说：“如果我不肯做挖右眼的手术，就会有一颗真的钉子，钉进我的右眼睛里。你看……”他拿出一颗尖利的大钉子来，对着自己那用纱布盖住的右眼比画着，摇摇头，又说：“有的人简直是发疯了，为了表白对市长先生的绝对忠诚，他们表示自愿要求挖掉自己的右眼。这类骗子，欺骗大家，也欺骗自己。可你，小姑娘，要好好保护好自己的双眼。为了安全，我可以给你蒙上一块小小的纱布……”

甜甜说：“谢谢你，好心的医生。你真是太好了。我想求你一件事，你肯答应吗？我的亲人，因为他不肯只用一只左眼工作，就给一个家伙打坏了右眼。你能给他那受伤的右眼上些药吗？”

医生站起身来，激动地说：“孩子，治疗右眼，是违犯新法令的，要判罪。可我愿意做。请这位好汉进来吧。我要向他致敬！”医生兴奋地搓着手，围着桌子走来走去，不住地点着头。甜甜扶着老神仙走进屋来，他就把门紧紧地关上。他很细心地给老神仙治疗，用纱布盖住老人的右眼，还送给老人很多药水和药膏，他和老神仙紧紧地握手，又亲热地抱了抱甜甜，三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甜甜走出检查室，心里想：好心的医生，我要怎么感谢你呢？……这时，那个下巴尖尖的女人一把拉住了甜甜，一副狡猾的神情说：“我看看这孩子的右眼怎么回事？好像她并不感觉疼，进去的时候眼睛里有眼泪，出来的时候却有点笑眯眯的。莫非是……”甜甜正不知如何是好，好心的医生走过来，招呼那尖下巴的女人去做手术，医生装出一副很热情的样子，连连说：“祝贺你，祝贺你，为了你的忠诚，市长先生明天就会发给你一枚大奖章……”

甜甜和老神仙像逃避火灾一样，急急忙忙跑出了眼科医院。

九　讲真话受罚

出了眼科医院，走在半路上，老神仙大夫就给抓走了。因为中午市长先生又宣布了许多新法令。其中有一条：凡使用右手右臂，或者把右手右臂露在衣服外边者，罚款。所以老神仙给送到财政厅厅长那里去受罚。甜甜愿意陪着老爷爷一块儿去。因为他们已经成了真正的亲人，谁也不想离开谁。

狭窄的走廊里，排着很长的队。每个受罚的人，都要把自己的错误讲述一遍，保证以后不再犯。缴一笔罚款，领一张证明，就可以回去了。这些受罚的人，有用右手写字的教师，有用右手拿筷子吃菜的老婆婆，有用右手滚铁环的小孩儿，有用右手拿鞭子赶马车的农民，有用右手举铁锤的工人，有用右脚踢球的运动员，有用右腿站立的舞蹈演员，有用右手拿刀切菜的厨师……也有那不能突出左边的人们：卖粥的小贩，制造盘子和碗的烧瓷人，出售灯泡儿的店员，还有种菜的，养花的，卖纸的，唱歌儿的……人人都愁眉苦脸地等着受罚，一边数着要缴的罚款，一边唉声叹气。因为他们不知道受罚以后应该怎么办。

财政厅厅长坐在成堆的钱币上，还有很多的钱币继续往他身上堆。他神气活现地吆喝着，把一个个受罚的人叫到跟前，厉声呵斥他们。还用左手捏着的大图章，一下一下地敲人们的脑壳儿。卖粥的人承认了错误，保证说：“以后我再也不卖粥了。因为粥没有左边儿。”常有理财政厅厅长认为他态度顽劣，罚款以后，还把他送到警察局长那儿去判罪。卖粥的人眼泪汪汪地给带走了。

花匠说，他能够使花儿改变颜色，变换形状，却想不出办法来，让花儿突出左边儿，他只得把心爱的花儿都拔掉。常有理财政厅厅长听完，发了很大的脾气，罚了花匠很多很多的钱，连脚上穿着的袜子都顶了钱，最后还把他送到警察局长那儿去判罪。

天已经快黑了，这才轮到卖纸的缴罚款，后边是唱歌儿的，再后边就是老神仙大夫。卖纸的缴了一大笔罚款，比规定罚他的钱数要多几十倍，完全是自愿多缴的。并且保证说，他要把大大小小所有的纸张，都剪掉右边一个角儿。常有理财政厅厅长很高兴，用左手拍拍他的肩，除了发给他受罚证书以外，还给了他一张大奖状。卖纸的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轮到唱歌儿的人受罚了。这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没有钱缴罚款，但他愿意唱一支《左边儿好》的歌儿。这是他自己当时作的曲。常有理财政厅厅长表示同意，歌手就用响亮的声音唱起来：

左边儿好呀，左边儿好，

左边儿那个就是好。

左边儿好，左边儿好，

右边儿就是比不了。

左边儿好得不得了哇——

千真万确，左——边儿——好！！！

常有理财政厅厅长听着这个曲子，向左摇晃着脑袋叫好儿，还用左手拍着左腿鼓了一阵子掌。不但没罚这位歌手，还发给他一枚大奖章，并且特邀歌手每天到马路上去演唱。最后又表示，如果有机会的话，将为歌手向市长先生申请很重的奖赏。歌手美滋滋地走了。

财政厅厅长马上和市长先生通了电话，当即制定出下列新法令：

一、左边城的居民，男女老少都必须会唱这首《左边儿好》的歌曲，每人每天最少唱十遍。

二、左边城要通宵达旦连续不断地播送这首歌曲，声音越大越好。

以上新法令自即时即刻起生效。财政厅厅长将随时随地进行抽查。不执行以上新法令者，一律罚款。

财政厅厅长不停地哼着这首绝妙的歌曲，眉开眼笑地坐在钱堆上，使劲儿摇晃着左腿，这样，堆在他身上的钱币，就滑落下去，堆满了地面，他用左手指了指老神仙，说：“老头子，你是怎么犯法的？好好承认……”

老神仙大夫清了清嗓子，望着财政厅厅长，一字一字认真地回答：“我嘛……我是外科大夫。我必须用右手做手术。我做了四十年的手术了。我知道，右手要比左手灵巧。而且，我还认为：对于外科大夫，左右手缺一不可，当然，右手能做得更多一些……”

“什么？什么？……”常有理财政厅厅长，用左腿暴跳起来，用左手使劲儿拍着桌子，喊裂了嗓子吼叫着，“你……你胆敢公开反对市长先生的新法令？如果容许你这样的捣蛋分子存在，左边城的安全就要受到严重的威胁，市长先生的伟大计划就会遭到破坏！你……你，要判最重的罪。来人哪……通知最正确警察局长，要他亲自押送这个罪大恶极的罪犯……”

甜甜一下子扑在老爷爷身上，叫着：“不！……不！老爷爷没有罪……”

常有理财政厅厅长用嘶哑的嗓子狂叫着：“什么？他没有罪？你和他判同样的罪……”

这时，警察局长像狼一样蹿进来，用铁链子把老神仙的左手扣住，用绳子把甜甜的左手拴起来。警察局长用左脚踏着摩托车，把他们带走了。

十　受难的亲人

甜甜和老神仙大夫给推进一个大围墙里边。这里四周用铁丝网圈着，墙上挂着大牌子：罪犯营。甜甜很快就和里边的人亲热起来，这儿除了中年男女犯人，还有刚长牙的娃娃，因为他的第一颗牙齿长在了右边，而他又不会承认错误。甜甜特别爱这个胖娃娃，他和妈妈住在罪犯营里，却成天笑嘻嘻的。没有东西吃，就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含着。甜甜捏他的胖脸蛋儿，他的小嘴儿就张开来，淘气地露出小红舌头。甜甜最爱听这小家伙儿咯咯地笑了。

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婆婆，因为她剩下的最后一颗牙齿，长在了右边，而她说什么也不肯拔掉这颗牙。她一口咬定说：宁愿不要那颗跳动的心脏，也要保留这最后一颗牙齿。自从她给抓到这里来，总是紧闭着嘴唇，一句话不讲。因为她害怕警察局长会强行拔掉她的牙。甜甜给这老婆婆讲自己看见的东西，老婆婆就高兴地点着头，还把藏在衣服口袋里的糖豆儿，给甜甜吃。老婆婆从长出第一颗牙就喜欢吃糖豆儿，直到剩下最后一颗牙齿，仍然爱吃糖豆儿，她的身上总带着糖豆儿。甜甜吃着老婆婆给她的糖豆儿，饿得不那么厉害了。

甜甜想把糖豆儿喂胖娃娃吃。老神仙大夫说需要找一点水，把糖豆儿泡起来，再把这糖水喂娃娃，不然，胖娃娃就会消化不良。老神仙把自己那眼药水瓶儿里的药水倒掉，让甜甜去盛些可以喝的水来。甜甜从拥挤的人群穿过，向每个人打听，怎么才能找到一口能喝的水。所有的人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哪儿会有水。

甜甜在罪犯营里走了一遍，最后，走到围墙边一个角落里，见一个瘦瘦的女人，自己带着一个小瓶子，正在用嘴对着瓶子口喝水。甜甜就奔过去，说：“请问，您能不能送给我一口水？……”那女人慢慢地转过身来，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注视着甜甜。天哪……甜甜发出一声惊心的喊叫，风一样扑向前去，手里的小瓶子也掉在了地上。只听她连声呼唤着：“妈妈！亲爱的妈妈呀……”这哭声，使围墙的铁丝网都颤抖了一下儿。妈妈把甜甜紧紧地搂在怀里，热泪像雨点一样滴落下来。

甜甜不停地叫着：“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到医院去接我？……”妈妈一声不响，只把女儿抱得更紧。甜甜忽然明白了。自己多么傻呀，妈妈给关在这里，怎么能来医院接自己呢？她可怜地望着妈妈，急着问：“爸爸呢？……爸爸在哪儿？……”妈妈还是不讲话。甜甜哭求着：“妈妈……你说呀……爸爸他怎么了？……”

妈妈这才讲出一句话：“从公布第一条新法令开始，爸爸就不见了……”

甜甜像狂风刮断的小树儿一样，栽倒在妈妈的怀里，发出断续的呜咽声。妈妈那干瘦的手指，抚摸着女儿的头，梳理着女儿柔软的长发，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自言自语般地说：“可怜的孩子，你受了很多苦……妈妈却不能帮助你……”

甜甜抬起头，望着泪水盈眶的妈妈，说：“妈妈！我看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我爱一些人，我恨一些人……”

妈妈露出惊喜的笑容，把甜甜紧紧抱在胸前，慢慢地说：“好孩子！学会怎样做人，做一个正直的人，是很宝贵的……”

人们静静地望着甜甜和她的妈妈，谁也不讲一句话。只有一群小鸟儿，在围栏外边欢快地叫着，仿佛在庆幸自己没有给捉住关起来……突然，一阵凶狠的吆喝声，惊飞了活泼的小鸟儿。甜甜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围栏外边，警察局长押着一个新的罪犯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棍棒击打着罪犯的右臂，就像用斧头不断地劈柴一样。等那挨打的罪犯一抬头，甜甜看清楚了：原来她是那婴儿室的白衣姑姑啊！她的脸上全是伤痕。甜甜呼唤她，她转过头来，看到了甜甜，但她只用眼睛露出一丝微笑，没有讲话就走过去了。

夜深了。天，黑沉沉；地，黑洞洞。罪犯营的围栏里，没有一线亮光，没有一点声响。周围像死寂的坟墓，恐怖阴森。人们紧紧靠在一起围坐着，抵挡着阵阵冷风。仿佛一切都冻成冰了，没有一丝生气。后来，一声深深的叹息，打破了沉寂，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唱起来：

可爱的小鸟儿飞呀飞，高高的天空多么美。小小翅膀有力量，飞过千山和万水。

快活的泉水流呀流，奔向前去不回头。滴滴泉水有力量，坚硬的岩石也穿透。

这歌声，是那么动人，就像春风吹过冰冻的大地。人们兴奋地抬起头来，脸上堆满笑容，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和欢乐。这是甜甜唱的歌儿。她的声音更甜了，使所有受难的心得到了安慰和鼓励。这可爱的歌声，唤起了明亮的太阳，把金色的光芒，照进这围栏里，给人们带来温暖和光明。

突然，明亮的阳光下出现了一个黑影子。原来是警察局长打开了围栏门。他用尖嗓子叫着：“今天，是伟大的节日。左左博士，我们市长大人的塑像落成日。左边城的全体公民，都要去广场上参加庆贺。你们，这些罪孽深重的罪犯们，得到市长先生的恩典，可以晚一天判罪。现在，全体集合，马上排好队，去参加庆贺市长大人的塑像揭幕典礼……”

十一　左左博士的真实形象

半边城，奇怪的城。城里的人，男女老少，每天，每时每刻，都感觉到左左博士的权威。每一件事情，都和左左博士紧密联系着。这位市长先生，像一个不会消失的影子，牢牢地粘在每个人身上，连睡梦里也摆脱不开它。可谁也没见过左左博士市长先生，从他来到这座城里，人们就想看到他的真面目，可是没有人看见过他。

大家传说着，一位很有名气的美术家，很长时间以来，都在给左左博士塑像。这美术家是个很诚实的老人，多少年来备受人们的崇敬。他一向沉默寡言，要他说谎话，就像要割掉他的舌头一样，他会紧闭着嘴，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人们信任他，如同相信大海的潮汐。他是左边城人民中，唯一见到过左左博士的人。为了这，他把自己关在一座与外界隔绝的小屋里，四周严密地封锁着。很长时间，谁也无从见到这位纯朴的老人。他是如何工作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人们甚至怀疑，这位老人是不是还活着。直到这一天，警察局长贴出大告示，宣布左左博士市长先生的塑像已经完成，左边城将举行盛大的揭幕典礼，人们才惊奇地知道，老艺术家竟然与世隔绝地辛勤工作了这么久。

人群像潮水一样拥向广场。大家猜测着，议论着，等待着，观望着，谁都迫切地希望看到，左左博士将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

那严封的板壁拆除干净了。在很响的音乐声中，蒙盖着塑像的幕布先拉下了左半边。于是，人们看到左左博士的半边儿脸：左眼戴着一个眼镜片儿。酒糟鼻子露一半儿，底下一个往上翻的鼻子眼儿。一撇儿小黑胡子像笔尖儿。半个歪斜的三角儿嘴，滴滴答答淌口水。两颗大尖牙。半个尖下巴。半边秃头亮光光。一只竖起的耳朵长又长。啊咦？……人们呆住了。云儿不飘，风儿不动，广场上一片寂静。有的人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吧？……也有人以为自己看错了……人们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望着右半边的幕布从塑像上慢慢落下来。这时，人们清清楚楚地看见：左左博士的右脸颊，自眼眉正中直至嘴角边，有一道很深很大的伤疤，像裂开的石榴儿一样，把脸皮破开，扯歪了一张大嘴。深陷的右眼眶里，没有眼珠儿，只是一个撕开的黑洞洞。左左博士左手紧握匕首，高高举起，右手低垂在身边，用手指提着一长串眼珠子，眼珠儿滴落的泪水卷起波浪，淹没了左左博士的双脚……甜甜挤在塑像跟前，她看到，塑像的底座儿上刻着一行字：“左左博士过去当海盗留下了伤疤”。

广场上，在一阵可怕的沉寂之后，像崩坍的冰川，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怒涛，狂啸着，翻腾着。“真理万岁！”这呼声，像连续不断的惊雷滚过了大地。

一个很细很甜的声音，汇合在这巨大的声浪里。那是小姑娘甜甜，从内心深处喊出来的。

十二　美丽的幸福城

像激流冲走了烂草枯叶，一场灾难随着时光流转变成了往事。半边城又恢复了它本来的美丽面目，大树长出圆圆的树顶，像闪光的绿伞撒下可爱的浓荫；芬芳的鲜花盛开在一座座漂亮的新屋周围，引来蝴蝶和蜜蜂翩翩飞舞。幸福泉映照着人们欢乐的笑脸，清风传播着美妙动听的歌声。美丽的城，幸福的城，人们变得智慧又年轻。一个漂亮的姑娘，领着一群可爱的孩子，手里提着盛满鲜花的花篮，走进一座雄伟的医院大门里，来到一个明亮的大房子前边。这是婴儿室，孩子们用花篮摆成一颗心的图形，一起立正，深深地鞠躬。漂亮的姑娘唱起一支怀念的歌儿，孩子们也合着唱起来：“老寿星妈妈……你还活着……活在我们的心里……”

透过晶莹的泪珠儿和明亮的窗户，姑娘看见大房子里的婴儿们，挥舞着一双双胖胖的小手儿，似乎在向着美好的未来召唤。姑娘的歌声变得更美、更甜，孩子们围着她，亲热地叫她甜甜老师。

小狗的小房子

孙幼军

下了一场雨。雨把天空洗得更蓝，把树叶和草洗得更绿。小狗从他那薄木板的小房子里跑出来，看看太阳，打了一个喷嚏，又在院子里滚了两个滚儿，觉得开心极了！

“汪汪！”

小狗快活地叫了一声，立刻又停住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哎呀，我怎么又忘了？女主人要骂的！”

躺在窗台上晒太阳的小猫听见了，对小狗说：“不要怕，她不骂的。她多好、多和气呀！”

小狗说：“她对我不怎么和气。我一叫，她就喊：‘讨厌！瞎叫唤什么？’她不喜欢听我叫。”

小猫说：“我喜欢听你叫。夜里什么声儿都没有，真让人害怕。要是大狼悄悄来了，怎么办？”

小狗觉得很奇怪：“你睡在屋子里，怎么还害怕呢？”

小猫说：“女主人没睡着的时候我不害怕，她搂着我。可是她睡着了，就松开手，那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就害怕。你一叫，我就想，啊，还有小狗哪！小狗跟我在一起！我就一点儿也不害怕了。”

小狗听了，觉得非常高兴。他像发疯一样，蹦蹦跳跳地从院子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跑回来，一边跑，一边——

汪汪！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

正叫得起劲儿，房门打开了。女主人站在台阶上，怒气冲冲地喊：“讨厌死啦！你瞎叫唤什么？又没有人来！再叫，看我抽你不！”

喊完，她走进去，还把门摔得“砰”的一响。

小狗站住，吐吐舌头，小声说：“看，骂了吧？”

小猫说：“要是也骂我，多好！”

小狗又奇怪了：“你喜欢人家骂？”

小猫说：“哎呀，你不知道！她老是抱着我，老是抱着，还亲我，还说：‘啊，我的小猫咪！啊，我的小猫咪！’——真烦！”

小狗没说话，心想：猫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小猫又对小狗说：“咱们到门口去玩儿吧！”

小狗说：“门口没意思，咱们到小河边去吧，小河边可好玩儿啦！”

小猫问：“小河边远吗？”

小狗说：“不太远，穿过树林就是。”

小猫说：“我不！碰见大狼怎么办？”

小狗说：“大狼怕什么！我可有劲儿啦！我咬他，把他咬得流血！”

小猫看看小狗，说：“去你的吧！你那么小，根本打不过大狼！”

小狗说：“我用枪打他！‘砰’！打死啦！”

小猫问：“你有枪吗？”

小狗说：“有！怎么没有！”

他们就决定到小河边去玩儿。

刚要走，小猫又说：“我不去啦！要是下雨怎么办？”

小狗看看天空说：“不会下的！”

小猫说：“要是下了呢？”

“那咱们就躲在树林里。树林里的树叶可密啦，小雨根本落不到树林里来！”

“要是下大雨呢？”

真的，要是下大雨怎么办？小狗没主意了。

小猫说：“咦，我想出一个好办法！咱们抬着你的木头房子去。——哎呀，我想出的这个办法可真好！要是碰见大狼，咱们就钻进小房子，把门关起来。要是下雨，咱们就在里边避雨。要是没有大狼，也不下雨，咱们就在里边玩过家家，你当爸爸，我当妈妈！”

这个办法真不错，就可惜房子大了点儿。虽然是薄木板钉的，可是，一个那么小的小猫，一个那么小的小狗，能把它抬到河边去？还要穿过树林哪！

小狗说：“咱们不要小房子，好吗？太沉啦！咱们带着雨伞，好吗？”

小猫不高兴地说：“那我不去啦！”

小狗连忙说：“好！好！咱们抬着小房子！”

小猫又高兴了。她说：“咱们还带着小椅子！”

小狗说：“不用带了。累了，坐在地上就行。”

小猫说：“那多脏啊，你真不讲卫生！”

小狗说：“怎么拿呀？”

小猫说：“你真笨！放在小房子里嘛！”

可不，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俩把小椅子放好，就“加——油！加——油！”把小房子抬起来。可是刚走出栅栏门，小猫就“砰”的一下，把小房子放下了。

小猫叫着说：“哎哟——好沉哪！我不去啦！”

小狗挺挺胸说：“没事儿！你别管啦，我一个人扛着！”

小狗搬一下，钻到小房子底下，使劲儿往上顶。小房子动了一动，接着，摇摇晃晃离开了地面。小狗真的把小房子扛起来了！

小猫高兴极了：“哈，小狗，你真有力气！”

小狗听小猫夸他，简直比小猫还要高兴。他就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走进树林，小狗找到了那条小路。他让小猫在前边走，他在后头慢慢跟着。小房子老是摇晃，两把小椅子很不高兴。它们就在小房子里打滚儿，“咕里咚！”“咕里咚！”

春天的树林真好！有一股特别好闻的味儿，一直扑到鼻子上来。小猫也弄不清，是树叶的味儿，是绿草的味儿，还是一朵朵黄色的、红色的小花儿的味儿。树根旁边长着许多大蘑菇，有些像一片小白伞，有些像一堆黄皮球。

走着走着，小狗听见小猫喊：“哎呀，小狗你看！那只大蝴蝶多漂亮啊！”

小狗让他的小房子压得抬不起头来，他光能看见脚底下很窄的小路，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真的，可真好看！”

小猫说：“她怎么不落下来呀？”

小狗说：“真的，怎么…老不……落下来呢？”

小猫忽然生气地说：“都是你！净让小椅子咚咚响，把蝴蝶都吓跑了！”

小狗觉得很抱歉。他想让两把小椅子别再打滚儿了。可是它们不听话，反倒越滚越起劲儿，“咕里咕咚！”“咕里咕咚！”

小猫停下来问：“小狗，你累了吧？”

小狗说：“不累！累什么呀？一点儿都不累！”

他们不停地走。小狗觉得今天的路特别长，怎么老也走不到啊？是不是走错路了？

没走错路。又走了一会儿，小狗忽然听见“哗啦哗啦”水响。他们到了小河边啦！

小河边真好玩儿！一大片毛茸茸的绿草地上开着一点一点的小野花，蜜蜂“嗡嗡”地飞着，小鸟“啾啾”地叫。河边上有许多圆溜溜的小石头，有红的、白的、蓝的、绿的……什么颜色的都有！河水“哗啦哗啦”流，那水是透明的，像玻璃，里边的小鱼游来游去，看得清清楚楚。

小狗把小房子放下，就躺在草地上。小猫去追蝴蝶，在柔软的草地上跳来跳去。小狗躺在那儿看，心里想：“我要帮小猫抓……可是我得先去喝水！小河的水真好喝，又凉又甜，我要喝好多好多！”过了一会儿，小狗又想：“对啦，我要去喝水！我喝呀喝呀，把小河的水都喝光，把肚子喝得鼓鼓的！”

小狗想啊想，想了好半天，可就是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小猫抓不到蝴蝶，跑到河边去抓彩色的小石头。小石头真好抓，一扑，就抓到一颗。小猫抓着抓着，忽然看见水里的小鱼。她快活得叫起来，顺着河岸跑来跑去，不知怎样才能抓上来。

小猫跑到小狗那儿说：“小狗，赶快！河里有小鱼，快帮我抓！”

小狗不理她。小猫仔细一看，哈，小狗闭着眼睛，“呼儿呼儿”地睡着了！小猫把小狗摇醒，对他说：“你真懒！怎么不玩儿，光睡大觉？”

小狗睁开眼睛，觉得太阳很亮，他就打了一个喷嚏。打完喷嚏，小狗问：“这是什么地方啊？”

小猫说：“哎呀，傻瓜！河边儿呗！告诉你，河里有好多鱼，你快去给我抓，我顶喜欢吃鱼啦！”

小狗说：“鱼得用网捞，再不，就用鱼竿钓。抓不住的！”

小猫说：“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一只小狗，他馋了，想吃鱼，他就把尾巴放到水里。小鱼一看，啊，有一条虫子！小鱼喜欢吃虫子，就来咬。根本不是虫子，是小狗的尾巴！一咬，小狗把尾巴一甩，就把鱼钓上来啦！”

小狗说：“不对，你讲错啦！我也听过这个故事，根本不是小狗，是小猫！这个故事就叫‘小猫钓鱼’！”

小猫说：“小狗钓鱼！”

小狗说：“小猫钓鱼！”

小猫说：“就是小狗钓鱼！小狗钓鱼！小狗钓鱼！”

小狗说：“让我想一想……啊，对啦，我想起来了！有一个故事，叫‘小猫钓鱼’，可是还有一个故事，叫‘小狗钓鱼’，就是你讲的那个。”

小猫说：“不对！没有两个故事，只有一个，叫‘小狗钓鱼’！”

小狗说：“嗯——对啦，我想起来了，没有两个故事。只有一个，叫‘小狗钓鱼’，那——那个会钓鱼的小狗是什么颜色的？”

小猫说：“故事里没说。什么颜色的小狗都会钓鱼。好小狗，你去给我钓吧，啊？”

小狗没有办法，只好爬起来，跟小猫到小河边去。小狗先喝水。小河里的水真甜、真凉！这是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好喝极了。喝完了，小狗就把尾巴尖儿放进水里，等小鱼来咬。小猫在旁边等着吃鱼。

小狗心里想：“我的尾巴怎么会像虫子呢？我觉得不太像……”小狗又想：“那个小房子好沉！我天天在里头睡觉，一点儿都不知道它那么沉！真沉！”

小狗一边想，一边躺下来。他的尾巴尖儿还是放在水里当虫子，等小鱼来咬。

小猫说：“不能躺着钓鱼。故事里的小狗，不是躺着钓鱼的！”

小狗又爬起来，站着等。

过了一会儿，小猫问小狗：“小鱼咬你的尾巴了吗？”

小狗摇摇头说：“没有。”

又过了一会儿，小猫又问小狗：“小鱼咬你的尾巴了吗？”

小狗摇摇头说：“没有。”

他们等了好半天，小鱼也不来咬小狗的尾巴。小猫不耐烦了，说：“谁叫你喝水呀，把小鱼都吓跑啦！我不想钓鱼了，咱们去玩过家家吧！”

小狗听说不钓鱼了，高兴得要命，赶快从凉水里把尾巴拿出来。

他们跑进小房子，玩“过家家”。小猫当妈妈，小狗当爸爸。小猫说：“妈妈应该做饭，爸爸应该坐在小椅子上等着！”小狗一听，更高兴了。

他很愿意在小椅子上多坐一会儿。可是没想到饭做得那么快，一下子就好了。这还不算，小猫刚一坐下来，就喊：“这小椅子真讨厌，一坐，就‘唧’的一声，好像耗子叫！”

小狗坐着不动。小猫又喊：“小狗你看哪！我一动，小椅子就‘唧唧’响，这声音真难听！”

小狗说：“好，我看一看。”

小狗走过去，看看，说：“椅子腿儿有点儿松动。啊，这儿有一条小缝儿。你去找来一块小木片，钉进去就好啦。”

小猫说：“到哪儿去找呀？”

小狗说：“树林边上，有一大堆一段一段的小树，地上有好多碎木片。”

小猫说：“多远哪，我不去！”

小狗说：“我去吧！”

小狗找来好多碎木片，有大的，也有小的。

小狗说：“你到小河边去捡一块石头来。我挑一块不大不小的木片，钉进去。”

小猫说：“我不想坐小椅子了，不用修啦。咱们玩别的，好吗？”

小狗说：“修好了小椅子，再玩别的。”

小狗就自己到河边捡来一块石头，又挑了一块合适的木片，把小椅子钉好。小猫坐到小椅子上，晃一晃，小椅子一点儿也不叫了。

小猫高兴地说：“小狗，你真行！”

小狗也很高兴。

他们又跑到草地上玩儿。小猫看见草上有一只绿色的大蚂蚱，就往上一扑。没想到大蚂蚱会飞，“扑啦啦啦”，一下子飞出去好远。小猫追过去，大蚂蚱又飞起来。

小猫追来追去，追到树林边上。大蚂蚱飞累了，就落在一棵树上，一动也不动。

小猫喊：“小狗，快来呀！小狗，快来呀！”

小狗听见小猫大喊大叫，还当是她遇见大狼了，就拼命往这边跑；跑来一看，小猫正仰着脖子，往一棵大树顶上看呢！

“在那上头，就在那儿！瞧见没有？”

“什么东西呀？”小狗一边往上看，一边问。

“大蚂蚱呗！那不，就在那儿！哎哟，你真笨！”

看了好半天，小狗才看见那只蚂蚱。哎呀，好高！

小猫对小狗说：“它翅膀坏了，不会飞啦！你帮我拿下来！”

小狗有点儿发愁。他说：“我们小狗，不会上树的……”

小猫说：“会嘛！你们小狗，会上树的嘛！”

小狗说：“小猫才会上树。”

小猫说：“我刚才追蚂蚱，累死啦！好小狗，你给我拿下来吧，啊？”

小狗挠挠头，说：“好吧……我试试！”

小狗就爬树。他在这一边爬，上不去。他又绕到大树那一边爬，还是上不去。

小猫说：“哎呀，不是那样子爬的！你把爪子伸出来，抓住树皮！”

小狗喘着气说：“我抓了呀，就是抓不住！”

小猫说：“你离开大树远一点儿，先跑，再往上一蹿，抱住树往上爬，就到那个树杈上啦！”

小狗就照小猫说的，从老远的地方往大树那儿飞跑，跑到树下，使劲往上一蹿。小狗抓住大树，往上冲。

小猫在树底下喊：“对啦，对啦，就这样！快抓住树枝，快抓呀！”

可是小狗没抓住树杈。他扑了一个空，在空中翻了一个身，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头朝下一直掉下来。小狗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在地上。

小猫让小狗逗得“嘻嘻”笑起来，她说：“哎呀，你可真笨！”又跑上去问，“摔疼了吧？”

小狗没回答，也没动。

小猫不笑了，她喊：“小狗！小狗！你怎么不说话？”

小狗还是没声音。小猫蹲下看，见小狗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小猫慌了，抱住小狗，使劲儿摇晃。摇晃也没有用。小猫急得哭起来：“呜——小狗死了！呜——小狗死了！”

小猫哭累了，就停住，呆呆地发愣，愣了一会儿，又哭起来，还拍打小狗的耳朵：“呜——我不许你死！呜——我不许你死！”

小狗没死，他摔晕了。小猫一拍他的耳朵，他醒过来了。他迷迷糊糊地听见小猫喊不许他死，就哼哼着说：“好……好……我不死……”

小猫一看小狗没死，高兴极了。她把小狗扶起来。可是小狗立不住，“啪”，倒下了，又闭上了眼睛。小猫又慌起来，问小狗：“你怎么了？”

小狗说：“疼……疼……”

小猫仔细一看，呀，小狗的一只脚上划了个大口子，正流血呢！小猫赶紧把自己脖子上的白缎带解下来，把小狗的脚包上。小猫包得很用心，血一点儿也不流了。

可是小狗还是站不起来。小狗老是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喘气。

怎么办呢？

小猫想啊想，到底想出了办法：“对啦，我赶快跑回家，让她来，把小狗抱回去！”

可是小猫又站住了：“要是我走了，大狼来了，‘啊呜’！把小狗吃了怎么办？”

小猫决定把小房子弄过来，把小狗放到里边去。

小猫跑到小房子那儿，学小狗的样子，钻到小房子底下，想把小房子顶起来。小猫顶呀顶，使劲儿顶。小房子动了一下，可就是离不开地。

小猫擦着汗，心里想：“啊，可怜的小狗！他是怎么把这个大房子扛到这儿来的呀？”

小猫顶不动，就钻出来，用力推。小房子在草上滑了几步，就怎么也不肯动了。

要是小房子的下边有轮子，那就好了！

轮子……啊！对啦！

小猫想起堆在树林边上，锯成一段一段的小树。她跑去拖来一段，塞到小房子底下，又跑去拖来一段，也塞到小房子底下。小猫一推小房子，两段小树就在房子底下滚，小房子好像有了轮子，“咕噜噜！咕噜噜”地往前走了。

可就是“轮子”老是从后边滚出来，还得捡起来，拖到前边去，再塞到小房子底下，才能再推着走。“轮子”一滚出来，小房子就歪向前边，再塞进去，还得搬起房子。小猫想了想，又跑去拖来一段木头。这样，“轮子”滚出来的时候，小房子底下还有两段木头，小房子就不再往前歪了。

小猫把小房子推到小狗身旁，把小狗搬进去，放好。小猫轻轻地对小狗说：“好小狗，你别着急，咱们现在就回家去！”

推小房子真费劲儿啊！推几步，就有一段木头滚出来，就得停下来，把这段木头移到前边去。再推几步，又有一段木头滚出来……推进树林里以后，更麻烦了，还得东看西看，别撞在大树上，别挂在树枝上。

小猫越推越没有力气了。她真想休息一会儿，可是一想小狗还要洗洗伤口，还要上药……小猫就不肯休息了，她就不停地忙：推呀，搬木头啊，看路啊……

小猫把小房子推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小猫从远处看到他们家的栅栏门，高兴得哭起来。她冲着小房子喊：“小狗，你看，咱们到家啦！快看哪，小狗！”

小狗什么也没看见。他躺在小房子里觉得很舒服，早就“呼儿呼儿”地睡着啦！

过了几天，小狗又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了。为了让小猫高兴，他有时候还小声儿地“汪汪”叫几下。小猫笑眯眯地在窗台上看着小狗，问他说：“小狗，还去小河边玩不？”

小狗说：“当然去啦！这回呀，我给小房子安上四个轮子——四个真正的轮子！咱们坐在里边开着跑，就跟开大汽车一样！”

长腿七和短腿八

木　子

长腿七的两条腿有七尺长，短腿八的两条腿只有一尺八寸长。

长腿七住在第七村第七街第七号，短腿八住在第八村第八街第八号。

长腿七和短腿八两人是好朋友。

长腿七喜欢穿长长的牛仔裤，短腿八喜欢穿短短的短裤头。

长腿七住的是高高的高房子，短腿八住的是矮矮的矮屋子。

长腿七睡高床，用高桌子高板凳。短腿八睡矮床，用矮桌子矮板凳。

长腿七固定在每个月的第七天去找短腿八喝酒。短腿八也固定在每个月的第八天去找长腿七喝酒。

长腿七从第七村走到第八村只要走七分钟，短腿八从第八村走到第七村要走八小时。

长腿七请短腿八吃午饭这一天，短腿八在半夜醒来就要出门去赶路。轮到短腿八请长腿七吃午饭这一天，长腿七要等短腿八煮好八个菜才出门。

短腿八在长腿七家里吃完了午饭要立刻走，走到晚上八点才到家。长腿七在短腿八家吃完了午饭可以一直玩儿，玩儿到晚上七点钟才回家。

长腿七要弯着膝盖，驼着后背，才进得了短腿八的矮屋子。短腿八要站在长腿七家的高板凳上，才吃得到高脚桌上的饭菜。

长腿七是裁缝师，缝衣针常常掉在地上捡不到，一定要等短腿八来替他捡。

短腿八是种枣子的农夫，他爬上梯子也采不到树上的枣子。长腿七不要用梯子，一伸手就采到枣子。

长腿七做一条裤子要用布七尺七，短腿八做一条裤子只要一尺八。

长腿七替短腿八修屋顶，短腿八替长腿七刷地板。

长腿七的鞋带松了，短腿八替他系鞋带。大水来的时候，长腿七把短腿八扛在肩膀上。

长腿七喜欢捕捉枣树上的小知了。短腿八喜欢追逐草丛里的小蟋蟀。

每个月的第七天，短腿八在家忙里忙外，忙着招待长腿七来喝酒吃午饭。每个月的第八天，长腿七在家忙里忙外，忙着招待短腿八来喝酒吃午饭。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很密切。

长腿七对短腿八说：“如果你不来，我的缝衣针掉满地。”

短腿八对长腿七说：“如果你不来，我的枣子没人替我采。”

长腿七对短腿八说：“你的短腿真有用。”

短腿八对长腿七说：“你的长腿更有用。”

时间一年一年、一月一月地过去。长腿七和短腿八一直都是好朋友。

影子人

金　波

五十年前经历的一段故事，

五十年后写成的一篇童话。

——题记

妈妈点亮了红蜡烛，走出了房门。

我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子。只见窗户纸上，先是映出一片橙红的烛光，随着烛光的摇曳，光晕里映出了一个打柴人的身影，虚虚实实，如梦如幻。

我正看得出神，伴随着隔窗人影，传来了妈妈清脆年轻的歌谣：

笑话笑，笑话笑，

笑话戴着破毡帽。

我的病似乎好了很多，我拍着手喊起来：

“真好看，真好看！影子人，影子人！”

影子人头戴一顶毡帽，他的侧面影像轮廓十分清晰：细眯的眼睛，高耸的鼻梁，大张的嘴巴。

这时，又传来妈妈的歌谣：

笑话乐，笑话乐，

笑话背着柴火垛。

真的，只见影子人身背一垛柴火，迈着缓慢的步子，在烛光里走着、走着，一步一步走出了烛光，好像走进了远山的雾霭之中。

影子戏演完了，妈妈举着红蜡烛走进屋子，只见她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用素纸雕镂的影子人——就是那个头戴毡帽的打柴人。

妈妈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她不停地呵气，嘘暖着双手，又用双手摩搓着脸颊。

从此，我记住了妈妈为我在窗户纸上演出的影子戏，和那个叫“笑话”的影子人。就在这有趣的游戏中，我的病好了。

那一年，我三岁。

我认定妈妈是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因为她用一根红蜡烛就能给我变出一个有趣的影子人。

说来真怪，就从那天开始，只要妈妈一点上红蜡烛，影子人就从烛光里走出来。

他穿一身闪光的黑衣服，小小的个子，只有三寸来高，他戴一顶毡帽（不过，没有那么破），背后背着一捆柴火。他一出现，就唱起那首妈妈唱过的《笑话笑》的歌谣。

妈妈看到她送给我的影子人让我这么喜欢，她也很得意地笑着。

每天晚上，影子人都在烛光里和我玩儿，直到夜深了，他才和我告别。

临分手时，他必定摘下小毡帽，用细细的嗓音向我说一声“明儿见”。然后，又戴上小毡帽，向烛光的阴影里走去……

又过了一年，我家从农舍搬进了城里的大瓦房。家里点的是电灯，灶火变成了煤火。我有了许多玩具。我还看上了电影。

我家不再点蜡烛。渐渐地，影子人也被我淡忘了。

有一天夜里，全市停电，远远近近，一片漆黑，家家窗口，黑洞洞的。没有灯光的夜晚，很寂寞，也很孤单。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抽屉里，看见过一段蜡烛头。妈妈告诉我，那就是我小时候她给我照影子人的那根红蜡烛。我曾经拿起来看了看，它只剩下一寸多长，我又不经意地放了回去。

今夜，我赶忙把它找出来，点亮了这蜡烛头。

好几年没点过蜡烛了。它昏黄的光一跳一跳的，满墙的影子都在晃动。我已经很不习惯这烛光的幽暗了。

可是，就在烛光的跳动之中，那小小的影子人又出现了。

他还是穿着一身闪光的黑衣服，戴一顶毡帽，背后还是背着一捆柴火。

“你还记得我吗？”影子人很兴奋地问。

“我，我还记得，你，你是影子人。”

“对呀，对呀！你可长大了，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他很惊喜。

“那当然了，我都上中学了。”我很平静地说。

（事后我觉得，我对他有些冷淡。）

“你家也变样了。”他很随便地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有了电灯。窗户上也不再糊纸了，安上了玻璃。也不用灶火了。”

“早不用了。”我很冷淡地说。

“那我这捆柴火白背了。”他并不为此而沮丧。

影子人热情洋溢的谈话惊动了妈妈。

“孩子，你跟谁说话哪？”病中的妈妈在问。

“影子人来了。”说着，我举着红蜡烛，引领着影子人来到妈妈床前。

“谁呀？”妈妈欠起身，抬起头，张望着。

“是我呀，我是影子人，就是帮您哄孩子，让他高兴的那个影子人啊。”

他很兴奋地喊叫着，一下子跳到了妈妈跟前。

“啊，是你呀，影子人！”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没变。他长大了，我也老了。”妈妈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她自己。

“您没老，他倒是长大了。他变了。”我没说话。我对三岁时认识影子人的情景，印象已经很淡漠了。而此刻，我对他的到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兴趣。我真的是长大了？

妈妈倒是比我还高兴。她披上衣服，下了床，坐在桌子前面，用微笑的目光端详着影子人。

“一想起你第一次映在我家窗户纸上的情景，我就觉得自己年轻了。谢谢你啊，是你给我的孩子带来了快乐。”妈妈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瞧您说的，我该感谢您才是。是您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来的呀，是您让我认识了他呀！”

他看了我一眼，妈妈也看了我一眼。

我找不出适当的话对答，木讷地站在那儿。

我搜寻着三岁时的情景，却像走进云雾之中。倒是妈妈容光焕发，变得年轻了许多。

在我的心中呈现的是一个纷纭的世界。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找不到那三岁时的记忆，想不起那使我惊喜地见到了影子人的情景。

我若有所失。

我感到惶惑、愧疚。

我望着妈妈和影子人那双迷茫的眼睛，正想说几句宽慰他们的话，蜡烛头燃到了尽头，烛光熄灭了，影子人消失了。

时间，其实是按照它固有的速度流逝着。但是，随着我的年龄的增长，我感觉时间在越来越快地飞逝着。

我从学校里毕业了，工作了。

我和童年告别了。

我又搬了家，住进了楼房。不再烧煤炭，有了天然气和暖气。还有了电视机——一个小小的影像世界。

又过了几年，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当了爸爸。

现在，我的妈妈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太太了。

爸爸是很不好当的。儿子整天在哭，他好像有哭不完的委屈。

我常常把他出生前就买来的玩具一件一件摆出来：有会跑的、有会跳的、有会哭的、有会笑的、有骑马的、有开车的、有放枪的、有开炮的……他通通用哭声加以拒绝。

再大些，我带他去游乐园，参加各种游艺活动：有会飞的、有会转的、有上天的、有入水的，龙宫、鸟馆、梦幻世界，游了个遍。

（为了节省篇幅，他吃过的美味佳肴，我就不一一写出了。）

转眼间，儿子三岁的生日快到了。怎么过？我们全家人在苦苦思索。

买玩具吗？没一样他喜欢。城里所有的游艺场我们都带他去过了。去饭店吃饭？他对美味佳肴已经没有了兴趣。

儿子因为我们想不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祝贺方式而大哭大闹。

我的老妈妈看着她的孙子撒泼，却没有像我们那样着急。

只见她在屋里挂起了一张白色的幕布，又把电灯关掉，点亮了一根红蜡烛。

（我至今不知道，妈妈何时又有了一根神奇的红蜡烛？）

儿子停止了哭闹。他变得沉静起来。

只见影子人又从烛光里走出来，映在了幕布上。他还是那副模样——头戴毡帽，身背柴火。

妈妈又唱起了那首古老的童谣：

笑话笑，笑话笑，

笑话戴着破毡帽。

儿子简直看呆了，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我仿佛又走进梦幻之中，从遥远的往昔传来了妈妈清脆的歌声。我也跟随着唱了起来：

笑话乐，笑话乐，

笑话背着柴火垛。

只见影子人径直走向我的儿子，跳到他平伸出来的小手掌上，一边跳舞，一边唱起新的歌谣：

笑话傻，笑话傻，

笑话永远长不大。

我的儿子也诗兴大发，居然随口编出了新的童谣：

笑话喜，笑话喜，

笑话和我们在一起。

我们全家人跟着唱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红蜡烛和影子人不仅属于孩子，也属于我，属于我的妈妈。

我希望这记忆中的烛光永远闪耀，神奇快乐的影子人永远伴随着我们。

最初，他是童年的快乐，稍后是智慧。当我们老了，他仍会带来快乐和智慧，还有一颗永远年轻纯真的心。

躲在信箱里的鸟

张秋生

小熊琪琪会做木工活儿。他给自己做了一个宽宽大大的信箱，并把它挂在院子外的篱笆上。信箱很漂亮，厚厚实实的，信箱塞信的口开得很大，因为他想没准儿谁会给他寄很厚的信或好看的书来。

小熊琪琪每天都打开信箱看看有没有他的信。

但他一次也没有收到过信。

他在远方没有一个亲戚，没有一个朋友，谁也不会给他写信。

小熊琪琪多么盼望有人能给他寄一封信来，他能倚在信箱边上，迫不及待地读一封远方的来信，这是一种多么温馨的享受！

有一天，他打开信箱，竟然发现信箱里躺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小熊先生：你好，谢谢。

这是谁寄来的呢？小熊琪琪左思右想，弄不清楚。

第二天他打开信箱，又收到了一封信，打开信一看，还是这句话——

小熊先生：你好，谢谢。

又过了许多日子，他每天都收到这样的一封信，刮风下雨也不例外。

终于有一天，小熊琪琪想，无论如何也要弄清楚究竟是谁在给他写信。他一整天都守在信箱前，看看信是怎么寄来的。

邮递员鸵鸟先生骑着自行车送信来了，可他走过小熊琪琪门前，根本没朝小熊琪琪的信箱看一眼，就吹着口哨过去了。

一直到晚上，都没有人走近信箱。小熊琪琪垂头丧气地打开信箱一看，里面竟然又有一封信，信上写着——

小熊先生：你好，谢谢。

小熊琪琪简直傻眼了。

又过了几天，小熊琪琪收到的信突然不一样了，上面写着——

小熊先生：你好。你好，你好，你好。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这真让人摸不着头脑。小熊琪琪背着手，在信箱前面一圈又一圈地走着，他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是哪个调皮的小精灵给他写的信。

小熊琪琪瞪着信箱大大的塞信口，突然有了个奇怪的想法。

小熊琪琪打开信箱的门，朝里面上下左右看了个仔细。终于在信箱的右上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鸟巢。

鸟巢里蹲着鸟妈妈和她的三个小不点儿孩子。

小熊琪琪惊奇地问鸟妈妈：“每次，都是你给我写的信吗？”

“是的。”鸟妈妈不好意思地说。

“你为什么要给我写信呢？为什么最近写的内容和从前不一样了？”

鸟妈妈说：“因为你做了个非常好的信箱。它不仅是个信箱，还可以做我的窝，我住在这里又安静，又能避风雨，好极了。所以，我每天都要写信谢谢你。”

“是吗？这可太妙了！”小熊琪琪高兴地说。

“以前是我一个人谢谢你。现在呢，我孵出了三只小鸟，所以是我们四个一起谢谢你。将来我们还要分别给你写信。”鸟妈妈真诚地说着，三只小鸟也在边上点头。

“我也要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们四个，你们的信真让我高兴。”小熊琪琪笑着说。

从此，小熊琪琪再也不用担心没人给他写信了。他每天从信箱里收到四封信，四封写得极妙的信。

小鸟们渐渐长大了。他们每天从信箱的塞信口飞出飞进，快乐极了。

小熊琪琪呢，他在想，也许我得做个更大一点儿的信箱了，里面得住得下四户人家，到那时我就能收到鸟儿们的一大叠来信了。

小熊琪琪又在锯木头了，他要把这只新的信箱造得像一幢小小的楼房，他还要在信箱上开四扇小窗，可以让鸟儿们探出头来快活地张望。

游梦街

范锡林

我来到了藏在绵延青山中的一个古镇。

这古镇上有一条街，远近闻名，许多人都不远千里专程来寻访这条街，我也是其中之一。

现在，我已经站在这条街的街口了。

面前是一座苔痕斑驳、雕刻精细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笔划古拙的两个大字“梦街”。

从这牌坊下走过，就来到这条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异之街了。

乍一看，这街与我到过的许多江南小镇没什么两样，平坦的青石板铺就的路，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铺，店铺门口挂着旗幌，或挂着招牌。

那旗幌和招牌上有写着“蓝天馆”、“碧海坊”、“翠林苑”的，也有写着“英雄楼”、“王者宫”、“明星坛”的，还有写着“美食斋”、“怀旧阁”、“桃花坞”等字样的，似乎与梦没有一点关系。

小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一派人气兴旺景象，只是不时会看到有人站在街上，一动不动，闭着眼，似乎在入定静思，旁人看到了，也不以为怪，而是绕让几步，不去打扰他。

我感到诧异，问别人：“他这是在干啥？”

“他在做梦呢。”别人见怪不怪地回答我。

又看到有人在走，但走得很慢，上身呆挺着，像木偶人一样，一个劲儿直直地往前走，全然不顾会不会撞上别人，倒是别人见了，赶紧主动让路给他，仔细看去，原来他是闭着眼在走路呢。

我问别人：“请问，他为何闭着眼走路？”

“他是在梦游呢。”别人告诉我，并补了一句，“等会儿，你也会这样的。”

这可太有意思了，到底怎么回事？让我到这些店铺里看看再说。

我拐进就近的一家店铺，那招牌上写的就是“蓝天馆”，可店铺里玻璃柜台里摆着的只是些五彩缤纷，小时候常吃的那种水晶糖块。

我不由得问：“你们这店里到底卖什么？”

那位笑容可掬，说话细柔的掌柜迎上来回答说：“我们梦街上的店铺，当然都是卖梦的了，先生，你想来一个尝尝吗？”

“好吧，来一个尝尝。”我说着，就掏钱包，“多少钱一个？”

“不要钱。”

“不要钱？”我有些狐疑了，“免费的？”

“对，我们这条街上的东西都不要付钱的，但也不是免费的，等你离开我们梦街时，与你统一结算，不过，你放心，绝对不需用钱结算。”

“那么，是用什么结算呢？”我有些警惕地问。

“根据你在我们梦街上消费掉的梦的多少，让你用梦来支付。”

哈，这倒有点像是大型超市了，不错，不错。

“用梦来支付，怎么用梦来支付啊？”这可太稀奇了，我不禁要问。

“这个嘛，”掌柜神秘兮兮地笑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既然用不着付钱，我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那好吧，就来一个尝尝吧！”

掌柜的给了我一个水晶糖块，那碧蓝、澄透的颜色好诱人哪，我放到鼻子下嗅嗅，有那么一种十分好嗅的高旷宽广的气息，对了，是一股阳光白云的气息。

“你可以现在就吃，也可以带回家去品尝。”掌柜笑盈盈介绍道。

我哪里还等得及带回家去，赶紧就塞进嘴巴里去了，味道甜津津的，很快就融化在舌尖上了。

我走出店门，走到街上，才走了两步，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了，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臂已经变成了一对灰色的翅膀，只轻轻一扇，整个儿就飞翔到了天空中，朵朵白云就在身畔，俯看下面，则是青山层层，绿水弯弯，原来我已是一只鸟儿了。

我在白云中穿梭，随心所欲地时而上，时而下，翻几个跟斗，再滑出几个优美的圆弧，地上百里景物，如一幅彩画，尽收眼底。原来做鸟儿，竟是如此的自由自在啊！

就在我还想再飞高一点，看远一点时，突然眼前一闪，身子一沉，仔细看时，自己分明还是站在那个“蓝天馆”店铺的门口，那位掌柜正站在柜台前，笑呵呵地望着我呢：“怎么样，这个梦很不错吧！”

原来，刚才是一场梦，就是吃了那颗水晶糖块所做的一个梦，怪不得这个店铺的招牌是“蓝天馆”，卖的就是关于鸟儿与蓝天的梦啊。

只可惜，这么好的梦太短了些！

“还想再来一个蓝天梦吗？”那掌柜的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撺掇着说道。

可我才不这么傻呢，我何不再到别处去尝尝其他店铺里的梦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不了，谢谢！”我摇摇头，赶紧走向了下一个店铺。

紧挨着“蓝天馆”的，就是“碧海坊”，那店铺的玻璃柜台里摆着的不再是水晶糖块，而是一排排的玻璃瓶子，大小都差不多，像二锅头的瓶子那么大，但形状各异，有圆的、有方的、有扁的，还有葫芦形的，等等。

“先生，要不要来一个大海的梦？我们‘碧海坊’里的梦全是与大海有关的，味道可好了！”一位胖胖的，但一点也不难看的老板娘出来招呼我。

“好的，来一个吧。”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大海梦呢，是要海豚的、鲨鱼的、章鱼的，还是要海龟的？”老板娘一一指点着那些形状不同的瓶子，不无炫耀的说道，“我这店里可是品种齐全，应有尽有啊！”

“怎么，大海的梦还有这么多不同的种类？”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那当然了。”老板娘不厌其烦滔滔不绝地介绍开了，“每一种梦里见到的大海都是不一样的，梦里变成鲨鱼与变成海龟所品尝到的大海滋味怎么会一样呢？有的是在浅海，那里有美丽的珊瑚礁；有的是在深海，可以看到许多世界上见不到的深海鱼；有的是专门吃别的鱼，有的则要被别的鱼吃，不过，你放心，就是被吃了，也不要紧，反正是在梦里嘛，梦一醒，啥事也没有……”

我恍然明白了，怪不得刚才头一家“蓝天馆”的水晶糖块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呢，敢情每一种颜色就是不同的一种鸟儿在蓝天里飞翔的梦，遗憾的是，在那个梦里，我只顾欣赏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忘了看一看自己到底是什么鸟了。

我挑来挑去，最后选定了一只金字塔形的玻璃瓶，那里面装的可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鲸鱼的大海之梦。喝下了那瓶子里的稍有些咸味的水，刚走到店铺门口，我就已进入梦中了，我遨游在一片广袤无比的大海中，这一回，我一翻身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双腿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鲸鱼尾巴，那感觉简直爽极了。

接下来，我到“王者宫”店里吃了一颗枣子，做了一个端坐在金銮大殿上头戴王冠，身穿龙袍的君王梦；到“明星坛”店里吃了一块赤豆糕，做了一个面对欢呼着的数万观众，跳着劲舞，唱着劲歌的明星梦。

至于到了“怀旧阁”，我吃了一只饺子，再闭上眼，就回到了幼时，背着书包，走在现在早已拆掉的那条青石铺地的老巷中，走进现在早已搬迁、给我留下无数美好记忆的小学校里，那种滋味，温馨无比。

最难忘的是到了“桃花坞”，那店里的老板给我喝了一碗粉红色的甜茶，进入梦中，我竟然与我最崇拜的那位美丽绝伦的芭蕾舞演员谈起了恋爱，那种甜甜蜜蜜的情景，让我陶醉得压根儿就不愿意从这个梦里醒来。

终于，我来到了这条街的尽头，回头望去，这条街上的每一个店铺，我都毫无例外地进去领略了一下。有的店铺里，我还不止只尝了一个梦，因此这一路走来，我到底做了多少个梦，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街的尽头是一座青石桥，说得更准确些，是五座排列在一起的小小雕栏石桥，每次只可一个人过桥，但因为有五座桥，所以，尽管人多，也不至于要排队拥挤了，这设计得也就够周到的了。

我轻轻松松地走过了桥，到了桥的那边，就有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头儿坐在一张旧式的账桌后面，他拨拉着一个算盘，抬起头对我说：“先生，你一共在梦街上品尝了七十二个梦。”

原来，这每一座小桥就像是一个神奇的磅秤一样，从这桥上一走过，它就计算出了你在这梦街上一共品尝了多少个梦。

那么，现在该如何结账，如何支付呢？

记得刚进梦街时，那个“蓝天馆”的老板曾告诉我说，最后结算是用梦来支付的。

“先生，你在这梦街上消费了这么多的梦，得用你三年零十八天的梦来支付。”老头儿又噼里啪啦地拨了一会算盘，最后说道。

老头儿这话，让我感到费解，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从今天起，以后的三年零十八天里，不管白天夜晚，再也没有梦了。”老头儿眯着眼，解释道，瞧他那看上去好像很和蔼的微笑里，我感到分明藏着几分狡谲。

“以后三年零十八天里，再也没有梦了？”我脑袋里一时还没转过弯来。

“对，这段日子里，你的所有的梦，都已经用来支付你今日在梦街上消费掉的那些梦了。”

老头儿说完，又去招呼我后面的一位游客了，低下头只顾噼里啪啦地拨拉着他的算盘，再也不理会我了。

我慢慢地朝外走去，嘴里在喃喃地琢磨着：“从今以后，三年零十八天里，我再也没有梦了，不管是开心的梦、浪漫的梦、惊险的梦、恐怖的梦、温馨的梦、怪异的梦，一概都不会有了。”

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天哪，这没有梦的日子，是不是会像一幅画，有线条有轮廓，却没有了一点色彩；像一碗饭，一口一口能吃饱，却没有了一点味道；更像是这个大地上，有阳光明媚的白天，却没有了星光灿烂的夜晚！

我突然发现：原来，梦，对于我来说，还是那么的重要！

想到这，我有些害怕，更有些后悔了，但我又有些庆幸，谢天谢地，幸好只有三年零十八天，熬吧，熬过这三年零十八天，我还会有梦的。

不过，这梦街，我再也不会来了。

星球的第一丝晨风

班　马

一个夏夜，招潮蟹准时地离开岸礁的缝洞，在漆黑中等待着那即将升起的夜潮。

突然，它觉得不对头，沙滩上出现了一团雪亮的白光，在这白炽的光圈中，本来是黄色的沙子，此刻变得就像耀眼的白漆一样，那上空的黝暗中，正悬浮着一只近似夜色的飞行器，幽圆。

招潮蟹顿时竖起了双眼望过去，只觉得自己的目光刚到达那里，那上面随即发射来一束橙红色的细细光束，瞬间穿透了它的身体，顿觉心中涌起一股挺舒适的温馨感觉。它惊奇地发现，就在这一刻，眼前已忽然站立着一个矮小的外星人，那模样并不使招潮蟹惊吓，虽然从未见过，心里却温馨得很，连它自己也不明白。

外星人手上持着一个奇怪的物体，那是一大串晶莹闪亮的球状物体，像挤在一起的密集气球，但根本不是气球，而是充满张力的一丛透明水泡，这些浑圆的水泡粘连成一体，又彼此在变幻不定地翻滚运动。

招潮蟹望了一眼，疑惑地觉得这东西它有点熟悉。

“招潮蟹，你还好吧？”外星人问。

“我？挺好。”招潮蟹一愣。

招潮蟹并没有开口，觉得说话是在心里面发生的。它立刻就晓得，这外星人是从遥远的一个星球而来，向它打听恐龙的住所。

“恐龙？”招潮蟹不知道。

那外星人显然悲哀了。

他刚才已把整个地球的各处都飞寻了一遍，荒原、大漠、南美洲丛林、喜马拉雅山谷地，都确实不见恐龙的影子。外星人一副吃惊不小的样子，他告诉招潮蟹，每隔两千五百万年他就来地球一趟，已来过四次了，四次都与恐龙聚会，这一次竟会再也找不到恐龙。

招潮蟹的算术极其不行。当它大略估摸了一下后，问道：“你第一次来地球时是在一亿多年前？”说着，眨了两眼。

外星人拽着那串奇异的水泡，望向大海。

“可是这大海还在呀。”他看起来有点伤心，“我的老师更早就来过，六亿年前，他就在这海边同你们蟹有过美好的会见，所以我来找你……”

“六亿年前？”招潮蟹一刹那间觉得胸腔里满是咻地拉长的数字。

海上起了一丝微风，那串水泡有点飘动。

招潮蟹感到一阵自惭。面对六亿年的老朋友，自己目前落得这鬼样，委琐地仍住在这石头缝里，整天害怕。而那些“人”才真是了不得，它亲眼见过这附近发射向太空的宇宙飞船，也能喷出同外星人的飞行器差不多的强光……

这外星人立刻猜到了它的心思，便有一番亲切的话语传过来：“招潮蟹，你想错了，我们可根本不是为这些人类而来地球的，我们不曾认识他们，我今天来，才看到他们这种两腿的生物突然冒出在地球上，很陌生。”

外星人的眼睛热热地望着招潮蟹：“我们是来找你们这些昔日的老朋友的！”

招潮蟹的心里只觉得又一次地涌进了一股奇怪的感情热浪，一阵温馨。

“请你抬起眼睛望我身后，”外星人不动声色地说，“此刻就在沙滩的两百米外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类的小孩，他已看到了我们。”

招潮蟹一听，吓得赶忙就习惯地蹲身。

“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他靠近。”外星人说。

招潮蟹竖眼偷看，果然见到远离那悬浮的飞行器之外，站着一个呆呆张望的人影，似乎被什么屏障隔住，无法近前。

这时，外星人举过了手中的那串奇异的水泡，问招潮蟹：“老朋友，你不认识它？”

招潮蟹琢磨着那串透明并滚动的泡状物体。

“它就是你们蟹的东西呀。”

外星人一笑，欣赏着手上的这串水泡，说：“我这次是代我老师来归还它的，在那次六亿年前的来访中，也就是在这样快黎明时分的海边上，你的祖先，一只硕大的古蟹，吐出了这串水泡作为礼物送给了我的老师，我们认为这是非常奇妙的造物，有着十分精美复杂的物理结构，如今我们那里已将它复制出来了，老师请我来归还和致谢！”

黝暗中，被光照出美丽色泽的水泡正拂着一点小风。

招潮蟹也望着它，顿觉更加奇异——无数水泡各自绷紧又集聚着，每只水泡又在极薄的透明表层上快速流动着七彩光影，瞬息万变。这些透明体内包裹着何等稀贵的远古东西啊！那里面可是亿万年前的黎明气息，是亿万年前动物们就曾呼吸着的地球的空气啊！

招潮蟹愣着不敢接。

它只觉得心头上闪过了一个念头，而且，搞不清这念头是它自己产生的，还是它接收到的外星人的心思，这是一种非常默契的心情，是两个人瞬间同意的做法——只见外星人轻轻松开了握着的手，松开了手、松开了手……

那串美丽轻盈的水泡，在黎明第一丝微微晨风的气流中，悬飞在海上，归回地球！

“跟我走吧，招潮蟹？”

“上我们那儿去，招潮蟹？”

招潮蟹频频听到了外星人内心发出的呼唤。然而，它摇了摇头。

海潮声正在越来越响地传来。

它摇了摇头。

外星人颤动了一下。他已经问过那仅剩几条性命的白鲸，白鲸也曾摇了摇头。他已经问过那孤独地走向绝种之境的巨犀，巨犀也曾摇了摇头。它们都这样摇了摇头……

熹微中，传来汩汩扑扑的细密声音，在这静夜似喁喁私语。外星人低头一看，只见那招潮蟹昂起了身子，密密丛丛地向他吐出了白晶透亮的花树般的水泡，越聚越多，升向前来。

外星人腾地一下周身红亮。

他弯腰握过了一束这蟹的礼物，知道告别的时刻到了。招潮蟹也望着他，在潮声中无语。

“朋友，你躲起来吧，我一走，那边那一个小孩一定会上这儿来。”招潮蟹的心里听到了外星人最后的话语。

“人类正在议论我们，把我们叫做飞碟，想同我们接触，可目前我们还不想与他们联系，我们来这地球，是拜访你们这些多年的老朋友，现在我要返回南极底下的基地去了，再见，招潮蟹……”

随着一束橙红色的光刷地缩回到那悬浮的碟状飞行器里，招潮蟹只觉得眼前有蓝白的光芒强烈地一闪，飞碟无声息地升上了夜空，片刻，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飘到了大海之上，突然就消失在海里。

沙滩上重归黝暗。海潮声巨响。

那个小孩飞快地奔了过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大海眺望，一脸惊奇。招潮蟹没躲，它认出了这小孩，这小孩不使它害怕，它这几天老是见到这小孩一个人长久地呆望大海，站在海边一动不动，像是读一本深奥的蓝皮书。

万古大海抚拍着这颗地球……

濡湿了小小的招潮蟹。

酒精云

武玉桂

报载：1974年，美国天文学家用大型射电望远镜在人马座一个星云中发现了酒的主要成分——乙醇分子，那里的“美酒”远远超过人类有史以来酿酒量的总和。前几年，英国天文学家又在宇宙深处发现了另一片酒精云，它处在天鹰座一颗叫G34.3的恒星周围。这片酒精云的总质量达一百万亿亿吨。

科学家发现：一团含有酒精的云彩，正从太空中向地球飘来。经过计算，天文台及时地向市民发出警告：明天早上，酒精云将掠过本市……

第二天清晨，全城弥漫在大雾中，空气中的酒味越来越浓。

爱喝酒的人这天都起得格外早，他们站在自家的阳台上，一边做深呼吸，一边赞美这百年不遇的空气。

二楼阳台上，一位老先生说：“闻闻这味儿，地道的‘二锅头’！”

三楼阳台上的一位女士听见了，立刻反驳：“什么‘二锅头’！分明是XO嘛！”

究竟谁说得对？没有人为他们做公证——此时此刻，城里找不出一个闲人：喜欢喝酒的人都在抓紧时机，享受大自然的恩赐；不喜欢喝酒的人，都躲在家中紧闭门窗，甚至还用湿毛巾捂住了嘴巴……

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大雾还没散开，酒精云仍然笼罩着城市。

吸入了过量的酒精，城里人十有八九醉了。满街的人脸蛋儿都红扑扑的。他们边走边惊奇地说：“咦，这马路底下是不是安了弹簧？怎么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十字路口，红灯、绿灯还有黄灯全都亮着，烂醉如泥的警察趴在岗楼里呼呼大睡。这天，所有的司机都开慢车。他们说：“以往抢时间，超速度，紧张兮兮的，还不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今天，借着酒劲儿，咱也轻松一回。”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晃悠悠……”司机们哼着歌，把车开得像只小船。

奇怪的是：从早到晚，城里竟没有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俗话说，酒后吐真言。这天，许多说了一辈子假话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吐了“真言”。

一位多年来每次下棋都输给市长的小秘书，今天第一次把市长杀得“片甲不留”，而且他还当着大家的面，嘲笑市长是个“臭棋篓子”。

一群在上司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的职员，今天却用指头点着经理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大胖头鱼！公司里的效益不好，你们家的效益倒是上去了！”

这位经理痛哭流涕，也和职员一起骂自己：“我这个大胖头鱼！克扣大伙儿，把钱都捞到自己的腰包里了……我真是个浑蛋！”

酒精云使城里的人都醉了。

醉了的人醉态百出：

一位百万富翁提着一皮箱钱在街上踉踉跄跄地走着。他像散发传单似的，遇见穷苦人就塞给人家几张大票子：“给，拿去花吧！别客气！”

这位看上去像慈善家的先生，其实是城里著名的吝啬鬼，听说为了争一分钱，他常常和人打得头破血流呢！

还有一位“眼镜”先生，今天在街上救了一位少女。当时，有两名歹徒拦截了少女，正要抢她的金项链，紧急关头，忽听一声大喝：“住手！”随着喊声，“眼镜”先生冲上来，“乒乓”两拳，就把两个歹徒打得趴了下去……

这位见义勇为的“眼镜”先生，恰恰是城里最胆小怕事的人。据说有一次，他和夫人乘公共汽车时，一个小偷把手伸进了“眼镜”夫人的口袋里，“眼镜”先生却对小偷说：“我什么也没看见。”然后把脸儿扭到一边去了。

酒精云使城里的人都醉了，醉了的人都醉态百出……

终于，酒精云飘走了。

人们都从醉态中清醒过来，恢复了自己的正常状态：

那位小秘书和市长下棋，依然是每次必输……那位百万富翁，为了争一分钱，还常常和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位“眼镜”先生，走路时总要绕开大树，他说树叶掉下来会打破脑袋……司机们被红灯、绿灯、黄灯管着，整天紧张兮兮地开着车，生怕出半点差错……

一位作家把城里人醉酒的事搜集起来，写成文章，登在了报纸上，文章的题目叫做《酒精云》。读了这篇文章，人们都说：“尽胡说八道，根本没这事儿！”

九重天

周　锐

南海观世音菩萨座前的善才童子，这天受菩萨差遣上天领取仙桃去也。

仙桃三千年一熟。本来总是由王母娘娘三千年办一次蟠桃会，请各路神仙前来赴会品桃。可这次不巧，王母娘娘正牙疼，哎哟，疼得昏天黑地。太上老君给开了止疼药，但要五百年才能止住疼。王母娘娘只好让她的青鸟使者告诉大家：会不开啦，谁爱吃桃儿就领一些回去受用吧。

那善才童子方离普陀落伽山，便至上界清虚境，一朵祥云飘飘摇摇进了南天门。只见他光着脚丫，头上扎个窝角揪儿；左手提一只紫竹篮儿，右手持一本仙籍折子。紫竹篮是当年菩萨为收通天河鱼怪所编，今用来装桃。为防冒领，那仙籍折子是个户口凭证，一路云头，直上灵霄宝殿，遵菩萨嘱咐，先向玉帝道了问候。

玉帝见童子生相可人，伶牙俐齿，心内甚是欢喜。便向下面传旨道：“桃园职司听着，给这童子摘一篮桃儿，须选大个儿的。”

早有蟠桃园土地出班启奏：“摘桃不难，只是这一茬桃子才长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年加三百六十三天，还差两天火候。吃便能吃了，但仙力未成，与凡桃无异也。”

玉帝便对善才笑道：“你这小馋嘴，踏云头未免太急了些。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你且在此玩耍两日，等桃熟再走吧。九重天界俱有客舍，你住哪儿都行。”

人言“九天之上”，可知天实有九重。善才童子很少上天，心想：“在这等地方我只是个芥子般的小不点儿，就在最底下一重住住算了吧。”

善才童子找到一重天客舍，刚安顿好，只听传来阵阵雷鸣。“奇了，日头亮光光的，却要行雨吗？”再细辨了一下，原来雷声发自邻院，善才童子笑了，“却是谁在打鼾哩！——咦，打鼾的不止一个，好像有三四位好手正赛着呢。”

这童子顿时心痒，便变作个红蜻蜓儿飞过院墙，停在窗棂上朝里张了一张——“哦，却是他们四位呀。”

明白了，这里是星官府，住着二十八宿，他们是角、亢、氐、房、心、尾、箕、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昴、毕、觜、参、井、鬼、柳、星、张、翼、轸各位值日星官。屋里呼呼大睡的正是他们中的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和井木犴。

善才平时被观音管得甚紧，现在没了约束，不由得又起顽性，便琢磨着来点儿恶作剧。他刚想再变个黑蚂蚁到星官们脸上游行一番——

“轰隆隆隆隆！”

头顶上忽起巨响，善才童子吃了一惊：这是真的打雷了吧！

隆隆声把四位星官也闹醒了。

角木蛟脾气最暴，忍不住抬头骂道：“这鬼车子早不来，晚不来，你爷爷们才合上眼，你便又赶出去奔丧！”

其他几位也连连叹气：“辛苦了一夜，连个囫囵觉都捞不到睡！”

善才童子听他们抱怨，心头纳闷，便复了本相，进门行礼道：“四位星官好大的火气呀。”

众星官见是善才，连忙让座。

禀性沉稳些的井木犴解释道：“你小孩儿不知，俺们二十八宿四人一班，按着日、月、金、木、水、火、土之序轮转值日——俺那上一班是亢金龙、牛金牛、娄金狗、鬼金羊，下一班便是箕水豹、壁水獝、参水猿、轸水蚓。俺们昨晚上刚值了个大夜班呢。可那二重天上恰恰住着雷部诸神，成天儿驾着雷车出出进进，叫俺们如何安睡？故而烦恼。”

善才便道：“雷神们好不照顾人，该找他们说说理哩。”

斗木獬惯爱戏谑，此时佯作正色对善才说：“你是南海贵客，面子大，就替俺弟兄跑一趟如何？”

那善才却是热心肠，当下一口应承了。好童子只听“嗖”的一声，已腾空飞升而去。

井木犴嗔怪斗木獬道：“你怎么撺掇他碰钉子？”

斗宿笑道：“小孩儿反正没事，跑跑玩玩不好吗？”

却说善才童子，转眼间已飞上二重天，来到雷神们居住的霹雳宫外。只见两个石麒麟蹲在门前。门敞开着，并无一人把守。

善才往里便闯，却被拖住了。转脸看时，咦，两个石麒麟活了，衔着他的衣衫死活不放。

善才忙喝道：“松嘴松嘴，扯破了要你赔！听我告诉你们，我乃南海普陀落伽山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座前——”

“好啰唆！”左边那麒麟朝伙伴使了个眼色，便一齐松口，“快说你干什么来的吧。”

善才说：“你们的雷车吵得底下值夜班的星官们睡不安稳，我特来说几句公道话。”

右边的麒麟便道：“这雷车进出都有公干呀。要接送那些风伯、雨师、电母、云童到各方行雨，不用车不行呀。”

善才道：“虽是公干，你们住在上面。总该将心比心，想到下面的难处。”

左边的麒麟却又道：“未必俺们便无难处？三重天上时时泼下洗锅水、涮坛子的腌臜脏水，污了雷神们的衣衫不说，连雷火也常被浇灭。你若有本事说得三重天上答应，从此再不倾倒脏水，俺们自也会照顾下方。”

“你这话可算数？”

“咱弟兄在雷府非是等闲之辈，说话自然算数。”

“既如此，”善才问道，“那三重天上住着哪家尊神？”

左麒麟答：“上方乃是瑶池。”

善才道：“怪不得老有洗锅水哩，那瑶池本是群仙宴聚之地。罢罢罢，我便再上三重天走一趟吧。”言毕便又倏忽不见。

右麒麟见善才飞举而去，忙对左麒麟道：“伙计，常言说‘狮子大’你这口气却也不小。”左麒麟笑道：“这童子倒天真得很。不入天界，不知天情。由他去吧。”

好善才，却又急匆匆上了三重天。只见瑶池内那些造酒的仙官、盘糟的力士、运水的道人、烧火的童子正忙得不亦乐乎。真是：

描金桌上珍馐满，

碧玉盘中异果新。

熊掌猩唇刚烤就，

龙肝凤脑又烹成。

凡人到此尝一口，

管教咬去舌头根！

善才正嗅着香味，咽着口水，忽觑见长廊下两个力士扛起一座巨鼎，嘴里喊道：“一，二——”

善才猛省道：“莫非又要倾倒污物？”便不等两力士“三”字出口，立时念诀，叫一声“住——”用定身法儿拘得他俩动弹不了。那巨鼎中倾出之物，却也似冻住一般，半截儿挂在空中，不再落下。

善才上前伸手一摸，却是煎东西用过、发了黑的残油，不由咋舌道：“亏我赶到，不然雷神们的衣衫又晦气了也。”

善才轻轻端下巨鼎，收了定身法，对两力士训道：“你二人长得如此高大，却这等糊涂，一些儿常理都不知晓！”

二力士忙道：“小仙长息怒！赤脚大仙过生日，在此定下寿筵，吩咐要用洁净食油——”

“哼！你们洁净了，别人可就洁净不了啦！”

“不过，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些腌臜物事不往下去又往哪里去呢？像四重天上的马粪，经常落进汤里酒里，俺们还不是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仙客见怪起来，俺们就说：如今‘听天由命’罢了——天上掉什么就吃什么吧！”

“且慢，”善才问道，“四重天何来马粪？”

“小仙长不知？俺这顶上正对着御马监哩。”

善才便从腰间摸出个鸡蛋大的瓶儿，道：“这瓶儿暂借你们盛装脏油污水，待我再去四重天看看。”

二力士笑道：“这瓶玲珑小巧，只给小仙长做个玩物罢了，却能盛得几滴水！”

善才道：“你等却少见识。我那菩萨收伏我时，曾用宝珠净瓶从三江五湖、八海四渎、溪源潭洞之间借了整整一海水来，灭了我的三昧真火。我学炼的此瓶，虽无恁大的神通，装你们这些下脚残沥却还有余得多哩。”说着他倒过瓶口来念一声咒，早把巨鼎内的油水吸个一干二净。两力士连声称奇。

那善才又飞上四重天。心想：这天上可也真乱，如此相妨相扰，大家都过不成安生日子。想来天马们总还快活吧。正想着，一群天马腾空而来，领头的马上骑着一名官员。只见他：

令出时神骏齐集。

鞭到处仙霭顿开。

红袍内难容长尾，

乌纱下俨然猴腮。

那猴头见了善才，勒马叫道：“贤侄何往？”

善才心下惊怪，便问：“大圣何时又做起弼马温来了？”

猴头打个哈哈：“贤侄定是错认我了。我便是大圣，却不是孙大圣，我乃通风大圣猕猴王是也。”

善才怒道：“呸，既不是孙悟空，如何叫我‘贤侄’，讨我的便宜！”

那猕猴王却也不恼，依然笑嘻嘻的：“你小孩儿不知，我弟兄七人结义之时，还不曾生你哩。令尊牛魔王是老大，称作平天大圣；二哥蛟魔王、三哥鹏魔王、四哥狮驼王各被称作复海大圣、混天大圣、移山大圣；我是老五；还有个六弟狨王，叫驱神大圣；美猴王孙悟空因身小排在第七，他那齐天大圣的名号却是声震九天。因孙大圣当年养马养得好，从此马儿都服猴管，玉帝便招我来御马监，替了我七弟的缺。”

善才见如此说，连忙低头赔礼，口称“五叔”。

正说着，忽见马群大乱。只听叽叽叽，喳喳喳，不计其数的飞鸟恰似蝗虫一般，遮天蔽日地扑了下来。

善才惊道，“这些鸟儿却是疯了！”

猕猴王说：“此鸟唤作乌鹊，每年七夕替织女与牛郎在银河上搭桥的便是它们，都随织女栖身在五重天上。此鸟于织女牛郎虽有功德，却是我的大患，每每下来将天马的食料啄抢一空。因而天马和乌鹊成了仇敌，常时争斗不息，好烦人也。”

（至今文物中犹见马踏飞鸟之形，即可证此。）

善才见鹊群渐近，便又从腰间摸出一件宝物道：“这是个如意袋儿，待我用它为叔父免去这场‘鸟灾’吧。”

猕猴王问：“可是你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装了猪八戒的那个袋儿？”

善才说：“正是。”说时迟，那时快，善才忙将此宝抛到空中，只听“哗啦”一声，鹊群立时不见——尽都收在袋中了。

善才拾起如意袋，对猕猴王道：“我想争来斗去不是长久之计，总该有个稳妥的安排，等我把这袋鸟儿送还织女之后，再来同叔父商量吧。”说罢，提着袋儿又纵云而去。

织女正在经纬阁内没完没了地织着云锦霞缎，从窗户里瞧见善才童子到来，赶忙起身出迎。

那善才见到织女，忍不住打趣她道：“嫂子今年却莫想再与牛哥相见了。”

织女惊问：“怎么？”

善才一提手中袋子：“你那‘桥儿’已全在我的袋里了。不信拿耳朵来听。”

织女当下急得落泪：“好小哥，不知它们如何冒犯了你，我这里替它们赔罪了！只是我和你牛哥乃分居两地的老大难，每年只靠这鹊桥相会片刻……”

善才笑道：“我与嫂嫂耍子哩。我这便放了它们，只是今后嫂嫂却要好生拘管，不可再让它们骚扰下方。”

织女蛾眉微蹙，甚觉为难：“这乌鹊是我的恩公，却非奴仆，我如何管得它们？天界之间，上下相扰，已是司空见惯。我织的云锦常被六重天上哪咤三太子烧出一个个窟窿眼儿——因他的风火轮儿会溅下火星，我便被王母时时怪罪，也只得忍气吞声呢。”

善才不忿道：“日子过得如此窝囊，你们就不能上下调换调换，或许会好些呢。”

织女却连连摆手：“我等的居处皆是玉帝亲自排定，谁敢私自调换！”

善才道：“既如此，可把诸种不便奏与玉帝，求他再作运筹。”

织女道：“似我人微言轻，只怕反招来‘犯上’罪名。须是李天王等官高位显之人才好进言哩。”

善才自忖：“那李天王与哪咤同住六重天——也罢，我便去访一访他。”于是放了乌鹊，辞了织女，径登六重大。

那托塔李天王父子说来却与善才有些扯连，善才的师兄惠岸行者即是李天王的长子。善才不费事地进了天王府，却不见李天王的影儿。便问哪咤：“伯父何在？”

哪咤笑道：“我那父王已钻人防空洞里了，你寻他作甚？”

善才把来意说了，却又问：“何为‘防空洞’？‘防’的什么‘空’？”

哪咤即道：“俺这上方住着四大金刚，便是仗剑的魔礼青、持伞的魔礼红、弹琵琶的魔礼海、弄蛇的魔礼寿。那魔礼海近日下凡，觅得一种新奇乐器，名唤“吉他”，不由喜爱非常，整日弹个不住。我听那吉他还算入耳，可我父王却似孙行者听见紧箍咒一般，吉他一响便头痛难挨，坐卧不宁。无奈何，只得在后花园挖了个防空洞……”

善才竖耳细听时，果有乐音自上方依稀飘来。真是：

此曲只应人间有，

天上能得几回闻？

哪咤又道：“只是我父王生性刻板，虽然这样受罪，你要他奏上搬迁之议，却也极难。”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吟诵之声：

我携一壶酒，

兴来云霄走。

展袖擦明月，

挥杖驱天狗。

哪咤笑道：“是太白金星老伯来了！”忽然又听“咕咚”一声，“不好，想是腿脚不便，绊倒了！”不想顷刻间又传来两句：

一跤跌下去，

拾得诗半首。

众人皆大笑。那太白金星却蹒跚着走了进来。

哪咤忙拉一把善才：“金星老伯足智多谋，何不当面请教？”

太白金星听善才一说，先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那把盛不满、喝不干的宝贝酒壶，仰着脖子“咕噜咕噜”灌了一气，这才捋着胡须道：“你这主意固然造福众神，只是玉帝极要面子，他宁肯将错就错，也不愿受人纠正，损了威严……也罢，我看你跑遍天界，其忱可佩，其志可嘉，今授你两样宝贝，你可如此这般……”

那善才喜滋滋受了宝贝，辞了太白金星、哪咤等，径往上方飞举而去。

飞经七重天时，只见魔礼海还在入迷地弹着吉他，魔礼青、魔礼红、魔礼寿等舞动剑儿、伞儿、蛇儿，跳着飞天迪斯科。善才顾不得欣赏，一直飞上八重天兜率宫前。

这兜率宫乃是太上老君所居。善才取出金星给的第一样宝贝，却是一株蹑空隐形草，拈着此草，行动之时人即隐身。

善才过重门，转回廊，不一会儿来到丹房之内。只见八卦炉中正在炼丹，炉底烈焰腾腾，炉顶香烟袅袅。因老君正与道德天尊在高阁上弈棋，那些看炉道人、架火童子不免有些懈怠。

善才便蹑步向前，轻轻儿把那炉盖揭起一条缝，却摸出太白金星的第二样宝贝托在掌心，运口气吹将进去——此物只似芥子儿大小，晶莹剔透，称作“辣精”。看官却问：只见过糖精、味精，哪来什么“辣精”？原来太白金星常在蜀地，蜀人嗜辣如命。他上天之后百般好，只是辣椒难寻，不免惆怅。一日在昆仑山仙石缝中觅得一棵野椒王，他不禁大喜过望，带回府中栽培繁衍，并将其炼作“辣精”。瑶池的大锅汤里曾试了一粒，直辣得八百神仙唇黑舌焦！这东西原是调味的佐料，不想今日却助善才成功也。

那善才已在丹炉内做了手脚，急忙踅出兜率宫，收了隐形草，踏云头却又去至九重天陶养殿。此乃玉帝寝宫。

这时玉帝刚刚下朝，脱了鞋正想在珊瑚床上打几个滚儿，仙娥报道：“善才童子求见。”玉帝只得又穿上鞋子，传善才进来。

玉帝问：“你不找那好玩去处耍子，却又来此作甚？”

善才便道：“九重天界我俱都看了，众神仙上下相扰，须来个大搬家才好。”

玉帝不悦道：“千百年都住过来了，还搬个什么家，要你小孩子多口！”

正说到这儿，玉帝忽觉一股烟气钻进鼻孔，这烟气辣辣的引得他直想打喷嚏。

玉帝自思：在臣子面前打喷嚏，不成体统。他早年也曾久经修炼，这时便凝神屏息，运起内功，想把辣烟逼将出去。谁知这辣烟径在玉帝的七窍之间上拱下突，弄得玉帝双睛流泪，喉头作痒，终于按捺不住，一个喷嚏打出来，直打得杯盏横飞，梁柱震颤。喷嚏这东西开不得头儿，一夺先声，便滚滚而来，势不可挡。且满殿上下的内侍、仙娥们一齐呼应，真是：

天宫好热闹，

但闻喷嚏赛雷；

人间不怕旱，

已见涕泗如雨。

玉帝直被那喷嚏折磨得脸红耳赤，脖胀筋粗，连叫：“罢，罢，今日老君炼的什么丹，熏得朕好苦！”

善才却边打喷嚏边暗笑：金星的辣精果然厉害！口中却道：“陛下不肯搬家，苦得还早哩。”

玉帝忙道：“便依你这娃娃，即日搬迁便是！”

于是，照善才童子和太白金星商量好了的，神仙们个个都挪了窝儿。如今是：

九重天　　太上老君

八重天　　玉帝

七重天　　二十八宿

六重天　　瑶池

五重天　　织女

四重天　　四大金刚

三重天　　御马监

二重天　　李天王父子

一重天　　雷部众神

玉帝再不受熏了；值日星官们下班能安睡了；瑶池的残羹剩肴正好喂饱织女的鹊群；魔礼海的吉他引来天马，“对马弹琴”亦一乐也；霹雳宫的雷火不再被浇灭；哪咤风火轮中溅下的火星反使雷火更烈哩。

两日后蟠桃熟透，善才童子提着满篮桃儿回落伽山去，大家恋恋地直送他到南天门外。

从此群仙相安无事。真是：

山外青山楼外楼，

九重天界乐悠悠。

若非改却千年错，

叽里咕噜总未休。

遗失城

陈木城

前　言

关于“遗失城”的故事，是三年前，我在中亚旅行，路经尼泊尔边境，认识我国西藏流亡印度的年轻喇嘛——达司克里巴图先生告诉我的。他的英文名字叫克里特，是一个研究西藏史的年轻人。

在坡卡拉的村庄旅馆里，他告诉我“遗失城”的故事，我惊讶不已。他的态度很认真，又给我许多“遗失城”的资料，所以，我不得不相信这是真实的。

我是旅行作家，写过些旅行的报道文章。我把“遗失城”的故事，投给英国伦敦的《旅行者》杂志。不久，接到他们的退稿，还附上主编苏寇兹先生的信，信上说：

亲爱的伍德•陈先生（伍德是我的英文名字）：

随函奉寄阁下1986年3月4日来稿，我们相信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旅行故事；但是，我们不得不说它是一篇精彩有趣的童话故事——童话的定义正是不可思议的真实故事。

我们建议你把稿子投给美国的《蟋蟀》杂志（美国儿童杂志），谢谢你的稿子，敬祝旅途愉快。

我要感谢苏寇兹先生的英国式幽默，给了我这个灵感。一年多前，我回台北定居，就开始着手整理“遗失城”的资料，希望能写给我们的小朋友看，就算是“童话故事”好了，至少也不负年轻喇嘛克里特先生的一片热心。

由于事忙，而且资料很庞杂难懂，这是我的第一篇“遗失城”的故事。

1. “遗失城”的背景

“遗失城”位置在我国塔里木盆地西南、喀拉昆仑山东麓，阗西南一百多公里的沙漠上。

1960年，有一支西藏难民绕道盆地的边缘，企图翻越昆仑山口，向喀什米尔，中印边境逃亡时发现了它。

为了使你更清楚“遗失城”在我国的地理图，特别附上“疆域图”给你参考。

从文献上知道，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在古代被叫做“西域”，沿着塔里木盆地的绿洲，古时候确实曾经建立了许多小国；但是，“遗失城”都不属于这些小国。因为，在西域诸国建立起来的时候，“遗失城”的尔里不达国，早就消失了。

“遗失城”的资料记载，当时，塔里木盆地不是沙漠，而是广大的内湖，一片碧绿万顷。按照地质学家的推算，尔里不达国至少建立在六千多年前，并且至少在六千年前消失。关于尔里不达的存在，我们在古尼泊尔部族雪龙人的神话故事里，发现有疑似尔里不达人的描写。故事中说尔里不达人身材结实矮小，反应灵敏，只有一只眼睛，长着像犀牛的角。不过，生性和平，只是不善于辨认方向，经常迷失在山里，向雪龙人求援。

为什么尔里不达人会突然消失呢？在他们留下来的“遗失城”，专家学者都正在探求这个答案。

2.为什么会有“遗失城”？

“遗失城”的门墙上刻着一些奇怪的文字。

这种文字现代的语言学家还无法给它归类，是方块字直写，但又不是中文，有点像回文，但是它却又直写。克里特先生会用原文发音，太难念，我忘了。它原文的意思是：“尔里不达人遗物宝藏之城”。

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国家、民族，为了百姓的遗物，大费周章地盖这样的城堡，而更可笑的是，尔里不达人遗失了，却只留下他们的“遗失城”。

有一份从石块上拓印下来的文件，大意是“根据国王的命令：‘不准遗失物品及私藏他人物品，违者判处重刑。’若有违反，本厅判有罪，监禁‘遗失城’很久很久，负责城内杂役。不准再议。”

这可能是一份判决书，证明尔里不达人当时有法律、有法院和官吏。可是，为什么国王会下这样奇怪的法令呢？

有人认为：尔里不达人很健忘，经常遗失东西，堆满街头，妨碍交通，破坏市容；甚而，有人不愿工作，以捡拾为生，影响生产，严重地影响社会秩序和经济发展。所以，国王特别下了这道命令。

有人认为：如果是这样，国王也太矫枉过正了。因为法令上说，遗失者有罪，那还有谁敢去认领呢？捡到东西大家都不敢私藏，通通交给了政府，又没有人敢去认领，越积越多，多得没地方放，才盖了这座“遗失城”来收藏。

从“遗失城”里发现的人类化石，证明这份文件是可能的。至于学者的说法，虽然很难自圆其说，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3.一本小朋友的日记簿

“遗失城”里的物品放得非常杂乱，像一座没有人管理的仓库，研究工作进行得非常困难。

研究人员在城里发现了一本小朋友的日记簿。日记是写在羊皮上，用牛筋穿绑起来的。

这证明当时还没有纸张，尔里不达人已经懂得畜牧，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游牧民族。

最重要的是，在日记里有许多关于“遗失城”的描写。

——早上到了学校，我们先到老师那里交缴自己捡到的东西。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我交出路上捡到的裤子，老师摇头说：有人连裤子也丢了。

——《日记之一》

——为了帮老师的忙，学校规定，每人都要学会写失物招领启事。捡到多少东西，就要自己写多少启事。最惨了，他捡到很多很多东西，就要写很多很多张启事。

——《日记之二》

——学校里的大礼堂装不下了，来了很多大人，赶着骆驼来载走。老师说：这些东西要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有座“遗失城”；以后要带大家去参观，我们才会知道诚实的好处和随便掉东西是多么不好的坏习惯。

——《日记之三》

学者们都一致认为这本日记很有价值。它不但记录当时小朋友学校教育的情形，家庭的生活，还无意间描写了“遗失城”的事迹，为研究考证工作提供了不少解答。

为什么小朋友会捡那么多东西？是不是尔里不达人真的成天在遗失东西？那又为什么呢？

这本日记全部37篇，没有标上年月日期，很多记录非常有趣，希望有一天我能把它译成中文出版。可是，目前还不可能。因为日记本里全部用了1629字，而语言学家确定知道的只有957字，还有672个字还没破解出来。

4.8792件报案记录

美国史丹佛大学东方考古研究所柯立芝教授，是“遗失城”有名的研究学者。最后在国际考古学报发表了一篇论文，探讨“遗失城”里出土的“8792件报案记录”。

这份记录大小不等地分装成153册，总共8792件。里面没有编页，也没有日期，只有报案人，案发地点，案件叙述和接受报案人的签名。这份资料现在保存在新德里国立博物馆里，是陆陆续续被发现的，实际上的数量可能还要更多。

柯立芝证实这是尔里不达政府单位的档案资料，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庞大的资料，负责单位竟也遗失了，流落到“遗失城”里来。

柯立芝教授率领他的十九位研究生，花了一年的时间，就现有资料加以分析整理，得到了许多新发现。他依照报案内容的类型，概分成七大类，并且得到下面这份统计表：

项目 | 内容 | 件数 | 百分比
一、儿童保护 | 关于儿童教育、卫生、虐待、伤害、养育等案件 | 242 | 2.75%
二、家庭纠纷 | 结婚、离婚、遗产继承及仲裁等案件 | 149 | 1.69%
三、灾害救济 | 风灾、火灾、疾病、洪水、霜雪、地震等申报案件 | 1023 | 11.64%
四、公共安全 | 道路、山崩、房屋等会影响公共危险的案件 | 428 | 4.87%
五、债务纠纷 | 偿还、借贷等案件 | 89 | 1.01%
六、遗失案件 | 捡拾牛羊马匹、儿童、日常用品...等报案案件 | 6103 | 69.42%
七、其它 | 无法归类的案件 | 758 | 8.62%

从图表中可以看出“遗失案件”有6103件，占全部的69.42％，比例最高，证明了尔里不达的确因为百姓“遗失东西”的问题，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社会学家对这份资料最感兴趣。在我们社会常见的：绑架、勒索、吸毒、抢劫、偷窃、少年犯罪、色情、交通、贪污、赌博等犯罪问题，在8792件记录里都没有发现，只有“遗失案件”一枝独秀。社会学家认为尔里不达人的社会比我们安静、和平、淳朴可爱多了。

5.各家学者的推断

根据现有的资料，各科学者研究的结果，纷纷提出他们大胆的假设。

——考古学家：证实尔里不达是人类最古老的文明古国，这将使人类的文明发展史重新改写，他们至少在六千年前消失，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考古学家无法说出答案。

——社会学家认为：尔里不达有完善的社会制度，社会和谐安乐，人民守法，爱好和平；可是因为某种原因，人民善于遗失物品，可能因为这个特性，依据“两头蛇理论”，尔里不达人因此遗失了自己，也遗失了整个社会国家。

——宇宙学家不认为尔里不达是人类，他们是来自外星球的动物，所以才会只有一只眼睛。因为逃亡到地球来，后来回去了，才会这样突然消失。

——人类学家认为：由于尔里不达人右脑颞叶里主管记忆的大脑皮质发育不完全，严重影响他们的记忆，所以丢东掉西，到处遗失东西，才会产生“遗失城”的人类大笑话。

——自然科学家不赞同人类学家的看法，他们从资料里发现，尔里不达人没有数量、次序的概念，不会分类，不懂得点算东西的数量，所以掉了多少也不知道。不懂得分类整理，所以东西零乱，不会划分行政区域，编列门牌号码，连报案记录都没有编页，没有分类，这是“善于遗失”的主要原因。

——语言学家很支持自然科学家的发现，他们在各种文件资料里，的确找不到有关数量、次序的描写。小朋友的日记没有年月日，提到数量时只用“很多很多”这样的形容词。当时当然没有阿拉伯数字（1、2、3、4、5、6、7、8、9、10），也没有英文的one、two、three、four……没有中文的一、二、三、四、五……因为当时这些国家还没诞生，也就没有这些文字。

——一个研究语言的朋友，提供我一个有趣的说法，他说尔里不达人和汉人有关，因为闽南语来自中原，闽南语中有一个“阿里不达”的形容词，是形容人做事零乱，没有秩序，乱七八糟。

果真如此，这个形容词正是“尔里不达”人的写照，可能他们就是太“阿里不达”了，所以无法生存，很快地从地球上消失了。

后　记

不知道各位看了这个故事，会觉得这是考古报告，还是一篇童话故事？

如果你不相信这是事实，那就当做一篇童话来看吧（也许我应该改行当童话作家了）！

明年（1989年）6月，我将参加一个国际学者组成的考古队，在尼泊尔加德满都集合，亲自到“遗失城”去做为期三个月的采集研究，我很高兴达司克里巴图先生也会参加，他可以为我解决藏文的困难。我希望能多为小朋友采集到更多的“遗失城”的故事。

如果在启程之前，能多搜集些对于“遗失城”的意见，也许对我的采集工作有帮助。欢迎你跟我联络，我的国际邮政信箱是：

台北邮政信箱8792号，伍德•陈先生。

谢谢！

狐狸过生日

雨　雨

小狐狸在大森林里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总是变着法子捉弄人，自己却一点也不肯吃亏。大家都怕跟小狐狸打交道。每当他一出现，人们就会说：“小狐狸来了，留神！”

可小狐狸觉得这一点也不奇怪。他想：“大家怕我，这说明我有本领，谁让我这么聪明呢！”

小狐狸可不在乎有没有朋友。时间长了，小狐狸真的没有什么朋友了。

可是，有一天，小狐狸着急了，因为再过几天就是自己的生日了。你想，有本领的人过生日不办得像模像样、热热闹闹，那多窝囊啊！小狐狸决心要把生日办得好上加好。

但是不管小狐狸怎么去请客人，大家就是不肯答应光临。

小熊说：“我很忙。”

小猴说：“我没空。”

小兔说：“我有事。”

小松鼠说：“我身体不好。”

啄木鸟说：“我要给大树治病。”

……

这下可把小狐狸急坏了：“没人来庆祝我的生日，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小狐狸的外婆给小狐狸寄来了一封信。

小狐狸的外婆住在另一座大森林里。她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小狐狸了。外婆说，她要来庆祝小狐狸的生日，但是多年不见，她已经不认得外孙了，叫小狐狸寄一张照片去，她好来认小狐狸。

小狐狸接到外婆的信，总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这下总算有人来庆祝我的生日了。”

小狐狸立即从箱子里翻出最漂亮的衣服换上，直奔哈哈镜照相馆。

小狐狸首先来到一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了小狐狸尖尖的嘴巴、细细的眼睛、瘦瘦的腮帮和扁塌塌的鼻梁。小狐狸心想：“哼，傻瓜才会拍这张照片寄给外婆。”

接着，小狐狸又挑选了好几面镜子，结果，他都不中意。因为这些镜子里的小狐狸，不是胖得像个树墩子，就是瘦得像根竹竿；不是歪脑袋，就是扭胳膊曲腿。

最后，小狐狸终于找到了一面镜子。小狐狸往镜子前一站，别提有多得意了。瞧，尖尖的嘴巴变圆了，细细的眼睛变大了，瘦瘦的腮帮变丰满了，扁塌塌的鼻梁变高了。

摄影师“咔嚓咔嚓”就把镜子里的小狐狸拍了下来。

很快，外婆就看到了外孙寄来的照片。外婆看到多年未见的外孙，现在长得这么漂亮、这么英俊，心里高兴得乐开了花。

外婆拿着外孙的照片，乐呵呵地赶到了小狐狸居住的大森林。

可是，外婆找遍了大森林也没找到自己的外孙。外婆正在纳闷，发现不远处有人在庆祝生日。外婆想：“没准那是外孙吧！”

外婆拿着照片走了过去。

“你找谁？”小狐狸见有人来，便问道。

“我找我的外孙小狐狸。”外婆看着面前站着的小狐狸失望地说，“喏，就是照片上这个孩子。”

“哈，你是外婆！”小狐狸高兴得大叫道，“我就是你的外孙哪！”

“什么？”外婆吃了一惊，“你是我的外孙？开什么玩笑？我的外孙可不是你这副模样——尖嘴巴、细眼睛、瘦腮帮、塌鼻梁。我的外孙可是个美男子！”

“外婆，”小狐狸发急了，“我真的是你的外孙哪！你的外孙不是在过生日吗？”

“别耍嘴皮子了！”外婆生气了，“我的外孙是在过生日，但不是你！好了，我没有时间和你费口舌，我要去找我的外孙了。”

外婆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狐狸愣愣地站着，看着远远离去的外婆，心里难过极了。好好的一个生日，竟没有一个朋友参加，连自己的外婆也不认自己！小狐狸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太不诚实，太爱耍小聪明了。

小狐狸不禁痛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小狐狸哭得还真伤心哩。

窗下的树皮小屋

冰　波

是葱绿的草丛泛黄的时候；

是落叶在地上翻滚的时候；

是秋雨和黄昏一同降临的时候；

在女孩家的窗下，在一片枯黄的落叶下面，流出了断断续续的音乐。

这是名叫吉铃的蟋蟀在演奏。他在为女孩演奏。

可是……这真是吉铃的演奏吗？

这音乐，失去了夏夜的丰满和轻盈；这旋律，失去了夏夜的流畅和婉转。许多不和谐的颤音，漂浮在旋律中，游离在节奏里。突然出现的停顿，会让人感到空气也被凝固了。

女孩真不敢相信：这是梦吧？吉铃的演奏不是这样的呀！他在夏夜的演奏多么美……

她轻轻推开门，循着音乐找去。她揭起了那片枯叶。

“啊，真是吉铃！”

在枯叶下避雨的吉铃，油亮的黑袍上，沾满了细细的水珠。他的细长的触须无力地低垂着，不再像往日那样神气地扫动。他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这一切，是因为冷吗？

女孩把吉铃捧在手心里，轻轻贴在温暖的脸颊上。

“吉铃啊吉铃，冷成这个样子，你还要演奏……”

吉铃看到了女孩的眼睛。白里透蓝的眼白，多像夏天晴朗的天空；黑里透亮的瞳仁，多像夏夜深远的星空。

“可是，夏天永远过去了，秋天来了……”

吉铃的心里，升起一阵悲哀。

穿着绿色连衫裙的蚂蚱姑娘飞来了，像一片绿叶，飘落在女孩的手上。

提着绿色小灯的萤火虫姑娘飞来了，像一颗小小的流星，掉落在女孩手上。“吉铃，我冷……”蚂蚱靠在吉铃的身旁。

“吉铃，我怕……”萤火虫靠在吉铃的身旁。

他们的触须默默地碰在一起。是啊，秋天，可怕的秋天已经来了。真冷啊……

“嘻嘻，”女孩笑了，小嘴像花朵一样开放，“我要给吉铃做一间小屋，又挡风，又避雨，嘻嘻！”

女孩灵巧的双手忙着，站在雨里，给吉铃做小屋。

雨，淋湿了她的衣服和头发。

啊，好啦！女孩做了一个多么精巧、漂亮的小屋啊！

屋顶，是用长着青苔的松树皮做的；墙壁，是用细细的柳枝编的；门，也是用细细的柳枝编的；两个窗子，是用两片树叶做成的。

女孩把吉铃捧在手心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吉铃看到，雨珠从她的头发上滴落，也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她那长长的睫毛，是她眼睛的屋檐吗？

女孩说：“我们就叫它吉铃的树皮小屋吧。”

吉铃的树皮小屋？这么说，吉铃有了一个小小的家，再也不怕风，再也不怕雨啦？

吉铃细长的触须，在女孩的脸颊上扫着，表达他深深的感激。

“真痒。”女孩笑了，“快进你的树皮小屋吧，吉铃。”

女孩把吉铃送进了树皮小屋。

蚂蚱飞进了树皮小屋，像一片欢乐的绿叶。

萤火虫飞进了树皮小屋，像一颗快活的流星。

女孩悄悄离开了。秋雨，还在下。

女孩甩一甩头发上的雨珠，在心里说：雨呀，你下吧，吉铃他们再也淋不着啦……

像乐队里一声声清脆的鼓点；

像钢琴上一个个轻弹的音符；

雨点儿，打在树皮小屋的屋顶上。

叮咚，叮咚……

吉铃的心陶醉了：单调的、烦人的秋雨，在树皮屋顶上，奏出了多么好听的音响。

蚂蚱展开她的绿色连衣裙，萤火虫摇晃起她的绿色小灯，合着雨点的节奏，翩翩起舞。

吉铃展开他的膜翅，在秋雨的伴奏下演奏。

像茫茫黑夜里一盏游动的灯；

像冰天雪地里一团跳跃的火；

吉铃迷人的旋律，在潮湿的空气里萦回，飘荡……

寒冷，消失了；悲哀，消失了。树皮小屋里，藏进了女孩那颗春天般的心。

吉铃推开树叶窗子，望着。

外面，已经是水汪汪的一片，只有树皮小屋里是又干又净。树皮小屋呀，是漂浮在海上的一个小岛，是停泊在港湾里的一艘小船。

吉铃望着女孩的窗口，他现在多么想见到女孩，看到她倚在窗口、听着他的演奏。女孩不是爱听他的演奏吗？

可是，窗口是空空的。

女孩病了。她躺在床上。

当秋风送来了吉铃的演奏，她是多么想走到窗口去，去看看她亲手做的树皮小屋，看看小屋里的吉铃，看看蚂蚱和萤火虫。

可是，女孩起不来，她在发烧呀。她的头真晕，她的口真渴……

吉铃走出树皮小屋，向女孩的窗口纵身跳着。可是窗子太高了，一次又一次，吉铃都没能跳上去。

“吉铃，吉铃，你要干吗？”蚂蚱和萤火虫急急地问。

“我要去看看女孩！”

“你别跳了，我们飞进去看看吧。”蚂蚱和萤火虫说。

她们飞进了窗口，落在女孩的枕边。

女孩迷迷糊糊地睡着，高烧，使她的嘴唇都干裂了。

蚂蚱和萤火虫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慌乱地飞回吉铃的身边。

“女孩病了！女孩病了！”蚂蚱说。

“怎么办呀，吉铃？”萤火虫说。

“啊？！”吉铃惊呆了。

“她一定是为了做树皮小屋，淋了雨才生病的。我们一定要让她恢复健康！”

他们一起在树皮小屋里，为女孩的病想办法。

叮咚，叮咚，雨点儿急急地打在屋顶上。它们也在为女孩着急吗？

“有了，有了！”吉铃突然叫起来。

吉铃说出了他的主意。

“对呀！对呀！”

大家都为吉铃的主意高兴。

蚂蚱和萤火虫，找来了一片干净的树叶，把它顶在头上，接着天上落下的雨水。

吉铃振作起精神，展开了他的膜翅……

女孩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在沙漠上走。真累呀，真渴呀。她多么想喝到一口水！突然，她看见一股清澈的泉水。她捧起泉水，喝呀，喝呀。清凉甘甜的水，沁入了她的心肺……

女孩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蚂蚱和萤火虫抬着一片树叶，飞到她的嘴边。树叶向她的嘴里一斜，清凉的水，湿润了她的嘴唇，流进了她的口中，流进了她的心里。

啊，梦中的泉水，原来是蚂蚱和萤火虫送来的呀！

窗外，传来了奇妙的音乐。这是谁在演奏？

像树林里的鸟儿鸣唱；

像黄昏里的风铃叮当；

像田野上的长笛悠扬；

像宫殿里的铜钟回响……

啊，这是吉铃在演奏！

音乐，是缓缓的溪流，载着情感的微波，正从吉铃的心，流入女孩的心。

女孩笑了，笑脸像五月的天空一样晴朗。

女孩的病好了，身体像天空的云朵一样自由。

她下了床，来到窗口。

“谢谢吉铃！谢谢蚂蚱！谢谢萤火虫！”

女孩幸福地望着树皮小屋。小屋里，吉铃在演奏；小屋里，蚂蚱和萤火虫在舞蹈。

沙沙的秋雨啊，是在为他们伴唱吗？

秋天，悄悄地走了，冬天，悄悄地来了。

一朵一朵的雪花，飘下来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飘下来了。

树皮小屋里，蚂蚱和萤火虫与吉铃依偎在一起。

真冷啊……

女孩熟睡着。她不知道，树皮小屋虽然能挡风，能避雨，可是，经不住寒气的侵袭啊！

吉铃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在雪地里支持多久了。他们的生命，将被这雪花盖去了。

吉铃推开树叶窗子，望着越积越厚的雪。这一片可怕的雪，突然变得可爱起来。是啊，对一个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一切都值得留恋啊。

“吉铃，我怕……”蚂蚱说，声音是颤抖的。

“吉铃，我要死了吗……”萤火虫的声音是那么微弱。

吉铃，用他微弱的颤音，用他的整个心灵，演奏起来。

告别了，家乡的草丛，夏夜的星光，善良的女孩……

音乐，从树皮小屋里飘出去，消散在旷野上，溶化在白雪里，渗透到泥土中。

最后一个音符，和最后一片雪花一同飘落。

小屋里，那一盏微弱的绿灯，熄灭了。

一切，变得那么安静。太安静了……

早晨，女孩醒了。

她推开窗，惊喜地叫起来：“啊，下雪了！多么白的雪呀！”

多么白的雪呀，白得真刺眼睛。

“咦，树皮小屋呢？”

树皮小屋，已经被厚厚的雪盖住了。窗下的雪地上，微微突起一个小包。

女孩的心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她跑到窗下，在突起的小包上轻轻扒开一个小孔，推开了树皮小屋的门。

“吉铃！蚂蚱！萤火虫！”

没有回答。

吉铃、蚂蚱和萤火虫，他们紧紧依偎着，触须碰在一起。静静的，没有一声回答。

女孩说：“吉铃睡着了。从夏天演奏到秋天，他们累了，他们要睡了……”

她关上了树皮小屋的门，又用雪把扒开的小孔盖上。她又找来了一把细木棍，围着树皮小屋，树起了一圈栅栏。

在最高的一根细木棍上，女孩粘上了一张字条：“树皮小屋里，睡着吉铃和他的两个伙伴。”

女孩蹲在栅栏外，轻轻地给树皮小屋哼起一支歌，一支没有歌词的歌。

她的嗓音，夹着甜美的鼻音，那么动听，那么轻柔。

树皮小屋里，传出了轻轻的回声——多么像吉铃在为她伴奏。

女孩从冬天唱到了春天。

雪化了。窗下的树皮小屋，还是那么漂亮，不，更漂亮了。

春雨，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显出那么好看的青绿色。太阳，又给它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女孩又给树皮小屋哼起了那支没有歌词的歌。歌声里，奇迹发生了：

树皮小屋的墙——用细细的柳枝编织起来的墙，随着歌声，慢慢地绽出了许多淡绿色的芽苞。芽苞在绽开，绽开，长出了一片片尖尖的小柳叶！

女孩多高兴啊，她拍着手，叫着：

“树皮小屋发芽了！它是活的，活的！”

女孩笑着，笑着，忽然，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树皮小屋都活了，可是吉铃他们……”

是呀！吉铃已经……

“啊！”

女孩突然惊喜地叫出声来。她看见，树皮小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哟，是这么多小蟋蟀、小蚂蚱和小萤火虫哪！

女孩把手伸向他们，他们都一个个爬上了她的手心。那么多的小脚在她手心里搔着，真痒！

小蟋蟀们还没有穿上油亮的黑袍；

小蚂蚱们还没有穿上绿色连衫裙；

小萤火虫们还没有点亮绿色小灯；

他们还是那么小的小不点儿，可是，这些小不点儿呀，都显得那么神气，那么漂亮。

“他们都认识我！”女孩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女孩在幻想：今年的夏夜，该会有多么美丽啊……

我有友情要出租

方素珍

东村的“小丁子”是一个很寂寞的小男孩，虽然没有兄弟姐妹，却独享了爷爷、奶奶、爸爸和妈妈所有的“爱”，但是，小丁子每天还是嘀嘀咕咕着：“我好无聊哇，一个人快闷死了！”

西村的“大个儿”是一只很害羞的女猩猩，它更寂寞了，它的爸爸妈妈白天在动物园“上班”，噢，就是上那种“关在动物园给人参观”的班嘛！大个儿每天都在想：爸妈忙得没时间陪我，我要想办法帮爸妈赚钱。

有一天，小丁子和大个儿在东村通往西村半路上的一棵老榕树下认识了。

是这样的，大个儿在榕树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我有友情要出租，每一个小时只收猩币五块钱，很便宜。我现在在榕树后面，请来找我，好吗？

骑着脚踏车经过的小丁子，下来看看字条说：“哦！原来是猩猩的征友启事。”他摸摸口袋，还有几个铜板，他就停好车子，绕到榕树后。头上系着红色蝴蝶结的大个儿，正缩在那儿打瞌睡呢！小丁子叫它：

“喂！我可以租你的友情，不过，你起来，我教你怎么修改这张字条，你没上过作文课，对不对？你看，我帮你改好了，这样才简洁有力嘛——‘友情出租，价廉，意者请洽树后猩猩。’”

小丁子很“臭屁”地对大个儿说：“纸条要用红色的，字用黑色的，才会醒目，这个‘租’字写大一点，人家远远地就可以看得到。还有，不必先把价钱写出来，也许来租的人，你看了很顺眼，可以给他便宜一点啊！对不对？”小丁子对着愣头愣脑的大个儿吹嘘了半天，才说，“我这儿，有三个铜板，够不够？”

大个儿好不容易才盼到有人上钩，马上把头当弹簧似的猛点着。

“好！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不，你是我租的，我是主人，你要听我的。我先调一下手表，这块手表是外国货哪，可以当闹钟，一个小时后，它就会‘哔哔哔’提醒我们时间到了，你就可以走了。好，我们可以玩踩脚游戏了！”

“踩脚游戏？怎么玩？”大个儿嗫嗫地问。

“噢，我们先猜拳，输的人就要给人家踩一下，来！猜拳，剪刀、石头、布……”

大个儿愣在原地，小丁子不禁大发牢骚：“连猜拳都不会，难怪你没有朋友，好吧好吧！我教你，出拳头就是代表‘石头’，出两根手指就是代表‘剪刀’，如果手指全部摊开，就是代表‘布’，石头可以砸剪刀，布可以包石头，剪刀可以剪布，这样你懂吗？哎！快一点，时间都浪费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时间就是金钱，反正，你听到我喊一二三，你伸出右手就对了。来，一、二、三。”

在小丁子苦口婆心的调教下，大个儿果然乖乖地把右手伸出来，小丁子乐得大叫：“哈！你出的是布，我出的是剪刀，剪刀可以剪布，所以，我赢了，我可以踩你一下。”说完，小丁子就在大个儿的脚上狠狠地踩了一下，大个儿“哇啦哇啦”大叫，捧着脚掌原地跑了好几圈，小丁子更乐了：“好好玩，再来一次。”

一连好几次，大个儿都出“布”，小丁子“诈”得很，他一直出“剪刀”，踩得大个儿求饶：“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踩我的左脚，换踩右脚，好不好？”

“可是，我付过钱啦！”小丁子嘟着嘴不依。这时候，“哔—哔—哔！”手表闹钟响了，小丁子只好说：“你又输了，这次不踩你，因为时间到了，再见吧！”

“明天，你会再来吧？”大个儿揉着脚掌问。

“好啊！老地方见，我还有铜板。”

第二天下午，大个儿提早到榕树下等“主人”，小丁子照例先付了铜板，大个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围兜兜的口袋里，然后等“主人”下口令。

“来，我们还是玩踩脚游戏，记得怎么玩吧？好，一、二、三……”小丁子想都没想就出“剪刀”，嘿！这次，大个儿居然出“石头”啦。小丁子愣住了，眼睛偷瞄一下大个儿的脚掌，“妈呀！给它一踩，我的左脚大概马上要起包啦！”可是，小丁子拍拍胸脯，鼓励大个儿：“没关系，你踩啊，不要考虑是我付钱的，你……”话还没说完，大个儿的右脚掌已经“啪嗒”一声重重地盖在小丁子的左脚上了。小丁子“勇敢”地闷哼了一声，脸上立刻挤出一丝笑容：“很好，你都学会了，我们再玩一次。”

大个儿玩得真是开心极了，它现在已经会把“布”和“石头”轮流“使用”了。有钱赚，又可以不必一直“输”到底，大个儿简直心花怒放。直到听见“哔—哔—哔”时，它还觉得意犹未尽，不忍离去呢！

第三天，大个儿在头上绑了浅蓝色的蝴蝶结，换了一件粉红色、没有口袋的围兜兜，又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些东西，装进一个小篮子，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到榕树下。

小丁子没有出现，只在榕树上留了一张字条：“我没有铜板了，而且我们要搬家了，再见。”

大个儿缩着身子坐在树下发呆。一辆计程车飞驰而过，小丁子探出头来大叫：“喂！不要忘记剪刀、石头、布喔！”

大个儿追着跑了好几步：“喂！我还没学会出剪刀哪……”小丁子走远了，大个儿失望地看看自己一身的粉红，叹口气说：“我穿没有口袋的围兜兜，就是要告诉他，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不用收钱的。”大个儿弓着身子，走到榕树下，翻翻篮子里的东西：“这根香蕉是妈妈从动物园里捡回来的，我已经把沾有口水的地方削掉了。这块巧克力，是人家吃了一半，丢给爸爸的，爸爸舍不得吃，偷偷带回来给我的。这两片饼干没有人吃过，我特地用卫生纸包好，他一片，我一片。电视上说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可是……他怎么走了？”

大个儿钩着头，无聊又伤心地搓着围兜兜：“现在干什么好呢？”忽然，它想起小丁子教它的“那一招”，于是，它跑回家，用一张红纸，写了几个大大的黑字：

友情出租，价廉，意者请洽树后猩猩。

大个儿把红纸条贴在榕树上，每天下午都来等着。一直到今天，那张纸条经过风吹日晒，都泛白了，还没有人来租大个儿的友情呢！

红雨伞•红木屐

彭　懿

去年一个黑漆漆的雨日黄昏。

我冲出新宿地铁口，一头扎进漫漫的雨雾中。蓦地，一滴璀璨灼了我的眼：只见前头摩天大楼的峡谷之间，飘浮着一粒腥红色的亮点。走近了，擦掉雨水，才看清楚是一位白发飘飘的老婆子，撑着一把红雨伞，立在雨水中。

我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她在伞下喃喃地说：“今天是妙子回家的日子……”夏季的雨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脚踝。

大概老婆子是在等孙女放学归来吧。

我眼圈有点发热，嘴里咸咸的，不知是被红雨伞刺疼了眼，还是想起了我那没能活到这样苍老的奶奶。小时候，她总是蓬乱着头发，站在如血残阳里的那棵苦楝树下，唤着我……

绕过这片高楼群，就是我常去的那家小酒馆了。

可今天真是蹊跷极了，在泥泞的雨地里兜来转去，却怎么也摸不到那条熟悉的小路。身边是一片朦朦胧胧的黑树林，树边还坠着一轮红月亮。迷路了吗？来日本东京已经六年了，我还不知道新宿有这么一隅哪！

“哟，好重呀！帮我举上去好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斜刺里响了起来。

黑树林里闪出一个趿着红木屐、一身白色和服的小女孩。她正费劲地把一块油布毡撑过头顶。我蹿过去，一把撑住它，和她一起架到了树皮小屋上。

雨下得更猛烈了。

红月亮早已隐去了。她牵着我的手，钻进搭好的树皮小屋避雨。天还不算暗，我看清这是一个用树枝垒成的小窝棚。雨“滴滴答答”地漏下来，湿了小女孩的发梢，她伸出小手，接住雨滴：

“这下雨水就淋不着弟弟了。”

黑树林的树皮小屋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盯着她的脸问：

“弟弟？你弟弟在哪儿？”

她把手指搁在嘴唇上，轻轻地说：“别把弟弟吵醒了，他在睡觉。”

我笑了，以为她沉浸在一个小女孩的梦境中。她的头依偎着我的肩，我俩就这样默默地坐在树皮小屋里，听夏日的雨声。雨快要停了的时候，她对我说：“我叫妙子……”这时我才第一次看清她的脸。一张苍白的脸，骨瘦如柴，只是一双大大的眸子里溢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渴望。

“妈妈在等我回家。”她跃进淡淡的雨雾中，“看！妈妈的红雨伞——”

黑树林的尽头是一线模模糊糊的小村庄。

她迎着村边的一滴鲜红奔去。

一对红木屐像是一对在田埂上翩飞的蝴蝶。好久，风中传来了她的声音：“……再见，弟弟……”

“弟弟！”我困惑地摇摇头。

我扭过头，目光又一次扫过黑树林的时候，浑身一阵颤栗：树皮小屋下是一个隆起的土堆——一座小小的坟墓！树皮小屋里睡着她的弟弟！小女孩怕雨淋着长眠的弟弟，盖上了油布毡……

我还没来得及悲哀，远处划过凄厉的尖啸，像是轰炸机的声音。接着，田埂的上空蹿起一排火海……

“妙子——”

我拼命扑去，却沉重地摔倒在一幢玻璃幕墙的大楼前面。

黑树林、火海……一切都从眼前消失了，只有雨后如血的夕阳。我爬起来，揉揉眼睛，想找回那片忧郁的黑树林，可，四周却只有高耸入云的楼群。

突然，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看到了一把耀眼的红伞。

我追上它。

伞下，是那位白发飘飘的老婆子，还有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小女孩。哦，那双红木屐……

身后响起了一片舞蹈队的吆喝声。

我忘记了，今天是盂兰盆节——　一个迎接死者灵魂回家的日子。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 • 中国经典童话　SL429-7　毛尺寸143mm×210mm23行×24字（12P书宋）清样　兴邦

一

森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围成的隐蔽的小屋里，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小屋看上去向四处敞开，其实周围树枝像把伞一样给遮得严严实实。

小屋里面地方不大，刚好够他和妈妈安家。

现在，他就站在这儿，四条细腿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一双迷蒙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前方，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垂着脑袋，全身不停地哆嗦，就这样迷迷糊糊站着。

“多漂亮的孩子！”一只喜鹊喳喳叫道。

她正好从旁边飞过，听到母鹿因疼痛忍不住发出的呻吟，于是就飞了过来，坐到旁边一根树枝上。

“多漂亮的孩子！”喜鹊又叫了一声，没有谁和她搭话，她继续自言自语：“真叫人惊讶，他居然一生下来就可以站起来走路！太有意思了！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当然喽，也许你已知道，我还年轻嘛，离开鸟巢才不过

哈！熊公公

晏　苏

熊公公高高胖胖的，好像笨笨的，样子也不好看。不过，小动物们都挺喜欢他。

胆小的熊公公

熊公公常给小动物们讲故事。

小动物们也真缠人，熊公公都讲了好几个了，他们还缠着熊公公再讲一个。

“好吧，最后一个！”熊公公只好又讲了一个。

讲完以后，熊公公说：“喏，天太晚了，你们该回家去了！”

真的，天色已经黑黑的了。

大伙儿都不动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咦？”熊公公觉得好奇怪，“你们怎么啦？我可说话算话——再不讲了，要睡觉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狗黄黄轻声说：“路上黑黑的好吓人……”

“是哩，熊公公，您送我回家吧！”小兔娇娇怯生生地说。

“咳，怕什么！”熊公公笑了，“小狗黄黄，你根本就不用怕！你知道吗，人家还怕你呢！”

小狗黄黄不相信，他想：怕我？谁会怕我呀？

熊公公好像看出了小狗黄黄的心思，对他说：“当然啦，你一叫，可厉害啦！不信，你试试！”

“真的？”小狗黄黄试着叫了一声，“汪，汪汪，汪……”

“听听，多厉害！”熊公公说。

“汪汪！汪汪汪！”小狗黄黄来劲了，便大声叫起来，“汪汪汪汪汪！”

熊公公赶紧捂住耳朵：“哎哟，别叫了，吓死我了，我……”他都有点发抖呢。

哈，连熊公公都怕成这样，小狗黄黄当然很厉害了！他觉得浑身是胆，特别勇敢。他很有劲地挥挥手，对小伙伴们说：“咱们自己回去，我先把你们一个一个送回家！”

小动物们不怕天黑黑了。有小狗黄黄送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路上，小兔娇娇说：“闹了半天，熊公公比我们还胆小呢，黄黄一叫他就怕！”

大伙儿说：“真的，熊公公真是胆小！”

其实，熊公公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呢。听了小动物们的话，熊公公捂住嘴巴偷偷乐呢。

笨笨的熊公公

熊公公种了一块玉米地。

秋天，玉米穗长得好大好粗。小动物们早就馋得流口水了。

“熊公公，玉米长熟了吧？”小猴淘淘直吸溜鼻子。

“熊公公，真想尝尝鲜哪！”小羊灵灵咂巴着嘴巴。

熊公公笑眯眯地说：“好吧，请大家都来吧！”

消息传得飞快，不一会儿，小动物们一拨一拨地来了，玉米地边好热闹。

小猴淘淘都等不及啦，一蹿一跳的，想掰下一穗大玉米！

“别急，别急嘛！”熊公公拦住淘淘，还弹了一下他的脑壳，“我来给大家掰！”

说着，熊公公进到地里，给大家掰玉米。瞧他，掰一穗，夹在胳肢窝里，再掰一穗，再夹到另一个胳肢窝里。不过，当他再伸手去掰的时候，玉米穗就掉在地上了。

“哈哈哈哈！”小动物们全笑了。

“唔，怎么搞的？”熊公公嘟嘟囔囔地说。可他手不停，还是那样：掰一穗，夹一穗，夹一穗，掉一穗……

“真笨！真笨！”小动物们叫。

“是够笨了，真没办法！”熊公公嘟囔着，显得有些恼火。可他还是那么掰呀夹，夹呀掉的，样子真逗。“喂喂，别掉了！喂喂，别掉了！”他还叫起来。

小动物们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嘻嘻嘻！

喏，熊公公总算是掰完了，手里只拿住了两穗玉米，左手一穗，右手一穗。他瞧瞧这穗，看看那穗，眼睛眨巴着。

小动物们笑得一塌糊涂。熊公公瞪着眼睛，望着大伙儿。好一会儿，大伙儿才不笑了。

“嗯，你们笑够了？想吃玉米，自己去拾吧！”熊公公说话了。

“噢——”大伙儿欢呼着，跳进地里，快快活活拾玉米穗。玉米地里更热闹了。

突然，小猴淘淘猛地站住，对大伙儿说：“不对呀，熊公公真的那么笨吗？他以前掰玉米，不是背着背篓吗？”

真的呀！熊公公怎么变笨了？

小动物们回头望，熊公公坐在背篓上，望着大伙儿笑呢，笑得好开心！

粗心的熊公公

小猫花花没有到玉米地来。

原来，小猫花花生病了，在家里躺着哩。

熊公公说：“大家都是好朋友，应该去看看小猫花花。她在家里多寂寞呀！”

小动物们都去探望小猫花花了。

探望病人，当然要带礼物了。小猫花花最爱吃鱼，小动物们给她带的都是鱼。

小猫花花好高兴，她对这个说：“谢谢！”又对那个说，“谢谢！”然后呢，她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谁。

找谁呀？

“熊公公怎么没来？”小猫花花问。

大伙儿这才发觉，熊公公还没来呢。

小羊灵灵说：“熊公公准是去捉鱼了！”

捉鱼？

“对啦，他一定要送一条最大最大的鱼，比我们的都大！”小狗黄黄说。

大伙儿都觉得有道理。熊公公是长辈嘛。

“咚咚咚！”熊公公敲敲门，进来了。到底是长辈，很有礼貌。

咦？他手里拿着一束野花。鱼呢？

“熊公公，您没去捉鱼？”小兔娇娇问。

“捉鱼？没有啊！”熊公公说。

小猴淘淘不满意啦：“您呀，真粗心，您难道不知道小猫花花爱吃鱼呀？”

“唔，粗心粗心，我光想着采野花了。”熊公公笑嘻嘻地把那一束野花递给小猫花花，“给，你可别生气哟！”

小猫花花捧着野花，嗅了好半天，显得开心极啦：“哦，谢谢您，您让我闻到了田野的味儿，真好！”

忘不了的熊公公

冬天，田野里白茫茫一片雪。

这时候，熊公公正在冬眠呢。

小动物们在雪地里玩得愉快。

瞧——

滚呀，滚呀，滚雪球，滚成一只大雪球；拍一拍，修一修，雪球变成熊公公喽！

听——

小动物们还跟雪球熊公公说话哩。

小狗黄黄说：“熊公公，您不胆小！”

小猴淘淘说：“熊公公，您不笨！”

小猫花花说：“熊公公，您不粗心！”

大伙儿一齐说：“熊公公，我们明白，您呀，挺聪明！”

雪球熊公公不会说话，只是咧嘴笑。

也不知道真正的熊公公能不能听到小动物们的话，他呀，正睡得香香甜甜呢。

捉拿古奇台风

管家琪

野猪阿贵知道自己的模样不讨喜，但是许多人一看到他就皱眉头，实在也并不是他的错。

阿贵在气象中心做事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专门研究台风动态。每次一有台风即将来袭，都是阿贵负责播报警告消息，提供详细分析。因为这个缘故，许多人一看到阿贵，就会立刻联想到台风。每当阿贵那张朴拙憨厚的脸出现在荧光屏上，他还没开口呢，大家就已纷纷抱怨：“真讨厌！又有台风要来了！”好些迷迷糊糊的小朋友，甚至还以为台风是阿贵带来的。

今年实在好反常，都已经深秋啦，台风还是接二连三的来，搞得大家心烦气躁。尤其是最近有一个名叫“艾蜜丽”的台风，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一直在快乐岛附近盘旋流连，好像特别喜欢这里，舍不得离开似的。

这几天，气象中心的电话响个不停，每一个气象中心的职员都活像蚱蜢，在办公室里跳来跳去，拼命接电话。

“喂，气象中心吗？你们不是说‘艾蜜丽’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哪？”

“真气人！你们的气象预告一点也不准，简直是开玩笑嘛，害我们的度假计划通通泡汤了！”

老板气急败坏地把阿贵找来，粗声粗气地说：“你看看！这么多人都在骂我们，真是太丢脸了！”

“可是——”阿贵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我们也没有办法呀——”

“你是台风先生，怎么可以没有办法！”老板暴喝，“这个鬼台风到底什么时候才离开这里你一定要弄清楚不可！”

“我已经尽我的全力了！台风又不是人，又不能抓起来拷问——”

“我不管！我就是要你去抓它！下次气象预告要是再不准，你就不用来上班了！”

“真是不讲理。”阿贵暗暗嘟囔着。

才刚退出老板办公室，他又接获另外一个坏消息——海滨观测站的仪器出故障了！

“啊，这倒好！”阿贵懊恼地叫着，“连机器都来欺负我了！”

阿贵风尘仆仆地赶到海滨观测站。一进门，他连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马上就卷起袖子，动手检查仪器。

“糟糕，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阿贵有点紧张，“我得赶快修好才行。”

他努力地修、努力地测试，正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重重地敲门。

“奇怪，会是谁呀？”阿贵咕哝着，暂时放下手边的工作，跑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居然是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秀秀气气的小女孩。

“叔叔，”小女孩怯怯地问，“外头下雨了，我可不可以进来躲雨？”

阿贵这才注意到天空果然正在飘雨，而且——天色已经晚了！

“我的妈呀！”阿贵大叫一声，来不及理会小女孩，马上转身冲回室内。

“怎么办？我不知道已经这么晚了，我早该跟中心报告了，可是我到现在连仪器都还没修好，怎么办？怎么办？”阿贵东弄弄，西弄弄，紧张得两手都有些发抖。

“叔叔，您在忙什么？”忽然，有人在扯他的袖子。

阿贵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的小女孩；她自己进来了。

“我要赶快整理资料，你先坐吧。”

“是有关台风的资料吗？”

“是呀。”阿贵应付着。

“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叔叔想知道什么？”

“哎，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想知道台风会不会走罢了。”

“噢，”女孩笑着说，“那我可以告诉您，台风不会走的，起码这几天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我看的呀，我爸妈教我的，您放心，很准的。”

阿贵从堆积如山的资料中抬起头来，看了小女孩一眼。女孩正朝他无邪地笑着。

他放下资料，走到窗前，注视着外头风雨飘摇的景物。是呀，以他多年的经验，光用看的就知道台风恐怕还会逗留好一阵呢。

阿贵微笑地说：“看样子，你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先打电话回气象中心报告，然后泡了两杯热咖啡，请小女孩一块儿喝。累了大半天，他决定休息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艾蜜丽。”

“真的？这么巧？我现在忙着对付的台风也叫做艾蜜丽呢。”

“是吗？不过我爸妈和我姐姐都叫我小古奇，这是我的小名。”

“古奇？这个名字真好玩，什么意思啊？”

“他们都觉得我古里古怪，跟一般的小孩子都不一样。”

“怎么会呢？”阿贵看看这个漂亮的小女孩，“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呀。”

古奇笑了起来，开心地喝了一大口热咖啡。然后，正经八百地说：“叔叔，刚才您为什么说要对付艾蜜丽台风？”

“她可把我给整惨啦，一会儿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我是做气象预告的，她一直这样来来去去，害我好几次预告都砸锅，真是麻烦透了。”

“哦？也许——也许她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是迷路了而已。”

“听你这么说，好像她也是和你一样的小朋友呢！”阿贵打趣着说，“对了，那你呢？你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迷路了。”

“哎呀，那真糟糕。”阿贵想了一会儿，“这样吧，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天气又不好，你先不要乱跑，先在这里休息一晚上，等到明天再说吧。我去拿被子给你，以前我常常在这里过夜等观测结果，所以还好有多余的被子。”

“谢谢您，叔叔，您真好。”古奇的眼里流露着真诚的感激。

“哪里，别客气啦。肚子饿不饿？我还有一盒饼干哟。”

安顿好古奇之后，阿贵喝了两大杯咖啡，三大杯茶，振作精神，准备全力检修出故障的仪器。他一直辛苦工作到快天亮，才把所有仪器通通修复完毕。

“吁！总算可以提出精确的观测结果了。”阿贵困倦地想，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希望明天一早能有好消息。”即将进入梦乡之际，阿贵还这么模模糊糊地想着。

“叔叔！快醒醒！”古奇着急地拼命摇晃阿贵。

阿贵挣扎着爬起来，脑袋痛得快爆炸。

“什么事？”阿贵含混地问道，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他用两手支着头，防止自己的脑袋因为太重而掉下来。

“您看！您快看呀！”古奇叫着。

阿贵费尽力气睁开眼睛，看到古奇塞到自己眼前的一张图表。他呆滞地看了几秒钟，忽然像屁股着火似的跳起来。

“什么！”阿贵完全清醒了。

“叔叔，怎么办？”古奇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阿贵瞪着那张图表，看了又看，简直不敢相信。图表上清清楚楚地显示，“亚伯台风”、“贝蒂台风”和“黛特台风”竟然在一夜之间同时快速地朝快乐岛移动！

“怎么会这样？昨天夜里还一点征兆也没有哇！会不会是仪器又坏了？”

“不，是真的！我知道！”古奇哭起来了。

“别哭，别哭，”阿贵安慰她，“我现在不能陪你了，我得赶快计算一下，照图表上看起来，这三个都是强烈台风，而且很快就要登陆了！”

“我要出去——有一条通道，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我迷路了——”古奇带泪的脸庞，好像很慌张。

“乖孩子，我知道你迷路了，不过现在外面的天气这么坏，出去太危险，你先耐心在这里等一下吧，等我先忙完了，我再帮你打电话，找你爸妈来接你好吗？”阿贵说完，就急急忙忙地钻回一大堆资料中，急着研究台风最新动向去了。

阿贵拼命穿梭于各种仪器和资料之中，得到的情报愈来愈令人心惊。这三个台风的移动速度真是出奇地快，简直就是朝快乐岛直扑而来！

“叔叔——”小古奇又来扯他。

阿贵尽可能耐着性子，头也不抬地说：“拜托，我现在真的很忙，待会儿再陪你好吗？乖。”

古奇不吭声了。站在旁边默默看着忙碌的阿贵。忽然，她凑过来，盯着阿贵用电脑刚刚整理好的一份资料，看得目不转睛。

“呃，古奇，你可不可以过去一点？这样我不好做事——”

“叔叔！谢谢您！谢谢您！”古奇突然兴奋地叫起来，然后转身就往外头直奔！

“哎，慢点，”阿贵叫住她，“外面风这么大，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啦，我只是想把外面的雨衣收进来。”

“好，那门就不要关了。”阿贵说完，继续工作。他心想：“谢我？我又没有做什么，这孩子真有一点古怪哩。算了，不管她，工作要紧。”

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外头又传来敲门声，而且一下一下敲得很急。

“唉，这个孩子，不是叫她不用关门了嘛。”阿贵不情愿地中断工作。

门一开，他傻住了。外面站着的不是小古奇，而是一男一女，还有一个比古奇大一点儿的女孩。三个人都板着脸，面无表情，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喂，有没有一个叫小古奇的女孩来过？”一嘴大胡子的先生问道，态度很不客气。

“古奇？”阿贵看看这三个奇怪的陌生人，小心地问，“请问你们是——”“他是她爸爸，我是她妈妈，这是她姐姐！”满头鬈发，好像刚刚才用搅蛋器梳过头的太太不耐烦地说，“快说！她在哪里？”

“慢点，我还不能确定你们真的是她的家人呀！”

“什么话！”头上梳着两根冲天炮的女孩大叫，“你少啰唆！我们自己进去找！”

说着，三个人一把推开阿贵，就硬闯进来了。

“哎，你们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阿贵急得要命，“哎哎哎！不要乱碰我的东西，那都是很重要的啊！我的天哪！”

这三个家伙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才一会儿工夫，就把观测站里头的资料搞得乱七八糟，到处乱飘。

“小妹肯定来过这里，我感觉得到！”“冲天炮”肯定地说。

她的父母对望一眼，表示同意。

“我们等一下再来，如果你敢把她藏起来，哼！”大胡子瞪着阿贵，恶狠狠地威胁说，“有你好看！”

他们呼啸而去，哗！现在，观测站真是一塌糊涂了。

“简直莫名奇妙！”阿贵气闷地重新整理，好不容易才收拾妥当，电脑也刚刚跑出最新资料——“亚伯”、“贝蒂”和“黛特”都已经变成了超级强烈台风！

“叔叔——”古奇忽然出现了。

“啊，你跑到哪里去了？刚才有三个人跑来找你，凶得要命——咦，你怎么了？”阿贵注意到古奇的脸上有些忧伤。

“我是来跟叔叔说再见的，谢谢叔叔的照顾。”古奇沉重地说。

“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好我会帮忙找你爸爸妈妈的吗？我看刚才那三个人不可能跟你是一家人，跟你太不一样了嘛，你这么有礼貌。别怕，我会应付他们。现在天气不好，你最好不要乱跑——”

“叔叔，我老实告诉您吧，”古奇打断他，“我——我就是艾蜜丽！”

“我知道呀，你说过了嘛。”

“不，您不明白。应该说，我是艾蜜丽台风精灵。”

“什么？”阿贵不能置信，“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讲的是真的。但是，我一直不喜欢当台风。最近，爸妈想送我去‘台风大学破坏系’念书，像我姐姐那样，我不愿意，就逃出来了。我早就听人家说，在快乐岛附近有一条神秘通道，可以脱离台风王国，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可是我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我不是故意要找您麻烦，我是真的迷路了。”

“那，那，那，”阿贵都快听傻了，结结巴巴地说，“刚才那三个人——”

“没错，真的是我爸妈和我姐姐，他们一定是来抓我回去的。”

“那怎么办？”

“没关系，”古奇微笑着说，“还好叔叔修好了所有的仪器，我从您的图表上已经找到了那条神秘通道的精确位置，我是专程来跟叔叔说再见的。您是好人，我喜欢您——”

“小古奇！你千万别做傻事！”大胡子、满头鬈，还有冲天炮，都突然冒出来，又带来阵阵强风。

“以后我们不再逼你去学破坏就是了！”大胡子说。

“是啊，只做一个轻度台风也没什么不好呀！”满头鬈说。

“你可别做傻事啊，以后谁来跟我玩？”冲天炮也说。

“不，我真的不想做台风了，”古奇坚定地说，“这个是你们早就知道的啊！”说完，她纵身往窗外一跃就不见了！

“古奇！古奇！你别走！”

远方的海滨，忽然有一道美丽的蓝光，从云层慢慢落下来，闪闪发亮。

“古奇！”古奇的家人都伤心地叫着。

阿贵呆呆地注视那道奇异的蓝光，说不出话来。

天空传来古奇甜蜜愉快的声音：“爸妈，姐姐，我现在很好，很快乐，不要为我担心，再见！叔叔，您也保重！”

美丽的蓝光落在沙滩上，凝聚成一个蓝色的圆。然后，又慢慢、慢慢地消失了。

“古奇！”阿贵终于也喊了出来。

“各位观众，现在要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阿贵坐在播报台前，慢条斯理地说，“一度直扑快乐岛的亚伯台风、贝蒂台风和黛特台风，都已经从快乐岛南端海面很快地扫过去，没有造成任何损害。至于稍早一直在快乐岛附近盘旋的艾蜜丽台风，则已经变成了一个热带低气压……”

下了节目，老板特别跑过来，拍拍阿贵的肩膀，嘉许道：“嗯，做得不错！”

阿贵没说什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心里充满惆怅。他实在挺怀念那个有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古奇。

“只要她幸福，就好了。”阿贵望着窗外星光闪闪，真诚地盼望着。

狮子影子去流浪

林世仁

一只老狮子走到河边，望着河里的倒影，默默出神。

好奇的太阳悄悄地从老狮子的左半边脸，转到右半边脸。“他在想什么呢？”好奇的太阳猜了一整天都猜不透。

黄昏，太阳正准备下山回家，老狮子突然对河里的影子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喂！喂！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不管啊！”影子想把主人叫回来。

可是老狮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臭狮子！笨狮子！”狮子影子气得在河里大叫，“跟了你一辈子，竟然把我扔在河里，这算什么嘛！”

狮子影子在水里吼了一整个晚上。

隔天，下午都过了一半，气坏了的狮子影子才想到自己还没吃早餐呢！

他看看身边游来游去的鱼，一点胃口也没有。

“没长脚的东西，一定很难吃！”

他好怀念羚羊和山兔的滋味，可是他们全在陆地上。

“啊，没关系，我是影子嘛！”狮子影子只发呆了三分钟就想通了，“影子可以吃影子啊！”

他立刻躲进岸边的水草堆里。

一只羚羊走到河边喝水。狮子影子趁羚羊没注意，一口咬掉他的影子。

嗯，好吃！有陆地的味道。狮子影子很满意，在水里，他一样是个好猎手！

就这样，狮子影子肚子饿了就靠近岸边，偷吃来喝水的动物的影子。

他最喜欢刚刚运动完的动物，因为他们的影子轻轻的，有阳光的味道。

狮子影子慢慢熟悉了河里的生活，他甚至学会了蛙式和自由式游泳。天气好的时候，他还喜欢仰躺在河面上，享受日光浴（所以他很快又学会了仰泳）。

有一天，他突然想到：我应该去找个新主人。影子没有主人怎么能叫影子呢？

狮子影子马上开始寻找新的主人。

一条孔雀鱼游过来。

“当我的主人，”狮子影子说，“不然就吃掉你！”

“我……我太小了点吧？”孔雀鱼说。

呃，的确是太小了点，狮子影子仔细看看孔雀鱼，让他离开了；他总不能找个拖不动自己的主人吧。

狮子影子在河里找来找去，找不到一条鱼能做自己的主人。他们都太小了。

影子仰躺在河面上，看着白云一片片飘走。

谁说一定要找动物当主人呢？影子想，我可以当白云的影子啊！

他选了一朵像棉花糖的白云，跟着云走。

河水由西往东流，白云由南向北飘。

白云飘啊飘，狮子影子跟啊跟（影子当然得跟着主人走喽）。

白云飘啊飘，飘过了河北岸；狮子影子跟啊跟，一头撞上了河北岸。

“哇，好痛！”狮子影子撞得头昏眼花。

不行，得选一朵由西往东飘的云才成！

隔几天，风向变了，天上的云朵开始由西往东飘。狮子影子立刻选了一朵看起来像安全伞的乌云。

乌云飘啊飘，狮子影子跟啊跟。

乌云飘啊飘，飘过了河中游；狮子影子跟啊跟，跟到了河中游。

乌云飘啊飘，看看就要飘到了河下游，狮子影子突然害怕起来。

“不行，这样跟下去，不就跟到大海里去了？”狮子影子不敢去陌生的大海；他从来就没有到过河尽头。

他不敢往前跟，只好往回游。

回到上游的狮子影子暂时放弃了寻找新主人的计划。他又开始继续在河里仰泳、在河边打猎。

一天，他又在河岸边等待动物影子上门。

突然，一个水桶打下来。狮子影子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哐啷”一声就被兜上了岸。

原来，一个小女孩来河边提水，一兜就把狮子影子兜进了水桶里。

小女孩提起水桶，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喂，放开我！放开我！”狮子影子挤在水桶里，难过得受不了！

“谁？谁在说话？”小女孩吓了一跳。她低头看看水桶。

哇！一只狮子！

小女孩手一松，桶一翻，水洒了一地。

“快把我放回河里去！”狮子影子气得大叫。

可是小女孩没回答，她早就吓得跑远了！

中午的太阳直直照下来。“咦，这不是老狮子丢弃的影子吗？”太阳好奇地凑近瞧。

狮子影子感到一股灼热直直逼近，热得他受不了。

“别……别靠我这么近啊！”

来不及了。

河水迅速蒸发。狮子影子化成了水蒸气，一丝一丝往上飘，没一会儿便散进了风里。

“哇，我还是狮子吗？”狮子影子现在变得好小好小，每一颗小小的水蒸气里都有一只小小的狮子影子。

无数的水蒸气向四方飘散；无数个小小的狮子影子也随着四处飘散。他们有的往北去；有的往南飘；有的停在老鹰的翅膀上；有的挂在森林的树梢头；有的则随白云飘向远远的山头……

一个礼拜之后，一只躲在乌云里的狮子影子最先随着雨水回到河里。

他在河里碰到孔雀鱼。

“啊，现在我可以当你的主人了。”孔雀鱼看着小小的狮子影子说。

“好啊。”狮子影子随着孔雀鱼从上游游到中游。

陆陆续续又下过好几场雨。每下一场雨，狮子影子就觉得自己又长大一点。许多失踪的小影子随着落进河里的雨水，又陆续回到他身上来了。

狮子影子每变大一点便像是多经历了一些新的经验，因为每一只小狮子影子都遇到了不同的故事。

狮子影子慢慢变大，无法再当孔雀鱼的影子了。

“我开始拖不动你了。”孔雀鱼说。

“我也必须离开这里了，”狮子影子说，“我想去寻找失散的自己。”

他从河中游游到河下游，然后顺着河水游进大海里。

他现在一点也不怕大海了。他觉得陌生的大海处处都藏着新的体验。

他变成一只大海里的狮子影子。

藏在水蒸气里的其他小影子，慢慢随着雨水落进不同的河里。

河水从四面八方流进大海。狮子影子终于又重新聚在一起了。

每一只小影子都带来了新的故事：

一只狮子影子和蟋蟀变成了好朋友；

一只狮子影子跟着老鹰飞过传说中的魔山；

一只狮子影子随着骆驼翻过三十三座沙丘；

一只狮子影子在地底深处听见了松树种子抽长的声音；

……

许许多多的新经验汇集在一起，像水珠汇聚成串。

狮子影子兴奋极了！他像是同时生活在不同的地方，积累了不同的经验。

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全新的狮子影子！

他高兴得张口大吼。月光下，大海漾起了阵阵波涛。

狮子影子开始在海里四处游荡。

他从海平面游到海床底，从海这头游向海那端。

他发现大海比森林更广大、更多变。

他喜欢去拜访在深海底睡懒觉的座头鲸，也喜欢跟着海龟去做长途旅行。

偶尔，他也会随着涨潮的海水偷偷跑到沙滩上，回味一下陆地的感觉。

一天，他躺在浪花上看夕阳，忽然想起了老狮子。他心里微微有些难过，不知道老狮子现在怎么样了。

半夜里，月亮亮澄澄的影子照在海平面上，近近的，就在他身边。

“嗨！你想不想上来玩？”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狮子影子吓了一跳，忙往天空上瞧。

“这里啦！我在这里。”

声音近近的。狮子影子转头看，看到身旁有一个月亮倒影，倒影里有一只小白兔，小白兔正眨着眼睛看着他。

“哦，是你啊！”狮子影子仔细看看小白兔，“咦，你是一个兔子影子嘛！”

“是啊！我也是一个影子。”小白兔说，“你想不想上来玩？”

“上去？去哪里？”狮子影子问。

“当然是到月亮上来啊！”

到月亮上？那一定很有趣，可是……“怎么上去呢？”

“简单！你先到月亮的影子里来，我带你上去。”

“好！”狮子影子游进月亮影子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狮子影子发现自己已经在月亮上了。

“哇！这么高？”狮子影子往下看。

狮子影子看到月亮的影子在下面远远的海平面上。

“好玩吧？”小白兔问。

“嗯，”狮子影子说，“我从来都没从空中看过大海。”

“以后你还会看见更多好玩的地方呢！”小白兔说，“而且，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下去玩。”

小白兔没说话。月亮绕着地球转，狮子影子不断看到好多新的地方。

“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小白兔问。

“当然愿意！”狮子影子难得碰到和他一样落单的影子。

“太好了！”小白兔说，“以后我们可以一块儿玩‘绕着地球跑’！”

月亮照着不同的地方。月亮影子落在不同的地方。

只要狮子影子愿意，他就可以随着月亮影子下去玩。

有时候，当小白兔想溜下去玩一玩的时候，狮子影子就会帮他在月亮上值班。

如果这时候，你恰巧抬头看到月亮，又恰巧看得很仔细，你就会发现月亮上的影子不是小白兔，而是一只狮子。

一天，月亮转到老森林，狮子影子看到了老狮子。

老狮子在森林里愣愣地望着月亮出神。

“他看到我了吗？”狮子影子悄悄问小白兔。

“我不知道。如果他看到你，应该会叫你吧？”

不过老狮子没有叫，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月亮。

“你想下去吗？”小白兔问狮子影子。他想：也许该是和狮子影子说再见的时候了。

可是狮子影子只是摇摇头，说：“他也许已经习惯没有我的日子了。”

那晚的月亮没有下山。

月亮下的狮子也没有闭眼；他整整看了一晚上的月亮。

第二天，狮子影子跟小白兔说了再见，从月亮跳上一颗彗星。

他告诉小白兔，他想去看浩瀚的宇宙。

静寂的夜里，一颗彗星直直地向银河深处飞去……

红鞋子

汤素兰

红鞋子在草地上发愁。

鞋子们发起愁来总是一动不动的，看上去有点傻头傻脑，跟草地上的石头和落在树下、被虫子们啃剩的果核没什么两样。

鞋子是要成双成对的。一只鞋子有什么用呢？尽管它的颜色还那么鲜艳，鞋帮上还用丝线绣了一艘小帆船，也没有人肯要它了。难怪红鞋子要发愁。

一只小老鼠最先在草地上发现了红鞋子。小老鼠平时看惯了在草地上走来走去的鞋子，它就以为这只鞋也会走动。它耐心地待在鞋子旁边，等待着鞋子走开，好让它去取压在鞋跟下面的半块饼干。

谁知道从早上等到晚上，这只鞋子还是一动不动。

小老鼠不耐烦了，气呼呼地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呀？你再不走，我可要动粗了！”

红鞋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个文雅的小姑娘，因此，红鞋子也像它的主人那样文雅，从来不知道动粗是什么意思。红鞋子问：“动粗是什么呀？是不是一种特别的舞蹈？跳舞可是我的特长！”

小老鼠朝着身边一棵夜来香猛踢一脚，踢得夜来香的花瓣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就是这样的舞蹈，你要不要见识见识？”小老鼠叉着手，贼亮的眼睛紧盯着红鞋子。红鞋子吓了一跳，朝后退了几步。小老鼠捡起饼干，拍干净上面的尘土，将饼干放进背心口袋里，吹着口哨，摇头晃脑地走了。

“喂，你去哪儿？能带上我吗？”红鞋子问。

“带上你？我为什么要带上你？”小老鼠问。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带上我。”红鞋子说，“我只知道我不想独自待在草地上，我以前从来没有单独一个人待过。”

“我可是一个人待惯了。”小老鼠说，“我要回家去了。你不回家吗？”

“在这儿我没有家。我的家在远处。我是一只被人遗失的红鞋子。”

小老鼠站在那儿，小爪子伸进背心口袋里，抓紧那半块饼干。

“夜里没有伙伴在一起，我会害怕的。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单独在外面过过夜。”红鞋子快要哭出声了。

“我可不知道你有没有单独在外面过过夜，我对鞋子的事知道得不多。”小老鼠说，“我自己嘛，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从来都是单独过夜的。只要不碰到猫，我看就没什么可怕的。”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月光照在草地上。

红鞋子说：“我不怕猫，我怕孤独。”

小老鼠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它问：“孤独是什么样子的？”

红鞋子想了想，回答说：“孤独就是心里空空的。”

“心里空空的？不对吧？你是不是想说肚子里空空的？”小老鼠告诉红鞋子，“那不叫孤独，那叫饿。”

“不，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饿。”红鞋子说。

“那么，你也不吃饼干？”小老鼠试探地问。

“我当然不吃饼干！”红鞋子说，“我什么东西都不吃！不过，要是鞋油的话，我倒是喜欢吃一点儿，鞋油是美容食品。”

小老鼠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它说：“你想上我家，就跟着我吧。”

红鞋子跟着小老鼠走过草地，来到森林的树皮小屋里，这儿就是小老鼠的家。树皮小屋很小很小，红鞋子和小老鼠同时住进去，显得有点挤了。

夜深了，弯弯的月亮在天上停停走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也在草丛中打起瞌睡来了。红鞋子睡不着，它在想念另外一只红鞋子。夜风从小窗吹进来，它打了一个冷战。

“你睡着了吗，小老鼠？”

“还没有呢。”

“你也睡不着吗？我在想念另外一只红鞋子，你是不是在想念另外一只小老鼠呢？”

“我什么也没有想！只要你不说话了，我马上就能睡着。”小老鼠说。

又过了一会儿，红鞋子没有说话了，小老鼠也没有说话了，可它俩还是没有睡着。

“小老鼠，你睡到鞋子里来，好吗？”红鞋子轻轻地说。

小老鼠不喜欢睡在鞋子里，它喜欢睡在自己的床上。而且小老鼠也不喜欢房子里除自己之外，还有别人。今天晚上，小老鼠就是为了这个才睡不着觉的。可是，红鞋子那么轻声地请求，小老鼠怎么好拒绝呢。小老鼠一言不发地钻进了红鞋子里。

抱着毛茸茸的小老鼠，红鞋子的心里踏实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小老鼠也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小老鼠想到森林里去散会儿步，顺便捡几颗松子回来。但红鞋子来到它面前，小声地说：

“小老鼠，你能陪我去找另外一只红鞋子吗？”

小老鼠才不愿意呢！现在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森林里随处都能找到果实，草地上也经常有来野营的人们吃剩的香肠、饼干和糖果，要是小老鼠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整瓶的酸奶。再说了，它小老鼠可不是一个旅行家，它从来都不喜欢到离家五十步以外的地方去。

红鞋子又轻轻地说了一遍。

小老鼠的爪子在背心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了，那半块饼干昨天晚上就已经吃掉了。

要是红鞋子答应给小老鼠半块饼干的话，小老鼠也许会考虑考虑红鞋子的建议。

可红鞋子其他什么也不说，只轻轻地问：

“小老鼠，你能陪我去找另外一只红鞋子吗？”

小老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声：“好吧。”

小老鼠跟着红鞋子出发了。

“我可真蠢！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出门，我干吗要答应它呢？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不会碰上猫呢！”小老鼠在心里一个劲地埋怨自己，可它的腿却一刻也不停，紧紧地跟着红鞋子。

红鞋子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是一跳一跳的。你知道，人们走路总是两只脚交替往前走的，如果你只用一只脚走路，那你就只能跳着走了，就像红鞋子这样。红鞋子还喜欢一边跳，一边唱歌。大路上来了一只又唱又跳的红鞋子，这是多么引人注目的事情啊！路上所有的人和动物，都朝红鞋子看。他们看见红鞋子的同时，当然就会看见旁边跟着的那只小老鼠！

小老鼠一路走来，提心吊胆的。

“你别唱了好不好？大家都朝我们看呢！”小老鼠说。

“一想到要去找另一只红鞋子，我就很高兴。我一高兴就要唱歌，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红鞋子说。

既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小老鼠也就只好由着红鞋子又唱又跳了。它俩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城里。

大黑猫坐在一栋房子的门廊下，眯着眼睛晒太阳。它的肚子已经吃得很饱了，不想再吃任何东西。

“吱呀吱呀！吱呀吱呀！”是谁在唱歌？

大黑猫睁大眼睛。它还没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唱歌，倒先看清楚了跟在唱歌者后面的小老鼠！

“岂有此理！青天白日的，一只小老鼠竟敢在我的鼻子底下走来走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大黑猫胡子都气歪了，一猫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样，射向小老鼠！小老鼠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闭上眼睛。它想：“这回死定了！”

红鞋子依然在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往上蹦的红鞋子正好和大黑猫撞了个正着。红鞋子往上一顶，硬硬的鞋帮撞在大黑猫的脑门上。大黑猫“喵呜”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回门廊下。

“哎呀，不得了啦，天上的星星一颗接着一颗，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了！”大黑猫抱着脑袋，“喵呜喵呜”叫个不停。它不知道是自己的脑袋撞晕了，眼前金星直冒，还以为是天上的星星全落下来了呢。

红鞋子呢，被大黑猫撞了一下，“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再也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呀，小猫咪？”一个女孩从屋里跑出来。

女孩把猫抱在怀里。这时，她看见了门前大路上的红鞋子，她兴奋得脸都红了：

“红鞋子，红鞋子，这是我的红鞋子呀！”

女孩一手抱着大黑猫，一手捡起红鞋子，回屋里去了。小老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并没有死，那股高兴劲儿，就别提了！它什么也顾不上了，飞快地钻进门口的一个垃圾桶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

小老鼠听见小女孩在跟妈妈说话：

“妈妈，我的红鞋子找到了，它没有丢，就在外面呢！”

妈妈说：“没有丢就好，把它放到门廊下的鞋架上，和另一只红鞋子放在一起吧。”

两只红鞋子并排放在鞋架上。一只红鞋子轻轻地对另一只红鞋子说：“我可真想你呀！”

“我也想你！”另一只红鞋子轻轻回答。

“是一只小老鼠陪我回来找你的！”

“应该好好谢谢那只小老鼠。”

“是呀，应该好好谢谢它……”

两只红鞋子轻轻说话的声音非常好听，小老鼠躲在垃圾桶里，静静地听着，一动也不敢动。

夜里，这只垃圾桶被环卫工人运到了城外。

小老鼠从垃圾桶里爬出来，踏着银色的月光，慢慢朝森林边的树皮小屋走去。

它的心里有了一点儿空空的感觉，这感觉和饿了还真不是一回事儿。它头一次发觉独自走在路上原来是这么安静，简直太安静了。它还想，要是这会儿，树皮小屋里有一只小老鼠在等待着它回家，该有多好！

老蜘蛛的一百张床

安武林

在一个森林里，住着一只一百岁的老蜘蛛。一百岁的老蜘蛛有一百张床，一百张床一张比一张大。

老蜘蛛一岁用一张床，还得在这张床上做一个长长的梦。梦醒以后，老蜘蛛就兴高采烈地说：“啊哈，我又该换一张床啦。”

拥有一百张床，在一百张床上做一百个梦，老蜘蛛就可以变成精了。所有的蜘蛛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变成精的。

老蜘蛛在第一百张床上，已经做了九十九个梦，刚刚开始做第一百个梦。它想，当我一觉醒来的时候，自己竟然变成了精，那该是多么快活的一件事啊。

老蜘蛛刚刚入梦，它梦见自己正向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走去。突然，它被吵醒了。

有一只小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快活地跳着松鼠舞。它越跳越快，越跳越远，最后竟然跳到老蜘蛛的一百张床那个地方了。

咦，那是什么东西？小松鼠发现了老蜘蛛最小的那一张床。小松鼠一分神，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

哈，真巧，它被弹了起来。它落在老蜘蛛最小的那张床上了。

是一张精致而又漂亮的床。小松鼠惊奇极了。它想，这是哪个宝宝睡过的床呢？睡过这张床的人，肯定既快乐又幸福。

谁的床？这是谁的床？

小松鼠不停地走着，不停地喊着。

它发现一张床，又发现了一张床。床一张比一张大。噢，那个宝宝一年比一年大了，肯定得换床呀。它想，这些床就像宝宝的影集一样，有纪念意义哩。

小松鼠一边喊着，一边数着。

谁的床？这是谁的床？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一百张床的时候，它看见床上有一个庞然大物。好家伙，粗壮得像一根大树的树根，还有许多长长的根须，怪吓人的。

“喂，这是你的床吗？”小松鼠问。

开始它是小声地问，后来它扯着嗓门喊开了。这时，老蜘蛛正梦见自己向金碧辉煌的宫殿跋涉呢。突然，它滑了一跤。

老蜘蛛很生气，它一生气就醒了。醒来后，它听见小松鼠在尖声尖气地喊：“这是你的床吗？”

老蜘蛛咆哮如雷：“小东西，你以为这是谁的床！”

小松鼠小心翼翼地指着别的床说：“那些都是吗？”

老蜘蛛说：“说吧，你有什么事儿？”

小松鼠说：“我可以带朋友上那些床玩吗？”

老蜘蛛不耐烦地说：“可以，只是别吵醒我，不然我会很很很生气的。”

小松鼠高兴地说声“谢谢”就走了。它首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小白兔，小白兔是它最要好的朋友嘛。

小白兔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花狗，小花狗是小白兔的好朋友。你传我，我约它，很多很多朋友的朋友都来了。

小松鼠是最早发现老蜘蛛的床的人，所以大家都听它的命令。小松鼠说：“咱们可以在床上跳舞，也可以睡觉，但不能喧哗，更不能唱歌。因为老蜘蛛正在睡觉，我们吵醒它麻烦可就大了。它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

一人一张床，大家都很高兴。可是，你闭上眼睛听一听，那儿好像没有一个人，因为大家都记着小松鼠的话，尽量不弄出声响来。

后来，来了一只大象。大象摇摇晃晃跳上了第九十九张床。啊哈，真好玩呀！大象兴奋极了，它甩鼻子、摇尾巴、做鬼脸。大象觉得那样做还不尽兴，索性在床上跳开了大象舞。大象的脚踩在床上，“咚咚咚”像敲大鼓一样。“喂，小声一点，喂，小声一点。”别的朋友都在提醒它。大象更开心了，它还以为朋友们朝它做怪动作是羡慕它呢，所以它用更大的力气跺脚了。大家看着它傻乎乎的样子，特别开心。刚开始，它们还怕大象吵醒老蜘蛛呢，后来它们发现老蜘蛛没被吵醒，而大象又那么可笑，所以它们也跳开了，唱开了。

老蜘蛛梦见自己进了那座宫殿的大门，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它竟然在门槛上摔了一跤。这样，它就醒了。“咚咚咚”，好高兴。老蜘蛛本来是要生气的，但它听见了大象的歌声。它想，谁呀，歌声这么难听，声音还那么大。老蜘蛛睁开眼睛，哈，是大象。

老蜘蛛“哈”地怪笑一声，大家都不敢跳不敢唱了，它们听见了老蜘蛛的笑声。老蜘蛛的笑，简直就像个炸雷。大象却不管这些，它依然在自得其乐地跳啊唱啊。“真好玩，真好玩，孩子们，一块儿跳啊，一块儿唱啊。”老蜘蛛大声吆喝。它自己先在床上蹦开了。其他的朋友看见老蜘蛛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加入了它们的行列，也开始疯狂地玩了。

老蜘蛛一直觉得成精是最有意思的事，那是因为它没有遇见更有意思的事。它做了九十九个梦之后，突然觉得成精是最没有意思的事。老蜘蛛没有成精，但它说，我找到了快乐和幸福。尤其是那个笨头笨鼻的大象，有趣极啦！老蜘蛛说，快来呀，朋友们，我有一百张舞床，免费的。它的广告词写满了森林的每一片叶子。

白洋淀

翌　平

一

夏天，白洋淀的条条水路上盛开着莲花。微风吹来，清凉的香气掠过碧水，泛起阵阵涟漪。荷叶伴着色彩艳丽的莲花，随着微微的波浪，轻轻地颤动。在薄薄的清雾里，莲花眷恋着荷叶，静静地睡了。

在溪流汇集的地方，有一片望不到边界的荷塘。这里居住着成群的莲花仙子，其中最美丽的一位是莲仙子，她像一片飘飞的雪花，宁静而又轻盈。

这一天，莲仙子穿着白色长裙，拖着粉色的裙摆，在荷塘边翩翩漫步，仿佛一片白云飘荡在荷叶丛中。她扶起歪倒的荷茎，用荷叶覆盖酣睡的野鸭，然后坐在小岛的岩石上，聆听青蛙和蝉的歌声。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荷塘的宁静。

莲仙子抬起头，看见一队“人”字形飞行的大雁在枪声中零乱地散落开来。

一只小雁在天空中翻转着身体，鸣叫着，向地上坠落。

砰，砰，弹花追逐着坠落的小雁，在空气中散发出刺鼻的火药味。

就在小雁头朝下眼看着将要扎入淤泥中的时候，一张特别宽大的荷叶把他托住了。

猎人的欢呼声、口哨声越来越近。静逸而整齐的荷塘里，小船压出了一条条水道。当猎人将要接近小雁的时候，一张宽大的荷叶伸展着把他盖在下面。这是莲仙子浮到空中念起咒语，让所有的荷叶都紧紧地簇拥在一起，将小雁遮盖得密不透风。猎人的眼睛看不到空中的莲仙子，也看不到小雁。

小雁得救了。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露水正沿着一根折断的荷茎，缓缓地流入他干渴的喉咙中。美丽的莲仙子托着他的头，用手揩去他脸上的血迹。

小雁的腿断了，他痛苦地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还是倒在了荷叶上。泪水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我好痛。”小雁说。

莲仙子拨开沾在小雁腿上的泥草。当她看到折断的骨头后，立即切开藕茎挤出藕汁，一边轻轻地吹拂着伤口，一边将藕汁涂抹在小雁的腿上，然后又用柳枝捆住他的腿，为他做了一块夹板。

“爸爸、妈妈！”小雁流着泪叫唤道，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荷塘上，他的哀鸣伴随着荷风，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徜徉，婉转而幽怨。

“应该让他快乐起来。”莲仙子想。她念动咒语，河面上聚集了好多小雁爱吃的小虾，摆满了细碎的荷茎与莲藕。

小雁饿极了，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孤独。莲仙子抚摸着他的头，小雁感到了一丝安慰，躺在荷叶的怀抱中睡着了。

二

一轮明月照在荷塘上，温柔的月光倾泻而下，光和雾笼罩着荷塘。青蛙响亮的歌声，打破了夜色的沉寂。小雁坐在荷叶上，望见银色的雾幕慢慢地拉开。粉红色的芙蓉仙子带领姐妹们排着整齐的队形，从河中缓缓地飘来，她们手里举着红红的莲花灯，齐声唱道：“欢迎小雁来到莲花塘。”

婉莲姑娘跳起欢快的独舞，那翩翩的身影倒映在池水中，她的罗裙飘过的地方，一朵朵睡莲就缓缓地开放。在睡莲的荷叶上，青蛙从水中跃出，应和着舞曲的旋律，唱出高亢的和声。小舞妃仙子是莲花中最调皮的，她在荷叶上跳跃着来到小雁身边，献上一朵淡黄色的莲花，小雁伸手去接，莲花变成了一捧莲子。这是众仙子送给小雁的营养品。

欢笑回到了小雁的脸上。他拍动着翅膀，寻找莲仙子。可在这么多仙子中，她到底在哪里呢？

一个又一个的仙子从小雁的面前飘过，她们舞动的彩纱让小雁目不暇接。当大家的身影渐渐远去的时候，小雁望向远方，在荷塘中洒满月光的小桥上，莲仙子正望着他微笑呢。

小雁终于可以站起来了，莲仙子陪伴着他练习飞翔。他攒足力气，扇动着翅膀飞上天，但是立即又头朝下栽了下来，莲仙子赶忙让荷叶接住他。小雁失望地抬起头，看见的却是莲仙子的微笑，那目光仿佛在说：别气馁，你会成为一只出色的大雁。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后，小雁终于可以飞了。他飞上云端，看见美丽的荷塘，看见长着彩锦的鱼儿在水中雀跃，看见莲仙子坐在小岛的大岩石上，望着他露出欣慰的微笑。

小雁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滑行着冲向水面，他那油亮的胸膛擦起阵阵水花，荷塘里的花仙子们发出欢快的尖叫声。

小雁又一个猛子扎到水里，追逐着小鱼，然后猛地探出脑袋，啾啾地叫着飞回到莲仙子的身旁。

小雁的伤腿上长出了厚厚的痂，他已经可以自由地行走了。

三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雁的身体越来越强壮。有一天，他正在空中飞翔，看见从天边翻卷而来的黄色风暴带着死亡的气味，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荷塘。小雁被这股强大的飓风打落到水面，他惊恐地发现这场风暴的主角是一群蝗虫，绿色的荷塘刹那间被死亡的黄色所吞噬。

莲花仙子们尖叫着，在水面上四散奔逃。

“莲仙子！”小雁大声呼喊着，他拼命地在黄色的旋流中穿梭，寻找莲仙子的身影。

最后，他在荷塘边看到了她，立即冲上前去，想挡住蝗虫的来路。

小雁一口一口地啄食虫子，他将黄色的风暴撕开一个缺口。可是蝗虫实在太多了，它们前赴后继地冲向小雁，小雁的胸膛像被利箭射穿一样痛，但他仍站在那里挡住莲仙子，任蝗虫尖利的牙齿狠狠地撕咬。慢慢地，他的体力渐渐地耗尽，意识开始恍惚，但他仍机械地挥动着翅膀，摆动着脖子啄食那些昆虫。他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莲仙子已经瘫倒下去……

就在小雁快要拼尽力气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阵的雷鸣。血红的夕阳照在混沌的黄色风暴上，映出刺眼的光芒，突然，犀利的闪电撕破了蝗虫的阵脚，倾盆大雨把黄色的飓风扫落到河水中。漫无边际的蝗虫被卷入激流，伴随着被冲断的莲花、荷叶、树枝汇入涛涛的河水中。

奄奄一息的莲仙子却再也抓不住岸边的青藤了，她的身子也随着汹涌的水流，慢慢地漂向河口。

“莲仙子，抓住我！”小雁拼尽最后的力气，在水面上低飞，他那只因受伤而变得粗壮的腿，紧紧地拉住了莲仙子。

“我没有力气回到荷塘了。”莲仙子微弱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我会带你回去，我们一定能回去！”小雁像一只成年雁那样地坚定，他牢牢地抓住莲仙子的手。

河水咆哮着、翻滚着。眼看他们就要随瀑布冲下幽深的河谷了，小雁突然大叫一声，拼命扇动着翅膀，跃向天空。

暴雨不停，狂风卷起树枝和泥沙，吹打在小雁的身上。他像平时飞行一样，在雷电和旋风之间穿梭。终于，他看到了湖心岛和那块巨大的岩石，于是托着莲仙子俯冲下来。

小雁的双脚滑落在泥径上溅起层层的泥浪。他站稳了，把莲仙子放到大岩石下，用身体挡住她。

在电闪雷鸣中，莲仙子睁开眼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四

荷塘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和繁华，小雁也逐渐长大了，他的翅膀强壮而有力，声音更加浑厚，连胸前的羽毛也变成了成年雁的棕色。莲仙子和莲花仙子们不停地忙碌着，将五颜六色的莲花点缀在碧绿的荷叶之间，荷塘里不时传来仙子们的欢笑声。

小雁依旧不停地练习飞翔。但每当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喜欢伫立在大岩石上，凝望着天空发呆。莲仙子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又若有所思。

有一天，小雁对莲仙子说：“这地方多好啊，我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你的翅膀属于蓝天，你该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里去，像你的父母一样。”莲仙子说。

“但我在荷塘上也同样可以飞啊。”小雁轻声说，连自己都能听出那夹在话语里的犹豫心情。随后两人都沉默了，一起静静地坐在岩石上，听涓涓的河水，看舞动的垂柳。

后来，小雁做了一次长途飞行。他飞到白洋淀上空，绕着整个水面一点点地飞过。这次旅行让他看到很多新奇的东西，于是他记下了很多故事准备回去讲给莲仙子听。

终于回荷塘了，小雁兴冲冲地收拢翅膀，准备静静地降落，但是婉莲姑娘却伸手把他拦在堤岸上，说：“你已经长大了，这片荷塘不能再养活你，请你走吧。”

小雁吃惊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她的话：“让我见见莲仙子，她会让我留下，这里也是我的家啊。”

“这正是她的意思，有谁见过一只不会迁徙的大雁？你走吧，现在就离开。”婉莲姑娘收起笑容，伸出胳膊挡住小雁。荷塘里所有的仙子都拉起了手，所有的荷叶都紧紧地聚拢在一起，挡住了每一条小路。

小雁飞起来，在荷塘的上空来回盘旋，他那浑厚的声音，不断地呼喊着莲仙子的名字，从早到晚。仙子们依旧坚决禁止他靠近荷塘。

小雁在空中飞了三天，仍然看不到莲仙子的影子。“她可能再也不愿意见我了。”想到这，小雁心里掠过一丝苦涩。

当小雁的声音沙哑得再也讲不出话来的时候，那只唱歌的青蛙跳到他的跟前，说：“莲仙子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将来有一天，你从南方飞回来，如果她还记得你，如果她还想念你，她就会在荷塘上开出一朵白色的莲花，用它欢迎你回来。”

小雁默默地点点头，把脑袋深藏在翅膀下，已经长大的他不喜欢别人看到他内心的悲伤。随后，他长鸣一声，展开翅膀飞向天空。荷塘变得越来越小了，小雁转过身来久久地凝望着那片绿色，然后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荷塘中的群莲下，莲仙子透过参差的荷叶，仰望着小雁的背影，忍不住泪水涟涟：“那万里征程才是他的世界，只有在广阔的天空里，他才能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大雁，我相信他一定会的。”

五

秋天，瑟瑟寒风吹走了一塘绿色。冬天走近了，皑皑白雪覆盖着冰冷的湖面。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当夏天的蛙声再次响起的时候，南方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队飞行的大雁。

领头雁就是从前的小雁，他现在已经成为这支队伍的首领。在他的前胸，留有两道明显的疤痕，那是同老鹰搏斗留下的纪念。

大雁排成“人”字队形在天上飞翔，最后面的小雁问：“首领，我们去哪儿？”

“去一片荷塘，拜访一位朋友。”大雁心里越来越紧张，他担心自己看不到那株盛开的白莲花。

雁队转过河湾飞向那片荷塘……

一望无际的白莲花在荷塘中绽放，雁群掠过水面，莲花随风摇摆。大雁的心早已按捺不住，他张开嘴呼喊着：“莲仙子——”

“莲仙子——”雁群一齐喊着。声音掠过荷塘，在水面上荡漾。

当他们降落在小岛的岩石上时，衰老的青蛙颤巍巍地走到大雁面前：“我在这里等候你很久了，小雁。”

“她呢？”

“她知道你会回来，嘱咐我在这里迎接你。”青蛙爷爷喘着气，沉默了良久后缓缓地说，“莲仙子在你走后一直郁郁寡欢，她喜欢凝望着天空，嘴里喃喃地念着你的名字。就这样，当大雪覆盖荷塘时，她已经非常虚弱了。有一天她终于倒下了，那时她送我一只莲蓬，嘱咐花仙子和我，把莲子种下去，等夏天再度来临，让白莲花开遍荷塘。”

青蛙指着荷塘说：“莲仙子说：‘没有白莲花，小雁会迷路的。’”

大雁深情地凝望着荷塘，哽咽低语：“我回来了，却再也见不到你。”

他闭上双眼，感到莲仙子的影子化作了清风，吹进他的心里。

雁队起飞了，他们摆成一个白莲花的队形，在荷塘上空盘旋了良久，然后才依依远去。他们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云际中。

老青蛙唱起歌，满塘的青蛙都在唱歌，是那首古老的歌。

我已经长大，

却再也看不到你。

心底的泪流淌，

深深地叹息。

在旧日的记忆中逡巡，

寻找你留下的足迹。

何处寻你的身影，

风吹过，涌起一片凌乱的思绪。

白莲花，美丽的白莲花，

靠近你，又如何能离去。

梦中的芳香依旧，

岁月如流弥漫着你的气息。

白莲花瓣在夕阳的光辉中，随风摇曳，翩然零落。花瓣随着清风，在阳光下飘飞，洁白的花瓣，飘啊、飘啊，撒满了整个白洋淀。

耳朵出逃

杨　鹏

婷婷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的两只耳朵不知为什么说起话来了，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突然从婷婷的黑发下面飞起，婷婷赶紧去追它们，可是不管怎么追也追不上。

婷婷吓得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帘洒入，四周格外地静，连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都听不见。

婷婷从床上坐起，突然，她的心“咯噔”一跳，哎呀，两腮后上方怎么凉飕飕的？婷婷恐惧地把手伸过去，天哪，梦中的一切……成真了！她的两只耳朵，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妈妈……”婷婷吓得哭了起来，那么标致可爱的小姑娘，没有耳朵多难看啊！

婷婷的眼泪哗哗直流，先是汇成一股小溪，接着流遍整个房间，后来快漫到床上了（瞧，小椅子上的布袋狗熊都被漂起来了），但是妈妈没有进来。

婷婷抹了抹眼睛，停止了哭泣，她趿起拖鞋，蹚过自己的眼泪，小心翼翼走到卧室门边，打开了门，然后快步向客厅走去。

爸爸、妈妈都在客厅里，相互对坐着，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爸爸妈妈……”婷婷大声喊。

爸爸、妈妈连头都没回。

婷婷定睛一看：哎呀，爸爸、妈妈的耳朵也不见了，该长耳朵的地方有一小片光溜溜的空白。

不仅婷婷一家的耳朵失踪了，海拉市所有市民的耳朵，都不见了。

耳朵们为什么跑了呢？

原来，城市实在太闹了，耳朵们忍无可忍，集体出逃了。你瞧，本来工厂里机器“轰隆轰隆”的轰鸣声；马路上汽车“笛笛笛”的喇叭声；闹市里“哇啦哇啦”的叫卖声……已经吵得人不得安生了。人们又在家里放一些重金属的、摇滚的、让人心跳加速的跳舞音乐……你说人的耳朵受得了吗？

耳朵是人体最安分守己的器官，人体上的哪个器官都爱动（比如说眼睛、鼻子、嘴巴、手、脚、心脏），可耳朵从来是安安静静，稳若泰山的（当然，当别人小声说你坏话时，它偶尔也会竖一竖）。有一句古话叫“老实人一发火，神鬼也难躲。”平时最守规距的耳朵一旦被惹急，比哪个器官都义愤填膺，它们率先起义，“扑啦扑啦”离开了各自的主人。

首先策反的第一批耳朵是医院里刚刚出生的婴儿。婴儿们的耳朵是最娇贵的。当婴儿还在母体里的时候，他们听见的除了妈妈的心跳声，就是上帝的声音。当他们来到这个世界时，好奇的耳朵们兴高采烈，它们需要像母亲的乳汁一样甘美纯净的声音。然而，它们失望了，冲击它们耳膜的，是利器般尖锐的、臭水沟般污浊的、恐怖片般触目惊心的……噪声。婴儿们的耳朵失望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耳朵们率先出逃。

接着，爸爸们的耳朵、妈妈们的耳朵、叔叔们的耳朵、阿姨们的耳朵、爷爷们的耳朵、奶奶们的耳朵……通通如潮水般出逃了。婷婷的耳朵便是其中的逃亡者之一。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逃亡，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成千上万、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行各业的耳朵离开了各自的主人，汇成了耳朵的洪流，流出了城市，流向了四面八方。

它们有的去了沙漠，沙漠里的流沙声使它们返璞归真；它们有的定居海边，大海的声音使它们宁静；它们有的前往草原，风吹草动的声音令它们心驰神往；它们有的去了北极，北冰洋上浮冰撞击的声音是天然的交响乐；还有一些最极端的耳朵同宇航员乘着宇宙飞船登月，月球的寂静使一听见声音就倒胃口的耳朵们找到了自己的家园。更多的耳朵们去了森林，森林里的声音和森林里的花儿一样丰富多彩。鸟叫声是白色的；虫鸣声是黄色的；鹿鸣声是蓝色的；虎啸声是红色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绿色的……

生活在森林里，像国王一样幸福。

所有的耳朵在进入森林之前，都在森林边的小溪里痛痛快快、彻彻底底地洗了个澡，将城市里污浊洗了个一干二净，以便去欣赏原汁原味的大自然的声音。大家翻翻成语词典，有一个叫“洗耳恭听”的成语，就是这么来的。

耳朵们达成了一致的协议：永远不回吵吵嚷嚷的城市里去了。

没有耳朵，海拉市的市民变得越来越不方便。两个人，即使面对面，近在咫尺，也听不见对方说话。人们出门之前必须准备纸笔，所有的交谈都是笔谈（不过这也给一些人带来好处，有的人因此练成了书法家，有的人因此当上了作家）。

耳朵的出逃给歌星们带来了空前灾难，许多著名歌星纷纷跳楼自杀——他们的歌声灌制的磁带大批大批积压在仓库里，实在堆放不下的只好用推土机残酷无情地销毁掉。

耳朵不辞而别造成的最苦恼的人是海拉市市长狮皮龙。狮皮龙天生嗜好演讲，他的破锣嗓子要比飞机产生的噪声还高一百分贝。他演讲时听众的感觉就像有一百门大炮齐鸣，没有人可以坚持到他讲完而耳膜不出血的。全体市民的耳朵出逃使他的演讲才能没有了用武之地。他要传达自己的意思只能靠手写，偏偏他的书法极糟，作文成绩打小学开始就没及格过，写字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烦恼。终于，他一怒之下，签署了一项命令：

将所有的耳朵（包括市长本人的耳朵）通通抓回来！

军队、警察、全体市民全部行动起来了。这次军事行动恐怕是海拉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行动。飞机、坦克、摩托和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在狮皮龙市长兼总司令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开向了大森林。

手无寸铁的耳朵们听见了飞机、大炮的隆隆声，知道它们的主人来找它们了。它们没有一个屈服，所有的耳朵都表示要为捍卫自由抗争到底。

狮皮龙市长兼总司令用高音喇叭向森林发表演说，所有的耳朵（包括他自己那一对）都被震得出血，但没有一只耳朵作出让步。

狮皮龙不得不发布进攻的命令。战斗机、大炮、坦克……呼啸着向耳朵包围而来，对它们形成了包围圈。

耳朵们被它们的主人一步一步逼到了森林边的一个火山口上。耳朵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它们决定最后关头就跳进火山口里面，和沸腾的岩浆熔为一体。

“开火！”狮皮龙挥舞黄旗下了命令。

但没有一支枪的枪口射出子弹。你想想，谁愿意伤害自己的耳朵啊？

耳朵和它们的主人组成的现代化部队形成了对峙的僵局。

远方飘来悠扬的笛声。

那笛声是一种天籁的声音，勾起了耳朵们对大自然的一切想象：它们仿佛看见了月光下波涛起伏的大海；黎明时分在森林里缓缓穿行的乳白色的薄雾；池塘里亭亭玉立的荷叶上的露珠；在晚风中扇动透明的翅膀随风起舞的小精灵；在雨中挥动的红纱巾……

这是一种亘古永恒的音乐，耳朵们听着听着，忘了眼前的险境，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犹如人类的狂欢节。

“扑喇喇——”

所有的耳朵在阳光下飞翔起来，铺天盖地，飞向天际，宛若盘旋于城市上空的鸽群。人们目瞪口呆，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到：耳朵们沿着他们来的方向，飞向了城市。

飞机、坦克、大炮、摩托纷纷掉头。

是城市里一个盲姑娘的笛声吸引了它们，召唤着耳朵们踏上归途。盲姑娘是海拉市的流浪艺人，一年前，她同爷爷从乡下来到这儿谋生。她爷爷因为忍受不了城市嘈杂的声音，心脏病突发离开人世。盲姑娘从此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漂泊。刚才，她因为思念爷爷，吹起了笛子，她吹得那么动情，将出走的耳朵们都召唤回来了。

耳朵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盲姑娘，它们多年没听到过如此纯净的、没有任何污染的旋律，觉得特别渴望。盲姑娘对此一无所知，依然动情地吹着，一脸圣洁。

返回城市的人们望着这一切，无不震惊，他们完全可以趁机逮住各自的耳朵，犹如逮住毫无防备的小麻雀，但谁都没有这么做。他们实在不忍心打扰亲爱的耳朵。

眼前动人的画面触发了一位精明能干的音乐出版商的灵感，他将盲姑娘的笛声录下来，又将积压在仓库里的磁带倒腾出来，将优美的笛声灌进去，制成精美的音乐带，取名《盲姑娘的梦》，以相当合理的价钱，出售给全市的市民。

从此，海拉市的每一座房子、每一个房间、每一扇窗户，都能听见悠扬的盲姑娘的笛声。《盲姑娘的梦》将市民们的耳朵吸引回家中，终于，耳朵们和它们的主人和好了，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海拉市的噪音在此之后降到了最低限度，甚至连汽车的喇叭声，都是优美动听的萨克斯小调。市长狮皮龙还专门请人为他的嗓子动了手术，换了副歌唱家的金嗓子。

最近，我又碰见了女孩婷婷，问起了海拉市的情况。婷婷说海拉市的大街小巷到处贴满了不堪入目的广告，录像厅里的录像全是儿童不宜，报纸书刊画册一翻开就让人脸红耳热心跳……

婷婷说：据有关人士预测，海拉市市民的眼睛最近可能要策划一场出逃。

狂想牧场

李志伟

牧　鱼

久久木是一个作家，是一个坐在家里等着钱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等了七七四十九天，天气预报也没说：“今天，晴转多云，有时下钞票。”

想想也是：如果钞票从天上掉下来，大家还不抢疯了？

于是久久木壮起胆子给出版社打电话：“您好，还记得我N年前在你们出版社出的一本童话书吗？稿费是不是……”

出版社说：“我们正想找你……”

“付钱啊？太好了，我的银行账号是……”

“请等我说完！你的书N年才卖出去一本，跟安徒生刚写童话时一样！库存那么多书，我们社赔惨啦！你是不是应该赔偿我们的损失？”

吧嗒，久久木把电话挂了。

“这作家真不是人干的！”他发火，“我发誓，从此年此月此日起，我去当个庸俗的人，只为钱活！”

但是怎样赚钱呢？经商没别人脸皮厚，打劫可能被受害者直接绑架到警察局。久久木习惯性地翻阅“点子册”，上面记载了许多童话的妙点子。一个点子引起他的注意：牧鱼。对呀，别人都是牧羊牧牛，我为什么不独出心裁牧鱼呢？

牧羊需要皮鞭，牧鱼你总不能抽鱼吧？于是久久木登录自己的博客，给经常留言的朋友发“小纸条”：“牧笛同学，你的名字好好哦，能不能借我一用？”

牧笛回纸条：“可以啊，反正那是网名，你做了坏事警察叔叔也抓不到我。”

于是久久木把名字拿来，在手中形成一个真正的“牧笛”。这可是读者网名幻化而成，具有神奇的魔力！

久久木来到海边，举起牧笛一吹：“！”

一只小狗跑来，在他脚边撒尿！

“走开！”久久木踢狗，“我可不是来牧你的！”

哗啦，水中跃起一条大鱼。那鱼的眼睛好像在说：“主人，叫我啥事？”

久久木跳上破渔船，大叫一声：“出海，牧鱼去！”

缆绳嗖的一甩，准确地套在大鱼脖子上（如果有脖子的话）。大鱼试着拖了一下，又跳起来说（注：鱼是不会说话的，此处系作者笔误）：“有没有搞错，让我一只鱼拉一条船？”

久久木启发式教育它：“那你可以多找些鱼呀！”

大鱼用次声波联系，更多的鱼游来，拖着破渔船像快艇一样呼哧、呼哧地驶向大海！

这奇景立刻引起许多人注意，他们说：“真壮观啊！作家自杀就是不一样！”

还有一个人喊：“喂，我的船！”

鱼群在大海中巡弋觅食，久久木控制着大方向。吹一声牧笛，他的思想就通过笛声传达到鱼群脑海中，鱼群就按照他的指示向东向西！

这么多鱼，立即把鲨鱼给引来了。鲨鱼流着口水说：“哈哈，这么多鱼，够我吃N天啦！”

鲨鱼扑过来，有些鱼慌忙逃窜。

“！”久久木的牧笛响了，“怕什么怕，不就是一条鲨鱼吗？大家排好阵形，给它点颜色see see（看看）！”

久久木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用牧笛指挥鱼群摆出“鲸鱼阵”。所谓“鲸鱼阵”，就是外形像一条大鲸鱼的阵。鲨鱼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和鲸鱼！尤其是，这么大、这么怪的鲸鱼，它这辈子没见过！

嗖，鲨鱼转身溜走！它还抛下一句狠话：“有本事你在这里等着，我保证不回来！”

小鱼竟然打败了鲨鱼，久久木好厉害！有些女鱼对他非常佩服，时常向他投去脉脉含情的目光！

经历大海的洗礼，鱼群长得又大又肥。久久木回到海边，独闯鱼类收购站。

“我卖鱼。”久久木鱼多气粗，“很多很多！”

“很多‘幻想的鱼’吧？”站长拿久久木的职业开玩笑。

“不是幻想，是真的。”久久木说，“你最好把闸门开大一点，免得冲垮了你的鱼库！”

久久木拿出牧笛一吹，鱼群就排着整齐的方阵，哗哗哗地游进鱼库！

站长都看傻了，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得多少鱼啊？”

“好办，我让它们报数。”

一吹牧笛，鱼群一个接一个地吐泡，一共吐了一百万个气泡！

“肯定有多吐的！”站长的肉在颤抖，“不能付全款！”

不管怎么说，久久木还是掘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最大的鱼商听说有这么强的竞争对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使海边墙壁上出现了大字口号：“禁止牧鱼，违者罚款！”

刚找到一条财路就被人断了，这可怎么办啊？

牧　鸟

夕阳西下，久久木坐在苹果树下，愁肠百结。

之所以坐在苹果树下，是因为当年牛顿就是被苹果砸了一下，因此而发现了伟大的“万有引力定律”。

噗，一个东西砸在久久木头上，还热乎乎的。

伸手一摸，是一泡鸟屎！

“我发现了！”久久木惊呼，“牧鸟！”

城市里只有麻雀，久久木嗖的一声扔出绳索，套在麻雀脖子上！久久木吹一声牧笛，慷慨激昂地呼叫：“起飞，牧鸟去！”

那麻雀居然敢违抗命令，回头说：“我一只小小鸟，能拖动你两百五十斤的体重吗？”

久久木一愣，“咦，想不到一只麻雀的智商还这么高？”

“你是在暗示我情商低吗？”

“你能反问这句话，情商就不低！”久久木道，“这样吧：你把同伴都叫来！”

“叫来干什么，难道让你养肥了卖钱吗？”

“！”牧笛响起。

“好，我叫！”

麻雀用超声波呼唤，一时间遮天蔽日，飞来的全是鸟！久久木一个个检查：“你，仙鹤！你，朱鹮！都给我出列！”

“为什么？”朱鹮很委屈，“你这是鸟类歧视！”

“是‘鸟类尊重’！”久久木更正，“你们都是保护动物，如果……（注：此处省去五字，与‘卖给食品店’字数相同）我还不蹲监狱？”

剔除异类，剩下的野鸡、野鸭什么的，组成鸟类大军。久久木一声笛响，鸟类带着他冲天而起！临走抓了一块破地毯，看起来像坐着魔毯遨游长空！

看到这么多美味飞在天空，许多人的手痒痒了。他们砰砰砰地朝鸟群开枪，有些鸟吓得大小便失禁！

“怕什么怕，不就是猎枪吗？”久久木训斥，“拉，继续拉！”

于是所有的鸟都排泄起来，那些偷猎者被从天而降的鸟粪掩埋，一个个成了传说中的“屎人”！

“别担心。”一个偷猎者安慰同伴，“鸟粪很有营养的，可以当肥料……”

他们的狼狈照通过网络传遍全球，再也没人敢打鸟群的主意。久久木顺利地牧鸟，几个月后将鸟群带到“鸟类收购站”。站长早就恭候多时，一边说自己不能喝酒，一边故意把久久木灌醉！灌醉后让久久木签合同，那么肥的鸟，一只收购价只要一元！

站长后来数完才后悔：一共一百万只鸟，应该签一毛的！

市里最大的鸟商，就是那个鱼商转行而成的，听说出了这么个强劲的对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城市街道出现大字口号：“禁止牧鸟，违者罚款一百万！”

“嘿，连我的收入都搞得一清二楚！”久久木仰天长叹，“唉，第二条财路被断，我该怎么办？”

牧　人

久久木坐在路边，穷困潦倒。他的口袋里一无所有，只有两张存折。一张是一百万元，另一张也是一百万元。

久久木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喃喃道：“人啊人，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应该排成整齐的队伍，共同放牧……”

一提“放牧”，久久木的眼珠就放光！

“对了，‘牧人’！”他跳起来大叫，把往他脚上撒尿的狗吓了一跳，“我又有财路了，哈哈！”

久久木可不会把“牧人”的消息贴在网上，他那个名叫“童话镇”的博客每天的点击率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十下，说明每天都是同一批人光顾。久久木亲自跑到学校，把传单散发下去。为此，他没少挨打、挨咬（注：不是门卫咬他，是狼狗咬）。

他本以为最多收几十个学生，因为按照比例，脑筋秀逗的人也就这么多，但没想到招生那天人山人海，好像全市的小学生全都来了！

“我的孩子太胖了，要‘牧’着他多跑跑，减肥！”

“我的孩子视力下降，好在现在还是假性近视，要‘牧’着他放眼远方！”

“我的孩子沉默寡言，要‘牧’着他在大集体中开朗起来！”

“等一下！”久久木指着一个女生说，“我认识你，你不是全市统考第一名吗？如此优秀，怎么也来报名？”

“就因为她太优秀了！”女生的老妈语出惊人，“她学习好、体育好、唱歌好、跳舞好、艺术好，就是太骄傲，要让她到外面去锻炼锻炼，让她认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好！”久久木大喊一声，“我收了！”

久久木的神奇牧笛一吹，一百万个学生齐步走！没有轿车没有专机，大家步行去郊外的“不高山”！

“不高山？”有家长怀疑，“那里不收门票，根本不好玩呀！”

在某些人的意识里，门票越贵越好玩。

“牧人”队伍行走在街道上，所有汽车为他们让路！不是司机突然文明礼貌了，而是他们的孩子也在其中！

历时三个小时，同学们走出城市，爬上不高山。许多人累得一屁股坐下，声称这辈子再也走不动一步了。

“快看！”近视眼的那位同学喊，“多美丽的城市！”

是啊，大家平时都是去什么公园、什么乐园，还从没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自己的家乡呢！

“快听！”耳朵不好的那位——不不，没有耳朵不好的，是长得肥胖的那位同学说，“到处是竹林风声，到处是鸟语虫鸣，多动听！”

是啊，同学们平时听的都是铃声、读书声、MP3声，从没亲密接触天然之音呢！

“快闻！”全市第一的女同学兴奋地嚷起来，“好香的花啊！”

大家都陶醉在美丽的大自然中，有位同学说：“如果这时候有一本久久木童话阅读，那就太完美啦！”

“原来那本书是你买的，谢谢！”久久木激动地握住同学的手，“不过我没有把库存的书带来，因为有推销的嫌疑！”

没带来不要紧，同学们回去买！书店买不到（久久木戏称“卖完了”），就跑去出版社要！久久木的书一售而空，一版、二版、三版……一直到N版，总印数只比《小王子》差一本！

久久木只不过放牧出了名，没想到带动了毫不相关的图书销售，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神奇！

当然也有人阻挠，全市最大的书商来找麻烦：“呃……”

话还没出口，久久木指着他说：“我认识你，你以前不是做过鱼商和鸟商吗？”

“这都能看出来？你真行！这个……”

“先别说话。”久久木抢先出招，“如果我没猜错，你儿子也在同学队伍里，对不对？你不怕我‘一不小心’，把他‘牧’到外星球上去，再也回不来？”

书商怕，但还是嘴硬地说：“呃，其实我是来跟你谈合作的……”

久久木成了大名人，老有记者采访：“久久木先生，请问您在牧鱼、牧鸟、牧人之后，下一个准备牧谁？”

“牧钱。”久久木说了一个深奥的名词。

记者思考了半天，幸亏他的智商也比较高，“‘牧钱’，就是放牧钱？钱赶出去放牧，还会配对繁衍，生下更多的小钱？”

“非也。”久久木回答，“我的钱已经够用了，我是把这些钱分门别类，放牧到更需要它们的地方去。”

记者似乎明白了，似乎又不太明白。他的思维，被久久木话语背后的哲理，“牧”出了很远很远……

地球儿子老弟收

张　弘

“局部地区”真是个倒霉的鬼地方，你听天气预报里总是说“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局部地区风力将达7至8级”。

可是，我们校门口的传达室有一天居然也成了“局部地区”！广播里才说了“今天本市晴天，中午11点38分局部地区有大暴雨”，传达室顶上立刻就乌云压阵，很快天上开始“哗啦啦”倒水，把我们平时也不晓得怎么就弄上屋顶的排球、足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溜溜球、飞碟、毽子、橡皮弹弓，嘻嘻，还有三只臭跑鞋，全部冲了下来——原来这是一场“什锦”大雨！

这个时候我们正在操场上，在大太阳底下踢足球。开始我们还以为那“哗啦啦”的下大雨声是自己流汗的声音呢，一直到中场休息，想起要出校门买可乐喝，才看到传达室的丁伯伯披着雨衣、穿着套鞋、打着雨伞，闭着眼睛横下心的样子逃出大雨，逃出黑压压的乌云，逃到我们这边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唉，北京时间中午11点38分开始的，现在雨把传达室的屋顶都打出了窟窿，里面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太好了！我们像一群小强盗冲到大雨里的传达室抢球、抢拍子、抢鞋。到最后，雨快要停的时候，我发现一张纸从传达室屋顶的窟窿里飘下来，左飘右飘，正好落进插报纸和信件的木栏里。

这是一封信，一封快要泡软的信，上面的蓝钢笔字都化开了，可是我还能读得出，因为这蟹爬字特别像我的——

寄：地球

儿子老弟收

地球外　爸爸老哥缄

我的信，一封地球之外的来信！爸爸的来信！

“儿子老弟，你知道我是怎么寄信的吗？”后来爸爸告诉我，他在一个叫“冰球”的小星星上，把封好的信像包汤团那样包进一个大雪球，然后瞄准了地球，瞄准了我的学校，瞄准了学校门口收信的传达室，嗖——把大雪球扔了下来。

不用说，大雪球一路折腾，到我们这里又是火辣辣的中午，所以大汗淋漓，“哗啦啦”变成了水珠子。不过爸爸的眼力还是不错的，这封信降落得不偏不倚。

我的爸爸不光眼力特别好，他还爱很特别地叫我“儿子老弟”，拍拍胸口称自己是“爸爸老哥”。而且——

他是个宇航员爸爸！每个礼拜，他都会给我写一封特别的信，发自地球外，银河、月亮、火星，或者什么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一条差点扔了的皮带

儿子老弟：

你来信说，同桌王小洁想知道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哎呀，老实说，我整天在数，可是越数越糊涂。因为我不停地遇到新的星星朋友。今天早上，就有一位呢！

皮带忘在了家里，却把你妈妈的拿来了。这可真是糟糕，因为你妈妈必须拿着我的皮带去皮匠那儿再打洞——它对女士们来说显然太肥大了，而我压根不需要皮带，我穿着全套的宇航服呀，爸爸老哥我怎么这么糊涂！

现在我能拿它干什么呢？我可不想把它压箱底，到又旧又破时再带回去还给你妈妈。扔了它？有点可惜，提在手里挥圈子练手劲？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于是开始——

“哎哟，你抽到我的脸了！”有个声音细声细气响起来。

我一看，真的，我的皮带，不，是你妈妈的皮带擦到了一颗小小的粉红色的星球。她红着脸，不知道是被我碰红的，还是怕难为情。她虽然有些气喘，但还是发出娇滴滴的声音：“唉，看来像我这样整天蹦个不停，还特别危险呢！”

“对不起！”爸爸老哥我对小朋友都特别和蔼，“可是你为什么不歇一歇呢？不累得慌？”

这颗粉红色的小星星，像个溜溜球一般上下蹦，她的脸更红了：“可是不蹦不行，我害怕变胖，那样，我就不是宇宙里最美丽的星星了。”

“噢，原来如此，你真像我家儿子老弟的同桌王小洁，她整天不停地做减肥操！她就住在我们楼上。”

“她很胖吗？”

“哪里，她苗条着呢，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她的同桌都喜欢她。有一位还特别喜欢！”（儿子老弟，我可没把你出卖！）

粉红色的小星星听着听着就抽抽搭搭起来：“王小洁多幸福呀，永远好身材！而我得不停地跳，否则我就会发胖！跳得太多了，还得担心太瘦，太瘦也不好看的！”

粉红色的小星星不停地拿王小洁作比较：“而且人人喜欢王小洁，他们会帮她量衣裳的尺寸，而我，孤独地在宇宙里转，我的腰身有没有变得太粗或者太细，我都不知道！”

“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声，您的腰围——”我轻轻说，我知道，小女孩都很害羞的。

粉红色的小星星在我耳边报给我一个数字，她说：“从几尺几寸，到几尺几寸的范围内，我们星星觉得是最美的。”

我看了看手中差点要扔了的皮带，它有10个孔，束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孔上，正好是粉红色的小星星报出的最大和最小值。“给你了！”我说，“这根皮带紧得快要崩了的时候，你才需要减肥。当皮带快要从身上滑下去的时候，你可要记得多补充营养！除此之外，你不必整日为了胖瘦提心吊胆了！”

粉红色的小星星高高兴兴地接过了这条细细的、银色的皮带，束在她的“赤道”上，那样子妩媚极了，她还高兴地转了个圈：“好看吗？”

这颗粉红色的小星星，我很想知道她的名字，回来好告诉你，可是她说：“我还没有名字呢！要不你给我起一个？”

我就真给她起了一个，你肯定猜得出来。

爸爸老哥

2038年8月31日

一次倒着跑的早锻炼

儿子老弟：

当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是早晨还是傍晚？吃了吗？有没有记得早上跑两圈，晚上做做俯卧撑？早晚两次，别偷懒，别让我回家后见到一个胖小子！

我们的航天飞机每90分钟绕地球1周，所以我每天要过16次白天和16次黑夜，天天锻炼身体32次。嘿嘿，现在我都可以去报名参加“宇宙健美先生”角逐了！

记不记得以前我在地球上时，每天早上绕着咱们院子里那个像麻花一样，叫什么“DNA双螺旋结构”的抽象雕塑兜圈儿跑？现在呢，我真的绕着一颗紫色的星星跑，它的腰围有好几百米，而我能一口气跑上三十多圈！紫星星也很高兴，它把我当成了一颗长长的卫星！

只是，绕着星星的晨跑多寂寞呀！以前，我一边绕着“麻花”跑一边和邻居们打招呼：“早，李伯伯，拿牛奶呵！”“早，王阿姨，买什么好吃的回来了？”还会有哪家养的小狗在我身后撒腿追，猫咪瞪大了眼看我们比赛。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围着紫星星转，四周没有炸油条的香，耳朵里不能塞小无线电听早新闻，因为这里的宇宙电波干扰太厉害。“嘿，你早！”我喊。居然远处也有一个声音传来：“嘿，你早！”会是谁？我乐坏了，赶忙说：“我是盛力，你是谁？”对方回答：“我是盛力，你是谁？”没劲！搞了半天，是自己的宇宙回声。

有一天，确切地说，是某一天的第13个早晨，我正闷头跑步呢，“咚——”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对不起，对不起！”我揉着左额角，好家伙，哪儿又飞来颗小流星这么硬？

可是等我抬起头，居然是一个人！和我一样全副武装，高抬腿，前后摆手，气喘吁吁，嘿，他也在跑步，而且还是倒着跑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大声对他说，明明是他撞我的，但是我太高兴了，这个“对不起”其实就是“嘿！”就是“你早，你好！”就是“我是盛力，你是谁？”

可是倒着跑的老兄已经绕到紫星星的背面去了，我真恨不得立刻一拳在紫星星上捅个洞，到另一面去逮住他，万一这是他绕紫星星的最后一圈呢？

“咚——”就在这时候，我的右额角也被幸福地撞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还站在这儿！”倒跑的老兄说。嘿，他也会咱们的语言，没准是自己人！

现在，紫星星有两颗卫星了，我们并排倒着跑，他抬右腿，我也抬右腿；他伸左手，我也伸左手。“请问，你为什么要倒着跑呢？”我有点好奇。

“你说什么？我？倒着跑？我正想问你呢，明明是你用眼睛指路，倒着跑，撞上了我！”

看来太礼貌了有时也要吃亏，不过我才不和一位宇宙朋友斤斤计较呢：“难道你是用后脑勺指路的？你说的前和后同我们的正相反？”

他拍拍自己的后脑瓜：“你是指这个？我们叫它额头！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就是现在我说话用的这个，都是长在后面的。”

倒着跑的老兄提醒我：“要小心呀，我们才不敢像你这样倒着跑呢！因为紫星星磁场的缘故，我们若倒着跑一圈，就会老一岁！一不小心，就从小男孩都着跑成老爷爷了！”

我赶忙把宇航帽上的小镜子翻下来：真的，我的胡子和头发全白了！

“不过，再正着跑几圈，你又会重返青春的。只是要稍微慢一点，正着跑一圈，你只能减去一个月的年龄。”

爸爸老哥我多幸运，要不是额头被撞了两下，我回到地球上时，你妈妈肯定不愿意理我了！

我很高兴有人陪着我慢慢地晨跑，吸着宇宙的新鲜气味，海阔天空地胡侃神聊，慢慢重返青春。“对了，你是哪个国家的？”我问。

“国家？”倒着跑的老兄搞了老半天才明白，“哦，你说的国家，在我们白星星上就是指班级呀！我们的一个班级可大了，能有上亿个人，每个人后脑勺上都长着眼、鼻和嘴。”

“那么，你们称国家元首是什么？就是国家的头头？”

“班长呀！多简单！”

爸爸老哥我乐坏了：“我小时候就当过班长！”

“真的？”来自白星星、倒着跑的老兄肃然起敬，要踢我的脚，我们管这叫握手，“我很荣幸和一位来自地球的班长一起晨跑！”

儿子老弟，过两天我要告诉他，我的儿子还是他们班上的副班长呢！

又健美又开心的爸爸老哥

2038年11月23日于紫星星

书本里的蚂蚁

王一梅

古老的墙角边，孤零零地开着一朵红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地唱着歌。一只黑黑的小蚂蚁，顺着花枝儿往上爬，静静地趴在花蕊里睡觉。

小姑娘经过这儿，采下这朵花，随手夹进了一本陈旧的书里，小蚂蚁当然也进了书本，被夹成了一只扁扁的蚂蚁。

“喂，你好，你也是一个字吗？”书本里传来了很整齐的细碎的声音。

“是谁？书本也会说话？”黑蚂蚁奇怪极了。

“我们是字。”细碎的声音回答着。黑蚂蚁这才看清，书本里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们小得像蚂蚁。”字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我是蚂蚁，噢，我变得这么扁，也像一个字了。”黑蚂蚁挺乐意做一个字。

书本里有了一个会走路的字。第一天，黑蚂蚁住在第100页，第二天就跑到了第50页，第三天又跑到第200页。所有的字都感到很新奇，要知道，这是一本很陈旧的书，很久没有人翻动过了，而这些字从没想动动手脚，走一走，跳一跳。“我们真是太傻了。”字对自己说。现在，它们都学着黑蚂蚁跳跳舞、串串门。这有多快乐呀！

旧书不再是一本安安静静的书了。

有一天，小姑娘想起了那朵美丽的花，就打开书来看。啊！这本她原本看厌的旧书，写着她从来也没有看过的新故事，她一口气读完了这个新故事。

第二天，小姑娘忍不住又打开书来看，她更加惊奇了，她看到的又是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新故事。

这时候，小姑娘突然看到了住在书里的小蚂蚁，问：“你是一个字吗？”“是的，我原来是一只小蚂蚁，现在，我住在书本里，是会走路的字了。”会走路的字？小姑娘明白了，这本书里的字，每到晚上就走来走去，书里的故事也就变来变去。

是的，第三天的早晨，小姑娘在旧书的封面上发现了一个字，它呀，走得太远不认识回家的路了。不过，这些字没有一个想离家出走的，它们全住在一起，快快乐乐的，每天编出新的故事。

小姑娘再也没有买过故事书。

丁香镇的菊奶奶

吕丽娜

天上飞来木房子

丁香小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镇。

丁香小镇很少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连风儿都规规矩矩地吹。可是有一天，天上突然飞来一座小房子！

要是飞来的是一只鸟，或者是一群蝴蝶，那谁都不会觉得惊奇。问题是，那座木头小房子，根本没有什么翅膀，还造得歪歪扭扭的。可是，它就那么一本正经地在天空中飞着，好像会飞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似的。

那座小房子来了两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地降落在小镇中心的丁香园里。

丁香小镇还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呢，一眨眼工夫，从老太太，到小娃娃，从最爱热闹的蓬蓬狗，到整天洋里洋气的蔷薇猫，全都挤进了小小的丁香园里。要知道，奇迹并不是天天发生的呀。

穿白袍子和水晶鞋的老奶奶

当丁香小镇最后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鸡也挤进丁香园时，木头小房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奶奶，个子矮矮的，穿着一件雪白的袍子和一双透明的带轱辘的水晶鞋。

“一个很普通的老太太嘛！”会造可爱木房子的木瓜老公公使劲地摇着脑袋，想不通这样一个老太太怎么能有会飞的木房子。

“请进来呀。”老奶奶说。

老奶奶说得很轻很轻，就像在说悄悄话。奇怪的是，连被挤在最外圈的、耳朵不大好使的核桃老奶奶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请进来呀”简直像一句魔语。只见所有的人都开始往木头房子里挤。就连丁香镇长那么聪明的脑袋也没去想一想，这么小的木房子，怎么装得下全镇的居民。

大家还拼命往里挤，就好像在外面会被狼外婆抓走似的。

就这样，丁香镇留住了这位叫菊奶奶的老人。大家有一种共同的感觉，好像菊奶奶是他们认识很久的一个朋友。

“胖熊”小镇

这几天，丁香小镇的居民各个愁眉苦脸的，因为，每年一次的健康小镇评比又要开始了。丁香小镇已经连续三年得倒数第一名了，要是今年再得倒数第一，那就太丢人啦！

其实，在春天、夏天和秋天里，丁香小镇都是一个健康的小镇。丁香园里每天都有露天舞会，人人精神焕发。可是，健康小镇评比偏偏都是在冬天里举行。而在冬天里，丁香小镇的居民十个中总是有几个是要感冒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丁香镇长花了好多钱，在每一座木房子里，都装上了一个特大号的火炉。他还规定大家没事谁也不许出门，都在房子里烤火。要是有事非得出去不可，必须穿上厚厚的羽绒服，戴上羽绒帽子、手套和口罩。

“一定要打扮得像胖熊一样吗？”菊奶奶提出反对意见。

是的，只要不得倒数第一名，像什么都没关系。丁香小镇的居民都是这样想的。他们非常爱自己的小镇，谁也不愿意给小镇丢脸。

可感冒就是这样一种古怪的东西，你越是躲着它，它就越追着你。丁香小镇感冒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天早晨，丁香镇长昏头昏脑地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外面在下雪。他赶快把火炉生得更旺一些，把门窗关得更紧一些，然后坐在那里，发起呆来。他决定了，如果这次评比丁香小镇再得倒数第一名，他就辞职。

就在这时候，一件最最稀奇的事情发生了。

长腿的火炉

丁香镇长家的大火炉，突然长出了两条细长的腿！它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自个儿打开了木门，跑了。

丁香镇长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该把火炉给追回来。他刚迈出两步，马上又退了回来，手忙脚乱地套上他的羽绒大衣、羽绒帽子、手套和口罩，这才笨手笨脚地追出了门。

那只大火炉，正在小镇的街道上慢条斯理地散步呢，好像在欣赏雪景。看到丁香镇长追过来，它撒腿就跑。丁香镇长在后面“呼哧呼哧”地追，可怎么也追不上它。

这时候，更稀奇的事情发生了。

丁香小镇所有的木房子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了，从每一扇门里，都跑出来一只大火炉。

一群长了腿的大火炉，跟在丁香镇长的火炉后面，绕着小镇跑着。

一群鼓鼓囊囊的“胖熊”，跟在丁香镇长的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

跑啊，跑啊……“胖熊”们的帽子摘掉了，口罩、手套也摘掉了。

跑啊，跑啊……厚厚的羽绒大衣也被脱掉了。

跑啊，跑啊……“胖熊”们不见了，他们变成了丁香小镇的大人和小孩。他们的脸蛋，全都是红扑扑的。他们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雪后的空气，是多么的清新甜美啊！

最后，那群小火炉跑进了丁香小镇中央的丁香园。然而，它们的腿一下子全不见了！一个个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这时候大家看见了菊奶奶。

菊奶奶正领着一群小松鼠，玩“跑格子”的游戏。

“一起来玩吧。生命在于运动嘛！”菊奶奶安安静静地微笑着，好像根本不知道小镇上刚刚发生过一件奇妙的事情。

不过，谁心里都明白，这件事情和菊奶奶有关。

谢谢菊奶奶，让小镇的居民们懂得了健康的秘诀。大家再也不怕感冒了。

在今年的健康小镇评比中，丁香小镇会得第几名？

吹笛子的强盗

有一天，丁香小镇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他穿着长长的白色披风，戴着一顶淡金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支小巧玲珑的象牙色的笛子。站在小镇最古老的那棵丁香树下，吹他的笛子。他的披风在风里飘动着。他的样子很像是一个音乐家。他真正的职业是强盗。

那支象牙色的笛子，也并不是一支普通的笛子。它可以奏出《梦歌》。

《梦歌》是一支非常甜美、非常宁静的歌，也是一支有魔力的歌。所有听到这支歌的人都会做白日梦。等他们从梦中醒过来时，强盗早就带着他想要的东西走了。

现在，丁香小镇的每一位居民，都被美妙的《梦歌》迷住了。

马路上那些走来走去的大人和孩子停下脚步。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花。

草丛里那些跳来跳去的小昆虫停下来，静静地趴在那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小草。

树上那些唧唧喳喳的小鸟也安静下来，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闪闪发光的树叶。这时候，那位吹笛子的强盗停了下来。他感到非常疲倦，不过，他不敢休息。他要在丁香小镇醒过来之前，拿走他需要的东西。

他推开一扇小木屋的门，立刻愣住了：屋子里摆着一桌好吃的东西。桌子旁边，坐着穿白袍子和水晶鞋的菊奶奶！吹笛子的强盗发起抖来。他知道，这一定不是一位普通的老太太。她没有做白日梦。她看上去清醒极了！

“坐下来吃点东西吧，强盗先生。你一定饿了。”菊奶奶静静地微笑着。

吹笛子的强盗愣愣地瞧着菊奶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我特别为你准备的午餐。”菊奶奶仍然静静地微笑着，递给强盗一个金灿灿的炸面包圈。

永远的秘密

吹笛子的强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大口大口吃面包圈。他也实在是饿了。吃着吃着，有一滴大大的泪珠，落在了面包圈上。

这是强盗的眼泪。强盗以前是从来不掉眼泪的，可这一次，他真是太激动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请他吃饭呢。他是强盗，强盗是没有朋友的。“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呢？”吹笛子的强盗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话来。

“因为你给丁香镇带来了美妙的《梦歌》。你让大家知道了一个秘密，就是做一朵花是什么感觉。”

“可我是为了……”吹笛子的强盗第一次为自己的职业感到害羞。

菊奶奶当然听到了强盗心里的话。她温和地说：“为什么不换一个工作？”

“你可以做医生。”菊奶奶说，“世界上有许多伤心的人，有许多失眠的人，他们都需要你的《梦歌》。”

吹笛子的强盗激动得从椅子上跌了下来，黑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做一名令人尊敬的医生，带着象牙色的笛子流浪世界，把甜美、宁静的《梦歌》送给所有需要它的人。

吹笛子的强盗有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丁香小镇。这可是改变他一生的地方。其实，我们不应该再叫他吹笛子的强盗了。他没有从丁香小镇带走一件东西。他只带走了菊奶奶的祝福。

当丁香小镇的居民从花的梦中醒来后，他们发现天更蓝了，草更绿了，空气中充满了清香。

他们很怀念那个穿白色披风、戴淡金色帽子的音乐家。

谁也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强盗。

谁也不会想到，丁香小镇差一点被抢劫。这个秘密，被菊奶奶永远地藏了起来。

巫婆失业了

刘思源

所有的巫婆都失业了。真的。

当出版童话故事的人，看到巫婆的故事，就大叫：“巫婆！巫婆！这种老掉牙的角色，小朋友才不要看，现代的小朋友要的是机器人、外星人，你们知道不知道？”巫婆就失业了。

当巫婆骑着扫把飞到空中，发现自己好像在高速公路上骑脚踏车，飞机、火箭、太空船各个比她快，巫婆和扫把都失业了。

当巫婆说她是巫婆，要把小孩子当点心吃掉时，小朋友全都哈哈大笑，说：“骗人！骗人！世界上哪里有巫婆，那是大人骗小孩睡觉和吃难吃东西时的谎言。如果你是巫婆，我们就把你吃掉。”巫婆就失业了。

当巫婆看到大卫叔叔把自由女神变不见了，吓得目瞪口呆，巫婆和她的法术就失业了。

当巫婆穿着黑衣、黑裙上街，发现街上所有的人都穿着黑衣、黑裙（也许样子稍稍不一样）。没有人认出她是巫婆，也没有人尖叫着昏倒，巫婆失业了。

当……

唉！反正巫婆是失业了。

张花朵巫婆失业很久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了。

“哦！我快饿死了，没有钱就没有食物。”张花朵蹲在她的巫婆堡前面，向她的老搭档乌鸦抱怨。

乌鸦说：“你可以去找不要钱的东西吃呀！”

张花朵说：“你不知道，食物越来越难找。以前整个亚马逊河都是好吃的鳄鱼，现在它们都变成太太、小姐的大衣和皮包。城里的老鼠太油腻，乡村的老鼠都是农药，这得怪它们吃的东西都是农药，吃了会得癌症。”

乌鸦插嘴说：“就是嘛！最近的虫子缺少运动，肌肉又老又硬，难吃死了。”

张花朵叹口气：“唉！难吃不要紧，有吃的就好。咦？”张花朵的眼光落在乌鸦身上。

“嘎！我是你的老朋友，你不能吃我。”乌鸦吓得嘎嘎叫。

“你想到哪去了嘛！”张花朵一边笑，一边走近乌鸦。突然，一伸手抓住乌鸦。“可是我快饿死了，只好算你倒霉。”张花朵提着乌鸦冲进厨房。

“嗯！让我想想一锅乌鸦汤该用什么材料？对了，先要一锅水。”张花朵生起火，找来一个锅子，装上水煮起来。“然后还要三条蜈蚣腿、四个蝙蝠头上的烂疮、一些鳄鱼的原汁口水……”张花朵兴奋地翻箱倒柜，一点也不理会乌鸦苦苦的哀求。“放了我吧！放了我吧！”乌鸦嗓子都要喊哑了。

“噗！噗！噗！”水开了，可是张花朵什么也没找到。“就清炖乌鸦汤好了。”张花朵痛下决心，就要把乌鸦丢下锅时，乌鸦叫了起来：“慢着！如果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吃不完的东西。”

张花朵哈哈大笑：“你想骗我。”

乌鸦说：“我怎么敢骗你，那里真的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像蜘蛛、蚂蚁、鹅尿、鳄鱼口水……”

张花朵的心怦怦跳，口水都要掉下来了，但是又舍不得到嘴的乌鸦，心里真为难。

乌鸦又说：“况且如果我骗了你，你还可以再抓我，我又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张花朵想想也对，乌鸦怎能逃出巫婆的手掌心。她松开手，乌鸦连忙鼓起翅膀，飞到柜子上。张花朵说：“好了，你可以说了吧！”

乌鸦看着四周，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它想了一个主意，说：“现在，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把头伸出去，向右看。”张花朵照着它的话做，可是什么也没看到。

“在哪啊？”张花朵问乌鸦。

乌鸦说：“再伸出去一点。”张花朵就把头拼命往前伸，趁这个时候，乌鸦“啸”一声，从天窗飞出去，嘴里还叫着：“笨巫婆！要吃东西去动物园吧！”

张花朵气得直跺脚，可是乌鸦已经飞远了，捉也捉不到。

“动物园？那里会有东西吃吗？”可是张花朵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去动物园碰碰运气。

张花朵一路走，一路问，走了好久好久，走到太阳下山了，终于看见一个像公园的大园子，上面挂着一个大牌子，写着“动物园”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征求濒临绝种动物，管食宿。”

“太好了，有吃又有住。”张花朵好高兴，飞也似的冲进去。

“嘿！女士，你是谁？你要买票才可以进来。”一个手拿棍子的男人，从后面追过来，抓着张花朵大吼大叫。

张花朵好委屈，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凶过。“有什么事不对吗？”张花朵小声地问。

拿着棍子的男人说：“票呢，女士？”

张花朵说：“票？我没有票啊？我是看到外面写着管吃管住，我才进来的。快点带我去吃东西好吗？我已经好久没吃东西了。”

男人说：“那是征求濒临绝种动物的启事，你是濒临绝种的动物吗？”

张花朵从没听说过“濒临绝种动物”，她决定诚实：“先生，请问什么是濒临绝种的动物？”

男人说：“就是以前有很多，现在只有一点点的动物，叫做濒临绝种动物。”

张花朵笑了：“对啊！以前有很多巫婆，现在只剩下我、莲达表妹和咕嗲婶母，其他的巫婆不是饿死了，就是改行了。我想我是濒临绝种的动物。如果巫婆也算是一种动物的话。”

“巫婆？你说你是巫婆？”男人很惊讶。

“当然，你看，我有一个鹰钩鼻，我穿着黑衣服，我的头发住着跳蚤，我会嘿嘿地冷笑。”张花朵骄傲地解释自己是一个巫婆。

男人好高兴：“太好了，好久没有看到或听到巫婆，一个这么传统的巫婆。”

“那么，你能给我一点东西吃吗？”张花朵兴奋地期待着。

“当然，”男人笑着回答说，“不过，我们这里每一个动物，都必须工作，才有饭吃。”

张花朵连忙说：“没问题，如果你让我吃饱，我就可以表演一些可爱的把戏，像把王子变成青蛙，让他娶到美丽的公主。”

男人摇头说：“现在的王子才不要娶公主，他们宁愿娶电影明星、幼儿园老师。不过，你放心，我们会为你找到适当的工作。”

从此以后，小朋友到动物园去，都可以看到一个穿黑衣的老太婆，拿个大扫把在园子里东扫扫、西扫扫。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

名称：巫婆。年龄：保密。特征：鹰钩鼻，喜着黑衣黑帽，头发内有寄生虫跳蚤，声音尖又高，像鸡被捏住脖子时的叫声。分布：全球仅剩三只，为亟待保护的动物。特长：扫地。

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

汤　汤

一

大风一连几天都早早地关掉他小小的理发店，到郊外的树林里去散心。

理发店的生意是越来越清淡了。因为大风不烫也不染，虽然“嚓嚓嚓”剪得一手好头发，也吸引不了赶时髦的人们了。

树林里好安静，许多树身都布着绿油油的青苔。

大风每天都会遇见老树精婆婆。她是这片树林里住着的唯一一个树精，谁也说不准她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谁也猜不出她活了几岁。反正是很老很老了，老得皱纹都快把眼睛挤没了；反正谁都知道，这林子里住着一个老树精，长着一头灿烂的七彩头发，好像从来没有使过魔法，好像不爱做坏事。尽管这样，林子里还是很少有人来的。

“您的头发真漂亮！”大风招呼道。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老树精婆婆嘟囔着，“我忙得很，刚刚把一根头发弄丢了，正在找啊。”

大风说：“您有那么多的七彩头发，少一根有什么要紧的？”

“当然要紧了，对于我来说，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情了。”老树精婆婆生气地嚷嚷，尖厉的声音使树叶跳起凌乱的舞步，把大风吓了一跳。

就是这样，大风每天都遇见低着头在灌木丛中、草地上、花朵间找头发的老树精婆婆，每天都是一样的对话，每天都会被那尖厉的嚷嚷声吓一跳。

除了那头灿烂的七彩头发，这个婆婆真的没有让人喜欢的地方。大风想。他边想边在一棵张牙舞爪的枯树边坐下，心立刻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愁苦绑住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妻子不知道抱怨了多少回，孩子已经很久没有穿上新衣，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家快没有地方住了，因为没有钱交房租。真应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啊，才不会被赶来赶去。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理发店的生意这么不好。作为一个男人，这样的状况真的是太糟糕了……

二

这天早上，理发店里来了一个神情忧伤的女人，一进店就把手上的一个箱子打开了，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这些都是你的。”女人轻轻地牵动嘴角，吐出来的六个字把大风惊得摔在椅子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说：“请你给郊外树林里那个老树精婆婆理个发。”

“是这样啊？你是她什么人？理发用不着这么多钱，三元就够了。”

“收下就好了。”女人淡淡地说，“有十万元。”

大风问：“是老树精婆婆请你来的吗？”

女人说：“不是。”

“那太奇怪了，她不愿意剪怎么办？”

“她肯定不愿意。”

大风的嘴巴成了“O”形：“那我怎么剪？”

“如果是很简单的事情，需要十万元的报酬吗？”女人反问道。

大风愣了一下。

“你趁她睡觉的时候，把头发剪下来，要剪得齐齐的，把头发交给我后，这些钱就归你了。”

大风刚想说“我不要”，那女人又说了：“我知道你需要钱。”

说完这些话，女人走了，钱没有带走。

大风几乎被吓着了，半躺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直到妻子和孩子出现在店里。

妻子是一边抱怨一边走进店来的：“房东要赶我们走啦，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有钱？我怎么会嫁个这么没用的丈夫……”

大风只觉脑袋一阵“嗡嗡”乱响，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将妻子拉到那一箱钱面前。

于是整个店都被妻子的笑声占领了。

一间窄窄的房子，八万；买家具，一万；买衣服，买食品，买……那十万元钱，太阳还没有落山的时候，就全花光了。大风虽然心里有阵阵的不安和害怕，但很快就被妻子和孩子的笑声冲淡了。

傍晚，那个女人走进店说：“你已经花了我的钱，你就必须去办这件事。否则，所有的惩罚都会落在你们一家人身上。”恶狠狠的语气，眉间却写着焦虑。

说完，她便走了，开着一辆宝蓝色的车。

三

大风来到树林里，他的口袋里揣着锋利的剪刀，是所有剪刀里用得最顺手的一把。

他很快就遇到了老树精婆婆，因为心里紧张，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打招呼。倒是老树精婆婆先开了口：“我刚刚把一根头发弄丢啦，正在找呢。”一边说一边跑到前面去了。七彩的头发，像一匹上好的锦缎那样垂到腰际，柔柔的、亮亮的，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大风漫无目的地在树林里转悠，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钱已经花了，头发必定是要剪的。他决定在树林里等到天黑，等到老树精婆婆入睡。

大风正转悠着，突然听到老树精婆婆尖厉的声音。

“你怎么可以把我的头发捡走？”

大风赶紧往前走两步，看见老树精婆婆正冲一只小小的松鼠嚷嚷。小松鼠瘦瘦的，眼睛特别大，和瘦小的脸庞几乎不成比例，脖子上绕着一根七彩丝线，哦，是头发，在胸前精心地打了个蝴蝶结。

“婆婆，我以为您不要了。我以为是捡的没有关系……”小松鼠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声音颤颤的。

“你这小家伙实在太可恶了，这树林里谁不知道，我的头发是不能捡的，捡到了也得给我送回来。”依旧是凶巴巴的声音。

“我真的不知道……”

老树精婆婆伸手去扯松鼠脖子上的头发，因为发火用了太大的力气，头发“啵”的一下断了。

老树精婆婆愣了愣，竟扯开嗓门哭了起来。泪水很快注满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然后像瀑布一样从每道皱纹里泻下来。

“婆婆，婆婆，我不是故意的。”小松鼠说。

“你这个坏家伙，快走开！”老树精婆婆干脆坐在地上哭，“再让我看见你，我非把你捏得粉碎，捏得眼睛嘴巴鼻子都在一块儿！”小松鼠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大风想，断了一根头发就这样了，如果全部被剪了，真不知道会怎样啊？

如果真的剪了，也许会死的吧。老树精婆婆自己也不知道会怎样。她只记得，她的妈妈也有这样的七彩头发，在深夜的梦乡里被人剪了。后来，妈妈就病了，每天都说自己“好丑”。临死前，她说：“现在，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长着七彩头发的树精了，要保护好你的每一根头发，记住，是每一根，一根都不能丢，一根都不能丢……”

那时候的老树精婆婆还很小很小，她爱妈妈，她一辈子都记住了妈妈的话。她爱这每一根头发，就好像是爱她的妈妈似的。

四

树林里突然落起了雨，大风只得回家去。

第二天一早，神情忧伤的女子一进店就问：“剪着了吗？”

大风说：“没有。”

“请你快点，我等不及了呀。”奇怪，这个女人的语气里竟含着恳求，接着她又说，“最多五天，否则，那些钱加倍还我。”后面这半句话带着威胁。

拿什么还钱呢？大风苦恼地想，没有办法了，只能对不住老树精婆婆了。再说，头发剪了，还会再长，也算不上十分坏的事情吧。

大风口袋里揣着锋利的剪刀又来到树林里。

树林里，老树精婆婆正半跪在她的树洞边。她的面前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大大的锅，咕咚咕咚冒热气。

“你，过来一下。”老树精婆婆说。

大风走近了，看见锅里沸腾着蓝色的液体，一股十分难闻的气味钻进鼻孔。

大风好奇地问：“婆婆，这是什么？”

“蓝药。”

“有什么用吗？”

“忘掉事情。”

“婆婆要忘掉什么事情呢？”

“说一次又想起一次，不说了，不说了。”老树精婆婆说，“你能给我带一块橡皮吗？我用它做药引子。”

大风说：“我这就回去拿。”

大风跑回家拿了孩子的一块橡皮，很快回到树林里。

老树精婆婆把橡皮“咚”的一声扔进了锅，说：“我累了，我要睡一会儿。你帮我添点火吧。”说完，轻柔的鼾声就响起来。七彩的头发在她身下像一幅展开的画。

大风的手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剪刀。正要抽出，他听见老树精婆婆说：“不要剪我的头发啊，不要剪。”

大风吓了一跳。

“我知道你口袋里有一把剪刀，我早知道了。”老树精婆婆的眼睛是闭着的。

大风吓得不敢呼吸，老树精婆婆毕竟不是平常人啊。

“很久很久以前，我妈妈的头发被人剪了。那些头发，听说被织成一条丝巾，那是一条世界上最美丽的丝巾，它成了无价之宝，人们都想得到它，他们争啊、抢啊、打啊、吵啊……我的妈妈，病死了，呜呜呜……树精的头发剪了就不会再长，就成了世界上最丑的树精了……所以会生病啊……”老树精婆婆一边睡一边哭。

大风听得心里难受，他起身想离开。但是他刚起身，老树精婆婆喊住了他：“火要灭了，添点火，别走开。”

锅里蓝色的液体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一个小时后，老树精婆婆睁开了眼睛，她有些害羞地说：“我肯定说梦话了吧？”

“是。”

“嘿嘿，我最爱说梦话了。”

老树精婆婆拿一个勺子往锅里搅，搅动了一会儿，说：“你回去吧，明天再给我拿一块橡皮来。”

大风回到理发店的时候，一辆宝蓝色的汽车正停在门口。

“剪着了吗？”

“没有。”

从车里递出来一小片指甲盖那么大的东西。

“让她闻一下，她会昏过去，你再动手。记住，只有四天时间了。”宝蓝色的汽车开远了。

“我不想剪……”

汽车已绝尘而去，不见踪影。

五

老树精婆婆正往锅底添着火。

大风想好了，在递橡皮给老树精婆婆的时候，同时把那一小片迷药也递过去，迅速凑近她的鼻子。等她昏过去，只要用三十秒的时间，就能把头发剪下，然后交给那个女人。然后，一切都结束了。然后，搬一次家，搬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此，开始幸福而安宁的生活。

“婆婆，橡皮。”

“谢谢你，请你把橡皮扔进去吧，我两只手都没有空呢。”

“咚”，橡皮落进锅里，很快就没有了踪影。大风想，再找机会下手吧。

“你坐下来吧。”老树精婆婆朝他努努嘴，示意大风在锅对面坐下。

大风坐下来，他心事重重地盯着锅里看。

“你看起来有很大的心事，我也有很痛苦的心事。不过，等我把这锅药喝了，就会忘记的。”老树精婆婆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本书，是一本用草茎缝的树叶书。

大风一页一页翻着，书上有许多蓝色的字，不知道是用什么笔写的，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他把书递还给老树精婆婆：“我看不懂。”

“哦，对，对，你怎么会看得懂呢。”

老树精婆婆说：“我读给你听吧。”

2006年10月12日

早上醒来，好安静啊！爸爸妈妈哪里去了呢？一直等到中午，一直等到晚上，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他们究竟去哪里了呢？

2006年10月13日

我等啊，等啊，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他们去哪里了？

2006年10月14日

等啊，等啊，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2006年10月15日

我坐在树上看，能看多远就看多远，我多么希望能看到爸爸妈妈的身影！

2006年10月16日

这么多天了，他们到底去哪里了呢？会不会出意外了？

2006年10月17日

等啊，等啊，爸爸妈妈，你们知道我等得有多辛苦吗？

……

2006年11月17日

看来，他们是不会回来了。我得多拾些松果回来啊。漫长的冬天就要来了。

……

2006年11月22日

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每一天都这么长。我好像生病了，头总是晕晕的。要是妈妈在，她会给我采药的。

……

2006年11月30日

今天捡到一根好漂亮的头发，有七种颜色呢。我把它系在脖子上，真好看。自从爸爸妈妈不见了以后，我好像很久没有开心过了吧，这根七彩的头发让我好开心。可是突然来了老树精婆婆，她骂我了，她把头发扯断了，还哭了。

她为什么要那样骂我呢？是因为她知道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所以要欺负我吗？

我的头好晕。

2006年12月1日

昨天晚上，我梦见那根七彩的头发，我真喜欢它。

老树精婆婆为什么这么小气呢？她有那么多头发，而我只是捡到了一根呢。

除了爸爸妈妈，这世上没有人喜欢我了。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头好晕。

2006年12月2日

今天头晕。

……

2006年12月10日

好像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

2006年12月11日

我会死吗？我能等到我的爸爸妈妈吗？

……

“是松鼠的日记吗？”大风轻声问道。

老树精婆婆一把一把擦着泪水：“是，就是那只被我狠狠骂过的松鼠，是她的日记，可是她死了。”

原来昨天一大早，老树精婆婆像往常一样走出树洞去采集清晨的花露，有只多事的鸟儿带着她来到那只小松鼠的家。老树精婆婆看见小松鼠睫毛上残留着泪水，永远地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枕在一本树叶书上。

“吱——吱——吱——”

“是什么声音？”大风问。

“是心痛的声音。”老树精婆婆说，“我妈妈死的时候，我的心也这样痛过。”

“小松鼠不是被您骂死的，是病死的，您也不要太难过了。”大风安慰道。

“我也是这样劝自己的，可是，没有用，就是心痛。那双大大的受惊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闪啊闪。她实在太可怜了，这么小，找不到爸爸妈妈，捡到一根头发，难得高兴一下，却遭到责骂，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可是，您当时并不知道她是这么可怜的。”

“可是，我现在知道了。那么小那么瘦的尸体，那么冷的家啊，我毕竟伤害过她的。”老树精婆婆说，“所以，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忘掉，把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忘掉，不忘掉，心会痛死的。”

蓝药，一种失忆汤，咕咚咕咚，在锅里熬着。

六

“我要喝药啦。等我喝了药，我大概就认不得你了。如果我冲你发脾气，你不要怪我啊。”老树精婆婆说。

那么大的一锅药，老树精婆婆喝了好久才喝光。

她放下锅说：“好难喝啊。”接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怎么还疼呢？”

她看看大风说：“我认得你啊。难道这药我煮错了？”

“那只可怜的小松鼠，我还清楚地记得呢，我记得我骂她的每一个字。不行，不能想了，心太痛了。”老树精婆婆几乎要哭起来。

大风看着痛苦的老树精婆婆，他突然之间喜欢上了她，能为一只小松鼠心痛的婆婆，怎么能不喜欢上呢？

“婆婆，别难过了。”

大风的安慰让老树精婆婆号啕起来，泪水很快注满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像小瀑布那样泻下来。

哭着，哭着，老树精婆婆突然跳了起来：“啊，我想起来了。你的口袋里有剪刀吗？”

“有……有的。”

“快，快把我的头发剪下来。”

“什么？”

“快呀，把我的头发通通剪下来，你不是一个很好的理发师吗？”老树精婆婆催促着。

大风说：“可您是那么爱护头发，为什么要剪呢？”

“我要把头发通通剪下来，织一方丝巾，织一方世界上最漂亮的丝巾，盖在小松鼠的身上。她在天堂里就会感受到温暖和幸福。”

“可是……”

“不要可是了，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会安宁……”

大风从口袋里拿出锋利的剪刀，老树精婆婆闭上了眼睛。

大风正要动手，老树精婆婆说：“帮我剪得漂亮一些哦。”

“好。”

大风正要动手，老树精婆婆说：“真怕变得很丑呢，嗯，以后不照镜子了。”

“那就不要剪了吧？”

“要剪的。”

“婆婆，不要剪了吧，痛苦总会忘记的。”大风不忍心。

“剪吧，心灵不安宁，活着没有意思。”老树精婆婆语气坚定地说。

“咔嚓，咔嚓——”几剪子，老树精锦缎一样柔滑彩虹一样绚丽的长发便在大风的手里握着了。

拿着头发快跑，大风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拼命地跑，她追不上的。只要跑出树林，就没事了。然后把头发交给那个女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然后就开始幸福而安宁的生活。

想到这里，大风的手心出了汗。会安宁吗？会幸福吗？不会的，不会的。

大风把头发递给老树精婆婆。

老树精婆婆捧着头发一边哭一边问：“我现在很丑吗？”

“很漂亮。”大风轻轻地说，他只要说大声一点，就会把眼眶里的泪震下来。

老树精婆婆开始织起丝巾，一针，一针，又一针……

“很久很久以前，我妈妈的头发被人偷偷剪去了，织成了丝巾。现在，我剪下了自己的头发，织成丝巾……”老树精婆婆一边织一边说，她脸上的神情安详极了。

大风的泪水悄悄地滑了下来。

七

走出树林，远远的，大风看见宝蓝色的汽车，他的心在胸膛里快速地跳起来。

“您交代的事情我做不了。我会把房子卖了，先还给您一部分钱，剩下的我一定会还上。求求您，请惩罚我一个人，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一看到那个女人，大风把这些早就想好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没想到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对不起，大风先生，这些日子让您为难了。”

大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要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了。那些钱，就算借你的，你慢慢还我吧。”女人柔柔地说。大风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相信这是真的呢。

“是这样的，我妈妈刚走了，去另外一个世界了。她走之前总是迷迷糊糊地说‘七彩头发丝巾’，我以为她想要七彩头发编的丝巾。我爱她，是啊，这世界上没有谁不爱自己的妈妈。所以我请你去剪老树精婆婆的头发……现在我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也请您看一看吧。”

女人递过来一个小小的袋子：“我妈妈生前来不及把这些交给老树精婆婆，你能帮我交给她吗？拜托了！”

宝蓝色的汽车远去了。

大风打开袋子，里边是一方七彩的丝巾，它的漂亮和柔滑，没有人能用语言表达出来。

还有一封信。

老树精婆婆：

您好！

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永远弥补不了对您的伤害，但还是请求您能够接受，真的对不起。

这方丝巾，您一眼就能认出来吧？对，正是您妈妈的头发编织而成的。是我的曾曾曾曾外祖母一代一代传下来，并且一代一代地留下遗言，要找到您，还给您的。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曾曾曾曾外祖母在一片树林里遇见了您妈妈，她看见了那七彩的头发，于是被深深地迷住了。她请人在一个深夜里剪下了它们，又请人织成了丝巾。丝巾真漂亮啊，可是她却找不到快乐了，特别是听说您妈妈死后，她就再也没有笑过。她拿着丝巾到树林里去找您，可是您已经搬家了。

后来丝巾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我们也一代一代地在找您，找到您，就把丝巾还给您……

像棵树电影院的奇闻轶事

左　昡

以前，在我住的城市里，每隔五个街口，就会有一家又大又漂亮的电影院。电影院全年无休地放映着各种各样的影片：有在竹林里比轻功的武打片；有在外星球上比赛跑的外星片；有在街头比声音大的枪战片；还有在下雪天捧着红玫瑰的叔叔阿姨片……可我很少去那儿，因为很多电影都对我亮着红色的番茄灯——就是在电影院外的海报墙上，每张电影海报的右上角都装着的，那个圆圆的红色番茄灯。大部分的番茄灯都亮着，不分白天还是晚上，所以，每当我走过电影院，总会看到海报墙上红光一片。

我们这里的每个孩子都知道，只要是亮着番茄灯的电影，我们都不能看——除非我们长到十八岁，在生日那天得到一枚水果刀样式的别针。只有别着别针的人，才能随意地走进电影院，说：“我要看今天晚上十点的那场电影”或者“给我来一张圣诞节的套票，所有电影都有的那种”。所以，在我们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把电影院叫做“番茄电影院”，直到成年那一天，才把“番茄”吃进肚子里，改称它们为“电影院”。

当然，番茄电影院偶尔也会有不亮红灯的电影，在海报墙的最上面或者最下面的角落里。可是，我仍然没机会去看。因为番茄电影院任何一张电影票的价钱都相当于我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零用钱——要知道，我们这里父母给孩子的零用钱少得可怜，而且，从家里到番茄电影院的路上有无数个卖糖果卖玩具卖好看图书的小店。要走到番茄电影院却守住口袋里存了一个月的零用钱，实在是很难做到。

但这并不代表我没去看过。我曾经去看过两场，其中一场名字叫做《稀里哗啦砰砰砰》。听名字这应该是部很好看的电影，可实际上看完整部电影我一次都没有笑过。我从番茄电影院走出来，很后悔把今年的压岁钱都付给了那些不能让我笑的演员——尤其是当我看见隔壁的莎莎抱着一个超级大的布娃娃，而楼上的奇奇竟然连续三次向我挥舞着他那崭新的文具盒之后。

至于另外那一场，我已经不记得名字了。那是我和莎莎还有奇奇一起去看的，在暑假里。我爸爸中了彩票，高兴得大喊大叫的同时，他不顾妈妈的反对，任性地塞给了我一大沓钞票。于是我请莎莎和奇奇去吃了冰激凌，在游乐园里疯狂地玩了一下午，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决定用剩下的钱请他们去看场电影——在这之前，他俩谁都没去看过。我记得那天我们一直在黑暗里悄悄地说话，吃爆米花，大家都觉得很高兴，至于电影演了什么，我们都忘了。

有一年，冬天的雪特别大。于是好多番茄电影院都倒闭了，有的变成了卖雪橇和滑雪帽的商场，也有的变成了有着很多风味小吃的美食城。这之后，要找到一家番茄电影院，就至少得走过十五个街口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离我家最近的一家番茄电影院也倒闭了，可它既没有变成大商场，也没有变成美食城。而是在春天到来的时候，重新开张了。它仍然是一家电影院，可是，却和所有的番茄电影院没有一点相同的地方。

这个电影院的海报墙上，没有一个番茄灯。所有的海报都像从童话书或者图画书或者我们自己的相册里偷偷撕下来的一样，并且完全没有队列，只是随随便便歪歪扭扭地挤在海报墙上。有的时候，站在马路对面，你会觉得这些海报在墙上长成了一棵树，能够清晰地分出树干和树叶来。于是，我们很快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就叫做“像棵树电影院”。

像棵树电影院的老板也非常地像棵树，他高高瘦瘦的，总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外套，戴着一顶绿色的帽子——后来我们发现，到秋天的时候，他的帽子会换成黄色，而到了冬天，他就不戴帽子了。他每天都微笑着在像棵树电影院里慢慢地散步，就像在山上，或者田野里那样，所以，每个去看电影的孩子都能遇见他。他会摘下他的帽子，向我们敬礼致意，偶尔他也检查我们的电影票，然后用风一样的声音提醒我们接下来该走几号楼梯。

说到电影票，再没有哪个电影院的能比像棵树电影院的更有趣了。这是一张比手掌还大的树叶形状的——你可以自己选择你喜欢的树叶，比如枫叶或者柳叶——饼干，上面清楚地用糖汁写着你的名字——不是电影的，而是你自己的名字。在票根，也就是饼干的叶柄部分，留着一个圆孔，如果你在看完电影之后还没有把票吃掉，那么，你就会在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得到一根粉红色或者蓝色的丝带。这丝带正好能从圆孔里穿过，这样，电影票就变成了一张写着你名字的饼干书签。

由于几乎每个孩子都去过像棵树电影院，所以只要看看他们有没有留下饼干书签，就知道这孩子是纯粹的馋猫，还是个有前途的青少年。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孩子会拥有超过一张的饼干书签，因为这饼干总是非常的美味，而我们那时对成为一个有前途的青少年并不是很感兴趣。当然，我不得不提前说明的是，后来我们里面仍然有很多人成就不凡，可当时，却没有人愿意留下一张饼干书签。

如果你奇怪为什么我们会突然有钱去买电影票，不管它是饼干还是什么别的，那么，我就不得不告诉你像棵树电影院的另一个好处。这里的电影票不需要钱，但可以用我们多少都会有的那些东西来交换——　一本旧的童话书、一把树枝削成的木头宝剑、一颗被玩得滑溜溜的玻璃珠子、一个弄脏了的蝴蝶结，等等。唯一的条件是：不能是新的，而且得有点趣儿。

所以，我们可以用我们所有旧的玩具、书本，甚至是破帽子和空玻璃瓶来换一张像棵树电影院的电影票。每张票都不限场次，只要是当天放映的电影，都可以随便观看，看几次都行。但是，这还不是我们最得意的地方。像棵树电影院之所以那么受到大家的欢迎，是因为它和番茄电影院刚好相反——只有十八岁以下的孩子才能到这里来。

像棵树电影院不接待十八岁以上的人，除了天桥下的老白。老白虽然早就过了十八岁，可是他说话做事都更像我们。比如说他会偷偷把石头扔进别人的院子；会和流浪的猫和狗在繁华的街道上疯玩；会对着夕阳大声地唱歌，等等。这些举动让他被其他人疏远，他也从来没有钱去番茄电影院，可他天天都在这城市里到处游玩，做他想做的所有疯狂的事，除了肚子饿的时候，总是带着笑脸。我们也不太清楚他的其他事情，只知道他住在一个天桥下的角落里，在像棵树电影院出现之前，那个偏僻的角落并没有引起大家太多的注意。

可当兑换电影票的条件公布之后，他无疑成了一个大富翁——在他的角落里，他收藏了从城市的其他角落里搜集来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旧玩意儿。我们开始羡慕他的富有，这种羡慕的直接后果是，我在过十岁生日时，对着蛋糕上的烛光大声说出了我的愿望——我希望长大以后能变成老白！这个愿望吓坏了我的父母，妈妈赶紧把我拉到床上，在我嘴里塞上了三根温度计。妈妈认为我准是发烧了，她的这种想法救了我，因为爸爸本来打算打我一顿。

我们都喜欢在像棵树遇见老白，他非常慷慨，总愿意分给我们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我上次遇到他的时候就得到了一张三条腿的小板凳，莎莎曾经得到了三片发红的树皮，而奇奇则得到了一个底部有个大洞的铁桶。我一直没法理解父母为什么觉得我想变成老白是个可怕的想法，我猜这城里的孩子有一大半都和我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像棵树电影院放映的电影总是那么好看。它一共分为四个大厅：喜、怒、哀、乐。每个大厅都由不同编号的楼梯连接着，喜和乐大厅里面人总是最多。有一次里面放一部关于菠萝猫的电影，差不多全城的孩子都在同一时间来了。令人惊奇的是，虽然平时看起来电影院并不大，可每个人最后都在里面找到了座位。看完那部电影之后，莎莎说，她怀疑像棵树电影院其实是用气球皮造的，所以想吹多大就吹多大。奇奇听完后补充了一句，而且还应该是永远都吹不爆的那种。

怒和哀大厅里面的人比较少，但我们都一致认为我们需要它们。要知道，我们经常也会生气或者难过，这个时候，到怒和哀大厅里和电影里的小主人公一起奔跑或者痛哭一番都是不错的选择。有些时候，我会不想笑，也许想想点什么，我也会去哀大厅里看看，虽然最后不一定能想出什么东西，但偶尔看看那些让人心酸的故事，总会让我觉得心里更加暖和。当然，这之后我们一定都还会去喜和乐大厅，因为那里的电影实在太有趣了，谁都不愿意错过任何一场。

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是关于像棵树电影院所提供的饮料。这里不提供罐装或者瓶装的饮料。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很奇怪。看电影怎么能不喝点什么呢？果汁或者可乐，总该有点。我可以作证，即使是番茄电影院，也有三四种饮料可以选择。

但是，这个疑问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当我们看电影哈哈大笑的时候，一股不知道哪里喷出来的水准确地射到了我们每个人的嘴里。刚开始的时候有的人会被呛到，但一两次之后，我们很快就都习惯了。这水有时候是草莓汁，有时候是橘子汁，还有的时候是非常清凉的泉水。在电影开演之前，猜一猜今天供应的饮料，很快就成为了风靡全城的新游戏。在这方面，我不得不佩服老白，他差不多每次都能猜中。像棵树的老板也很佩服老白，所以常常多奖励他一张票，让他带回他的角落里去，当做下午的甜点或者明天的早餐。

要是仅仅只有这些，像棵树电影院也就不算太奇特了。可是，它和番茄电影院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它是活的。

所有的番茄电影院都和它们最开始建造起来的时候一样，除了内部的装饰，通常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像棵树电影院就完全不同。之所以叫它“像棵树电影院”，是因为它真的像棵树，它会生长，它是活的。

像棵树电影院在每个季节都有不一样的面貌。春天的时候，外墙和楼梯上，都爬满了嫩绿的常春藤。在常春藤织的网里，美妙地点缀着各种各样的鲜花。这些鲜花在早上开门时慢慢开放，到晚上关门时又慢慢萎缩成一个个的小花苞。

夏天到了，电影院的换票处会变成一个开满睡莲的池塘，我们得踏着睡莲到池塘中央去换票，池塘里常常跳出来一两只青蛙，把我们吓上一跳。

秋天是特别美的，整个电影院会变成一片金黄，踩在地毯上，会发出落叶般沙沙的声音。这个时候，还会举行热闹的找蘑菇比赛——在座椅的背后，台阶的转角，都藏着刚刚长出来的新鲜蘑菇。只要采到了，就可以带回家去，让妈妈给熬成美味的蘑菇汤，或者加上点肉馅，捏成世界上最美味的蘑菇肉丸子。虽说是比赛，却从来没有裁判，也没有人排过名次，只知道最后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抱着蘑菇回家去了。

等进入冬天，怒和哀大厅就会关闭，因为老板认为冬天应该完全是喜洋洋的，所以它们就变成了装饰成新年的游园会。在整个冬天里，随时都可以到那里去过新年，而且每一次都可以得到新年礼物——尽管只是一根小糖棍或者一个装有糖纸的红包。冬天的像棵树，一直都是白雪皑皑，当你在街上的阳光中向这样的白雪城堡走去的时候，心情真是棒极了！

这个电影院是活的，它就像棵树，会生长。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所有来到这里的孩子都发现，像棵树的顶上长出了一片大大的像气球一样飘浮在空中的树叶。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是新长出来的图书馆。那些我们用来换票的各种旧书都被集中放在了这里，供大家阅读。大部分的书，除了对它的老主人而言是旧的，对其他的孩子都是新的，大家都很乐意去读上一遍。有的时候，就是它的老主人，也会把它重新读一读，把里面的插画反复地看上好一会儿。

然后，是玩具室、衣物室，还有一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房间，都会在某一个夜晚，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在像棵树的树顶上像树叶一样长出来，飘浮在半空中。这些树叶没有一片是一样的，有的是大大的杨树叶，有的是小小的槐树叶，还有的我当时根本叫不出名字。这些房间里，无一例外地堆满了我们用来换票的旧东西。每当我们在这些房间堆积如山的物品里发现了曾经属于我们的那一个时，都会感觉那一天变成了一个美好的节日。那些日子，除了上学和睡觉，我们几乎都在像棵树里面寻找着曾经属于我们的宝贝们。我找到了我的旧滑板，奇奇找到了他的铅笔头，而莎莎，甚至为找到了她的旧袜子而哭泣。

当我们这个城市里所有的小孩都为像棵树电影院痴迷的时候，我曾经在睡前听到爸爸妈妈的疑问。爸爸说像棵树电影院不像个电影院，因为它根本就不赚钱。妈妈则怀疑这个电影院是不是被那个外来的魔法师施了咒语，她竟然担心里面放的电影或许会吃掉我们的头发。可我知道，这确实是个放电影的电影院，它放的电影不会变成老虎狮子，永远只是银幕上光和影的变化。这些变化组成了在番茄电影院里无法看到的，足以让每个孩子欢欣雀跃的各种有趣的、令人感动的、有时还让人生气的故事。这就是我们喜欢那里最主要的理由。除了学校，还有哪里像像棵树电影院那样，只为我们这些没有水果刀别针的小孩儿开放呢？

所以，当我晚上躺在床上，想象我长到十八岁，就要被迫别上那个闪亮的水果刀别针，把“番茄”吞进肚子，把番茄电影院只叫做电影院时，我总是赶紧用被子蒙住我的脑袋，命令自己快点睡去。

在我十二岁那年的新年前夕，城里所有的孩子都收到了像棵树电影院老板的新年礼盒。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里，装着一张写着我们自己名字的饼干书签，一张长满了各种“树叶”的像棵树电影院的全景照片，还有一个打着封泥的小信封，信封上写着：“如果你没有丢掉，请在你的孩子出生时打开。”每个人都为这份礼物而高兴，我们相信新的一年像棵树电影院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好看的电影和更多奇妙的时光。奇奇好奇地打开了小信封，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莎莎把那张全景照片寄给了她另一个城市里的表姐。当然，有更多的人在新年第一天的早晨爽快地吃掉了那张饼干书签。我也是用尽了所有的毅力才忍耐下来，我总觉得，作为新年礼物的电影票不应该这么快就吃掉，所以，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和礼盒里的其他东西一起，都藏到了我家楼顶的一个墙洞里。

新年的第一天，我们欢呼着跑向像棵树电影院，准备去看今年的第一场电影，却发现，像棵树电影院走了。我相信它是走了，我看到了它留下的脚印——它原本在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了两个大大的树叶形的浅坑。所有的孩子都呆住了。

整整一个月，我们每天都来到像棵树电影院留下的脚印旁边。有的人献上一两朵鲜花，就像献给祖先的坟墓；有的人像往常一样，拿出几样旧玩具，轻轻地放在脚印里；莎莎有一天早上跑去为像棵树电影院唱了首歌；奇奇把空空的信封扔到空空的脚印里，一边哭一边骂像棵树电影院的老板是个骗子。我们发现老白也不见了。大家都传说他被像棵树电影院带走了，或许他可以给像棵树的老板做个帮手，因为他猜饮料猜得那么准。

我在过十二岁生日时，再次许愿能成为被带走的老白。这次父母没有反应，因为这次我没有大声念出来。但我仍然相信，这城里的孩子有一大半都和我一样，都愿意成为那个被带走的老白，能永远在像棵树电影院里，和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孩子们一起，看那些只为没有别针的孩子所放映的永不疲惫的电影。

多年之后，我的孩子出生了。在这之前的一天夜里，我突然想起楼顶墙洞里的新年礼盒。当我的孩子大声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时，我一边掉眼泪，一边走到医院的走廊上，打开那个小小的信封——用我的水果刀别针。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画着久违了的像棵树电影院老板。我又看见了他那棕色外套，他的帽子是黄色的，而这时候正好是秋天。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像棵树电影院的门票，就是那张饼干书签，上面用糖汁清楚地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城市的名字。就在我刚刚记住这日期和名字的时候，糖汁写的字迹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香气。在香气里，我听到了他风一样的声音——他说，要保守秘密。

女儿九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和她一起从电影院旁边走过，上面依然红光一片。女儿抱怨说，她讨厌这样的番茄电影院。我没有答话，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水果刀别针像繁星般闪亮。我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我没有丢掉那张电影票。

之后——也许这结局谁都能猜到——没错，我带着女儿，去了一个不能说出名字的地方，开始了另一次奇妙的旅行。

朱自清散文选

朱自清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朱自清散文精选/朱自清著.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2010.6）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52-2
Ⅰ.朱… Ⅱ. 朱… Ⅲ.散文-作品集-中国-现代 Ⅳ.I26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17号

书　名：朱自清散文精选
作　者：朱自清 著
责任编辑：虞文军　李　雯
责任校对：戴文英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33.5万
版　次：2008年12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213-03900-3

目　录

前　言

踪　迹

匆　匆

歌　声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温州的踪迹

航船中的文明

背　影

女　人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

背　影

阿　河

哀韦杰三君

飘　零

荷塘月色

怀魏握青君

儿　女

旅行杂记

说　梦

海行杂记

你　我

扬州的夏日

看　花

我所见的叶圣陶

给亡妇

谈抽烟

冬　天

择偶记

说扬州

南　京

潭柘寺　戒坛寺

欧游杂记

威尼斯

罗马

滂卑故城

瑞士

荷兰

柏林

巴黎

西行通讯

伦敦杂记

文人宅

公　园

吃　的

乞　丐

圣诞节

房东太太

论雅俗共赏

论雅俗共赏

论书生的酸气

语文影及其他

正　义

论自己

论做作

论青年

前　言

谈及朱自清的散文，我们都会想到朴素动人的《背影》、轻盈凝练的《匆匆》、明净淡雅的《荷塘月色》、委婉真挚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朱自清被公认为是极少数能用白话写出可与古典散文相媲美的名篇的散文家。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华，字佩弦，江苏扬州人。他幼入私塾，深受传统文化影响。1916年中学毕业后，考入北京大学，开始新诗创作。1925年起任教于清华大学，在创作上逐渐转向以散文为主。1928年出版散文集《背影》，奠定了他在现代抒情散文史上的地位。1931年留学英国伦敦，次年回国，回国后陆续出版了《伦敦杂记》、《欧游杂记》、《你我》等散文集。

朱自清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散文家、诗人、学者，特别是他的散文创作，对世人的影响很大，很多名篇已是家喻户晓、脍炙人口，《荷塘月色》、《背影》、《匆匆》、《绿》、《春》、《威尼斯》等都曾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朱自清善于把自己的真情实感，通过平易的叙述表达出来，笔致简约、亲切，读来有一种娓娓动人的风采。他的作品风格细腻缜密，清隽沉郁，以语言洗练、文笔秀丽著称，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

朱自清的散文从取材上可分为两类：一类反映社会人生，现实性较强，表现出鲜明的反帝反封建倾向；另一类写身边的琐事、个人见闻，艺术性价值较高，是其散文的代表，也被公认为是白话美文的典范。

作为一个爱国、有正义感的作家，朱自清在“五卅”前后革命渐趋高潮的年代里，曾经较多地表现了反帝反封建的激情，这在他的一些散文中留有鲜明的印记。

在《阿河》里，作家写了一位十八岁的农家少女阿河的婚姻悲剧。作者以真挚的同情、理解和人道主义精神铸成了这类“血泪”散文动人心魄的艺术力量。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通过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揭示了帝国主义加于半殖民地人民身上的歧视、压迫和屈辱；从西洋孩子高傲凶恶的一瞥中，看到了“缩印着”的近百年来“一部中国的外交史”。

《航船中的文明》从旅途生活的一角对“男女分坐”之类所谓的“文明”作了尖锐的讽刺。在这些直接从现实生活取材，以夹叙夹议手法抨击黑暗社会的名篇中，作家也用真挚的情感抒发了自己真实的议论，没有泛泛而谈的空论，没有大声呼叫的口号。

从散文艺术本身来看，收入《背影》、《你我》诸集里的《背影》、《匆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绿》、《荷塘月色》等情景交融、充满诗情画意的抒情性散文，代表了朱自清散文艺术的最高成就。

著名的散文篇章《背影》写的是在家庭遭遇变故的情况下，父亲送别远行的儿子时的一番情景。全文只有一千多字，集中描写了一个片断：父亲送行时为儿子买橘子的背影，表现了无微不至的父爱，抒写了怀念父亲的至情。全文情景交融，笼罩在一种淡淡的追怀真挚亲情的感伤之中。

《绿》是白话写景散文的代表之作，作家用比喻、对比等手法，细腻深切地刻画出了梅雨潭瀑布的质和色，文字刻意求工，显示出驾驭语言文字的高超技巧。

朱自清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力在《荷塘月色》中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1927年，在北伐战争失败的背景下，作家对黑暗的现实失望无比，心中充满了孤独感和失落感，因而夜游荷塘，寻觅另一个世界；唯其看到现实的黑暗和丑恶，作家才在艺术世界中创造了一个与之相悖的超尘脱俗的世界——荷塘月色的美。荷塘，是月色下的荷塘，月色，是荷塘上的月色，两者相得益彰，突出了一种优雅、朦胧、幽静的境界。作者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写尽了月色、荷塘之美。比如在描写月色下的荷花时，将它比喻为一粒粒的明珠、碧天的星星、出浴的美人；在形容荷花淡淡的清香时，又用了“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一句，以歌声比喻香气，以渺茫比喻香气的轻淡，这一通感手法的运用准确而奇妙。

朱自清不愧是散文领域卓越的风景画家。《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是其成名作，记叙了夏夜与友人泛舟秦淮河的见闻感受。作者在声光色彩的协奏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秦淮河不同时地、不同情景中的绰约风姿，引人发思古之幽情。

朱自清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贡献是杰出的，他的散文具有极高的艺术成就。首先朱自清的散文无论是写景抒情，还是怀人叙事，总是洋溢着一股真挚、深沉而又细腻的感情，给人以眷恋、思慕、追怀的感受。而这种至情至性、真情实感又总能与景物或人事水乳交融，构成一幅幅动人的自然风景画或世俗人情画。

其次，朱自清的散文构思精巧，他总是根据主题的需要精心探究布局，进行创造性的构思，尤其善于设置“文眼”，并以此辐射全篇，在有限的篇幅中创造出耐人寻味的意境。

在语言上，朱自清的散文有诗的意境，意味隽永，于平淡中见神奇，寓精巧于朴素，显示出作者不凡的语言创造能力。

本书收录了朱自清散文经典作品数篇，这些散文内容丰富，构思精巧，文笔精妙，从不同的角度反映了作者的创作面貌，具有较高的艺术性和可读性。

优秀的文学作品是培养和提高学生精神素质的最好的老师，是青少年课外阅读的最佳选择，相信会给每一个小读者留下难以忘怀的阅读体验。

编　者

踪　迹

《踪迹》是朱自清的诗与散文集，1924年12月由上海亚东图书馆出版。共两辑，第一辑是新诗，第二辑是散文。本书收录其散文部分的四篇，仍以“踪迹”为辑名，同时将散文《匆匆》也一并收入。

匆　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罢：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给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确乎是渐渐空虚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我手中溜去；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屋里射进两三方斜斜的太阳。太阳他有脚啊，轻轻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转。于是——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只有徘徊罢了，只有匆匆罢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么呢？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游丝样的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1922年3月28日

（原载1922年4月11日《时事新报·文学旬刊》第34期）

歌　声

昨晚中西音乐歌舞大会里“中西丝竹和唱”的三曲清歌，真令我神迷心醉了。

仿佛一个暮春的早晨，霏霏的毛雨（注：毛雨，细如牛毛的小雨，扬州称为“毛雨”）默然洒在我脸上，引起润泽，轻松的感觉。新鲜的微风吹动我的衣袂，像爱人的鼻息吹着我的手一样。我立的一条白矾石的甬道上，经了那细雨，正如涂了一层薄薄的乳油；踏着只觉越发滑腻可爱了。

这是在花园里。群花都还做她们的清梦。那微雨偷偷洗去她们的尘垢，她们的甜软的光泽便自焕发了。在那被洗去的浮艳下，我能看到她们在有日光时所深藏着的恬静的红，冷落的紫，和苦笑的白与绿。以前锦绣般在我眼前的，现有都带了黯淡的颜色。——是愁着芳春的销歇么？是感着芳春的困倦么？

大约也因那濛濛的雨，园里没了浓郁的香气。涓涓的东风只吹来一缕缕饿了似的花香；夹带着些潮湿的草丛的气息和泥土的滋味。园外田亩和沼泽里，又时时送过些新插的秧，少壮的麦，和成荫的柳树的清新的蒸气。这些虽非甜美，却能强烈地刺激我的鼻观，使我有愉快的倦怠之感。

看啊，那都是歌中所有的：我用耳，也用眼，鼻，舌，身，听着；也用心唱着。我终于被一种健康的麻痹袭取了。于是为歌所有。此后只由歌独自唱着，听着；世界上便只有歌声了。

1921年11月3日，上海。

（原载1921年11月5日《时事新报·学灯副刊》）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甡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干，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干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便在小船上更觉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异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衬着蓝蔚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桥外，本来还有一座复成桥，是船夫口中的我们的游踪尽处，或也是秦淮河繁华的尽处了。我的脚曾踏过复成桥的脊，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但是两次游秦淮河，却都不曾见着复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却常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似的。我想，不见倒也好。这时正是盛夏。我们下船后，借着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消散；到了此地，豁然开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我们出了大中桥，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停了桨由它宕着。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再过去就是荒凉了；所以让我们多多赏鉴一会儿。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这无可无不可，无论是升的沉的，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闹热极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停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边，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因为这边略略的挤，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在每一只船从那边过去时，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们的心上；这显着是空，且显着是静了。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涩的，尖脆的调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也正可快我们的意。况且多少隔开些儿听着，因为想象与渴慕的做美，总觉更有滋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的杂沓，和乐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也使我们无所适从，如随着大风而走。这实在因为我们的心枯涩久了，变为脆弱；故偶然润泽一下，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确也腻人。即如船里的人面，无论是和我们一堆儿泊着的，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总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张圆了眼睛，揩净了眦垢，也是枉然。这真够人想呢。在我们停泊的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老人。远处——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现出异彩，像美丽的贝壳一般。白云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了。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妓，是以歌为业的。从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曲之类。每日午后一时起；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晚上照样也有一回。也在黄晕的灯光里。我从前过南京时，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因为茶舫里的人脸太多了，觉得不大适意，终于听不出所以然。前年听说歌妓被取缔了，不知怎的，颇涉想了几次——却想不出什么。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觉得颇是寂寥，令我无端的怅怅了。不料她们却仍在秦淮河里挣扎着，不料她们竟会纠缠到我们，我于是很张皇了。她们也乘着“七板子”，她们总是坐在舱前的。舱前点着石油汽灯，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毕见了——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舱里躲着乐工等人，映着汽灯的余辉蠕动着；他们是永远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约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生意。无论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来兜揽的。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那晚不知怎样，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一只歌舫划向我们来的；渐渐和我们的船并着了。铄铄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托出来了，这使我踧踖不安了。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说，“点几出吧！”他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的向我们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伙计，一面不好意思地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摇着头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他。他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一般。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心里似乎很抱歉的。这所谓抱歉，一面对于她们，一面对于我自己。她们于我们虽然没有很奢的希望；但总有些希望的。我们拒绝了她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的。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服了；但是远远的，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在歌舫划来时，我的憧憬，变为盼望；我固执的盼望着，有如饥渴。虽然从浅薄的经验里，也能够推知，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个平常的人像我的，谁愿凭了理性之力去丑化未来呢？我宁愿自己骗着了。不过我的社会感性是很敏锐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律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却终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道德律的力，本来是民众赋予的；在民众的面前，自然更显出它的威严了。我这时一面盼望，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义上，接近妓者总算一种不正当的行为；二，妓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我们对于她们，应有哀矜勿喜之心，不应赏玩的去听她们的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两种思想在我心里最为旺盛。她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盼望，这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绝。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觉得颇是昏乱。歌舫去了，暂时宁靖之后，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的歌必无艺术味的；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究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办。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它力量异常坚强；它总想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从这重重的争斗里，我感到了浓厚的不足之感。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宁了。唉！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平伯呢，却与我不同。他引周启明先生的诗，“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注：周启明即周作人。原诗句为：“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子，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见诗集《雪朝》。）他的意思可以见了。他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且尊重着她们，所以拒绝了她们。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然不和我一样，所以在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至于道德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又来了两只歌舫。伙计照前一样的请我们点戏，我们照前一样的拒绝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艳的夜景也为之减色。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生意，催着我们回去；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只有些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舟。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秦淮河的夜正长哩！到大中桥近处，才遇着一只来船。这是一只载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暗里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衫的调子。她唱得响亮而圆转；当她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使我们倾听而向往。想不到在弩末的游踪里，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这时船过大中桥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口，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不胜依恋之情；我们感到了寂寞了！这一段地方夜色甚浓，又有两头的灯火招邀着；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过了桥另有东关头疏疏的灯火。我们忽然仰头看见依人的素月，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走过东关头，有一两只大船湾泊着，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嚣嚣的一阵歌声人语，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哩。东关头转湾，河上的夜色更浓了；临水的妓楼上，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仿佛黑暗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们默然的对着，静听那汩——汩的桨声，几乎要入睡了；朦胧里却温寻着适才的繁华的余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静里愈显活跃了！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而我的更其浓厚。我们却又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直到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却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那电灯下的人物，只觉像蚂蚁一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1923年10月11日作完，于温州。

　　（原载1924年1月25日《东方杂志》第21卷第2号20周年纪念号）

温州的踪迹

一　“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注：画题，系旧句。）

这是一张尺多宽的小小的横幅，马孟容君画的。上方的左角，斜着一卷绿色的帘子，稀疏而长；当纸的直处三分之一，横处三分之二。帘子中央，着一黄色的，茶壶嘴似的钩儿——就是所谓软金钩么？“钩弯”垂着双穗，石青色；丝缕微乱，若小曳于轻风中。纸右一圆月，淡淡的青光遍满纸上；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从帘的上端向右斜伸而下，是一枝交缠的海棠花。花叶扶疏，上下错落着，共有五丛；或散或密，都玲珑有致。叶嫩绿色，仿佛掐得出水似的；在月光中掩映着，微微有浅深之别。花正盛开，红艳欲流；黄色的雄蕊历历的，闪闪的。衬托在丛绿之间，格外觉着妖娆了。枝欹斜而腾挪，如少女的一只臂膊。枝上歇着一对黑色的八哥，背着月光，向着帘里。一只歇得高些，小小的眼儿半睁半闭的，似乎在入梦之前，还有所留恋似的。那低些的一只别过脸来对着这一只，已缩着颈儿睡了。帘下是空空的，不着一些痕迹。

试想在圆月朦胧之夜，海棠是这样的妩媚而嫣润；枝头的好鸟为什么却双栖而各梦呢？在这夜深人静的当儿，那高踞着的一只八哥儿，又为何尽撑着眼皮儿不肯睡去呢？他到底等什么来着？舍不得那淡淡的月儿么？舍不得那疏疏的帘儿么？不，不，不，您得到帘下去找，您得向帘中去找——您该找着那卷帘人了？他的情韵风怀，原是这样这样的哟！朦胧的岂独月呢；岂独鸟呢？但是，咫尺天涯，教我如何耐得？我拼着千呼万唤；你能够出来么？

这页画布局那样经济，设色那样柔活，故精彩足以动人。虽是区区尺幅，而情韵之厚，已足沦肌浃髓而有余。我看了这画。瞿然而惊：留恋之怀，不能自已。故将所感受的印象细细写出，以志这一段因缘。但我于中西的画都是门外汉，所说的话不免为内行所笑。——那也只好由他了。

1924年2月1日，温州作。

二　绿

我第二次到仙岩（注：仙岩，在浙江省瑞安市仙岩镇，为风景名胜区。）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花花花花的声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我们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尘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拂地的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近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丛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也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2月8日，温州作。

三　白水漈

几个朋友伴我游白水漈。

这也是个瀑布；但是太薄了，又太细了。有时闪着些须的白光；等你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只剩一片飞烟而已。从前有所谓“雾縠”，大概就是这样了。所以如此，全由于岩石中间突然空了一段；水到那里，无可凭依，凌虚飞下，便扯得又薄又细了。当那空处，最是奇迹。白光嬗为飞烟，已是影子，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它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伏伏帖帖的缩回来了。我所以猜疑，或者另有双不可知的巧手，要将这些影子织成一个幻网。——微风想夺了她的，她怎么肯呢？

幻网里也许织着诱惑；我的依恋便是个老大的证据。

3月16日，宁波作。

四　生命的价格——七毛钱

生命本来不应该有价格的；而竟有了价格！人贩子，老鸨，以至近来的绑票土匪，都就他们的所有物，标上参差的价格，出卖于人；我想将来许还有公开的人市场呢！在种种“人货”里，价格最高的，自然是土匪们的票了，少则成千，多则成万；大约是有历史以来，“人货”的最高的行情了。其次是老鸨们所有的妓女，由数百元到数千元，是常常听到的。最贱的要算是人贩子的货色！他们所有的，只是些男女小孩，只是些“生货”，所以便卖不起价钱了。

人贩子只是“仲买人”，他们还得取给于“厂家”，便是出卖孩子们的人家。“厂家”的价格才真是道地呢！《青光》里曾有一段记载，说三块钱买了一个丫头；那是移让过来的，但价格之低，也就够令人惊诧了！“厂家”的价格，却还有更低的！三百钱，五百钱买一个孩子，在灾荒时不算难事！但我不曾见过。我亲眼看见的一条最贱的生命，是七毛钱买来的！这是一个五岁的女孩子。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卖七毛钱，也许不能算是最贱；但请您细看：将一条生命的自由和七枚小银元各放在天平的一个盘里，您将发现，正如九头牛与一根牛毛一样，两个盘儿的重量相差实在太远了！

我见这个女孩，是在房东家里。那时我正和孩子们吃饭；妻走来叫我看一件奇事，七毛钱买来的孩子！孩子端端正正的坐在条凳上；面孔黄黑色，但还丰润；衣帽也还整洁可看。我看了几眼，觉得和我们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差异；我看不出她的低贱的生命的符记——如我们看低贱的货色时所容易发见的符记。我回到自己的饭桌上，看看阿九和阿菜，始终觉得和那个女孩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毕竟发见真理了！我们的孩子所以高贵，正因为我们不曾出卖他们，而那个女孩所以低贱，正因为她是被出卖的；这就是她只值七毛钱的缘故了！呀，聪明的真理！

妻告诉我这孩子没有父母，她哥嫂将她卖给房东家姑爷开的银匠店里的伙计，便是带着她吃饭的那个人。他似乎没有老婆，手头很窘的，而且喜欢喝酒，是一个糊涂的人！我想这孩子父母若还在世，或者还舍不得卖她，至少也要迟几年卖她；因为她究竟是可怜可怜的小羔羊。到了哥嫂的手里，情形便不同了！家里总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多费些布做衣，是显而易见的。将来人大了，由哥嫂卖出，究竟是为难的；说不定还得找补些儿，才能送出去。这可多么冤呀！不如趁小的时候，谁也不注意，做个人情，送了干净！您想，温州不算十分穷苦的地方，也没碰着大荒年，干什么得了七个小毛钱，就心甘情愿的将自己的小妹子捧给人家呢？说等钱用？谁也不信！七毛钱了得什么急事！温州又不是没人买的！大约买卖两方本来相知；那边恰要个孩子顽儿，这边也乐得出脱，便半送半卖的含糊定了交易。我猜想那时伙计向袋里一摸一股脑儿掏了出来，只有七毛钱！哥哥原也不指望着这笔钱用，也就大大方方收了完事。于是财货两交，那女孩便归伙计管业了！

这一笔交易的将来，自然是在运命手里；女儿本姓“碰”，由她去碰罢了！但可知的，运命决不加惠于她！第一幕的戏已启示于我们了！照妻所说，那伙计必无这样耐心，抚养她成人长大！他将像豢养小猪一样，等到相当的肥壮的时候，便卖给屠户，任他宰割去；这其间他得了赚头，是理所当然的！但屠户是谁呢？在她卖做丫头的时候，便是主人！“仁慈的”主人只宰割她相当的劳力，如养羊而剪它的毛一样。到了相当的年纪，便将她配人。能够这样，她虽然被揿在丫头坯里，却还算不幸中之幸哩。但在目下这钱世界里，如此大方的人究竟是少的；我们所见的，十有六七是刻薄人！她若卖到这种人手里，他们必拶榨她过量的劳力。供不应求时，便骂也来了，打也来了！等她成熟时，却又好转卖给人家作妾；平常拶榨的不够，这儿又找补一个尾子！偏生这孩子模样儿又不好；入门不能得丈夫的欢心，容易遭大妇的凌虐，又是显然的！她的一生，将消磨于眼泪中了！也有些主人自己收婢作妾的；但红颜白发，也只空断送了她的一生！和前例相较，只是五十步与百步而已。——更可危的，她若被那伙计卖在妓院里，老鸨才真是个令人肉颤的屠户呢！我们可以想到：她怎样逼她学弹学唱，怎样驱遣她去做粗活！怎样用藤筋打她，用针刺她！怎样督责她承欢卖笑！她怎样吃残羹冷饭！怎样打熬着不得睡觉！怎样终于生了一身毒疮！她的相貌使她只能做下等妓女；她的沦落风尘是终生的！她的悲剧也是终生的！——唉！七毛钱竟买了你的全生命——你的血肉之躯竟抵不上区区七个小银元么！生命真太贱了！生命真太贱了！

因此想到自己的孩子的运命，真有些胆寒！钱世界里的生命市场存在一日，都是我们孩子的危险！都是我们孩子的侮辱！您有孩子的人呀，想想看，这是谁之罪呢？这是谁之责呢？

4月9日，宁波作

（原载《我们的七月》）

航船中的文明

第一次乘夜航船，从绍兴府桥到西兴渡口。

绍兴到西兴本有汽油船。我因急于来杭，又因年来逐逐于火车轮船之中，也想“回到”航船里，领略先代生活的异样的趣味；所以不顾亲戚们的坚留和劝说（他们说航船里是很苦的），毅然决然的于下午六时左右下了船。有了“物质文明”的汽油船，却又有“精神文明”的航船，使我们徘徊其间，左右顾而乐之，真是二十世纪中国人的幸福了！

航船中的乘客大都是小商人；两个军弁是例外。满船没有一个士大夫；我区区或者可充个数儿，——因为我曾读过几年书，又忝为大夫之后——但也是例外之例外！真的，那班士大夫到哪里去了呢？这不消说得，都到了轮船里去了！士大夫虽也擎着大旗拥护精神文明，但千虑不免一失，竟为那物质文明的孙儿，满身洋油气的小顽意儿骗得定定的，忍心害理的撇了那老相好。于是航船虽然照常行驶，而光彩已减少许多！这确是一件可以慨叹的事；而“国粹将亡”的呼声，似也不是徒然的了。呜呼，是谁之咎欤？

既然来到这“精神文明”的航船里，正可将船里的精神文明考察一番，才不虚此一行。但从那里下手呢？这可有些为难，踌躇之间，恰好来了一个女人。——我说“来了”，仿佛亲眼看见，而孰知不然；我知道她“来了”，是在听见她尖锐的语音的时候。至于她的面貌，我至今还没有看见呢。这第一要怪我的近视眼，第二要怪那袭人的暮色，第三要怪——哼——要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女人坐在前面，男人坐在后面；那女人离我至少有两丈远，所以便不可见其脸了。且慢，这样左怪右怪，“其词若有憾焉”，你们或者猜想那女人怎样美呢。而孰知又大大的不然！我也曾“约略的”看来，都是乡下的黄面婆而已。至于尖锐的语音，那是少年的妇女所常有的，倒也不足为奇。然而这一次，那来了的女人的尖锐的语音竟致劳动区区的执笔者，却又另有缘故。在那语音里，表示出对于航船里精神文明的抗议；她说，“男人女人都是人！”她要坐到后面来，（因前面太挤，实无他故，合并声明，）而航船里的“规矩”是不许的。船家拦住她，她仗着她不是姑娘了，便老了脸皮，大着胆子，慢慢的说了那句话。她随即坐在原处，而“批评家”的议论繁然了。一个船家在船沿上走着，随便的说，“男人女人都是人，是的，不错。做秤钩的也是铁，做秤锤的也是铁，做铁锚的也是铁，都是铁呀！”这一段批评大约十分巧妙，说出诸位“批评家”所要说的，于是众喙都息，这便成了定论。至于那女人，事实上早已坐下了；“孤掌难鸣”，或者她饱饫了诸位“批评家”的宏论，也不要鸣了罢。“是非之心”，虽然“人皆有之”，而撑船经商者流，对于名教之大防，竟能剖辨得这样“详明”，也着实亏他们了。中国毕竟是礼义之邦，文明之古国呀！——我悔不该乱怪那“男女分坐”的精神文明了！

“祸不单行”，凑巧又来了一个女人。她是带着男人来的。——呀，带着男人！正是；所以才“祸不单行”呀！——说得满口好绍兴的杭州话，在黑暗里隐隐露着一张白脸；带着五六分城市气。船家照他们的“规矩”，要将这一对儿生刺刺的分开；男人不好意思做声，女的却抢着说，“我们是‘一堆生’（注：一堆生，意思是结伴的、一起的。）的！”太亲热的字眼，竟在“规规矩矩的”航船里说了！于是船家命令的嚷道：“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管你‘一堆生’不‘一堆生’的！”大家都微笑了。有的沉吟的说：“一堆生的？”有的惊奇的说：“一‘堆’生的！”有的嘲讽的说：“哼，一堆生的！”在这四面楚歌里，凭你怎样伶牙俐齿，也只得服从了！“妇者，服也”，这原是她的本行呀。只看她毫不置辩，毫不懊恼，还是若无其事的和人攀谈，便知她确乎是“服也”了。这不能不感谢船家和乘客诸公“卫道”之功；而论功行赏，船家尤当首屈一指。呜呼，可以风矣！

在黑暗里征服了两个女人，这正是我们的光荣；而航船中的精神文明，也粲然可见了——于是乎书。

1924年5月3日。

背　影

《背影》是朱自清的第一本散文集，1928年10月由开明书店出版。分甲、乙两辑，收有一篇序文及十五篇散文。本书收录其中的十二篇。

女　人

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发出长篇大论。这回听勉子说，日本某杂志上有《女？》一文，是几个文人以“女”为题的桌话的记录。他说，“这倒有趣，我们何不也来一下？”我们说，“你先来！”他搔了搔头发道：“好！就是我先来；你们可别临阵脱逃才好。”我们知道他照例是开口不能自休的。果然，一番话费了这多时候，以致别人只有补充的工夫，没有自叙的余裕。那时我被指定为临时书记，曾将桌上所说，拉杂写下。现在整理出来，便是以下一文。因为十之八是白水的意见，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我想，白水大概不至于不承认吧？

老实说，我是个欢喜女人的人；从国民学校时代直到现在，我总一贯地欢喜着女人。虽然不曾受着什么“女难”，而女人的力量，我确是常常领略到的。女人就是磁石，我就是一块软铁；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两点钟，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这种事是屡屡有的。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人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攫过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再掉一回头。像我的一位同学那样，遇见了异性，就立正——向左或向右转，仔细用他那两只近视眼，从眼镜下面紧紧追出去半日半日，然后看不见，然后开步走——我是用不着的。我们地方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我到无论什么地方，第一总是用我的眼睛去寻找女人。在火车里，我必走遍几辆车去发见女人；在轮船里，我必走遍全船去发见女人。我若找不到女人时，我便逛游戏场去，赶庙会去，——我大胆地加一句——参观女学校去；这些都是女人多的地方。于是我的眼睛更忙了！我拖着两只脚跟着她们走，往往直到疲倦为止。

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见的女人是什么呢？这是艺术的女人。从前人将女人比做花，比做鸟，比做羔羊；他们只是说，女人是自然手里创造出来的艺术，使人们欢喜赞叹——正如艺术的儿童是自然的创作，使人们欢喜赞叹一样。不独男人欢喜赞叹，女人也欢喜赞叹；而“妒”便是欢喜赞叹的另一面，正如“爱”是欢喜赞叹的一面一样。受欢喜赞叹的，又不独是女人，男人也有。“此柳风流可爱，似张绪当年，”便是好例；而“美丰仪”一语，尤为“史不绝书”。但男人的艺术气分，似乎总要少些；贾宝玉说得好：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这是天命呢？还是人事呢？我现在还不得而知；只觉得事实是如此罢了。——你看，目下学绘画的“人体习作”的时候，谁不用了女人做他的模特儿呢？这不是因为女人的曲线更为可爱么？我们说，自有历史以来，女人是比男人更其艺术的；这句话总该不会错吧？所以我说，艺术的女人。所谓艺术的女人，有三种意思：是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女人的艺术的一面，是我们以艺术的眼去看女人。我说女人比男人更其艺术的，是一般的说法；说女人中最为艺术的，是个别的说法。——而“艺术”一词，我用它的狭义，专指眼睛的艺术而言，与绘画，雕刻，跳舞同其范类。艺术的女人便是有着美好的颜色和轮廓和动作的女人，便是她的容貌，身材，姿态，使我们看了感到“自己圆满”的女人。这里有一块天然的界碑，我所说的只是处女，少妇，中年妇人，那些老太太们，为她们的年岁所侵蚀，已上了凋零与枯萎的路途，在这一件上，已是落伍者了。女人的圆满相，只是她的“人的诸相”之一；她可以有大才能，大智慧，大仁慈，大勇毅，大贞洁等等，但都无碍于这一相。诸相可以帮助这一相，使其更臻于充实；这一相也可帮助诸相，分其圆满于它们，有时更能遮盖它们的缺处。我们之看女人，若被她的圆满相所吸引，便会不顾自己，不顾她的一切，而只陶醉于其中；这个陶醉是刹那的，无关心的，而且在沉默之中的。

我们之看女人，是欢喜而决不是恋爱。恋爱是全般的，欢喜是部分的。恋爱是整个“自我”与整个“自我”的融合，故坚深而久长；欢喜是“自我”间断片的融合，故轻浅而飘忽。这两者都是生命的趣味，生命的姿态。但恋爱是对人的，欢喜却兼人与物而言。——此外本还有“仁爱”，便是“民胞物与”之怀；再进一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便是“神爱”，“大爱”了。这种无分物我的爱，非我所要论；但在此又须立一界碑，凡伟大庄严之像，无论属人属物，足以吸引人心者，必为这种爱；而优美艳丽的光景则始在“欢喜”的阈中。至于恋爱，以人格的吸引为骨子，有极强的占有性，又与二者不同。Y君以人与物平分恋爱与欢喜，以为“喜”仅属物，“爱”乃属人；若对人言“喜”，便是蔑视他的人格了。现在有许多人也以为将女人比花，比鸟，比羔羊，便是侮辱女人；赞颂女人的体态，也是侮辱女人。所以者何？便是蔑视她们的人格了！但我觉得我们若不能将“体态的美”排斥于人格之外，我们便要慢慢的说这句话！而美若是一种价值，人格若是建筑于价值的基石上，我们又何能排斥那“体态的美”呢？所以我以为只须将女人的艺术的一面作为艺术而鉴赏它，与鉴赏其他优美的自然一样；艺术与自然是“非人格”的，当然便说不上“蔑视”与否。在这样的立场上，将人比物，欢喜赞叹，自与因袭的玩弄的态度相差十万八千里，当可告无罪于天下。——只有将女人看作“玩物”，才真是蔑视呢；即使是在所谓的“恋爱”之中。艺术的女人，是的，艺术的女人！我们要用惊异的眼去看她，那是一种奇迹！

我之看女人，十六年于兹了，我发见了一件事，就是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时，切不可使她知道；无论是生疏的，是较熟悉的。因为这要引起她性的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而我们因她的羞耻或嫌恶而关心，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所以我们只好秘密地鉴赏；艺术原来是秘密的呀，自然的创作原来是秘密的呀。但是我所欢喜的艺术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呢？您得问了。让我告诉您：我见过西洋女人，日本女人，江南江北两个女人，城内的女人，名闻浙东西的女人；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只见过不到半打的艺术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没有一个日本人！那西洋的处女是在Y城里一条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惊鸿一瞥似地便过去了。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着的，一个看了半天，一个看了两天；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足足看了三个月。——我以为艺术的女人第一是有她的温柔的空气；使人如听着箫管的悠扬，如嗅着玫瑰花的芬芳，如躺着在天鹅绒的厚毯上。她是如水的密，如烟的轻，笼罩着我们；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这是由她的动作而来的；她的一举步，一伸腰，一掠鬓，一转眼，一低头，乃至衣袂的微扬，裙幅的轻舞，都如蜜的流，风的微漾；我们怎能不欢喜赞叹呢？最可爱的是那软软的腰儿；从前人说临风的垂柳，《红楼梦》里说晴雯的“水蛇腰儿”，都是说腰肢的细软的；但我所欢喜的腰呀，简直和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使我满舌头的甜，满牙齿的软呀。腰是这般软了，手足自也有飘逸不凡之概。你瞧她的足胫多么丰满呢！从膝关节以下，渐渐的隆起，像新蒸的面包一样；后来又渐渐渐渐地缓下去了。这足胫上正罩着丝袜，淡青的？或者白的？拉得紧紧的，一些儿绉纹没有，更将那丰满的曲线显得丰满了；而那闪闪的鲜嫩的光，简直可以照出人的影子。你再往上瞧，她的两肩又多么亭匀呢！像双生的小羊似的，又像两座玉峰似的；正是秋山那般瘦，秋水那般平呀。肩以上，便到了一般人讴歌颂赞所集的“面目”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那双鸽子般的眼睛，伶俐到像要立刻和人说话。在惺忪微倦的时候，尤其可喜，因为正像一对睡了的褐色小鸽子。和那润泽而微红的双颊，苹果般照耀着的，恰如曙色之与夕阳，巧妙的相映衬着。再加上那覆额的，稠密而蓬松的发，像天空的乱云一般，点缀得更有情趣了。而她那甜蜜的微笑也是可爱的东西；微笑是半开的花朵，里面流溢着诗与画与无声的音乐。是的，我说的已多了；我不必将我所见的，一个人一个人分别说给你，我只将她们融合成一个Sketch（注：英文：素描。）给你看——这就是我的惊异的型，就是我所谓艺术的女子的型。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我的眼光究竟太狭了！

在女人的聚会里，有时也有一种温柔的空气；但只是笼统的空气，没有详细的节目。所以这是要由远观而鉴赏的，与个别的看法不同；若近观时，那笼统的空气也许会消失了的。说起这艺术的“女人的聚会”，我却想着数年前的事了，云烟一般，好惹人怅惘的。在P城一个礼拜日的早晨，我到一所宏大的教堂里去做礼拜；听说那边女人多，我是礼拜女人去的。那教堂是男女分坐的。我去的时候，女坐还空着，似乎颇遥遥的；我的遐想便去充满了每个空坐里。忽然眼睛有些花了，在薄薄的香泽当中，一群白上衣，黑背心，黑裙子的女人，默默的，远远的走进来了。我现在不曾看见上帝，却看见了带着翼子的这些安琪儿了！另一回在傍晚的湖上，暮霭四合的时候，一只插着小红花的游艇里，坐着八九个雪白雪白的白衣的姑娘；湖风舞弄着她们的衣裳，便成一片浑然的白。我想她们是湖之女神，以游戏三昧，暂现色相于人间的呢！第三回在湖中的一座桥上，淡月微云之下，倚着十来个，也是姑娘，朦朦胧胧的与月一齐白着。在抖荡的歌喉里，我又遇着月姊儿的化身了！——这些是我所发见的又一型。

是的，艺术的女人，那是一种奇迹！

1925年2月15日，白马湖。

白种人——上帝的骄子！

去年暑假到上海，在一路电车的头等里，见一个大西洋人带着一个小西洋人，相并地坐着。我不能确说他俩是英国人或美国人；我只猜他们是父与子。那小西洋人，那白种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光景，看去是个可爱的小孩，引我久长的注意。他戴着平顶硬草帽，帽檐下端正地露着长圆的小脸。白中透红的面颊，眼睛上有着金黄的长睫毛，显出和平与秀美。我向来有种癖气：见了有趣的小孩，总想和他亲热，做好同伴；若不能亲热，便随时亲近亲近也好。在高等小学时，附设的初等里，有一个养着乌黑的西发的刘君，真是依人的小鸟一般；牵着他的手问他的话时，他只静静地微仰着头，小声儿回答——我不常看见他的笑容，他的脸老是那么幽静和真诚，皮下却烧着亲热的火把。我屡次让他到我家来，他总不肯；后来两年不见，他便死了。我不能忘记他！我牵过他的小手，又摸过他的圆下巴。但若遇着蓦生的小孩，我自然不能这么做，那可有些窘了；不过也不要紧，我可用我的眼睛看他——　一回，两回，十回，几十回！孩子大概不很注意人的眼睛，所以尽可自由地看，和看女人要遮遮掩掩的不同。我凝视过许多初会面的孩子，他们都不曾向我抗议；至多拉着同在的母亲的手，或倚着她的膝头，将眼看她两看罢了。所以我胆子很大。这回在电车里又发了老癖气，我两次三番地看那白种的孩子，小西洋人！

初时他不注意或者不理会我，让我自由地看他。但看了不几回，那父亲站起来了，儿子也站起来了，他们将到站了。这时意外的事来了。那小西洋人本坐在我的对面；走近我时，突然将脸尽力地伸过来了，两只蓝眼睛大大地睁着，那好看的睫毛已看不见了；两颊的红也已褪了不少了。和平，秀美的脸一变而为粗俗，凶恶的脸了！他的眼睛里有话：“咄！黄种人，黄种的支那人，你——你看吧！你配看我！”他已失了天真的稚气，脸上满布着横秋的老气了！我因此宁愿称他为“小西洋人”。他伸着脸向我足有两秒钟；电车停了，这才胜利地掉过头，牵着那大西洋人的手走了。大西洋人比儿子似乎要高出一半；这时正注目窗外，不曾看见下面的事。儿子也不去告诉他，只独断独行地伸他的脸；伸了脸之后，便又若无其事的，始终不发一言——在沉默中得着胜利，凯旋而去。不用说，这在我自然是一种袭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袭击！

这突然的袭击使我张皇失措；我的心空虚了，四面的压迫很严重，使我呼吸不能自由。我曾在N城的一座桥上，遇见一个女人；我偶然地看她时，她却垂下了长长的黑睫毛，露出老练和鄙夷的神色。那时我也感着压迫和空虚，但比起这一次，就稀薄多了：我在那小西洋人两颗枪弹似的眼光之下，茫然地觉着有被吞食的危险，于是身子不知不觉地缩小——大有在奇境中的阿丽思的劲儿！我木木然目送那父与子下了电车，在马路上开步走；那小西洋人竟未一回头，断然地去了。我这时有了迫切的国家之感！我做着黄种的中国人，而现在还是白种人的世界，他们的骄傲与践踏当然会来的；我所以张皇失措而觉着恐怖者，因为那骄傲我的，践踏我的，不是别人，只是一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竟是一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我向来总觉得孩子应该是世界的，不应该是一种，一国，一乡，一家的。我因此不能容忍中国的孩子叫西洋人为“洋鬼子”。但这个十来岁的白种的孩子，竟已被揿入人种与国家的两种定型里了。他已懂得凭着人种的优势和国家的强力，伸着脸袭击我了。这一次袭击实是许多次袭击的小影，他的脸上便缩印着一部中国的外交史。他之来上海，或无多日，或已长久，耳濡目染，他的父亲，亲长，先生，父执，乃至同国，同种，都以骄傲践踏对付中国人；而他的读物也推波助澜，将中国编排得一无是处，以长他自己的威风。所以他向我伸脸，决非偶然而已。

这是袭击，也是侮蔑，大大的侮蔑！我因了自尊，一面感着空虚，一面却又感着愤怒；于是有了迫切的国家之念。我要诅咒这小小的人！但我立刻恐怖起来了：这到底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呢，却已被传统所埋葬；我们所日夜想望着的“赤子之心”，世界之世界（非某种人的世界，更非某国人的世界！），眼见得在正来的一代，还是毫无信息的！这是你的损失，我的损失，他的损失，世界的损失；虽然是怎样渺小的一个孩子！但这孩子却也有可敬的地方：他的从容，他的沉默，他的独断独行，他的一去不回头，都是力的表现，都是强者适者的表现。决不婆婆妈妈的，决不粘粘搭搭的，一针见血，一刀两断，这正是白种人之所以为白种人。

我真是一个矛盾的人。无论如何，我们最要紧的还是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孩子！谁也是上帝之骄子；这和昔日的王侯将相一样，是没有种的！

1925年6月19日夜

（原载1925年7月5日《文学周报》第180期）

背　影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有朋友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父亲因为事忙，本已说定不送我，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他再三嘱咐茶房，甚是仔细。但他终于不放心，怕茶房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岁，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是没有甚么要紧的了。他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他只说，“不要紧，他们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他忙着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他便又忙着和他们讲价钱。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就送我上车。他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他给我做的紫毛大衣铺好坐位。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道，须跳下去又爬上去。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让他去。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我再向外看时，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道时，他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他。他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过一会说，“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他走出去。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那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家庭琐屑便往往触他之怒。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但最近两年的不见，他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1925年10月在北京。

（原载1925年11月22日《文学周报》第200期）

阿　河

我这一回寒假，因为养病，住到一家亲戚的别墅里去。那别墅是在乡下。前面偏左的地方，是一片淡蓝的湖水，对岸环拥着不尽的青山。山的影子倒映在水里，越显得清清朗朗的。水面常如镜子一般。风起时，微有皱痕；像少女们皱她们的眉头，过一会子就好了。湖的余势束成一条小港，缓缓地不声不响地流过别墅的门前。门前有一条小石桥，桥那边尽是田亩。这边沿岸一带，相间地栽着桃树和柳树，春来当有一番热闹的梦。别墅外面缭绕着短短的竹篱，篱外是小小的路。里边一座向南的楼，背后便倚着山。西边是三间平屋，我便住在这里。院子里有两块草地，上面随便放着两三块石头。另外的隙地上，或罗列着盆栽，或种莳着花草。篱边还有几株枝干蟠曲的大树，有一株几乎要伸到水里去了。

我的亲戚韦君只有夫妇二人和一个女儿。她在外边念书，这时也刚回到家里。她邀来三位同学，同到她家过这个寒假；两位是亲戚，一位是朋友。她们住着楼上的两间屋子。韦君夫妇也住在楼上。楼下正中是客厅，常是闲着，西间是吃饭的地方；东间便是韦君的书房，我们谈天，喝茶，看报，都在这里。我吃了饭，便是一个人，也要到这里来闲坐一回。我来的第二天，韦小姐告诉我，她母亲要给她们找一个好好的女用人；长工阿齐说有一个表妹，母亲叫他明天就带来做做看呢。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我只是不经意地答应。

平屋与楼屋之间，是一个小小的厨房。我住的是东面的屋子，从窗子里可以看见厨房里人的来往。这一天午饭前，我偶然向外看看，见一个面生的女用人，两手提着两把白铁壶，正往厨房里走；韦家的李妈在她前面领着，不知在和她说甚么话。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一样。身上穿着镶边的黑布棉袄和夹裤，黑里已泛出黄色；棉袄长与膝齐，夹裤也直拖到脚背上。脚倒是双天足，穿着尖头的黑布鞋，后跟还带着两片同色的“叶拔儿”。想这就是阿齐带来的女用人了；想完了就坐下看书。晚饭后，韦小姐告诉我，女用人来了，她的名字叫“阿河”。我说，“名字很好，只是人土些；还能做么？”她说，“别看她土，很聪明呢。”我说，“哦。”便接着看手中的报了。

以后每天早上，中上，晚上，我常常看见阿河挈着水壶来往；她的眼似乎总是望前看的。两个礼拜匆匆地过去了。韦小姐忽然和我说，你别看阿河土，她的志气很好，她是个可怜的人。我和娘说，把我前年在家穿的那身棉袄裤给了她吧。我嫌那两件衣服太花，给了她正好。娘先不肯，说她来了没有几天；后来也肯了。今天拿出来让她穿，正合式呢。我们教给她打绒绳鞋，她真聪明，一学就会了。她说拿到工钱，也要打一双穿呢。我等几天再和娘说去。

“她这样爱好！怪不得头发光得多了，原来都是你们教她的。好！你们尽教她讲究，她将来怕不愿回家去呢。”大家都笑了。

旧新年是过去了。因为江浙的兵事，我们的学校一时还不能开学。我们大家都乐得在别墅里多住些日子。这时阿河如换了一个人。她穿着宝蓝色挑着小花儿的布棉袄裤；脚下是嫩蓝色毛绳鞋，鞋口还缀着两个半蓝半白的小绒球儿。我想这一定是她的小姐们给帮忙的。古语说得好，“人要衣裳马要鞍”，阿河这一打扮，真有些楚楚可怜了。她的头发早已是刷得光光的，覆额的留海也梳得十分伏帖。一张小小的圆脸，如正开的桃李花；脸上并没有笑，却隐隐地含着春日的光辉，像花房里充了蜜一般。这在我几乎是一个奇迹；我现在是常站在窗前看她了。我觉得在深山里发见了一粒猫儿眼；这样精纯的猫儿眼，是我生平所仅见！我觉得我们相识已太长久，极愿和她说一句话——极平淡的话，一句也好。但我怎好平白地和她攀谈呢？这样郁郁了一礼拜。

这是元宵节的前一晚上。我吃了饭，在屋里坐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便信步走到那书房里。拿起报来，想再细看一回。忽然门钮一响，阿河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三四支颜色铅笔；出乎意料地走近了我。她站在我面前了，静静地微笑着说：“白先生，你知道铅笔刨在哪里？”一面将拿着的铅笔给我看。我不自主地立起来，匆忙地应道，“在这里；”我用手指着南边柱子。但我立刻觉得这是不够的。我领她走近了柱子。这时我像闪电似地踌躇了一下，便说，“我……我……”她一声不响地已将一支铅笔交给我。我放进刨子里刨给她看。刨了两下，便想交给她；但终于刨完了一支，交还了她。她接了笔略看一看，仍仰着脸向我。我窘极了。刹那间念头转了好几个圈子；到底硬着头皮搭讪着说，“就这样刨好了。”我赶紧向门外一瞥，就走回原处看报去。但我的头刚低下，我的眼已抬起来了。于是远远地从容地问道，“你会么？”她不曾掉过头来，只“嘤”了一声，也不说话。我看了她背影一会。觉得应该低下头了。等我再抬起头来时，她已默默地向外走了。她似乎总是望前看的；我想再问她一句话，但终于不曾出口。我撇下了报，站起来走了一会，便回到自己屋里。我一直想着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想出。

第二天早上看见她往厨房里走时，我发愿我的眼将老跟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真好。她那几步路走得又敏捷，又匀称，又苗条，正如一只可爱的小猫。她两手各提着一只水壶，又令我想到在一条细细的索儿上抖擞精神走着的女子。这全由于她的腰；她的腰真太软了，用白水的话说，真是软到使我如吃苏州的牛皮糖一样。不止她的腰，我的日记里说得好：“她有一套和云霞比美，水月争灵的曲线，织成大大的一张迷惑的网！”而那两颊的曲线，尤其甜蜜可人。她两颊是白中透着微红，润泽如玉。她的皮肤，嫩得可以掐出水来；我的日记里说，“我很想去掐她一下呀！”她的眼像一双小燕子，老是在滟滟的春水上打着圈儿。她的笑最使我记住，像一朵花漂浮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是说过，她的小圆脸像正开的桃花么？那么，她微笑的时候，便是盛开的时候了：花房里充满了蜜，真如要流出来的样子。她的发不甚厚，但黑而有光，柔软而滑，如纯丝一般。只可惜我不曾闻着一些儿香。唉！从前我在窗前看她好多次，所得的真太少了；若不是昨晚一见，——虽只几分钟——我真太对不起这样一个人儿了。

午饭后，韦君照例地睡午觉去了，只有我，韦小姐和其他三位小姐在书房里。我有意无意地谈起阿河的事。我说：

“你们怎知道她的志气好呢？”

“那天我们教给她打绒绳鞋；”一位蔡小姐便答道，“看她很聪明，就问她为甚么不念书？她被我们一问，就伤心起来了。……”

“是的，”韦小姐笑着抢了说，“后来还哭了呢；还有一位傻子陪她淌眼泪呢。”

那边黄小姐可急了，走过来推了她一下。蔡小姐忙拦住道，“人家说正经话，你们尽闹着玩儿！让我说完了呀——”

“我代你说啵，”韦小姐仍抢着说，“——她说她只有一个爹，没有娘。嫁了一个男人，倒有三十多岁，土头土脑的，脸上满是疱！他是李妈的邻舍，我还看见过呢。……”

“好了，底下我说吧。”蔡小姐接着道，“她男人又不要好，尽爱赌钱；她一气，就住到娘家来，有一年多不回去了。”

“她今年几岁？”我问。

“十七不知十八？前年出嫁的，几个月就回家了，”蔡小姐说。

“不，十八，我知道，”韦小姐改正道。

“哦。你们可曾劝她离婚？”

“怎么不劝；”韦小姐应道，“她说十八回去吃她表哥的喜酒，要和她的爹去说呢。”

“你们教她的好事，该当何罪！”我笑了。

她们也都笑了。

十九的早上，我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有嚷嚷的声音；这是从来没有的。我立刻走出来看；只见门外有两个乡下人要走进来，却给阿齐拦住。他们只是央告，阿齐只是不肯。这时韦君已走出院中，向他们道，

“你们回去吧。人在我这里，不要紧的。快回去，不要瞎吵！”

两个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一句话；俄延了一会，只好走了。我问韦君什么事？他说，

“阿河啰！还不是瞎吵一回子。”

我想他于男女的事向来是懒得说的，还是回头问他小姐的好；我们便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吃了饭，我赶紧问韦小姐，她说，

“她是告诉娘的，你问娘去。”

我想这件事有些尴尬，便到西间里问韦太太；她正看着李妈收拾碗碟呢。她见我问，便笑着说，

“你要问这些事做什么？她昨天回去，原是借了阿桂的衣裳穿了去的，打扮得娇滴滴的，也难怪，被她男人看见了，便约了些不相干的人，将她抢回去过了一夜。今天早上，她骗她男人，说要到此地来拿行李。她男人就会信她，派了两个人跟着。那知她到了这里，便叫阿齐拦着那跟来的人；她自己便跪在我面前哭诉，说死也不愿回她男人家去。你说我有什么法子。只好让那跟来的人先回去再说。好在没有几天，她们要上学了，我将来交给她的爹吧。唉，现在的人，心眼儿真是越过越大了；一个乡下女人，也会闹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了！”

“可不是，”李妈在旁插嘴道，“太太你不知道；我家三叔前儿来，我还听他说呢。我本不该说的，阿弥陀佛！太太，你想她不愿意回婆家，老愿意住在娘家，是什么道理？家里只有一个单身的老子；你想那该死的老畜生！他舍不得放她回去呀！”

“低些，真的么？”韦太太惊诧地问。

“他们说得千真万确的。我早就想告诉太太了，总有些疑心；今天看她的样子，真有几分对呢。太太，你想现在还成什么世界！”

“这该不至于吧。”我淡淡地插了一句。

“少爷，你那里知道！”韦太太叹了一口气，“——好在没有几天了，让她快些走吧；别将我们的运气带坏了。她的事，我们以后也别谈吧。”

开学的通告来了，我定在二十八走。二十六的晚上，阿河忽然不到厨房里挈水了。韦小姐跑来低低地告诉我，“娘叫阿齐将阿河送回去了；我在楼上，都不知道呢。”我应了一声，一句话也没有说。正如每日有三顿饱饭吃的人，忽然绝了粮；却又不能告诉一个人！而且我觉得她的前面是黑洞洞的，此去不定有什么好歹！那一夜我是没有好好地睡，只翻来覆去地做梦，醒来却又一例茫然。这样昏昏沉沉地到了二十八早上，懒懒地向韦君夫妇和韦小姐告别而行，韦君夫妇坚约春假再来住，我只得含糊答应着。出门时，我很想回望厨房几眼；但许多人都站在门口送我，我怎好回头呢？

到校一打听，老友陆已来了。我不及料理行李，便找着他，将阿河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他本是个好事的人；听我说时，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时而擦掌。听到她只十八岁时，他突然将舌头一伸，跳起来道，

“可惜我早有了我那太太！要不然，我准得想法子娶她！”

“你娶她就好了；现在不知鹿死谁手呢？”

我俩默默相对了一会，陆忽然拍着桌子道，

“有了，老汪不是去年失了恋么？他现在还没有主儿，何不给他俩撮合一下。”

我正要答说，他已出去了。过了一会子，他和汪来了，进门就嚷着说，

“我和他说，他不信；要问你呢！”

“事是有的，人呢，也真不错。只是人家的事，我们凭什么去管！”我说。

“想法子呀！”陆嚷着。

“什么法子？你说！”

“好，你们尽和我开玩笑，我才不理会你们呢！”汪笑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要谈到阿河，但谁也不曾认真去“想法子”。

一转眼已到了春假。我再到韦君别墅的时候，水是绿绿的，桃腮柳眼，着意引人。我却只惦着阿河，不知她怎么样了。那时韦小姐已回来两天。我背地里问她，她说，

“奇得很！阿齐告诉我，说她二月间来求娘来了。她说她男人已死了心，不想她回去；只不肯白白地放掉她。他教她的爹拿出八十块钱来，人就是她的爹的了；他自己也好另娶一房人。可是阿河说她的爹哪有这些钱？她求娘可怜可怜她！娘的脾气你知道。她是个古板的人；她数说了阿河一顿，一个钱也不给！我现在和阿齐说，让他上镇去时，带个信儿给她，我可以给她五块钱。我想你也可以帮她些，我教阿齐一块儿告诉她吧。只可惜她未必肯再上我们这儿来啰！”

“我拿十块钱吧，你告诉阿齐就是。”

我看阿齐空闲了，便又去问阿河的事。他说，

“她的爹正给她东找西找地找主儿呢。只怕难吧，八十块大洋呢！”

我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愿再问下去。

过了两天，阿齐从镇上回来，说，“今天见着阿河了。娘的，齐整起来了。穿起了裙子，做老板娘娘了！据说是自己拣中的；这种年头！”

我立刻觉得，这一来全完了！只怔怔地看着阿齐，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阿河的影子。咳，我说什么好呢？愿命运之神长远庇护着她吧！

第二天我便托故离开了那别墅；我不愿再见那湖光山色，更不愿再见那间小小的厨房！

1926年1月11日作

（原载1926年11月22日《文学周报》第200期）

哀韦杰三君

韦杰三君是一个可爱的人；我第一回见他面时就这样想。这一天我正坐在房里，忽然有敲门的声音；进来的是一位温雅的少年。我问他“贵姓”的时候，他将他的姓名写在纸上给我看；说是苏甲荣先生介绍他来的。苏先生是我的同学，他的同乡，他说前一晚已来找过我了，我不在家；所以这回又特地来的。我们闲谈了一会，他说怕耽误我的时间，就告辞走了。是的，我们只谈了一会儿，而且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话；——我现在已全忘记——但我觉得已懂得他了，我相信他是一个可爱的人。

第二回来访，是在几天之后。那时新生甄别试验刚完，他的国文课是被分在钱子泉先生的班上。他来和我说，要转到我的班上。我和他说，钱先生的学问，是我素来佩服的；在他班上比在我班上一定好。而且已定的局面，因一个人而变动，也不大方便。他应了几声，也没有什么，就走了。从此他就不曾到我这里来。有一回，在三院第一排屋的后门口遇见他，他微笑着向我点头；他本是捧了书及墨盒去上课的，这时却站住了向我说：“常想到先生那里，只是功课太忙了，总想去的。”我说：“你闲时可以到我这里谈谈。”我们就点首作别。三院离我住的古月堂似乎很远，有时想起来，几乎和前门一样。所以半年以来，我只在上课前，下课后几分钟里，偶然遇着他三四次；除上述一次外，都只匆匆地点头走过，不曾说一句话。但我常是这样想：他是一个可爱的人。

他的同乡苏先生，我还是来京时见过一回，半年来不曾再见。我不曾能和他谈韦君；我也不曾和别人谈韦君，除了钱子泉先生。钱先生有一日告诉我，说韦君总想转到我班上；钱先生又说：“他知道不能转时，也很安心的用功了，笔记做得很详细的。”我说，自然还是在钱先生班上好。以后这件事还谈起一两次。直到三月十九日早，有人误报了韦君的死信；钱先生站在我屋外的台阶上惋惜地说：“他寒假中来和我谈。我因他常是忧郁的样子，便问他为何这样；是为了我么？他说：‘不是，你先生很好的；我是因家境不宽，老是愁烦着。’他说他家里还有一个年老的父亲和未成年的弟弟；他说他弟弟因为家中无钱，已失学了。他又说他历年在外读书的钱，一小半是自己休了学去做教员弄来的，一大半是向人告贷来的。他又说，下半年的学费还没有着落呢。”但他却不愿平白地受人家的钱；我们只看他给大学部学生会起草的请改奖金制为借贷制与工读制的信，便知道他年纪虽轻，做人却有骨气的。

我最后见他，是在三月十八日早上，天安门下电车时。也照平常一样，微笑着向我点头。他的微笑显示他纯洁的心，告诉人，他愿意亲近一切；我是不会忘记的。还有他的静默，我也不会忘记。据陈云豹先生的《行述》，韦君很能说话；但这半年来，我们听见的，却只有他的静默而已。他的静默里含有忧郁，悲苦，坚忍，温雅等等，是最足以引人深长之思和切至之情的。他病中，据陈云豹君在本校追悼会里报告，虽也有一时期，很是躁急，但他终于在离开我们之前，写了那样平静的两句话给校长；他那两句话包蕴着无穷的悲哀，这是静默的悲哀！所以我现在又想，他毕竟是一个可爱的人。

三月十八日晚上，我知道他已危险；第二天早上，听见他死了，叹息而已！但走去看学生会的布告时，知他还在人世，觉得被鼓励似的，忙着将这消息告诉别人。有不信的，我立刻举出学生会布告为证。我二十日进城，到协和医院想去看看他；但不知道医院的规则，去迟了一点钟，不得进去。我很怅惘地在门外徘徊了一会，试问门役道：“你知道清华学校有一个韦杰三，死了没有？”他的回答，我原也知道的，是“不知道”三字！那天傍晚回来；二十一日早上，便得着他死的信息——这回他真死了！他死在二十一日上午一时四十八分，就是二十日的夜里，我二十日若早去一点钟，还可见他一面呢。这真是十分遗憾的！二十三日同人及同学入城迎灵，我在城里十二点才见报，已赶不及了。下午回来，在校门外看见杠房里的人，知道柩已来了。我到古月堂一问，知道柩安放在旧礼堂里。我去的时候，正在重殓，韦君已穿好了殓衣在照相了。据说还光着身子照了一张相，是照伤口的。我没有看见他的伤口；但是这种情景，不看见也罢了。照相毕，入殓，我走到柩旁：韦君的脸已变了样子，我几乎不认识了！他的两颧突出，颊肉瘪下，掀唇露齿，那里还像我初见时的温雅呢？这必是他几日间的痛苦所致的。唉，我们可以想见了！我正在乱想，棺盖已经盖上；唉，韦君，这真是最后一面了！我们从此真无再见之期了！死生之理，我不能懂得，但不能再见是事实，韦君，我们失掉了你，更将从何处觅你呢？

韦君现在一个人睡在刚秉庙的一间破屋里，等着他迢迢千里的老父，天气又这样坏；韦君，你的魂也彷徨着吧！

1926年4月2日

（原载1926年4月9日《清华周刊》）

飘　零

一个秋夜，我和P坐在他的小书房里，在晕黄的电灯光下，谈到W的小说。

“他还在河南吧？C大学那边很好吧？”我随便问着。

“不，他上美国去了。”

“美国？做什么去？”

“你觉得很奇怪吧？——波定谟约翰郝勃金医院打电报约他做助手去。”

“哦！就是他研究心理学的地方！他在那边成绩总很好？——这回去他很愿意吧？”

“不见得愿意。他动身前到北京来过，我请他在启新吃饭；他很不高兴的样子。”

“这又为什么呢？”

“他觉得中国没有他做事的地方。”

“他回来才一年呢。C大学那边没有钱吧？”

“不但没有钱，他们说他是疯子！”

“疯子！”

我们默然相对，暂时无话可说。

我想起第一回认识W的名字，是在《新生》杂志上。那时我在P大学读书，W也在那里。我在《新生》上看见的是他的小说；但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心理学的书读得真多；P大学图书馆里所有的，他都读了。文学书他也读得不少。他说他是无一刻不读书的。我第一次见他的面，是在P大学宿舍的走道上；他正和朋友走着。有人告诉我，这就是W了。微曲的背，小而黑的脸，长头发和近视眼，这就是W了。以后我常常看他的文字，记起他这样一个人。有一回我拿一篇心理学的译文，托一个朋友请他看看。他逐一给我改正了好几十条，不曾放松一个字。永远的惭愧和感谢留在我心里。

我又想到杭州那一晚上。他突然来看我了。他说和P游了三日，明早就要到上海去。他原是山东人；这回来上海，是要上美国去的。我问起哥仑比亚大学的《心理学，哲学，与科学方法》杂志，我知道那是有名的杂志。但他说里面往往一年没有一篇好文章，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近来各心理学家在英国开了一个会，有几个人的话有味。他又用铅笔随便的在桌上一本簿子的后面，写了《哲学的科学》一个书名与其出版处，说是新书，可以看看。他说要走了。我送他到旅馆里。见他床上摊着一本《人生与地理》，随便拿过来翻着。他说这本小书很著名，很好的。我们在晕黄的电灯光下，默然相对了一会，又问答了几句简单的话；我就走了。直到现在，还不曾见过他。

他到美国去后，初时还写了些文字，后来就没有了。他的名字，在一般人心里，已如远处的云烟了。我倒还记着他。两三年以后，才又在《文学日报》上见到他一篇诗，是写一种清趣的。我只念过他这一篇诗。他的小说我却念过不少；最使我不能忘记的是那篇《雨夜》，是写北京人力车夫的生活的。W是学科学的人，应该很冷静，但他的小说却又很热很热的。这就是W了。

P也上美国去，但不久就回来了。他在波定谟住了些日子，W是常常见着的。他回国后，有一个热天，和我在南京清凉山上谈起W的事。他说W在研究行为派的心理学。他几乎终日在实验室里；他解剖过许多老鼠，研究它们的行为。P说自己本来也愿意学心理学的；但看了老鼠临终的颤动，他执刀的手便战战的放不下去了。因此只好改行。而W是“奏刀　然”，“踌躇满志”，P觉得那是不可及的。P又说W研究动物行为既久，看明它们所有的生活，只是那几种生理的欲望，如食欲，性欲，所玩的把戏，毫无什么大道理存乎其间。因而推想人的生活，也未必别有何种高贵的动机；我们第一要承认我们是动物，这便是真人。W的确是如此做人的。P说他也相信W的话；真的，P回国后的态度是大大的不同了。W只管做他自己的人，却得着P这样一个信徒，他自己也未必料得着的。

P又告诉我W恋爱的故事。是的，恋爱的故事！P说这是一个日本人，和W一同研究的，但后来走了，这件事也就完了。P说得如此冷淡，毫不像我们所想的恋爱的故事！P又曾指出《来日》上W的一篇《月光》给我看。这是一篇小说，叙述一对男女趁着月光在河边一只空船里密谈。那女的是个有夫之妇。这时四无人迹，他俩谈得亲热极了。但P说W的胆子太小了，所以这一回密谈之后，便撒了手。这篇文字是W自己写的，虽没有如火如荼的热闹，但却别有一种意思。科学与文学，科学与恋爱，这就是W了。

“‘疯子’！”我这时忽然似乎彻悟了说，“也许是的吧？我想。一个人冷而又热，是会变疯子的。”

“唔。”P点头。

“他其实大可以不必管什么中国不中国了；偏偏又恋恋不舍的！”

“是啰。W这回真不高兴。K在美国借了他的钱。这回他到北京，特地老远的跑去和K要钱。K的没钱，他也知道；他也并不指望这笔钱用。只想借此去骂他一顿罢了，据说拍了桌子大骂呢！”

“这与他的写小说一样的道理呀！唉，这就是W了。”

P无语，我却想起一件事：

“W到美国后有信来么？”

“长远了，没有信。”

我们于是都又默然。

1926年7月20日，白马湖。

（原载1926年8月1日《文学周报》第236期）

荷塘月色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月亮渐渐地升高了，墙外马路上孩子们的欢笑，已经听不见了；妻在屋里拍着闰儿，迷迷糊糊地哼着眠歌。我悄悄地披了大衫，带上门出去。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世界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荷塘的四面，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而杨柳最多。这些树将一片荷塘重重围住；只在小路一旁，漏着几段空隙，像是特为月光留下的。树色一例是阴阴的，乍看像一团烟雾；但杨柳的丰姿，便在烟雾里也辨得出。树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带远山，只有些大意罢了。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光，没精打采的，是渴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想起采莲的事情来了。采莲是江南的旧俗，似乎很早就有，而六朝时为盛；从诗歌里可以约略知道。采莲的是少年的女子，她们是荡着小船，唱着艳歌去的。采莲人不用说很多，还有看采莲的人。那是一个热闹的季节，也是一个风流的季节。梁元帝《采莲赋》里说得好：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可见当时嬉游的光景了。这真是有趣的事，可惜我们现在早已无福消受了。

于是又记起《西洲曲》里的句子：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今晚若有采莲人，这儿的莲花也算得“过人头”了；只不见一些流水的影子，是不行的。这令我到底惦着江南了。——这样想着，猛一抬头，不觉已是自己的门前；轻轻地推门进去，什么声息也没有，妻已睡熟好久了。

1927年7月，北京清华园。

（原载1927年7月10日《小说月报》第18卷第7期）

怀魏握青君

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些日子吧，我邀了几个熟朋友，在雪香斋给握青送行。雪香斋以绍酒著名。这几个人多半是浙江人，握青也是的，而又有一两个是酒徒，所以便拣了这地方。说到酒，莲花白太腻，白干太烈；一是北方的佳人，一是关西的大汉，都不宜于浅斟低酌。只有黄酒，如温旧书，如对故友，真是醰醰有味。只可惜雪香斋的酒还上了色；若是“竹叶青”，那就更妙了。

　　握青是到美国留学去，要住上三年；这么远的路，这么多的日子，大家确有些惜别，所以那晚酒都喝得不少。出门分手，握青又要我去中天看电影。我坐下直觉头晕。握青说电影如何如何，我只糊糊涂涂听着；几回想张眼看，却什么也看不出。终于支持不住，出其不意，哇地吐出来了。观众都吃一惊，附近的人全堵上了鼻子；这真有些惶恐。握青扶我回到旅馆，他也吐了。但我们心里都觉得这一晚很痛快。我想握青该还记得那种狼狈的光景吧？

我与握青相识，是在东南大学。那时正是暑假，中华教育改进社借那儿开会。我与方光焘君去旁听，偶然遇着握青；方君是他的同乡，一向认识，便给我们介绍了。那时我只知道他很活动，会交际而已。匆匆一面，便未再见。三年前，我北来作教，恰好与他同事。我初到，许多事都不知怎样做好；他给了我许多帮助。我们同住在一个院子里，吃饭也在一处。因此常和他谈论。我渐渐知道他不只是很活动，会交际；他有他的真心，他有他的锐眼，他也有他的傻样子。许多朋友都以为他是个傻小子，大家都叫他老魏，连听差背地里也是这样叫他；这个太亲昵的称呼，只有他有。

但他决不如我们所想的那么“傻”，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至少我在北京见着他是如此。那时他已一度受过人生的戒，从前所有多或少的严肃气分，暂时都隐藏起来了；剩下的只是那冷然的玩弄一切的态度。我们知道这种剑锋般的态度，若赤裸裸地露出，便是自己矛盾，所以总得用了什么法子盖藏着。他用的是一副傻子的面具。我有时要揭开他这副面具，他便说我是《语丝》派。但他知道我，并不比我知道他少。他能由我一个短语，知道全篇的故事。他对于别人，也能知道；但只默喻着，不大肯说出。他的玩世，在有些事情上，也许太随便些。但以或种意义说，他要复仇；人总是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至少我是原谅他的。

以上其实也只说得他的一面；他有时也能为人尽心竭力。他曾为我决定一件极为难的事。我们沿着墙根，走了不知多少趟；他源源本本，条分缕析地将形势剖解给我听。你想，这岂是傻子所能做的？幸亏有这一面，他还能高高兴兴过日子；不然，没有笑，没有泪，只有冷脸，只有“鬼脸”，岂不郁郁地闷煞人！

我最不能忘的，是他动身前不多时的一个月夜。电灯灭后，月光照了满院，柏树森森地竦立着。屋内人都睡了；我们站在月光里，柏树旁，看着自己的影子。他轻轻地诉说他生平冒险的故事。说一会，静默一会。这是一个幽奇的境界。他叙述时，脸上隐约浮着微笑，就是他心地平静时常浮在他脸上的微笑；一面偏着头，老像发问似的。这种月光，这种院子，这种柏树，这种谈话，都很可珍贵；就由握青自己再来一次，怕也不一样的。

他走之前，很愿我做些文字送他；但又用玩世的态度说，“怕不肯吧？我晓得，你不肯的。”我说，“一定做，而且一定写成一幅横披——只是字不行些。”但是我惭愧我的懒，那“一定”早已几乎变成“不肯”了！而且他来了两封信，我竟未覆只字。这叫我怎样说好呢？我实在有种坏脾气，觉得路太遥远，竟有些渺茫一般，什么便都因循下来了。好在他的成绩很好，我是知道的；只此就很够了。别的，反正他明年就回来，我们再好好地谈几次，这是要紧的。——我想，握青也许不那么玩世了吧。

1928年5月25日夜。

儿　女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便觉得不自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了。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在胡适之先生的《藏晖室札记》里，见过一条，说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文中并引培根的话，“有妻子者，其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惊，仿佛梦醒一般；但是家里已是不由分说给娶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现在是一个媳妇，跟着来了五个孩子；两个肩头上，加上这么重一副担子，真不知怎样走才好。“命定”是不用说了；从孩子们那一面说，他们该怎样长大，也正是可以忧虑的事。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自然，“子孙崇拜”，“儿童本位”的哲理或伦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着父亲，闭了眼抹杀孩子们的权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统，在野蛮地对付着，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渐渐觉得自己的残酷；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始终不能辩解——像抚摩着旧创痕那样，我的心酸溜溜的。有一回，读了有岛武郎《与幼小者》的译文，对了那种伟大的，沉挚的态度，我竟流下泪来了。去年父亲来信，问起阿九，那时阿九还在白马湖呢；信上说，“我没有耽误你，你也不要耽误他才好。”我为这句话哭了一场；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怎样待我们来着！人性许真是二元的，我是这样地矛盾；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么？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每天午饭和晚饭，就如两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里查看，一面催我或妻发“开饭”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脚步，夹着笑和嚷，一阵阵袭来，直到命令发出为止。他们一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房里佣人；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于是这个说，“我坐这儿！”那个说，“大哥不让我！”大哥却说，“小妹打我！”我给他们调解，说好话。但是他们有时候很固执，我有时候也不耐烦，这便用着叱责了；叱责还不行，不由自主地，我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于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算定了。接着可又你要大碗，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好，他说黑筷子好；这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肉，要豆腐，要萝卜；你说他菜多，他说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但这显然是太迂缓了。我是个暴躁的人，怎么等得及？不用说，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虽然有哭的，不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骨头呀，渣滓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吃饭而外，他们的大事便是游戏。游戏时，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主意，各自坚持不下，于是争执起来；或者大的欺负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负了大的，被欺负的哭着嚷着，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我大抵仍旧要用老法子来判断的，但不理的时候也有。最为难的，是争夺玩具的时候：这一个的与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却偏要那一个的；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论如何，终于是非哭了不可的。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但大致总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里看书或写什么东西，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回心，或站起来一两次的。若是雨天或礼拜日，孩子们在家的多，那么，摊开书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的事，也有过的。我常和妻说，“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有时是不但“成日”，连夜里也有兵马在进行着，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

我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二十一岁，有了阿九；二十三岁，又有了阿菜。那时我正像一匹野马，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辔头，和缰绳？摆脱也知是不行的，但不自觉地时时在摆脱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苦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难以宽宥的种种暴行呢！阿九才两岁半的样子，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不知怎地，这孩子特别爱哭，又特别怕生人。一不见了母亲，或来了客，就哇哇地哭起来了。学校里住着许多人，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我懊恼极了，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关了门，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顿。这件事，妻到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忍；她说我的手太辣了，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子！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也觉黯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过了周岁，还不大会走路。也是为了缠着母亲的缘故吧，我将她紧紧地按在墙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钟；因此生了好几天病。妻说，那时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曾给圣陶写信，说孩子们的折磨，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觉着还是自杀的好。这虽是气愤的话，但这样的心情，确也有过的。后来孩子是多起来了，磨折也磨折得久了，少年的锋棱渐渐地钝起来了；加以增长的年岁增长了理性的裁制力，我能够忍耐了——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如我给另一个朋友信里所说。但我的孩子们在幼小时，确比别人的特别不安静，我至今还觉如此。我想这大约还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代我们负起责任，却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

正面意义的“幸福”，其实也未尝没有。正如谁所说，小的总是可爱，孩子们的小模样，小心眼儿，确有些教人舍不得的。阿毛现在五个月了，你用手指去拨弄她的下巴，或向她做趣脸，她便会张开没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开的花。她不愿在屋里待着；待久了，便大声儿嚷。妻常说，“姑娘又要出去溜达了。”她说她像鸟儿般，每天总得到外面溜一些时候。闰儿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他说“好”字，总变成“小”字；问他“好不好？”他便说“小”，或“不小”。我们常常逗着他说这个字玩儿；他似乎有些觉得，近来偶然也能说出正确的“好”字了——特别在我们故意说成“小”字的时候。他有一只搪瓷碗，是一毛来钱买的；买来时，老妈子教给他，“这是一毛钱。”他便记住“一毛”两个字，管那只碗叫“一毛”，有时竟省称为“毛”。这在新来的老妈子，是必需翻译了才懂的。他不好意思，或见着生客时，便咧着嘴痴笑；我们常用了土话，叫他做“呆瓜”。他是个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了。他有时学我，将两手叠在背后，一摇一摆的；那是他自己和我们都要乐的。他的大姊便是阿菜，已是七岁多了，在小学校里念着书。在饭桌上，一定得啰啰唆唆地报告些同学或他们父母的事情；气喘喘地说着，不管你爱听不爱听。说完了总问我：“爸爸认识么？”“爸爸知道么？”妻常禁止她吃饭时说话，所以她总是问我。她的问题真多：看电影便问电影里的是不是人？是不是真人？怎么不说话？看照相也是一样。不知谁告诉她，兵是要打人的。她回来便问，兵是人么？为什么打人？近来大约听了先生的话，回来又问张作霖的兵是帮谁的？蒋介石的兵是不是帮我们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每天短不了，常常闹得我不知怎样答才行。她和闰儿在一处玩儿，一大一小，不很合式，老是吵着哭着。但合式的时候也有：譬如这个往床底下躲，那个便钻进去追着；这个钻出来，那个也跟着——从这个床到那个床，只听见笑着，嚷着，喘着，真如妻所说，像小狗似的。现在在京的，便只有这三个孩子；阿九和转儿是去年北来时，让母亲暂时带回扬州去了。

阿九是欢喜书的孩子。他爱看《水浒》，《西游记》，《三侠五义》，《小朋友》等；没有事便捧着书坐着或躺着看。只不欢喜《红楼梦》，说是没有味儿。是的，《红楼梦》的味儿，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能领略呢？去年我们事实上只能带两个孩子来；因为他大些，而转儿是一直跟着祖母的，便在上海将他俩丢下。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分别的一个早上。我领着阿九从二洋泾桥的旅馆出来，送他到母亲和转儿住着的亲戚家去。妻嘱咐说，“买点吃的给他们吧。”我们走过四马路，到一家茶食铺里。阿九说要熏鱼，我给买了；又买了饼干，是给转儿的。便乘电车到海宁路。下车时，看着他的害怕与累赘，很觉恻然。到亲戚家，因为就要回旅馆收拾上船，只说了一两句话便出来；转儿望望我，没说什么，阿九是和祖母说什么去了。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硬着头皮走了。后来妻告诉我，阿九背地里向她说：“我知道爸爸欢喜小妹，不带我上北京去。”其实这是冤枉的。他又曾和我们说，“暑假时一定来接我啊！”我们当时答应着；但现在已是第二个暑假了，他们还在迢迢的扬州待着。他们是恨着我们呢？还是惦着我们呢？妻是一年来老放不下这两个，常常独自暗中流泪；但我有什么法子呢！想到“只为家贫成聚散”一句无名的诗，不禁有些凄然。转儿与我较生疏些。但去年离开白马湖时，她也曾用了生硬的扬州话（那时她还没有到过扬州呢），和那特别尖的小嗓子向着我：“我要到北京去。”她晓得什么北京，只跟着大孩子们说罢了；但当时听着，现在想着的我，却真是抱歉呢。这兄妹俩离开我，原是常事，离开母亲，虽也有过一回，这回可是太长了；小小的心儿，知道是怎样忍耐那寂寞来着！

我的朋友大概都是爱孩子的。少谷有一回写信责备我，说儿女的吵闹，也是很有趣的，何至可厌到如我所说；他说他真不解。子恺为他家华瞻写的文章，真是“蔼然仁者之言”。圣陶也常常为孩子操心：小学毕业了，到什么中学好呢？——这样的话，他和我说过两三回了。我对他们只有惭愧！可是近来我也渐渐觉着自己的责任。我想，第一该将孩子们团聚起来，其次便该给他们些力量。我亲眼见过一个爱儿女的人，因为不曾好好地教育他们，便将他们荒废了。他并不是溺爱，只是没有耐心去料理他们，他们便不能成材了。我想我若照现在这样下去，孩子们也便危险了。我得计划着，让他们渐渐知道怎样去做人才行。但是要不要他们像我自己呢？这一层，我在白马湖教初中学生时，也曾从师生的立场上问过丏尊，他毫不踌躇地说，“自然啰。”近来与平伯谈起教子，他却答得妙，“总不希望比自己坏啰。”是的，只要不“比自己坏”就行，“像”不“像”倒是不在乎的。职业，人生观等，还是由他们自己去定的好；自己顶可贵，只要指导，帮助他们去发展自己，便是极贤明的办法。

予同说，“我们得让子女在大学毕了业，才算尽了责任。”SK说，“不然，要看我们的经济，他们的材质与志愿；若是中学毕了业，不能或不愿升学，便去做别的事，譬如做工人吧，那也并非不行的。”自然，人的好坏与成败，也不尽靠学校教育；说是非大学毕业不可，也许只是我们的偏见。在这件事上，我现在毫不能有一定的主意；特别是这个变动不居的时代，知道将来怎样？好在孩子们还小，将来的事且等将来吧。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培养他们基本的力量——胸襟与眼光；孩子们还是孩子们，自然说不上高的远的，慢慢从近处小处下手便了。这自然也只能先按照我自己的样子：“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光辉也罢，倒楣也罢，平凡也罢，让他们各尽各的力去。我只希望如我所想的，从此好好地做一回父亲，便自称心满意。——想到那“狂人”“救救孩子”的呼声，我怎敢不悚然自勉呢？

1928年6月24日晚写毕，北京清华园。

（原载1928年10月10日《小说月报》第19卷第10号）

旅行杂记

这次中华教育改进社在南京开第三届年会，我也想观观光；故“不远千里”的从浙江赶到上海，决于七月二日附赴会诸公的车尾而行。

一　殷勤的招待

七月二日正是浙江与上海的社员乘车赴会的日子。在上海这样大车站里，多了几十个改进社社员，原也不一定能够显出甚么异样；但我却觉得确乎是不同了，“一时之盛”的光景，在车站的一角上，是显然可见的。这是在茶点室的左边；那里丛着一群人，正在向两位特派的招待员接洽。壁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磅纸，写着龙蛇飞舞的字：“二等四元□，三等二元□。”两位招待员开始执行职务了；这时已是六点四十分，离开车还有二十分钟了。招待员所应做的第一大事，自然是买车票。买车票是大家都会的，买半票却非由他们二位来“优待”一下不可。“优待”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实行“优待”的时候，要向每个人取名片，票价，——还得找钱。他们往还于茶点室和售票处之间，少说些，足有二十次！他们手里是拿着一叠名片和钞票洋钱；眼睛总是张望着前面，仿佛遗失了什么，急急寻觅一样；面部筋肉平板地紧张着；手和足的运动都像不是他们自己的。好容易费了二虎之力，居然买了几张票，凭着名片分发了。每次分发时，各位候补人都一拥而上。等到得不着票子，便不免有了三三两两的怨声了。那两位招待员买票事大，却也顾不得这些。可是钟走得真快，不觉七点还欠五分了。这时票子还有许多人没买着，大家都着急；而招待员竟不出来！有的人急忙寻着他们，情愿取回了钱，自买全票；有的向他们顿足舞手的责备着。他们却只是忙着照名片退钱，一言不发。——真好性儿！于是大家三步并作两步，自己去买票子；这一挤非同小可！我除照付票价外，还出了一身大汗，才弄到一张三等车票。这时候对两位招待员的怨声真载道了：“这样的饭桶！”“真饭桶！”“早做什么事的？”“六点钟就来了，还是自己买票，冤不冤！”我猜想这时候两位招待员的耳朵该有些儿热了。其实我倒能原谅他们，无论招待的成绩如何，他们的眼睛和腿总算忙得可以了，这也总算是殷勤了；他们也可以对得起改进社了，改进社也可以对得起他们的社员了。——上车后，车就开了；有人问，“两个饭桶来了没有？”“没有吧！”车是开了。

二　“躬逢其盛”

七月二日的晚上，花了约莫一点钟的时间，才在大会注册组买了一张旁听的标识。这个标识很不漂亮，但颇有实用。七月三日早晨的年会开幕大典，我得躬逢其盛，全靠着它呢。

七月三日的早晨，大雨倾盆而下。这次大典在中正街公共讲演厅举行。该厅离我所住的地方有六七里路远；但我终于冒了狂风暴雨，乘了黄包车赴会。在这一点上，我的热心决不下于社员诸君的。

到了会场门首，早已停着许多汽车，马车；我知道这确乎是大典了。走进会场，坐定细看，一切都很从容，似乎离开会的时间还远得很呢！——虽然规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楼上正中是女宾席，似乎很是寥寥；两旁都是军警席——正和楼下的两旁一样。一个黑色的警察，间着一个灰色的兵士，静默的立着。他们大概不是来听讲的，因为既没有赛瓷的社员徽章，又没有和我一样的旁听标识，而且也没有真正的“席”——坐位。（我所谓“军警席”，是就实际而言，当时场中并无此项名义，合行声明。）听说督军省长都要“驾临”该场；他们原是保卫“两长”来的，他们原是监视我们来的，好一个武装的会场！

那时“两长”未到，盛会还未开场；我们忽然要做学生了！一位教员风的女士走上台来，像一道光闪在听众的眼前；她请大家练习《尽力中华》歌。大家茫然的立起，跟着她唱。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有些人不敢高唱，有些人竟唱不出。所以唱完的时候，她温和地笑着向大家说：“这回太低了，等等再唱一回。”她轻轻的鞠了躬，走了。等了一等，她果然又来了。说完“一——二——三——四”之后，《尽力中华》的歌声果然很响地起来了。她将左手插在腰间，右手上下的挥着，表示节拍；挥手的时候，腰部以上也随着微微的向左右倾侧，显出极为柔软的曲线；她的头略略偏右仰着，嘴唇轻轻的动着，嘴唇以上，尽是微笑。唱完时，她仍笑着说，“好些了，等等再唱。”再唱的时候，她拍着两手，发出清脆的响，其余和前回一样。唱完，她立刻又“一——二——三——四”的要大家唱。大家似乎很惊愕，似乎她真看得大家和学生一样了；但是半秒钟的惊愕与不耐以后，终于又唱起来了——自然有一部分人，因疲倦而休息。于是大家的临时的学生时代告终。不一会，场中忽然纷扰，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东北角上；这是齐督军，韩省长来了，开会的时间真到了！

空空的讲坛上，这时竟济济一台了。正中有三张椅子，两旁各有一排椅子。正中的三人是齐燮元，韩国钧，另有一个西装少年；后来他演说，才知是“高督办”——就是讳“恩洪”的了——的代表。这三人端坐在台的正中，使我联想到大雄宝殿上的三尊佛像；他们虽坦然的坐着，我却无端的为他们“惶恐”着。——于是开会了，照着秩序单进行。详细的情形，有各报记述可看，毋庸在下再来饶舌。现在单表齐燮元，韩国钧和东南大学校长郭秉文博士的高论。齐燮元究竟是督军兼巡阅使，他的声音是加倍的洪亮；那时场中也特别肃静——齐燮元究竟与众不同呀！他咬字眼儿真咬得清白；他的话是“字本位”，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字与字间的时距，我不能指明，只觉比普通人说话延长罢了；最令我惊异而且焦躁的，是有几句说完之后。那时我总以为第二句应该开始了，岂知一等不来，二等不至，三等不到；他是在唱歌呢，这儿碰着全休止符了！等到三等等完，四拍拍毕，第二句的第一个字才姗姗的来了。这其间至少有一分钟；要用主观的计时法，简直可说足有五分钟！说来说去，究竟他说的是什么呢？我恭恭敬敬的答道：半篇八股！他用拆字法将“中华教育改进社”一题拆为四段：先做“教育”二字，是为第一股；次做“教育改进”，是为第二股；“中华教育改进”是第三股；加上“社”字，是第四股。层层递进，如他由督军而升巡阅使一样。齐燮元本是廪贡生，这类文章本是他的拿手戏；只因时代维新，不免也要改良一番，才好应世；八股只剩了四股，大约便是为此了。最教我不忘记的，是他说完后的那一鞠躬。那一鞠躬真是与众不同，鞠下去时，上半身全与讲桌平行，我们只看见他一头的黑发；他然后慢慢的立起退下。这其间费了普通人三个一鞠躬的时间，是的的确确的。接着便是韩国钧了。他有一篇改进社开会词，是开会前已分发了的。里面曾有一节，论及现在学风的不良，颇有痛心疾首之慨。我很想听听他的高见。但他却不曾照本宣扬，他这时另有一番说话。他也经过了许多时间；但不知是我的精神不济，还是另有原因，我毫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只有煞尾的时候，他提高了喉咙，我也竖起了耳朵，这才听见他的警句了。他说：“现在政治上南北是不统一的。今天到会诸君，却南北都有，同以研究教育为职志，毫无畛域之见。可见统一是要靠文化的，不能靠武力！”这最后一句话确是漂亮，赢得如雷的掌声和许多轻微的赞叹。他便在掌声里退下。这时我们所注意的，是在他肘腋之旁的齐燮元；可惜我眼睛不佳，不能看到他面部的变化，因而他的心情也不能详说：这是很遗憾的。于是——是我行文的“于是”，不是事实的“于是”，请注意——来了郭秉文博士。他说，我只记得他说，“青年的思想应稳健，正确。”旁边有一位告诉我说：“这是齐燮元的话。”但我却发见了，这也是韩国钧的话，便是开会辞里所说的。究竟是谁的话呢？或者是“英雄所见，大略相同”么？这却要请问郭博士自己了。但我不能明白：什么思想才算正确和稳健呢？郭博士的演说里不曾下注脚，我也只好终于莫测高深了。

还有一事，不可不记。在那些点缀会场的警察中，有一个瘦长的，始终笔直的站着，几乎不曾移过一步，真像石像一般，有着可怕的静默。我最佩服他那昂着的头和垂着的手；那天真苦了他们三位了！另有一个警官，也颇可观。他那肥硕的身体，凸出的肚皮，老是背着的双手，和那微微仰起的下巴，高高翘着的仁丹胡子，以及胸前累累挂着的徽章——那天场中，这后两件是他所独有的——都显出他的身份和骄傲。他在楼下左旁往来的徘徊着，似乎在督率着他的部下。我不能忘记他。

三　第三人称

七月□日，正式开会。社员全体大会外，便是许多分组会议。我们知道全体大会不过是那么回事，值得注意的是后者。我因为也忝然的做了国文教师，便决然无疑地投到国语教学组旁听。不幸听了一次，便生了病，不能再去。那一次所议的是“采用他，她，牠案”（大意如此，原文忘记了）；足足议了两个半钟头，才算不解决地解决了。这次讨论，总算详细已极，无微不至；在讨论时，很有几位英雄，舌本翻澜，妙绪环涌，使得我茅塞顿开，摇头佩服。这不可以不记。

其实我第一先应该佩服提案的人！在现在大家已经“采用”“他，她，牠”的时候，他才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这件议案，真可算得老成持重，“不敢为天下先”，确遵老子遗训的了。在我们礼义之邦，无论何处，时间先生总是要先请一步的；所以这件议案不因为他的从容而被忽视，反因为他的从容而被尊崇，这就是所谓“让德”。且看当日之情形，谁不兴高而采烈？便可见该议案的号召之力了。本来呢，“新文学”里的第三人称代名词也太纷歧了！既“她”“伊”之互用，又“牠”“它”之不同，更有“佢”“彼”之流，窜跳其间；于是乎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提案人虽只为辨“性”起见，但指定的三字，皆属于也字系统，俨然有正名之意。将来“也”字系统若竟成为正统，那开创之功一定要归于提案人的。提案人有如彼的力量，如此的见解，怎不教人佩服？

讨论的中心点是在女人，就是在“她”字。“人”让他站着，“牛”也让它站着；所饶不过的是“女”人，就是“她”字旁边立着的那“女”人！于是辩论开始了。一位教师说，“据我的‘经验’，女学生总不喜欢‘她’字——男人的‘他’，只标一个‘人’字旁，女子的‘她’，却特别标一个‘女’字旁，表明是个女人；这是她们所不平的！我发出的讲义，上面的‘他’字，她们常常要将‘人’字旁改成‘男’字旁，可以见她们报复的意思了。”大家听了，都微微笑着，像很有味似的。另一位却起来驳道，“我也在女学堂教书，却没有这种情形！”海格尔的定律不错，调和派来了，他说，“这本来有两派：用文言的欢喜用‘伊’字，如周作人先生便是；用白话的欢喜用‘她’字，‘伊’字用的少些；其实两个字都是一样的。”“用文言的欢喜用‘伊’字，”这句话却有意思！文言里间或有“伊”字看见，这是真理；但若说那些“伊”都是女人，那却不免委屈了许多男人！周作人先生提倡用“伊”字也是实，但只是用在白话里；我可保证，他决不曾有什么“用文言”的话！而且若是主张“伊”字用于文言，那和主张人有两只手一样，何必周先生来提倡呢？于是又冤枉了周先生！——调和终于无效，一位女教师立起来了。大家都倾耳以待，因为这是她们的切身问题，必有一番精当之论！她说话快极了，我听到的警句只是，“历来加‘女’字旁的字都是不好的字；‘她’字是用不得的！”一位“他”立刻驳道，“‘好’字岂不是‘女’字旁么？”大家都大笑了。在这大笑之中，忽有苍老的声音：“我看‘他’字譬如我们普通人坐三等车；‘她’字加了‘女’字旁，是请她们坐二等车，有什么不好呢？”这回真哄堂了，有几个人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眼泪几乎要出来；真是所谓“笑中有泪”了。后来的情形可有些模糊，大约便在谈笑中收了场；于是乎一幕喜剧告成。

“二等车”，“三等车”这一个比喻，真是新鲜，足为修辞学开一崭新的局面，使我有永远的趣味。从前贾宝玉说男人的骨头是泥做的，女人的骨头是水做的，至今传为佳话；现在我们的辩士又发明了这个“二三等车”的比喻，真是媲美前修，启迪来学了。但这个“二三等之别”究竟也有例外；我离开南京那一晚，明明在三等车上看见三个“她”！我想：“她”“她”“她”何以不坐二等车呢？难道客气不成？——那位辩士的话应该是不错的！

1924年7月14日，温州。

（原载1924年《时事新报》副刊《文学周报》第130期）

说　梦

伪《列子》里有一段梦话，说得甚好：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不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

此文原意是要说出“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这其间大有玄味，我是领略不着的；我只是断章取义地赏识这件故事的自身，所以才老远地引了来。我只觉得梦不是一件坏东西。即真如这件故事所说，也还是很有意思的。因为人生有限，我们若能夜夜有这样清楚的梦，则过了一日，足抵两日，过了五十岁，足抵一百岁；如此便宜的事，真是落得的。至于梦中的“苦乐”，则照我素人的见解，毕竟是“梦中的”苦乐，不必斤斤计较的。若必欲斤斤计较，我要大胆地说一句：他和那些在墙上贴红纸条儿，写着“夜梦不祥，书破大吉”的，同样地不懂得梦！

但庄子说道，“至人无梦。”伪《列子》里也说道，“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张湛注曰，“真人无往不忘，乃当不眠，何梦之有？”可知我们这几位先哲不甚以做梦为然，至少也总以为梦是不大高明的东西。但孔子就与他们不同，他深以“不复梦见周公”为憾；他自然是爱做梦的，至少也是不反对做梦的。——殆所谓时乎做梦则做梦者欤？我觉得“至人”，“真人”，毕竟没有我们的份儿，我们大可不必妄想；只看“乃当不眠”一个条件，你我能做到么？唉，你若主张或实行“八小时睡眠”，就别想做“至人”，“真人”了！但是，也不用担心，还有为我们掮木梢的：我们知道，愚人也无梦！他们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晓，一些儿梦的影子也找不着的！我们徼幸还会做几个梦，虽因此失了“至人”，“真人”的资格，却也因此而得免于愚人，未尝不是运气。至于“至人”，“真人”之无梦和愚人之无梦，究竟有何分别？却是一个难题。我想偷懒，还是摭拾上文说过的话来答吧：“真人……乃当不眠，……”而愚人是“一枕黑甜，哼呵到晓”的！再加一句，此即孔子所谓“上智与下愚不移”也。说到孔子，孔子不反对做梦，难道也做不了“至人”，“真人”？我说，“唯唯，否否！”孔子是“圣人”，自有他的特殊的地位，用不着再来争“至人”，“真人”的名号了。但得知道，做梦而能梦周公，才能成其所以为圣人；我们也还是够不上格儿的。

我们终于只能做第二流人物。但这中间也还有个高低。高的如我的朋友P君：他梦见花，梦见诗，梦见绮丽的衣裳，……真可算得有梦皆甜了。低的如我：我在江南时，本忝在愚人之列，照例是漆黑一团地睡到天光；不过得声明，哼呵是没有的。北来以后，不知怎样，陡然聪明起来，夜夜有梦，而且不一其梦。但我究竟是新升格的，梦尽管做，却做不着一个清清楚楚的梦！成夜地乱梦颠倒，醒来不知所云，恍然若失。最难堪的是每早将醒未醒之际，残梦依人，腻腻不去；忽然双眼一睁，如坠深谷，万象寂然——只有一角日光在墙上痴痴地等着！我此时决不起来，必凝神细想，欲追回梦中滋味于万一；但照例是想不出，只惘惘然茫茫然似乎怀念着些什么而已。虽然如此，有一点是知道的：梦中的天地是自由的，任你徜徉，任你翱翔；一睁眼却就给密密的麻绳绑上了，就大大地不同了！我现在确乎有些精神恍惚，这里所写的就够教你知道。但我不因此诅咒梦；我只怪我做梦的艺术不佳，做不着清楚的梦。若做着清楚的梦，若夜夜做着清楚的梦，我想精神恍惚也无妨的。照现在这样一大串儿糊里糊涂的梦，直是要将这个“我”化成漆黑一团，却有些儿不便。是的，我得学些本事，今夜做他几个好好的梦。我是彻头彻尾赞美梦的，因为我是素人，而且将永远是素人。

（原载1925年10月《清华周刊》第24卷第8号）

海行杂记

这回从北京南归，在天津搭了通州轮船，便是去年曾被盗劫的。盗劫的事，似乎已很渺茫；所怕者船上的肮脏，实在令人不堪耳。这是英国公司的船；这样的肮脏似乎尽够玷污了英国国旗的颜色。但英国人说：这有什么呢？船原是给中国人乘的，肮脏是中国人的自由，英国人管得着！英国人要乘船，会去坐在大菜间里，那边看看是什么样子？那边，官舱以下的中国客人是不许上去的，所以就好了。是的，这不怪同船的几个朋友要骂这只船是“帝国主义”的船了。“帝国主义的船”！我们到底受了些什么“压迫”呢？有的，有的！

我现在且说茶房吧。

我若有常常恨着的人，那一定是宁波的茶房了。他们的地盘，一是轮船，二是旅馆。他们的团结，是宗法社会而兼梁山泊式的；所以未可轻侮，正和别的“宁波帮”一样。他们的职务本是照料旅客；但事实正好相反，旅客从他们得着的只是侮辱，恫吓，与欺骗罢了。中国原有“行路难”之叹，那是因交通不便的缘故；但在现在便利的交通之下，即老于行旅的人，也还时时发出这种叹声，这又为什么呢？茶房与码头工人之艰于应付，我想比仅仅的交通不便，有时更显其“难”吧！所以从前的“行路难”是唯物的；现在的却是唯心的。这固然与社会的一般秩序及道德观念有多少关系，不能全由当事人负责任；但当事人的“性格恶”实也占着一个重要的地位的。

我是乘船既多，受侮不少，所以姑说轮船里的茶房。你去定舱位的时候，若遇着乘客不多，茶房也许会冷脸相迎；若乘客拥挤，你可就倒楣了。他们或者别转脸，不来理你；或者用一两句比刀子还尖的话，打发你走路——譬如说：“等下趟吧。”他说得如此轻松，凭你急死了也不管。大约行旅的人总有些异常，脸上总有一副着急的神气。他们是以逸待劳的，乐得和你开开玩笑，所以一切反应总是懒懒的，冷冷的；你愈急，他们便愈乐了。他们于你也并无仇恨，只想玩弄玩弄，寻寻开心罢了，正和太太们玩弄叭儿狗一样。所以你记着：上船定舱位的时候，千万别先高声呼唤茶房。你不是急于要找他们说话么？但是他们先得训你一顿，虽然只是低低的自言自语：“啥事体啦？哇啦哇啦的！”接着才响声说，“噢，来哉，啥事体啦？”你还得记着：你的话说得愈慢愈好，愈低愈好；不要太客气，也不要太不客气。这样你便是门槛里的人，便是内行；他们固然不见得欢迎你，但也不会玩弄你了。——只冷脸和你简单说话；要知道这已算承蒙青眼，应该受宠若惊的了。

定好了舱位，你下船是愈迟愈好；自然，不能过了开船的时候。最好开船前两小时或一小时到船上，那便显得你是一个有“涵养工夫”的，非急莘莘的“阿木林”可比了。而且茶房也得上岸去办他自己的事，去早了倒绊住了他；他虽然可托同伴代为招呼，但总之麻烦了。为了客人而麻烦，在他们是不值得，在客人是不必要；所以客人便只好受“阿木林”的待遇了。有时船于明早十时开行，你今晚十点上去，以为晚上总该合式了；但也不然。晚上他们要打牌，你去了足以扰乱他们的清兴；他们必也恨恨不平的。这其间有一种“分”，一种默喻的“规矩”，有一种“门槛经”，你得先做若干次“阿木林”，才能应付得“恰到好处”呢。

开船以后，你以为茶房闲了，不妨多呼唤几回。你若真这样做时，又该受教训了。茶房日里要谈天，料理私货；晚上要抽大烟，打牌，那有闲工夫来伺候你！他们早上给你舀一盆脸水，日里给你开饭，饭后给你拧手巾；还有上船时给你摊开铺盖，下船时给你打起铺盖：好了，这已经多了，这已经够了。此外若有特别的事要他们做时，那只算是额外效劳。你得自己走出舱门，慢慢地叫着茶房，慢慢地和他说，他也会照你所说的做，而不加损害于你。最好是预先打听了两个茶房的名字，到这时候悠然叫着，那是更其有效的。但要叫得大方，仿佛很熟悉的样子，不可有一点讷讷。叫名字所以更其有效者，被叫者觉得你有意和他亲近（结果酒资不会少给），而别的茶房或竟以为你与这被叫者本是熟悉的，因而有了相当的敬意；所以你第二次第三次叫时，别人往往会帮着你叫的。但你也只能偶尔叫他们；若常常麻烦，他们将发见，你到底是“阿木林”而冒充内行，他们将立刻改变对你的态度了。至于有些人睡在铺上高声朗诵的叫着“茶房”的，那确似乎搭足了架子；在茶房眼中，其为“阿”字号无疑了。他们于是忿然的答应：“啥事体啦？哇啦啦！”但走来倒也会走来的。你若再多叫两声，他们又会说：“啥事体啦？茶房当山歌唱！”除非你真麻木，或真生了气，你大概总不愿再叫他们了吧。

“子入太庙，每事问，”至今传为美谈。但你入轮船，最好每事不必问。茶房之怕麻烦，之懒惰，是他们的特征；你问他们，他们或说不晓得，或故意和你开开玩笑，好在他们对客人们，除行李外，一切是不负责任的。大概客人们最普遍的问题，“明天可以到吧？”“下午可以到吧？”一类。他们或随便答复，或说，“慢慢来好啰，总会到的。”或简单的说，“早呢！”总是不得要领的居多。他们的话常常变化，使你不能确信；不确信自然不问了。他们所要的正是耳根清净呀。

茶房在轮船里，总是盘踞在所谓“大菜间”的吃饭间里。他们常常围着桌子闲谈，客人也可插进一两个去。但客人若是坐满了，使他们无处可坐，他们便恨恨了；若在晚上，他们老实不客气将电灯灭了，让你们暗中摸索去吧。所以这吃饭间里的桌子竟像他们专利的。当他们围桌而坐，有几个固然有话可谈；有几个却连话也没有，只默默坐着，或者在打牌。我似乎为他们觉着无聊，但他们也就这样过去了。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倦怠，嘲讽，麻木的气分，仿佛下工夫练就了似的。最可怕的就是这满脸：所谓“施施然拒人于千里之外”者，便是这种脸了。晚上映着电灯光，多少遮过了那灰滞的颜色；他们也开始有了些生气。他们搭了铺抽大烟，或者拖开桌子打牌。他们抽了大烟，渐有笑语；他们打牌，往往通宵达旦——牌声，争论声充满那小小的“大菜间”里。客人们，尤其是抱了病，可睡不着了；但于他们有甚么相干呢？活该你们洗耳恭听呀！他们也有不抽大烟，不打牌的，便搬出香烟画片来一张张细细赏玩：这却是“雅人深致”了。

我说过茶房的团结是宗法社会而兼梁山泊式的，但他们中间仍不免时有战氛。浓郁的战氛在船里是见不着的；船里所见，只是轻微淡远的罢了。“唯口出好兴戎”，茶房的口，似乎很值得注意。他们的口，一例是练得极其尖刻的；一面自然也是地方性使然。他们大约是“宁可输在腿上，不肯输在嘴上”。所以即使是同伴之间，往往因为一句有意的或无意的，不相干的话，动了真气，抡眉竖目的恨恨半天而不已。这时脸上全失了平时冷静的颜色，而换上热烈的狰狞了。但也终于只是口头“恨恨”而已，真个拔拳来打，举脚来踢的，倒也似乎没有。语云，“君子动口，小人动手；”茶房们虽有所争乎，殆仍不失为君子之道也。有人说，“这正是南方人之所以为南方人，”我想，这话也有理。茶房之于客人，虽也“不肯输在嘴上”，但全是玩弄的态度，动真气的似乎很少；而且你愈动真气，他倒愈可以玩弄你。这大约因为对于客人，是以他们的团体为靠山的；客人总是孤单的多，他们“倚众欺”起来，不怕你不就范的：所以用不着动真气。而且万一吃了客人的亏，那也必是许多同伴陪着他同吃的，不是一个人失了面子：又何必动真气呢？尅实说来，客人要他们动真气，还不够资格哪！至于他们同伴间的争执，那才是切身的利害，而且单枪匹马做去，毫无可恃的现成的力量；所以便是小题，也不得不大做了。

茶房若有向客人微笑的时候，那必是收酒资的几分钟了。酒资的数目照理虽无一定，但却有不成文的谱。你按着谱斟酌给与，虽也不能得着一声“谢谢”，但言语的压迫是不会来的了。你若给得太少，离谱太远，他们会始而嘲你，继而骂你，你还得加钱给他们；其实既受了骂，大可以不加的了，但事实上大多数受骂的客人，慑于他们的威势，总是加给他们的。加了以后，还得听许多唠叨才罢。有一回，和我同船的一个学生，本该给一元钱的酒资的，他只给了小洋四角。茶房狠狠力争，终不得要领，于是说：“你好带回去做车钱吧！”将钱向铺上一撂，忿然而去。那学生后来终于添了一些钱重交给他；他这才默然拿走，面孔仍是板板的，若有所不屑然。——付了酒资，便该打铺盖了；这时仍是要慢慢来的，一急还是要受教训，虽然你已给过酒资了。铺盖打好以后，茶房的压迫才算是完了，你再预备受码头工人和旅馆茶房的压迫吧。

我原是声明了叙述通州轮船中事的，但却做了一首“诅茶房文”；在这里，我似乎有些自己矛盾。不，“天下老鸦一般黑”，我们若很谨慎的将这句话只用在各轮船里的宁波茶房身上，我想是不会悖谬的。所以我虽就一般立说，通州轮船的茶房却已包括在内；特别指明与否，是无关重要的。

1926年7月，白马湖。

你　我

《你我》散文集，1936年3月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共收1925年至1934年秋朱自清所作的二十九篇文章，分甲、乙两辑，甲辑共十三篇，本书收录其中的十篇；乙辑为书评序跋集，共十六篇，本书未收。

扬州的夏日

扬州从隋炀帝以来，是诗人文士所称道的地方；称道的多了，称道得久了，一般人便也随声附和起来。直到现在，你若向人提起扬州这个名字，他会点头或摇头说：“好地方！好地方！”特别是没去过扬州而念过些唐诗的人，在他心里，扬州真像蜃楼海市一般美丽；他若念过《扬州画舫录》一类书，那更了不得了。但在一个久住扬州像我的人，他却没有那么多美丽的幻想，他的憎恶也许掩住了他的爱好；他也许离开了三四年并不去想它。若是想呢，——你说他想什么？女人；不错，这似乎也有名，但怕不是现在的女人吧？——他也只会想着扬州的夏日，虽然与女人仍然不无关系的。

北方和南方一个大不同，在我看，就是北方无水而南方有。诚然，北方今年大雨，永定河，大清河甚至决了堤防，但这并不能算是有水；北平的三海和颐和园虽然有点儿水，但太平衍了，一览而尽，船又那么笨头笨脑的。有水的仍然是南方。扬州的夏日，好处大半便在水上——有人称为“瘦西湖”，这个名字真是太“瘦”了，假西湖之名以行，“雅得这样俗”，老实说，我是不喜欢的。下船的地方便是护城河，曼衍开去，曲曲折折，直到平山堂，——这是你们熟悉的名字——有七八里河道，还有许多杈杈桠桠的支流。这条河其实也没有顶大的好处，只是曲折而有些幽静，和别处不同。

沿河最著名的风景是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桥；最远的便是平山堂了。金山你们是知道的，小金山却在水中央。在那里望水最好，看月自然也不错——可是我还不曾有过那样福气。“下河”的人十之九是到这儿的，人不免太多些。法海寺有一个塔，和北海的一样，据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盐商们连夜督促匠人造成的。法海寺著名的自然是这个塔；但还有一桩，你们猜不着，是红烧猪头。夏天吃红烧猪头，在理论上也许不甚相宜；可是在实际上，挥汗吃着，倒也不坏的。五亭桥如名字所示，是五个亭子的桥。桥是拱形，中一亭最高，两边四亭，参差相称；最宜远看，或看影子，也好。桥洞颇多，乘小船穿来穿去，另有风味。平山堂在蜀冈上。登堂可见江南诸山淡淡的轮廓；“山色有无中”一句话，我看是恰到好处，并不算错。这里游人较少，闲坐在堂上，可以永日。沿路光景，也以闲寂胜。从天宁门或北门下船。蜿蜒的城墙，在水里倒映着苍黝的影子，小船悠然地撑过去，岸上的喧扰像没有似的。

船有三种：大船专供宴游之用，可以挟妓或打牌。小时候常跟了父亲去，在船里听着谋得利洋行的唱片。现在这样乘船的大概少了吧？其次是“小划子”，真像一瓣西瓜，由一个男人或女人用竹篙撑着。乘的人多了，便可雇两只，前后用小凳子跨着：这也可算得“方舟”了。后来又有一种“洋划”，比大船小，比“小划子”大，上支布篷，可以遮日遮雨。“洋划”渐渐地多，大船渐渐地少，然而“小划子”总是有人要的。这不独因为价钱最贱，也因为它的伶俐。一个人坐在船中，让一个人站在船尾上用竹篙一下一下地撑着，简直是一首唐诗，或一幅山水画。而有些好事的少年，愿意自己撑船，也非“小划子”不行。“小划子”虽然便宜，却也有些分别。譬如说，你们也可想到的，女人撑船总要贵些；姑娘撑的自然更要贵啰。这些撑船的女子，便是有人说过的“瘦西湖上的船娘”。船娘们的故事大概不少，但我不很知道。据说以乱头粗服，风趣天然为胜；中年而有风趣，也仍然算好。可是起初原是逢场作戏，或尚不伤廉惠；以后居然有了价格，便觉意味索然了。

北门外一带，叫做下街，“茶馆”最多，往往一面临河。船行过时，茶客与乘客可以随便招呼说话。船上人若高兴时，也可以向茶馆中要一壶茶，或一两种“小笼点心”，在河中喝着，吃着，谈着。回来时再将茶壶和所谓小笼，连价款一并交给茶馆中人。撑船的都与茶馆相熟，他们不怕你白吃。扬州的小笼点心实在不错：我离开扬州，也走过七八处大大小小的地方，还没有吃过那样好的点心；这其实是值得惦记的。茶馆的地方大致总好，名字也颇有好的。如香影廊，绿杨村，红叶山庄，都是到现在还记得的。绿杨村的幌子，挂在绿杨树上，随风飘展，使人想起“绿杨城郭是扬州”的名句。里面还有小池，丛竹，茅亭，景物最幽。这一带的茶馆布置都历落有致，迥非上海，北平方方正正的茶楼可比。

“下河”总是下午。傍晚回来，在暮霭朦胧中上了岸，将大褂折好搭在腕上，一手微微摇着扇子；这样进了北门或天宁门走回家中。这时候可以念“又得浮生半日闲”那一句诗了。

（原载1929年12月11日《白华旬刊》第4期）　　

看　花

生长在大江北岸一个城市里，那儿的园林本是著名的，但近来却很少；似乎自幼就不曾听见过“我们今天看花去”一类话，可见花事是不盛的。有些爱花的人，大都只是将花栽在盆里，一盆盆搁在架上；架子横放在院子里。院子照例是小小的，只够放下一个架子；架上至多搁二十多盆花罢了。有时院子里依墙筑起一座“花台”，台上种一株开花的树；也有在院子里地上种的。但这只是普通的点缀，不算是爱花。

家里人似乎都不甚爱花；父亲只在领我们上街时，偶然和我们到“花房”里去过一两回。但我们住过一所房子，有一座小花园，是房东家的。那里有树，有花架（大约是紫藤花架之类），但我当时还小，不知道那些花木的名字；只记得爬在墙上的是蔷薇而已。园中还有一座太湖石堆成的洞门；现在想来，似乎也还好的。在那时由一个顽皮的少年仆人领了我去，却只知道跑来跑去捉蝴蝶；有时掐下几朵花，也只是随意挼弄着，随意丢弃了。至于领略花的趣味，那是以后的事：夏天的早晨，我们那地方有乡下的姑娘在各处街巷，沿门叫着，“卖栀子花来。”栀子花不是什么高品，但我喜欢那白而晕黄的颜色和那肥肥的个儿，正和那些卖花的姑娘有着相似的韵味。栀子花的香，浓而不烈，清而不淡，也是我乐意的。我这样便爱起花来了。也许有人会问，“你爱的不是花吧？”这个我自己其实也已不大弄得清楚，只好存而不论了。

在高小的一个春天，有人提议到城外F寺里吃桃子去，而且预备白吃；不让吃就闹一场，甚至打一架也不在乎。那时虽远在五四运动以前，但我们那里的中学生却常有打进戏园看白戏的事。中学生能白看戏，小学生为什么不能白吃桃子呢？我们都这样想，便由那提议人纠合了十几个同学，浩浩荡荡地向城外而去。到了F寺，气势不凡地呵叱着道人们（我们称寺里的工人为道人），立刻领我们向桃园里去。道人们踌躇着说：“现在桃树刚才开花呢。”但是谁信道人们的话？我们终于到了桃园里。大家都丧了气，原来花是真开着呢！这时提议人P君便去折花。道人们是一直步步跟着的，立刻上前劝阻，而且用起手来。但P君是我们中最不好惹的；“说时迟，那时快”，一眨眼，花在他的手里，道人已踉跄在一旁了。那一园子的桃花，想来总该有些可看；我们却谁也没有想着去看。只嚷着，“没有桃子，得沏茶喝！”道人们满肚子委屈地引我们到“方丈”里，大家各喝一大杯茶。这才平了气，谈谈笑笑地进城去。大概我那时还只懂得爱一朵朵的栀子花，对于开在树上的桃花，是并不了然的；所以眼前的机会，便从眼前错过了。

以后渐渐念了些看花的诗，觉得看花颇有些意思。但到北平读了几年书，却只到过崇效寺一次；而去得又嫌早些，那有名的一株绿牡丹还未开呢。北平看花的事很盛，看花的地方也很多；但那时热闹的似乎也只有一班诗人名士，其余还是不相干的。那正是新文学运动的起头，我们这些少年，对于旧诗和那一班诗人名士，实在有些不敬；而看花的地方又都远不可言，我是一个懒人，便干脆地断了那条心了。后来到杭州做事，遇见了Y君，他是新诗人兼旧诗人，看花的兴致很好。我和他常到孤山去看梅花。孤山的梅花是古今有名的，但太少；又没有临水的，人也太多。有一回坐在放鹤亭上喝茶，来了一个方面有须，穿着花缎马褂的人，用湖南口音和人打招呼道，“梅花盛开嗒！”“盛”字说得特别重，使我吃了一惊；但我吃惊的也只是说在他嘴里“盛”这个声音罢了，花的盛不盛，在我倒并没有什么的。

有一回，Y来说，灵峰寺有三百株梅花；寺在山里，去的人也少。我和Y，还有N君，从西湖边雇船到岳坟，从岳坟入山。曲曲折折走了好一会，又上了许多石级，才到山上寺里。寺甚小，梅花便在大殿西边园中。园也不大，东墙下有三间净室，最宜喝茶看花；北边有座小山，山上有亭，大约叫“望海亭”吧，望海是未必，但钱塘江与西湖是看得见的。梅树确是不少，密密地低低地整列着。那时已是黄昏，寺里只我们三个游人；梅花并没有开，但那珍珠似的繁星似的骨都儿，已经够可爱了；我们都觉得比孤山上盛开时有味。大殿上正做晚课，送来梵呗的声音，和着梅林中的暗香，真叫我们舍不得回去。在园里徘徊了一会，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天是黑定了，又没有月色，我们向庙里要了一个旧灯笼，照着下山。路上几乎迷了道，又两次三番地狗咬；我们的Y诗人确有些窘了，但终于到了岳坟。船夫远远迎上来道：“你们来了，我想你们不会冤我呢！”在船上，我们还不离口地说着灵峰的梅花，直到湖边电灯光照到我们的眼。

Y回北平去了，我也到了白马湖。那边是乡下，只有沿湖与杨柳相间着种了一行小桃树，春天花发时，在风里娇媚地笑着。还有山里的杜鹃花也不少。这些日日在我们眼前，从没有人像煞有介事地提议，“我们看花去。”但有一位S君，却特别爱养花；他家里几乎是终年不离花的。我们上他家去，总看他在那里不是拿着剪刀修理枝叶，便是提着壶浇水。我们常乐意看着。他院子里一株紫薇花很好，我们在花旁喝酒，不知多少次。白马湖住了不过一年，我却传染了他那爱花的嗜好。但重到北平时，住在花事很盛的清华园里，接连过了三个春，却从未想到去看一回。只在第二年秋天，曾经和孙三先生在园里看过几次菊花。“清华园之菊”是著名的，孙三先生还特地写了一篇文，画了好些画。但那种一盆一干一花的养法，花是好了，总觉没有天然的风趣。直到去年春天，有了些余闲，在花开前，先向人问了些花的名字。一个好朋友是从知道姓名起的，我想看花也正是如此。恰好Y君也常来园中，我们一天三四趟地到那些花下去徘徊。今年Y君忙些，我便一个人去。我爱繁花老干的杏，临风婀娜的小红桃，贴梗累累如珠的紫荆；但最恋恋的是西府海棠。海棠的花繁得好，也淡得好；艳极了，却没有一丝荡意。疏疏的高干子，英气隐隐逼人。可惜没有趁着月色看过；王鹏运有两句词道：“只愁淡月朦胧影，难验微波上下潮。”我想月下的海棠花，大约便是这种光景吧。为了海棠，前两天在城里特地冒了大风到中山公园去，看花的人倒也不少；但不知怎的，却忘了畿辅先哲祠。Y告我那里的一株，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别处的都向上长，这一株却是横里伸张的。花的繁没有法说；海棠本无香，昔人常以为恨，这里花太繁了，却酝酿出一种淡淡的香气，使人久闻不倦。Y告我，正是刮了一日还不息的狂风的晚上；他是前一天去的。他说他去时地上已有落花了，这一日一夜的风，准完了。他说北平看花，是要赶着看的：春光太短了，又晴的日子多；今年算是有阴的日子了，但狂风还是逃不了的。我说北平看花，比别处有意思，也正在此。这时候，我似乎不甚菲薄那一班诗人名士了。

1930年4月。

（原载1930年5月4日《清华周刊》第33卷第9期文艺专号）

我所见的叶圣陶

我第一次与圣陶见面是在民国十年的秋天。那时刘延陵兄介绍我到吴淞炮台湾中国公学教书。到了那边，他就和我说：“叶圣陶也在这儿。”我们都念过圣陶的小说，所以他这样告我。我好奇地问道：“怎样一个人？”出乎我的意外，他回答我：“一位老先生哩。”但是延陵和我去访问圣陶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年纪并不老，只那朴实的服色和沉默的风度与我们平日所想象的苏州少年文人叶圣陶不甚符合罢了。

记得见面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我见了生人照例说不出话；圣陶似乎也如此。我们只谈了几句关于作品的泛泛的意见，便告辞了。延陵告诉我每星期六圣陶总回直去；他很爱他的家。他在校时常邀延陵出去散步；我因与他不熟，只独自坐在屋里。不久，中国公学忽然起了风潮。我向延陵说起一个强硬的办法；——实在是一个笨而无聊的办法！——我说只怕叶圣陶未必赞成。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他居然赞成了！后来细想他许是有意优容我们吧；这真是老大哥的态度呢。我们的办法天然是失败了，风潮延宕下去；于是大家都住到上海来。我和圣陶差不多天天见面；同时又认识了西谛，予同诸兄。这样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实在是我的很好的日子。

我看出圣陶始终是个寡言的人。大家聚谈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那里听着。他却并不是喜欢孤独，他似乎老是那么有味地听着。至于与人独对的时候，自然多少要说些话；但辩论是不来的。他觉得辩论要开始了，往往微笑着说：“这个弄不大清楚了。”这样就过去了。他又是个极和易的人，轻易看不见他的怒色。他辛辛苦苦保存着的《晨报》副张，上面有他自己的文字的，特地从家里捎来给我看；让我随便放在一个书架上，给散失了。当他和我同时发见这件事时，他只略露惋惜的颜色，随即说：“由他去末哉，由他去末哉！”我是至今惭愧着，因为我知道他作文是不留稿的。他的和易出于天性，并非阅历世故，矫揉造作而成。他对于世间妥协的精神是极厌恨的。在这一月中，我看见他发过一次怒；——始终我只看见他发过这一次怒——那便是对于风潮的妥协论者的蔑视。

风潮结束了，我到杭州教书。那边学校当局要我约圣陶去。圣陶来信说：“我们要痛痛快快游西湖，不管这是冬天。”他来了，教我上车站去接。我知道他到了车站这一类地方，是会觉得寂寞的。他的家实在太好了，他的衣着，一向都是家里管。我常想，他好像一个小孩子；像小孩子的天真，也像小孩子的离不开家里人。必须离开家里人时，他也得找些熟朋友伴着；孤独在他简直是有些可怕的。所以他到校时，本来是独住一屋的，却愿意将那间屋做我们两人的卧室，而将我那间做书室。这样可以常常相伴；我自然也乐意。我们不时到西湖边去；有时下湖，有时只喝喝酒。在校时各据一桌，我只预备功课，他却老是写小说和童话。初到时，学校当局来看过他。第二天，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他皱眉道：“一定要去么？等一天吧。”后来始终没有去。他是最反对形式主义的。

那时他小说的材料，是旧日的储积；童话的材料有时却是片刻的感兴。如《稻草人》中《大喉咙》一篇便是。那天早上，我们都醒在床上，听见工厂的汽笛；他便说：“今天又有一篇了，我已经想好了，来的真快呵。”那篇的艺术很巧，谁想他只是片刻的构思呢！他写文字时，往往拈笔伸纸，便手不停挥地写下去，开始及中间，停笔踌躇时绝少。他的稿子极清楚，每页至多只有三五个涂改的字。他说他从来是这样的。每篇写毕，我自然先睹为快；他往往称述结尾的适宜，他说对于结尾是有些把握的。看完，他立即封寄《小说月报》；照例用平信寄。我总劝他挂号；但他说：“我老是这样的。”他在杭州不过两个月，写的真不少，教人羡慕不已。《火灾》里从《饭》起到《风潮》这七篇，还有《稻草人》中一部分，都是那时我亲眼看他写的。

在杭州待了两个月，放寒假前，他便匆匆地回去了；他实在离不开家，临去时让我告诉学校当局，无论如何不回来了。但他却到北平住了半年，也是朋友拉去的。我前些日子偶翻十一年的《晨报副刊》，看见他那时途中思家的小诗，重念了两遍，觉得怪有意思。北平回去不久，便入了商务印书馆编译部，家也搬到上海。从此在上海待下去，直到现在——中间又被朋友拉到福州一次，有一篇《将离》抒写那回的别恨，是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些日子，我在浙江乱跑，有时到上海小住，他常请了假和我各处玩儿或喝酒。有一回，我便住在他家，但我到上海，总爱出门，因此他老说没有能畅谈；他写信给我，老说这回来要畅谈几天才行。

十六年一月，我接眷北来，路过上海，许多熟朋友和我饯行，圣陶也在。那晚我们痛快地喝酒，发议论；他是照例地默着。酒喝完了，又去乱走，他也跟着。到了一处，朋友们和他开了个小玩笑；他脸上略露窘意，但仍微笑地默着。圣陶不是个浪漫的人；在一种意义上，他正是延陵所说的“老先生”。但他能了解别人，能谅解别人，他自己也能“作达”，所以仍然——也许格外——是可亲的。那晚快夜半了，走过爱多亚路，他向我诵周美成的词，“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我没有说什么；那时的心情，大约也不能说什么的。我们到一品香又消磨了半夜。这一回特别对不起圣陶；他是不能少睡觉的人。他家虽住在上海，而起居还依着乡居的日子；早七点起，晚九点睡。有一回我九点十分去，他家已熄了灯，关好门了。这种自然的，有秩序的生活是对的。那晚上伯祥说：“圣兄明天要不舒服了。”想起来真是不知要怎样感谢才好。

第二天我便上船走了，一眨眼三年半，没有上南方去。信也很少，却全是我的懒。我只能从圣陶的小说里看出他心境的迁变；这个我要留在另一文中说。圣陶这几年里似乎到十字街头走过一趟，但现在怎么样呢？我却不甚了然。他从前晚饭时总喝点酒，“以半醺为度”；近来不大能喝酒了，却学了吹笛——前些日子说已会一出《八阳》，现在该又会了别的了吧。他本来喜欢看看电影，现在又喜欢听听昆曲了。但这些都不是“厌世”，如或人所说的；圣陶是不会厌世的，我知道。又，他虽会喝酒，加上吹笛，却不曾抽什么“上等的纸烟”，也不曾住过什么“小小别墅”，如或人所想的，这个我也知道。

1930年7月，北平清华园。

给亡妇

谦，日子真快，一眨眼你已经死了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世事不知变化了多少回，但你未必注意这些个，我知道。你第一惦记的是你几个孩子，第二便轮着我。孩子和我平分你的世界，你在日如此；你死后若还有知，想来还如此的。告诉你，我夏天回家来着：迈儿长得结实极了，比我高一个头。闰儿父亲说是最乖，可是没有先前胖了。采芷和转子都好。五儿全家夸她长得好看；却在腿上生了湿疮，整天坐在竹床上不能下来，看了怪可怜的。六儿，我怎么说好，你明白，你临终时也和母亲谈过，这孩子是只可以养着玩儿的，他左挨右挨去年春天，到底没有挨过去。这孩子生了几个月，你的肺病就重起来了。我劝你少亲近他，只监督着老妈子照管就行。你总是忍不住，一会儿提，一会儿抱的。可是你病中为他操的那一份儿心也够瞧的。那一个夏天他病的时候多，你成天儿忙着，汤呀，药呀，冷呀，暖呀，连觉也没有好好儿睡过。哪里有一分一毫想着你自己。瞧着他硬朗点儿你就乐，干枯的笑容在黄蜡般的脸上，我只有暗中叹气而已。

从来想不到做母亲的要像你这样。从迈儿起，你总是自己喂乳，一连四个都这样。你起初不知道按钟点儿喂，后来知道了，却又弄不惯；孩子们每夜里几次将你哭醒了，特别是闷热的夏季。我瞧你的觉老没睡足。白天里还得做菜，照料孩子，很少得空儿。你的身子本来坏，四个孩子就累你七八年。到了第五个，你自己实在不成了，又没乳，只好自己喂奶粉，另雇老妈子专管她。但孩子跟老妈子睡，你就没有放过心；夜里一听见哭，就竖起耳朵听，工夫一大就得过去看。十六年初，和你到北京来，将迈儿，转子留在家里；三年多还不能去接他们，可真把你惦记苦了。你并不常提，我却明白。你后来说你的病就是惦记出来的；那个自然也有份儿，不过大半还是养育孩子累的。你的短短的十二年结婚生活，有十一年耗费在孩子们身上；而你一点不厌倦，有多少力量用多少，一直到自己毁灭为止。你对孩子一般儿爱，不问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也不想到什么“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只拚命的爱去。你对于教育老实说有些外行，孩子们只要吃得好玩得好就成了。这也难怪你，你自己便是这样长大的。况且孩子们原都还小，吃和玩本来也要紧的。你病重的时候最放不下的还是孩子。病的只剩皮包着骨头了，总不信自己不会好；老说：“我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苦了。”后来说送你回家，你想着可以看见迈儿和转子，也愿意；你万不想到会一走不返的。我送车的时候，你忍不住哭了，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可怜，你的心我知道，你满想着好好儿带着六个孩子回来见我的。谦，你那时一定这样想，一定的。

除了孩子，你心里只有我。不错，那时你父亲还在；可是你母亲死了，他另有个女人，你老早就觉得隔了一层似的。出嫁后第一年你虽还一心一意依恋着他老人家，到第二年上我和孩子可就将你的心占住，你再没有多少工夫惦记他了。你还记得第一年我在北京，你在家里。家里来信说你待不住，常回娘家去。我动气了，马上写信责备你。你教人写了一封覆信，说家里有事，不能不回去。这是你第一次也可以说第末次的抗议，我从此就没给你写信。暑假时带了一肚子主意回去，但见了面，看你一脸笑，也就拉倒了。打这时候起，你渐渐从你父亲的怀里跑到我这儿。你换了金镯子帮助我的学费，叫我以后还你；但直到你死，我没有还你。你在我家受了许多气，又因为我家的缘故受你家里的气，你都忍着。这全为的是我，我知道。那回我从家乡一个中学半途辞职出走。家里人讽你也走。哪里走！只得硬着头皮往你家去。那时你家像个冰窖子，你们在窖里足足住了三个月。好容易我才将你们领出来了，一同上外省去。小家庭这样组织起来了。你虽不是什么阔小姐，可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做起主妇来，什么都得干一两手；你居然做下去了，而且高高兴兴地做下去了。菜照例满是你做，可是吃的都是我们；你至多夹上两三筷子就算了。你的菜做得不坏，有一位老在行大大地夸奖过你。你洗衣服也不错，夏天我的绸大褂大概总是你亲自动手。你在家老不乐意闲着；坐前几个“月子”，老是四五天就起床，说是躺着家里事没条没理的。其实你起来也还不是没条理；咱们家那么多孩子，哪儿来条理？在浙江住的时候，逃过两回兵难，我都在北平。真亏你领着母亲和一群孩子东藏西躲的；末一回还要走多少里路，翻一道大岭。这两回差不多只靠你一个人。你不但带了母亲和孩子们，还带了我一箱箱的书；你知道我是最爱书的。在短短的十二年里，你操的心比人家一辈子还多；谦，你那样身子怎么经得住！你将我的责任一股脑儿担负了去，压死了你；我如何对得起你！

你为我的捞什子书也费了不少神；第一回让你父亲的男佣人从家乡捎到上海去。他说了几句闲话，你气得在你父亲面前哭了。第二回是带着逃难，别人都说你傻子。你有你的想头：“没有书怎么教书？况且他又爱这个玩意儿。”其实你没有晓得，那些书丢了也并不可惜；不过教你怎么晓得，我平常从来没和你谈过这些个！总而言之，你的心是可感谢的。这十二年里你为我吃的苦真不少，可是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我们在一起住，算来也还不到五个年头。无论日子怎么坏，无论是离是合，你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连一句怨言也没有。——别说怨我，就是怨命也没有过。老实说，我的脾气可不大好，迁怒的事儿有的是。那些时候你往往抽噎着流眼泪，从不回嘴，也不号啕。不过我也只信得过你一个人，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因为世界上只你一个人真关心我，真同情我。你不但为我吃苦，更为我分苦；我之有我现在的精神，大半是你给我培养着的。这些年来我很少生病。但我最不耐烦生病，生了病就呻吟不绝，闹那伺候病的人。你是领教过一回的，那回只一两点钟，可是也够麻烦了。你常生病，却总不开口，挣扎着起来；一来怕搅我，二来怕没人做你那份儿事。我有一个坏脾气，怕听人生病，也是真的。后来你天天发烧，自己还以为南方带来的疟疾，一直瞒着我。明明躺着，听见我的脚步，一骨碌就坐起来。我渐渐有些奇怪，让大夫一瞧，这可糟了，你的一个肺已烂了一个大窟窿了！大夫劝你到西山去静养，你丢不下孩子，又舍不得钱；劝你在家里躺着，你也丢不下那份儿家务。越看越不行了，这才送你回去。明知凶多吉少，想不到只一个月工夫你就完了！本来盼望还见得着你，这—来可拉倒了。你也何尝想到这个？父亲告诉我，你回家独住着一所小住宅，还嫌没有客厅，怕我回去不便哪。

前年夏天回家，上你坟上去了。你睡在祖父母的下首，想来还不孤单的。只是当年祖父母的坟太小了，你正睡在圹底下。这叫做“抗圹”，在生人看来是不安心的；等着想办法哪。那时圹上圹下密密地长着青草，朝露浸湿了我的布鞋。你刚埋了半年多，只有圹下多出一块土，别的全然看不出新坟的样子。我和隐今夏回去，本想到你的坟上来；因为她病了没来成。我们想告诉你，五个孩子都好，我们一定尽心教养他们，让他们对得起死了的母亲——你！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1932年10月11日作。

（原载1933年1月1日《东方杂志》第30卷第1号）

谈抽烟

有人说，“抽烟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吃点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错。”不用说，你知道这准是外行。口香糖也许不错，可是喜欢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赏识这种玩意儿的；除非在美国，那儿怕有些个例外。一块口香糖得咀嚼老半天，还是嚼不完，凭你怎么斯文，那朵颐的样子，总遮掩不住，总有点儿不雅相。这其实不像抽烟，倒像衔橄榄。你见过衔着橄榄的人？腮帮子上凸出一块，嘴里不时地滋儿滋儿的。抽烟可用不着这么费劲；烟卷儿尤其省事，随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来，谁也不来注意你。抽烟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勉强说，也许有点儿苦吧。但抽烟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点儿”。他的嘴太闷了，或者太闲了，就要这么点儿来凑个热闹，让他觉得嘴还是他的。嚼一块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的，够多腻味；而且有了糖也许便忘记了“我”。

抽烟其实是个玩意儿。就说抽卷烟吧，你打开匣子或罐子，抽出烟来，在桌上顿几下，衔上，擦洋火，点上。这其间每一个动作都带股劲儿，像做戏一般。自己也许不觉得，但到没有烟抽的时候，便觉得了。那时候你必然闲得无聊；特别是两只手，简直没放处。再说那吐出的烟，袅袅地缭绕着，也够你一回两回地捉摸；它可以领你走到顶远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当中，也可以让你轻松一忽儿。所以老于抽烟的人，一叼上烟，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时间是个自由自在的身子，无论他是靠在沙发上的绅士，还是蹲在台阶上的瓦匠。有时候他还能够叼着烟和人说闲话；自然有些含含糊糊的，但是可喜的是那满不在乎的神气。这些大概也算是游戏三昧吧。

好些人抽烟，为的有个伴儿。譬如说一个人单身住在北平，和朋友在一块儿，倒是有说有笑的，回家来，空屋子像水一样。这时候他可以摸出一支烟抽起来，借点儿暖气。黄昏来了，屋子里的东西只剩些轮廓，暂时懒得开灯，也可以点上一支烟，看烟头上的火一闪一闪的，像亲密的低语，只有自己听得出。要是生气，也不妨迁怒一下，使劲儿吸他十来口。客来了，若你倦了说不得话，或者找不出可说的，干坐着岂不着急？这时候最好拈起一支烟将嘴堵上等你对面的人。若是他也这么办，便尽时间在烟子里爬过去。各人抓着一个新伴儿，大可以盘桓一会的。

从前抽水烟旱烟，不过一种不伤大雅的嗜好，现在抽烟却成了派头。抽烟卷儿指头黄了，由它去。用烟嘴不独麻烦，也小气，又跟烟隔得那么老远的。今儿大褂上一个窟窿，明儿坎肩上一个，由他去。一支烟里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个小麻雀，也由它去。总之，蹩蹩扭扭的，其实也还是个“满不在乎”罢了。烟有好有坏，味有浓有淡，能够辨味的是内行，不择烟而抽的是大方之家。

1933年10月11日作

（原载《大公报·文艺副刊》第6期）

冬　天

说起冬天，忽然想到豆腐。是一“小洋锅”（铝锅）白煮豆腐，热腾腾的。水滚着，像好些鱼眼睛，一小块一小块豆腐养在里面，嫩而滑，仿佛反穿的白狐大衣。锅在“洋炉子”（煤油不打气炉）上，和炉子都熏得乌黑乌黑，越显出豆腐的白。这是晚上，屋子老了，虽点着“洋灯”，也还是阴暗。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我们有时也自己动手，但炉子实在太高了，总还是坐享其成的多。这并不是吃饭，只是玩儿。父亲说晚上冷，吃了大家暖和些。我们都喜欢这种白水豆腐；一上桌就眼巴巴望着那锅，等着那热气，等着热气里从父亲筷子上掉下来的豆腐。

又是冬天，记得是阴历十一月十六晚上，跟S君P君在西湖里坐小划子。Ｓ君刚到杭州教书，事先来信说：“我们要游西湖，不管它是冬天。”那晚月色真好，现在想起来还像照在身上。本来前一晚是“月当头”；也许十一月的月亮真有些特别吧。那时九点多了，湖上似乎只有我们一只划子。有点风，月光照着软软的水波；当间那一溜儿反光，像新砑的银子。湖上的山只剩了淡淡的影子。山下偶尔有一两星灯火。Ｓ君口占两句诗道：“数星灯火认渔村，淡墨轻描远黛痕。”我们都不大说话，只有均匀的桨声。我渐渐地快睡着了。P君“喂”了一下，才抬起眼皮，看见他在微笑。船夫问要不要上净寺去；是阿弥陀佛生日，那边蛮热闹的。到了寺里，殿上灯烛辉煌，满是佛婆念佛的声音，好像醒了一场梦。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Ｓ君还常常通着信，P君听说转变了好几次，前年是在一个特税局里收特税了，以后便没有消息。

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里。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大见人；晚上一片漆黑。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的火把；但那是少极了。我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夏末到那里，春初便走，却好像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我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但因为走路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妻也惯了那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着她那微笑的影子。

无论怎么冷，大风大雪，想到这些，我心上总是温暖的。

（原载1933年12月1日《中学生》第40号）

择偶记

自己是长子长孙，所以不到十一岁就说起媳妇来了。那时对于媳妇这件事简直茫然，不知怎么一来，就已经说上了。是曾祖母娘家人，在江苏北部一个小县份的乡下住着。家里人都在那里住过很久，大概也带着我；只是太笨了，记忆里没有留下一点影子。祖母常常躺在烟榻上讲那边的事，提着这个那个乡下人的名字。起初一切都像只在那白腾腾的烟气里。日子久了，不知不觉熟悉起来了，亲昵起来了。除了住的地方，当时觉得那叫做“花园庄”的乡下实在是最有趣的地方了。因此听说媳妇就定在那里，倒也仿佛理所当然，毫无意见。每年那边田上有人来，蓝布短打扮，衔着旱烟管，带好些大麦粉，白薯干儿之类。他们偶然也和家里人提到那位小姐，大概比我大四岁，个儿高，小脚；但是那时我热心的其实还是那些大麦粉和白薯干儿。

记得是十二岁上，那边捎信来，说小姐痨病死了。家里并没有人叹惜；大约他们看见她时她还小，年代一多，也就想不清是怎样一个人了。父亲其时在外省做官，母亲颇为我亲事着急，便托了常来做衣服的裁缝做媒。为的是裁缝走的人家多，而且可以看见太太小姐。主意并没有错，裁缝来说一家人家，有钱，两位小姐，一位是姨太太生的；他给说的是正太太生的大小姐。他说那边要相亲。母亲答应了，定下日子，由裁缝带我上茶馆。记得那是冬天，到日子母亲让我穿上枣红宁绸袍子，黑宁绸马褂，戴上红帽结儿的黑缎瓜皮小帽，又叮嘱自己留心些。茶馆里遇见那位相亲的先生，方面大耳，同我现在年纪差不多，布袍布马褂，像是给谁穿着孝。这个人倒是慈祥的样子，不住地打量我，也问了些念什么书一类的话。回来裁缝说人家看得很细：说我的“人中”长，不是短寿的样子，又看我走路，怕脚上有毛病。总算让人家看中了，该我们看人家了。母亲派亲信的老妈子去。老妈子的报告是，大小姐个儿比我大得多，坐下去满满一圈椅；二小姐倒苗苗条条的。母亲说胖了不能生育，像亲戚里谁谁谁；教裁缝说二小姐。那边似乎生了气，不答应，事情就摧了。

母亲在牌桌上遇见一位太太，她有个女儿，透着聪明伶俐。母亲有了心，回家说那姑娘和我同年，跳来跳去的，还是个孩子。隔了些日子，便托人探探那边口气。那边做的官似乎比父亲的更小，那时正是光复的前年，还讲究这些，所以他们乐意做这门亲。事情已到九成九，忽然出了岔子。本家叔祖母用的一个寡妇老妈子熟悉这家子的事，不知怎么教母亲打听着了。叫她来问，她的话遮遮掩掩的。到底问出来了，原来那小姑娘是抱来的，可是她一家很宠她，和亲生的一样。母亲心冷了。过了两年，听说她已生了痨病，吸上鸦片烟了。母亲说，幸亏当时没有定下来。我已懂得一些事了，也这末想着。

光复那年，父亲生伤寒病，请了许多医生看。最后请着一位武先生，那便是我后来的岳父。有一天，常去请医生的听差回来说，医生家有位小姐。父亲既然病着，母亲自然更该担心我的事。一听这话，便追问下去。听差原只顺口谈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母亲便在医生来时，教人问他轿夫，那位小姐是不是他家的。轿夫说是的。母亲便和父亲商量，托舅舅问医生的意思。那天我正在父亲病榻旁，听见他们的对话。舅舅问明了小姐还没有人家，便说，像×翁这样人家怎末样？医生说，很好呀。话到此为止，接着便是相亲；还是母亲那个亲信的老妈子去。这回报告不坏，说就是脚大些。事情这样定局，母亲教轿夫回去说，让小姐裹上点儿脚。妻嫁过来后，说相亲的时候早躲开了，看见的是另一个人。至于轿夫捎的信儿，却引起了一段小小风波。岳父对岳母说，早教你给她裹脚，你不信；瞧，人家怎末说来着！岳母说，偏偏不裹，看他家怎末样！可是到底采取了折衷的办法，直到妻嫁过来的时候。

1934年3月作。

（原载1934年《女青年》第13卷第3期）

说扬州

在第十期上看到曹聚仁先生的《闲话扬州》，比那本出名的书有味多了。不过那本书将扬州说得太坏，曹先生又未免说得太好；也不是说得太好，他没有去过那里，所说的只是从诗赋中，历史上得来的印象。这些自然也是扬州的一面，不过已然过去，现在的扬州却不能再给我们那种美梦。

自己从七岁到扬州，一住十三年，才出来念书。家里是客籍，父亲又是在外省当差事的时候多，所以与当地贤豪长者并无来往。他们的雅事，如访胜，吟诗，赌酒，书画名家，烹调佳味，我那时全没有份，也全不在行。因此虽住了那么多年，并不能做扬州通，是很遗憾的。记得的只是光复的时候，父亲正病着，让一个高等流氓凭了军政府的名字，敲了一竹杠；还有，在中学的几年里，眼见所谓“甩子团”横行无忌。“甩子”是扬州方言，有时候指那些“怯”的人，有时候指那些满不在乎的人。“甩子团”不用说是后一类；他们多数是绅宦家子弟，仗着家里或者“帮”里的势力，在各公共场所闹标劲，如看戏不买票，起哄等等，也有包揽词讼，调戏妇女的。更可怪的，大乡绅的仆人可以指挥警察区区长，可以大模大样招摇过市——这都是民国五六年的事，并非前清君主专制时代。自己当时血气方刚，看了一肚子气；可是人微言轻，也只好让那口气憋着罢了。

从前扬州是个大地方，如曹先生那文所说；现在盐务不行了，简直就算个没“落儿”的小城。

可是一般人还忘其所以地耍气派，自以为美，几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这真是所谓“夜郎自大”了。扬州人有“扬虚子”的名字；这个“虚子”有两种意思，一是大惊小怪，二是以少报多，总而言之，不离乎虚张声势的毛病。他们还有个“扬盘”的名字，譬如东西买贵了，人家可以笑话你是“扬盘”；又如店家价钱要的太贵，你可以诘问他，“把我当扬盘看么？”盘是捧出来给别人看的，正好形容耍气派的扬州人。又有所谓“商派”，讥笑那些仿效盐商的奢侈生活的人，那更是气派中之气派了。但是这里只就一般情形说，刻苦诚笃的君子自然也有；我所敬爱的朋友中，便不缺乏扬州人。

提起扬州这地名，许多人想到的是出女人的地方。但是我长到那么大，从来不曾在街上见过一个出色的女人，也许那时女人还少出街吧？不过从前人所谓“出女人”，实在指姨太太与妓女而言；那个“出”字就和出羊毛，出苹果的“出”字一样。《陶庵梦忆》里有“扬州瘦马”一节，就记的这类事；但是我毫无所知。不过纳妾与狎妓的风气渐渐衰了，“出女人”那句话怕迟早会失掉意义的吧。

另有许多人想，扬州是吃得好的地方。这个保你没错儿。北平寻常提到江苏菜，总想着是甜甜的腻腻的。现在有了淮扬菜，才知道江苏菜也有不甜的；但还以为油重，和山东菜的清淡不同。其实真正油重的是镇江菜，上桌子常教你腻得无可奈何。扬州菜若是让盐商家的厨子做起来，虽不到山东菜的清淡，却也滋润，利落，决不腻嘴腻舌。不但味道鲜美，颜色也清丽悦目。扬州又以面馆著名。好在汤味醇美，是所谓白汤，由种种出汤的东西如鸡鸭鱼肉等熬成，好在它的厚，和啖熊掌一般。也有清汤，就是一味鸡汤，倒并不出奇。内行的人吃面要“大煮”；普通将面挑在碗里，浇上汤，“大煮”是将面在汤里煮一会，更能入味些。

扬州最著名的是茶馆；早上去下午去都是满满的。吃的花样最多。坐定了沏上茶，便有卖零碎的来兜揽，手臂上挽着一个黯淡的柳条筐，筐子里摆满了一些小蒲包分放着瓜子花生炒盐豆之类。又有炒白果的，在担子上铁锅爆着白果，一片铲子的声音。得先告诉他，才给你炒。炒得壳子爆了，露出黄亮的仁儿，铲在铁丝罩里送过来，又热又香。还有卖五香牛肉的，让他抓一些，摊在干荷叶上；叫茶房拿点好麻酱油来，拌上慢慢地吃，也可向卖零碎的买些白酒——扬州普通都喝白酒——喝着。这才叫茶房烫干丝。北平现在吃干丝，都是所谓煮干丝；那是很浓的，当菜很好，当点心却未必合式。烫干丝先将一大块方的白豆腐干飞快地切成薄片，再切为细丝，放在小碗里，用开水一浇，干丝便熟了；逼去了水，抟成圆锥似的，再倒上麻酱油，搁一撮虾米和干笋丝在尖儿，就成。说时迟，那时快，刚瞧着在切豆腐干，一眨眼已端来了。烫干丝就是清得好，不妨碍你吃别的。接着该要小笼点心。北平淮扬馆子出卖的汤包，诚哉是好，在扬州却少见；那实在是淮阴的名字，扬州不该掠美。扬州的小笼点心，肉馅儿的，蟹肉馅儿的，笋肉馅儿的且不用说，最可口的是菜包子菜烧卖，还有干菜包子。菜选那最嫩的，剁成泥，加一点儿糖一点儿油，蒸得白生生的，热腾腾的，到口轻松地化去，留下一丝儿余味。干菜也是切碎，也是加一点儿糖和油，燥湿恰到好处；细细地咬嚼，可以嚼出一点橄榄般的回味来。这么着每样吃点儿也并不太多。要是有饭局，还尽可以从容地去。但是要老资格的茶客才能这样有分寸；偶尔上一回茶馆的本地人外地人，却总忍不住狼吞虎咽，到了儿捧着肚子走出。

扬州游览以水为主，以船为主，已另有文记过，此处从略。城里城外古迹很多，如“文选楼”，“天保城”，“雷塘”，“二十四桥”等，却很少人留意；大家常去的只是史可法的“梅花岭”罢了。倘若有相当的假期，邀上两三个人去寻幽访古倒有意思；自然，得带点花生米，五香牛肉，白酒。

1934年10月14日作。

（原载1934年11月20日《人间世》第16期）

南　京

南京是值得留连的地方，虽然我只是来来去去，而且又都在夏天。也想夸说夸说，可惜知道的太少；现在所写的，只是一个旅行人的印象罢了。

逛南京像逛古董铺子，到处都有些时代侵蚀的遗痕。你可以摩挲，可以凭吊，可以悠然遐想；想到六朝的兴废，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这些也许只是老调子，不过经过自家一番体贴，便不同了。所以我劝你上鸡鸣寺去，最好选一个微雨天或月夜。在朦胧里，才酝酿着那一缕幽幽的古味。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楼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苍然蜿蜒着的台城。台城外明净荒寒的玄武湖就像大涤子的画。豁蒙楼一排窗子安排得最有心思，让你看的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寺后有一口灌园的井，可不是那陈后主和张丽华躲在一堆儿的“胭脂井”。那口胭脂井不在路边，得破费点工夫寻觅。井栏也不在井上；要看，得老远地上明故宫遗址的古物保存所去。

从寺后的园地，拣着路上台城；没有垛子，真像平台一样。踏在茸茸的草上，说不出的静。夏天白昼有成群的黑蝴蝶，在微风里飞；这些黑蝴蝶上下旋转地飞，远看像一根粗的圆柱子。城上可以望南京的每一角。这时候若有个熟悉历代形势的人，给你指点，隋兵是从这角进来的，湘军是从那角进来的，你可以想象异样装束的队伍，打着异样的旗帜，拿着异样的武器，汹汹涌涌地进来，远远仿佛还有哭喊之声。假如你记得一些金陵怀古的诗词，趁这时候暗诵几回，也可印证印证，许更能领略作者当日的情思。

从前可以从台城爬出去，在玄武湖边；若是月夜，两三个人，两三个零落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挪移下去，够多好。现在可不成了，得出寺，下山，绕着大弯儿出城。七八年前，湖里几乎长满了苇子，一味地荒寒，虽有好月光，也不大能照到水上；船又窄，又小，又漏，教人逛着愁着。这几年大不同了，一出城，看见湖，就有烟水苍茫之意；船也大多了，有藤椅子可以躺着。水中岸上都光光的；亏得湖里有五个洲子点缀着，不然便一览无余了。这里的水是白的，又有波澜，俨然长江大河的气势，与西湖的静绿不同，最宜于看月，一片空蒙，无边无界。若在微醺之后，迎着小风，似睡非睡地躺在藤椅上，听着船底汩汩的波响与不知何方来的箫声，真会教你忘却身在哪里。五个洲子似乎都局促无可看，但长堤宛转相通，却值得走走。湖上的樱桃最出名。据说樱桃熟时，游人在树下现买，现摘，现吃，谈着笑着，多热闹的。

清凉山在一个角落里，似乎人迹不多。扫叶楼的安排与豁蒙楼相仿佛，但窗外的景象不同。这里是滴绿的山环抱着，山下一片滴绿的树；那绿色真是扑到人眉宇上来。若许我再用画来比，这怕像王石谷的手笔了。在豁蒙楼上不容易坐得久，你至少要上台城去看看。在扫叶楼上却不想走；窗外的光景好像满为这座楼而设，一上楼便什么都有了。夏天去确有一股“清凉”味。这里与豁蒙楼全有素面吃，又可口，又贱。

莫愁湖在华严庵里。湖不大，又不能泛舟，夏天却有荷花荷叶。临湖一带屋子，凭栏眺望，也颇有远情。莫愁小像，在胜棋楼下，不知谁画的，大约不很古吧；但脸子开得秀逸之至，衣褶也柔活之至，大有“挥袖凌虚翔”的意思；若让我题，我将毫不踌躇地写上“仙乎仙乎”四字。另有石刻的画像，也在这里，想来许是那一幅画所从出；但生气反而差得多。这里虽也临湖，因为屋子深，显得阴暗些；可是古色古香，阴暗得好。诗文联语当然多，只记得王湘绮的半联云：“莫轻他北地胭脂，看艇子初来，江南儿女无颜色。”气概很不错。所谓胜棋楼，相传是明太祖与徐达下棋，徐达胜了，太祖便赐给他这一所屋子。太祖那样人，居然也会做出这种雅事来了。左手临湖的小阁却敞亮得多，也敞亮得好。有曾国藩画像，忘记是谁横题着“江天小阁坐人豪”一句。我喜欢这个题句，“江天”与“坐人豪”，景象阔大，使得这屋子更加开朗起来。

秦淮河我已另有记。但那文里所说的情形，现在已大变了。从前读《桃花扇》《板桥杂记》一类书，颇有沧桑之感；现在想到自己十多年前身历的情形，怕也会有沧桑之感了。前年看见夫子庙前旧日的画舫，那样狼狈的样子，又在老万全酒栈看秦淮河水，差不多全黑了，加上巴掌大，透不出气的所谓秦淮小公园，简直有些厌恶，再别提做什么梦了。贡院原也在秦淮河上，现在早拆得只剩一点儿了。民国五年父亲带我去看过，已经荒凉不堪，号舍里草都长满了。父亲曾经办过江南闱差，熟悉考场的情形，说来头头是道。他说考生入场时，都有送场的，人很多，门口闹嚷嚷的。天不亮就点名，搜夹带。大家都归号。似乎直到晚上，头场题才出来，写在灯牌上，由号军扛着在各号里走。所谓“号”，就是一条狭长的胡同，两旁排列着号舍，口儿上写着什么天字号，地字号等等的。每一号舍之大，恰好容一个人坐着；从前人说是像轿子，真不错。几天里吃饭，睡觉，做文章，都在这轿子里；坐的伏的各有一块硬板，如是而已。官号稍好一些，是给达官贵人的子弟预备的，但得补褂朝珠地入场，那时是夏秋之交，天还热，也够受的。父亲又说，乡试时场外有兵巡逻，防备通关节。场内也竖起黑幡，叫鬼魂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听到这里，有点毛骨悚然。现在贡院已变成碎石路；在路上走的人，怕很少想起这些事情的了吧？

明故宫只是一片瓦砾场，在斜阳里看，只感到李太白《忆秦娥》的“西风残照，汉家陵阙”二语的妙。午门还残存着，遥遥直对洪武门的城楼，有万千气象。古物保存所便在这里，可惜规模太小，陈列得也无甚次序。明孝陵道上的石人石马，虽然残缺零乱，还可见泱泱大风；享殿并不巍峨，只陵下的隧道，阴森袭人，夏天在里面待着，凉风沁人肌骨。这陵大概是开国时草创的规模，所以简朴得很；比起长陵，差得真太远了。然而简朴得好。

雨花台的石子，人人皆知；但现在怕也捡不着什么了。那地方毫无可看。记得刘后村的诗云：“昔年讲师何处在，高台犹以‘雨花’名。有时宝向泥寻得，一片山无草敢生。”我所感的至多也只如此。还有，前些年南京枪决囚人都在雨花台下，所以洋车夫遇见别的车夫和他争先时，常说，“忙什么！赶雨花台去！”这和从前北京车夫说“赶菜市口儿”一样。现在时移势异，这种话渐渐听不见了。

燕子矶在长江里看，一片绝壁，危亭翼然，的确惊心动魄。但到了上边，逼窄污秽，毫无可以盘桓之处。燕山十二洞，去过三个。只三台洞层层折折，由幽入明，别有匠心，可是也年久失修了。

南京的新名胜，不用说，首推中山陵。中山陵全用青白两色，以象征青天白日，与帝王陵寝用红墙黄瓦的不同。假如红墙黄瓦有富贵气，那青琉璃瓦的享堂，青琉璃瓦的碑亭却有名贵也。从陵门上享堂，白石台阶不知多少级，但爬得够累的；然而你远看，决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台阶儿。这是设计的妙处。德国波慈达姆无愁宫前的石阶，也同此妙。享堂进去也不小；可是远处看，简直小得可以，和那白石的飞阶不相称，一点儿压不住，仿佛高个儿戴着小尖帽。近处山角里一座阵亡将士纪念塔，粗粗的，矮矮的，正当着一个青青的小山峰，让两边儿的山紧紧抱着，静极，稳极。——谭墓没去过，听说颇有点丘壑。中央运动场也在中山陵近处，全仿外洋的样子。全国运动会时，也不知有多少照相与描写登在报上；现在是时髦的游泳的地方。

若要看旧书，可以上江苏省立图书馆去。这在汉西门龙蟠里，也是一个角落里。这原是江南图书馆，以丁丙的善本书室藏书为底子；词曲的书特别多。此外中央大学图书馆近年来也颇有不少书。中央大学是个散步的好地方。宽大，干净，有树木；黄昏时去兜一个或大或小的圈儿，最有意思。后面有个梅庵，是那会写字的清道人的遗迹。这里只是随宜地用树枝搭成的小小的屋子。庵前有一株六朝松，但据说实在是六朝桧；桧荫遮住了小院子，真是不染一尘。

南京茶馆里干丝很为人所称道。但这些人必没有到过镇江，扬州，那儿的千丝比南京细得多，又从来不那么甜。我倒是觉得芝麻烧饼好，一种长圆的，刚出炉，既香，且酥，又白，大概各茶馆都有。咸板鸭才是南京的名产，要热吃，也是香得好；肉要肥要厚，才有咬嚼。但南京人都说盐水鸭更好，大约取其嫩，其鲜；那是冷吃的，我可不知怎样，老觉得不大得劲儿。

1934年8月12日作。

（原载1934年10月1日《中学生》第48号）

潭柘寺　戒坛寺

早就知道潭柘寺，戒坛寺。在商务印书馆的《北平指南》上，见过潭柘的铜图，小小的一块，模模糊糊的，看了一点没有想去的意思。后来不断地听人说起这两座庙；有时候说路上不平静，有时候说路上红叶好。说红叶好的劝我秋天去；但也有人劝我夏天去。有一回骑驴上八大处，赶驴的问逛过潭柘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潭柘风景好，那儿满是老道，他去过，离八大处七八十里地，坐轿骑驴都成。我不大喜欢老道的装束，尤其是那满蓄着的长头发，看上去啰里啰唆，龌里龌龊的。更不想骑驴走七八十里地，因为我知道驴子与我都受不了。真打动我的倒是“潭柘寺”这个名字。不懂不是？就是不懂的妙。躲懒的人念成“潭拓寺”，那更莫名其妙了。这怕是中国文法的花样；要是来个欧化，说是“潭和柘的寺”，那就用不着咬嚼或吟味了。还有在一部诗话里看见近人咏戒台松的七古，诗腾挪夭矫，想来松也如此。所以去。但是在夏秋之前的春天，而且是早春；北平的早春是没有花的。

这才认真打听去过的人。有的说住潭柘好，有的说住戒坛好。有的人说路太难走，走到了筋疲力尽，再没兴致玩儿；有人说走路有意思。又有人说，去时坐了轿子，半路上前后两个轿夫吵起来，把轿子搁下，直说不抬了。于是心中暗自决定，不坐轿，也不走路；取中道，骑驴子。又按普通说法，总是潭柘寺在前，戒坛寺在后，想着戒坛寺一定远些；于是决定住潭柘，因为一天回不来，必得住。门头沟下车时，想着人多，怕雇不着许多驴，但是并不然——雇驴的时候，才知道戒坛去便宜一半，那就是说近一半。这时候自己忽然逞起能来，要走路。走吧。

这一段路可够瞧的。像是河床，怎么也挑不出没有石子的地方，脚底下老是绊来绊去的，教人心烦。又没有树木，甚至于没有一根草。这一带原是煤窑，拉煤的大车往来不绝，尘土里饱和着煤屑，变成黯淡的深灰色，教人看了透不出气来。走一点钟光景。自己觉得已经有点办不了，怕没有走到便筋疲力尽；幸而山上下来一条驴，如获至宝似地雇下，骑上去。这一天东风特别大。平常骑驴就不稳，风一大真是祸不单行。山上东西都有路，很窄，下面是斜坡；本来从西边走，驴夫看风势太猛，将驴拉上东路。就这么着，有一回还几乎让风将驴吹倒；若走西边，没有准儿会驴我同归哪。想起从前人画风雪骑驴图，极是雅事；大概那不是上潭柘寺去的。驴背上照例该有些诗意，但是我，下有驴子，上有帽子眼镜，都要照管；又有迎风下泪的毛病，常要掏手巾擦干。当其时真恨不得生出第三只手来才好。

东边山峰渐起，风是过不来了；可是驴也骑不得了，说是坎儿多。坎儿可真多。这时候精神倒好起来了：崎岖的路正可以练腰脚，处处要眼到心到脚到，不像平地上。人多更有点竞赛的心理，总想走上最前头去，再则这儿的山势虽然说不上险，可是突兀，丑怪，巉刻的地方有的是。我们说这才有点儿山的意思；老像八大处那样，真教人气闷闷的。于是一直走到潭柘寺后门；这段坎儿路比风里走过的长一半，小驴毫无用处，驴夫说：“咳，这不过给您做个伴儿！”

墙外先看见竹子，且不想进去。又密，又粗，虽然不够绿。北平看竹子，真不易。又想到八大处了，大悲庵殿前那一溜儿，薄得可怜，细得也可怜，比起这儿，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进去过一道角门，门旁突然亭亭地矗立着两竿粗竹子，在墙上紧紧地挨着；要用批文章的成语，这两竿竹子足称得起“天外飞来之笔”。

正殿屋角上两座琉璃瓦的鸱吻，在台阶下看，值得徘徊一下。神话说殿基本是青龙潭，一夕风雨，顿成平地，涌出两鸱吻。只可惜现在的两座太新鲜，与神话的朦胧幽秘的境界不相称。但是还值得看，为的是大得好，在太阳里嫩黄得好，闪亮得好；那拴着的四条黄铜链子也映衬得好。寺里殿很多，层层折折高上去，走起来已经不平凡，每殿大小又不一样，塑像摆设也各出心裁。看完了，还觉得无穷无尽似的。正殿下延清阁是待客的地方，远处群山像屏障似的。屋子结构甚巧，穿来穿去，不知有多少间，好像一所大宅子。可惜尘封不扫，我们住不着。话说回来，这种屋子原也不是预备给我们这么多人挤着住的。寺门前一道深沟，上有石桥；那时没有水，若是现在去，倚在桥上听潺潺的水声，倒也可以忘我忘世。过桥四株马尾松，枝枝覆盖，叶叶交通，另成一个境界。西边小山上有个古观音洞。洞无可看，但上去时在山坡上看潭柘的侧面，宛如仇十洲的《仙山楼阁图》；往下看是陡峭的沟岸，越显得深深无极，潭柘简直有海上蓬莱的意味了。寺以泉水著名，到处有石槽引水长流，倒也涓涓可爱。只是流觞亭雅得那样俗，在石地上楞刻着蚯蚓般的槽；那样流觞，怕只有孩子们愿意干。现在兰亭的“流觞曲水”也和这儿的一鼻孔出气，不过规模大些。晚上因为带的铺盖薄，冻得睁着眼，却听了一夜的泉声；心里想要不冻着，这泉声够多清雅啊！寺里并无一个老道，但那几个和尚，满身铜臭，满眼势利，教人老不能忘记，倒也麻烦的。

第二天清早，二十多人满雇了牲口，向戒坛而去，颇有浩浩荡荡之势。我的是一匹骡子，据说稳得多。这是第一回，高高兴兴骑上去。这一路要翻罗喉岭。只是土山，可是道儿窄，又曲折；虽不高，老那么凸凸凹凹的。许多处只容得一匹牲口过去。平心说，是险点儿。想起古来用兵，从间道袭敌人，许也是这种光景吧。

戒坛在半山上，山门是向东的。一进去就觉得平旷；南面只有一道低低的砖栏，下边是一片平原，平原尽处才是山，与众山屏蔽的潭柘气象便不同。进二门，更觉得空阔疏朗，仰看正殿前的平台，仿佛汪洋千顷。这平台东西很长，是戒坛最胜处，眼界最宽，教人想起“振衣千仞冈”的诗句。三株名松都在这里。“卧龙松”与“抱塔松”同是偃仆的姿势，身躯奇伟，鳞甲苍然，有飞动之意。“九龙松”老干槎桠，如张牙舞爪一般。若在月光底下，森森然的松影当更有可看。此地最宜低徊流连，不是匆匆一览所可领略。潭柘以层折胜，戒坛以开朗胜；但潭柘似乎更幽静些。戒坛的和尚，春风满面，却远胜于潭柘的；我们之中颇有悔不该在潭柘的。戒坛后山上也有个观音洞。洞宽大而深，大家点了火把嚷嚷闹闹地下去；半里光景的洞满是油烟，满是声音。洞里有石虎，石龟，上天梯，海眼等等，无非是凑凑人的热闹而已。

还是骑骡子。回到长辛店的时候，两条腿几乎不是我的了。

1934年8月3日作

（原载1934年8月6日《清华暑期周刊》第9卷第3、4合刊）

欧游杂记

1931年8月，朱自清赴欧洲旅游，历时一年。在欧洲游历数国，写成散文数篇，陆续发表在《中学生》杂志上，后结集为《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欧游杂记》1934年9月由开明书店出版，收录游记十一篇，本书收录其中的七篇。其中《西行通讯》为附录。

威尼斯

威尼斯（Venice）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Gondola）。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那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那儿都走得到，用不着下河去。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威尼斯是“海中的城”，在意大利半岛的东北角上，是一群小岛，外面一道沙堤隔开亚得利亚海。在圣马克方场的钟楼上看，团花簇锦似的东一块西一块在绿波里荡漾着。远处是水天相接，一片茫茫。这里没有什么煤烟，天空干干净净；在温和的日光中，一切都像透明的。中国人到此，仿佛在江南的水乡；夏初从欧洲北部来的，在这儿还可看见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海水那么绿，那么酽，会带你到梦中去。

威尼斯不单是明媚，在圣马克方场走走就知道。这个方场南面临着一道运河；场中偏东南便是那可以望远的钟楼。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是这儿，最华妙庄严的地方也是这儿。除了西边，围着的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建筑，东边居中是圣马克堂，却有了八九百年——钟楼便在它的右首。再向右是“新衙门”；教堂左首是“老衙门”。这两溜儿楼房的下一层，现在满开了铺子。铺子前面是长廊，一天到晚是来来去去的人。紧接着教堂，直伸向运河去的是公爷府；这个一半属于小方场，另一半便属于运河了。

圣马克堂是方场的主人，建筑在十一世纪，原是卑赞廷式，以直线为主。十四世纪加上戈昔式的装饰，如尖拱门等；十七世纪又参入文艺复兴期的装饰，如栏干等。所以庄严华妙，兼而有之；这正是威尼斯人的漂亮劲儿。教堂里屋顶与墙壁上满是碎玻璃嵌成的画，大概是真金色的地，蓝色和红色的圣灵像。这些像做得非常肃穆。教堂的地是用大理石铺的，颜色花样种种不同。在那种空阔阴暗的氛围中，你觉得伟丽，也觉得森严。教堂左右那两溜儿楼房，式样各别，并不对称；钟楼高三百二十二英尺，也偏在一边儿。但这两溜房子都是三层，都有许多拱门，恰与教堂的门面与圆顶相称；又都是白石造成，越衬出教堂的金碧辉煌来。教堂右边是向运河去的路，是一个小方场，本来显得空阔些，钟楼恰好填了这个空子。好像我们戏里大将出场，后面一杆旗子总是偏着取势；这方场中的建筑，节奏其实是和谐不过的。十八世纪意大利卡那来陀（Canaletto）一派画家专画威尼斯的建筑，取材于这方场的很多。德国德莱司敦画院中有几张，真好。

公爷府里有好些名人的壁画和屋顶画，丁陶来陀（Tintoretto，十六世纪）的大画《乐园》最著名；但更重要的是它建筑的价值。运河上有了这所房子，增加了不少颜色。这全然是戈昔式；动工在九世纪初，以后屡次遭火，屡次重修，现在的据说还是原来的式样。最好看的是它的西南两面；西面斜对着圣马克方场，南面正在运河上。在运河里看，真像在画中。它也是三层：下两层是尖拱门，一眼看去，无数的柱子。最下层的拱门简单疏阔，是载重的样子；上一层便繁密得多，为装饰之用；最上层却更简单，一根柱子没有，除了疏疏落落的窗和门之外，都是整块的墙面。墙面上用白的与玫瑰红的大理石砌成素朴的方纹，在日光里鲜明得像少女一般。威尼斯人真不愧着色的能手。这所房子从运河中看，好像在水里。下两层是玲珑的架子，上一层才是屋子；这是很巧的结构，加上那艳而雅的颜色，令人有惝恍迷离之感。府后有太息桥；从前一边是监狱，一边是法院，狱囚提讯须过这里，所以得名。拜伦诗中曾咏此，因而便脍炙人口起来，其实也只是近世的东西。

威尼斯的夜曲是很著名的。夜曲本是一种抒情的曲子，夜晚在人家窗下随便唱。可是运河里也有：晚上在圣马克方场的河边上，看见河中有红绿的纸球灯，便是唱夜曲的船。雇了“刚朵拉”摇过去，靠着那个船停下，船在水中间，两边挨次排着“刚朵拉”，在微波里荡着，像是两只翅膀。唱曲的有男有女，围着一张桌子坐，轮到了便站起来唱，旁边有音乐和着。曲词自然是意大利语，意大利的语音据说最纯粹，最清朗。听起来似乎的确斩截些，女人的尤其如此——意大利的歌女是出名的。音乐节奏繁密，声情热烈，想来是最流行的“爵士乐”。在微微摇摆的红绿灯球底下，颤着酽酽的歌喉，运河上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红的样子。唱完几曲之后，船上有人跨过来，反拿着帽子收钱，多少随意。不愿意听了，还可摇到第二处去。这个略略像当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却热闹得多。

从圣马克方场向西北去，有两个教堂在艺术上是很重要的。一个是圣罗珂堂，旁边有一所屋子，墙上屋顶上满是画；楼上下大小三间屋，共六十二幅画，是丁陶来陀的手笔。屋里暗极，只有早晨看得清楚。丁陶来陀作画时，因地制宜，大部分只粗粗钩勒，利用阴影，教人看了觉得是几经琢磨似的。《十字架》一幅在楼上小屋内，力量最雄厚。佛拉利堂在圣罗珂近旁，有大画家铁沁（Titian，十六世纪）和近代雕刻家卡奴洼（Canova）的纪念碑。卡奴洼的，灵巧，是自己打的样子；铁沁的，宏壮，是十九世纪中叶才完成的。他的《圣处女升天图》挂在神坛后面，那朱红与亮蓝两种颜色鲜明极了，全幅气韵流动，如风行水上。倍里尼（Giovanni Bellini，十五世纪）的《圣母像》，也是他的精品。他们都还有别的画在这个教堂里。

从圣马克方场沿河直向东去，有一处公园；从一八九五年起，每两年在此地开国际艺术展览会一次。今年是第十八届；加入展览的有意，荷，比，西，丹，法，英，奥，苏俄，美，匈，瑞士，波兰等十三国，意大利的东西自然最多，种类繁极了；未来派立体派的图画雕刻，都可见到，还有别的许多新奇的作品，说不出路数。颜色大概鲜明，教人眼睛发亮；建筑也是新式，简截不啰唆，痛快之至。苏俄的作品不多，大概是工农生活的表现，兼有沉毅和高兴的调子。他们也用鲜明的颜色，但显然没有很费心思在艺术上，作风老老实实，并不向牛犄角里寻找新奇的玩意儿。

威尼斯的玻璃器皿，刻花皮件，都是名产，以典丽风华胜，缂丝也不错。大理石小雕像，是著名大品的缩本，出于名手的还有味。

1932年7月13日作。

（原载1932年9月1日《中学生》第27号）

罗　马

罗马（Rome）是历史上大帝国的都城，想象起来，总是气象万千似的。现在它的光荣虽然早过去了，但是从七零八落的废墟里，后人还可仿佛于百一。这些废墟，旧有的加上新发掘的，几乎随处可见，像特意点缀这座古城的一般。这边几根石柱子，那边几段破墙，带着当年的尘土，寂寞地陷在大坑里；虽然在夏天中午的太阳，照上去也黯黯淡淡，没有多少劲儿。就中罗马市场（Forum Romanum）规模最大。这里是古罗马城的中心，有法庭，神庙，与住宅的残迹。卡司多和波鲁斯庙的三根哥林斯式的柱子，顶上还有片石相连着；在全场中最为秀拔，像三个丰姿飘洒的少年用手横遮着额角，正在眺望这一片古市场。想当年这里终日挤挤闹闹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手法；现在只剩三两起游客指手画脚地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犄角上有一所住宅，情形还好；一面是三间住屋，有壁画，已模糊了，地是嵌石铺成的；旁厢是饭厅，壁画极讲究，画的都是正大的题目，他们是很看重饭厅的。市场上面便是巴拉丁山，是饱历兴衰的地方。最早是一个村落，只有些茅草屋子；罗马共和末期，一姓贵族聚居在这里；帝国时代，更是繁华。游人走上山去，两旁宏壮的住屋还留下完整的黄土坯子，可以见出当时阔人家的气局。屋顶一片平场，原是许多花园，总名法内塞园子，也是四百年前的旧迹；现在点缀些花木，一角上还有一座小喷泉。在这园子里看脚底下的古市场，全景都在望中了。

市场东边是斗狮场，还可以看见大概的规模；在许多宏壮的废墟里，这个算是情形最好的。外墙是一个大圆圈儿，分四层，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上。下三层都是一色的圆拱门和柱子，上一层只有小长方窗户和楞子，这种单纯的对照教人觉得这座建筑是整整的一块，好像直上云霄的松柏，老干亭亭，没有一些繁枝细节。里面中间原是大平场；中古时在这儿筑起堡垒，现在满是一道道颓毁的墙基，倒成了四不像。这场子便是斗狮场；环绕着的是观众的坐位。下两层是包厢，皇帝与外宾的在最下层，上层是贵族的；第三层公务员坐；最上层平民坐：共可容四五万人。狮子洞还在下一层，有口直通场中。斗狮是一种刑罚，也可以说是一种裁判：罪囚放在狮子面前，让狮子去搏他；他若居然制死了狮子，便是直道在他一边，他就可自由了。但自然是让狮子吃掉的多；这些人大约就算活该。想到临场的罪囚和他亲族的悲苦与恐怖，他的仇人的痛快，皇帝的威风，与一般观众好奇的紧张的面目，真好比一场恶梦。这个场子建筑在一世纪，原是戏园子，后来才改作斗狮之用。

斗狮场南面不远是卡拉卡拉浴场。古罗马人颇讲究洗澡，浴场都造得好，这一所更其华丽。全场用大理石砌成，用嵌石铺地；有壁画，有雕像，用具也不寻常。房子高大，分两层，都用圆拱门，走进去觉得稳稳的；里面金碧辉煌，与壁画雕像相得益彰。居中是大健身房，有喷泉两座。场子占地六英亩，可容一千六百人洗浴。洗浴分冷热水蒸气三种，各占一所屋子。古罗马人上浴场来，不单是为洗澡；他们可以在这儿商量买卖，和解讼事等等，正和我们上茶店上饭店一般作用。这儿还有好些游艺，他们公余或倦后来洗一个澡，找几个朋友到游艺室去消遣一回，要不然，到客厅去谈谈话，都是很“写意”的。现在却只剩下一大堆遗迹。大理石本来还有不少，早给搬去造圣彼得等教堂去了；零星的物件陈列在博物院里。我们所看见的只是些巍巍峨峨参参差差的黄土骨子，站在太阳里，还有学者们精心研究出来的《卡拉卡拉浴场图》的照片，都只是所谓过屠门大嚼而已。

罗马从中古以来便以教堂著名。康南海《罗马游纪》中引杜牧的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光景大约有些相像的；只可惜初夏去的人无从领略那烟雨罢了。圣彼得堂最精妙，在城北尼罗圆场的旧址上。尼罗在此地杀了许多基督教徒。据说圣彼得上十字架后也便葬在这里。这教堂几经兴废，现在的房屋是十六世纪初年动工，经了许多建筑师的手。密凯安杰罗七十二岁时，受保罗第三的命，在这儿工作了十七年。后人以为天使保罗第三假手于这一个大艺术家，给这座大建筑定下了规模；以后虽有增改，但大体总是依着他的。教堂内部参照卡拉卡拉浴场的式样，许多高大的圆拱门稳稳地支着那座穹隆顶。教堂长六百九十六英尺，宽四百五十英尺，穹隆顶高四百○三英尺，可是乍看不觉得是这么大。因为平常看屋子大小，总以屋内饰物等为标准，饰物等的尺寸无形中是有谱子的。圣彼得堂里的却大得离了谱子，“天使像巨人，鸽子像老鹰”；所以教堂真正的大小，一下倒不容易看出了。但是你若看里面走动着的人，便渐渐觉得不同。教堂用彩色大理石砌墙，加上好些嵌石的大幅的名画，大都是亮蓝与朱红二色；鲜明丰丽，不像普通教堂一味阴沉沉的。密凯安杰罗雕的彼得像，温和光洁，别是一格，在教堂的犄角上。

圣彼得堂两边的列柱回廊像两只胳膊拥抱着圣彼得圆场；留下一个口子，却又像个。场中央是一座埃及的纪功方尖柱，左右各有大喷泉。那两道回廊是十七世纪时亚历山大第三所造，成于倍里尼（Pernini）之手。廊子里有四排多力克式石柱，共二百八十四根；顶上前后都有栏干，前面栏干上并有许多小雕像。场左右地上有两块圆石头，站在上面看同一边的廊子，觉得只有一排柱子，气魄更雄伟了。这个圆场外有一道弯弯的白石线，便是梵蒂冈与意大利的分界。教皇每年复活节站在圣彼得堂的露台上为人民祝福，这个场子内外据说是拥挤不堪的。

圣保罗堂在南城外，相传是圣保罗葬地的遗址，也是柱子好。门前一个方院子，四面廊子里都是些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大柱子，比圣彼得的两道廊子却质朴得多。教堂里面也简单空廓，没有什么东西。但中间那八十根花岗石的柱子，和尽头处那六根蜡石的柱子，纵横地排着，看上去仿佛到了人迹罕至的远古的森林里。柱子上头墙上，周围安着嵌石的历代教皇像，一律圆框子。教堂旁边另有一个小柱廊，是十二世纪造的。这座廊子围着一所方院子，在低低的墙基上排着两层各色各样的细柱子——有些还嵌着金色玻璃块儿。这座廊子精工可以说像湘绣，秀美却又像王羲之的书法。

在城中心的威尼斯方场上巍然蹯踞着的，是也马奴儿第二的纪功廊。这是近代意大利的建筑，不缺少力量。一道弯弯的长廊，在高大的石基上。前面三层石级：第一层在中间，第二三层分开左右两道，通到廊子两头。这座廊子左右上下都匀称，中间又有那一弯，便兼有动静之美了。从廊前列柱间看到暮色中的罗马全城，觉得幽远无穷。

罗马艺术的宝藏自然在梵蒂冈宫；卡辟多林博物院中也有一些，但比起梵蒂冈来就太少了。梵蒂冈有好几个雕刻院，收藏约有四千件，著名的《拉奥孔》（Laocoon）便在这里。画院藏画五十幅，都是精品，拉飞尔（注：拉飞尔，今译为拉斐尔。）的《基督现身图》是其中之一，现在却因修理关着。梵蒂冈的壁画极精彩，多是拉飞尔和他门徒的手笔，为别处所不及。有四间拉飞尔室和一些廊子，里面满是他们的东西。拉飞尔由此得名。他是乌尔比奴人，父亲是诗人兼画家。他到罗马后，极为人所爱重，大家都要教他画；他忙不过来，只好收些门徒作助手。他的特长在画人体。这是实在的人，肢体圆满而结实，有肉有骨头。这自然受了些佛罗伦司派的影响，但大半还是他的天才。他对于气韵，远近，大小与颜色也都有敏锐的感觉，所以成为大家。他在罗马住的屋子还在，坟在国葬院里。歇司丁堂与拉飞尔室齐名，也在宫内。这个神堂是十五世纪时歇司土司第四造的，高一百三十三英尺，宽四十五英尺。两旁墙的上部，都由佛罗伦司派画家装饰，有波铁乞利在内。屋顶的画满都是密凯安杰罗（注：密凯安杰罗，今译为米开朗琪罗。）的，歇司丁堂著名在此。密凯安杰罗是佛罗伦司派的极峰。他不多作画，一生精华都在这里。他画这屋顶时候，以深沉肃穆的心情渗入画中。他的构图里气韵流动着，形体的勾勒也自然灵妙，还有那雄伟出尘的风度，都是他独具的好处。堂中祭坛的墙上也是他的大画，叫做《最后的审判》。这幅壁画是以后多年画的，费了他七年工夫。

罗马城外有好几处隧道，是一世纪到五世纪时候基督教徒挖下来做墓穴的，但也用作敬神的地方。尼罗搜杀基督教徒，他们往往避难于此。最值得看的是圣卡里斯多隧道。那儿还有一种热诚花，十二瓣，据说是代表十二使徒的。我们看的是圣赛巴司提亚堂底下的那一处，大家点了小蜡烛下去。曲曲折折的狭路，两旁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墓穴；现在自然是空的，可是有时还看见些零星的白骨。有一处据说圣彼得住过，成了龛堂，壁上画得很好。另处也还有些壁画的残迹。这个隧道似乎有四层，占的地方也不小。圣赛巴司提亚堂里保存着一块石头，上有大脚印两个；他们说是耶稣基督的，现在供养在神龛里。另一个教堂也供着这么一块石头，据说是仿本。

缧绁堂建于第五世纪，专为供养拴过圣彼得的一条铁链子。现在这条链子还好好的在一个精美的龛子里。堂中周理乌司第二纪念碑上有密凯安杰罗雕的几座像；摩西像尤为著名。那种原始的坚定的精神和勇猛的力量从眉目上，胡须上，胳膊上，手上，腿上，处处透露出来，教你觉得见着了一个伟大的人。又有个阿拉古里堂，中有圣婴像。这个圣婴自然便是耶稣基督；是十五世纪耶路撒冷一个教徒用橄榄木雕的。他带它到罗马，供养在这个堂里。四方来许愿的很多，据说非常灵验；它身上密层层地挂着许多金银饰器都是人家还愿的。还有好些信写给它，表示敬慕的意思。

罗马城西南角上，挨着古城墙，是英国坟场或叫做新教坟场。这里边葬的大都是艺术家与诗人，所以来参谒来凭吊的意大利人和别国的人终日不绝。就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十九世纪英国浪漫诗人雪莱与济兹的墓。雪莱的心葬在英国，他的遗灰在这儿。墓在古城墙下斜坡上，盖有一块长方的白石；第一行刻着“心中心”，下面两行是生卒年月，再下三行是莎士比亚《风暴》中的仙歌。

　　彼无毫毛损，

　　海涛变化之，

　　从此更神奇。

好在恰恰关合雪莱的死和他的为人。济兹墓相去不远，有墓碑，上面刻着道：

这座坟里是

英国一位少年诗人的遗体；

他临死时候，

想着他仇人们的恶势力，

痛心极了，叫将下面这一句话

刻在他的墓碑上：

“这儿躺着一个人，

他的名字是用水写的。”

末一行是速朽的意思；但他的名字正所谓“不废江河万古流”，又岂是当时人所料得到的。后来有人别作新解，根据这一行话做了一首诗，连济兹的小像一块儿刻铜嵌在他墓旁墙上。这首诗的原文是很有风趣的。

济兹名字好，

说是水写成；

一点一滴水，

后人的泪痕——

英雄枯万骨，

难如此感人。

安睡吧，

陈词虽挂漏，

高风自峥嵘。

这座坟场是罗马富有诗意的一角；有些爱罗马的人虽不死在意大利，也会遗嘱葬在这座“永远的城”的永远的一角里。

（原载1932年10月1日《中学生》第28号）

滂卑故城（注：滂卑故城，今译为庞贝古城。）

滂卑（Pompei）故城在奈波里之南，意大利半岛的西南角上。维苏威火山在它的正东，像一座围屏。纪元七十九年，维苏威初次喷火。喷出的熔岩倒没有什么；可是那崩裂的灰土，山一般压下来，到底将一座繁华的滂卑城活活地埋在底下，不透一丝风儿。那时是半夜里。好在大多数人瞧着兆头不妙，早卷了细软走了；剩下的并不多，想来是些穷小子和傻瓜罢。城是埋下去了，年岁一久，谁也忘记了。只存下当时一个叫小勃里尼的人的两封信，里面叙述滂卑陷落的情形；但没有人能指出这座故城的遗址来。直到一七四八年大剧场与别的几座房子出土，才有了头绪；系统的发掘却迟到一八六○年。到现在这座城大半都出来了；工作还继续着。

滂卑的文化很高，从道路，建筑，壁画，雕刻，器皿等都可看出。后三样大部分陈列在奈波里国家博物院中；去滂卑的人最好先到那里看看。但是这种文化大体从希腊输入，罗马人自己的极少。当时罗马的将领打过了好些个胜仗，闲着没事，便风雅起来，搜罗希腊的美术品，装饰自己的屋子。这些东西有的是打仗时抢来的，有的是买的。古语说得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这种美术的嗜好渐渐成了风气。那时罗马人有的是钱；希腊人却穷了，乐得有这班好主顾。“物聚于所好”，滂卑还只是第三等的城市，大户人家陈设的美术品已经像一所不寒尘的博物院，别的大城可想而知。

滂卑沿海，当时与希腊交通，也是个商业的城市，人民是很富裕的。他们的生活非常奢靡，正合“饱暖思淫欲”一句话。滂卑的淫风似乎甚盛。他们崇拜男根，相信可以给人好运气，倒不像后世人作不净想。街上走，常见墙上横安着黑的男根；器具也常以此为饰。有一所大住宅，是两个姓魏提的单身男子住的，保存得最好；里面一间小屋子，墙上满是春画，据说他们常从外面叫了女人到这里。院子里本有一座喷泉，泉水以小石像的男根为出口；这座像现在也藏在那间小屋中。廊下还有一幅壁画，画着一架天秤；左盘里是钱袋，一个人以他的男根放在右盘中，左盘便高起来了。可见滂卑人所重在彼而不在此。另有妓院一所，入门中间是穿堂，两边有小屋五间，每间有一张土床，床以外隙地便不多。穿堂墙上是春画；小屋内墙上间或刻着人名，据说这是游客的题名保荐，让他的朋友们看了，也选他的相好。

从来酒色连文，滂卑人在酒上也是极放纵的。只看到处是酒店，人家里多有藏酒的地窖子便知道了。滂卑的酒店有些像杭州绍兴一带的，酒垆与柜台都在门口，里面没有多少地方；来者大约都是喝“柜台酒”的。现在还可以见许多残破的酒垆和大大小小的酒甏；人家地窖里堆着的酒甏也不少。这些酒甏是黄土做的，长颈细腹尖底，样子灵巧，可是放不稳，不知当时如何安置。

上面说起魏提的住宅，是很讲究的。宅子高大，屋子也多；一所空阔的院子，周围是深深的走廊。廊下悬着石雕的面具；院中也放着许多雕像，中间是喷泉和鱼池。屋后还有花园。滂卑中上人家大概都有喷泉，鱼池与花园，大小称家之有无；喷泉与鱼池往往是分开的。水从山上用铅管引下来，办理得似乎不坏。魏提家的壁画颇多，墙壁用红色，粉刷得光润无比，和大理石差不多。画也精工美妙。饭厅里画着些各行手艺，仿佛宋人《懋迁图》的味儿。但做手艺的都是带翅子的小爱神，便不全是写实了。在红墙上画出一条黑带儿，在这条道儿上面再用鲜明的蓝黄等颜色作画，映照起来最好看；蓝色中渗一点粉，用来画衣裳与爱神的翅膀等，真是飘飘欲举。这种画分明仿希腊的壁雕，所以结构亭匀不乱。膳厅中画最多；黑带子是在墙下端，上面是一幅幅的并列着，却没有甚大的。膳厅中如何布置，已不可知。曾见别两家的是这样：中间一座长方的小石灰台子，红色，这便是桌子。围着是马蹄形的坐位，也是石灰砌的，颜色相同。近台子那一圈低些阔些，是坐的，后面狭狭的矮矮的四五层斜着上去，像是靠背用的，最上层便又阔了。但那两家规模小，魏提家当然要阔些。至于地用嵌石铺，是在意中的。这些屋子里的银器铜器玻璃器等与壁画雕像大部分保存在奈波里；还有涂上石灰的尸首及已化炭的面包和谷类，都是城陷时的东西。

滂卑人是会享福的，他们的浴场造得很好。冷热浴蒸气浴都有；场中存衣柜，每个浴客一个，他们可以舒舒服服地放心洗澡去。场宽阔高大，墙上和圆顶上满是画。屋顶正中开一个大圆窗子，光从这里下来，雨也从这里下来；但他们不在乎雨，场里面反正是湿的。有一处浴场对门便是饭馆，洗完澡，就上这儿吃点儿喝点儿，真“美”啊。滂卑城并不算大，却有三个戏园子。大剧场为最，能容两万人，大约不常用，现在还算完好。常用的两个比较小些，已颓毁不堪；一个据说有顶，是夜晚用的，一个无顶，是白天用的。城中有好几个市场，是公众买卖与娱乐的地方；法庭庙宇都在其中；现在却只见几片长方的荒场和一些破坛断柱而已。

街市中除酒店外，别种店铺的遗迹也还不少。曾走过一家药店，架子上还零乱地放着些玻璃瓶儿；又走过一家饼店，五个烘饼的小砖炉也还好好的。街旁常见水槽；槽里的水是给马喝的，上面另有一个管子，行人可以就着喝。喝时须以一只手按着槽边，翻过身仰起脸来。这个姿势也许好看，舒服是并不的。日子多了，槽边经人按手的地方凹了下去，磨得光滑滑的。街路用大石铺成，也还平整宽舒；中间常有三大块或两大块椭圆的平石分开放着，是为上下马车用的。车有两轮，恰好从石头空处过去。街道是直的，与后世取曲势的不同。虽然一望到头，可是衬着两旁一排排的距离相似高低相仿的颓垣断户，倒仿佛无穷无尽似的。从整齐划一中见伟大，正中古罗马人的长处。

（原载1932年10月1日《中学生》第28号）

瑞　士

瑞士有“欧洲的公园”之称。起初以为有些好风景而已；到了那里，才知无处不是好风景，而且除了好风景似乎就没有什么别的。这大半由于天然，小半也是人工。瑞士人似乎是靠游客活的，只看很小的地方也有若干若干的旅馆就知道。他们拚命地筑铁道通轮船，让爱逛山的爱游湖的都有落儿；而且车船两便，票在手里，爱怎么走就怎么走。瑞士是山国，铁道依山而筑，隧道极少；所以老是高高低低，有时像差得很远的。还有一种爬山铁道，这儿特别多。狭狭的双轨之间，另加一条特别轨：有时是一个个方格儿，有时是一个个钩子；车底下带一种齿轮似的东西，一步步咬着这些方格儿，这些钩子，慢慢地爬上爬下。这种铁道不用说工程大极了；有些简直是笔陡笔陡的。

逛山的味道实在比游湖好。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像镜子一样。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遇着阴天或者下小雨，湖上迷迷蒙蒙的，水天混在一块儿，人如在睡里梦里。也有风大的时候；那时水上便皱起粼粼的细纹，有点像颦眉的西子。可是这些变幻的光景在岸上或山上才能整个儿看见，在湖里倒不能领略许多。况且轮船走得究竟慢些，常觉得看来看去还是湖，不免也腻味。逛山就不同，一会儿看见湖，一会儿不看见；本来湖在左边，不知怎么一转弯，忽然挪到右边了。湖上固然可以看山，山上还可看山，阿尔卑斯有的是重峦叠嶂，怎么看也不会穷。山上不但可以看山，还可以看谷；稀稀疏疏错错落落的房舍，仿佛有鸡鸣犬吠的声音，在山肚里，在山脚下。看风景能够流连低徊固然高雅，但目不暇接地过去，新境界层出不层，也未尝不淋漓痛快；坐火车逛山便是这个办法。

卢参（Luzerne）在瑞士中部，卢参湖的西北角上。出了车站，一眼就看见那汪汪的湖水和屏风般的青山，真有一股爽气扑到人的脸上。与湖连着的是劳思河，穿过卢参的中间。河上低低的一座古水塔，从前当作灯塔用；这儿称灯塔为“卢采那”，有人猜“卢参”这名字就是由此而出。这座塔低得有意思；依傍着一架曲了又曲的旧木桥，倒配了对儿。这架桥带顶，像廊子；分两截，近塔的一截低而窄，那一截却突然高阔起来，仿佛彼此不相干，可是看来还只有一架桥。不远儿另是一架木桥，叫龛桥，因上有神龛得名，曲曲的，也古。许多对柱子支着桥顶，顶底下每一根横梁上两面各钉着一大幅三角形的木板画，总名“死神的跳舞”。每一幅配搭的人物和死神跳舞的姿态都不相同，意在表现社会上各种人的死法。画笔大约并不算顶好，但这样上百幅的死的图画，看了也就够劲儿。过了河往里去，可以看见城墙的遗迹。墙依山而筑，蜿蜒如蛇；现在却只见一段一段的嵌在住屋之间。但九座望楼还好好的，和水塔一样都是多角锥形；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颜色是黯淡得很了。

冰河公园也在山上。古代有一个时期北半球全埋在冰雪里，瑞士自然在内。阿尔卑斯山上积雪老是不化，越堆越多。在底下的渐渐地结成冰，最底下的一层渐渐地滑下来，顺着山势，往谷里流去。这就是冰河。冰河移动的时候，遇着夏季，便大量地溶化。这样溶化下来的一股大水，力量无穷；石头上一个小缝儿，在一个夏天里，可以让冲成深深的大潭。这个叫磨穴。有时大石块被带进潭里去，出不来，便只在那儿跟着水转。初起有棱角，将潭壁上磨了许多道儿；日子多了，棱角慢慢光了，就成了一个大圆球，还是转着。这个叫磨石。冰河公园便以这类遗迹得名。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人类还老得多多；要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这些遗迹本来一半埋在乱石堆里，一半埋在草地里，直到一八七二年秋天才偶然间被发现。还发现了两种化石：一种上是些蚌壳，足见阿尔卑斯脚下这一块土原来是滔滔的大海。另一种上是片棕叶，又足见此地本有热带的大森林。这两期都在冰河期前，日子虽然更杳茫，光景却还能在眼前描画得出，但我们人类与那种大自然一比，却未免太微细了。

立矶山（Rigi）在卢参之西，乘轮船去大约要一点钟。去时是个阴天，雨意很浓。四周陡峭的青山的影子冷冷地沉在水里。湖面儿光光的，像大理石一样。上岸的地方叫威兹老，山脚下一座小小的村落，疏疏散散遮遮掩掩的人家，静透了。上山坐火车，只一辆，走得可真慢，虽不像蜗牛，却像牛之至。一边是山，太近了，不好看。一边是湖，是湖上的山；从上面往下看，山像一片一片儿插着，湖也像只有一薄片儿。有时窗外一座大崖石来了，便什么都不见；有时一片树木来了，只好从枝叶的缝儿里张一下。山上和山下一样，静透了，常常听到牛铃儿叮儿当的。牛带着铃儿，为的是跑到那儿都好找。这些牛真有些“不知汉魏”，有一回居然挡住了火车；开车的还有山上的人帮着，吆喝了半天，才将它们哄走。但是谁也没有着急，只微微一笑就算了。山高五千九百零五英尺，顶上一块不大的平场。据说在那儿可以看见周围九百里的湖山，至少可以看见九个湖和无数的山峰。可是我们的运气坏，上山后云便越浓起来；到了山顶，什么都裹在云里，几乎连我们自己也在内。在不分远近的白茫茫里闷坐了一点钟，下山的车才来了。

交湖（Interlaken）在卢参的东南。从卢参去，要坐六点钟的火车。车子走过勃吕尼山峡。这条山峡在瑞士是最低的，可是最有名。沿路的风景实在太奇了。车子老是挨着一边儿山脚下走，路很窄。那边儿起初也只是山，青青青青的。越往上走，那些山越高了，也越远了，中间豁然开朗，一片一片的谷，是从来没看见过的山水画。车窗里直望下去，却往往只见一丛丛的树顶，到处是深的绿，在风里微微波动着。路似乎颇弯曲的样子，一座大山峰老是看不完；瀑布左一条右一条的，多少让山顶上的云掩护着，清淡到像一些声音都没有，不知转了多少转，到勃吕尼了。这儿高三千二百九十六英尺，差不多到了这条峡的顶。从此下山，不远便是勃利安湖的东岸，北岸就是交湖了。车沿着湖走。太阳出来了，隔岸的高山青得出烟，湖水在我们脚下百多尺，闪闪的像珐琅一样。

交湖高一千八百六十六英尺，勃利安湖与森湖交会于此。地方小极了，只有一条大街；四周让阿尔卑斯的群峰严严地围着。其中少妇峰最为秀拔，积雪皑皑，高出云外。街北有两条小径。一条沿河，一条在山脚下，都以幽静胜。小径的一端，依着座小山的形势参差地安排着些别墅般的屋子。街南一块平原，只有稀稀的几个人家，显得空旷得不得了。早晨从旅馆的窗子看，一片清新的朝气冉冉地由远而近，仿佛在古时的村落里。街上满是旅馆和铺子；铺子不外卖些纪念品，咖啡，酒饭等等，都是为游客预备的；还有旅行社，更是的。这个地方简直是游客的地方，不像属于瑞士人。纪念品以刻木为最多，大概是些小玩意儿；是一种涂紫色的木头，虽然刻得粗略，却有气力。在一家铺子门前看见一个美国人在说，“你们这些东西都没有用处；我不欢喜玩意儿。”买点纪念品而还要考较用处。此君真美国得可以了。

从交湖可以乘车上少妇峰，路上要换两次车。在老台勃鲁能换爬山电车，就是下面带齿轮的。这儿到万根，景致最好看。车子慢慢爬上去，窗外展开一片高山与平陆，宽旷到一眼望不尽。坐在车中，不知道车子如何爬法；却看那边山上也有一条陡峻的轨道，也有车子在上面爬着，就像一只甲虫。到万格那尔勃可见冰川，在太阳里亮晶晶的。到小夏代格再换车，轨道中间装上一排铁钩子，与车底下的齿轮好咬得更紧些。这条路直通到少妇峰前头，差不多整个儿是隧道；因为山上满积着雪，不得不打山肚里穿过去。这条路是欧洲最高的铁路，费了十四年工夫才造好，要算近代顶伟大的工程了。

在隧道里走没有多少意思，可是哀格望车站值得看。那前面的看廊是从山岩里硬凿出来的。三个又高又大又粗的拱门般的窗洞，教你觉得自己藐小。望出去很远；五千九百零四英尺下的格林德瓦德也可见。少妇峰站的看廊却不及这里；一眼尽是雪山，雪水从檐上滴下来，别的什么都没有。虽在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二英尺的高处，而不能放开眼界，未免令人有些怅怅。但是站里有一架电梯，可以到山顶上去。这是小小一片高原，在明西峰与少妇峰之间，三百二十英尺长，厚厚地堆着白雪。雪上虽只是淡淡的日光，乍看竟耀得人睁不开眼。这儿可望得远了。一层层的峰峦起伏着，有戴雪的，有不戴的；总之越远越淡下去。山缝里躲躲闪闪一些玩具般的屋子，据说便是交湖了。原上一头插着瑞士白十字国旗，在风里飒飒地响，颇有些气势。山上不时地雪崩，沙沙沙沙流下来像水一般，远看很好玩儿。脚下的雪滑极，不走惯的人寸步都得留神才行。少妇峰的顶还在二千三百二十五英尺之上，得凭着自己的手脚爬上去。

下山还在小夏代格换车，却打这儿另走一股道，过格林德瓦德直到交湖，路似乎平多了。车子绕明西峰走了好些时候。明西峰比少妇峰低些，可是大。少妇峰秀美得好，明西峰雄奇得好。车子紧挨着山脚转，陡陡的山势似乎要向窗子里直压下来，像传说中的巨人。这一路有几条瀑布；瀑布下的溪流快极了，翻着白沫，老像沸着的锅子。早九点多在交湖上车，回去是五点多。

司皮也兹（Spiez）是玲珑可爱的一个小地方：临着森湖，如浮在湖上。路依山而建，共有四五层，台阶似的。街上常看不见人。在旅馆楼上待着，远处偶然有人过去，说话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的。傍晚从露台上望湖，山脚下的暮霭混在一抹轻蓝里，加上几星儿刚放的灯光，真有味。孟特罗（Montreux）的果子可可糖也真有味。日内瓦像上海，只湖中大喷水，高二百余英尺，还有卢梭岛及他出生的老屋，现在已开了古董铺的，可以看看。

1932年10月17日作。

（原载1932年11月1日《中学生》第29号）

荷　兰

一个在欧洲没住过夏天的中国人，在初夏的时候，上北国的荷兰去，他简直觉得是新秋的样子。淡淡的天色，寂寂的田野，火车走着，像没人理会一般。天尽头处偶尔看见一架半架风车，动也不动的，像向天揸开的铁手。在瑞士走，有时也是这样一劲儿的静；可是这儿的肃静，瑞士却没有。瑞士大半是山道，窄狭的，弯曲的，这儿是一片广原，气象自然不同。火车渐渐走近城市，一溜房子看见了。红的黄的颜色，在那灰灰的背景上，越显得鲜明照眼。那尖屋顶原是三角形的底子，但左右两边近底处各折了一折，便多出两个角来；机伶里透着老实，像个小胖子，又像个小老头儿。

荷兰人有名地会盖房子。近代谈建筑，数一数二是荷兰人。快到罗特丹（Rotterdam）的时候，有一家工厂，房屋是新样子。房子分两截，近处一截是一道内曲线，两大排玻璃窗子反射着强弱不同的光。接连着的一截是比较平正些的八层楼，窗子也是横排的。“楼梯间”满用玻璃，外面既好看，上楼又明亮好走，比旧式阴森森的楼梯间，只在墙上开着小窗户的自然好多了。整排不断的横窗户也是现代建筑的特色；靠着钢骨水泥，才能这样办。这家工厂的横窗户有两个式样，窗宽墙窄是一式，墙宽窗窄又是一式。有人说这种墙和窗子像面包夹火腿；但那是面包那是火腿却弄不明白。又有人说这种房子仿佛满支在玻璃上，老教人疑心要倒塌似的。可是我只觉得一条条连接不断的横线都有大气力，足以支撑这座大屋子而有余，而且一眼看下去，痛快极了。

海牙和平宫左近，也有不少新式房子，以铺面为多，与工厂又不同。颜色要鲜明些，装饰风也要重些，大致是清秀玲珑的调子。最精致的要数那一座“大厦”，是分租给人家住的。是不规则的几何形。约莫居中是高耸的通明的楼梯间，界划着黑钢的小方格子。一边是长条子，像伸着的一只胳膊；一边是方方的。每层楼都有栏干，长的那边用蓝色，方的那边用白色，衬着淡黄的窗子。人家说荷兰的新房子就像一只轮船，真不错。这些栏干正是轮船上的玩意儿。那梯子间就是烟囱了。大厦前还有一个狭长的池子，浅浅的，尽头处一座雕像。池旁种了些花草，散放着一两张椅子。屋子后面没有栏干，可是水泥墙上简单的几何形的界划，看了也非常爽目。那一带地方很宽阔，又清静，过午时大厦满在太阳光里，左近一些碧绿的树掩映着，教人舍不得走。亚姆斯特丹（Amsterdam）的新式房子更多。皇宫附近的电报局，样子打得巧，斜对面那家电气公司却一味地简朴；两两相形起来，倒有点意思。别的似乎都赶不上这两所好看。但“新开区”还有整大片的新式建筑，没有得去看，不知如何。

荷兰人又有名地会画画。十七世纪的时候，荷兰脱离了西班牙的羁绊，渐渐地兴盛，小康的人家多起来了。他们衣食既足，自然想着些风雅的玩意儿。那些大幅的神话画宗教画，本来专供装饰宫殿小教堂之用。他们是新国，用不着这些。他们只要小幅头画着本地风光的。人像也好，风俗也好，景物也好，只要“荷兰的”就行。在这些画里，他们亲亲切切地看见自己。要求既多，供给当然跟着。那时画是上市的，和皮鞋与蔬菜一样，价钱也差不多。就中风俗画（Genre picture）最流行。直到现在，一提起荷兰画家，人总容易想起这种画。这种画的取材是极平凡的日常生活；而且限于室内，采的光往往是灰暗的。这种材料的生命在亲切有味或滑稽可喜。一个卖野味的铺子可以成功一幅画，一顿饭也可能成功一幅画。有些滑稽太过，便近乎低级趣味。譬如海牙毛利丘司（Mauritshuis）画院所藏的莫兰那（Molenaer）画的《五觉图》。《嗅觉》一幅，画一妇人捧着小孩，他正在拉矢。《触觉》一幅更奇，画一妇人坐着，一男人探手入她的衣底；妇人便举起一只鞋，要向他的头上打下去。这画院里的名画却真多。陀（Dou）的《年轻的管家妇》，琐琐屑屑地画出来，没有一些地方不熨贴。鲍特（Potter）的《牛》工极了，身上一个蝇子都没有放过，但是活极了，那牛简直要从墙上缓缓地走下来；布局也单纯得好。卫米尔（Vermeer）画他本乡代夫脱（Delft）的风景一幅，充分表现那静肃的味道。他是小风景画家，以善分光影和精于布局著名。风景画取材杂，要安排得停当是不容易的。荷兰画像，哈司（Hals）是大师。但他的好东西都在他故乡哈来姆（Haorlem），别处见不着。亚姆斯特丹的力克士博物院（Ryks Museum）中有他一幅《俳优》，是一个弹着琵琶的人，神气颇足。这些都是十七世纪的画家。

但是十七世纪荷兰最大的画家是冉伯让（Rembrandt）。他与一般人不同，创造了个性的艺术；将自己的思想感情，自己这个人放进他画里去。他画画不再伺候人，即使画人像，画宗教题目，也还分明地见出自己。十九世纪艺术的浪漫运动只承认表现艺术家的个性的作品有价值，便是他的影响。他领略到精神生活里神秘的地方，又有深厚的情感。最爱用一片黑做背景；但那黑是活的不是死的。黑里渐渐透出黄黄的光，像压着的火焰一般；在这种光里安排着他的人物。像这样的光影的对照是他的绝技；他的神秘与深厚也便从这里见出。这不仅是浮泛的幻想，也是贴切的观察；在他作品里梦和现实混在一块儿。有人说他从北国的烟云里悟出了画理，那也许是真的。他会看到氤氲的底里去。他的画像最能表现人的心理，也便是这个缘故。

毛利丘司里有他的名作《解剖班》《西面在圣殿中》。前一幅写出那站着在说话的大夫从容不迫的样子。一群学生围着解剖台，有些坐着，有些站着；毛着腰的，侧着身子的，直挺挺站着的，应有尽有。他们的头，或俯或仰，或偏或正，没有两个人相同。他们的眼看着尸体，看着说话的大夫，或无所属，但都在凝神听话。写那种专心致志的光景，维妙维肖。后一幅写殿宇的庄严，和参加的人的圣洁与和蔼，一种虔敬的空气弥漫在画面上，教人看了会沉静下去。他的另一杰作《夜巡》在力克士博物院里。这里一大群武士，都拿了兵器在守望着敌人。一位爵爷站在前排正中间，向着旁边的弁兵有所吩咐；别的人有的在眺望，有的在指点，有的在低低地谈论，右端一个打鼓的，人和鼓都只露了一半；他似乎焦急着，只想将槌子敲下去。左端一个人也在忙忙地伸着右手整理他的枪口。他的左胳膊底下钻出一个孩子，露着惊惶的脸。人物的安排，交互地用疏密与明暗；乍看不匀称，细看再匀称没有。这幅画里光的运用最巧妙；那些浓淡浑析的地方，便是全画的精神所在。冉伯让是雷登（Leyden）人，晚年住在亚姆斯特丹。他的房子还在，里面陈列着他的腐刻画与钢笔毛笔画。腐刻画是用药水在铜上刻出画来，他是大匠手；钢笔画毛笔画他也擅长。这里还有他的一座铜像，在用他的名字的广场上。

海牙是荷兰的京城，地方不大，可是清静。走在街上，在淡淡的太阳光里，觉得什么都可以忘记了的样子。城北尤其如此。新的和平宫就在这儿，这所屋是一个人捐了做国际法庭用的。屋不多，里面装饰得很好看。引导人如数家珍地指点着，告诉游客这些装饰品都是世界各国捐赠的。楼上正中一间大会议厅，他们称为日本厅；因为三面墙上都挂着日本的大幅的缂丝，而这几幅东西是日本用了多少多少人在不多的日子里特地赶做出来给这所和平宫用的。这几幅都是花鸟，颜色鲜明，织得也细致；那日本特有的清丽的画风整个儿表现着。中国送的两对景泰蓝的大壶（古礼器的壶）也安放在这间厅里。厅中间是会议席，每一张椅子背上有一个缎套子，绣着一国的国旗；那国的代表开会时便坐在这里。屋左屋后是花园；亭子，喷水，雕像，花木等等，错综地点缀着，明丽深曲兼而有之。也不十二分大，却老像走不尽的样子。从和平宫向北去，电车在稀疏的树林子里走。满车中绿荫荫的，斑驳的太阳光在车上在地下跳跃着过去。不多一会儿就到海边了。海边热闹得很，玩儿的人来往不绝。长长的一带沙滩上，满放着些藤篓子——实在是些轿式的藤椅子，预备洗完澡坐着晒太阳的。这种藤篓子的顶像一个瓢，又圆又胖，那拙劲儿真好。更衣的小木屋也多。大约天气还冷，沙滩上只看见零零落落的几个人。那北海的海水白白的展开去，没有一点风涛，像个顶听话的孩子。

亚姆斯特丹在海牙东北，是荷兰第一个大城。自然不及海牙清静。可是河道多，差不多有一道街就有一道河，是北国的水乡；所以有“北方威尼斯”之称。桥也有三百四十五座，和威尼斯简直差不多。河道宽阔干净，却比威尼斯好；站在桥上顺着河望过去，往往水木明瑟，引着你一直想见最远最远的地方。亚姆斯特丹东北有一个小岛，叫马铿（Marken）岛，是个小村子。那边的风俗服装古里古怪的，你一脚踏上岸就会觉得回到中世纪去了。乘电车去，一路经过两三个村子。那是个阴天。漠漠的风烟，红黄相间的板屋，正在旋转着让船过去的轿，都教人耳目一新。到了一处，在街当中下了车，由人指点着找着了小汽轮。海上坦荡荡的，远处一架大风车在慢慢地转着。船在斜风细雨里走，渐渐从朦胧里看见马铿岛。这个岛真正“不满眼”，一道堤低低的环绕着。据说岛只高出海面几尺，就仗着这一点儿堤挡住了那茫茫的海水。岛上不过二三十份人家，都是尖顶的板屋；下面一律搭着架子，因为隔水太近了。板屋是红黄黑三色相间着，每所都如此。岛上男人未多见，也许打渔去了；女人穿着红黄白蓝黑各色相间的衣裳，和他们的屋子相配。总而言之，一到了岛上，虽在黯淡的北海上，眼前却亮起来了。岛上各家都预备着许多纪念品，争着将游客让进去；也有装了一大柳条筐，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挽着筐子在路上兜售的。自然做这些事的都是些女人。纪念品里有些玩意儿不坏：如小木鞋，像我们的毛窝的样子；如长的竹烟袋儿，烟袋锅的脖子上挂着一双顶小的木鞋，的里瓜拉的；如手绢儿，一角上绒绣着岛上的女人，一架大风车在她们头上。

回来另是一条路，电车经过另一个小村子叫伊丹（Edam）。这儿的干酪四远驰名，但那一座挨着一座跨在一条小河上的高架吊桥更有味。望过去足有二三十座，架子像城门圈一般；走上去便微微摇晃着。河直而窄，两岸不多几层房屋，路上也少有人，所以仿佛只有那一串儿的桥轻轻地在风里摆着。这时候真有些觉得是回到中世纪去了。

1932年11月17日作。

（原载1932年12月1日《中学生》第30号）

柏　林

柏林的街道宽大，干净，伦敦巴黎都赶不上的；又因为不景气，来往的车辆也显得稀些。在这儿走路，尽可以从容自在地呼吸空气，不用张张望望躲躲闪闪。找路也顶容易，因为街道大概是纵横交切，少有“旁逸斜出”的。最大最阔的一条叫菩提树下，柏林大学，国家图书馆，新国家画院，国家歌剧院都在这条街上。东头接着博物院洲，大教堂，故宫；西边到著名的勃朗登堡门为止，长不到二里。过了那座门便是梯尔园，街道还是直伸下去——这一下可长了，三十七八里。勃朗登堡门和巴黎凯旋门一样，也是纪功的。建筑在十八世纪末年，有点仿雅典奈昔克里司门的式样。高六十六英尺，宽六十八码半；两边各有六根多力克式石柱子。顶上是站在驷马车里的胜利神像，雄伟庄严，表现出德意志国都的神采。那神像在一八零七年被拿破仑当作胜利品带走，但七年后便又让德国的队伍带回来了。

从菩提树下西去，一出这座门，立刻神气清爽，眼前别有天地；那空阔，那望不到头的绿树，便是梯尔园。这是柏林最大的公园，东西六里，南北约二里。地势天然生得好，加上树种得非常巧妙，小湖小溪，或隐或显，也安排的是地方。大道像轮子的辐，凑向轴心去。道旁齐齐地排着葱郁的高树；树下有时候排着些白石雕像，在深绿的背景上越显得洁白。小道像树叶上的脉络，不知有多少。跟着道走，总有好地方，不辜负你。园子里花坛也不少。罗森花坛是出名的一个，玫瑰最好。一座天然的围墙，圆圆地绕着，上面密密地厚厚地长着绿的小圆叶子；墙顶参差不齐。坛中有两个小方池，满飘着雪白的水莲花，玲珑地托在叶子上，傍惺忪的星眼。两池之间是一个皇后的雕像；四周的花香花色好像她的供养。梯尔园人工胜于天然。真正的天然却又是一番境界。曾走过市外“新西区”的一座林子。稀疏的树，高而瘦的干子，树下随意弯曲的路，简直教人想到倪云林的画本。看着没有多大，但走了两点钟，却还没走完。

柏林市内市外常看见运动员风的男人女人。女人大概都光着脚亮着胳膊，雄赳赳地走着，可是并不和男人一样。她们不像巴黎女人的苗条，也不像伦敦女人的拘谨，却是自然得好。有人说她们太粗，可是有股劲儿。司勃来河横贯柏林市，河上有不少划船的人。往往一男一女对坐着，男的只穿着游泳衣，也许赤着膊只穿短裤子。看的人绝不奇怪而且有喝彩的。曾亲见一个女大学生指着这样划着船的人说，“美啊！”赞美身体，赞美运动，已成了他们的道德。星期六星期日上水边野外看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谁都带一点运动员风。再进一步，便是所谓“自然运动”。大家索性不要那捞什子衣服，那才真是自然生活了。这有一定地方，当然不会随处见着。但书籍杂志是容易买到的。也有这种电影。那些人运动的姿势很好看，很柔软，有点儿像太极拳。在长天大海的背景上来这一套，确是美的，和谐的。日前报上说德国当局要取缔他们，看来未免有些个多事。

柏林重要的博物院集中在司勃来河中一个小洲上。这就叫做博物院洲。虽然叫做洲，因为周围陆地太多，河道几乎挤得没有了，加上十六道桥，走上去毫不觉得身在洲中。洲上总共七个博物院，六个是通连着的。最奇伟的是勃嘉蒙（Pergamon）与近东古迹两个。勃嘉蒙在小亚细亚，是希腊的重要城市，就是现在的贝加玛。柏林博物院团在那儿发掘，掘出一座大享殿，是祭大神宙斯用的。这座殿是二千二百年前造的，规模宏壮，雕刻精美。掘出的时候已经残破；经学者苦心研究，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便照着修补起来，安放在一间特建的大屋子里。屋子之大，让人要怎么看这座殿都成。屋顶满是玻璃，让光从上面来，最均匀不过；墙是淡蓝色，衬出这座白石的殿越发有神儿。殿是方锁形，周围都是爱翁匿克式石柱，像是个廊子。当锁口的地方，是若干层的台阶儿。两头也有几层，上面各有殿基；殿基上，柱子下，便是那著名的“壁雕”。壁雕（Frieze）是希腊建筑里特别的装饰；在狭长的石条子上半深浅地雕刻着些故事，嵌在墙壁中间。这种壁雕颇有名作。如现存在不列颠博物院里的雅典巴昔农神殿的壁雕便是。这里的是一百三十二码长，有一部分已经移到殿对面的墙上去。所刻的故事是奥灵匹亚诸神与地之诸子巨人们的战争。其中人物精力饱满，历劫如生。另一间大屋里安放着罗马建筑的残迹。一是大三座门，上下两层，上层全为装饰用。两层各用六对哥林斯式的石柱，与门相间着，隔出略带曲折的廊子。上层三座门是实的，里面各安着一尊雕像，全体整齐秀美之至。一是小神殿。两样都在第二世纪的时候。

近东古迹院里的东西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年德国东方学会在巴比仑和亚述发掘出来的。中间巴比仑的以色他门（Ischtar Gateway）最为壮丽。门建筑在二千五百年前奈补卡德乃沙王第二的手里。门圈儿高三十九英尺，城垛儿四十九英尺，全用蓝色珐琅砖砌成。墙上浮雕着一对对的龙（与中国所谓龙不同）和牛，黄的白的相间着；上下两端和边上也是这两色的花纹。龙是巴比仑城隍马得的圣物，牛是大神亚达的圣物。这些动物的像稀疏地排列着，一面墙上只有两行，犄角上只有一行；形状也单纯划一。色彩在那蓝的地子上，却非常之鲜明。看上去真像大幅缂丝的图案似的。还有巴比仑王宫里正殿的面墙，是与以色他门同时做的，颜色鲜丽也一样，只不过以植物图案为主罢了。马得祭道两旁屈折的墙基也用蓝珐琅砖；上面却雕着向前走的狮子。这个祭道直通以色他门，现在也修补好了一小段，仍旧安在以色他门前面。另有一件模型，是整个儿的巴比仑城。这也可以慰情聊胜无了。亚述巴先宫的面墙放在以色他门的对面，当然也是修补起来的：周围正正的拱门，一层层又细又密的柱子，在许多直线里透出秀气。

新博物院第一层中央是一座厅。两道宽阔而华丽的楼梯仿佛占住了那间大屋子，但那间屋子还是照样地觉得大不可言。屋里什么都高大；迎着楼梯两座复制的大雕像，两边墙上大幅的历史壁画，一进门就让人觉得万千的气象。德意志人的魄力，真有他们的。楼上本是雕版陈列室，今年改作哥德展览会。有哥德和他朋友们的像，他的画，他的书的插图等等。《浮士德》的插图最多，同一件事各人画来趣味各别。楼下是埃及古物陈列室，大大小小的“木乃伊”都有；小孩的也有。有些在头部放着一块板，板上画着死者的面相；这是用熔蜡画的，画法已失传。这似乎是古人一件聪明的安排，让千秋万岁后，还能辨认他们的面影。另有人种学博物院在别一条街上，分两院。所藏既丰富，又多罕见的。第一院吐鲁番的壁画最多。那些完好的真是妙庄严相；那些零碎的也古色古香。中国日本的东西不少，陈列得有系统极了，中日人自己动手，怕也不过如此。第二院藏的日本的漆器与画很好。史前的材料都收在这院里。有三间屋专陈列一八七一到一八九零希利曼（Heinrich  Schlieman）发掘特罗衣（Troy）城所得的遗物。

故宫在博物院洲之北，一九二一年改为博物院，分历史的工艺的两部分。历史的部分都是王族用过的公私屋子。这些屋子每间一个样子；屋顶，墙壁，地板，颜色，陈设，各有各的格调。但辉煌精致，是异曲同工的。有一间屋顶作穹隆形状，蓝地金星，俨然夜天的光景。又一间张着一大块伞形的绸子，像在遮着太阳。又一间用了“古络钱”纹做全室的装饰。壁上或画画，或挂画。地板用细木头嵌成种种花样，光滑无比。外国的宫殿外观常不如中国的宏丽，但里边装饰的精美，我们却断乎不及。故宫西头是皇储旧邸。一九一九年因为国家画院的画拥挤不堪，便将近代的作品挪到这儿，陈列在前边的屋子里。大部分是印象派表现派，也有立体派。表现派是德国自己的画派。原始的精神，狂热的色调，粗野模糊的构图，你像在大野里大风里大火里。有一件立体派的雕刻，是三个人像。虽然多是些三角形，直线，可是一个有一个的神气，彼此还互相照应，像真会说话一般。表现派的精神现在还多多少少存在：柏林魏坦公司六月间有所谓“民众艺术展览会”，出售小件用具和玩物。玩物里如小动物孩子头之类，颇有些奇形怪状，别具风趣的。还有展览场六月间的展览里，有一部是剪贴画。用颜色纸或布拼凑成形，安排在一块地子上，一面加上些沙子等，教人有实体之感，一面却故意改变形体的比例与线条的曲直，力避写实的手法。有些现代人大约“是”要看了这种手艺才痛快的。

这一回展览里有好些小家屋的模型，有大有小。大概造起来省钱；屋子里空气，光，太阳都够现代人用。没有那些无用的装饰，只看见横竖的直线。用颜色，或用对照的颜色，教人看一所屋子是“整个儿”，不零碎，不琐屑。小家屋如此，“大厦”也如此。德国的建筑与荷兰不同。他们注重实用，以简单为美，有时候未免太朴素些。近年来柏林这种新房子造得不少。这已不是少数艺术家的试验而是一般人的需要了。“新西区”一带便都是的。那一带住屋小而巧，里面的装饰干净利落，不显一点板滞。“大厦”多在东头亚历山大场，似乎美观的少。有些满用横线，像夹沙糕，有些满用直线，这自然说的是窗子。用直线的据说是美国影响。但美国房屋高入云霄，用直线合式；柏林的低多了，又向横里伸张，用直线便大大地不谐和了。“大厦”之外还有“广场”，刚才说的展览场便是其一。这个广场有八座大展览厅，连附属的屋子共占地十八万二千平方英尺；空场子合计起来共占地六十五万平方英尺。乍走进去的时候，摸不着头脑，仿佛连自己也会丢掉似的。建筑都是新式。整个的场子若在空中看，是一幅图案，轻灵而不板重。德意志体育场，中央飞机场，也都是这一类新造的广场。前两个在西，后一个在南，自然都在市外。此外电影院跳舞场往往得风气之先，也有些新式样。如铁他尼亚宫电影院，那台，那灯，那花楼，不是用圆，用弧线，便是用与弧线相近的曲线，要的也是一个干净利落罢了。台上一圈儿一圈儿有些像排箫的是管风琴。管风琴安排起来最累赘，这儿的布置却新鲜悦目，也许电影管风琴简单些，才可以这么办。颜色用白银与淡黄对照，教人常常清醒。祖国舞场也是新式，但多用直线形；颜色似乎多一种黑。这里面有许多咖啡室。日本室便按日本式陈设，土耳其室便按土耳其式。还有莱茵室，在壁上画着莱茵河的风景，用好些小电灯点缀在天蓝的背景上，看去略得河上的夜的意思——自然，屋里别处是不用灯的。还有雷电室，壁上画着雷电的情景，用电光运转；电射雷鸣，与音乐应和着。爱热闹的人都上那儿去。

柏林西南有个波次丹（Potsdam），是佛来德列大帝的城。城外有个无愁园，园里有个无愁宫，便是大帝常住的地方。大帝迷法国，这座宫，这座园子都仿凡尔赛的样子。但规模小多了，神儿差远了。大帝和伏尔泰是好朋友，他请伏尔泰在宫里住过好些日子，那间屋便在宫西头。宫西边有一架大风车。据说大帝不喜欢那风车日夜转动的声音，派人跟那产主说要买它。出乎意外，产主楞不肯。大帝恼了，又派人去说，不卖便要拆。产主也恼了，说，他会拆，我会告他。大帝想不到乡下人这么倔强，大加赏识，那风车只好由它响了。因此现在便叫它做“历史的风车”。隔无愁宫没多少路，有一座新宫，里面有一间“贝厅”，墙上地上满嵌着美丽的贝壳和宝石，虽然奇诡，却以素雅胜。

1933年12月22日作完。

（原载1934年2月1日《中学生》第32号）

巴　黎

塞纳河穿过巴黎城中，像一道圆弧。河南称为左岸，著名的拉丁区就在这里。河北称为右岸，地方有左岸两个大，巴黎的繁华全在这一带；说巴黎是“花都”，这一溜儿才真是的。右岸不是穷学生苦学生所能常去的，所以有一位中国朋友说他是左岸的人，抱“不过河”主义；区区一衣带水，却分开了两般人。但论到艺术，两岸可是各有胜场；我们不妨说整个儿巴黎是一座艺术城。从前人说“六朝”卖菜佣都有烟水气，巴黎人谁身上大概都长着一两根雅骨吧。你瞧公园里，大街上，有的是喷水，有的是雕像，博物院处处是，展览会常常开；他们几乎像呼吸空气一样呼吸着艺术气，自然而然就雅起来了。

右岸的中心是刚果方场。这方场很宽阔，四通八达，周围都是名胜。中间巍巍地矗立着埃及拉米塞司第二的纪功碑。碑是方锥形，高七十六英尺，上面刻着象形文字。一八三六年移到这里，转眼就是一百年了。左右各有一座铜喷水，大得很。水池边环列着些铜雕像，代表着法国各大城。其中有一座代表司太司堡。自从一八七零年那地方割归德国以后，法国人每年七月十四国庆日总在像上放些花圈和大草叶，终年地搁着让人惊醒。直到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和约告成，司太司堡重归法国，这才停止。纪功碑与喷水每星期六晚用弧光灯照耀。那碑像从幽暗中颖脱而出；那水像山上崩腾下来的雪。这场子原是法国革命时候断头台的旧址。在“恐怖时代”，路易十六与王后，还有各党各派的人轮班在这儿低头受戮。但现在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场东是砖厂花园。也有一个喷水池；白石雕像成行，与一丛丛绿树掩映着。在这里徘徊，可以一直徘徊下去，四围那些纷纷的车马，简直若有若无。花园是所谓法国式，将花草分成一畦畦的，各各排成精巧的花纹，互相对称着。又整洁，又玲珑，教人看着赏心悦目；可是没有野情，也没有蓬勃之气，像北平的叭儿狗。这里春天游人最多，挤挤挨挨的。有时有音乐会，在绿树荫中。乐韵悠扬，随风飘到场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再东是加罗塞方场，只隔着一道不宽的马路。路易十四时代，这是一个校场。场中有一座小凯旋门，是拿破仑造来纪胜的，仿罗马某一座门的式样。拿破仑叫将从威尼斯圣马克堂抢来的驷马铜像安在门顶上。但到了一八一四年，那铜像终于回了老家。法国只好换上一个新的，光彩自然差得多。

刚果方场西是大名鼎鼎的仙街，直达凯旋门。有四里半长。凯旋门地势高，从刚果方场望过去像没多远似的，一走可就知道。街的东半截儿，两旁简直是园子，春天绿叶子密密地遮着；西半截儿才真是街。街道非常宽敞。夹道两行树，笔直笔直地向凯旋门奔凑上去。凯旋门巍峨爽朗地盘踞在街尽头，好像在半天上。欧洲名都街道的形势，怕再没有赶上这儿的；称为“仙街”，不算说大话。街上有戏院，舞场，饭店，够游客们玩儿乐的。凯旋门一八零六年开工，也是拿破仑造来纪功的。但他并没有看它的完成。门高一百六十英尺，宽一百六十四英尺，进身七十二英尺，是世界凯旋门中最大的。门上雕刻着一七九二至一八一五年间法国战事片段的景子，都出于名手。其中罗特（Burguudian Rude，十九世纪）的“出师”一景，慷慨激昂，至今还可以作我们的气。这座门更有一个特别的地方：在拿破仑周忌那一天，从仙街向上看，团团的落日恰好扣在门圈儿里。门圈儿底下是一个无名兵士的墓；他埋在这里，代表大战中死难的一百五十万法国兵。墓是平的，地上嵌着文字；中央有个纪念火，焰子粗粗的，红红的，在风里摇晃着。这个火每天由参战军人团团员来点。门顶可以上去，乘电梯或爬石梯都成；石梯是二百七十三级。上面看，周围不下十二条林荫路，都辐辏到门下，宛然一个大车轮子。

刚果方场东北有四道大街衔接着，是巴黎最繁华的地方。大铺子差不多都在这一带，珠宝市也在这儿。各店家陈列窗里五花八门，五光十色，珍奇精巧，兼而有之；管保你走一天两天看不完，也看不倦。步道上人挨挨凑凑，常要躲闪着过去。电灯一亮，更不容易走。街上“咖啡”东一处西一处的，沿街安着座儿，有点儿像北平中山公园里的茶座儿。客人慢慢地喝着咖啡或别的，慢慢地抽烟，看来往的人。“咖啡”本是法国的玩意儿；巴黎差不多每道街都有，怕是比那儿都多。巴黎人喝咖啡几乎成了癖，就像我国南方人爱上茶馆。“咖啡”里往往备有纸笔，许多人都在那儿写信；还有人让“咖啡”收信，简直当做自己的家。文人画家更爱坐“咖啡”；他们爱的是无拘无束，容易会朋友，高谈阔论。爱写信固然可以写信，爱做诗也可以做诗。大诗人魏尔仑（Verlalne）的诗，据说少有不在“咖啡”里写的。坐“咖啡”也有派别。一来“咖啡”是熟的好，二来人是熟的好。久而久之，某派人坐某“咖啡”便成了自然之势。这所谓派，当然指文人艺术家而言。一个人独自去坐“咖啡”，偶尔一回，也许不是没有意思，常去却未免寂寞得慌；这也与我国南方人上茶馆一样。若是外国人而又不懂话，那就更可不必去。巴黎最大的“咖啡”有三个，却都在左岸。这三座“咖啡”名字里都含着“圆圆的”意思，都是文人艺术家荟萃的地方。里面装饰满是新派。其中一家，电灯壁画满是立体派，据说这些画全出于名家之手。另一家据说时常陈列着当代画家的作品，待善价而沽之。坐“咖啡”之外还有站“咖啡”，却有点像我国南方的喝柜台酒。这种“咖啡”大概小些。柜台长长的，客人围着要吃的喝的。吃喝都便宜些，为的是不用多伺候你，你吃喝也比较不舒服些。站“咖啡”的人脸向里，没有甚么看的，大概吃喝完了就走。但也有人用胳膊肘儿斜靠在柜台上，半边身子偏向外，写意地眺望，谈天儿。巴黎人吃早点，多半在“咖啡”里。普通是一杯咖啡，两三个月芽饼就够了，不像英国人吃得那么多。月芽饼是一种面包，月芽形，酥而软，趁热吃最香；法国人本会烘面包，这一种不但好吃，而且好看。

卢森堡花园也在左岸，因卢森堡宫而得名。宫建于十七世纪初年，曾用作监狱，现在是上议院。花园甚大。里面有两座大喷水，背对背紧挨着。其一是梅迭契喷水，雕刻的是亚西司（Acis）与加拉台亚（Galatea）的故事。巨人波力非摩司（Polyphamos）爱加拉台亚。他晓得她喜欢亚西司，便向他头上扔下一块大石头，将他打死。加拉台亚无法使亚西司复活，只将他变成一道河水。这个故事用在一座喷水上，倒有些远意。园中绿树成行，浓荫满地，白石雕像极多，也有铜的。巴黎的雕像真如家常便饭。花园南头，自成一局，是一条荫道。最南头，天文台前面又是一座喷水，中央四个力士高高地扛着四限仪，下边环绕着四对奔马，气象雄伟得很。这是卡波（Carpeaus，十九世纪）所作。卡波与罗特同为写实派，所作以形线柔美著。

沿着塞纳河南的河墙，一带旧书摊儿，六七里长，也是左岸特有的风光。有点像北平东安市场里旧书摊儿。可是背景太好了。河水终日悠悠地流着，两头一眼望不尽；左边卢佛宫，右边圣母堂，古香古色的。书摊儿黯黯的，低低的，窄窄的一溜；一小格儿一小格儿，或连或断，可没有东安市场里的大。摊上放着些破书；旁边小凳子上坐着掌柜的。到时候将摊儿盖上，锁上小铁锁就走。这些情形也活像东安市场。

铁塔在巴黎西头，塞纳河东岸，高约一千英尺，算是世界上最高的塔。工程艰难浩大，建筑师名爱非尔（Eiffel），也称为爱非尔塔。全塔用铁骨造成，如网状，空处多于实处，轻便灵巧，亭亭直上，颇有戈昔式的余风。塔基占地十七亩，分三层。头层离地一百八十六英尺，二层三百七十七英尺，三层九百二十四英尺，连顶九百八十四英尺。头二层有“咖啡”，酒馆及小摊儿等。电梯步梯都有，电梯分上下两厢，一厢载直上直下的客人，一厢载在头层停留的客人。最上层却非用电梯不可。那梯口常常拥挤不堪。壁上贴着“小心扒手”的标语，收票人等嘴里还不住地唱道，“小心呀！”这一段儿走得可慢极，大约也是“小心”吧。最上层只有卖纪念品的摊儿和一些问心机。这种问心机欧洲各游戏场中常见；是些小铁箱，一箱管一事。放一个钱进去，便可得到回答；回答若干条是印好的，指针所停止的地方就是专答你。也有用电话回答的。譬如你要问流年，便向流年箱内投进钱去。这实在是一种开心的玩意儿。这层还专设一信箱；寄的信上盖铁塔形邮戳，好让亲友们留作纪念。塔上最宜远望，全巴黎都在眼下。但尽是密匝匝的房子，只觉应接不暇而无苍茫之感。塔上满缀着电灯，晚上便是种种广告；在暗夜里这种明妆倒值得一番领略。隔河是特罗卡代罗（Trocadéro）大厦，有道桥笔直地通着。这所大厦是为一八七八年的博览会造的。中央圆形，圆窗圆顶，两支高高的尖塔分列顶侧；左右翼是新月形的长房。下面许多级台阶，阶下一个大喷水池，也是圆的。大厦前是公园，铁塔下也是的；一片空阔，一片绿。所以大厦远看近看都显出雄巍巍的。大厦的正厅可容五千人。它的大在横里；铁塔的大在直里。一横一直，恰好称得住。

歌剧院在右岸的闹市中。门墙是威尼斯式，已经乌暗暗的，走近前细看，才见出上面精美的雕饰。下层一排七座门，门间都安着些小雕像。其中罗特的《舞群》，最有血有肉，有情有力。罗特是写实派作家，所以如此。但因为太生动了，当时有些人还见不惯；一八六九年这些雕像揭幕的时候，一个宗教狂的人，趁夜里悄悄地向这群像上倒了一瓶墨水。这件事传开了，然而罗特却因此成了一派。院里的楼梯以宏丽著名。全用大理石，又白，又滑，又宽；栏杆是低低儿的。加上罗马式圆拱门，一对对爱翁匿克式石柱，雕像上的电灯烛，真是堆花簇锦一般。那一片电灯光像海，又像月，照着你缓缓走上梯去。幕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离开座儿各处走。这儿休息的时间特别长，法国人乐意趁这闲工夫在剧院里散散步，谈谈话，来一点吃的喝的。休息室里散步的人最多。这是一间顶长顶高的大厅，华丽的灯光淡淡地布满了一屋子。一边是成排的落地长窗，一边是几座高大的门；墙上略略有些装饰，地下铺着毯子。屋里空落落的，客人穿梭般来往。太太小姐们大多穿着各色各样的晚服，露着脖子和膀子。“衣香鬓影”，这里才真够味儿。歌剧院是国家的，只演古典的歌剧，间或也演队舞（Ballet），总是堂皇富丽的玩艺儿。

国葬院在左岸。原是巴黎护城神圣也奈韦夫（st. Geneviéve）的教堂；大革命后，一般思想崇拜神圣不如崇拜伟人了，于是改为这个；后来又改回去两次，一八五五年才算定了。伏尔泰，卢梭，雨果，左拉，都葬在这里。院中很为宽宏，高大的圆拱门，架着些圆顶，都是罗马式。顶上都有装饰的图案和画。中央的穹隆顶高二百七十二英尺，可以上去。院中壁上画着法国与巴黎的历史故事，名笔颇多。沙畹（Puvisde Chavannes，十九世纪）的便不少。其中《圣也奈韦夫俯视着巴黎城》一幅，正是月圆人静的深夜，圣还独对着油盏火；她似乎有些倦了，慢慢踱出来，凭栏远望，全巴黎城在她保护之下安睡了；瞧她那慈祥和蔼一往情深的样子。圣也奈韦夫于五世纪初年，生在离巴黎二十四里的囊台儿村（Nanterre）里。幼时听圣也曼讲道，深为感悟。圣也曼也说她根器好，着实勉励了一番。后来她到巴黎，尽力于救济事业。五世纪中叶，匈奴将来侵巴黎，全城震惊。她力劝人民镇静，依赖神明，颇能教人相信。匈奴到底也没有成。以后巴黎真经兵乱，她于救济事业加倍努力。她活了九十岁。晚年倡议在巴黎给圣彼得与圣保罗修一座教堂。动工的第二年，她就死了。等教堂落成，却发见她已葬在里头；此外还有许多奇异的传说。因此这座教堂只好作为奉祀她的了。这座教堂便是现在的国葬院。院的门墙是希腊式，三角楣下，一排哥林斯式的石柱。院旁有圣爱的昂堂，不大。现在是圣也奈韦夫埋灰之所。祭坛前的石刻花屏极华美，是十六世纪的东西。

左岸还有伤兵养老院。其中兵甲馆，收藏废弃的武器及战利品。有一间满悬着三色旗，屋顶上正悬着，两壁上斜插着，一面挨一面的。屋子很长，一进去但觉千层百层鲜明的彩色，静静地交映着。院有穹隆顶，高三百四十英尺，直径八十六英尺，造于十七世纪中，优美庄严，胜于国葬院的。顶下原是一个教堂，拿破仑墓就在这里。堂外有宽大的台阶儿，有多力克式与哥林斯式石柱。进门最叫你舒服的是那屋里的光。那是从染色玻璃窗射下来的淡淡的金光，软得像一股水。堂中央一个窖，圆的，深二十英尺，直径三十六英尺，花岗石柩居中，十二座雕像环绕着，代表拿破仑重要的战功；像间分六列插着五十四面旗子，是他的战利品。堂正面是祭坛；周围许多龛堂，埋着王公贵人。一律圆拱门；地上嵌花纹，窖中也这样。拿破仑死在圣海仑岛，遗嘱愿望将骨灰安顿在塞纳河旁，他所深爱的法国人民中间。待他死后十九年，一八四零，这愿望才达到了。

塞纳河里有两个小洲，小到不容易觉出。西头的叫城洲，洲上两所教堂是巴黎的名迹。洲东的圣母堂更为煊赫。堂成于十二世纪，中间经过许多变迁，到十九世纪中叶重修，才有现在的样子。这是“装饰的戈昔式”建筑的最好的代表。正面朝西，分三层。下层三座尖拱门。这种门很深，门圈儿是一棱套着一棱的，越望里越小；棱间与门上雕着许多大像小像，都是《圣经》中的人物。中层是窗子，两边的尖拱形，分雕着亚当夏娃像；中央的浑圆形，雕着“圣处女”像。上层是栏干。最上两座钟楼，各高二百二十七英尺；两楼间露出后面尖塔的尖儿，一个伶俐瘦劲的身影。这座塔是勒丢克（Viellet ie Duc，十九世纪）所造，比钟楼还高五十八英尺；但从正面看，像一般高似的，这正是建筑师的妙用。朝南还有一个旁门，雕饰也繁密得很。从背后看，左右两排支墙（Buttress）像一对对的翅膀，作飞起的势子。支墙上虽也有些装饰，却不为装饰而有。原来戈昔式的房子高，窗子大，墙的力量支不住那些石头的拱顶，因此非从墙外想法不可。支墙便是这样来的。这是戈昔式的致命伤；许多戈昔式建筑容易圮毁，正是为此。堂里满是彩绘的高玻璃窗子，阴森森的，只看见石柱子，尖拱门，肋骨似的屋顶。中间神堂，两边四排廊路，周围三十七间龛堂，像另自成个世界。堂中的讲坛与管风琴都是名手所作。歌队座与牧师座上的动植物木刻，也以精工著。戈昔式教堂里雕绘最繁；其中取材于教堂所在地的花果的尤多。所雕绘的大抵以近真为主。这种一半为装饰，一半也为教导，让那些不识字的人多知道些事物，作用和百科全书差不多。堂中有宝库，收藏历来珍贵的东西，如金龛，金十字架之类，灿烂耀眼。拿破仑于一八零四年在这儿加冕，那时穿的长袍也陈列在这个库里。北钟楼许人上去，可以看见墙角上石刻的妖兽，奇丑怕人，俯视着下方，据说是吐溜水的。雨果写过《巴黎圣母堂》一部小说，所叙是四百年前的情形，有些还和现在一样。

圣龛堂在洲西头，是全巴黎戈昔式建筑中之最美丽者。罗斯金更说是“北欧洲最珍贵的一所戈昔式”。在一二三八那一年，“圣路易”王听说君士坦丁皇帝包尔温将“棘冠”押给威尼斯商人，无力取赎，“棘冠”已归商人们所有，急得什么似的。他要将这件无价之宝收回，便异想天开地在犹太人身上加了一种“苛捐杂税”。过了一年，“棘冠”果然弄回来，还得了些别的小宝贝，如“真十字架”的片段等等。他这一乐非同小可，命令某建筑师造一所教堂供奉这些宝物；要造得好，配得上。一二四五年起手，三年落成。名建筑家勒丢克说，“这所教堂内容如此复杂，花样如此繁多，活儿如此利落，材料如此美丽，真想不出在那样短的时期里如何成功的。”这样两个龛堂，一上一下，都是金碧辉煌的。下堂尖拱重叠，纵横交互；中央拱抵而阔，所以地方并不大而极有开朗之势。堂中原供的“圣处女”像，传说灵迹甚多。上堂却高多了，有彩绘的玻璃窗子十五堵；窗下沿墙有龛，低得可怜相。柱上相间地安着十二使徒像；有两尊很古老，别的都是近世仿作。玻璃绘画似乎与戈昔艺术分不开；十三世纪后者最盛，前者也最盛。画法用许多颜色玻璃拼合而成，相连处以铅焊之，再用铁条夹住。着色有浓淡之别。淡色所以使日光柔和缥缈。但浓色的多，大概用深蓝作地子，加上点儿黄白与宝石红，取其衬托鲜明。这种窗子也兼有装饰与教导的好处；所画或为几何图案，或为人物故事。还有一堵“玫瑰窗”，是象征“圣处女”的；画是圆形，花纹都从中心分出。据说这堵窗是玫瑰窗中最亲切有味的，因为它的温暖的颜色比别的更接近看的人。但这种感想东方人不会有。这龛堂有一座金色的尖塔，是勒丢克造的。

毛得林堂在刚果方场之东北，造于近代。形式仿希腊神庙，四面五十二根哥林斯式石柱，围成一个廊子。壁上左右各有一排大龛子，安着群圣的像。堂里也是一行行同式的石柱；却使用各种颜色的大理石，华丽悦目。圣心院在巴黎市外东北方，也是近代造的，至今还未完成，堂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山脚下有两道飞阶直通上去。也通索子铁路。堂的规模极宏伟，有四个穹隆顶，一个大的，带三个小的，都量卑赞廷式；另外一座方形高钟楼，里面的钟重二万九千斤。堂里能容八千人，但还没有加以装饰。房子是白色，台阶也是的，一种单纯的力量压得住人。堂高而大，巴黎周围若干里外便可看见。站在堂前的平场里，或爬上穹隆顶里，也可看个五六十里。造堂时工程浩大，单是打地基一项，就花掉约四百万元；因为土太松了，撑不住，根基要一直打到山脚下。所以有人半真半假地说，就是移了山，这教堂也不会倒的。

巴黎博物院之多，真可算甲于世界。就这一桩儿，便可教你流连忘返。但须徘徊玩索才有味，走马看花是不成的。一个行色匆匆的游客，在这种地方往往无可奈何。博物院以卢佛宫（Louvre）为最大；这是就全世界论，不单就巴黎论。卢佛宫在加罗塞方场之东；主要的建筑是口字形，南头向西伸出一长条儿。这里本是一座堡垒，后来改为王宫。大革命后，各处王宫里的画，宫苑里的雕刻，都保存在此；改为故宫博物院，自然是很顺当的。博物院成立后，历来的政府都尽力搜罗好东西放进去；拿破仑从各国“搬”来大宗的画，更为博物院生色不少。宫房占地极宽，站在那方院子里，颇有海阔天空的意味。院子里养着些鸽子，成群地孤单地仰着头挺着胸在地上一步步地走，一点不怕人。撒些饼干面包之类，它们便都向你身边来。房子造得秀雅而庄严，壁上安着许多王公的雕像。熟悉法国历史的人，到此一定会发思古之幽情的。

卢佛宫好像一座宝山，蕴藏的东西实在太多，教人不知从那儿说起好。画为最，还有雕刻，古物，装饰美术等等，真是琳琅满目。乍进去的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往往弄得糊里糊涂。就中最脍炙人口的有三件。一是达文齐（注：达文齐，今译为达·芬奇。）的《蒙那丽沙（注：蒙那丽沙，今译为蒙娜丽莎。）》像，大约作于一五零五年前后，是觉孔达（Joconda）夫人的画像。相传达文齐这幅像画了四个年头，因为要那甜美的微笑的样子，每回“临像”的时候，总请些乐人弹唱给她听，让她高高兴兴坐着。像画好了，他却爱上她了。这幅画是佛兰西司第一手里买的，他没有准儿许认识那女人。一九一一年画曾被人偷走，但两年之后，到底从意大利找回来了。十六世纪中叶，意大利已公认此画为不可有二的画像杰作，作者在与造化争巧。画的奇处就在那一丝儿微笑上。那微笑太飘忽了，太难捉摸了，好像常常在变幻。这果然是个“奇迹”，不过也只是造形的“奇迹”罢了。这儿也有些理想在内；达文齐笔下夹带了一些他心目中的圣母的神气。近世讨论那微笑的可太多了。诗人，哲学家，有的是；他们都想找出点儿意义来。于是蒙那丽沙成为一个神秘的浪漫的人了；她那微笑成为“人狮（Sphinx）的凝视”或“鄙薄的讽笑”了。这大概是她与达文齐都梦想不到的吧。

二是米罗（Milo）《爱神》像。一八二零年米罗岛一个农人发见这座像，卖给法国政府只卖了五千块钱。据近代考古家研究，这座像当作于纪元前一百年左右。那两只胳膊都没有了；它们是怎么个安法，却大大费了一班考古家的心思。这座像不但有生动的形态，而且有温暖的骨肉。她又强壮，又清明；单纯而伟大，朴真而不奇。所谓清明，是身心都健的表象，与麻木不同。这种作风颇与纪元前五世纪希腊巴昔农（Panthenon）庙的监造人，雕刻家费铁亚司（Phidias）相近。因此法国学者雷那西（S. Reinach，新近去世）在他的名著《亚波罗》（美术史）中相信这座像作于纪元前四世纪中。他并且相信这座像不是爱神微那司而是海女神安非特利特（Amphitrite）；因为它没有细腻，缥缈，娇羞，多情的样子。三是沙摩司雷司（Samothrace）的《胜利女神像》。女神站在冲波而进的船头上，吹着一支喇叭。但是现在头和手都没有了，剩下翅膀与身子。这座像是还愿的。纪元前三零六年波立尔塞特司（Demetrius Poliorcetes）在塞勃勒司（Cyprus）岛打败了埃及大将陶来买（Ptolemy）的水师，便在沙摩司雷司岛造了这座像。衣裳雕得最好；那是一件薄薄的软软的衣裳，光影的准确，衣褶的精细流动；加上那下半截儿被风吹得好像弗弗有声，上半截儿却紧紧地贴着身子，很有趣地对照着。因为衣裳雕得好，才显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摇晃着，在挺进着，一团胜利的喜悦的劲儿。还有，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将一片碧波分成两条长长的白道儿。

卢森堡博物院专藏近代艺术家的作品。他们或新故，或还生存。这里比卢佛宫明亮得多。进门去，宽大的甬道两旁，满陈列着雕像等；里面却多是画。雕刻里有彭彭（Pompon）的《狗熊》与《水禽》等，真是大巧若拙。彭彭现在大概有七八十岁了，天天上动物园去静观禽兽的形态。他熟悉它们，也亲爱它们，所以做出来的东西神气活现；可是形体并不像照相一样地真切，他在天然的曲线里加上些小小的棱角，便带着点“建筑”的味儿。于是我们才看见新东西。那《狗熊》和实物差不多大，是石头的；那《水禽》等却小得可以供在案头，是铜的。雕像本有两种手法，一是干脆地砍石头，二是先用泥塑，再浇铜。彭彭从小是石匠，石头到他手里就像豆腐。他是巧匠而兼艺术家。动物雕像盛于十九世纪的法国；那时候动物园发达起来，供给艺术家观察，研究，描摹的机会。动物素描之成为画的一支，也从这时候起。院里的画受后期印象派的影响，找寻人物的“本色”（local colour），大抵是鲜明的调子。不注重画面的“体积”而注重装饰的效用。也有细心分别光影的，但用意还在找寻颜色，与印象派之只重光影不一样。

砖场花园的南犄角上有网球场博物院，陈列外国近代的画与雕像。北犄角上有奥兰纪利博物院，陈列的东西颇杂，有马奈（Manet，十九世纪法国印象派画家）的画与日本的浮世绘等。浮世绘的着色与构图给十九世纪后半法国画家极深的影响。摩奈（注：摩奈，今译为莫奈。）（Monet）画院也在这里。他也是法国印象派巨子，一九二六年才过去。印象派兴于十九世纪中叶，正是照相机流行的时候。这派画家想赶上照相机，便专心致志地分别光影；他们还想赶过照相机，照相没有颜色而他们有。他们只用原色；所画的画近看但见一处处的颜色块儿，在相当的距离看，才看出光影分明的全境界。他们的看法是迅速的综合的，所以不重“本色”（人物固有的颜色，随光影而变化），不重细节。摩奈以风景画著于世；他不但是印象派，并且是露天画派（Pleinairiste）。露天画派反对画室里的画，因为都带着那黑影子；露天里就没有这种影子。这个画院里有摩奈八幅顶大的画，太大了，只好嵌在墙上。画院只有两间屋子，每幅画就是一堵墙，画的是荷花在水里。摩奈欢喜用蓝色，这几幅画也是如此。规模大，气魄厚，汪汪欲溢的池水，疏疏密密的乱荷，有些像在树荫下，有些像在太阳里。据内行说，这些画的章法，简直前无古人。

罗丹博物院在左岸。大战后罗丹的东西才收集在这里；已完成的不少，也有些未完成的。有群像，单像，胸像；有石膏仿本。还有画稿，塑稿。还有罗丹的遗物。罗丹是十九世纪雕刻大师；或称他为自然派，或称他为浪漫派。他有匠人的手艺，诗人的胸襟；他借雕刻来表现自己的情感。取材是不平常的，手法也是不平常的。常人以为美的，他觉得已无用武之地；他专找常人以为丑的，甚至于借重性交的姿势。又因为求表现的充分，不得不夸饰与变形。所以他的东西乍一看觉得“怪”，不是玩艺儿。从前的雕刻讲究光洁，正是“裁缝不露针线迹”的道理；而浪漫派艺术家恰相反，故意要显出笔触或刀痕，让人看见他们在工作中情感激动的光景。罗丹也常如此。他们又多喜欢用塑法，因为泥随意些，那凸凸凹凹的地方，那大块儿小条儿，都可以看得清楚。

克吕尼馆（Cluny）收藏罗马与中世纪的遗物颇多，也在左岸。罗马时代执政的宫在这儿。后来法兰族诸王也住在这宫里。十五世纪的时候，宫毁了，克吕尼寺僧改建现在这所房子，作他们的下院，是“后期戈昔”与“文艺复兴”的混合式。法国王族来到巴黎，在馆里暂住过的，也很有些人。这所房子后来又归了一个考古家。他搜集了好些古董；死后由政府收买，并添凑成一万件。画，雕刻，木刻，金银器，织物，中世纪上等家具，瓷器，玻璃器，应有尽有。房子还保存着原来的样子。入门就如活在几百年前的世界里，再加上陈列的零碎的东西，触鼻子满是古气。与这个馆毗连着的是罗马时代的浴室，原分冷浴热浴等，现在只看见些残门断柱（也有原在巴黎别处的），寂寞地安排着。浴室外是园子，树间草上也散布着古代及中世纪巴黎建筑的一鳞一爪，其中“圣处女门”最秀雅。

此外巴黎美术院（即小宫），装饰美术院都是杂拌儿。后者中有一间扇室，所藏都是十八世纪的扇面，是某太太的遗赠。十八世纪中国玩艺儿在欧洲颇风行，这也可见一斑。扇面满是西洋画，精工鲜丽；几百张中，只有一张中国人物，却板滞无生气。又有吉买博物院（Guimet），收藏远东宗教及美术的资料。伯希和取去敦煌的佛画，多数在这里。日本小画也有些。还有蜡人馆。据说那些蜡人做得真像，可是没见过那些人或他们的照相的，就感不到多大兴味，所以不如画与雕像。不过“隧道”里阴惨惨的，人物也代表着些阴惨惨的故事，却还可看。楼上有镜宫，满是镜子，顶上与周围用各色电光照耀，宛然千门万户，像到了万花筒里。

一九三二年春季的官“沙龙”在大宫中，顶大的院子里罗列着雕像；楼上下八十几间屋子满是画，也有些装饰美术。内行说，画像太多，真有“官”气。其中有安南阮某一幅，奖银牌；中国人一看就明白那是阮氏祖宗的影像。记得有个笑话，说一个贼混入人家厅堂偷了一幅古画，卷起夹在腋下。跨出大门，恰好碰见主人。那贼情急智生，便将画卷儿一扬，问道，“影像，要买吧？”主人自然大怒，骂了一声走进去。贼于是从容溜之乎也。那位安南阮某与此贼可谓异曲同工。大宫里，同时还有一个装饰艺术的“沙龙”，陈列的是家具，灯，织物，建筑模型等等，大都是立体派的作风。立体派本是现代艺术的一派，意大利最盛。影响大极了，建筑，家具，布匹，织物，器皿，汽车，公路，广告，书籍装订，都有立体派的份儿。平静，干脆，是古典的精神，也是这时代重理智的表现。在这个“沙龙”里看，现代的屋子内外都俨然是些几何的图案，和从前华丽的藻饰全异。还有一个“沙龙”，专陈列幽默画。画下多有说明。各画或描摹世态，或用大小文野等对照法，以传出那幽默的情味。有一幅题为《长褂子》，画的是夜宴前后客室中的景子：女客全穿短褂子，只有一人穿长的，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她那长出来的一截儿。她正在和一个男客谈话，似乎不留意。看她的或偏着身子，或偏着头，或操着手，或用手托着腮（表示惊讶），倚在丈夫的肩上，或打着看戏用的放大镜子，都是一副尴尬面孔。穿长褂子的女客在左首，左首共三个人；中央一对夫妇，右首三个女人，疏密向背都恰好；还点缀着些不在这一群里的客人。画也有不幽默的，也有太恶劣的；本来是幽默并不容易。

巴黎的坟场，东头以倍雷拉谢斯（Père Lachaise）为最大，占地七百二十亩，有二里多长。中间名人的坟颇多，可是道路纵横，找起来真费劲儿。阿培拉德与哀绿绮思两坟并列，上有亭子盖着；这是重修过的。王尔德的坟本葬在别处；死后九年，也迁到此场。坟上雕着个大飞人，昂着头，直着脚，长翅膀，像是合埃及的“狮人”与亚述的翅儿牛而为一，雄伟飞动，与王尔德并不很称。这是英国当代大雕刻家爱勃司坦（Epstein）的巨作；钱是一位倾慕王尔德的无名太太捐的。场中有巴什罗米（Bartholomé）雕的一座纪念碑，题为《致死者》。碑分上下两层，上层中间是死门，进去的两个人倒也行无所事的；两侧向门走的人群却牵牵拉拉，哭哭啼啼，跌跌倒倒，不得开交似的。下层像是生者的哀伤。此外北头的蒙马特，南头的蒙巴那斯两坟场也算大。茶花女埋在蒙马特场，题曰一八二四年正月十五日生，一八四七年二月三日卒。小仲马，海涅也在那儿。蒙巴那斯场有圣白孚，莫泊桑，鲍特莱尔等；鲍特莱尔的坟与纪念碑不在一处，碑上坐着一个悲伤的女人的石像。

巴黎的夜也是老牌子。单说六个地方。非洲饭店带澡堂子，可以洗蒸气澡，听黑人浓烈的音乐；店员都穿着埃及式的衣服。三藩咖啡看“爵士舞”，小小的场子上一对对男女跟着那繁声促节直扭腰儿。最警动的是那小圆木筒儿，里面像装着豆子之类。不时地紧摇一阵子。圆屋听唱法国的古歌；一扇门背后的墙上油画着蹲着在小便的女人。红磨坊门前一架小红风车，用电灯做了轮廓线；里面看小戏与女人跳舞。这在蒙巴特区。蒙马特是流浪人的区域。十九世纪画家住在这一带的不少，画红磨坊的常有。塔巴林看女人跳舞，不穿衣服，意在显出好看的身子。里多在仙街，最大。看变戏法，听威尼斯夜曲。里多岛本是威尼斯娱乐的地方。这儿的里多特意砌了一个池子，也有一支“刚朵拉”，夜曲是男女对唱，不过意味到底有点儿两样。

巴黎的野色在波隆尼林与圣克罗园里才可看见。波隆尼林在西北角，恰好在塞因河河套中间，占地一万四千多亩，有公园，大路，小路，有两个湖，一大一小，都是长的；大湖里有两个洲，也是长的。要领略林子的好处，得闲闲地拣深僻的地儿走。圣克罗园还在西南，本有离宫，现在毁了，剩下些喷水和林子。林子里有两条道儿很好。一条渐渐高上去，从树里两眼望不尽；一条窄而长，漏下一线天光；远望路口，不知是云是水，茫茫一大片。但真有野味的还得数枫丹白露的林子。枫丹白露在巴黎东南，一点半钟的火车。这座林子有二十七万亩，周围一百九十里。坐着小马车在里面走，幽静如远古的时代。太阳光将树叶子照得透明，却只一圈儿一点儿地洒到地上。路两旁的树有时候太茂盛了，枝叶交错成一座拱门，低低的；远看去好像拱门那面另有一界。林子里下大雨，那一片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潮水，会把你心上的东西冲洗个干净。林中有好几处山峡，可以试腰脚，看野花野草，看旁逸斜出，稀奇古怪的石头，像枯骨，像刺猬。亚勃雷孟峡就是其一，地方大，石头多，又是忽高忽低，走起来好。

枫丹白露宫建于十六世纪，后经重修。拿破仑一八一四年临去爱而巴岛的时候，在此告别他的诸将。这座宫与法国历史关系甚多。宫房外观不美，里面却精致，家具等等也考究。就中侍从武官室与亨利第二厅最好看。前者的地板用嵌花的条子板；小小的一间屋，共用九百条之多。复壁板上也雕绘着繁细的花饰，炉壁上也满是花儿，挂灯也像花正开着。后者是一间长厅，其大少有。地板用了二万六千块，一色，嵌成规规矩矩的几何图案，光可照人。厅中间两行圆拱门。门柱下截镶复壁板，上截镶油画；楣上也画得满满的。天花板极意雕饰，金光耀眼。宫外有园子，池子，但赶不上凡尔赛宫的。

凡尔赛宫在巴黎西南，算是近郊。原是路易十三的猎宫，路易十四觉得这个地方好，便大加修饰。路易十四是所谓“上帝的代表”，凡尔赛宫便是他的庙宇。那时法国贵人多一半住在宫里，伺候王上。他的侍从共一万四千人；五百人伺候他吃饭，一百个贵人伺候他起床，更多的贵人伺候他睡觉。那时法国艺术大盛，一切都成为御用的，集中在凡尔赛和巴黎两处。凡尔赛宫里装饰力求富丽奇巧，用钱无数。如金漆彩画的天花板，木刻，华美的家具，花饰，贝壳与多用错综交会的曲线纹等，用意全在教来客惊奇：这便是所谓“罗科科式”（Rococo）。宫中有镜厅，十七个大窗户，正对着十七面同样大小的镜子；厅长二百四十英尺，宽三十英尺，高四十二英尺。拱顶上和墙上画着路易十四打胜德国，荷兰，西班牙的情形，画着他是诸国的领袖，画着他是艺术与科学的广大教主。近十几年来成为世界祸根的那和约便是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八那一天在这座厅里签的字。宫旁一座大园子，也是路易十四手里布置起来的。看不到头的两行树，有万千的气象。有湖，有花园，有喷水。花园一畦一个花样，小松树一律修剪成圆锥形，集法国式花园之大成。喷水大约有四十多处，或铜雕，或石雕，处处都别出心裁，也是集大成。每年五月到九月，每月第一星期日，和别的节日，都有大水法。从下午四点起，到处银花飞舞，雾气沾人，衬着那齐斩斩的树，软茸茸的草，觉得立着看，走着看，不拘怎么看总成。海龙王喷水池，规模特别大；得等五点半钟大水法停后，让它单独来二十分钟。有时晚上大放花炮，就在这里。各色的电彩照耀着一道道喷水。花炮在喷水之间放上去，也是一道道的；同时放许多，便氤氲起一团雾。这时候电光换彩，红的忽然变蓝的，蓝的忽然变白的，真真是一眨眼。

卢梭园在爱尔莽浓镇（Ermenonville），巴黎的东北；要坐一点钟火车，走两点钟的路。这是道地乡下，来的人不多。园子空旷得很，有种荒味。大树，怒草，小湖，清风，和中国的郊野差不多，真自然得不可言。湖里有个白杨洲，种着一排白杨树，卢梭坟就在那小洲上。日内瓦的卢梭洲在仿这个；可是上海式的街市旁来那么个洲子，总有些不伦不类。

一九三一年夏天，“殖民地博览会”开在巴黎之东的万散园（Vincennes）里。那时每日人山人海。会中建筑都仿各地的式样，充满了异域的趣味。安南庙七塔参差，峥嵘肃穆，最为出色。这些都是用某种轻便材料造的，去年都拆了。各建筑中陈列着各处的出产，以及民俗。晚上人更多，来看灯光与喷水。每条路一种灯，都是立体派的图样。喷水有四五处，也是新图样；有一处叫“仙人球”喷水，就以仙人球做底样，野拙得好玩儿。这些自然都用电彩。还有一处水桥，河两岸各喷出十来道水，凑在一块儿，恰好是一座弧形的桥，教人想着走上一个水晶的世界去。

1933年6月30日作。

（原载1933年9月1日《中学生》第37号）

西行通讯

一

圣陶兄：

我等八月二十二日由北平动身，二十四日到哈尔滨。这至少是个有趣的地方，请听我说哈尔滨的印象。

这里分道里，道外，南岗，马家沟四部分。马家沟是新辟的市区，姑不论。南岗是住宅区，据说建筑别有风味；可惜我们去时，在没月亮的晚上。道外是中国式的市街，我们只走过十分钟。我所知的哈尔滨，是哈尔滨的道里，我们住的地方。

道里纯粹不是中国味儿。街上满眼是俄国人，走着的，坐着的；女人比那儿似乎都要多些。据说道里俄国人也只十几万；中国人有三十几万，但俄国人大约喜欢出街，所以便觉满街都是了。你黄昏后在中国大街上走（或在南岗秋林洋行前面走），瞧那拥拥挤挤的热闹劲儿。上海大马路等处入夜也闹攘攘的，但乱七八糟地各有目的，这儿却几乎满是逛街的。这种忙里闲的光景，别处是没有的。

这里的外国人不像上海的英美人在中国人之上，可是也并不如有些人所想，在中国人之下。中国人算是不让他们欺负了，他们又怎会让中国人欺负呢？中国人不特别尊重他们，却是真的。他们的流品很杂，开大洋行小买卖的固然多，驾着汽车沿街兜揽乘客的也不少，赤着脚爱淘气的顽童随处可见。这样倒能和中国人混在一起，没有什么隔阂了。也许因白俄们穷无所归，才得如此；但这现象比上海沈阳等中外杂居的地方使人舒服多了。在上海沈阳冷眼看着，是常要生气，常要担心的。

这里人大都会说俄国话，即使是卖扫帚的。他们又大都有些外国规矩，如应诺时的“哼哼”，及保持市街清洁之类。但他们并不矜持他们的俄国话和外国规矩，也没有卖弄的意思，只看做稀松平常，与别处的“二毛子”大不一样。他们的外国化是生活自然的趋势，而不是奢侈的装饰，是“全民”的，不是少数“高等华人”的。一个生客到此，能领受着多少异域的风味而不感着窒息似的；与洋大人治下的上海，新贵族消夏地的青岛，北戴河，宛然是两个世界。

但这里虽有很高的文明，却没有文化可言。待一两个礼拜，甚至一个月，大致不会教你腻味，再多可就要看什么人了。这里没有一爿像样的书店，中国书外国书都很稀罕；有些大洋行的窗户里虽放着几本俄文书，想来也只是给商人们消闲的小说罢。最离奇的是这里市招上的中文，如“你吉达”，“民娘九尔”，“阿立古闹如次”等译音，不知出于何人之手。也难怪，中等教育，还在幼稚时期的，已是这里的最高教育了！这样算不算梁漱溟先生所说的整个欧化呢？我想是不能算的。哈尔滨和哈尔滨的白俄一样，这样下去，终于是非驴非马的畸形而已。虽在感着多少新鲜的意味的旅客的我，到底不能不作如此想。

这里虽是欧化的都会，但闲的处所竟有甚于北平的。大商店上午九点开到十二点，一点到三点休息；三点再开，五点便上门了。晚上呢，自然照例开电灯，让炫眼的窗饰点缀坦荡荡的街市。穿梭般的男女比白天多得多。俄国人，至少在哈尔滨的，像是与街有不解缘。在巴黎伦敦最热闹的路上，晚上逛街的似乎也只如此罢了。街两旁很多休息的长椅，并没有树荫遮着；许多俄国人就这么四无依傍地坐在那儿，有些竟是为了消遣来的。闲一些的，街中间还有小花园，围以短短的栅栏，里面来回散步的不少。——你从此定可以想到，一个广大的公园，在哈尔滨是决少不了的。

这个现在叫做“特市公园”。大小仿佛北平的中山公园，但布置自然两样。里面有许多花坛，用各色的花拼成种种对称的图案；最有意思的是一处入口的两个草狮子。是蹲伏着的，满身碧油油的嫩草，比常见的狮子大些，神气自然极了。园内有小山，有曲水，有亭有桥；桥是外国式，以玲珑胜。水中可以划船，也还有些弯可转。这样便耐人寻味。又有茶座，电影场，电气马（上海大世界等处有）等。这里电影不分场，从某时至某时老是演着；当时颇以为奇，后来才知是外国办法。我们去的那天，正演《西游记》；不知别处会演些好片子否。这公园里也是晚上人多；据说俄国女人常爱成排地在园中走，排的长约等于路的阔，同时总有好两排走着，想来倒也很好看。特市公园外，警察告诉我们还有些小园子，不知性质如何。

这里的路都用石块筑成。有人说石头路尘土少些；至于不用柏油，也许因为冬天太冷，柏油不经冻之故。总之，尘土少是真的，从北平到这儿，想着尘土要多些，那知适得其反；在这儿街上走，从好些方面看，确是比北平舒服多了。因为路好，汽车也好。不止坐着平稳而已，又多！又贱！又快！满街是的，一扬手就来，和北平洋车一样。这儿洋车少而贵；几毛钱便可坐汽车，人多些便和洋车价相等。开车的俄国人居多，开得“棒”极了；拐弯，倒车，简直行所无事，还让你一点不担心。巴黎伦敦自然有高妙的车手，但车马填咽，显不出本领；街上的Taxi有时几乎像驴子似的。在这一点上，哈尔滨要强些。胡适之先生提倡“汽车文明”，这里我是第一次接触汽车文明了。上海汽车也许比这儿多，但太贵族了，没有多少意思。此地的马车也不少，也贱，和五年前南京的马车差不多，或者还要贱些。

这里还有一样便宜的东西，便是俄国菜。我们第一天在一天津馆吃面，以为便宜些；那知第二天吃俄国午餐，竞比天津馆好而便宜得多。去年暑假在上海，有人请吃“俄国大菜”，似乎那时很流行，大约也因为价廉物美吧。俄国菜分量多，便于点菜分食；比吃别国菜自由些；且油重，合于我们的口味。我们在街上见俄国女人的胫痴肥的多，后来在西伯利亚各站所见也如此；我们常说，这怕是菜里的油太重了吧。

最后我要说松花江，道里道外都在江南，那边叫江北。江中有一太阳岛，夏天人很多，往往有带了一家人去整日在上面的。岛上最好的玩意自然是游泳，其次许就算划船。我不大喜欢这地方，因为毫不整洁，走着不舒服。我们去的已不是时候，想下水洗浴，因未带衣服而罢。岛上有一个临时照相人。我和一位徐君同去，我们坐在小船上让他照一个相。岸边穿着游泳衣的俄国妇人孩子共四五人，跳跳跑跑地硬挤到我们船边，有的浸在水里，有的爬在船上，一同照在那张相里。这种天真烂漫，倒也有些教人感着温暖的。走方照相人，哈尔滨甚多，中国别的大都市里，似未见过；也是外国玩意儿。照得不会好，当时可取，足为纪念而已。从太阳岛划了小船上道外去。我是刚起手划船，在北平三海来过几回；最痛快是这回了。船夫管着方向，他的两桨老是伺候着我的。桨是洋式，长而匀称，支在小铁叉上，又稳，又灵活；桨片是薄薄的，弯弯的。江上又没有什么萍藻，显得宽畅之至。这样不吃力而得讨好，我们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第二天我们一伙儿便离开哈尔滨了。

此信八月三十一在西伯利亚车中动手写，直耽搁到今日才写毕。在时间上，不在篇幅上，要算得是一通太长的信了，一切请原谅罢！

弟自清，1931年10月8日，伦敦。

二

圣陶兄：

这一回说给你我们过西伯利亚的情形。

平常想到西伯利亚，眼前便仿佛一片莽莽的平原，黯淡的斜阳照着，或者凛冽的北风吹着，或者连天的冰雪盖着。相信这个印象一半从《勅勒歌》来，一半从翻译的小说来；我们火车中所见，却并不如此惊心动魄的——大概是夏天的缘故罢。荒凉诚然不错，但沿路没有童山，千里的青绿，倒将西伯利亚化作平常的郊野了。只到处点缀着木屋，是向所未见。我们在西伯利亚七日，有五天都下雨；在那牛毛细雨中，这些微微发亮的木屋是有一种特别的调子的。

头两天是晴天，第一天的落日真好看；只有那时候我们承认西伯利亚的伟大。平原渐渐苍茫起来，它的边际不像白天分明，似乎伸展到无穷尽的样子。只有西方一大片深深浅浅的金光，像是一个海。我们指点着，这些是岛屿；那些是船只，还在微风中动摇着呢。金光炫烂极了，这地上是没有的。勉强打个比喻，也许像熊熊的火焰吧，但火焰究竟太平凡了。那深深浅浅的调子，倒有些像名油画家的画板，浓一块淡一块的；虽不经意，而每一点一堆都可见他的精神，他的姿态。那时我们说起“霞”这个名字，觉得声调很响亮，恰是充满了光明似的。又说到“晚霞”；“晚”的声调带一些冥没的意味，便令人有“已近黄昏”之感。L君说英文中无与“霞”相当的字，只能叫做“落日”；若真如此，我们未免要为英国人怅惘了。

第二天傍晚过贝加尔湖；这是一个大大有名的湖，我所渴想一看的。记得郭沫若君的诗里说过苏武在贝加尔湖畔牧羊，真是美丽而悲凉的想象。在黯淡的暮色中过这个寂寞的湖，我不禁也怀古起来了。晚餐前我们忽见窗外很远的一片水；大家猜，别是贝加尔湖吧？晚餐完时，车已沿着湖边走了。向北望去，只见渺渺一白，想不出那边还有地方。这湖单调极了。似乎每一点都同样的平静，没有一个帆影，也没有一个鸟影。夜来了，这该是死之国吧？但我还是坐在窗前呆看。东边从何处起，我们没留意；现在也像西边一样，是无穷的白水。车行两点多钟，贝加尔湖依然。在窗外；天是黑透了，我走进屋内，到底不知什么时候完的。

在欧亚两洲交界处，有一段路颇有些中国意境，绵延不断的青山与悠然流着的河水，在几里路中只随意曲了几曲。山高而峻，不见多少峰峦，如削成的一座大围屏。车在山下沿着河走；河岸也是高峻，水像突然掉下去似的。从山顶到河面，是整整齐齐的两叠；除曲了那几曲外，这几里路中都是整齐的。整齐虽已是西方的好处，但那高深却还近乎中国的山水诗或山水画。河中见一狭狭的小舟，一个人坐着缓缓地划桨，那船和人都是灰暗的颜色；这才真是中国画了。

车中一间屋睡四个人，而我们只有三个。上车时想着能老占着一间屋就好。但晚上便来了一个女人，像是做工的或种地的。她坦然睡了上铺；这在国内是不会有的——我们不但是三个男人，并且是三个外国人！第二天她下车了，来的是三等车中唯一的绅士；他大概因为晚上我们出入拉门，扰他清梦，下一天搬到别屋里去。以后来的是兵，兵，兵！我们都说与兵有缘分呢。最后来了经济学博士，他的名字，我还记得，是约瑟，是玩纸牌时要按名记分，他告诉我们的。从前来者都只说俄国话，我们偶然也能答应一两个字；是从万国卧车公司的指南上学来，如“不”“三个”“多少”之类。“不”字用得最多，伴着的是一摇头。这自然干脆不过，但往往从此打断了谈话；到这地步，那一位大概不是站在门外窗口去看风景，便是闭上眼睡觉。这位约瑟君却不同，他除俄国话外,自己说还懂得法文；LH两位都懂法文，我们立刻觉得屋里更有意思起来了。

但约瑟君的法文却实在不够用，他只能说些单字。LH两位应付得很费力，可是他爱说话极了，老是支支节节地谈下去。他告诉我们，俄国报说汉口党人烧了美孚煤油公司；又问起好几个中国人的名字。难为他记得住这些名字！有一个下午，他拿了纸笔，画了地图，和我们议论天下大事。他说俄国从美国买机器，而卖粮食给它；中国从美国买粮食和日用品，白让它赚了钱去。他在地图上点了几点，写着，“血！”“血！”说中国只能将血滴给美国，没有别的。他似乎以为中国全然美国化了，这样东西也问“亚美利加？”那样也问“亚美利加？”甚至我送他一包香片，也问“亚美利加？”我们赶紧说“中国”，“中国”，才收下了。

他又问我们什么党。我们三个都不在党；他奇怪极了，指着胸道，“我——博士——共产党！”指在他身旁的朋友——也是经济学博士——道，“他——博士——共产党！”他喜欢喝酒，常和他的朋友上饭车去喝。也邀过我们两三次，总说，“同志——啤酒，”一面指着饭车那方面。我们都谢了。最后他似乎不大好意思，指点着道，“我——布尔乔——你们——普罗利特利亚特！”他又常指着他的衣服道，“不好看——俄罗斯；”指着我们的道，“亚美利加！”（两三天后在另一车上和一个十八岁的俄国工人谈话，一位高丽人给翻译。这是个天真烂漫的工人，他的衣服比我们粗糙多了，可是比我们贵多了。他露出羡慕的颜色，但我想起约瑟君的话，倒有些羡慕他们。）他是个和蔼的人，很帮我们的忙。快到莫斯科时，他一面剥着松子（沿路见俄国人吃松子的甚多，一粒粒地摘下来嗑着，似乎比嗑瓜子有意思），一面告诉我们他有妻有子，现在家里等着他呢。又指着远处，说他夏天和他们住在城外，天凉了才搬进城去。下车后他还特地到窗前来和我们扬手作别。他是黑头发，紫脸膛，绕腮胡根子；他说他现在是一个经济杂志编辑人。

本该下午两点到莫斯科；误了五点钟，到时天已全黑了。去波兰的车就要开；满心想看看莫斯科，却只见一片黑夜，我只得带着最大的失望上车走了。第二天下午在波兰换车上巴黎去。晚上到饭车吃饭，侍者穿着小礼服，鞠着躬和客人说话，客人也大都换上整齐的衣服端端正正坐着，与俄国饭车空气大不相同。我渐渐有些拘束起来了。

弟自清，1931年11月15日，伦敦。

伦敦杂记

《伦敦杂记》1943年4月由开明书店出版，包括一篇自序及九篇游记，本书收录其中的六篇。

文人宅

杜甫《最能行》云，“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水经注》，秭归“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屋基。”看来只是一堆烂石头，杜甫不过说得嘴响罢了。但代远年湮，渺茫也是当然。往近里说，《孽海花》上的“李纯客”就是李慈铭，书里记着他自撰的楹联，上句云，“保安寺街藏书一万卷”；但现在走过北平保安寺街的人，谁知道那一所屋子是他住过的？更不用提屋子里怎么个情形，他住着时怎么个情形了。要凭吊，要留连，只好在街上站一会儿出出神而已。

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当回事儿，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亚吧，老宅子，新宅子，太太老太太宅子，都好好的，连家具什物都存着。莎士比亚也许特别些，就是别人，若有故宅可认的话，至少也在墙上用木牌标明，让访古者有低徊之处；无论宅里住着人或已经改了铺子。这回在伦敦所见的四文人宅，时代近，宅内情形比莎士比亚的还好；四所宅子大概都由私人捐款收买，布置起来，再交给公家的。

约翰生博士（Samuel Johnsom，1709—1784）宅，在旧城，是三层楼房，在一个小方场的一角上，静静的。他一七四八年进宅，直住了十一年；他太太死在这里。他的助手就在三层楼上小屋里编成了他那部大字典。那部寓言小说（allegorical novel）《剌塞拉斯》（《Rasselas》）大概也在这屋子里写成；是晚上写的，只写了一礼拜，为的要付母亲下葬的费用。屋里各处，如门堂，复壁板，楼梯，碗橱，厨房等，无不古气盎然。那著名的大字典陈列在楼下客室里；是第三版，厚厚的两大册。他编著这部字典，意在保全英语的纯粹，并确定字义；因为当时作家采用法国字的实在太多了。字典中所定字义有些很幽默：如“女诗人，母诗人也”（she?鄄poet，盖准she?鄄goat——母山羊——字例），又如“燕麦，谷之一种，英格兰以饲马，而苏格兰则以为民食也”，都够损的。——伦敦约翰生社便用这宅子作会所。

济兹（John Keats，1795—1821）宅，在市北汉姆司台德区（Hampstead）。他生卒虽然都不在这屋子里，可是在这儿住，在这儿恋爱，在这儿受人攻击，在这儿写下不朽的诗歌。那时汉姆司台德区还是乡下，以风景著名，不像现时人烟稠密。济兹和他的朋友布朗（Charles Armitage Brown）同住。屋后是个大花园，绿草繁花，静如隔世；中间一棵老梅树，一九二一年干死了，干子还在。据布朗的追记，济兹《夜莺歌》似乎就在这棵树下写成。布朗说，“一八一九年春天，有只夜莺做窠在这屋子近处。济兹常静听它歌唱以自怡悦；一天早晨吃完早饭，他端起一张椅子坐到草地上梅树下，直坐了两三点钟。进屋子的时候，见他拿着几张纸片儿，塞向书后面去。问他，才知道是歌咏我们的夜莺之作。”这里说的梅树，也许就是花园里那一棵。但是屋前还有草地，地上也是一棵三百岁老桑树，枝叶扶疏，至今结桑椹；有人想《夜莺歌》也许在这棵树下写的。济兹的好诗在这宅子里写的最多。

他们隔壁住过一家姓布龙（Brawne）的。有位小姐叫凡耐（Fanny），让济兹爱上了，他俩订了婚，他的朋友颇有人不以为然，为的女的配不上；可是女家也大不乐意，为的济兹身体弱，又像疯疯癫癫的。济兹自己写小姐道：“她个儿和我差不多——长长的脸蛋儿——多愁善感——头梳得好——鼻子不坏，就是有点小毛病——嘴有坏处有好处——脸侧面看好，正面看，又瘦又少血色，像没有骨头。身架苗条，姿态如之——胳膊好，手差点儿——脚．还可以——她不止十七岁，可是天真烂漫——举动奇奇怪怪的，到处跳跳蹦蹦，给人编诨名，近来愣叫我‘自美自的女孩子’——我想这并非生性坏，不过爱闹一点漂亮劲儿罢了。”

一八二○年二月，济兹从外面回来，吐了一口血。他母亲和三弟都死在痨病上，他也是个痨病底子；从此便一天坏似一天。这一年九月，他的朋友赛焚（Joseph Severn）伴他上罗马去养病；次年二月就死在那里，葬新教坟场，才二十六岁。现在这屋子里陈列着一圈头发，大约是赛焚在他死后从他头上剪下来的。又次年，赛焚向人谈起，说他保存着可怜的济兹一点头发，等个朋友捎回英国去；他说他有个怪想头，想照他的希腊琴的样子作根别针，就用济兹头发当弦子，送给可怜的布龙小姐，只恨找不到这样的手艺人。济兹头发的颜色在各人眼里不大一样：有的说赤褐色，有的说棕色，有的说暖棕色，他二弟两口子说是金红色，赛焚追画他的像，却又画作深厚的棕黄色。布龙小姐的头发，这儿也有一并存着。

他俩订婚戒指也在这儿，镶着一块红宝石。还有一册仿四折本《莎士比亚》，是济兹常用的。他对于莎士比亚，下过一番苦工夫；书中页边行里都画着道儿，也有些精湛的评语。空白处亲笔写着他见密尔顿发和独坐重读《黎琊王》剧作两首诗；书名页上记着“给布龙凡耐，一八二○”，照年份看，准是上意大利去时送了作纪念的。珂罗版印的《夜莺歌》墨迹，有一份在这儿，另有哈代《汉姆司台德宅作》一诗手稿，是哈代夫人捐赠的，宅中出售影印本。济兹书法以秀丽胜，哈代的以苍老胜。

这屋子保存下来却并不易。一九二一年，业主想出售，由人翻盖招租，地段好，脱手一定快的；本区市长知道了，赶紧组织委员会募款一万镑。款还募得不多，投机的建筑公司已经争先向业主讲价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亏得市长和本区四委员迅速行动，用私人名义担保付款，才得挽回危局。后来共收到捐款四千六百五十镑（约合七八万元），多一半是美国人捐的；那时正当大战之后，为这件事在英国募款是不容易的。

加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宅，在泰晤士河旁乞而西区（Chelsea）；这一区至今是文人艺士荟萃之处。加莱尔是维多利亚时代初期的散文家，当时号为“乞而西圣人”。一八三四年住到这宅子里，一直到死。书房在三层楼上，他最后一本书《弗来德力大帝传》就在这儿写的。这间房前面临街，后面是小园子；他让前后都砌上夹墙，为的怕那街上的嚣声，园中的鸡叫。他著书时坐的椅子还在；还有一件呢浴衣。据说他最爱穿浴衣，有不少件；苏格兰国家画院所藏他的画像，便穿着灰呢浴衣，坐在沙发上读书，自有一番宽舒的气象。画中读书用的架子还可看见。宅里存着他几封信，女司事愿意念给访问的人听，朗朗有味。二楼加莱尔夫人屋里放着架小屏，上面横的竖的斜的正的贴满了世界各处风景和人物的画片。

迭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宅，在“西头”，现在是热闹地方。迭更斯出身贫贱，熟悉下流社会情形；他小说里写这种情形，最是酣畅淋漓之至。这使他成为“本世纪最通俗的小说家，又，英国大幽默家之一”，如他的老友浮斯大（John Forster）给他作的传开端所说。他一八三六年动手写《比克维克秘记》（《Pickwick Papers》），在月刊上发表。起初是绅士比克维克等行猎故事，不甚为世所重；后来仆人山姆（Sam Weller）出现，诙谐嘲讽，百变不穷，那月刊顿时风行起来。迭更斯手头渐宽，这才迁入这宅子里，时在一八三七年。

他在这里写完了《比克维克秘记》，就是这一年印成单行本。他算是一举成名，从此直到他死时，三十四年间，总是蒸蒸日上。来这屋子不多日子，他借了一个饭店举行《秘记》发表周年纪念，又举行他夫妇结婚周年纪念。住了约莫两年，又写成《块肉余生述》，《滑稽外史》等。这其间生了两个女儿，房子挤不下了；一八三九年终，他便搬到别处去了。

屋子里最热闹的是画，画着他小说中的人物，墙上大大小小，突梯滑稽，满是的。所以一屋子春气。他的人物虽只是类型，不免奇幻荒唐之处，可是有真味，有人味；因此这么让人欢喜赞叹。屋子下层一间厨房，所谓“丁来谷厨房”，道地老式英国厨房，是特地布置起来的——“丁来谷”是比克维克一行下乡时寄住的地方。厨房架子上摆着带釉陶器，也都画着迭更斯的人物。这宅里还存着他的手杖，头发；一朵玫瑰花，是从他尸身上取下来的；一块小窗户，是他十一岁时住的楼顶小屋里的；一张书桌，他带到美洲去过，临死时给了二女儿，现时罩着紫色天鹅绒，蛮伶俐的。此外有他从这屋子寄出的两封信，算回了老家。

这四所宅子里的东西，多半是人家捐赠；有些是特地买了送来的。也有借得来陈列的。管事的人总是在留意搜寻着，颇为苦心热肠。经常用费大部靠基金和门票、指南等余利；但门票卖的并不多，指南照顾的更少，大约维持也不大容易。

格雷（Thomas Gray，1716—1771）以《挽歌辞》（《Elegy Written in a Country Churchyard》）著名。原题中所云“作于乡村教堂墓地中”，指司妥克波忌士（Stoke Poges）的教堂而言。诗作于一七四二格雷二十五岁时，成于一七五○，当时诗人怀古之情，死生之感，亲近自然之意，诗中都委婉达出，而句律精妙，音节谐美，批评家以为最足代表英国诗，称为诗中之诗。诗出后，风靡一时，诵读模拟，遍于欧洲各国；历来引用极多，至今已成为英美文学教育的一部分。司妥克波忌士在伦敦西南，从那著名的温泽堡（Windsor Castle）去是很近的。四月一个下午，微雨之后，我们到了那里。一路幽静，似乎鸟声也不大听见。拐了一个小弯儿，眼前一片平铺的碧草，点缀着稀疏的墓碑；教堂木然孤立，像戏台上布景似的。小路旁一所小屋子，门口有小木牌写着格雷陈列室之类。出来一位白发老人，殷勤地引我们去看格雷墓，长方形，特别大，是和他母亲、姨母合葬的，紧挨着教堂墙下。又看水松树（yew?鄄tree），老人说格雷在那树下写《挽歌辞》来着；《挽歌辞》里提到水松树，倒是确实的。我们又兜了个大圈子，才回到小屋里，看《挽歌辞》真迹的影印本。还有几件和格雷关系很疏的旧东西。屋后有井，老人自己汲水灌园，让我们想起“灌园叟”来；临别他送我们每人一张教堂影片。

1935年3月21日—23日作。

（原载1935年5月1日《中学生》第55号）

公　园

英国是个尊重自由的国家，从伦敦海德公园（Hyde Park）可以看出。学政治的人一定知道这个名字；近年日报的海外电讯里也偶然有这个公园出现。每逢星期日下午，各党各派的人都到这儿来宣传他们的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井水不犯河水。从耶稣教到共产党，差不多样样有。每一处说话的总是一个人。他站在桌子上，椅子上，或是别的什么上，反正在听众当中露出那张嘴脸就成；这些桌椅等等可得他们自己预备，公园里的长椅子是只让人歇着的。听的人或多或少。有一回一个讲耶稣教的，没一个人听，却还打起精神在讲；他盼望来来去去的游人里也许有一两个三四个五六个……爱听他的，只要有人驻一下脚，他的口舌就算不白费了。

见过一回共产党示威，演说的东也是，西也是；有的站在大车上，颇有点巍巍然。按说那种马拉的大车平常不让进园，这回大约办了个特许。其中有个女的约莫四十上下，嗓子最大，说的也最长；说的是伦敦土话，凡是开口音，总将嘴张到不能再大的地步，一面用胳膊助势。说到后来，嗓子沙了，还是一字不苟的喊下去。天快黑了，他们整队出园喊着口号，标语旗帜也是五光十色的。队伍两旁，又高又大的马巡缓缓跟着，不说话。出的是北门，外面便是热闹的牛津街。

北门这里一片空旷的沙地，最宜于露天演说家，来的最多。也许就在共产党队伍走后吧，这里有人说到中日的事；那时刚过“一二八”不久，他颇为我们抱不平。他又赞美甘地；却与贾波林相提并论，说贾波林也是为平民打抱不平的。这一比将听众引得笑起来了；不止一个人和他辩论，一位老太太甚至嘀咕着掉头而去。这个演说的即使不是共产党，大约也不是“高等”英人吧。公园里也闹过一回大事：一八六六年国会改革的暴动（劳工争选举权），周围铁栏干毁了半里多路长，警察受伤了二百五十名。

公园周围满是铁栏干，车门九个，游人出入的门无数，占地二千二百多亩，绕园九里，是伦敦公园中最大的，来的人也最多。园南北都是闹市，园中心却静静的。灌木丛里各色各样野鸟，清脆的繁碎的语声，夏天绿草地上，洁白的绵羊的身影，教人像下了乡，忘记在世界大城里。那草地一片迷蒙的绿，一片芊绵的绿，像水，像烟，像梦；难得的，冬天也这样。西南角上蜿蜒着一条蛇水，算来也占地三百亩，养着好些水鸟，如苍鹭之类。可以摇船，游泳；并有救生会，让下水的人放心大胆。这条水便是雪莱的情人西河女士（Harriet Westbrook）自沉的地方，那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

南门内有拜伦立像，是五十年前希腊政府捐款造的；又有座古英雄阿契来斯像，是惠灵顿公爵本乡人造了来纪念他的，用的是十二尊法国炮的铜，到如今却有一百多年了。还有英国现负盛名的雕塑家爱勃司坦（Epstein）的壁雕，是纪念自然学家赫德生的。一个似乎要飞的人，张着臂，仰着头，散着发，有原始的扑拙犷悍之气，表现的是自然精神的化身；左右四只鸟在飞，大小旁正都不相同，也有股野劲儿。这件雕刻的价值，引起过许多讨论。南门内到蛇水边一带游人最盛。夏季每天上午有铜乐队演奏；在栏外听算白饶，进栏得花点票钱，但有椅子坐。游人自然步行的多，也有跑车的，骑马的；骑马的另有一条“马”路。

这园子本来是鹿苑，在里面行猎；一六三五年英王查理斯第一才将它开放，作赛马和竞走之用。后来变成决斗场。一八五一年第一次万国博览会开在这里，用玻璃和铁搭盖的会场；闭会后拆了盖在别处，专作展览的处所，便是那有名的水晶宫了。蛇水本没有，只有六个池子；是十八世纪初叶才打通的。

海德公园东南差不多毗连着的，是圣詹姆士公园（St． James’s Park），约有五百六七十亩。本是沮洳的草地，英王亨利第八抽了水，砌了围墙，改成鹿苑。查理斯第二扩充园址，铺了路，改为游玩的地方；以后一百年里，便成了伦敦最时髦的散步场。十九世纪初才改造为现在的公园样子。有湖，有悬桥；湖里鹈鹕最多，倚在桥栏上看它们水里玩儿，可以消遣日子。周围是白金罕宫，西寺，国会，各部官署，都是最忙碌的所在；倚在桥栏上的人却能偷闲赏鉴那西寺和国会的戈昔式尖顶的轮廓，也算福气了。

海德公园东北有摄政公园，原也是鹿苑；十九世纪初“摄政王”（后为英王乔治第四）才修成现在样子。也有湖，摇的船最好；坐位下有小轮子，可以进退自如，滚来滚去顶好玩儿的。野鸽子野鸟很多，松鼠也不少。松鼠原是动物园那边放过来的，只几对罢了；现在却繁殖起来了。常见些老头儿带着食物到园里来喂麻雀，鸽子，松鼠。这些小东西和人混熟了，大大方方到人手里来吃食；看去怪亲热的。别的公园里也有这种人。这似乎比提鸟笼有意思些。

动物园在摄政园东北犄角上，属于动物学会，也有了百多年的历史。搜集最完备，有动物四千，其中哺乳类八百，鸟类二千四百。去逛的据说每年超过二百万人。不用问孩子们去的一定不少；他们对于动物比成人亲近得多，关切得多。只看见教科书上或字典上的彩色动物图，就够捉摸的，不用提实在的东西了。就是成人，可不也愿意开开眼，看看没看过的，山里来的，海里来的，异域来的，珍禽，奇兽，怪鱼？要没有动物园，或许一辈子和这些东西都见不着面呢。再说像狮子老虎，哪能随便见面！除非打猎或看马戏班。但打猎遇着这些，正是拼死活的时候，哪里来得及玩味它们的生活状态？马戏班里的呢，也只表演些扭捏的玩艺儿，时候又短，又隔得老远的；哪有动物园里的自然，得看？这还只说的好奇的人；艺术家更可仔细观察研究，成功新创作，如画和雕塑，十九世纪以来，用动物为题材的便不少。近些年电影里的动物趣味，想来也是这么培养出来的；不过那却非动物园所可限了。

伦敦人对动物园的趣味很大，有的报馆专派有动物园的访员，给园中动物作起居注，并报告新来到的东西；他们的通信有些地方就像童话一样。去动物园的人最乐意看喂食的时候，也便是动物和人最亲近的时候。喂食有时得用外交手腕，譬如鱼池吧，若随手将食撒下去，让大家来抢，游得快的，厉害的，不用说占了便宜，剩下的便该活活饿死了。这当然不公道，那一视同仁的管理人一定不愿意的。他得想法子，比方说，分批来喂，那些快的，厉害的，吃完了，便用网将它们拦在一边，再照料别的。各种动物喂食都有一定钟点，著名的裴歹克《伦敦指南》便有一节专记这个。孩子们最乐意的还有骑象，骑骆驼（骆驼在伦敦也算异域珍奇）。再有，游客若能和管理各动物的工人攀谈攀谈，他们会亲切地讲这个那个动物的故事给你听，像传记的片段一般；那时你再去看他说的那些东西，便更有意思了。

园里最好玩儿的事，黑猩猩茶会，白熊洗澡。茶会夏天每日下午五点半举行，有茶，有牛油面包。它们会用两只前足，学人的样子。有时“生手”加入，却往往只用一只前足，牛油也是它来，面包也是它来；这种虽是天然，看的人倒好笑了。白熊就是北极熊，从冰天雪地里来，却最喜欢夏天；越热越高兴，赤日炎炎的中午，它们能整个儿躺在太阳里。也爱下水洗澡，身上老是雪白。它们待在熊台上，有深沟为界；台旁有池，洗澡便在池里。池的一边，隔着一层玻璃可以看它们载浮载沉的姿势。但是一冷到华氏表五十度下，就不肯下水，身上的白雪也便慢慢让尘土封上了。

非洲南部的企鹅也是人们特别乐意看的。它有一岁半婴孩这么大，不会飞，会下水，黑翅膀，灰色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昂首缓步，旁若无人。它的特别处就在乎直立着。比鹅大不多少，比鸵鸟，鹤，小得多，可是一直立就有人气，便当另眼相看了。自然，别的鸟也有直立着的，可是太小了，说不上。企鹅又拙得好，现代装饰图案有用它的。只是不耐冷，一到冬天，便没精打采的了。

鱼房鸟房也特别值得看。鱼房分淡水房海水房热带房（也是淡水）。屋内黑洞洞的，壁上嵌着一排镜框似的玻璃，横长方。每框里一种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都用电灯光照着，像画。鸟房有两处，热带房里颜色声音最丰富，最新鲜；有种上截脆蓝下截褐红的小鸟，不住地飞上飞下，不住地咕咕呱呱，怪可怜见的。

这个动物园各部分空气光线都不错，又有冷室温室，给动物很周到的设计。只是才二百亩地，实在旋展不开，小东西还罢了，像狮子老虎老是关在屋里，未免委屈英雄，就是白熊等物虽有特备的台子，还是局蹐得很；这与鸟笼子也就差得有限了。固然，让这些动物完全自由，那就无所谓动物园；可是若能给它们较大的自由，让它们活得比较自然些，看的人岂不更得看些。所以一九二七年上，动物学会又在伦敦西北惠勃司奈得（Whipsnade，Bedfordshire）地方成立了一所动物园，有三千多亩；据说，那些庞然大物自如多了，游人看起来也痛快多了。

以上几个园子都在市内，都在泰晤士河北。河南偏西有个大大有名的邱园（Kew Gardens），却在市外了。邱园正名“王家植物园”，世界最重要，最美丽的植物园之一；大一千七百五十亩，栽培的植物在二万四千种以上。这园子现在归农部所管，原也是王室的产业，一八四一年捐给国家；从此起手研究经济植物学和园艺学，便渐渐著名了。他们编印大英帝国植物志。又移种有用的新植物于帝国境内——如西印度群岛的波罗蜜，印度的金鸡纳霜，都是他们介绍进去的。园中博物院四所；第二所经济植物学博物院设于一八四八，是欧洲最早的一个。

但是外行人只能赏识花木风景而已。水仙花最多，四月尾有所谓“水仙花礼拜日”，游人盛极。温室里奇异的花也不少。园里有什么好花正开着，门口通告牌上逐日都列着表。暖气室最大，分三部：喜马拉耶室养着石楠和山茶，中国石楠也有，小些；中部正面安排着些大凤尾树和棕榈树；凤尾树真大，得仰起脖子看，伸开两胳膊还不够它宽的。周围绕着些时花与灌木之类。另一部是墨西哥室，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东南角上一座塔，可不能上；十层，一百五十五尺，造于十八世纪中，那正是中国文化流行欧洲的时候，也许是中国的影响吧。据说还有座小小的孔子庙，但找了半天，没找着。不远儿倒有座彩绘的日本牌坊，所谓“敕使门”（注：敕使门，指寺院门，敕使参谒时由此行。）的，那却造了不过二十年。从塔下到一个人工的湖有一条柏树甬道，也有森森之意；可惜树太细瘦，比起我们中山公园，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所谓“竹园”更可怜，又不多，又不大，也不秀，还赶不上西山大悲庵那些。

1935年12月12日作。

（原载1936年2月1日《文学》第6卷第2期）

吃　的

提到欧洲的吃喝，谁总会想到巴黎，伦敦是算不上的。不用说别的，就说煎山药蛋吧。法国的切成小骨牌块儿，黄争争的，油汪汪的，香喷喷的；英国的“条儿”（chips）却半黄半黑，不冷不热，干干儿的什么味也没有，只可以当饱罢了。再说英国饭吃来吃去，主菜无非是煎炸牛肉排羊排骨，配上两样素菜；记得在一个人家住过四个月，只吃过一回煎小牛肝儿，算是新花样。可是菜做得简单，也有好处；材料坏容易见出，像大陆上厨子将坏东西做成好样子，在英国是不会的。大约他们自己也觉着腻味，所以一九二六那一年有一位华衣脱女士（E．White）组织了一个英国民间烹调社，搜求各市各乡的食谱，想给英国菜换点儿花样，让它好吃些。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烹调社开了一回晚餐会，从十八世纪以来的食谱中选了五样菜（汤和点心在内），据说是又好吃，又不费事。这时候正是英国的国货年，所以报纸上颇为揄扬一番。可是，现在欧洲的风气，吃饭要少要快，那些陈年的老古董，怕总有些不合时宜吧。

吃饭要快，为的忙，欧洲人不能像咱们那样慢条斯理儿的，大家知道。干吗要少呢？为的卫生，固然不错，还有别的：女的男的都怕胖。女的怕胖，胖了难看；男的也爱那股标劲儿，要像个运动家。这个自然说的是中年人少年人；老头子挺着个大肚子的却有的是。欧洲人一日三餐，分量颇不一样。像德国，早晨只有咖啡面包，晚间常冷食，只有午饭重些。法国早晨是咖啡，月芽饼，午饭晚饭似乎一般分量。英国却早晚饭并重，午饭轻些。英国讲究早饭，和我国成都等处一样。有麦粥，火腿蛋，面包，茶，有时还有薰咸鱼，果子。午饭顶简单的，可以只吃一块烤面包，一杯咖啡；有些小饭店里出卖午饭盒子，是些冷鱼冷肉之类，却没有卖晚饭盒子的。

伦敦头等饭店总是法国菜，二等的有意大利菜，法国菜，瑞士菜之分；旧城馆子和茶饭店等才是本国味道。茶饭店与煎炸店其实都是小饭店的别称。茶饭店的“饭”原指的午饭，可是卖的东西并不简单，吃晚饭满成；煎炸店除了煎炸牛肉排羊排骨之外，也卖别的。头等饭店没去过，意大利的馆子却去过两家。一家在牛津街，规模很不小，晚饭时有女杂耍和跳舞。只记得那回第一道菜是生蚝之类；一种特制的盘子，边上围着七八个圆格子，每格放半个生蚝，吃起来很雅相。另一家在由斯敦路，也是个热闹地方。这家却小小的，通心细粉做得最好；将粉切成半分来长的小圈儿，用黄油煎熟了，平铺在盘儿里，洒上干酪（计司）粉，轻松鲜美，妙不可言。还有炸“搦气蚝”，鲜嫩清香，蝤蛑，瑶柱，都不能及；只有宁波的蛎黄仿佛近之。

茶饭店便宜的有三家：拉衣恩司（Lyons），快车奶房，ABC面包房。每家都开了许多店子，遍布市内外；ABC比较少些，也贵些，拉衣恩司最多。快车奶房炸小牛肉小牛肝和红烧鸭块都还可口；他们烧鸭块用木炭火，所以颇有中国风味。ABC炸牛肝也可吃，但火急肝老，总差点儿事；点心烤得却好，有几件比得上北平法国面包房。拉衣恩司似乎没甚么出色的东西；但他家有两处“角店”，都在闹市转角处，那里却有好吃的。角店一是上下两大间，一是三层三大间，都可容一千五百人左右；晚上有乐队奏乐。一进去只见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过道处窄得可以，但是气象颇为阔大（有个英国学生讥为“穷人的宫殿”，也许不错）；在那里往往找了半天站了半天才等着空位子。这三家所有的店子都用女侍者，只有两处角店里却用了些男侍者——男侍者工钱贵些。男女侍者都穿了黑制服，女的更戴上白帽子，分层招待客人。也只有在角店里才要给点小费（虽然门上标明“无小费”字样），别处这三家开的铺子里都不用给的。曾去过一处角店，烤鸡做得还入味；但是一只鸡腿就合中国一元五角，若吃鸡翅还要贵点儿。茶饭店有时备着骨牌等等，供客人消遣，可是向侍者要了玩的极少；客人多的地方，老是有人等位子，干脆就用不着备了。此外还有一些生蚝店，专吃生蚝，不便宜；一位房东太太告诉我说“不卫生”，但是吃的人也不见少。吃生蚝却不宜在夏天，所以英国人说月名中没有“R”（五六七八月），生蚝就不当令了。伦敦中国饭店也有七八家，贵贱差得很大，看地方而定。菜虽也有些高低，可都是变相的广东味儿，远不如上海新雅好。在一家广东楼要过一碗鸡肉馄饨，合中国一元六角，也够贵了。

茶饭店里可以吃到一种甜烧饼（muffin）和窝儿饼（crumpet）。甜烧饼仿佛我们的火烧，但是没馅儿，软软的，略有甜味，好像掺了米粉做的。窝儿饼面上有好些小窝窝儿，像蜂房，比较地薄，也像参了米粉。这两样大约都是法国来的；但甜烧饼来的早，至少二百年前就有了。厨师多住在祝来巷（Drury Lane），就是那著名的戏园子的地方；从前用盘子顶在头上卖，手里摇着铃子。那时节人家都爱吃，买了来，多多抹上黄油，在客厅或饭厅壁炉上烤得热辣辣的，让油都浸进去，一口咬下来，要不沾到两边口角上。这种偷闲的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后来的窝儿饼浸油更容易，更香，又不太厚，太软，有咬嚼些，样式也波俏；人们渐渐地喜欢它，就少买那甜烧饼了。一位女士看了这种光景，心下难过；便写信给《泰晤士报》，为甜烧饼抱不平。《泰晤士报》特地做了一篇小社论，劝人吃甜烧饼以存古风；但对于那位女士所说的窝儿饼的坏话，却宁愿存而不论，大约那论者也是爱吃窝儿饼的。

复活节（三月）时候，人家吃煎饼（pancake），茶饭店里也卖；这原是忏悔节（二月底）忏悔人晚饭后去教堂之前吃了好熬饿的，现在却在早晨吃了。饼薄而脆，微甜。北平中原公司卖的“胖开克”（煎饼的音译）却未免太“胖”，而且软了。——说到煎饼，想起一件事来：美国麻省勃克夏地方（Berkshire Country）有“吃煎饼竞争”的风俗，据《泰晤士报》说，一九三二的优胜者一气吃下四十二张饼，还有腊肠热咖啡。这可算“真正大肚皮”了。

英国人每日下午四时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着烤面包黄油。请茶会时，自然还有别的，如火腿夹面包，生豌豆苗夹面包，茶馒头（tea scone）等等。他们很看重下午茶，几乎必不可少。又可乘此请客，比请晚饭简便省钱得多。英国人喜欢喝茶，对于喝咖啡，和法国人相反；他们也煮不好咖啡。喝的茶现在多半是印度茶；茶饭店里虽卖中国茶，但是主顾寥寥。不让利权外溢固然也有关系，可是不利于中国茶的宣传（如说制时不干净）和茶味太淡才是主要原因。印度茶色浓味苦，加上牛奶和糖正合式；中国红茶不够劲儿，可是香气好。奇怪的是茶饭店里卖的，色香味都淡得没影子。那样茶怎么会运出去，真莫名其妙。

街上偶然会碰着提着筐子卖落花生的（巴黎也有），推着四轮车卖炒栗子的，教人有故国之思。花生栗子都装好一小口袋一小口袋的，栗子车上有炭炉子，一面炒，一面装，一面卖。这些小本经纪在伦敦街上也颇古色古香，点缀一气。栗子是干炒，与我们“糖炒”的差得太多了。——英国人吃饭时也有干果，如核桃，榛子，榧子，还有巴西乌菱（原名Brazils，巴西出产，中国通称“美国乌菱”），乌菱实大而肥，香脆爽口，运到中国的太干，便不大好。他们专有一种干果夹，像钳子，将干果夹进去，使劲一握夹子柄，“格”的一声，皮壳碎裂，有些蹦到远处，也好玩儿的。苏州有瓜子夹，像剪刀，却只透着玲珑小巧，用不上劲儿去。

1935年2月4日作。

（原载1935年3月1日《中学生》第53号）

乞　丐

“外国也有乞丐”，是的；但他们的丐道或丐术不大一样。近些年在上海常见的，马路旁水门汀上用粉笔写着一大堆困难情形，求人帮助，粉笔字一边就坐着那写字的人，——北平也见过这种乞丐，但路旁没有水门汀，便只能写在纸上或布上——却和外国乞丐相像；这办法不知是“来路货”呢，还是“此心同，此理同”呢？

伦敦乞丐在路旁画画的多，写字的却少。只在特拉伐加方场附近见过一个长须老者（外国长须的不多），在水门汀上端坐着，面前几行潦草的白粉字。说自己是大学出身，现在一寒至此，大学又有何用，这几句牢骚话似乎颇打动了一些来来往往的人，加上老者那炯炯的双眼，不露半星儿可怜相，也教人有点肃然。他右首放着一只小提箱，打开了，预备人往里扔钱。那地方本是四通八达的闹市，扔钱的果然不少。箱子内外都撒的铜子儿（便士）；别的乞丐却似乎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画画的大半用各色粉笔，也有用颜料的。见到的有三种花样。或双钩To Live（求生）二字，每一个字母约一英尺见方，在双钩的轮廓里精细地作画。字母整齐匀净，通体一笔不苟。或双钩Good  Luck（好运）二字，也有只用Luck（运气）一字的。——“求生”是自道；“好运”“运气”是为过客颂祷之辞。或画着四五方风景，每方大小也在一英尺左右。通常画者坐在画的一头，那一头将他那旧帽子翻过来放着，铜子儿就扔在里面。

这些画丐有些在艺术学校受过正式训练，有些平日爱画两笔，算是“玩艺儿”。到没了落儿，便只好在水门汀上动起手来了。一九三二年五月十日，这些人还来了一回展览会。那天的晚报（The Evening News）上选印了几幅，有两幅是彩绣的。绣的人诨名“牛津街开特尔老大”，拳乱时做水手，来过中国，他还记得那时情形。这两幅画绣在帆布（画布）上，每幅下了八万针。他绣过英王爱德华像，据说颇为当今王后所赏识；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时候。现在却只在牛津街上浪荡着。

晚报上还记着一个人。他在杂戏馆（Halls）干过三十五年，名字常大书在海报上。三年前还领了一个杂戏班子游行各处，他扮演主要的角色。英伦三岛的城市都到过；大陆上到过百来处，美国也到过十来处。也认识贾波林。可是时运不济，“老伦敦”却没一个子儿。他想起从前朋友们说过静物写生多么有意思，自己也曾学着玩儿；到了此时，说不得只好凭着这点“玩艺儿”在泰晤士河长堤上混混了。但是他怕认得他的人太多，老是背向着路中，用大帽檐遮了脸儿。他说在水门汀上作画颇不容易；最怕下雨，几分钟的雨也许毁了整天的工作。他说总想有朝一日再到戏台上去。

画丐外有乐丐。牛津街见过一个，开着话匣子，似乎是坐在三轮自行车上；记得颇有些堂哉皇也的神气。复活节星期五在冷街中却见过一群，似乎一人推着风琴，一人按着，一人高唱《颂圣歌》——那推琴的也和着。这群人样子却就狼狈了。据说话匣子等等都是赁来；他们大概总有得赚的。另一条冷街上见过一个男的带着两个女的，穿著得像刚从垃圾堆里出来似的。一个女的还抹着胭脂，简直是一块块红土！男的奏乐，女的乱七八糟的跳舞，在刚下完雨泥滑滑的马路上。这种女乞丐像很少。又见过一个拉小提琴的人，似乎很年轻，很文雅，向着步道上的过客站着。右手本来抱着个小猴儿；拉琴时先把它抱在左肩头蹲着。拉了没几弓子，猴儿尿了；他只若无其事，让衣服上淋淋漓漓的。

牛津街上还见过一个，那真狼狈不堪。他大概赁话匣子等等的力量都没有；只找了块板儿，三四尺长，五六寸宽，上面安上条弦子，用只玻璃水杯将弦子绷起来。把板儿放在街沿下，便蹲着，两只手穿梭般弹奏着。那是明灯初上的时候，步道上人川流不息；一双双脚从他身边匆匆的跨过去，看见他的似乎不多。街上汽车声脚步声谈话声混成一片，他那独弦的细声细气，怕也不容易让人听见。可是他还是埋着头弹他那一手。

几年前一个朋友还见过背诵迭更斯小说的。大家正在戏园门口排着班等买票；这个人在旁背起《块肉余生述》来，一边念，一边还做着。这该能够多找几个子儿，因为比那些话匣子等等该有趣些。

警察禁止空手空口的乞丐，乞丐便都得变做卖艺人。若是无艺可卖，手里也得拿点东西，如火柴皮鞋带之类。路角落里常有男人或女人拿着这类东西默默站着，脸上大都是黯淡的。其实卖艺，卖物，大半也是幌子；不过到底教人知道自尊些，不许不做事白讨钱。只有瞎子，可以白讨钱。他们站着或坐着；胸前有时挂一面纸牌子，写着“盲人”。又有一种人，在乞丐非乞丐之间。有一回找一家杂耍场不着，请教路角上一个老者。他殷勤领着走，一面说刚失业，没钱花，要我帮个忙儿。给了五个便士（约合中国三毛钱），算是酬劳，他还争呢。其实只有二三百步路罢了。跟着走，诉苦，白讨钱的，只遇着一次；那里街灯很暗，没有警察，路上人也少，我又是外国人，他所以厚了脸皮，放了胆子——他自然不是瞎子。

1935年10月26日作。

（原载1935年12月1日《中学生》第60号）

圣诞节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英国人过圣诞节，好像我们旧历年的味儿。习俗上宗教上，这一日简直就是“元旦”；据说七世纪时便已如此，十四世纪至十八世纪中叶，虽然将“元旦”改到三月二十五日，但是以后情形又照旧了。至于一月一日，不过名义上的岁首，他们向来是不大看重的。

这年头人们行乐的机会越过越多，不在乎等到逢年过节；所以年情节景一回回地淡下去，像从前那样热狂地期待着，热狂地受用着的事情，怕只在老年人的回忆，小孩子的想象中存在着罢了。大都市里特别是这样；在上海就看得出，不用说更繁华的伦敦了。再说这种不景气的日子，谁还有心肠认真找乐儿？所以虽然圣诞节，大家也只点缀点缀，应个景儿罢了。

可是邮差却忙坏了，成千成万的贺片经过他们的手。贺片之外还有月份牌。这种月份牌一点儿大，装在卡片上，也有画，也有吉语。花样也不少，却比贺片差远了。贺片分两种，一种填上姓名，一种印上姓名。交游广的用后一种，自然贵些；据说前些年也得勾心斗角地出花样，这一年却多半简简单单的，为的好省些钱。前一种却不同，各家书纸店得抢买主，所以花色比以先还多些。不过据说也没有十二分新鲜出奇的样子，这个究竟只是应景的玩意儿呀。但是在一个外国人眼里，五光十色，也就够瞧的。曾经到旧城一家大书纸店里看过，样本厚厚的四大册，足有三千种之多。

样本开头是皇家贺片：英王的是圣保罗堂图；王后的内外两幅画，其一是花园图；威尔士亲王的是候人图；约克公爵夫妇的是一六六○年圣詹姆士公园冰戏图；马利公主的是行猎图。圣保罗堂庄严宏大，下临伦敦城；园里的花透着上帝的微笑；候人比喻好运气和欢乐在人生的大道上等着你；圣詹姆士公园（在圣詹姆士宫南）代表宫廷，溜冰和行猎代表英国人运动的嗜好。那幅溜冰图古色古香，而且十足神气。这些贺片原样很大，也有小号的，谁都可以买来填上自己名字寄给人。此外有全金色的，晶莹照眼；有“蝴蝶翅”的，闪闪的宝蓝光；有雕空嵌花纱的，玲珑剔透，如嚼冰雪。又有羊皮纸仿四折本的；嵌铜片小风车的；嵌彩玻璃片圣母像的；嵌剪纸的鸟的；在猫头鹰头上粘羊毛的：都为的教人有实体感。

太太们也忙得可以的，张罗着亲戚朋友丈夫孩子的礼物，张罗着装饰屋子，圣诞树，火鸡等等。节前一个礼拜，每天电灯初亮时上牛津街一带去看，步道上挨肩擦背匆匆来往的满是办年货的；不用说是太太们多。装饰屋子有两件东西不可没有，便是冬青和“苹果寄生”（mistletoe）的枝子。前者教堂里也用；后者却只用在人家里；大都插在高处。冬青取其青，有时还带着小红果儿；用以装饰圣诞节，由来已久，有人疑心是基督教徒从罗马风俗里捡来的。“苹果寄生”带着白色小浆果儿，却是英国土俗，至晚十七世纪初就用它了。从前在它底下，少年男人可以和任何女子接吻；但接吻后他得摘掉一粒果子。果子摘完了，就不准再在下面接吻了。

圣诞树也有种种装饰，树上挂着给孩子们的礼物，装饰的繁简大约看人家的情形。我在朋友的房东太太家看见的只是小小一株；据说从乌尔乌斯三六公司（货价只有三便士六便士两码）买来，才六便士，合四五毛钱。可是放在餐桌上，青青的，的里瓜拉挂着些耀眼的玻璃球儿，绕着树更安排些“哀斯基摩人”一类小玩意，也热热闹闹地凑趣儿。圣诞树的风俗是从德国来的；德国也许是从斯堪第那维亚传下来的。斯堪第那维亚神话里有所谓世界树，叫做“乙格抓西儿”（Yggdrasil），用根和枝子联系着天地幽冥三界。这是株枯树，可是滴着蜜。根下是诸德之泉；树中间坐着一只鹰，一只松鼠，四只公鹿；根旁一条毒蛇，老是啃着根。松鼠上下窜，在顶上的鹰与聪敏的毒蛇之间挑拨是非。树震动不得，震动了，地底下的妖魔便会起来捣乱。想着这段神话，现在的圣诞树真是更显得温暖可亲了。圣诞树和那些冬青，“苹果寄生”，到了来年六日一齐烧去；烧的时候，在场的都动手，为的是分点儿福气。

圣诞节的晚上，在朋友的房东太太家里。照例该吃火鸡，酸梅布丁；那位房东太太手头颇窘，却还卖了几件旧家具，买了一只二十二磅重的大火鸡来过节。可惜女仆不小心，烤枯了一点儿；老太太自个儿唠叨了几句，大节下，也就算了。可是火鸡味道也并不怎样特别似的。吃饭时候，大家一面扔纸球，一面扯花炮——两个人扯，有时只响一下，有时还夹着小纸片儿，多半是带着“爱”字儿的吉语。饭后做游戏，有音乐椅子（椅子数目比人少一个；乐声止时，众人抢着坐），掩目吹蜡烛，抓瞎，抢人（分队），抢气球等等，大家居然一团孩子气。最后还有跳舞。这一晚过去，第二天差不多什么都照旧了。

新年大家若无其事地过去；有些旧人家愿意上午第一个进门的是个头发深，气色黑些的人，说这样人带进新年是吉利的。朋友的房东太太那早晨特意通电话请一家熟买卖的掌柜上她家去；他正是这样的人。新年也卖历本；人家常用的是老摩尔历本（Old Moore’s Almanack），书纸店里买，价钱贱，只两便士。这一年的，面上印着“乔治王陛下登极第二十三年”；有一块小图，画着日月星地球，地球外一个圈儿，画着黄道十二宫的像，如“白羊”“金牛”“双子”等。古来星座的名字，取像于人物，也另有风味。历本前有一整幅观像图，题道，“将来怎样？”“老摩尔告诉你”。从图中看，老摩尔创于一千七百年，到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每月一面，上栏可以说是“推背图”，但没有神秘气；下栏分日数，星期，大事记，日出没时间，月出没时间，伦敦潮汛，时事预测各项。此外还有月盈缺表，各港潮汛表，行星运行表，三岛集期表，邮政章程，大路规则，做点心法，养家禽法，家事常识。广告也不少，卖丸药的最多，满是给太太们预备的；因为这种历本原是给太太们预备的。

1934年12月15—17日作。

（原载1935年2月1日《中学生》第52号）

房东太太

歇卜士太太（Mrs. Hibbs）没有来过中国，也并不怎样喜欢中国，可是我们看，她有中国那老味儿。她说人家笑她母女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那是老古板的意思；但她承认她们是的，她不在乎这个。

真的，圣诞节下午到了她那间黯淡的饭厅里，那家具，那人物，那谈话，都是古气盎然，不像在现代。这时候她还住在伦敦北郊芬乞来路（Finchley Road）。那是一条阔人家的路；可是她的房子已经抵押满期，经理人已经在她门口路边上立了一座木牌，标价招买，不过半年多还没人过问罢了。那座木牌，和篮球架子差不多大，只是低些；一走到门前，准看见。晚餐桌上，听见厨房里尖叫了一声，她忙去看了，回来说，火鸡烤枯了一点，可惜，二十二磅重，还是卖了几件家具买的呢。她可惜的是火鸡，倒不是家具；但我们一点没吃着那烤枯了的地方。

她爱说话，也会说话，一开口滔滔不绝；押房子，卖家具等等，都会告诉你。但是只高高兴兴地告诉你，至少也平平淡淡地告诉你，决不垂头丧气，决不唉声叹气。她说话是个趣味，我们听话也是个趣味（在她的话里，她死了的丈夫和儿子都是活的，她的一些住客也是活的）；所以后来虽然听了四个多月，倒并不觉得厌倦。有一回早餐时候，她说有一首诗，忘记是谁的，可以作她的墓铭，诗云：

这儿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在世永没有住过嘴。

上帝说她会复活，

我们希望她永不会。

其实我们倒是希望她会的。

道地的贤妻良母，她是；这里可以看见中国那老味儿。她原是个阔小姐，从小送到比利时受教育，学法文，学钢琴。钢琴大约还熟，法文可生疏了。她说街上如有法国人向她问话，她想起答话的时候，那人怕已经拐了弯儿了。结婚时得着她姑母一大笔遗产；靠着这笔遗产，她支持了这个家庭二十多年。歇卜士先生在剑桥大学毕业，一心想作诗人，成天住在云里雾里。他二十年只在家里待着，偶然教几个学生。他的诗送到剑桥的刊物上去，原稿却寄回了，附着一封客气的信。他又自己花钱印了一小本诗集，封面上注明，希望出版家采纳印行，但是并没有什么回响。太太常劝先生删诗行，譬如说，四行中可以删去三行罢；但是他不肯割爱，于是乎只好敝帚自珍了。

歇卜士先生却会说好几国话。大战后太太带了先生小姐，还有一个朋友去逛意大利；住旅馆雇船等等，全交给诗人的先生办，因为他会说意大利话。幸而没出错儿。临上火车，到了站台上，他却不见了。眼见车就要开了，太太这一急非同小可，又不会说给别人，只好教小姐去张看，却不许她远走。好容易先生钻出来了，从从容容的，原来他上“更衣室”来着。

太太最伤心她的儿子。他也是大学生，长的一表人才。大战时去从军；训练的时候偶然回家，非常爱惜那庄严的制服，从不教它有一个折儿。大战快完的时候，却来了恶消息，他尽了他的职务了。太太最伤心的是这个时候的这种消息，她在举世庆祝休战声中，迷迷糊糊过了好些日子。后来逛意大利，便是解闷儿去的。她那时甚至于该领的恤金，无心也不忍去领——等到限期已过，即使要领，可也不成了。

小姐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就为这个女孩子活着。早晨一块儿拾掇拾掇屋子，吃完了早饭，一块儿上街散步，回来便坐在饭厅里，说说话，看看通俗小说，就过了一天。晚上睡在一屋里。一星期也同出去看一两回电影。小姐大约有二十四五了，高个儿，总在五英尺十寸左右；蟹壳脸，露牙齿，脸上倒是和和气气的。爱笑，说话也天真得像个十二三岁小姑娘。先生死后，他的学生爱利斯（Ellis）很爱歇卜士太太，几次想和她结婚，她不肯。爱利斯是个传记家，有点小名气。那回诗人德拉梅在伦敦大学院讲文学的创造，曾经提到他的书。他很高兴，在歇卜士太太晚餐桌上特意说起这个。但是太太说他的书干燥无味，他送来，她们只翻了三五页就搁在一边儿了。她说最恨猫怕狗，连书上印的狗都怕，爱利斯却养着一大堆。她女儿最爱电影，爱利斯却瞧不起电影。她的不嫁，怎么穷也不嫁，一半为了女儿。

这房子招徕住客，远在歇卜士先生在世时候。那时只收一个人，每日供早晚两餐，连宿费每星期五镑钱，合八九十元，够贵的。广告登出了，第一个来的是日本人，他们答应下了。第二天又来了个西班牙人，却只好谢绝了。从此住这所房的总是日本人多；先生死了，住客多了，后来竟有“日本房”的名字。这些日本人有一两个在外边有女人，有一个还让女人骗了，他们都回来在饭桌上报告，太太也同情的听着。有一回，一个人忽然在饭桌上谈论自由恋爱，而且似乎是冲着小姐说的。这一来太太可动了气。饭后就告诉那个人，请他另外找房住。这个人走了，可是日本人有个俱乐部，他大约在俱乐部里报告了些什么，以后日本人来住的便越过越少了。房间老是空着，太太的积蓄早完了；还只能在房子上打主意，这才抵押了出去。那时自然盼望赎回来，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情形并不见好。房子终于标卖，而且圣诞节后不久，便卖给一个犹太人了。她想着年头不景气，房子且没人要呢，那知犹太人到底有钱，竟要了去，经理人限期让房。快到期了，她直说来不及。经理人又向法院告诉，法院出传票教她去。她去了，女儿搀扶着；她从来没上过堂，法官说欠钱不让房，是要坐牢的。她又气又怕，几乎昏倒在堂上；结果只得答应了加紧找房。这种种也都是为了女儿，她可一点儿不悔。

她家里先后也住过一个意大利人，一个西班牙人，都和小姐做过爱；那西班牙人并且和小姐定过婚，后来不知怎样解了约。小姐倒还惦着他，说是“身架真好看！”太太却说，“那是个坏家伙！”后来似乎还有个“坏家伙”，那是太太搬到金树台的房子里才来住的。他是英国人，叫凯德，四十多了。先是作公司兜售员，沿门兜售电气扫除器为生。有一天撞到太太旧宅里去了，他要表演扫除器给太太看，太太拦住他，说不必，她没有钱；她正要卖一批家具，老卖不出去，烦着呢。凯德说可以介绍一家公司来买；那一晚太太很高兴，想着他定是个大学毕业生。没两天，果然介绍了一家公司，将家具买去了。他本来住在他姊姊家，却搬到太太家来了。他没有薪水，全靠兜售的佣金；而电气扫除器那东西价钱很大，不容易脱手。所以便干搁起来了。这个人只是个买卖人，不是大学毕业生。大约穷了不止一天，他有个太太，在法国给人家看孩子，没钱，接不回来；住在姊姊家，也因为穷，让人家给请出来了。搬到金树台来，起初整付了一回房饭钱，后来便零碎的半欠半付，后来索性付不出了。不但不付钱，有时连午饭也要叨光。如是者两个多月，太太只得将他赶了出去。回国后接着太太的信，才知道小姐却有点喜欢凯德这个“坏蛋”，大约还跟他来往着。太太最提心这件事，小姐是她的命，她的命决不能交在一个“坏蛋”手里。

小姐在芬乞来路时，教着一个日本太太英文。那时这位日本太太似乎非常关心歇卜士家住着的日本先生们，老是问这个问那个的；见了他们，也很亲热似的。歇卜士太太瞧着不大顺眼，她想着这女人有点儿轻狂。凯德的外甥女有一回来了，一个摩登少女。她照例将手绢掖在袜带子上，拿出来用时，让太太看在眼里。后来背地里议论道，“这多不雅相！”太太在小事情上是很敏锐的。有一晚那爱尔兰女仆端菜到饭厅，没有戴白帽檐儿。太太很不高兴，告诉我们，这个侮辱了主人，也侮辱了客人。但那女仆是个“社会主义”的贪婪的人，也许匆忙中没想起戴帽檐儿；压根儿她怕就觉得戴不戴都是无所谓的。记得那回这女仆带了男朋友到金树台来，是个失业的工人。当时刚搬了家，好些零碎事正得一个人。太太便让这工人帮帮忙，每天给点钱。这原是一举两得，各厢情愿的。不料女仆却当面说太太揩了穷小子的油。太太听说，简直有点莫名其妙。

太太不上教堂去，可是迷信。她虽是新教徒，可是有一回丢了东西，却照人家传给的法子，在家点上一支蜡，一条腿跪着，口诵安东尼圣名，说是这么着东西就出来了。拜圣者是旧教的花样，她却不管。每回作梦，早餐时总翻翻占梦书。她有三本占梦书；有时她笑自己；三本书说的都不一样，甚至还相反呢。喝碗茶，碗里的茶叶，她也爱看；看像什么字头，便知是姓什么的来了。她并不盼望访客，她是在盼望住客啊。到金树台时，前任房东太太介绍一位英国住客继续住下。但这位半老的住客却嫌客人太少，女客更少，又嫌饭桌上没有笑，没有笑话，只看歇卜士太太的独角戏，老母亲似的唠唠叨叨，总是那一套。他终于托故走了，搬到别处去了。我们不久也离开英国，房子于是乎空空的。去年接到歇卜士太太来信，她和女儿已经作了人家管家老妈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上流妇人，这世界已经不是她的了。

1937年4月27—28日作。

（原载1937年6月1日《文学杂志》第1卷第2期）

论雅俗共赏

《论雅俗共赏》1948年5月由观察社出版，为“观察丛书”之七，收文十五篇。本辑收录其中的《论雅俗共赏》、《论书生的酸气》两篇。

论雅俗共赏

陶渊明有“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的诗句，那是一些“素心人”的乐事，“素心人”当然是雅人，也就是士大夫。这两句诗后来凝结成“赏奇析疑”一个成语，“赏奇析疑”是一种雅事，俗人的小市民和农家子弟是没有份儿的。然而又出现了“雅俗共赏”这一个成语，“共赏”显然是“共欣赏”的简化，可是这是雅人和俗人或俗人跟雅人一同在欣赏，那欣赏的大概不会还是“奇文”罢。这句成语不知道起于什么时代，从语气看来，似乎雅人多少得理会到甚至迁就着俗人的样子，这大概是在宋朝或者更后罢。

原来唐朝的安史之乱可以说是我们社会变迁的一条分水岭。在这之后，门第迅速的垮了台，社会的等级不像先前那样固定了，“士”和“民”这两个等级的分界不像先前的严格和清楚了，彼此的分子在流通着，上下着。而上去的比下来的多，士人流落民间的究竟少，老百姓加入士流的却渐渐多起来。王侯将相早就没有种了，读书人到了这时候也没有种了；只要家里能够勉强供给一些，自己有些天分，又肯用功，就是个“读书种子”；去参加那些公开的考试，考中了就有官做，至少也落个绅士。这种进展经过唐末跟五代的长期的变乱加了速度，到宋朝又加上印刷术的发达，学校多起来了，士人也多起来了，士人的地位加强，责任也加重了。这些士人多数是来自民间的新的分子，他们多少保留着民间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他们一面学习和享受那些雅的，一面却还不能摆脱或蜕变那些俗的。人既然很多，大家是这样，也就不觉其寒尘；不但不觉其寒尘，还要重新估定价值，至少也得调整那旧来的标准与尺度。“雅俗共赏”似乎就是新提出的尺度或标准，这里并非打倒旧标准，只是要求那些雅士理会到或迁就些俗士的趣味，好让大家打成一片。当然，所谓“提出”和“要求”，都只是不自觉的看来是自然而然的趋势。

中唐的时期，比安史之乱还早些，禅宗的和尚就开始用口语记录大师的说教。用口语为的是求真与化俗，化俗就是争取群众。安史乱后，和尚的口语记录更其流行，于是乎有了“语录”这个名称，“语录”就成为一种著述体了。到了宋朝，道学家讲学，更广泛的留下了许多语录；他们用语录，也还是为了求真与化俗，还是为了争取群众。所谓求真的“真”，一面是如实和直接的意思。禅家认为第一义是不可说的。语言文字都不能表达那无限的可能，所以是虚妄的。然而实际上语言文字究竟是不免要用的一种“方便”，记录文字自然越近实际的、直接的说话越好。在另一面这“真”又是自然的意思，自然才亲切，才让人容易懂，也就是更能收到化俗的功效，更能获得广大的群众。道学主要的是中国的正统的思想，道学家用了语录做工具，大大的增强了这种新的文体的地位，语录就成为一种传统了。比语录体稍稍晚些，还出现了一种宋朝叫做“笔记”的东西。这种作品记述有趣味的杂事，范围很宽，一方面发表作者自己的意见，所谓议论，也就是批评，这些批评往往也很有趣味。作者写这种书，只当做对客闲谈，并非一本正经，虽然以文言为主，可是很接近说话。这也是给大家看的，看了可以当做“谈助”，增加趣味。宋朝的笔记最发达，当时盛行，流传下来的也很多。目录家将这种笔记归在“小说”项下，近代书店汇印这些笔记，更直题为“笔记小说”；中国古代所谓“小说”，原是指记述杂事的趣味作品而言的。

那里我们得特别提到唐朝的“传奇”。“传奇”据说可以见出作者的“史才、诗笔、议论”，是唐朝士子在投考进士以前用来送给一些大人先生看，介绍自己，求他们给自己宣传的。其中不外乎灵怪、艳情、剑侠三类故事，显然是以供给“谈助”，引起趣味为主。无论照传统的意念，或现代的意念，这些“传奇”无疑的是小说，一方面也和笔记的写作态度有相类之处。照陈寅恪先生的意见，这种“传奇”大概起于民间，文士是仿作，文字里多口语化的地方。陈先生并且说唐朝的古文运动就是从这儿开始。他指出古文运动的领导者韩愈的《毛颖传》，正是仿“传奇”而作。我们看韩愈的“气盛言宜”的理论和他的参差错落的文句，也正是多多少少在口语化。他的门下的“好难”、“好易”两派，似乎原来也都是在试验如何口语化。可是“好难”的一派过分强调了自己，过分想出奇制胜，不管一般人能够了解欣赏与否，终于被人看做“诡”和“怪”而失败，于是宋朝的欧阳修继承了“好易”的一派的努力而奠定了古文的基础。——以上说的种种，都是安史乱后几百年间自然的趋势，就是那雅俗共赏的趋势。

宋朝不但古文走上了“雅俗共赏”的路，诗也走向这条路。胡适之先生说宋诗的好处就在“做诗如说话”，一语破的指出了这条路。自然，这条路上还有许多曲折，但是就像不好懂的黄山谷，他也提出了“以俗为雅”的主张，并且点化了许多俗语成为诗句。实践上“以俗为雅”，并不从他开始，梅圣俞、苏东坡都是好手，而苏东坡更胜。据记载梅和苏都说过“以俗为雅”这句话，可是不大靠得住；黄山谷却在《再次杨明叔韵》一诗的“引”里郑重的提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说是“举一纲而张万目”。他将“以俗为雅”放在第一，因为这实在可以说是宋诗的一般作风，也正是“雅俗共赏”的路。但是加上“以故为新”，路就曲折起来，那是雅人自赏，黄山谷所以终于不好懂了。不过黄山谷虽然不好懂，宋诗却终于回到了“做诗如说话”的路，这“如说话”，的确是条大路。

雅化的诗还不得不回向俗化，刚刚来自民间的词，在当时不用说自然是“雅俗共赏”的。别瞧黄山谷的有些诗不好懂，他的一些小词可够俗的。柳耆卿更是个通俗的词人。词后来虽然渐渐雅化或文人化，可是始终不能雅到诗的地位，它怎么着也只是“诗馀”。词变为曲，不是在文人手里变，是在民间变的；曲又变得比词俗，虽然也经过雅化或文人化，可是还雅不到词的地位，它只是“词馀”。一方面从晚唐和尚的俗讲演变出来的宋朝的“说话”就是说书，乃至后来的平话以及章回小说，还有宋朝的杂剧和诸宫调等等转变成功的元朝的杂剧和戏文，乃至后来的传奇，以及皮簧戏，更多半是些“不登大雅”的“俗文学”。这些除元杂剧和后来的传奇也算是“词馀”以外，在过去的文学传统里简直没有地位；也就是说这些小说和戏剧在过去的文学传统里多半没有地位，有些有点地位，也不是正经地位。可是虽然俗，大体上却“俗不伤雅”，虽然没有什么地位，却总是“雅俗共赏”的玩艺儿。

“雅俗共赏”是以雅为主的，从宋人的“以俗为雅”以及常语的“俗不伤雅”，更可见出这种宾主之分。起初成群俗士蜂拥而上，固然逼得原来的雅士不得不理会到甚至迁就着他们的趣味，可是这些俗士需要摆脱的更多。他们在学习，在享受，也在蜕变，这样渐渐适应那雅化的传统，于是乎新旧打成一片，传统多多少少变了质继续下去。前面说过的文体和诗风的种种改变，就是新旧双方调整的过程，结果迁就的渐渐不觉其为迁就，学习的也渐渐习惯成了自然，传统的确稍稍变了质，但是还是文言或雅言为主，就算跟民众近了一些，近得也不太多。

至于词曲，算是新起于俗间，实在以音乐为重，文辞原是无关轻重的；“雅俗共赏”，正是那音乐的作用。后来雅士们也曾分别将那些文辞雅化，但是因为音乐性太重，使他们不能完成那种雅化，所以词曲终于不能达到诗的地位。而曲一直配合着音乐，雅化更难，地位也就更低，还低于词一等。可是词曲到了雅化的时期，那“共赏”的人却就雅多而俗少了。真正“雅俗共赏”的是唐、五代、北宋的词，元朝的散曲和杂剧，还有平话和章回小说以及皮簧戏等。皮簧戏也是音乐为主，大家直到现在都还在哼着那些粗俗的戏词，所以雅化难以下手，虽然一二十年来这雅化也已经试着在开始。平话和章回小说，传统里本来没有，雅化没有合式的榜样，进行就不易。《三国演义》虽然用了文言，却是俗化的文言，接近口语的文言，后来的《水浒》、《西游记》、《红楼梦》等就都用白话了。不能完全雅化的作品在雅化的传统里不能有地位，至少不能有正经的地位。雅化程度的深浅，决定这种地位的高低或有没有，一方面也决定“雅俗共赏”的范围的小和大——雅化越深，“共赏”的人越少，越浅也就越多。所谓多少，主要的是俗人，是小市民和受教育的农家子弟。在传统里没有地位或只有低地位的作品，只算是玩艺儿；然而这些才接近民众，接近民众却还能教“雅俗共赏”，雅和俗究竟有共通的地方，不是不相理会的两橛了。

单就玩艺儿而论，“雅俗共赏”虽然是以雅化的标准为主，“共赏”者却以俗人为主。固然，这在雅方得降低一些，在俗方也得提高一些，要“俗不伤雅”才成；雅方看来太俗，以至于“俗不可耐”的，是不能“共赏”的。但是在什么条件之下才会让俗人所“赏”的，雅人也能来“共赏”呢？我们想起了“有目共赏”这句话。孟子说过“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有目”是反过来说，“共赏”还是陶诗“共欣赏”的意思。子都的美貌，有眼睛的都容易辨别，自然也就能“共赏”了。孟子接着说：“口之于味也，有同嗜焉；耳之于声也，有同听焉；目之于色也，有同美焉。”这说的是人之常情，也就是所谓人情不相远。但是这不相远似乎只限于一些具体的、常识的、现实的事物和趣味。譬如北平罢，故宫和颐和园，包括建筑，风景和陈列的工艺品，似乎是“雅俗共赏”的，天桥在雅人的眼中似乎就有些太俗了。说到文章，俗人所能“赏”的也只是常识的，现实的。后汉的王充出身是俗人，他多多少少代表俗人说话，反对难懂而不切实用的辞赋，却赞美公文能手。公文这东西关系雅俗的现实利益，始终是不曾完全雅化了的。再说后来的小说和戏剧，有的雅人说《西厢记》诲淫，《水浒传》诲盗，这是“高论”。实际上这一部戏剧和这一部小说都是“雅俗共赏”的作品。《西厢记》无视了传统的礼教，《水浒传》无视了传统的忠德，然而“男女”是“人之大欲”之一，“官逼民反”，也是人之常情，梁山泊的英雄正是被压迫的人民所想望的。俗人固然同情这些，一部分的雅人，跟俗人相距还不太远的，也未尝不高兴这两部书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快感，一种趣味，可并不是低级趣味；这是有关系的，也未尝不是有节制的。“诲淫”“诲盗”只是代表统治者的利益的说话。

十九世纪二十世纪之交是个新时代，新时代给我们带来了新文化，产生了我们的知识阶级。这知识阶级跟从前的读书人不大一样，包括了更多的从民间来的分子，他们渐渐跟统治者拆伙而走向民间。于是乎有了白话正宗的新文学，词曲和小说戏剧都有了正经的地位。还有种种欧化的新艺术。这种文学和艺术却并不能让小市民来“共赏”，不用说农工大众。于是乎有人指出这是新绅士也就是新雅人的欧化，不管一般人能够了解欣赏与否。他们提倡“大众语”运动。但是时机还没有成熟，结果不显著。抗战以来又有“通俗化”运动，这个运动并已经在开始转向大众化。“通俗化”还分别雅俗，还是“雅俗共赏”的路，大众化却更进一步要达到那没有雅俗之分，只有“共赏”的局面。这大概也会是所谓由量变到质变罢。

1947年10月26日作。

（原载1947年11月18日《观察》第3卷第11期）

论书生的酸气

读书人又称书生。这固然是个可以骄傲的名字，如说“一介书生”，“书生本色”，都含有清高的意味。但是正因为清高，和现实脱了节，所以书生也是嘲讽的对象。人们常说“书呆子”、“迂夫子”、“腐儒”、“学究”等，都是嘲讽书生的。“呆”是不明利害，“迂”是绕大弯儿，“腐”是顽固守旧，“学究”是指一孔之见。总之，都是知古不知今，知书不知人，食而不化的读死书或死读书，所以在现实生活里老是吃亏、误事、闹笑话。总之，书生的被嘲笑是在他们对于书的过分的执着上；过分的执着书，书就成了话柄了。

但是还有“寒酸”一个话语，也是形容书生的。“寒”是“寒素”，对“膏粱”而言。是魏晋南北朝分别门第的用语。“寒门”或“寒人”并不限于书生，武人也在里头；“寒士”才指书生。这“寒”指生活情形，指家世出身，并不关涉到书；单这个字也不含嘲讽的意味。加上“酸”字成为连语，就不同了，好像一副可怜相活现在眼前似的。“寒酸”似乎原作“酸寒”。韩愈《荐士》诗，“酸寒溧阳尉”，指的是孟郊。后来说“郊寒岛瘦”，孟郊和贾岛都是失意的人，作的也是失意诗。“寒”和“瘦”映衬起来，够可怜相的，但是韩愈说“酸寒”，似乎“酸”比“寒”重。可怜别人说“酸寒”，可怜自己也说“酸寒”，所以苏轼有“故人留饮慰酸寒”的诗句。陆游有“书生老瘦转酸寒”的诗句。“老瘦”固然可怜相，感激“故人留饮”也不免有点儿。范成大说“酸”是“书生气味”，但是他要“洗尽书生气味酸”，那大概是所谓“大丈夫不受人怜”罢？

为什么“酸”是“书生气味”呢？怎么样才是“酸”呢？话柄似乎还是在书上。我想这个“酸”原是指读书的声调说的。晋以来的清谈很注重说话的声调和读书的声调。说话注重音调和辞气，以朗畅为好。读书注重声调，从《世说新语·文学》篇所记殷仲堪的话可见；他说，“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闲强”，说到舌头，可见注重发音，注重发音也就是注重声调。《任诞》篇又记王孝伯说：“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这“熟读《离骚》”该也是高声朗诵，更可见当时风气。《豪爽》篇记“王司州（胡之）在谢公（安）坐，咏《离骚》、《九歌》‘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正是这种名士气的好例。读古人的书注重声调，读自己的诗自然更注重声调。《文学》篇记着袁宏的故事：

袁虎（宏小名虎）少贫，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

从此袁宏名誉大盛，可见朗诵关系之大。此外《世说新语》里记着“吟啸”，“啸咏”，“讽咏”，“讽诵”的还很多，大概也都是在朗诵古人的或自己的作品罢。

这里最可注意的是所谓“洛下书生咏”或简称“洛生咏”。《晋书·谢安传》说：

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有鼻疾，故其音浊。名流爱其咏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效之。

《世说新语·轻诋》篇却记着：

人问顾长康“何以不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

刘孝标注，“洛下书生咏音重浊，故云‘老婢声’。”所谓“重浊”，似乎就是过分悲凉的意思。当时诵读的声调似乎以悲凉为主。王孝伯说“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王胡之在谢安坐上咏的也是《离骚》、《九歌》，都是《楚辞》。当时诵读《楚辞》，大概还知道用楚声楚调，乐府曲调里也正有楚调。而楚声楚调向来是以悲凉为主的。当时的诵读大概受到和尚的梵诵或梵唱的影响很大，梵诵或梵唱主要的是长吟，就是所谓“咏”。《楚辞》本多长句，楚声楚调配合那长吟的梵调，相得益彰，更可以“咏”出悲凉的“情致”来。袁宏的咏史诗现存两首，第一首开始就是“周昌梗概臣”一句，“梗概”就是“慷慨”，“感慨”；“慷慨悲歌”也是一种“书生本色”。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所举的五言诗名句，钟嵘《诗品·序》里所举的五言诗名句和名篇，差不多都是些“慷慨悲歌”。《晋书》里还有一个故事。晋朝曹摅的《感旧》诗有“富贵他人合，贫贱亲戚离”两句。后来殷浩被废为老百姓，送他的心爱的外甥回朝，朗诵这两句，引起了身世之感，不觉泪下。这是悲凉的朗诵的确例。但是自己若是并无真实的悲哀，只去学时髦，捏着鼻子学那悲哀的“老婢声”的“洛生咏”，那就过了分，那也就是赵宋以来所谓“酸”了。

唐朝韩愈有《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开头是：

纤云四卷天无河，

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

一杯相属君当歌。

接着说：

君歌声酸辞且苦，

不能听终泪如雨。

接着就是那“酸”而“苦”的歌辞：

洞庭连天九疑高，

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

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

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槌大鼓，

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

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

涤瑕荡垢朝清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

坎坷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

未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

天路幽险难追攀！

张功曹是张署，和韩愈同被贬到边远的南方，顺宗即位。只奉命调到近一些的江陵做个小官儿，还不得回到长安去，因此有了这一番冤苦的话。这是张署的话，也是韩愈的话。但是诗里却接着说：

君歌且休听我歌，

我歌今与君殊科。

韩愈自己的歌只有三句：

一年明月今宵多，

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他说认命算了，还是喝酒赏月罢。这种达观其实只是苦情的伪装而已。前一段“歌”虽然辞苦声酸，倒是货真价实，并无过分之处，由那“声酸”知道吟诗的确有一种悲凉的声调，而所谓“歌”其实只是讽咏。大概汉朝以来不像春秋时代一样，士大夫已经不会唱歌，他们大多数是书生出身，就用讽咏或吟诵来代替唱歌。他们——尤其是失意的书生——的苦情就发泄在这种吟诵或朗诵里。

战国以来，唱歌似乎就以悲哀为主，这反映着动乱的时代。《列子·汤问》篇记秦青“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又引秦青的话，说韩娥在齐国雍门地方“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后来又“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抃舞，弗能自禁”。这里说韩娥虽然能唱悲哀的歌，也能唱快乐的歌，但是和秦青自己独擅悲歌的故事合看，就知道还是悲歌为主。再加上齐国杞梁的妻子哭倒了城的故事，就是现在还在流行的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悲歌更为动人，是显然的。书生吟诵，声酸辞苦，正和悲歌一脉相传。但是声酸必须辞苦，辞苦又必须情苦；若是并无苦情，只有苦辞，甚至连苦辞也没有，只有那供人酸鼻的声调，那就过了分，不但不能动人，反要遭人嘲弄了。书生往往自命不凡，得意的自然有，却只是少数，失意的可太多了。所以总是叹老嗟卑，长歌当哭，哭丧着脸一副可怜相。朱子在《楚辞辨证》里说汉人那些模仿的作品“诗意平缓，意不深切，如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者”。“无所疾痛而强为呻吟”就是所谓“无病呻吟”。后来的叹老嗟卑也正是无病呻吟。有病呻吟是紧张的，可以得人同情，甚至叫人酸鼻，无病呻吟，病是装的，假的，呻吟也是装的，假的，假装可以酸鼻的呻吟，酸而不苦像是丑角扮戏，自然只能逗人笑了。

苏东坡有《赠诗僧道通》的诗：

雄豪而妙苦而腴，

只有琴聪与蜜殊。

语带烟霞从古少，

气含蔬笋到公无。……

查慎行注引叶梦得《石林诗话》说：

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趣，往往掇拾摹仿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体，格律尤俗，谓之“酸馅气”。子瞻……尝语人云，“颇解‘蔬笋’语否？为无‘酸馅气’也。”闻者无不失笑。

东坡说道通的诗没有“蔬笋”气，也就没有“酸馅气”，和尚修苦行，吃素，没有油水，可能比书生更“寒”更“瘦”；一味反映这种生活的诗，好像酸了的菜馒头的馅儿，干酸，吃不得，闻也闻不得，东坡好像是说，苦不妨苦，只要“苦而腴”，有点儿油水，就不至于那么扑鼻酸了。这酸气的“酸”还是从“声酸”来的。而所谓“书生气味酸”该就是指的这种“酸馅气”。和尚虽苦，出家人原可“超然自得”，却要学吟诗，就染上书生的酸气了。书生失意的固然多，可是叹老嗟卑的未必真的穷苦到他们嗟叹的那地步；倒是“常得无事”，就是“有闲”，有闲就无聊，无聊就作成他们的“无病呻吟”了。宋初西昆体的领袖杨亿讥笑杜甫是“村夫子”，大概就是嫌他叹老嗟卑的太多。但是杜甫“窃比稷与契”，嗟叹的其实是天下之大，决不止于自己的鸡虫得失。杨亿是个得意的人，未免忘其所以，才说出这样不公道的话。可是像陈师道的诗，叹老嗟卑，吟来吟去，只关一己，的确叫人腻味。这就落了套子，落了套子就不免有些“无病呻吟”，也就是有些“酸”了。

道学的兴起表示书生的地位加高，责任加重，他们更其自命不凡了，自嗟自叹也更多了。就是眼光如豆的真正的“村夫子”或“三家村学究”，也要哼哼唧唧的在人面前卖弄那背得的几句死书，来嗟叹一切，好搭起自己的读书人的空架子。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似乎是个更破落的读书人，然而“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人家说他偷书，他却争辩着，“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孩子们看着他的茴香豆的碟子。

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下腰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破落到这个地步，却还只能“满口之乎者也”，和现实的人民隔得老远的，“酸”到这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怜了。“书生本色”虽然有时是可敬的，然而他的酸气总是可笑又可怜的。最足以表现这种酸气的典型，似乎是戏台上的文小生，尤其是昆曲里的文小生，那哼哼唧唧、扭扭捏捏、摇摇摆摆的调调儿，真够“酸”的！这种典型自然不免夸张些，可是许差不离儿罢。

向来说“寒酸”、“穷酸”，似乎酸气老聚在失意的书生身上。得意之后，见多识广，加上“一行作吏，此事便废”，那时就会不再执着在书上，至少不至于过分的执着在书上，那“酸气味”是可以多多少少“洗”掉的。而失意的书生也并非都有酸气。他们可以看得开些，所谓达观，但是达观也不易，往往只是伪装。他们可以看远大些，“梗概而多气”是雄风豪气，不是酸气。至于近代的知识分子，让时代逼得不能读死书或死读书，因此也就不再执着那些古书。文言渐渐改了白话，吟诵用不上了；代替吟诵的是又分又合的朗诵和唱歌。最重要的是他们看清楚了自己，自己是在人民之中，不能再自命不凡了。他们虽然还有些闲，可是要“常得无事”却也不易。他们渐渐丢了那空架子，脚踏实地向前走去。早些时还不免带着感伤的气氛，自爱自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这也算是酸气，虽然念诵的不是古书而是洋书。可是这几年时代逼得更紧了，大家只得抹干了鼻涕眼泪走上前去。这才真是“洗尽书生气味酸”了。

1947年11月15日作。

（原载1947年11月29日《世纪评论》第2卷第22期）

语文影及其他

《语文影及其他》是朱自清生前亲手编定的最后一个集子，未及印行，1948年8月12日，他就在贫病交加中离开了人世。建国初期，“朱自清全集编委会”曾将书名改为《语文影》，准备收入全集，但终于未能印行。1985年10月，交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书名仍用作者原来拟定的《语文影及其他》。本书收录其中的四篇。

正　义

人间的正义是在哪里呢？

正义是在我们的心里！从明哲的教训和见闻的意义中，我们不是得着大批的正义么？但白白的搁在心里，谁也不去取用，却至少是可惜的事。两石白米堆在屋里，总要吃它干净，两箱衣服堆在屋里，总要轮流穿换，一大堆正义却扔在一旁，满不理会，我们真大方，真舍得！看来正义这东西也真贱，竟抵不上白米的一个尖儿，衣服的一个扣儿。——爽性用它不着，倒也罢了，谁都又装出一副发急的样子，张张皇皇的寻觅着。这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的聪明的同伴呀，我真想不通了！

我不曾见过正义的面，只见过它的弯曲的影儿——在“自我”的唇边，在“威权”的面前，在“他人”的背后。

正义可以做幌子，一个漂亮的幌子，所以谁都愿意念着它的名字。“我是正经人，我要做正经事”，谁都向他的同伴这样隐隐的自诩着。但是除了用以“自诩”之外，正义对于他还有什么作用呢？他独自一个时，在生人中间时，早忘了它的名字，而去创造“自己的正义”了！他所给予正义的，只是让它的影儿在他的唇边闪烁一番而已。但是，这毕竟不算十分孤负正义，比那凭着正义的名字以行罪恶的，还胜一筹。可怕的正是这种假名行恶的人。他嘴里唱着正义的名字，手里却满满的握着罪恶；他将这些罪恶送给社会，粘上金碧辉煌的正义的签条送了去。社会凭着他所唱的名字和所粘的签条，欣然受了这份礼；就是明知道是罪恶，也还是欣然受了这份礼！易卜生“社会栋梁”一出戏，就是这种情形。这种人的唇边，虽更频繁的闪烁着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但是深藏在他们心底的正义，只怕早已霉了，烂了，且将毁灭了。在这些人里，我见不着正义！

在亲子之间，师傅学徒之间，军官兵士之间，上司属僚之间，似乎有正义可见了，但是也不然。卑幼大抵顺从他们长上的，长上要施行正义于他们，他们诚然是不“能”违抗的——甚至“父教子死，子不得不死”一类话也说出来了。他们发见有形的扑鞭和无形的赏罚在长上们的背后，怎敢去违抗呢？长上们凭着威权的名字施行正义，他们怎敢不遵呢？但是你私下问他们，“信么？服么？”他们必摇摇他们的头，甚至还奋起他们的双拳呢！这正是因为长上们不凭着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的缘故了。这种正义只能由长上行于卑幼，卑幼是不能行于长上的，所以是偏颇的；这种正义只能施于卑幼，而不能施于他人，所以是破碎的；这种正义受着威权的鼓弄，有时不免要扩大到它的应有的轮廓之外，那时它又是肥大的。这些仍旧只是正义的弯曲的影儿。不凭着正义的名字而施行正义，我在这等人里，仍旧见不着它！

在没有威权的地方，正义的影儿更弯曲了。名位与金钱的面前，正义只剩淡如水的微痕了。你瞧现在一班大人先生见了所谓督军等人的劲儿！他们未必愿意如此的，但是一当了面，估量着对手的名位，就不免心里一软，自然要给他一些面子——于是不知不觉的就敷衍起来了。至于平常的人，偶然见了所谓名流，也不免要吃一惊，那时就是心里有一百二十个不以为然，也只好姑且放下，另做出一番“足恭”的样子，以表倾慕之诚。所以一班达官通人，差不多是正义的化外之民，他们所做的都是合于正义的，乃至他们所做的就是正义了！——在他们实在无所谓正义与否了。呀！这样，正义岂不已经沦亡了？却又不然。须知我只说“面前”是无正义的，“背后”的正义却幸而还保留着。社会的维持，大部分或者就靠着这背后的正义罢。但是背后的正义，力量究竟是有限的，因为隔开一层，不由的就单弱了。一个为富不仁的人，背后虽然免不了人们的指谪，面前却只有恭敬。一个华服翩翩的人，犯了违警律，就是警察也要让他五分。这就是我们的正义了！我们的正义百分之九十九是在背后的，而在极亲近的人间，有时连这个背后的正义也没有！因为太亲近了，什么也可以原谅了，什么也可以马虎了，正义就任怎么弯曲也可以了。背后的正义只有存生疏的人们间。生疏的人们间，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自然可以用上正义这个幌子。至于一定要到背后才叫出正义来，那全是为了情面的缘故。情面的根柢大概也是一种同情，一种廉价的同情。现在的人们只喜欢廉价的东西，在正义与情面两者中，就尽先取了情面，而将正义放在背后。在极亲近的人间，情面的优先权到了最大限度，正义就几乎等于零，就是在背后也没有了。背后的正义虽也有相当的力量，但是比起面前的正义就大大的不同，启发与戒惧的功能都如搀了水的薄薄的牛乳似的——于是仍旧只算是一个弯曲的影儿。在这些人里，我更见不着正义！

人间的正义究竟是在哪里呢？满藏在我们心里！为什么不取出来呢？它没有优先权！在我们心里，第一个尖儿是自私，其余就是威权，势力，亲疏，情面等等；等到这些角色一一演毕，才轮得到我们可怜的正义。你想，时候已经晚了，它还有出台的机会么？没有！所以你要正义出台，你就得排除一切，让它做第一个尖儿。你得凭着它自己的名字叫它出台。你还得抖擞精神，准备一副好身手，因为它是初出台的角儿，捣乱的人必多，你得准备着打——不打不成相识呀！打得站住了脚携住了手，那时我们就能从容的瞻仰正义的面目了。

1924年5月14日作。

（原载《我们的七月》）

论自己

翻开辞典，“自”字下排列着数目可观的成语，这些“自”字多指自己而言。这中间包括着一大堆哲学，一大堆道德，一大堆诗文和废话，一大堆人，一大堆我，一大堆悲喜剧。自己“真乃天下第一英雄好汉”，有这么些可说的，值得说值不得说的！难怪纽约电话公司研究电话里最常用的字，在五百次通话中会发现三千九百九十次的“我”。这“我”字便是自己称自己的声音，自己给自己的名儿。

自爱自怜！真是天下第一英雄好汉也难免的，何况区区寻常人！冷眼看去，也许只觉得那枉自尊大狂妄得可笑；可是这只见了真理的一半儿。掉过脸儿来，自爱自怜确也有不得不自爱自怜的。幼小时候有父母爱怜你，特别是有母亲爱怜你。到了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娘这样看时就不必再爱怜你，至少不必再像当年那样爱怜你。——女的呢，“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做母亲的虽然未必这样看，可是形格势禁而且鞭长莫及，就是爱怜得着，也只算找补点罢了。爱人该爱怜你？然而爱人们的嘴一例是甜蜜的，谁能说“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真有那么回事儿？赶到爱人变了太太，再生了孩子，你算成了家，太太得管家管孩子，更不能一心儿爱怜你。你有时候会病，“久病床前无孝子”，太太怕也够倦的，够烦的。住医院？好，假如有运气住到像当年北平协和医院样的医院里去，倒是比家里强得多。但是护士们看护你，是服务，是工作；也许夹上点儿爱怜在里头，那是“好生之德”，不是爱怜你，是爱怜“人类”。——你又不能老呆在家里，一离开家，怎么着也算“作客”；那时候更没有爱怜你的。可以有朋友招呼你；但朋友有朋友的事儿，那能教他将心常放在你身上？可以有属员或仆役伺候你，那——说得上是爱怜么？总而言之，天下第一爱怜自己的，只有自己；自爱自怜的道理就在这儿。

再说，“大丈夫不受人怜。”穷有穷干，苦有苦干；世界那么大，凭自己的身手，哪儿就打不开一条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愁眉苦脸不顺耳，别人会来爱怜你？自己免不了伤心的事儿，咬紧牙关忍着，等些日子，等些年月，会平静下去的。说说也无妨，只别不拣时候不看地方老是向人叨叨，叨叨得谁也不耐烦的岔开你或者躲开你。也别怨天怨地将一大堆感叹的句子向人身上扔过去。你怨的是天地，倒碍不着别人，只怕别人奇怪你的火气怎么这样大。——自己也免不了吃别人的亏。值不得计较的，不做声吞下肚去。出入大的想法子复仇，力量不够，卧薪尝胆的准备着。可别这儿那儿尽嚷嚷——嚷嚷完了一扔开，倒便宜了那欺负你的人。“好汉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相，要人爱怜这“苦人儿”似的，这是要强，不是装。说也怪，不受人怜的人倒是能得人怜的人；要强的人总是最能自爱自怜的人。

大丈夫也罢，小丈夫也罢，自己其实是渺乎其小的，整个儿人类只是一个小圆球上一些碳水化合物，像现代一位哲学家说的，别提一个人的自己了。庄子所谓马体一毛，其实还是放大了看的。英国有一家报纸登过一幅漫画，画着一个人，仿佛在一间铺子里，周遭陈列着从他身体里分析出来的各种原素，每种标明分量和价目，总数是五先令——那时合七元钱。现在物价涨了，怕要合国币一千元了罢？然而，个人的自己也就值区区这一千元儿！自己这般渺小，不自爱自怜着点又怎么着！然而，“顶天立地”的是自己，“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也是自己；有你说这些大处只是好听的话语，好看的文句？你能愣说这样的自己没有！有这么的自己，岂不更值得自爱自怜的？再说自己的扩大，在一个寻常人的生活里也可见出。且先从小处看。小孩子就爱搜集各国的邮票，正是在扩大自己的世界。从前有人劝学世界语，说是可以和各国人通信。你觉得这话幼稚可笑？可是这未尝不是扩大自己的一个方向。再说这回抗战，许多人都走过了若干地方，增长了若干阅历。特别是青年人身上，你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和抗战前不同了，他们的自己扩大了。——这样看，自己的小，自己的大，自己的由小而大。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好，不错；可是自己的确也都爱好。做官的都爱做好官，不过往往只知道爱做自己家里人的好官，自己亲戚朋友的好官；这种好官往往是自己国家的贪官污吏。做盗贼的也都爱做好盗贼——好喽啰，好伙伴，好头儿，可都只在贼窝里。有大好，有小好，有好得这样坏。自己关闭在自己的丁点大的世界里，往往越爱好越坏。所以非扩大自己不可。但是扩大自己得一圈儿一圈儿的，得充实，得踏实。别像肥皂泡儿，一大就裂。“大丈夫能屈能伸”，该屈的得屈点儿，别只顾伸出自己去。也得估计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够的话，“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得寸是寸，得尺是尺。总之路是有的。看得远，想得开，把得稳；自己是世界的时代的一环，别脱了节才真算好。力量怎样微弱，可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随时随地尽自己的一份儿往最好里做去，让自己活得有意思，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这么着，自爱自怜才真是有道理的。

1942年9月1日作。

（原载1942年11月15日《人间世》第1卷第2期）

论做作

做作就是“佯”，就是“乔”，也就是“装”。苏北方言有“装佯”的话，“乔装”更是人人皆知。旧小说里女扮男装是乔装，那需要许多做作。难在装得像。只看坤角儿扮须生的，像的有几个？何况做戏还只在戏台上装，一到后台就可以照自己的样儿，而女扮男装却得成天儿到处那么看！侦探小说里的侦探也常在乔装，装得像也不易，可是自在得多。不过——难也罢，易也罢，人反正有时候得装。其实你细看，不但“有时候”，人简直就爱点儿装。“三分模样七分装”是说女人，男人也短不了装，不过不大在模样上罢了。装得像难，装得可爱更难；一番努力往往只落得个“矫揉造作！”所以“装”常常不是一个好名儿。

“一个做好，一个做歹”，小呢逼你出些码头钱，大呢就得让你去做那些不体面的尴尬事儿。这已成了老套子，随处可以看见。那做好的是装做好，那做歹的也装得格外歹些；一松一紧的拉住你，会弄得你啼笑皆非。这一套儿做作够受的。贫和富也可以装。贫寒人怕人小看他，家里尽管有一顿没一顿的，还得穿起好衣服在街上走，说话也满装着阔气，什么都不在乎似的。——所谓“苏空头”。其实“空头”也不止苏州有。——有钱人却又怕人家打他的主意，开口闭口说穷，他能特地去当点儿什么，拿当票给人家看。这都怪可怜见的。还有一些人，人面前老爱论诗文，谈学问，仿佛天生他一副雅骨头。装斯文其实不能算坏，只是未免“雅得这样俗”罢了。

有能耐的人，有权位的人有时不免“装模作样”，“装腔作势”。马上可以答应的，却得“考虑考虑”；直接可以答应的，却让你绕上几个大弯儿。论地位也只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见客就不起身，只点点头儿，答话只喉咙里哼一两声儿。谁教你求他，他就是这么着！——“笑骂由他笑骂，好官儿什么的我自为之！”话说回来，拿身份，摆架子有时也并非全无道理。老爷太太在仆人面前打情骂俏，总不大像样，可不是得装着点儿？可是，得恰到分际，“过犹不及”。总之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尽拣高枝爬，一失脚会摔下来的。老想着些自己，谁都装着点儿，也就不觉得谁在装。所谓“装模做样”，“装腔作势”。却是特别在装别人的模样，别人的腔和势！为了抬举自己，装别人；装不像别人，又不成其为自己，也怪可怜见的。

“不痴不聋，不作阿姑阿翁”，有些事大概还是装聋作哑的好。倒不是怕担责任，更不是存着什么坏心眼儿。有些事是阿姑阿翁该问的，值得问的，自然得问；有些是无需他们问的，或值不得他们问的，若不痴不聋，事必躬亲，阿姑阿翁会做不成，至少也会不成其为阿姑阿翁。记得那儿说过美国一家大公司经理，面前八个电话，每天忙累不堪，另一家经理，室内没有电话，倒是从容不迫的。这后一位经理该是能够装聋作哑的人。“不闻不问”，有时候该是一句好话；“充耳不闻”，“闭目无睹”，也许可以作“无为而治”的一个注脚。其实无为多半也是装出来的。至于装作不知，那更是现代政治家外交家的惯技，报纸上随时看得见。——他们却还得勾心斗角的“做姿态”，大概不装不成其为政治家外交家罢？

装欢笑，装悲泣，装嗔，装恨，装惊慌，装镇静，都很难；固然难在像，有时还难在不像而不失自然。“小心陪笑”也许能得当局的青睐，但是旁观者在恶心。可是“强颜为欢”，有心人却领会那欢颜里的一丝苦味。假意虚情的哭泣，像旧小说里妓女向客人那样，尽管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也只能引起读者的微笑。——倒是那“忍泪佯低面”，教人老大不忍。佯嗔薄怒是女人的“作态”，作得恰好是爱娇，所以《乔醋》是一折好戏。爱极翻成恨，尽管“恨得人牙痒痒的”，可是还不失为爱到极处。“假意惊慌”似乎是旧小说的常语，事实上那“假意”往往露出马脚。镇静更不易，秦舞阳心上有气脸就铁青，怎么也装不成，荆轲的事，一半儿败在他的脸上。淝水之战谢安装得够镇静的，可是不觉得意忘形摔折了屐齿。所以一个人喜怒不形于色，真够一辈子半辈子装的。

《乔醋》是戏，其实凡装，凡做作，多少都带点儿戏味——有喜剧，有悲剧。孩子们爱说“假装”这个，“假装”那个，戏味儿最厚。他们认真“假装”，可是悲喜一场，到头儿无所为。成人也都认真的装，戏味儿却淡薄得多；戏是无所为的，至少扮戏中人的可以说是无所为，而人们的做作常常是有所为的。所以戏台上装得像的多，人世间装得像的少。戏台上装得像就有叫好儿的，人世间即使装得像，逗人爱也难。逗人爱的大概是比较的少有所为或只消极的有所为的。前面那些例子，值得我们吟味，而装痴装傻也许是值得重提的一个例子。

作阿姑阿翁得装几分痴，这装是消极的有所为；“金殿装疯”也有所为，就是积极的。历来才人名士和学者，往往带几分傻气。那傻气多少有点儿装，而从一方面看，那装似乎不大有所为，至多也只是消极的有所为。陶渊明的“我醉欲眠卿且去”说是率真，是自然；可是看魏晋人的行径，能说他不带着几分装？不过装得像，装得自然罢了。阮嗣宗大醉六十日，逃脱了和司马昭做亲家，可不也一半儿醉一半儿装？他正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而有一向当时人多说他痴，他大概是颇能做作的罢？

装睡装醉都只是装糊涂。睡了自然不说话，醉了也多半不说话——就是说话，也尽可以装疯装傻的，给他个驴头不对马嘴。郑板桥最能懂得装糊涂，他那“难得糊涂”一个警句，真喝破了千古聪明人的秘密。还有善忘也往往是装傻，装糊涂；省麻烦最好自然是多忘记，而“忘怀”又正是一件雅事儿。到此为止，装傻，装糊涂似乎是能以逗人爱的；才人名士和学者之所以成为才人名士和学者，至少有几分就仗着他们那不大在乎的装劲儿能以逗人爱好。可是这些人也良莠不齐，魏晋名士颇有仗着装糊涂自私自利的。这就“在乎”了，有所为了，这就不再可爱了。在四川话里装糊涂称为“装疯迷窍”，北平话却带笑带骂的说“装蒜”，“装孙子”，可见民众是不大赏识这一套的——他们倒是下的稳着儿。

1942年10月31日—11月2日作。

（原载1943年1月15日《文学创作》第1卷第4期）

论青年

冯友兰先生在《新事论·赞中华》篇里第一次指出现在一般人对于青年的估价超过老年之上。这扼要的说明了我们的时代。这是青年时代，而这时代该从五四运动开始。从那时起，青年人才抬起了头，发现了自己，不再仅仅的做祖父母的孙子，父母的儿子，社会的小孩子。他们发现了自己，发现了自己的群，发现了自己和自己的群的力量。他们跟传统斗争，跟社会斗争，不断的在争取自己领导权甚至社会领导权，要名副其实的做新中国的主人。但是，像一切时代一切社会一样，中国的领导权掌握在老年人和中年人的手里，特别是中年人的手里。于是乎来了青年的反抗，在学校里反抗师长，在社会上反抗统治者。他们反抗传统和纪律，用怠工，有时也用挺击。中年统治者记得五四以前青年的沉静，觉着现在青年爱捣乱，惹麻烦，第一步打算压制下去。可是不成。于是乎敷衍下去。敷衍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来了集体训练，开出新局面，可是还得等着瞧呢。

青年反抗传统，反抗社会，自古已然；只是一向他们低头受压，使不出大力气，见得沉静罢了。家庭里父代和子代闹别扭是常见的，正是压制与反抗的征象。政治上也有老少两代的斗争，汉朝的贾谊到戊戌六君子，例子并不少。中年人总是在统治的地位，老年人势力足以影响他们的地位时，就是老年时代，青年人势力足以影响他们的地位时，就是青年时代。老年和青年的势力互为消长，中年人却总是在位，因此无所谓中年时代。老年人的衰朽，是过去，青年人还幼稚，是将来，占有现在的只是中年人。他们一面得安慰老年人，培植青年人，一面也在讥笑前者，烦厌后者。安慰还是顺的，培植却常是逆的，所以更难。培植是凭中年人的学识经验做标准，大致要养成有为有守爱人爱物的中国人。青年却恨这种切近的典型的标准妨碍他们飞跃的理想。他们不甘心在理想还未疲倦的时候就被压进典型里去，所以总是挣扎着，在憧憬那海阔天空的境界。中年人不能了解青年人为什么总爱旁逸斜出不走正路，说是时代病。其实这倒是成德达材的大路；压迫的，挣扎着，材德的达成就在这两种力的平衡里。这两种力永恒的一步步平衡着，自古已然，不过现在更其表面化罢了。

青年人爱说自己是“天真的”，“纯洁的”。但是看看这时代，老练的青年可真不少。老练却只是工于自谋，到了临大事，决大疑，似乎又见得幼稚了。青年要求进步，要求改革，自然很好，他们有的是奋斗的力量。不过大处着眼难，小处下手易，他们的饱满的精力也许终于只用在自己的物质的改革跟进步上；于是骄奢淫佚，无所不为，有利无义，有我无人。中年里原也不缺少这种人，效率却赶不上青年的大。眼光小还可以有一步路，便是做自了汉，得过且过的活下去；或者更退一步，遇事消极，马马虎虎对付着，一点不认真。中年人这两种也够多的。可是青年时就染上这些习气，未老先衰，不免更教人毛骨悚然。所幸青年人容易回头，“浪子回头金不换”，不像中年人往往将错就错，一直沉到底里去。

青年人容易脱胎换骨改样子，是真可以自负之处；精力足，岁月长，前路宽，也是真可以自负之处。总之可能多。可能多倚仗就大，所以青年人狂。人说青年时候不狂，什么时候才狂？不错。但是这狂气到时候也得收拾一下，不然会忘其所以的。青年人爱讽刺，冷嘲热骂，一学就成，挥之不去；但是这只足以取快一时，久了也会无聊起来的。青年人骂中年人逃避现实，圆通，不奋斗，妥协，自有他们的道理。不过青年人有时候让现实笼罩住，伸不出头，张不开眼，只模糊的看到面前一段儿路，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又是小处。若是能够偶然到所谓“世界外之世界”里歇一下脚，也许可以将自己放大些。青年也有时候偏执不回，过去一度以为读书就不能救国就是的。那时蔡孑民先生却指出“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权衡轻重的圆通观。懂得这种圆通，就可以将自己放平些。能够放大自己，放平自己，才有真正的“工作与严肃”，这里就需要奋斗了。

蔡孑民先生不愧人师，青年还是需要人师。用不着满口仁义道德，道貌岸然，也用不着一手摊经，一手握剑，只要认真而亲切的服务，就是人师。但是这些人得组织起来，通力合作。讲情理，可是不敷衍，重诱导，可还归到守法上。不靠婆婆妈妈气去乞怜青年人，不靠甜言蜜语去买好青年人，也不靠刀子手枪去示威青年人。只言行一致后先一致的按着应该做的放胆放手做去。不过基础得打在学校里；学校不妨尽量社会化，青年训练却还是得在学校里。学校好像实验室，可以严格的计划着进行一切；可不是温室，除非让它堕落到那地步。训练该注重集体的，集体训练好，个体也会改样子。人说教师只消传授知识就好，学生做人，该自己磨练去。但是得先有集体训练，教青年有胆量帮助人，制裁人，然后才可以让他们自己磨练去。这种集体训练的大任，得教师担当起来。现行的导师制注重个别指导，琐碎而难实践，不如缓办，让大家集中力量到集体训练上。学校以外倒是先有了集中训练，从集中军训起头，跟着来了各种训练班。前者似乎太单纯了，效果和预期差得多，后者好像还差不多。不过训练班至多只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培植根基还得在学校里。在青年时代，学校的使命更重大了，中年教师的责任也更重大了，他们得任劳任怨的领导一群群青年人走上那成德达材的大路。

1944年6月9日作。

（原载1944年8月《中学生》第78期）

资治通鉴

司马光 原著 　融于水　方桦　仰丰 改写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资治通鉴/（宋）司马光原著；融于水，方桦，仰丰改写.－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5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96-6
Ⅰ.资… Ⅱ.(1)司…(2)融…(3)方…(4)仰… Ⅲ.中国-古代史-编年体-少年读物 Ⅳ.K204.3-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76号

书　名：资治通鉴
作　者：司马光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5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396-6

目　录

前　言

三家分晋

豫让刺袍

魏文侯招贤

刺客聂政

大将军吴起

商鞅变法

商鞅之死

魏齐辩宝

孙膑和庞涓

田文拒礼

燕昭王“买马”

亚圣孟子

息壤之誓

胡服骑射

白马非马

赵奢巧施缓兵计

荆轲刺秦王

赵高篡权

胡亥屠亲

萧何扶汉

鸿门宴

陈平为相

贾谊忧思殒命

张释之巧谏汉文帝

汉景帝悔杀晁错

汉武帝废占卜

“狂人”东方朔

朱买臣发迹

张禹得宠招非议

刘秀识才建东汉

李膺不惧权贵

诸葛亮出山

抽梯问计

曹操用人

曹操取邺城

赤壁之战

田畴拒赏

聪明误杨修

吕蒙成大器

甘宁投主

孙权不疑诸葛

孙权称臣

孙权醉酒

张昭封门力谏

诸葛掌东吴

关羽居功

大意失街亭

刘备临终托孤

前出师表

秋风五丈原

蜀吴结盟

妫览取祸

张温连罪

顾雍寡言

太子之争

曹丕纳谏

曹丕记仇

曹叡怜鹿

曹叡杀妻

曹植思亲

刘晔投机被逐

孔融恃才罹祸

竹林七贤

令狐愚之祸

司马野心

杨骏夺诏乱晋

书圣王羲之

风流谢安

乱世名相王猛

“笔头公”抗命

官迷张敬兒

珠宝如瓦砾

从你开始

封轨自重

范缜辩佛

范云直言

只有两只手

亲王斗富

排队当官

“呆姨妈”不呆

太子性急

王融不甘寂寞

儿子替死

不惧诛杀生太子

让他三个

兄弟相疑

萧综滴血认亲

萧纶暴虐遭贬

窦建德惜败李世民

初唐名相房玄龄

褚遂良善书入朝廷

唐德宗寻母记

狄仁傑刚正不阿

裴度智勇斗宦官

前　言

简单地说，《资治通鉴》是一部历史书，它所记载的历史，从公元前403年起，到公元959年止，时间跨度达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之久，包括了战国时代、秦朝、两汉、三国、魏晋、南北朝、隋朝、唐朝、五代十国。它是按时间先后记录历史，所以称为编年史。

《资治通鉴》所记录的历史，主要是政治斗争史，记录的人物，也主要是政治人物，他们如何争夺政权，建立王朝；王朝内部又如何争斗、残杀直至衰败，被反对的力量所取代。这个过程中有智慧，也有阴谋；有勇武，也有残忍；有人性的挣扎、固守，也有堕落。虽然书中也记录了一些文人和其他人的活动，但基本上都和政治有关。

编著者司马光生于宋真宗天禧三年（1019年），卒于宋哲宗元佑元年（1086年），是今山西夏县涑水乡人，世称“涑水先生”。司马光家世代为宦，他的父亲司马池为宋仁宗宝元庆历间名臣，一生以清直仁厚享有盛誉。

司马光受家庭熏陶，笃诚好学。七岁时，“凛然如成人，闻讲《左氏春秋》，即能了其大旨”。十五岁时所写的文章，时人称许之“文辞纯浑，有西汉风”。

司马光年轻时就酷爱读史，阅读了很多古籍，记下了很多读史的心得。他在朝廷担任官职，前期主要是文化方面的职务，后来做过地方官，最高做到宰相。他三十多岁时，已酝酿出《通鉴》的规模。在政事活动之余，他写出《历年图》二十五卷，《通志》八卷。这些都是后来编写《资治通鉴》的基础。

司马光既读史，又有从政的经历。他觉得可以从历史的成败兴亡中，总结出治理国家的经验教训，“使观者自责善恶得失”；这个“观者”，主要是指统治者，就是皇帝。因为这个目的，《资治通鉴》所选史料基本上限于国家的兴亡轮替、统治政策的成败得失、君臣之间的道德操守这几个方面。这就是我们在《资治通鉴》中看不到关于文化、科技等内容的缘故。

司马光著史的想法得到宋英宗、宋神宗的称赞和支持。宋英宗同意他设立书局，自己选择助手。《资治通鉴》这个书名是宋神宗定的，意思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宋神宗还为此书写了序文。

在司马光生活的时代和他所记述的漫长的年月里，中国只有皇帝，没有法治，只有专制，没有民主；那时候的人不知道有“世界”，以为中国就是“天下”……今天我们读《资治通鉴》，自然就不可能是为了当皇帝了。但是，今天是从昨天过来的，现实中必然会有历史的投影；我们生活在今天，不等于我们自己的思想、行为和历史没有一点瓜葛。

所以，我们了解历史、理解历史，是为了懂得今天，明白今天为什么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我们对一些社会现象、文化现象，对人们（包括我们自己）的种种行为，也可以从历史中找到答案，找到根源；也就是说，可以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们了解了历史，运用今天的价值标准来衡量，就大致可以知道，历史留给我们的遗产，哪些今天仍然有价值，对我们有益；哪些是糟粕，是有害的，不应该让它危害今天的生活；也就是说，能帮助我们知道“我到哪里去”。

不学习历史，也不思考今天；对各种社会现象没有自己的判断，听了别人的意见，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在各种生活矛盾中不知自己该怎么做，只能一头雾水，随波逐流，人云亦云——在社会上，在我们周围，这样的人并不少。这样做人，这样生活是很可怜、可悲的。读书，包括读史，可以帮助我们摆脱这样的命运。

本书是从《资治通鉴》原著中选择了若干篇章编写而成。这些故事每一个都相对独立，具有可读性，而连起来阅读，又能从中大致了解《资治通鉴》所记录的历史面貌。

关于《资治通鉴》，已经出版过很多各种形式的选本，但本书所选择的一些故事，是很多选本所没有的。这些故事大多篇幅短小，其中的人物很有个性，故事也很有趣，耐人寻味。

融于水　方桦　仰丰

三家分晋

战国时代，晋国由赵、魏、韩、智四大家族控制着。智姓家族族长智宣子，打算指定儿子智瑶当他的继承人。族人智果知道了他的想法，跑来对智宣子说：“智瑶确实有很多长处，比如仪表堂堂，精于骑射，文章写得漂亮，处事果断；但是他心胸狭隘，刻薄寡情。这样的人，别人谁能跟他和平相处？如果你立智瑶为继承人，会给智姓家族带来灾难的！你另外一个儿子智宵，更合适当继承人。”可是智宣子听不进去。

为了躲避灾祸，智果就到有关官员那里立了文书，把自己家从智氏家族分了出来，改姓“辅”。

再说赵姓家族。族长赵简子（赵鞅）有两个儿子，长子赵伯鲁，幼子赵无恤（赵襄子）。赵简子不知道该立哪个儿子当继承人，于是在两块竹简上刻下一段训诫之语，给他俩一人一块，吩咐说：“要好好领会，切记在心。”

过了三年，赵简子把两个儿子叫到面前，问他们那段训诫语学得怎么样了。赵伯鲁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原来，他早就把这事给忘了，竹简也不知丢在哪个角落里了。赵无恤却把训诫语熟练地背诵出来。赵简子问他要竹简，他立刻从袖子里掏出来。赵简子于是指定赵无恤当继承人。

赵简子有个手下叫尹铎。赵简子派他管理赵姓家族的领地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尹铎问他：“你是希望我为你去搜敛财富,还是希望晋阳成为你可靠的退路？”赵简子说：“当然要使晋阳成为我可靠的退路。”尹铎到晋阳后，立刻削减百姓赋税，并告诉百姓说，这是赵简子让他这样做的。晋阳的老百姓都很感激赵简子。

赵简子对赵无恤说：“你一定要记住，一旦晋国发生内乱，立即投奔到晋阳去。千万不要认为尹铎地位不高，或者嫌晋阳太远，就不愿去。”

智宣子逝世后，智瑶掌握了晋国大权。一天，智瑶在蓝台设宴，请来韩姓家族族长韩虎、魏姓家族族长魏驹一起饮酒。席间，智瑶戏弄韩虎，又侮辱韩家的总管段规。智果听说后，就警告智瑶：“羞辱别人而不防备报复，离灾难不远了。”智瑶说：“只有我给别人灾难，谁能给我灾难？”智果说：“《夏书》中说：‘一个人屡犯过失，结下的怨毒不在明处，不能因为看不见就粗心大意。’大人物在小处谨慎，才能避免大的灾祸。今天你戏弄韩家的族长和韩家的重臣，让他们蒙受耻辱，又不防备他们的报复，还掉以轻心，认为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黄蜂蚂蚁，都能给人带来痛苦，何况是人多势众的大家族？”智瑶听不进去。

过了些日子，智瑶要韩虎把领地割一块给他，韩虎气得都发抖了。段规对韩虎说：“智瑶喜欢占小便宜，性情又很残暴，如果拒绝他，肯定会对我们动手，不如答应他。他尝了甜头，肯定会向别人也这样要土地；别人不给，他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发生冲突。这样，我们就可以逃过一劫，还可以静观其变。”韩虎就把一个拥有一万户人家的城市，送给智瑶。

智瑶十分得意，接着他又要求魏姓家族族长魏驹割让领地给他。魏驹当然不愿意，他的总管任章说：“为什么不给他？”魏驹说：“强迫人家割地，欺人太甚了，当然不给他。”任章说：“正因为他没有理由强迫割地，我们才应该给他。智瑶连得两家的土地，必然认为自己不可一世，更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我们被迫割地的几家，就会团结起来，对付共同的敌人。智瑶的性命，不会长久了。《书经》说：‘要想将击败一个人，先让他把坏事做绝。将吞食他时，先喂他一点东西。’我们不如答应他的要求，让他以为谁都怕他。然后我们可以暗中等待报仇的机会。如果我们不答应，智瑶就会对我们一家动手，我们怎么敌得过？”魏驹觉得任章的话很有道理，也把一个拥有一万户人家的城市，送给智瑶。

连得韩、魏两家的两座城池，智瑶越发狂妄自得。他又向赵家新任族长赵无恤提出割地要求，指名要蔺邑（今山西省离石县西）、皋狼（今山西省离石县西北）。他万万没想到，赵无恤竟然拒绝了他。智瑶已经习惯了别人服从他，赵无恤的拒绝让他恼羞成怒。他命令魏、韩两家跟他一起出兵，想除掉赵无恤。

这时赵无恤正准备逃亡。他的手下有人建议投奔长子（今山西省长子县），因为那里的城堡最近刚刚修竣，比较坚固，有利于抵御进攻。赵无恤说：“那里的百姓刚刚完成修城的工程，已经筋疲力竭，再要他们守城，恐怕很难。”有人建议说：“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官库里物资充实，也是好地方。”赵无恤说：“地方官已剥夺了人民的财富，再要他们为我们卖命，有谁肯勇敢作战？还是投奔晋阳，晋阳是我们赵家的领地，尹铎在那里替我们治理，待人民宽厚，人心必然拥护我们。”于是，投奔晋阳。

智瑶率领智、韩、魏三家的联军，紧追而来，把晋阳团团围住，然后挖开汾河，想用汾水把晋阳淹没而取胜。滚滚汾水波浪滔天，水涨得最高的时候离城头不远了。城内水漫起来，街道上都能捉到鱼，老百姓家里的炉灶被水泡得坍塌了，饭都做不成；但是老百姓没有人想到投降。他们说，赵家对百姓一向宽厚，危急关头我们不能抛弃他。很多青壮年加入了守城的队伍。

智瑶觉得奇怪：晋阳城里怎么没有人逃出来？他登上城外的高冈，察看城内动静。魏驹、韩虎在一旁跟着。看到洪水滚滚，波浪滔天，晋阳城像一叶孤舟，即将沉没，智瑶得意地说：“今天我才知道，水也可以亡人之国。”听了这话，魏驹用手臂轻轻碰了一下韩虎，两人对视了一眼，想到一块去了：汾水可以淹没晋阳，也可以灌安邑（今山西省夏县，魏姓家族根据地），绛水也可以灌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韩姓家族根据地）。

回到营帐中，一个名叫疵的谋士悄悄地对智瑶说：“韩、魏两家可能叛变，我们要有防备。”智瑶说：“你怎么知道？”疵说：“我们跟韩、魏两家约定，消灭赵家之后，三家共同瓜分赵家领土。现在晋阳被我们围住，危在旦夕，他们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今天魏驹、韩虎跟您一起察看晋阳城内的形势时却面露惧色。他们一定会想到，一旦赵家灭亡，韩、魏两家就离危险不远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对付您。如果没有阴谋，那才奇怪。”智瑶不相信。

第二天，智瑶把疵的话告诉韩虎、魏驹。两人显出很委屈的样子，指天发誓说：“这一定是赵家的计策，想挑拨我们几家的盟友关系，使您怀疑我们两家，让我们不能齐心协力攻打晋阳。我们再傻，也不会舍弃已经到手的赵家土地。您是那么强大，我们怎么敢与您作对呢？”智瑶听了这话，十分满意。

韩虎、魏驹二人告辞后，疵进来了。他问智瑶：“你怎么能把我昨天说的话告诉他们？”智瑶诧异地说：“咦，你怎么知道的？”疵说：“我在门口碰到他俩。他们一看是我，显得有些吃惊，加快脚步低着头走了。如果他们心里没有鬼，不会这样的。”智瑶认为，韩、魏两家把领地都割给自己了，怎么敢背叛自己呢？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的。疵见智瑶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就要求出使齐国，以躲开即将来到的灾祸。

这天夜里，赵无恤派一个叫张孟谈的使者，悄悄出了晋阳城来见魏驹、韩虎。张孟谈对魏驹、韩虎说：“古人说，唇亡则齿寒。如果晋阳城被攻破，赵家覆灭之后，接下来就轮到你们了。”魏驹、韩虎说：“我们何尝看不到这个危险，我们怕走露消息坏了大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张孟谈说：“今天你们说的话只有我一个人听到，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魏驹、韩虎就与张孟谈约定发动事变的时间，然后护送张孟谈潜回晋阳城。

到了约定日期，赵无恤趁智瑶不备，派出精锐部队突然袭击智家守军，挖开朝向智家军的河堤，大水倒灌智家军阵地，士卒们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魏驹、韩虎指挥自己的士兵乘势从两边夹攻。智瑶根本没有准备，想逃已经来不及了，被赵无恤生擒处死，家族也被灭了。

智姓家族中，只有智果因为早已改姓为辅，才逃过此劫。智姓家族被灭后，赵、魏、韩三大家族，瓜分了智姓家族的领地。这一年为公元前403年。

豫让刺袍

三家分晋之前，晋国的朝政由智伯、范氏、中行氏、韩氏、魏氏、赵氏（赵襄子）六个家族共同执掌。智伯身边有一个谋士，叫豫让。智伯待他为上宾，凡遇要紧之事，皆向他请教。豫让很感激智伯的知遇之恩。后来智伯带领赵、韩、魏灭了范氏和中行氏，晋国权臣就剩智伯、韩、魏、赵四家了。不久，智伯和赵襄子发生冲突，赵襄子联合韩、魏两家，打败了智伯，并处死了他，而且把他家族全杀了，瓜分了智伯的土地。豫让躲过了这场仇杀，只身逃到深山里隐藏起来，等待时机为智伯报仇。

不久，豫让听说赵襄子在修建宫殿，于是他改名换姓，混到工地上做工，伺机潜入赵襄子内宫。赵襄子上厕所时，见打扫厕所的是个陌生人，便警觉起来，令手下将他捆绑起来，又从他身上搜出凶器。在审问中，赵襄子发现此人就是豫让，便问：“你混进宫想干什么？”豫让回答：“伺机刺杀你，为智伯报仇！”赵襄子的左右侍卫拔剑要杀掉豫让，赵襄子阻拦说：“豫让乃义气之士，放了他。”

豫让并没有放弃为智伯报仇的想法。为了防止被赵襄子的人认出自己，他用生漆涂满全身，使浑身皮肤肿烂，毛发脱落，容貌大变。他还吞下烧红的木炭，嗓音也变哑了。一日，豫让在街市行乞，与自己的妻子相遇，他的妻子都没有认出他来，还施舍给他几个钱。

这天，豫让打听到赵襄子要外出，便预先埋伏在一座桥下。赵襄子的车刚到桥边，马匹突然受惊，手下四处搜查，发现桥洞下有个乞丐。赵襄子说：“此人必是豫让。”

士卒将豫让从桥洞里抓了上来。赵襄子指着他斥责道：“智伯已死，你为何一定要为他报仇？”豫让说：“智伯视我为人杰，所以我要用人杰的方式去报答他。”赵襄子不禁流下了眼泪，感叹道：“唉，先生已经有了忠义之名，而我已饶恕了你一回，这次我不会放过你了。”豫让说：“上次你宽恕了我，天下人都称赞你的德行。今天我宁愿受到惩罚而不避生死，但我请求让我用剑刺你的衣袍，以表达我报仇之意，则死而无憾了！”

赵襄子脱下自己的衣袍给了他。豫让把衣袍挂在桥栏杆上，怒目而对，挺剑猛刺，然后他握剑向天：“我的主公啊，臣已为您报仇，马上可以与您相见了！”言罢，挥剑自刎。赵襄子惊叹不已，令手下将豫让厚葬于大山之中。

魏文侯招贤

春秋战国时期，最强大的国家是秦、楚、燕、韩、赵、魏、齐这七国，史称“战国七雄”。群雄争霸，急需人才。魏国君主魏文侯延揽人才很有一套办法。

有一天，魏文侯与大臣们一起喝酒宴乐。堂下，一群舞女随着乐队奏出的乐曲节拍翩翩起舞。谋士大臣频频向魏文侯敬酒。酒酣耳热之际，突然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舞女们吓得花容失色，谋士大臣们也都被惊得面面相觑。魏文侯却像没听到雷声似的，举起酒杯向谋士大臣们劝酒。

一个时辰过去了，雨非但没小，反而越下越大，还不时有雷声响起。这时，魏文侯放下酒杯，对大家说：“我与管山林的约好了，要去他那儿打猎，今天就喝到这儿吧。”大臣们都七嘴八舌地劝他不要去。这个说：“下这么大的雨，您淋坏了身子怎么办呢？”那个说：“我们难得和国君一起喝酒，又喝得这么尽兴，您怎么能走呢？”魏文侯摆了摆手说：“谢谢你们的好意，喝酒有的是机会。我与那个管山林的有约在先，我不能失约。”魏文侯执意要去，谁也没有办法阻拦他。

那天的雨实在太大了，虽然魏文侯的车有伞盖，他还是被淋了个透湿。可是没多久，魏文侯冒雨践约的事情就传开了。人们都说，魏文侯真是个说话算数的国君。

这天，魏文侯正在与大臣们商议国家大事，卫兵进来报告说：“韩国来的使臣在殿外求见。”

魏文侯在大殿上接见韩国的使臣。韩国使臣恭敬地施礼，说：“我们韩国的君主很惦念您，特派小臣前来问候。”

魏文侯笑着说：“谢谢你们的国君，请您回去时替我问候他，祝他安康！”

那韩国使臣叩头说：“我们君主最近心事重重。”

魏文侯很意外，就问：“他有什么心事？不知道我能帮他什么忙？”韩国使臣听了，起身说：“请您允许我单独跟您说。”魏文侯便挥挥手，让左右的近臣、侍卫都离开。

韩国的使臣说：“现在赵国越来越强盛了，早晚有一天会打韩国的主意。我们君主为此十分忧虑，终日寝食不安。我们的国君想抢在赵国前面动手，可惜兵力不足。如果魏国能借给我们一支军队去打赵国，那韩国就安全了。”

魏文侯一听，正色道：“赵国和魏国是兄弟，我怎么能借给你军队去打我的兄弟呢？这是不可能的。您可以回去了！”说完，魏文侯就起身回内宫了。

韩国使臣悻悻地回到韩国，把魏文侯的话向韩国国君学说了一遍。韩国国君很不高兴，对魏文侯一肚子怨气。

韩国的使臣才走不久．赵国的使臣到了。魏文侯见了他就问：“你是不是来向我借军队去打韩国？”赵国的使臣没有料到魏文侯问得这么直截了当，事先编好的一番理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讪笑着说：“人人都说您才智过人，今天一见，真是令人五体投地！我们赵国国君说了，魏国一向与赵国交好。他等我带好消息回去呢。”

魏文侯说：“韩国是我的兄弟，我怎么能借给你军队打我自己的兄弟呢？”

被魏文侯一口回绝了，赵国的使臣十分尴尬。回到赵国，他把魏文侯的话向赵国的国君说了一遍。赵国国君听了，十分恼怒。

过了不久，这件事传开了。韩、赵两国的国君这才明白，魏文侯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韩国和赵国刀兵相见，而自己却还怨恨他，心中十分惭愧。韩、赵两国都派使者来晋见魏文侯，表示两国愿意服从魏文侯。这样，魏国的力量更加强大了。

魏文侯把中山国这块土地封赏给了自己的儿子魏击。一次，魏文侯问自己的大臣：“你们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大臣们都说：“这还用说，您是一位仁义的君主！”魏文侯非常得意。这时，有一个叫任座的大臣说：“大将军乐羊率兵攻下了中山国，本应把它封给您的弟弟，但您却封给了您的儿子，可见您对自己的儿子比对自己的弟弟好，可见您有私心。”魏文王听了很不高兴，脸也拉长了。任座见势不妙，赶紧离开。

魏文侯一扭头看见另一位臣子翟璜。平时，翟璜的话在大臣中很管用。魏文侯对他说：“任座这家伙太放肆了。依你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翟璜恭恭敬敬地答道：“您当然是一位仁君了。”

魏文侯的脸色一下变好看了。他又问翟璜：“你凭什么说我是仁君呢？”翟璜不慌不忙地说：“国君仁义则臣子直言。任座敢当着您的面说冒犯您的话而无顾忌，不正说明您是一位仁君吗？”魏文侯听罢，赶紧说：“你去把任座叫回来吧！”

不一会儿，翟璜把任座请回来了。魏文侯赶紧上前迎接，将他引到上宾的座席上。

这天，魏文侯与他的老师田子方一起饮酒，乐师在一旁演奏音乐。魏文侯对田子方说：“这钟的音调有点不对啊，左边的音稍稍高了些。”

田子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魏文侯问：“先生为何而笑？莫非我说得不对？”

田子方说：“据我所知，贤明的君主，注意的是负责音乐的官员是否真的懂音乐，而不会去注意音调对不对。您这样留意这钟的音调，我担心您反而不会去注意您选来管音乐的官是否胜任了。”

魏文侯赶紧起身，向田子方施礼：“先生是在教我治理国家的道理啊！”

田子方才识超群，举止也和一般人不同。有一次，他与魏文侯的公子魏击在路上相遇。魏击见是父王的老师，急忙下车，在道旁下拜。田子方却像没看见似的，也不停车，径直过去了。

魏击火了，命令手下拦住田子方，责问道：“普天之下，是富贵值得骄傲？还是贫贱值得骄傲？”

田子方说：“当然贫贱的人可以骄傲，富贵者不可以。国君骄傲，会失去他的国家，大臣骄傲，说不定就家破人亡。贫贱之辈，建议不被采纳，行为不合主人的要求，走掉就是了，无须患得患失。”

魏击立即恭敬地施礼道：“我年轻无知，先生原谅！”

魏文侯身边有两个大臣都很贤能，一个是魏成，一个是翟璜。魏文侯想从这两个人当中挑选一个任国相。他吃不准哪一个更合适，就召谋士李克进宫商量。李克表示自己不便议论此事。魏文侯问这是为什么，李克说：“地位低下者不能议论身份尊贵者，与您关系疏远者不敢议论您亲近信任的人。”

魏文侯便说：“平时商议国家大事，先生的意见我一向都是很重视的。不然我也不会找您讨主意啊！”

李克说：“臣以为，看一个人，平时看他亲近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器物，就能看出他的志向和品格；富了要看他是否贪婪；身居高位，看他能不能推荐人才；一直不得志的，看他是不是会去做不上品的事情；贫寒之人要看他是否贪取不义之财。凭这五点衡量一个人，您就能确定谁最合适当国相了。”

魏文侯说：“我知道谁是合适的人选了。”

李克告辞魏文侯，在宫门外遇到了翟璜。翟璜知道了此事，便问他谁会担任国相。李克说：“魏成。”翟璜听了很不高兴，说：“吴起、西门豹、乐羊、屈侯鲋，包括您都是我推荐的。我哪一点不如魏成？”李克说：“您当初推荐我，肯定不是为了今天我为您能当上国相出力吧？”翟璜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克又说：“我怎么知道魏王会选魏成呢？他向君主推荐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魏王把他们三个人当做自己的师傅。而您推荐的五个人，只是臣子。”

翟璜听了，心悦诚服地说：“我真是个少见识的人啊。我愿意一辈子听您教诲！”

魏文侯的这些故事传开去，天下有才华、有大志向的人，像善治国的李悝，会打仗的吴起，足智多谋的西门豹等等，都来到魏国。魏国人才济济，很快强盛起来，成了战国初期最强大的国家。

刺客聂政

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市）人严仲子与韩国宰相侠累之间，有很深的仇恨。严仲子想找一个刺客替他去杀侠累。有人对他说，轵邑（今河南省济源市东南）那地方有个叫聂政的人，十分勇猛，而且胆量过人。

严仲子带了许多黄金，去拜访聂政。正好遇上聂政的母亲过生日，严仲子奉上黄金，作为祝寿礼物，然后请聂政代他报仇，刺杀侠累。聂政说：“母亲需要我奉养，我怎能丢下她不管呢？”严仲子听了，就没有强求。

过了些时候，聂政的母亲去世了。严仲子听说了这个消息，又来拜访聂政，向聂政表示哀悼，然后又请求聂政为他刺杀侠累，替他报仇。这次，聂政很爽快地接受了严仲子的委托。

聂政找到当地一个最好的铁匠，出高价请他打制了一把锋利的短刀。聂政携刀一路潜行来到韩国首府平阳（今山西省临汾市）。

这天，侠累召集了官员在宰相府商议政事。宰相府内外布置了很多军士站岗，警卫十分森严。聂政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议事厅里。趁官员们都在惊愕中，聂政闪电般地冲向侠累，举起利刃直刺他的咽喉。侠累立即倒地咽了气。

这时，军士们已经把议事厅团团围住。聂政自知难以逃生，持刀往自己脸上划去，一连割了好几刀，再剜去自己的双眼，最后刺腹自杀，血流满地。众官员和军士都惊呆了，没有人敢靠近。

宰相府的官员命令军士把聂政的尸体拖到集市上示众，让老百姓辨识刺客身份。但是因为聂政的脸已经血肉模糊，无法辨认，过了好几天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天，一个女子在聂政的尸体旁端详了一阵，一下子扑倒在地，抚尸哀哭。那哭声旁人听了都要落泪。有人问道：“他是谁？你是他的什么人？”那女子说：“他就是轵邑深井里的聂政，我是他姐姐。他是不愿意连累我，才这样自我毁容的呀！”她捧着聂政的头，对他说：“弟弟啊，我怎么会贪生怕死，埋没了你的英名？”说着，就以头触地自尽，倒在了弟弟身旁。目睹这一幕，路人唏嘘不止……

大将军吴起

吴起是卫国（都城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市）人，在鲁国（都城曲阜，今山东省曲阜市）做官。鲁国准备与齐国交战，要物色一位大将军统帅军队。有大臣向国君建议起用吴起，因为他懂得兵法。有人反对说，吴起的妻子是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人，要是有一天鲁国和齐国打起仗来，恐怕他不会一心一意为鲁国而战。吴起听说自己受到怀疑，竟然把妻子杀了。国君见他对鲁国如此忠心耿耿，就任命他为大将军。吴起率军击败了齐国军队。

可是又有人向鲁国国君挑拨说：“吴起从前跟曾参上学，母亲过世，他也不奔丧。曾参认为他不孝，跟他断绝了关系。现在他为了当将军，竟然把妻子杀死，可见他的残忍凶顽。我们鲁国是一个小国，一旦传出去说我们有善战的将领，可与强敌对抗，恐怕各国都会把鲁国视为威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鲁国恐怕就危险了！”

这番议论传到吴起耳朵里，他觉得在鲁国待不下去了。吴起早就听说魏斯贤明，礼贤下士，就投奔到了魏国。

魏国国君魏斯即魏文侯，想任用吴起。他问大臣李克：“你觉得吴起这个人如何？要不要任用他？”

李克说：“吴起有贪财、好色的毛病，但是要论带兵打仗，那么即使是有名的齐国名将田穰苴也不如他。”

魏文侯就任命吴起担任大将，进攻秦国，占领秦国的五座城市。

吴起身为军队统帅，可是却跟普通士兵同甘共苦，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食物，宿营时与士兵一样睡在地上，不设床铺；行军时不骑马，和士兵一样徒步。有时他还亲自背干粮，减轻士兵的负担。

有一次，一个士兵生疽疮，红肿化脓了，用了药也治不好。吴起知道了，就用嘴为这个士兵吸脓。这个士兵的母亲听说了这件事，哭了起来。人们觉得奇怪：“你儿子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大将军如此爱惜他，你哭什么？”这位母亲说：“当年，吴起也曾为孩子的爹吸过疮脓，孩子的爹奋力杀敌，冲锋陷阵，最终战死沙场。而今吴起又给我孩子吸疮脓，不知道孩子将来会死在什么地方！”

魏文侯逝世后，他的儿子魏击继位，为武侯。一次，吴起陪同武侯外出巡视。他们乘船顺黄河而下。只见两岸绝壁高耸，水势奔腾咆哮。武侯神采飞扬，对吴起感叹道：“江山雄壮，固若金汤，这是魏国的至宝！”

吴起说：“国家的安危，系于治国者的品德与威望，而不在山川是否险峻。从前的三苗部落，左有洞庭湖为屏障，右有鄱阳湖与外界远隔，应该是万无一失了，但因为国君堕落不振，被夏朝开国君主姒文命所灭。

“再说夏朝，它的国都东有黄河天险，西有华山护卫，南北两面均有险可守。可是夏朝末代君主姒履癸昏庸无能，政治腐败，还不是被商王朝开国君王子天乙赶下宝座，放逐远方？商王朝的灭亡也是如此。如果君侯耽于安乐，恐怕今天与君侯同船的亲信，到时候一个个都成了敌人。”

武侯闻言，不禁凛然，说道：“我将谨记你的告诫！”

武侯任命田文担任宰相，位在吴起之上，吴起很郁闷。有一次，他遇见田文，忍不住说：“我想跟你讨论一下，你和我谁对国家的贡献更大。”田文说：“当然可以。”

吴起说：“带兵打仗，士卒甘愿效命，令敌国惧怕，不敢对魏国有非分之想，你比我怎么样？”

田文说：“将兵作战，我不如你。”

吴起又说：“督促官吏勤勉管理，国库充实；让百姓安居乐业，社会富庶，你能否与我相比？”

田文说：“我不如你。”

吴起又说：“防守黄河，令秦国不敢轻举妄动；令韩国与赵国俯首帖耳，不敢不对我们唯命是听，你比我怎么样？”

田文说：“我不如你。”

吴起说：“这三件大事，你都不如我，可是官职却比我高，你觉得合理吗？”

田文说：“国君年纪尚小，权重功高的文官武将互相猜忌，随时可能发动政变，这种形势下，应该由我来当这个宰相，还是你来当？”

吴起一时难以对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承认，还是你当宰相更合适。”

过了些年，公叔当了魏国的宰相。他的妻子是魏国公主，有了这层关系，公叔的地位比其他官员都要高。可他忌妒吴起才能超群，深得武侯信任，总觉得吴起对他是个威胁，因而想排挤吴起，可是一时想不出妥善方法。他的一个手下给他出主意：“要让吴起失宠并不难。此人最大的毛病是过于刚强好胜，而且说话直来直去，不加掩饰，还对自己这种为人处世的方式颇为满意。所以，只要设下圈套，就不怕他不跳进去。”

“那有什么办法让他进圈套呢？”公叔问道。

那人说：“你可以向武侯建议，说吴起才能非凡，而魏国是个小国，恐怕留不住他。除非将一位公主许配给他，使他成为国婿，才可能让他安心为魏国效力。如果他拒绝这桩婚姻，那就说明他不甘久居魏国。然后，你在家里设宴，招待吴起。让你的夫人在酒席上对你发脾气，无理取闹，你要装作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吴起见公主如此对待平民出身的丈夫，一定不敢娶她的妹妹……”

公叔大喜，依计而行。吴起赴宴后果然向武侯表示，自己出身低微，不敢高攀金枝玉叶。武侯的脸色一下阴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起身就回内宫去。等到吴起明白过来，为时已晚。他知道在魏国待不下去了，于是逃亡到楚国（都城郢都，今湖北省江陵县）。

楚国楚悼王早就渴望有吴起这样得力的大臣，马上任命吴起为宰相。吴起就职后，立即制订严格的律条，无论官民，一旦违法，一律依照律条受罚。吴起还整顿官吏，那些领着俸禄不干事的，或者能力与职位很不相称的官员，都被裁撤掉了；这里面还有一些与国君沾亲带故的官员呢。他强化军队训练，提高了军队的战斗力……经他一番苦心治理，楚国渐渐强大起来，没有几年，疆土向东南扩展了不少，在北方，遏止了赵、韩、魏三国的南侵，西面则数次与秦国交战。复兴的楚国，成了诸侯的心头之患。

可是，吴起的改革措施触犯了楚国一些贵族和官僚的利益，他们把吴起看做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他们的机会终于来了。楚悼王逝世了，那些仇视吴起，怨恨改革的贵族和官僚乘机作乱，追杀吴起。吴起逃到灵堂，他们追到灵堂。吴起跪在楚悼王的棺木旁，暴乱者乱箭齐发，射死了吴起，楚悼王的尸体也中了好几支箭。

楚悼王的葬礼完毕，他的儿子即位，为肃王。他下令逮捕作乱的暴徒，平息了暴乱。

商鞅变法

魏国的宰相公叔痤患了重病，魏国国君亲自上门探望。见公叔痤已经病入膏肓，魏王便问公叔痤：“先生对国事有何嘱托？”

公叔痤想了想说：“臣属下有一个叫公孙鞅的，虽然还年轻，但是才识非凡，如果大王能够重用他，对魏国大有好处。”

听了这话，魏王并无反应，好像没听见似的。公叔痤知道，魏王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便又道：“大王如果不准备重用公孙鞅，那就请杀了他，千万不要让他离开魏国。”公叔痤知道，像商鞅这样有才干的人不会甘于庸庸碌碌，如果得不到重用，一定会去投奔别的国家，这对魏国将会很不利。公叔痤病将不治，还这样为国家殚精竭虑，魏王十分感动，便说他会采纳公叔痤的建议的。但公叔痤看出来魏王这是为安慰自己才这样说的。

魏王离开后，公叔痤将商鞅召到了自己的病榻前，将自己与魏王的一番对话全部告诉了商鞅，并对他说：“我要先为国家考虑，所以劝大王杀你；但是凭我和你的关系，我又不忍心看着你遭杀身之祸。我看你还是早日离开魏国，另谋前程。”

商鞅说道：“先生为人，是我的楷模。不过我想，大王既然不会重用我，也就不会因先生的几句话而杀我。我还是不用急着走。”

商鞅说的一点没错。那天魏王离开公叔痤家以后，便对左右说道：“公叔先生一会儿要我重用商鞅，一会儿又劝我杀了他，一定是病得糊涂了，真可怜。”魏王不懂得公叔痤的深意，结果他既没有重用商鞅，也没想到要杀他。

公叔痤死后不久，商鞅来到秦国，晋见了秦孝公。商鞅陈述了治国之道，秦孝公十分赏识，将他奉为上宾。消息传到魏国，魏王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难得的人才，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秦孝公十年，商鞅开始推行改革措施，即著名的“商鞅变法”。可是秦国的贵族都反对变法。秦孝公觉得很为难。商鞅对秦孝公说：“那些目光短浅的人，不值得与他们讨论大事情。”

“商鞅变法”具体有什么做法呢？他规定老百姓十户编成一组，互相监督，一家有罪，九家连坐。鼓励告密，检举犯罪的告密者，跟疆场上杀敌一样可以立功。知情不报或掩护犯罪的，跟战场上投降者受同一等级的处罚。建立军功的，依照功劳大小，接受不同等级的奖赏。发生纠纷不通过官府解决而互相斗殴的，按情节轻重处罚。无论从事什么职业，耕种纺织凡超额生产的，可以免除赋税。商人工匠因懒惰而陷于贫穷，全家要受到处罚，男的当奴隶、女的当婢仆。皇亲国戚，如果在战场畏缩后退，不愿献身，一律革除皇亲国戚的身份。有爵位官职的人，根据等级高下分配给相应规模或数量的田庄、奴仆和衣服、器物等。对国家有功勋的，赐给他荣誉。

变法令颁布前，为了让民众相信朝廷是有令必行、说话算数的，商鞅叫人在京城南门竖起了一根三丈高的木杆，当众宣布，如果谁能将这根木头搬到北门，就赏赐他十两黄金。

消息一传开，人们都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人们纷纷都赶到南门来，看看到底是真是假。围观的人虽然很多，可是没有人敢出来试一试。商鞅见状，宣布将赏金再提高到五十两。终于有一个汉子站了出来，将木杆从南门扛到了北门。商鞅二话不说，立即将五十两黄金赏给了那个汉子。此事立即传遍了全京城。商鞅趁这个时机颁布了变法的命令。

可是，新法实行不久，很多人不习惯，一些人的利益受到损害，一时间怨言四起，有人还到都城咸阳来告状。这时秦孝公的太子犯了法，商鞅对孝公说：“新法之所以难以施行，是因为上层人士带头违反。”为了显示推行新法的决心，他决定严肃处理太子犯法之事。但是按当时的律法，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不可直接对他施刑。但太子年纪尚轻，他的老师对他犯法应该负有责任，商鞅便下令对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公孙贾用刑，让他们替代太子接受惩罚。

商鞅的这一招果然见效。百姓们见商鞅对太子都不留情面，便再不敢把新法当儿戏。新法终于在秦国推行开来。经过十年的治理，秦国出现了少有的安定局面。人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法令得到遵守，乡间很少发生斗殴事件，人们为国作战十分勇敢。这时，当初反对变法的一些人，转过来赞扬变法如何如何英明。商鞅说：“这种人都是乱法的小人。”下令把他们放逐到荒远边陲。从此，秦国百姓没有人敢再议论法令的是非。

秦国的东面与魏国相邻。商鞅向秦孝公建议：“魏国连年与齐国打仗，连遭挫折，一些依附它的小国也纷纷摆脱了它的控制，现在正是进攻它的机会。魏国抵挡不了我们的进攻，会把都城向东迁移，那么黄河天险就归秦国所有了。凭借这个形势，秦国就可以控制东面众多小国，这是成就天子的大业啊。”秦孝公被他说动了，命商鞅率军出征。

魏国任命贵族魏卬率领大军迎击秦军。商鞅派人给魏卬送去一封信：“从前，我在魏国的时候，我们是好朋友，而今我们却在战场上相见了。我是奉命出战，内心并不愿与您刀兵相见。我希望与您见面谈谈，解决两国之间的纠纷，然后举杯痛饮，各自班师，使两国人民都得平安。”

魏卬欣然应邀前来。二人商谈后，决定两国结为兄弟之国。于是商鞅命人摆开宴席，庆祝两国结盟。就在众人把酒言欢时，秦军伏兵突然冲进来，生擒魏卬。秦军乘势向魏军攻击，魏军毫无防备，全军覆灭。

魏国国君得到报告，心惊胆战，赶紧派出使节到秦国，表示愿献出黄河西岸大片土地，请求和解。从此黄河险要，不再为魏国独占，魏国都城安邑（今山西省夏县）已在秦军的虎视眈眈之下，只好迁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

魏国国君叹息说：“当初我要是听公叔痤的话，何至于此！”

商鞅之死

商鞅担任秦国宰相时，用刑很重。可关可不关的，他一定要把人关押起来，可杀可不杀的，他一定要判死刑。那时处决犯人都在渭水边上，因为被处决的人犯太多了，渭水都被染红了，成了一条血河。所以，商鞅当了十年宰相，怨恨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的好友赵良替商鞅担忧，便跑来劝他。一见面，商鞅就问他：“你看我治理秦国，比百里奚如何？”赵良听得出来，商鞅很得意，认为自己把国家治理得很不错。人在这个时候，很难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赵良想了想，说：“一千人对你俯首听命，不如一个人敢对你提出异议。如果你承诺不杀我，我愿意直言不讳。”商鞅答应了。

赵良就说：“百里奚原来不过是楚国一个奴仆逃犯，秦国国君嬴任好把他擢升到万人之上，除了国君，没有人比他更有权势。他当宰相仅六七年里，攻击郑国，取得胜利；晋国一连三任的国君，都由他选任。百里奚当宰相时，很疲劳时也不肯坐在车上，炎夏酷暑，车上也不设伞盖。外出巡视，从来不带一大群侍从前呼后拥，戒备森严。百里奚去世，秦国百姓无比悲伤，男女老少失声痛哭，孩子停止了玩耍，大人难过得干不成任何事情。而你恰恰相反，使用权力太严酷，用刑总要用到极点，不肯稍稍宽恕。《书经》说：‘得人者兴，失人者崩。’你每次出巡，总是前呼后拥，随从、警卫一大帮，舞刀弄枪，左右护卫。没有这个排场，你是不出门的。《书经》说：‘恃德者昌，恃力者亡。’你干的这些事，看不出德在哪里。常言说，富贵跟早上的露珠一样，一会儿就没有了。可是，你贪图富贵，权力欲太大，也不顾全国上下对你怨声载道。一旦秦孝公去世，人家用什么方法来报复你，恐怕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可是，商鞅觉得他危言耸听，并不放在心里。赵良见说了没有用，不再多说，就告辞了。五个月后，秦孝公死了，他的儿子嬴驷继位。秦孝公是商鞅变法的支持者，他一死，商鞅就倒霉了。因为反对变法，太子的老师公子虔曾被商鞅割掉鼻子，此时他乘机检举商鞅“阴谋叛变”，嬴驷便下了逮捕令。商鞅赶紧逃到魏国，魏国怕他带来灾难，拒绝他入境。商鞅无奈，只好返回秦国，到商於（今河南省丹凤县一带）集结他的势力，北上攻击郑县（今陕西省华县）。秦国政府派大军迎战，活捉了商鞅，处以“车裂”，即五马分尸的酷刑，把他处死，他的全家也全部被诛杀。

魏齐辩宝

周朝末期，各个诸侯国的势力越来越大，周天子的威信日益衰落。齐国是周朝的诸侯国之一，齐国国君田因齐是一个有雄心的君主，平时勤于政事，想把齐国治理成天下最强大的国家。治理国家要靠人才，可齐国人才太少。怎样把有才干的人吸引到齐国来呢？田因齐为此动了不少脑筋，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吸引人才，首先要让人家觉得你是值得来投奔的。怎样让天下英才了解你呢？你总得做些引起世人注意的事情呀！

田因齐决定去晋见周天子。他备了朝贡的礼品，带上一班人马，来到周朝国都。周朝的天子周显王，听说齐国国君前来朝拜，非常高兴。虽然他拥有天子的名分，可实际上已经不能号令天下诸侯了；最近几年，也很少有诸侯国的国君来朝拜。齐国国君的到来，还真让他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朝廷百官也都有点莫名的兴奋。也有人在琢磨，齐威王来干什么呢？

田因齐见了周天子，恭敬地献上礼品。周天子夸奖齐威王恪守礼节，尊崇周朝，他要号召诸侯，以齐国国君为楷模，维护周朝大统。欢宴一番后，田因齐恭敬地告退，回齐国了。田因齐手下那一班人十分纳闷：就这么献了礼物回去了？路上，一个官员忍不住问国君：“我们此次来朝拜周天子，是干什么来了？”田因齐说：“就是来朝拜周天子呀。”

原来，田因齐此行，就是要借周天子之口扩大自己的知名度，让天下有才干的人注意到自己。

那时，各诸侯国都觉得周朝制定的各种制度已经不适用了，纷纷实行变法。田因齐认为，齐国要强盛，也需要一套新的制度与法令。他任命邹忌、田忌等实行变法。

一些新的法令制度推行开来，齐国上下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有的甚至议论起国君来了。有的官员把老百姓的议论汇报给国君，还建议下令不许百姓议论朝政；敢于议论国君的，杀无赦。可是田因齐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他不但不惩处议论政事的人，还诏告天下，凡能指出他的失误，提出治国建议的，都给予奖励。诏告既出，齐国上下议论纷纷，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呀。虽说有奖励，有的人还是不敢说话，怕惹来灾祸。有的人壮着胆子提了一些意见，也平安无事。

田因齐从大臣们平时的议论中发现，有两个地方官很有意思。一个在叫“阿”的地方任大夫，很多人都说此人如何贤能，是个不可多得之才，从来没听人说他坏话。另一在即墨任大夫，大臣们都说他如何不好，没听到有人说他的好话。齐威王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会没有一点缺点，另一个又怎么会没有一点长处？他派人到当地去作调查。不久，那人回来向国君汇报自己了解到的实情。

于是田因齐把这两个官员召来。他对管理即墨的那个大夫说：“你去即墨任职以后，我只听别人说你如何不好，从来没人在我面前说你的好。我派人到即墨一看，那里田地开垦得很好，百姓衣食无忧，社会也很安定。看来，你没有在我左右大臣身上下工夫，求他们在我面前说你的好话。你治理即墨有功，为人也正直，就封一万户给你做俸禄吧！”

田因齐又对管理阿地的大夫说：“自从你到了阿地之后，每天都有人来说你的好话。可是，我派人到你那里看了才知道，那里田地荒芜，百姓常年处于饥寒之中。前些日子赵国来进攻我国的鄄，你却坐视不救。不仅如此，卫国来袭击我国的薛陵，你却根本就不知道。可是，有几个大臣，还在我面前一个劲地说你如何用心治理。原来你把工夫都用在这上面了！我差一点就相信了你。”说罢，田因齐就命令军士把这个官员绑了，推出去处死。

国君奖惩分明，众官员十分戒惧，再也不敢弄虚作假，做起事来，也比以前勤勉多了。经过田因齐一番治理，齐国渐渐强盛起来。

过了几年，魏国国君碰见了田因齐，问道：“你们齐国有什么宝贝吗？”田因齐说：“没有。”

魏国国君得意地说：“别看魏国小，也有十颗直径一寸多的大珍珠，发出的光芒能照前后十二辆车那么远。齐国这么大的国家，怎么会连一件宝贝都没有？”

田因齐说：“其实齐国也有自己的宝贝，只是与您的宝贝不同罢了。齐国有个大臣叫檀子，他把守齐国南面边境，楚国因此不敢来侵犯，淮泗间有十二个诸侯，都来朝拜齐国。另一个大臣叫盼子，他镇守高唐，赵国人不敢到流经赵国东边的黄河里打鱼。还有一个官吏叫黔夫，我让他治理徐州，燕人知道了，就在对着徐州北门的地方设下祭坛，赵国知道了，就在对着徐州西门的地方设下祭坛，祈求老天保佑，别让黔夫打他们。可见黔夫的威名有多大。我有一个大臣叫种首，负责全国的治安。齐国现在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是他的功劳。齐国有了这几位大臣，光芒可以照到千里之远，比十二辆车可远多了。”魏国国君听了，一时无言以对。

过了几年，擅长兵法的孙膑投奔齐国。田因齐下令在国都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稷下设立讲堂，聚集各家学者，吸引天下学子。一时间，英才云集，百家争鸣，人才越聚越多，令其他诸侯国十分羡慕。

孙膑和庞涓

齐国人孙膑和魏国人庞涓，本来在一起学习兵法。后来，庞涓到魏国谋职，当上了三军统帅。庞涓心里明白，自己的才能不如孙膑，日后孙膑肯定会超过自己。于是他把孙膑骗到魏国，砍掉孙膑的双脚，又在孙膑脸上刺了字。他想，这样，就不会有谁聘请孙膑担任重要职务了。后来齐国的使节出使魏国时，孙膑设法见到齐国的来使，说明了自己的遭遇。齐国的使节就把他藏在自己的车里，悄悄带回齐国。

齐国大夫田忌以很高的礼节接待了孙膑，并奉为上宾；还把孙膑推荐给齐国国君田因齐。田因齐把孙膑当做自己的老师，请他讲解兵法。

这时，赵国受到魏国的攻击，向齐国求援。齐国决定派兵增援赵国，田因齐任命孙膑担任远征军统帅。可是孙膑提出，自己受过重刑、身体已成残疾，不适合担任主帅。于是，齐威王改派田忌担任统帅，孙膑担任军师，坐在篷车里出谋划策。

田忌准备率大军直接到赵国参战。孙膑说：“要劝解斗殴的双方，不能直接去夺他们的武器。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时，不能用枪用刀乱刺乱砍。最好的办法是避开战场，直击敌方的痛处，让他打不下去，斗殴就自然停止了。魏国想要吃掉赵国，必然竭尽全力，把他们的精锐力量都投入战场，留在国内的都是老弱残兵。如果我们攻击魏国的陪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破坏道路桥梁，魏军必然回军自救。这样既救了赵国，又使魏国受到重创。”田忌听从了孙膑的计策，齐国军队即调头深入魏国国境。

庞涓得到后方的告急警报，急行撤退堵截，行军到桂陵（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北），跟齐军遭遇，魏军大败。

过了几年，庞涓又率领魏国军队攻打韩国，韩国弱小，不能抵挡魏国，就向齐国求救。田因齐召集大臣商议。他问道：“是早些发兵好，还是晚些发兵好？”

宰相邹忌反对出兵，说：“不如根本不出兵。”

大将田忌说：“韩国不是魏国的对手，如果我们不出兵相救，韩国必然被魏国并吞。如果要伸出援手，我们就要早下决心早动手。”

田因齐问孙膑有什么主意。孙膑说：“韩国正在与魏国血战，士气还没有衰落，还能坚持一阵。我们现在出兵，是替他们挨打。最好的方法是向韩国承诺，我们一定发兵，他们吃了定心丸，就会坚决抵抗。等到把魏国军队消耗得差不多了，士气开始低落时，我们再出手，取胜就容易，付出的代价也小。”

田因齐很高兴：“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

韩国使节得到承诺，立即回去报告。韩军的士卒知道齐国的援军早晚会到，心里有了底，就奋力抵抗。虽然不能扭转劣势，但也消耗了魏国军队的有生力量。后来，韩国军队有点抵挡不住的时候，再一次派使节向齐国求援，并表示以后愿意当齐国的附庸国。

于是，田因齐任命田忌、田婴、田盼几员武将分别担任统帅和副统帅，孙膑为军师，率领大军出动。按照孙膑的计策，还是用老办法，避免与魏军直接交战，而是直袭魏国的陪都大梁（今河南省开封市）。庞涓急忙撤军回来救大梁之危局。魏国知道齐国来者不善，就出动了全国所有的军队，任命太子魏申担任统帅，准备与齐国决一死战。

孙膑对统帅田忌说：“魏国军队素来剽悍勇猛，看不起齐国，认为齐国人懦弱，打仗不是他们的对手。善战的统帅就是要顺着敌人的心意，引导他犯错误。《孙子兵法》说：急行军一百里，会损失上将军，急行军五十里，士兵会死亡逃散，到达目的地时，最多只剩下一半人马。我们就要庞涓跳进这个圈套。”

齐国军队进入魏国领土之后，在第一个宿营地修了十万个炉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个炉灶。第三天，只修了两万个炉灶。魏军的探子侦察到这个情况，报告给庞涓。庞涓高兴得大叫：“我知道齐国人怯懦，却不知道怯懦到这种程度，进入魏国三天，齐军已溃散过半。消灭他们的机会来了！”

庞涓挑选了一支精锐骑兵部队，轻装加速迎击齐国军队，让大部队按正常速度跟上来。入夜，庞涓率军进入马陵（今河北省大名县）的一个山谷。行至一棵大树跟前，借着火把的光亮，庞涓见这棵树上有一片白色，不禁生疑。他走近一看，原来树干被削去了一大片树皮，上面还写有几个大字：“庞涓死于此树下。”

庞涓心里叫一声“不好”，正想下令退兵，只听“嗖嗖嗖”，无数利箭从四面八方向魏军射来，骑兵一下倒了一大片，其余的惊恐四散。齐国的士兵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喊着杀声把魏军团团围住。猝不及防的魏军士兵全无斗志，纷纷投降。

庞涓知道已无力回天，无限怨恨地喊：“竟然让白痴成名！”然后拔刀自刎。

齐军生擒魏军统帅，即魏国太子魏申。从此，孙膑善战的名声传扬开来。

田文拒礼

齐国贵族田婴有个儿子，名叫田文。田文自幼聪明智慧，长大后善于谋略。田婴积累了许多财宝。田文劝父亲说：“财宝藏在家里，不会变成更多的财宝，说不定还会带来祸害;如果用财宝来结交天下英雄豪杰，那才是真正的财宝。”田婴很惊奇，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一番有见地的话来。

田婴广散资财，结交各色英雄、能人。很多人都来投奔田婴，田婴让他们住下，并让田文负责接待他们。不管这些门客的身份高低，田文都一样礼遇。慢慢地，田家所养的门客有上千人之多，田文盖了很多房子给他们住，饮食也很好。甚至门客的亲戚有了急难，田文也出手相助。

田婴去世后，田文继承了田婴的爵位，称为“孟尝君”，名声很大。

有一次，田文代表齐国出使楚国，楚怀王赠送给田文一件礼物：一张象牙雕刻的床。田文叫随从登徒把象牙床送回齐王国。这可是一桩苦差事，登徒实在不想去，但又不敢不执行命令。他跟一起来楚国出使的公孙戌商量说：“象牙床价值连城，还是国礼，真是又贵又重，万一有一丁点损坏，就是倾家荡产我也赔不起！如果你有办法能让我摆脱这桩差事，我把祖传的宝剑送给你，作为谢礼！”

公孙戌答应了，就去见田文。公孙戌说：“很多小国愿意把相印交给你，请你出任他们的宰相，是因为你能体恤贫弱之国，帮助他们生存下去，所以大家才仰慕你的仁义，钦佩你的清廉。你现在接受了象牙床这么贵重的礼物，将来你再去别的小国、穷国，让他们送你什么好？”

田文说：“你说得对！我不能收这个礼物。”公孙戌告辞离开。田文发觉他走路的样子跟来的时候不一样，跨着大步，神采昂扬，好像心情特别好。田文就叫住了他，问道：“什么事让你这么兴奋？”公孙戌这才告诉田文，是受登徒之托前来见田文的，他将得到登徒的祖传宝剑。

回到国内，田文向政府官员发出布告：“凡发现我的过错并向我指出，能够促使我纠正错误的，即使是接受了他人的财物，为他人所用，也没有关系。”

燕昭王“买马”

燕国是个小国，经常被相邻的大国欺负。燕昭王姬平即位后，极力想让燕国强大起来，决定招请贤能。

燕昭王对宰相郭隗说：“齐国趁我们内乱，对我们下手，我们一定要报仇。可是燕国是个小国，力量有限。我希望能得到天下奇才帮助我治理国家，壮大国力，希望终有一天能洗去齐国强加于我们的羞辱。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天下的贤能？”

郭隗就给燕昭王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位君王，想得到一匹千里马，就派人带着千两黄金去各地寻访宝马。过了些日子，买马人回来了，可他买回来的是一匹死了的千里马，花了五百两黄金呢。那君王大怒，要杀了买马人。那人不慌不忙地说：“请求大王过十天再杀我。”君王问道：“为什么？”

那人说：“十天之内，会有人给大王送千里马来。如果没有，大王再杀我不迟。”

君王问：“你怎么知道十天里会有人送千里马来？”

那人说：“大王不惜千金求宝马的事已经传开了。大王连死马都肯出这样的高价，更何况活马？”

果然，还不到十天，就有人牵着千里马来了。不到一年，就买到三匹。

郭隗讲完故事，对燕昭王说：“大王如果真的要招请贤能，就把我当做死马。天下贤士听说后，都会来投奔你，为你效力。”

于是，燕昭王专门为郭隗兴建宫殿，礼聘他为自己的老师，毕恭毕敬地侍奉他。消息传出，各国人才纷纷投奔燕国，包括魏国的乐毅、赵国的剧辛。燕昭王觉得乐毅很有管理才能，就任命他担任副宰相，主持政府事务，果然很胜任。

亚圣孟子

孟子名叫孟轲，是战国初期邹国（今山东省邹县）人。孟轲小时候，他家附近是一片坟地，经常有披麻戴孝的送葬者来这里安葬亲人。孟轲和邻家的男孩们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假装哭得很伤心，一边用铲子挖墓坑。孟轲的父亲很早就死了，他与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穷苦。孟母看见儿子总是玩送葬的游戏，长大不会有出息，就搬到城里居住。

孟轲的新家门前是一个集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孟轲常到集市上闲逛，还跟着小贩们学吆喝叫卖。孟母觉得这里也不是好地方，她又把家搬到城东的学宫附近。学宫里住着许多读书人，他们举止文雅，知书达礼。学宫里每天书声琅琅，孟轲常到学宫门前张望，回家后也学着读书、行礼，孟母这才放心，在这里定居下来。

孟轲大一点了，孟母就把孟轲送进学宫读书。孟轲到底是孩子，难免贪玩，学习不用功，孟母很着急。一天，孟轲放学回来，孟母正在织布。孟母停下来问道：“今天学了什么？”

孟轲答道：“学的是《论语·学而》，是孔子的文章。”

孟母说：“你能背诵下来吗？”

孟子背了几句，就背不下去了。孟母又生气又伤心，拿过一把刀，把刚织好的布割断了。孟轲既害怕又惊奇，就问：“娘，您是怎么了？”

孟母说：“孩子，读书就像织布，断了就再也接不起来。你平时不用功，就学不到本领，将来能有出息吗？”

孟轲明白了母亲的苦心，从此以后，他刻苦攻读，学问一点点积累起来。

十五六岁时，孟轲离开家乡，到孔子的家乡鲁国（今山东省曲阜一带）去求学。他找到一个老师，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的学生，跟从他学习孔子创立的儒家学说。在学习中，他对儒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孔子十分崇拜，他决心继承孔子的学说，弘扬儒学。直到几十年以后，他的学生问他：“先生平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回答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

在鲁国求学多年之后，孟轲回到自己的家乡，开始收徒讲学。由于他学识渊博，又有自己的思想主张，吸引了很多学生。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就连邹国、鲁国的国君也经常请他去讲学，向他请教如何治国。孟轲很有抱负，也很自信，他说：“治理天下，除了我，还能有谁呢？”他的地位越来越高，人们对他不再直呼其名，而是尊称他为“孟子”。

孟子在邹、鲁两国的名声虽然很大，但这两国地域狭小，孟子的影响很有限，孟子觉得无法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为了推行自己的政治理想，他像当年的孔子一样，带领自己的学生周游列国，向各国统治者宣扬自己的学说。

他们来到齐国（都城临淄，在今山东淄博市东北），见到齐威王，孟子就讲起了“仁政”主张，要齐威王以德服人，统一天下。可是当时各国都用武力争夺天下，齐威王也想争霸中原，不用武力怎么行呢？所以他觉得孟子的主张行不通。孟子很沮丧。齐威王派一个人来见孟子说：“我本应该来看望你，但是我受了寒，不能见风。你还是到朝堂上来，我们再谈谈吧。”

孟子很不高兴，心想：“贤明的国君，应该礼贤下士，齐王以生病为借口不来见我，而是要我去晋见，这是轻视我。”他对齐王派来的人说：“真是不巧，我也身体不适。请你转告齐王，我不能去朝堂见他了。”那人回去把孟子的话转告给齐王，齐王很不高兴。

第二天，孟子的朋友东郭大夫家里有丧事，孟子准备亲自去吊丧。这时他的学生公孙丑说：“先生昨天推说有病拒绝了齐王的召见，今天你又去吊丧，齐王如果知道了，怎么办？”

孟子笑了笑说：“昨天生病，今天病好了就去吊丧，有什么不行呢？”就在孟子去东郭大夫家不久，齐王派了医生来询问孟子的病情。孟子的学生孟仲子连忙应付来人说：“今天先生的身体好了一点，已经到朝堂见齐王去了，不知他到了没有。”来人听了，只得去向齐王汇报，并留下医生等待孟子回来。

孟仲子急忙派人报告孟子：“您无论如何不要回家，一定要赶快到朝堂去。”孟子听了，没去朝堂，而是转道到另一个朋友景丑家里去了。景丑对孟子说：“在人世间，君臣关系是最重要的，应该互相恭敬。我觉得齐王对你很恭敬，而你对齐王却不够恭敬，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施行仁政的道理是最重要的。我把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齐王，怎么还不算恭敬？”

景丑说：“不，我说的是一般的礼仪。听到国君召唤，臣民就应该立即去见国君。你听到国君召见，反而不去了，这不合乎礼仪吧？”

孟子笑了，说：“天下人心目中尊贵的东西有三件：一是爵位，二是年龄，三是道德。在朝廷中论爵位，在乡里论年龄，至于辅佐国君统治百姓，应以道德为上。齐王怎么能凭着他的爵位来轻视我的年龄和道德呢？所以，贤明的君主有什么事要与臣子商量，就应该亲自去见臣子。现在却不是这样，实在令人叹息。”他在景丑家中待了一阵，就直接回了住处。

在齐国住了一些日子后，孟子对齐威王失去了信心，准备离开齐国。齐威王听说孟子要走，派人给孟子送来黄金作为赠礼，可是孟子不肯接受，让人把黄金送回去，然后离开了齐国。

他的学生陈臻问道：“先生，齐王为了表示敬意，送给您黄金，您为什么不接受呢？”

孟子对他说：“齐王不接受我的政治主张，我怎么能接受他的礼物呢？难道一个君子能用金钱收买吗？”陈臻听了，对老师的人品赞佩不已。

离开齐国，孟子又来到宋国、滕国等地方，他风尘仆仆地奔波在各诸侯国之间，努力推行自己的仁政理想，然而那些国君都忙于征战杀伐，对孟子的一套不感兴趣。但孟子仍然没有失去信心。他见一些学生动摇了，便对学生说：“上天要把重大任务交付给某人，一定要先给他挫折，让他陷于痛苦，让他的筋骨受磨炼，忍受饥饿和穷困，从而磨炼他的意志，让他坚韧起来，能够坚持下去，最终完成大业！”孟子就是这样激励自己的。

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孟子已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可他仍然坚持着自己的仁政理想。这时候，他听到魏国招纳贤士的消息，便带领学生上路，来到千里之外的魏国。

魏惠王也想称霸中原，他很想从孟子那里得到富国强兵、统一天下的计策。一见到孟子，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先生大名早就耳闻，您今天不远千里来到魏国，一定会有利于我的国家吧？”

孟子说：“大王，您为什么一开口就说利益呢？如果国君只知追逐利益，国家就危险了。因此，大王您不要讲利，应该讲仁义。”

魏惠王说：“治理国家让我费尽心血。哪里有了灾荒，我就忙着派人去救灾。像我这样的国君不多啊。可我国的人口没有增加，这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说：“大王善于征战，就用战争打个比方吧。打仗时，胆小的士兵丢下盔甲往回逃。有的人跑了一百步停下来，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停下来。跑五十步的人嘲笑跑一百步的人胆小，魏王觉得如何？”魏惠王说：“那当然可笑。逃五十步也是逃跑，与逃一百步的没什么两样。”

孟子说：“是呀！大王您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再指望您的百姓会增加。”孟子用这个比喻想告诉魏惠王，尽管他尽心治国，但只要不停止战争，使百姓安居乐业，就与那些不体恤百姓的国君没有什么两样。可魏惠王不明白孟子的意思，疑惑地问道：“先生，您有什么办法教给我吗？”

孟子对魏惠王讲述了实行仁政的道理和方法，对他说：“只要您实行仁政，天下的百姓就会来归附您，您也不用担心国家人口太少了。”

孟子讲得起劲，可是魏惠王仍然犹豫不决，因为他认为只有用武力征服天下，才能使魏国强大起来，所以对孟子谈的仁政不敢抱有希望。孟子在魏国受到魏惠王的厚待，可他的主张一直未被魏惠王接受。

后来魏惠王去世了，他的儿子梁襄王继位。孟子前去拜见新国君。可是，不一会孟子就回来了。孟子对自己的学生说：“那新国君远看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威严。这种国君不足与他谋事！”

孟子离开了魏国，再次来到齐国。这时，齐国国君换成了齐宣王。孟子又向他讲解了仁政的学说。齐宣王对孟子说：“我虽然迟钝，但是愿意试一试先生的主张。”

孟子觉得施行仁政的机会来了，就在齐国留了下来，做了客卿。不久，邻近的燕国发生了内乱，齐宣王想讨伐燕国，就征求孟子的意见。孟子认为，讨伐燕国，平定内乱，会得到燕国人民的拥护，就可以在燕国实行仁政了。因此孟子赞成齐宣王出兵。齐国占领了燕国后，却在那里实行暴政，其他各国联合起来救燕国，齐国只好退兵。孟子对齐宣王感到很失望，辞去了客卿之职，准备离开齐国。

齐宣王劝孟子留在齐国，并答应在国都临淄给孟子造一所房子，给他很高的俸禄，让他在齐国讲学。可孟子谢绝了，回到邹国。

这时孟子已七十多岁了，他不再去周游列国，便在家乡聚徒讲学，并与学生万章、公孙丑一起整理了《诗》、《书》等儒家经典，发展传播儒家的学说。孟子一生的思想与著述，被编为《孟子》七篇，成为儒家的经典。他的思想丰富了儒家学说，后世的人就把他称为“亚圣”，意思是孔子之后的又一个“圣人”。

息壤之誓

秦国和魏国准备联合起来进攻韩国。秦武王嬴荡任命甘茂为统帅，派向寿做副统帅，去攻打韩国的首都新郑（今河南省新郑县）。甘茂率军出发。魏国也准备出兵了。

部队接近韩国的宜阳（今河南省宜阳县）时，甘茂停止了前进，让部队驻扎下来。他派向寿回首都咸阳，向嬴荡报告说：“魏王已经同意出兵，但我认为现在不能发动攻击，现在部队暂时停止前进，听候秦王的命令。”

嬴荡不知道甘茂为什么要停止行动，但向寿又说不出更详细的原因。秦王于是下令把甘茂召回，以便当面问他。可是秦王等不及甘茂回到咸阳，就自己沿甘茂进兵方向前行，在一个叫息壤的地方停下来等候。

甘茂到达息壤后，秦王问他：“为什么不能进兵？”甘茂说：“韩国的宜阳，虽然名为县城，实际规模却有一个郡那么大，而且城墙很坚固，防守很严密。秦军本来兵力就不够，经过长途行军，已是疲惫之师，而韩国以逸待劳，贸然攻城，只怕不会很顺利。到那时就会有人借机诽谤我，大王一定会相信的。”

秦王说：“你放心进攻吧！要是有人说你坏话，我不会相信的。”

甘茂说：“鲁国有个很贤能又有学问的人叫曾参。一个跟曾参同姓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跑到那个有学问的曾参家里，告诉他的母亲说，你儿子杀人了。他母亲不相信，只管自己织布。可是，等到第三个人告诉他的母亲时，不由得老人不相信，她扔掉梭子，从后门逃走了。我的贤能，比不上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比不上曾参母亲对儿子的信任；会到您这里说我坏话的人，又不止三个人。恐怕大王到最后也会相信他们的。还有个例子。从前，魏国国君魏斯，指派乐羊攻打中山国，攻了三年才取得胜利。乐羊班师回国后，向魏斯汇报说这次战役如何艰难。魏斯拿出一个小箱子交给乐羊，他打开一看，箱子里全是诬陷他和诽谤他的小报告。我一个楚国人，因为大王的信任有幸为秦国做事，但是也得罪了一些人。如果这次我作战不顺利，再加上韩国宰相公仲侈又是我的故交，右丞相嬴疾、左丞相公孙奭肯定会乘机到您这里诬陷我。我知道大王信任我，才让我担当重任。可是他们说得多了，到后来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命令我停止进攻。这样，我们不是违背了对魏国的承诺吗？我也会背上通敌的罪名。”

嬴荡说：“我向你发誓，不听任何人的闲话，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都支持你到底。我对天立誓，你总放心了吧？”于是，秦王就在息壤向天地立了誓言。

秋季，甘茂率大军包围了宜阳，开始猛攻。可是因为兵力不足，宜阳守军十分顽强，甘茂攻了五个月，也未能攻下来。这时，右丞相嬴疾就到秦王那里说，秦军那么强大，一个小小的宜阳怎么会攻不下来，是不是甘茂在捣鬼？左丞相公孙奭也到秦王面前说：“您太相信甘茂了。一个楚国人，怎么会替秦国拼命呢？”

这样的话听多了，秦王的决心开始动摇，而且开始怀疑起甘茂的忠心来了。他实在不放心，就下令召回甘茂，要他停止进攻，立即撤军。

甘茂问秦王：“大王，您知道息壤在哪里吗？”他的意思是说，您忘了您在息壤发的誓言吗？嬴荡猛然醒悟，说：“记得，我当然记得。”

甘茂说：“大王记得就好。如果现在撤军，不但前功尽弃，而且会打击我军士气，助长敌军的威风。那些在我背后说坏话的人，才不管大王会留下食言的名声。”

秦王庆幸自己没有听信两个丞相的话。他随即给甘茂增派援军。部队士气大振。甘茂重新部署兵力，再次发动猛攻，宜阳守军终于顶不住了。甘茂攻下宜阳后，挥兵直指韩国首都新郑。韩国国君吓坏了，连忙派宰相公仲侈前往秦国，请求缔结和约。

胡服骑射

赵肃侯死后，他的儿子赵雍即位，当了赵国的国君。有一次，一位大臣向赵雍建议：“现在各诸侯国的君主都称王了，唯独我们赵国还称侯，别国会因此而轻视赵国的。您也废侯称王吧，这样赵国就可以和别国平起平坐了。”赵雍说：“我们实力不够，不能做名不副实的事情。我还是称侯吧。”

赵雍这样说，并不是他不想称王。他其实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非常想把赵国治理成一个强大的国家。他设立了“博闻师”的职位，请来博学之士当自己的老师，以增加自己的学问和见识。他又设立了“左司过”和“右司过”，专门负责观察政令是否有过失，以纠正自己的过错。赵雍同时还鼓励百姓发展生产，增加物产，整治军队。几年后，赵国渐渐具备了一些实力。

赵国的北边有个中山国。以前中山国侵略过赵国的都城，还把赵国的祭坛毁坏了，赵肃侯在世时就想报仇。赵雍觉得时机成熟了，就下令进攻中山国，攻取了中山国一大片土地。赵国的疆域推进到北至沙漠，西至黄河。

这一天，赵雍与父亲的旧臣肥义登上了黄河边上的黄华山。举目远眺，黄河滔滔东去，两岸沃野千里。对岸的原野上，有少数民族的骑手在策马奔驰。赵雍指着远处对肥义说：“胡人都穿短袖短襟的衣服，脚蹬皮靴，骑马射箭特别灵便，不像我们汉人，宽袍大袖，行动起来拖拖拉拉，骑马半天上不去马背，射箭先要挽起袖子。如果改穿胡人的衣服，干活、打仗就灵便多了。”

肥义说：“这个主意好！可是，服饰是祖上所传，改穿胡服肯定会招来非议的。”

赵雍想了想，说：“是的，改穿胡服不会很顺利，但是以后人们会懂得改穿胡服的好处的。况且干大事难道还怕别人反对？”

于是赵雍向全国发布命令，所有赵国人都改穿胡服。此令一出，全国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背叛祖宗！有的说，穿上这身衣服还是赵国人吗？

赵雍有个叔叔叫公子成，是赵国的老臣。他根本不能接受改穿胡服的主张。一气之下，他称病不上朝了。这么一来，反对改穿胡服的声音更大了。

自己的叔叔带头反对改穿胡服，赵雍有些着急了。他让一位平时和公子成说得上话的大臣去说服自己的叔叔：“改穿胡服是为了国家的强盛，叔叔是有威望的大臣，应该帮助我推行新政。如果叔叔不配合，恐怕以后我说的话就不管用了！”

可公子成根本听不进这些话。他对那位大臣说：“请你转告国君，赵国是礼仪之邦，从来都是蛮夷之族仿效、学习我们的，没见过中原国家倒过来学他们的。改穿胡服，有违圣贤教诲，我怎么能赞成这种荒唐的做法呢？”

赵雍听了这位大臣的汇报，就自己去见公子成。赵雍对叔叔说：“我国东边有齐国，北边有燕国和东胡，西边与秦、韩两国接壤。我们如果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怎么守住那么长的边境线？百姓怎么安居乐业？中山那么一个小国，都敢挑衅赵国，把我们的祖宗祭神的地方都毁坏了，不就是依仗强大的齐国给他们撑腰吗？这件事，我父亲到死都深以为耻。我下令改穿胡服，就是提高军队的战斗力，保卫边境安宁，并且等待时机有更大的作为。您在官员中威望很高，我实在需要您的支持啊！”

见赵雍说得那么恳切，而且都很在理，公子成觉得继续坚持己见，就说不过去了，于是答应了赵雍的要求。赵雍十分欣喜，当即把随身带来的一套胡服赐予公子成，并告诉他，明天要召集群臣，商议如何推行胡服。

第二天，公子成身穿胡服上朝来了。反对改穿胡服的几个大臣见了，大吃一惊。一位大臣问公子成：“你昨天还气鼓鼓地说，跟改穿胡服的人势不两立，今天怎么自己穿上胡服了？”

公子成不慌不忙地说：“反对自有反对的理由，赞成自有赞成的原因。”

见公子成转变了态度，其他人也都穿上了胡服。不久，赵国人全都改穿了胡服。

赵雍组建了一支骑兵部队。士兵一律短衣长裤，足蹬皮靴，骑马射箭，行动十分敏捷。百姓改穿胡服后，做工种地，比过去灵便多了。尝到了穿胡服的好处，大家都觉得国君的主张很英明。

渐渐地，赵国国力增强了，军队也变强大了，周围的强国都不敢打赵国的主意。赵国成了当时的几大强国之一。赵雍也改称为赵武灵王。这件事情流传到后来，人们称之为“胡服骑射”。

白马非马

赵国的平原君喜欢结交贤士，食客常有数千人。其中有一位公孙龙，是个名学家，善于辩论，著有《坚白论》、《白马论》、《异同论》等著作。他有一个“白马非马”论，引起人们的争论。

孔子的后裔孔穿从鲁国来到赵国，跟公孙龙辩论。公孙龙说“奴隶有三只耳朵”，孔穿认为不对。公孙龙反反复复、曲曲折折地说了很多理由，论证“奴隶有三只耳朵”。孔穿竟然辩不过他，最后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孔穿见到平原君赵胜。赵胜对孔穿说：“昨天先生和公孙先生切磋得怎么样啊？他的学问，我是领教过的，可不得了啊！”孔穿说：“我不得不佩服他。他几乎能使奴隶生出三只耳朵来。问题是，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请教您：要经过艰难的辩论，才能肯定奴隶有三只耳朵，可是事实上它却是假的；肯定奴隶有两只耳朵，可容易得很，而它却是真的。在这两个结果当中，您会选择哪一种结果？是选择那个困难的假的结果，还是选择容易的真的结果？”赵胜无法回答。

第三天，赵胜对公孙龙说：“你最好不要跟孔穿辩论，孔穿道理胜于言辞，而你言辞胜于道理，恐怕你最终辩不过他。”

有个叫邹衍的学问家经过赵国国都邯郸，得到赵胜的招待。赵胜门客中一些搞学问的人也在座。赵胜想请邹衍与公孙龙辩论“白马非马”这个题目。邹衍委婉地拒绝了。他说：“辩论的意义，在于区分事物的类别，互不混淆，把道理说清楚，不相紊乱。辩论要有一个原则，明确它的目的，这样辩论才不会迷失目标。辩论胜利的一方，不失去他的主见；失败的一方，能得到他所追求的真理。在这种情形下，辩论才有意义。假如只在抽象的名词、定义之间绕圈子，用灵巧的譬喻转移辩论的方向，让人们堕入他所预设的五花阵里，最后把辩论的主题也丢掉了。这样的辩论，没有一点益处。有些人言辞锋利，将各种道理纠缠成一团，一直纠缠到大家都不说话了，他就取胜了。这种争论，我不愿参加。”在座的人都同意邹衍的意见。

后来，平原君对“白马非马”一类的辩论不像原来那样有兴趣了，对公孙龙也渐渐疏远了。

赵奢巧施缓兵计

赵奢是赵国的名将，早年他曾做过田部吏，负责收租税一类的事。有一次，他到平原君家去收租税，平原君家中的家臣仗着他们的主人势力大，不把赵奢放在眼里，不但拒绝交纳租税，还嘲笑了赵奢一通。赵奢根据当时的法规，将几个抗租的家臣抓起来杀掉了。

平原君勃然大怒，叫家丁把赵奢抓来，要杀他出气。

平原君问赵奢：“知道为什么要杀你吗？”

赵奢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如果您带头破坏法律，国力便会受到削弱；诸侯就会打赵国的主意，那时赵国就危险了，您的富贵还能保得住吗？”

平原君一时无话可说。赵奢又说：“您身份显贵，如能带头遵奉法律，那么赵国就会上下一心，天下有谁敢轻视呢？”

平原君心中不免愧疚。他觉得赵奢是个难得的贤才，便将他推荐给赵王。赵王命赵奢掌管全国的财政。几年下来，赵国变得国强民富。

公元前270年，秦国进攻赵国，包围了赵国边境的阏与（今山西省和顺县）。赵王连忙召集众臣商讨对策。赵王问大将军廉颇道：“阏与地处要冲，不能轻易放弃，将军以为能否派大军前往救援？”

廉颇答道：“阏与距离邯郸路途太远，有两百多里，马上出兵也来不及救了。”

赵王很失望，他又问昌平君乐乘有什么办法，乐乘回答说他赞同廉颇的意见。

赵王不说话了。廉颇是赵国的名将，连他都说没办法，看来阏与只好放弃了。他一转脸看到了赵奢，便问赵奢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阏与。

赵奢答道：“路远道险，这确是实情，然而，这犹如两只老鼠在狭隘的洞穴中相斗，唯有勇者能获胜！”

赵王不由振作起来，立即命令赵奢带领人马前去救援。

赵奢立即率军出征。谁知军队离开邯郸才三十里，他便下令停止前进，原地驻扎，而且号令全军：“不准谈论与秦军作战的事，违者一律处死！”

将士们都摸不着头脑，只好按照命令扎好营寨，埋锅做饭。这时，秦国另一路大军驻扎在武安以西，每天操演，擂鼓呐喊，声威十分吓人。赵国的军士们忍耐不住了。一个军吏请求立即去救武安，赵奢命人将他杀了。士卒都不敢吭气了，但心里却在怀疑赵奢是不是害怕了。

赵奢既不下令去救阏与，也不救武安，而是命令部队原地挖沟立栅，构筑起一座座坚固的工事。这天，士兵们抓住一个秦军的探子，带到赵奢帐前。一路上，那探子见营地四周深沟高垒，心想这赵军真是胆小如鼠，离前线那么远，便龟缩在营寨里不敢露头了。

见了赵奢，这探子也十分傲慢。赵奢并不介意，他示意士兵们给探子松绑，吩咐厨房伙夫做了饭菜，让那探子吃。那探子吃饱之后，两个士兵把他架到营门外，踹了他两脚，便关上营门，径自回去了。探子爬起身，莫名其妙地四下里张望一番，见一个人也没有，才知道赵奢已经将他放了。他赶紧向阏与急奔而去。

放走秦军的探子之后，赵奢立即下令全军轻装出发。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凌晨赶到距阏与五十里的地方，筑下营垒。

秦军将领听说赵军已赶到阏与附近，觉得非常突然，知道中了赵奢的计。秦军立即迎战，到赵军的营垒前摆开阵势，准备与赵军拼个你死我活。

赵奢传令军中，正准备应战，有个叫许历的士兵求见赵奢，说是要提一点建议。赵奢传令让许历进来。

许历对赵奢说道：“秦军中了将军的计，心中窝火，气势必定很盛，我军应采用密集的阵形应战，不然的话，必遭败绩。”

赵奢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按你的话去办。”

许历说他还想提一个建议，赵奢让他快说。许历道：“赵军营寨北面有座山，先抢占山顶者胜，落后者败。”

赵奢出帐往北面眺望，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分出一万多士兵，由许历带领，迅速占领北山。

秦军看到赵军突然奔往北山，马上明白了赵军的意图，秦将立即下令，与赵军抢占北山。幸亏赵军先行一步，抢先占领了山顶。秦军刚爬到半山腰，只听一阵鼓声，以逸待劳的赵军从山上猛冲下来。秦军抵挡不住，纷纷向山下溃退，山下已经布好的秦军阵形被溃兵冲乱了。

这是最好的出击时机。赵奢令旗一挥，全军将士杀声震天，冲向秦军。秦军本来就是仓促应战，加上阵脚已乱，赵军的勇猛大大出乎秦军的意料，立即就溃散了。阏与重新回到赵国手中。

从此，赵奢名声大振，成了一代名将。赵王封他为马服君，与廉颇、蔺相如等名臣大将平起平坐。军士许历也因提建议有功被提升为军官。

荆轲刺秦王

战国后期，秦国向外扩张，威胁到燕国的安全。

燕国的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时，秦王对他礼数不周。太子丹回到燕国后，一直想报复秦国。现在，秦军直接威胁燕国，燕国不能坐以待毙。他重金招募勇士，刺杀秦王。燕国虽多武士，可是来应聘的人没有一个让太子丹满意。这时，有人向他推荐了荆轲。

太子丹带着重礼，前去拜访。一见到荆轲，太子丹便感到此人一身豪气，暗暗称奇。荆轲少年时便以尚武善斗闻名乡里，成年后以行侠仗义为人称道。太子丹对荆轲十分谦恭有礼，向他说了自己的想法，请荆轲帮助自己。荆轲立即答应了。太子丹拉着荆轲的手说：“这是上天让先生来帮助我呀！”

太子丹便以上宾的礼节厚待荆轲，安排他住最好的屋子，他每天都去探望。凡是供给荆轲享用的，都竭尽所能去办。有一次，荆轲随口说，听说千里马的肝，是一道美味。太子丹便把自己的一匹千里马杀了，取出肝来，烹制好，送给荆轲品尝。荆轲很感动。他对太子丹说：“我是个卑贱之人，承蒙殿下如此厚爱。我一定以命相报！”

秦国大将王翦攻下赵国首都邯郸，灭了赵国后，屯兵中山，随时可以进攻燕国。太子丹听说后很害怕，想让荆轲立刻动身前往秦国。

荆轲说：“我想向殿下要两样东西，作为礼物送给秦王。”

太子丹问：“先生想要什么？”

荆轲说：“一张督亢地方的地图，一颗人头。”

太子丹吓了一跳：“你要谁的人头？”

“樊於期的头颅。有了这两样东西，秦王才可能接见我，不然我怎么有机会靠近秦王？”荆轲说。

樊於期本是秦国的将军，在秦国获罪，逃到了燕国。太子丹接纳了他。有人劝谏太子丹，不要不顾国家安危，为了结交一人而得罪秦国。太子丹不听，执意收留他。

太子丹说：“樊将军走投无路而来投奔我，我怎么忍心杀他。”

荆轲私下里见樊於期，对他说：“秦王将您的父母宗族都杀害了，您与秦王有血海深仇。现在听说又以黄金千两、封地万户来购求您的头颅，您怎么办呢？”

樊於期长叹一声，流着泪说：“先生有什么办法吗？”

荆轲说：“希望能得到您的头颅，用来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而接见我，我就有机会动手。这样，您的大仇也报了，燕国受欺凌的耻辱也洗除了。”

樊於期说：“这正是我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啊！”说完立即拔剑自杀而死。

太子丹听说后，跑去伏尸痛哭。荆轲用盒子把樊於期的头颅装起来。太子丹将一柄匕首交给荆轲。这是天下少有的锋利匕首，太子丹已经让工匠用毒药浸泡过它，只要沾上一丝血液，被刺的人没有不立刻死去的。

荆轲要出发了，太子丹派燕国勇士秦舞阳做他的副手随行。

秦始皇二十年（公元前227年），荆轲到达咸阳，通过秦王的宠臣蒙嘉求见秦王。秦王听说燕国使者带了两件重礼求见，觉得燕国这是害怕秦国了，非常高兴，立即召集群臣，接见荆轲。

荆轲捧着地图和装着樊於期头颅的盒子，走到秦王面前。秦王看到盒子里果然是樊於期的头颅，大笑道：“这就是叛贼的下场！”

荆轲又说：“燕国愿意将督亢这个地方献给大王。”并为秦王打开地图。秦王更加高兴了，凑过来看地图。

图卷完全展开的时候，里面藏着的匕首露了出来。荆轲拉住秦王的袖子，拿起匕首就刺过去。秦王一看到匕首，已经受惊站了起来，荆轲没有刺到。荆轲立刻去追秦王，秦王仓促之下拔不出剑，只好绕着柱子躲闪。

这时群臣都惊呆了，都傻站在那里。秦国法律规定，群臣在大殿之上不准携带任何兵器，所以大家只好一起徒手在后面追打荆轲。有个大臣喊道：“大王背剑！”

秦王赶紧把剑鞘推到背后，才拔出剑来向荆轲砍去，砍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倒在地上，无法追赶秦王，就拿匕首向秦王掷去，但掷到大殿的铜柱上。秦王挥剑将荆轲砍死。

秦王随即给王翦增派军队，攻打燕国。公元前222年，秦军攻克辽东，燕王被俘。

赵高篡权

秦始皇称帝后，时常出宫到全国各地去巡游。他带着大批随员和卫队，足迹踏遍名山大川，在很多名胜处刻石立碑，向天下显示称霸天下的威仪。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出巡，随行的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和他喜爱的小儿子胡亥。一路上，他们上九嶷，祀虞舜；过会稽，祭大禹；登琅琊，立德碑，好不威风。行至平原津（今山东省平原县南）时，秦始皇忽感身体不适。医官赶紧想各种办法治疗，可病情不见好转。随行的大臣明白，应该趁始皇帝还清醒的时候，询问后事的处理，以及身后的安排。可是，大臣们知道，秦始皇平素最忌讳听别人说到“死”，所以谁也不敢去问他。

巡游至沙丘（今河北省巨鹿东南）的时候，秦始皇病势沉重，连他自己也知道是病入膏肓了。这时，他才命令赵高给长子扶苏去信，命令他赶回咸阳，以主持丧事。

秦始皇的长子扶苏，性情宽厚仁义，才干超群。当初秦始皇“焚书坑儒”时，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有扶苏进谏说：“他们都是学习孔子之道、遵守礼法的书生，您这样整治他们，我担心天下会因此躁动不安！”秦始皇听了这番话非常生气，不再喜欢这个儿子了，便把他差遣到北部边疆的蒙恬的军中任监军。秦始皇在沙丘病危时，他仍在蒙恬的军中。

宦官赵高很有野心，但表面上十分恭顺，因而取得了秦始皇的信任，让他担任中车府令，专门掌管皇帝的文书玉玺，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职位。赵高拟就了给扶苏的信，正要给秦始皇过目，秦始皇却咽了气。赵高不禁暗喜：操纵国政的机会来了，心头大患也可以一除了之！

当年，赵高的父亲因为犯罪被判了宫刑（阉割）。赵高兄弟几个虽然年幼，也一齐被阉割。后来秦始皇不知怎么听说他会写一手好文章，又精通刑律，便让他当了中车府令，教秦始皇的次子胡亥判案断狱。日子一长，赵高很快成了胡亥的心腹。

有一回，赵高犯了大罪，蒙恬的弟弟蒙毅奉秦始皇命令来审案，蒙毅根据刑法判处赵高死刑。秦始皇却觉得赵高会办事，杀了可惜，就免了他的死罪，后来又让他官复原职。赵高从此对蒙家怀恨在心。可是，蒙家已前后三代为秦国的大将，为秦始皇称帝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蒙恬又带兵三十万驻守边疆，蒙毅是秦始皇的近臣，与始皇帝同车出入，商议国家机密，赵高不能把蒙家怎么样。

如今始皇帝一死，蒙氏家族就失去了靠山，报仇的机会来了。

于是，赵高便找来丞相李斯，连夜密谋如何处置这件大事。李斯是精明之人，他知道，秦始皇连年征战，大兴土木，拉夫派役，横征暴敛，老百姓早已不堪忍受，敢怒而不敢言。几年前，秦始皇巡游至博浪沙（今河南省原阳县），忽然从围观的人群中飞出一只大铁锥，砸坏了一辆副车，差点要了秦始皇的命。前不久，又有人在一块陨石上刻上“始皇帝死而地分”。朝廷内部也很不安宁。秦始皇的那些儿子都盯着父亲的帝位呢。平时大臣们与这些皇子各有亲疏，他们要是争斗起来，大臣们很可能被牵连进去，弄得不好就丢了性命。所以，李斯觉得还是秘不发丧为好。

赵高听李斯这么一说，正中下怀。这样，除了赵高、李斯、胡亥和极少几个亲信以外，没有人知道此刻秦始皇已经归西。

赵高又背着李斯，与胡亥密谋。他对胡亥说：“扶苏是长子，长子继承帝位名正言顺。扶苏一继位，你就什么也不是了！”

胡亥急了：“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件事呢？”

赵高试探地说：“办法是有的，可是我不能坏了你们兄弟情义啊！”

胡亥是个寡情薄义之人。他急切地说：“你有什么办法尽管说，只要能让我当上皇帝。”

赵高低声跟胡亥说了一番话，胡亥连连点头称是。

赵高又去找李斯，对他说：“现在始皇帝死了，由谁来继位，就凭我们两个了。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李斯大惊失色，说：“你怎么敢……”

赵高问李斯：“您觉得扶苏对您和蒙恬更信任哪一个？”

李斯说：“当然是蒙大将军。”

赵高说：“就是。假若扶苏继位，必然重用蒙恬。丞相这个位子就不一定是谁的了。我们不如拥立胡亥。”

李斯觉得有理，犹豫了片刻，点头默认了。

这天，扶苏和蒙恬正在说话，忽然军士报告说皇帝的使者到了。两人连忙出来迎接。使者向扶苏奉上一卷竹简。扶苏打开阅读，就哭泣起来。他把信递给了蒙恬。蒙恬一看，大吃一惊，冷汗满额。原来，信中说：“扶苏至军中后，未能辟地立功，致使士卒多耗。而且对皇上多有腹诽，不能立为太子。蒙恬与扶苏同谋，两人均赐死。”

扶苏跑回自己住所，摘下挂在墙上的剑，正要自刎，被尾随追来的蒙恬一把抱住，夺过扶苏手中的剑。蒙恬说：“皇帝怎么会在巡游途中决定这样的大事？其中必有其他缘故。我率大军戍边，命令您来监军，这都是天下的重任。我觉得始皇帝不会这样做的。这个来使不能轻信。至少我们要向皇上申诉，以辨真伪。”

这时，送信的使者跟了进来。他大声呵斥：“你胆敢说皇帝的信有假，果然想谋反！”

被他这么一逼，扶苏彻底死了心。他对蒙恬说：“父亲赐儿子死，申诉有何用？”他一把抽出蒙恬腰间的宝剑，向脖子上一抹……蒙恬想救已来不及了。蒙恬跪地抱起扶苏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使者问蒙恬：“公子已经自行了结了，将军打算怎么办？”

蒙恬抬起头来说：“我不会自杀的。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

使者命人将蒙恬绑了，押解到阳周县投入大牢。

就在扶苏被赐死时，李斯和赵高以秦始皇的名义发布了诏书，宣布立胡亥为太子。派往蒙恬军中的使者回来了。胡亥听说扶苏已死，没人跟他争夺皇位了，十分高兴，就想释放蒙恬，为秦朝留一员大将。

赵高对胡亥说：“皇帝早就想立您为太子，可蒙恬、蒙毅都向着扶苏，总在皇帝面前贬低你。留着他们，早晚是个祸患！”

胡亥说：“我刚刚继位，不宜立即开杀戒。先把他们关起来吧。”

巡游的队伍急急向咸阳赶路，随行官员还不知道秦始皇已死。回到咸阳，才宣布秦始皇已死，胡亥以太子的身份正式继位，为秦二世。

胡亥屠亲

嬴政死后，胡亥当上皇帝。有一天，他问赵高说：“人的一生太短暂了。现在既然天下的一切都属于我了，我就可以尽情地享受快乐，听耳朵喜欢听的，看眼睛喜欢看的，让所有欲望都得到满足，一直到我年寿终了的那天。你认为这样好不好？”

赵高称赞道：“陛下的想法太英明了，您所追求的才是人生的真谛啊！这就是那些昏庸暴乱的君王不如陛下的地方。但是，您的想法，目前还不能达到。陛下虽然已经继位，但是很多皇子和大臣，对您继位的事有疑心。皇子们都是您的哥哥，大臣都是先帝任用的，对陛下坐上宝座，他们正一肚子不满意。我担心他们背地里反对您，终有一天，事情会发生变化。我一想起这个，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惊肉跳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性命就落到人家手里了。这种形势下，您怎么能够无忧无虑地享受欢乐？”

胡亥皱起了眉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不能享受快乐，时间就白白地过去了。你要想出办法来。”

赵高说：“办法是有的，就看陛下是否愿意实行。”

胡亥说：“我当然愿意。只要能让我早一点摆脱忧虑，享受快乐，什么办法都可以。你不要有顾虑。”

赵高说：“那就好办了。凡是会妨碍你的人，都给他们加上罪名，对他们使用最严厉的惩罚手段。然后再加重案情，要他们供出同谋，再把他们的亲属、朋友抓起来。这样就可以把重要大臣和皇族全部诛杀，就不会有人威胁您的地位了。光是扫除仇敌还不够，还要有人拥护您，您的地位才能稳固。陛下应该找一些穷困的人，增加他们的财富；从底层提拔一些官员，封给爵位，这样老百姓就会对您感恩戴德。在朝廷里，要把先帝任命的大臣全部罢免，换上陛下信得过的人。这样他们就对您忠心耿耿，一切灾害和奸谋，就会被完全堵塞。这样，您就可以高枕无忧，想怎么寻乐就怎么寻乐。这个办法，请陛下定夺。”

胡亥大喜，说：“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一切由你决定，只要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寻求快乐就好。”

于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开始了。任何一位大臣或皇子，只要有一点点小事被赵高抓住把柄，就立即逮捕审讯，而且马上殃及亲友、同僚。皇子嬴将闾以及同母兄弟共三人，被关押在皇宫后院。胡亥派使者告诉这位哥哥说：“你态度傲慢，有不守臣僚礼仪之罪，应处死刑，交付刽子手执行。”

嬴将闾辩白说：“在朝廷任职，我没有一点过失。祭祀大典，我从没有不遵守秩序。皇上交付命令给我，以及向我发问，我从没有说错过话，怎么叫‘不臣’？要给我定罪，请拿出证据来，否则难以服人。”

那使者说：“我不管你有没有犯罪，我只管执行命令。”嬴将闾悲痛欲绝，仰头大呼“苍天”三声，说：“我没有罪！”弟兄三人抱在一起痛哭，拔剑自杀。

皇子嬴高打算逃亡，又怕家族被屠，只好上奏章说：“先帝在世时，十分怜惜我。我去皇宫拜见，父皇赐给我饮食；我离开时，准许我坐轿。还把他自己的衣服、马匹赏赐给我。而今先帝逝世，我本应该殉葬，才能报答他的恩情，但我却并没有这样做。我作为儿子，这是不孝，作为臣僚，这是不忠。不孝不忠，我有什么脸面活在世界上。请陛下准许我追随先帝，但愿葬在骊山山麓。求陛下哀怜。”

胡亥高兴极了，把嬴高的奏疏拿给赵高说：“这是不是走投无路了？”赵高说：“好极了，他们恐惧了，怎么还能谋反？”胡亥立即批准嬴高的请求，并发给十万钱作嬴高的丧葬费。

在这场屠杀中，有十二位皇子在咸阳街头被处决，十位公主被五马分尸，家产被没收。因口供中出现名字而被逮捕的官员、百姓，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萧何扶汉

秦朝末年，陈胜、吴广聚众起兵，反抗秦政府暴政。一时间，反秦起义在各地爆发。刘邦从反秦起义开始走上政治舞台，迅速发展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在与项羽的争夺中占据上风，最终夺取政权，建立了汉朝。

汉朝建立后，汉高祖刘邦论功行赏，封萧何为第一功臣，位居众臣之上，这是因为从刘邦起事直到登基称帝，萧何一直追随刘邦左右，为其出谋划策、网罗人才，是刘邦最重要的谋臣，最得力的助手。

萧何和刘邦是沛县（今江苏沛县）老乡，原在沛县县衙里当个小官吏。

陈胜、吴广起义后，沛县的县令非常害怕，准备响应起义，将沛县县城献给起义军。此时，当亭长的刘邦因私自释放由他押送的犯人，害怕官府找他算账，逃到邻县乡间躲了起来。由于刘邦平时急公好义，很有人缘和号召力，所以有不少老乡前去投奔他。萧何也认识刘邦，知道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现在见县令想投靠陈胜、吴广，心想既然同是造反，不如去与相熟的人一起干。于是，萧何和同僚曹参商议后，一起去见县令，对他说：“大人是秦朝的官吏，现在要背叛秦朝而投奔陈、吴，恐怕沛县的百姓不会答应。大人不如将流亡在外的沛县子弟召集回来，这些人大约有几百之众，让他们去说服乡亲们按大人的意思办，料想乡亲们不会不依。”

县令听萧何、曹参说得有理，便让萧何、曹参去联络流亡在外的沛县人氏。萧何大喜，立刻派人前去与刘邦联络，让他带人回沛县。刘邦得到萧何的口信，知道机会来了，不由得精神大振，立即带着众人向沛县呼啸而来。

这边，沛县县令突然害怕起来，刘邦人多势众，进了城，沛县不就落进他们手中了？他断定萧何、曹参的提议是个圈套。于是，他赶紧下令关闭城门，不让刘邦进城，同时派人去将萧何和曹参抓起来杀掉。巧的是，萧何和曹参也知道县令多疑，估计事有变故，赶紧逃出城，投到已到城外的刘邦那里。

刘邦觉得进城夺权的时机已经成熟，便命人写了一封致城内父老乡亲的信，抄写了很多份，将这些信用箭射进城内。信中历数了秦朝统治者的种种恶行和县令的种种劣迹，陈述了刘邦起义反秦的一番雄心和他对家乡父老的牵挂。城内百姓见信后果然深受震动和感动。在几个头面人物的组织下，城中百姓聚到一起，冲进县衙，杀死了县令，随即打开城门，将刘邦、萧何一行迎进了城内。

进城后，刘邦被推为沛公。萧何等人借助自己的旧交故友为刘邦招募将士，很快拉起了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从此，萧何成了刘邦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除了屡屡为刘邦献计献策外，萧何还善于发现和推荐人才。他举荐的韩信，为刘邦打天下立了很大的功劳。

韩信原是项羽的部下，但不受项羽重用，他又转投刘邦。但在刘邦的队伍里他仍然不受重用。韩信知道萧何求才若渴，好几次主动接近萧何，让萧何了解自己。萧何看出韩信是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人。但是因为战事频繁，萧何没有找到机会向刘邦推荐韩信。

后来，刘邦的军队打到了南郑（今陕西省汉中市），因为军中的将士很多都是刘邦的乡亲，来到这远离家乡、水土不服的地方，很不习惯，更加想家了，不少人在路上开了小差。韩信是淮阴（今江苏省淮阴市西南）人，眼看离家乡越来越远，他也越来越想家。他估计萧何早就将自己举荐给了刘邦，而至今没有重用和提拔他的迹象，继续在刘邦这里待下去不会有什么前途。终于，韩信离开了刘邦的军营。

萧何很快就知道韩信出走了。因为事出突然，他来不及报告刘邦，便连夜策马前去追赶韩信。刘邦有事找萧何，但发现萧何找不到了，部下也没有人知道萧何去了哪里。没有了萧何，刘邦感到犹如失去了左右手，干什么事都没人商量，不像以前那么称心和方便了。

两天后，萧何突然重新出现在刘邦面前。刘邦又惊又喜，怪萧何说：“你不告而别，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人说你逃走了！”

萧何说：“我怎么会逃走呢？我是去追逃走的人了。”

“谁逃走了？”

“韩信。我是追韩信去了。”

刘邦不解地问：“我手下大将逃走了十多个，你不去追。一个无名小卒，你倒像个宝贝似的要追回来！”

萧何道：“那些大将逃走，并不可惜，他们走了自然还会有人再来。像韩信这样大智大勇的人才，找不到第二个。如果我们甘心守着汉中这块小小的地方，确实用不着韩信。如果大王想称雄天下，那就非用韩信不可。用不用韩信，就看您的志向如何了。”

刘邦说道：“我怎么会甘心蜗居在汉中？”

萧何便接着刘邦的话头说道：“既然大王志在天下，你就要重用韩信。他是个别有志向的人，如果仍然得不到重用，他还是会逃走的。”

刘邦并不了解韩信。他说：“既然你如此看重他，让他当个将军算了。”刘邦觉得，韩信并无半点战功，让他当将军，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萧何却说：“他的志向恐怕不仅仅是当一个将军。难道大王手下将军还少吗？”

刘邦惊讶了：“让他当将军还不满意？那他想当什么？”

萧何说：“他的才能可以当大将军。”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刘邦肯定不相信。但是萧何的话，刘邦不能不信。刘邦就叫人去召韩信来见他，却被萧何拦住了。萧何对刘邦说：“封大将军，关系到大王能否称霸天下。这么郑重的事，可大王却视若儿戏，召见韩信就像喊个小孩那样，太随便了。大王对人一向傲慢，韩信这次出走，与大王待人的态度也有关系。”

“那你说该怎么办？”刘邦问。

“如果大王确实想要得到人才，就要郑重行事。应该挑选吉日，筑坛拜将，这样才能显出大将军的尊贵，韩信也才会觉得为大王尽心尽力是值得的。”萧何说得恳切，刘邦就同意按他说的办。

拜将那天，刘邦军中的很多将领都来参加仪式。因为事先没有宣布谁将受封，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有可能被提拔为大将军。当韩信出列接过大将军的印信时，很多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韩信果然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刘邦与项羽拼争时，韩信向刘邦建议，放弃汉中而攻取关中，汉军果然取得主动。韩信率军抄袭项羽后路，破赵取齐，据有黄河下游之地，扩大了刘邦的地盘；在垓下，韩信率领部队配合刘邦，合围楚军于垓下，最终击败项羽。韩信拜将后战功累累，刘邦对萧何的知人善任深为佩服。

萧何为刘邦建立汉朝，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他与刘邦的关系也非一般的君臣可比，所以萧何对刘邦敢于直言相谏。

因为汉朝的都城长安人多地少，萧何提出开放朝廷的上林禁苑，让百姓进去开垦种田。刘邦听后大怒，指责萧何说：“你受了谁的好处，来打我禁苑的主意？”他竟命令廷尉逮捕萧何，并给他上了镣铐，投进牢里。

一个姓王的宫廷侍卫问刘邦说：“萧相国犯了什么大罪，惹得陛下把他抓到牢里去呢？”刘邦的余怒未消，气恼着说：“听说李斯当秦朝的丞相时，常常把好事归到皇帝名下，名声不好的事自己来承担。现在相国正好相反，他接受了商人的贿赂，来打我禁苑的主意，他自己倒可以博一个体恤民情的好名声！”

姓王的侍卫觉得刘邦说得没道理，但又不敢反驳刘邦，就说：“为民请命，是宰相的职责罢了。萧相国这样做，是为国家着想吧？陛下与项羽争天下时，陈孺、黥布叛乱，陛下带兵前去镇压，相国留守关中，如果他对陛下不忠，那时他搞些小动作，是很方便的事。相国那时候不为自己谋利，现在怎么会为这么一点小利而冒犯皇上呢？难道陛下觉得萧相国是那么一个人吗？李斯把秦始皇的过失都揽到自己身上，造成秦始皇一意孤行而亡国，又怎么值得仿效呢？”

刘邦听了这番话，脸面上有点挂不住，但内心里知道自己是错了，所以没有发作。当天他就下令释放了萧何。萧何一出监房，还没有换下囚服，就赤着脚到刘邦面前谢罪。这时萧何年事已高，刘邦见了不由得心中不忍，但又碍于皇帝的威严，不愿爽快地认错，就说：“相国何必如此？你请求我开放上林苑，是为百姓考虑。我不允许，还要把你关起来，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桀、纣那样的暴君，而你是一位贤相。”

萧何说不出话来。从此他说话办事更加小心谨慎，以免引起刘邦的猜忌。以前打天下时的肝胆相照，已不复存在。萧何十分感慨。

刘邦不久便魂归西天，老臣萧何继续辅佐新帝惠帝刘盈。但不出一两年，萧何便卧病在床了。

汉惠帝前去探望，问他：“相国万一不测，有谁可以替代相国？”

萧何答道：“知道臣子的莫过于主上了。”

汉惠帝说：“那么，您看曹参怎么样？”

萧何说：“陛下选对人了，老臣可以死而无憾了。”

萧何与曹参最初一起参加刘邦起事，大半辈子在一起共事，同为汉朝的开国功臣，相处得很好。但汉朝建立后，因为拜相封爵的事情，两人有了隔阂。萧何临终时，还是不计前嫌，把曹参推上相位。

鸿门宴

刘邦攻陷秦王朝首都咸阳（今陕西省咸阳市），各路将领闯进秦政府国库，见什么拿什么，金银珠宝都被洗劫一空。只有谋士萧何，直入宰相府，收集山川地图和人口户籍档案，妥为保管，借此了解秦王朝统治地区的地理形势、经济和人口状况。

刘邦看见秦王朝豪华的皇宫，奇宝异珍，以及成千上万的美女，怦然心动，就想搬进去住。樊哙问刘邦：“你打算做一国的君王，还是仅仅当一个富翁？这些豪华奢侈的东西，正是秦王朝覆亡的原因，你要它们干什么？请立刻回到灞上军营，不要久停！”可刘邦舍不得走。张良在一边说了：“正因为秦王朝荒唐残暴，你才能够来到这里。我们既以替天下铲除灾害为号召，应该对这些东西表示厌恶，才是将来图谋大事的资本。现在我们的事业才开了个头，怎么能被这些东西弄得迷失方向，跟他们一样享受快乐？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大王应该接受樊哙的建议。”刘邦这才勉强回到灞上军营。

有人提醒刘邦：“秦王朝土地富饶，听说项羽已封章邯当雍王，关中当然是他的封地。我们应该派军把守函谷关，拒绝各国军队进入关中。”刘邦立即依计而行。

不久，项羽大军抵达函谷关，被挡在关外。这时项羽才知道刘邦已捷足先登取得关中。项羽大怒。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向项羽密报：“刘邦打算在关中称王，秦帝的金银财宝全到了他手中，不久就要请求加封。”项羽决定次日凌晨向刘邦发动攻击。

楚军左军司令项伯，是项羽的叔父，和刘邦手下的张良是好朋友。项伯深夜骑马到灞上，找到张良，告诉项羽即将攻打刘邦，要张良随他离开。张良不肯，而且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邦。刘邦吓得魂飞魄散。张良说：“你的军队，能不能抵抗项羽？”刘邦沉默一阵，说：“不能。”张良说：“那你就请项伯转告项羽，你不会与他为敌。”刘邦说：“你跟项伯，谁的年纪大？”张良说：“项伯长我几岁。”刘邦说：“请他进来，我会像侍奉兄长一样侍奉他。”

刘邦恭恭敬敬，双手捧着酒杯，向项伯祝福，要求两家永结姻亲之好。刘邦誓言：“我自攻入武关（今陕西省商南县西南）之后，封存仓库，安顿民众，等待项将军到来。我所以派兵把守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当地盗匪。我日夜都在盼望项将军驾到，岂敢谋反？请老哥将我的话转告项将军。”项伯答应了，并对刘邦说：“明天清晨，一定要早早前来晋见。”

项伯连夜回营，把刘邦说的话，转告项羽，说：“刘邦如果不先摧毁秦政府，你怎能这么顺利到此？他有大功而你攻击他，会让天下人非议，不如好好待他。”项羽允许。

次日天亮，刘邦到鸿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北鸿门堡村）晋见项羽，致歉说：“我与将军协力与秦王朝作战，想不到有人挑拨离间，造成将军对我误会。”项羽说：“这是你的左参谋官曹无伤说的，不然的话，我怎么会起疑心！”于是举行盛大宴会，欢迎刘邦。

席间，范增几次向项羽使眼色，又举起身上所佩的玉玦，再三示意项羽动手。见项羽没有反应，范增起身出外，对项庄说：“你到酒宴上祝酒，饮酒之后，就请舞剑助兴，寻机刺杀刘邦。不如此，我们将来都会成为他的俘虏。”

项庄进帐向宾主敬酒，说：“军营之中，没有什么娱乐，愿表演舞剑，为大家助兴。”项庄得到允许，就拔剑起舞。心里已偏袒刘邦的项伯，也拔剑起舞，用身体掩护刘邦。项庄始终没有机会下手。

张良离开酒席，找到樊哙。樊哙问：“事情如何？”张良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樊哙说：“危在眉睫，我必须进去。”樊哙欲入营，被卫士阻挡，樊哙挺起盾牌，向卫士一撞，卫士跌倒在地。樊哙遂进入设宴的营帐，站在刘邦身后，双眼圆睁，直视项羽，头发直立，眼角都要裂开似的。

项羽惊问：“此人是谁？”

张良说：“沛公的陪车侍卫樊哙。”

项羽赞叹说：“真是一条好汉，赏他一坛酒。”

樊哙拜谢，捧起酒坛就喝光了。项羽说：“再赏他一个猪肩。”卫士送给樊哙一只生猪肩，樊哙把盾牌放到地上当砧板，拔出剑来割肉吃。

项羽说：“好小子，你还能不能再喝？”

樊哙说：“我死都不怕，怎怕喝酒？我家沛公最先击破秦军，最先进入咸阳，什么东西都不敢碰，只远远地在灞上扎营，恭候大将军。如此的劳苦功高，不但没有封王的赏赐，反而被小人诬告，请大将军裁定。”

项羽没有回答，只吩咐：“请入座。”樊哙就坐在张良身旁。

一会儿，刘邦起身去厕所，樊哙跟着。刘邦说：“不告辞就走，有点失礼。”樊哙说：“如今人家是利刀、是砧板，我们是鱼、是肉，逃命要紧，还告什么辞！”于是二人悄悄溜走。刘邦来时坐的车辆，全留在鸿门，只有一匹马，由刘邦一人独骑。樊哙、夏侯婴、靳彊、纪信，手提佩剑盾牌，步行保护，走小径直奔灞上。

张良估计刘邦已经走远，才进帐向项羽叩谢，说：“刘邦不胜酒力，不能面辞。他差遣我奉上白璧一双，呈献大将军。玉斗一双，呈献亚父（即范增）。”

项羽问：“刘邦在哪里？”张良说：“他听说大将军有责备他的意思，心里害怕，先行躲避，大概已到军营。”项羽接过白璧，放到桌上。范增却把那双玉斗放在地上，拔剑砍碎，对项羽恨恨地说：“不长进的东西，怎么能共谋大事？将来夺取你天下的，一定是刘邦，我们都会成为他的战利品。”

刘邦回到灞上，立即诛杀曹无伤。几天之后，项羽进入咸阳，把囚禁在监狱里的嬴婴斩首，焚烧秦王朝宫殿，大火三个月不灭。大肆搜括财宝和美女后，撤退东返，百姓本以为项羽会比秦帝好一些，现在也失望了。有一位韩先生来晋见项羽，建议道：“关中地区，拥有险要的山川形势，土地肥沃，在此建都，可以称霸天下。”

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好像穿着锦绣漂亮的衣裳，在黑夜里走路，怎能显示荣耀？”

韩先生退出后，叹息道：“人家都说楚国人肤浅暴躁，虽然戴着人的帽子，却仍是一只猕猴，果然不错。”这话被项羽听到，将韩先生抓起来处死了。

陈平为相

汉朝众多开国功臣中，陈平算不上特别出众的一个，刘邦死后，他才当上丞相。他对刘姓朝廷的最大贡献，是在吕后死后，与周勃一起平定诸吕之乱，保住了刘家王朝。

陈平出生于阳武（今河南省原阳县东南），幼时家贫，但他酷爱读书，志向很高，认为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于是不甘心终老于村野之中。有一次，村里供奉土地神，仪式结束后要分祭肉。因为陈平知书识礼，大家便公推他主持分配祭肉。这件事并不好办，因为将肉分得完全平均是很难的，很容易招人怨恨。可是陈平干起来却得心应手，将肉分得人人满意。有些长者忍不住当面夸赞他，他却不以为然地说：“这算什么，要是我有机会治理国家，也会干得像分肉一样好！”

不久，机会果然来了。秦朝末年，百姓不堪暴政统治，各地都爆发了反秦起义。乱世出英雄，各路军阀都想夺取政权，也打得难解难分。陈平离开了家乡，投入了魏王咎的手下，当了负责后勤杂事的太仆。他多次向魏王献计，但屡屡碰壁，还遭到同僚的排挤。陈平就离开了魏王，投奔了项羽。在项羽手下，他因平定殷王的叛乱有功，被任命为都尉。可是，没过多久，陈平驻守的殷（今河南省武陟县东南）被刘邦攻下，项羽十分恼怒。陈平听说后，十分害怕，便派人将自己的官印和平定殷王叛乱后所得的赏金交还给项羽，投奔了刘邦。

刘邦手下的魏无知是陈平的旧相识，魏无知将陈平引见给刘邦。当时，投奔刘邦的人很多，刘邦也没把陈平当一回事，请他吃了一顿饭，就让人安排他歇息。陈平知道刘邦把自己看成了一般的来混口饭吃的人，便对刘邦说：“我本来有要事向大王禀报。事情紧迫，今天不说，以后也没有必要说了。”刘邦听出陈平话里有话，就让他坐下说。于是，陈平陈述了自己平时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其中对楚汉相争的见解，刘邦尤其有兴趣。刘邦问陈平，在项羽手下当什么官，听陈平说当都尉，刘邦立即任命陈平为都尉。从此，陈平便成为刘邦的重要谋士，在刘邦打败项羽、建立汉朝的过程中立了功。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有人上告楚王韩信企图谋反，刘邦本来已经不信任韩信，就听信了传言，非常着急。因为韩信手握重兵，能征善战，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众人都认为应该趁韩信不备，立即发兵防止韩信谋反。

刘邦问身边的几个大臣怎样对付韩信。陈平想了想，问道：“韩信自己知不知道有人告他谋反呢？”

“不知道。”刘邦说。

“陛下觉得，陛下的精兵与韩信手中的兵力相比，谁更强大？”陈平又问。

“吾不如韩信。”

“那么陛下的诸位将领，有没有比韩信更能打仗的？”

“没有。”

“既然陛下兵力不如韩信强大，将领没有韩信善战，那么陛下凭什么制伏韩信呢？”

刘邦着急了：“那你说该怎么办？”

陈平说：“自古以来天子就有外出巡猎顺便会见诸侯的传统。臣以为陛下不妨也照此旧例，出游云梦泽（今湖北省洪湖市一带），在那里会见诸侯。韩信见陛下有兴出游，必然不会警觉，他前来谒见陛下时，几个军士便可将他擒住。”刘邦依计而行，果然没费什么事便抓住了韩信。

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率兵进攻匈奴。因为轻敌冒进，刘邦率领的小股部队被匈奴四十万大军包围在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附近的白登山上。大部队的增援一时未能赶到。被围七天后，汉军断了粮草，孤立无援，危在旦夕。这时，又是陈平生出一计：他命令随军的画工画了一幅美丽绝伦的美女图，然后派遣使者带着这张美女图去见匈奴首领的妻子阏氏，对她说：“汉军被贵军逼得走投无路，准备把这个美女献给您的丈夫，求他放汉军一条生路。”

阏氏见了画中的绝色汉家美女，深恐丈夫被她迷住而冷落了自己，找了一些理由让丈夫解除对汉军的围困，刘邦得以绝处逢生。

回到长安，刘邦封陈平为曲逆侯，把一块有五千户人家的地方作陈平的封地。

刘邦死后，朝廷的大权落入皇后吕后手中。右丞相陈平深知吕后阴险毒辣，党羽众多，耳目无处不在，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采取了明哲保身的姿态，很少过问国事，暗暗为国家的前途担忧。

有一天，一个叫陆贾的熟人来探望陈平，走到面前了陈平都没有发觉。陆贾问道：“丞相如此专注，莫非有何心事？”

陈平说：“你猜我心里在想什么？”

陆贾想了想，说：“丞相位极人臣，大富大贵，个人的私事已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了。丞相所担心的，不过是诸吕专权、少帝无助罢了！”

陈平见陆贾说得如此直率，便也径直问道：“依你看，该怎么办呢？”

陆贾说：“如果天下安定，就看做丞相的如何治理；如果天下危急，则要看做武将的如何迎敌。将相和谐，同舟共济，再艰难也不怕。各个朝代有各自的难题，但不管哪个朝代，掌握军队都是最重要的。丞相为什么不与太尉联络，与他共图大业呢？丞相如果愿意，我去给太尉传话。”

陆贾说的太尉，便是周勃。周勃是一位出名的武将，陈平刚投奔到刘邦这里时，周勃因看不惯陈平，曾经在刘邦面前说过陈平的坏话，两人一直很疏远。现在听陆贾这么一说，陈平便想到：现在满朝文武中，有实力、有威望、能与自己一起制伏吕氏，保住刘姓江山的，恐怕只有周勃了。此时不应再计较个人恩怨。于是，陈平接受了陆贾的建议，主动与周勃修好。周勃过生日时，陈平送上黄金作为贺礼，还为他举行了隆重的祝寿宴会。

周勃是个爽快人，见陈平这样厚待自己，深为感动。两人捐弃前嫌，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吕后死后，陈平、周勃携手剿灭了诸吕，拯救了刘姓王朝。汉文帝刘恒登基后，陈平向文帝提出，消灭诸吕，周勃功大于自己，应居右丞相之位，自己则退居较低的左丞相之位。

有一天，汉文帝问周勃，全国一年要审判多少案子，又有多少的钱粮收入，周勃浑然不知，一句也答不上来，十分尴尬。汉文帝又让陈平回答，陈平说：“陛下要了解这些事情，可以让具体负责这些事的官员来回答。”

汉文帝又问，陈平所说的具体负责官员是指什么人，陈平说：“陛下要打听审案子的事，可以去问廷尉；如果是钱粮方面的事，可以去问治粟内史。”

汉文帝接着问道：“要是每一件事都有具体的负责官员，那么丞相您是负责什么的呢？”

汉文帝的口气有点咄咄逼人，但是陈平并不紧张，他答道：“我应该做的，就是辅佐天子，安抚百姓，使每一位官员都各得其所，各尽其责，各展其能。”

汉文帝这才觉得陈平说得在理，不由得频频点头。

事后，周勃责怪陈平，平时不把他今天说的这一套教给自己，陈平笑道：“足下身居相位，难道连丞相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吗？假如陛下问长安城中有多少小偷，你也非答出来不可吗？”

周勃觉得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及陈平，便向汉文帝辞去了右丞相之职，这样，陈平成了唯一的丞相。

汉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陈平去世。观其一生，陈平不仅善于辅佐君主治理国家，还善于在险恶的官场中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因此，除了年轻时有过一些挫折，他大半生仕途平稳，没遇上大的波折。

贾谊忧思殒命

汉文帝登上帝位后，招贤纳士，欲好好治理天下。他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事、平息民怨很有办法，便将他调任京城廷尉，还让他举荐贤良之士，辅佐朝政。

吴公说：“洛阳贾谊，比我的学问高得多，可为陛下所用。”

汉文帝说：“你说贾谊的才学胜于你，有什么根据？”

吴公掏出一方素绢：“皇上请看。”

那素绢上写着一篇辞赋，洋洋洒洒，贯通古今，才华横溢，抱负不凡。汉文帝读罢连声称赞。

吴公道：“这辞赋是贾谊十八岁时写的。”

汉文帝更惊讶了：“十八岁就能写如此奇文，可谓天下奇才。我要见他。”

不久，贾谊就奉旨进京晋见文帝。汉文帝见他虽有书卷气，但并无风采，便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贾谊说：“大汉江山长我五岁，臣二十二岁了。”

汉文帝没想到他出言如此不凡，觉得不能以貌取人，便封他为博士，留在身边专为自己谈今说古，出谋划策。

汉文帝的贤明与他的出身有关。他名叫刘恒，母亲薄后迫于刘邦正妻吕后淫威，偏居一隅，一贯谨小慎微，因此对儿子管教严格，刘恒自幼就十分勤勉仁义。刘邦死后，吕后之乱平定，众老臣便拥戴刘恒为帝。

有一次，汉文帝问群臣，如何才能使江山永固，国家长盛不衰。大臣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生怕说错了惹皇帝不快。贾谊初涉官场，书生意气，不知权衡利弊，欣然答道：“要想让汉朝江山永固，威震海内，必须实行改革。汉朝建立已二十多年，但所用历法、服色、官名、礼乐等，仍沿袭秦制。汉朝应该创立自己的典章制度……”他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汉文帝听着听着，不由频频点头。他见众老臣们默然不语，想到如果真的按贾谊说的去做，会牵涉到各方利害，便委婉地说：“贾谊的主张若能实施，是汉朝之福，可惜我德能有限，恐怕难以完成。我汉朝开国君主高皇帝想必也想这样做。他没有办成的事，我更办不成了。真是十分可惜。”

汉文帝虽未采纳贾谊的建议，但提升贾谊做了太中大夫，专门协助皇帝出谋划策。

贾谊得到汉文帝的信任，凡事关国计民生，都殚精竭虑，不敢懈怠。他见当时王侯贵族生活奢侈，挥霍无度，便建议皇上将他们的土地划一部分给农民，让游散而无所事事的人通通去种田，以充实国家粮库，以备饥荒和战争的需要。

汉文帝立即采纳了这个建议，当即下旨开藉田，还亲自下田耕种，给全国臣民作表率。为鼓励百姓从事农业，汉文帝又下旨，减全国田租一半。

但是，贾谊还是念念不忘改秦制立汉法。他认为诸吕之乱的根源，就是当时汉高祖依秦制封了若干皇亲重臣为王为侯，他们一面在朝廷掌权，一面在各自的封地发展自己的势力，有异心者就与朝廷分庭抗礼，觊觎皇位。贾谊便建议汉文帝遣送王侯回到各自的封地就职，不能久留京城，以削弱他们在朝廷的势力。汉文帝部分应允实施了，还免去周勃等人在朝廷中的职务，削去灌婴太尉这个军职，让他当宰相，削弱了老臣们的兵权。

见皇帝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贾谊很高兴，觉得自己遇到了明主，出谋划策更加活跃，全不考虑自己的主张会危及皇亲国戚的利益，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难免得罪了一些人。然而汉文帝却十分赏识他，想将他升迁为公卿一级的高位。

消息传出后，满朝上下议论纷纷。贾谊在朝中最年轻，晋升如此之快，许多人不服气，朝中一班老臣更是不满。他们中有的跟随刘邦，推翻秦朝统治，建立汉朝基业；有的平息诸吕之乱有功。可是自从贾谊进京后，汉文帝对他言听计从，老臣们的权力渐渐削弱；若是让贾谊掌握了更大的权力，老臣们更担心了。于是周勃、灌婴等一帮老臣联名上书皇帝，说：“洛阳小子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并说他是朝中一害。汉文帝阅罢不免犹豫起来，思前想后，最后还是觉得不能得罪这班老臣，怕他们暗中生事，只好搁下提升之事，而且为了平息老臣的不满，还故意疏远贾谊，派他去担任长沙王太傅。

长沙地处南方，河湖较多，湿气很重，疫病流行。贾谊本来就是一个文弱书生，又受皇帝冷落，心情郁闷。赴任途中，经过汨罗江，贾谊想起当年楚国的屈原大夫被谗言所伤，遭楚王放逐，最后因国破投江而死的故事。他默诵屈原的《离骚》，十分伤感，提笔写下《吊屈原赋》，以屈原自比，抒发愤慨之情，针砭汉朝时弊。

在长沙任上，贾谊看到当时各地的王侯自铸铜钱，扰乱国家财政，误国害民，便上书汉文帝，请求禁止。然而汉文帝并未采纳，这使贾谊更加郁闷。

一日，贾谊在家读书，忽见一只大鸟扑扇着翅膀飞进屋中。他很惊异，便走到门外查看。门外一片空旷，并无一人，显然，这鸟不是被人赶进屋的。

他回到屋内，见那大鸟静立屋角。这样，鸟看人，人看鸟，看着看着，贾谊不由一惊，原来这是只鹗鸟，本地人称为鹏鸟。按当地风俗，鹏鸟进屋，预示主人不利。他连忙打开卜书查看，卜书上也说他命不久长。他对着鹏鸟说：“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就是我有什么凶险的消息，也不妨直说。”鹏鸟自然不会开口，只呆呆地看着他。这件奇异之事让贾谊浮想联翩，他欣然命笔，写下《鹏鸟赋》，抒发自己对人生的感慨。

不久，汉文帝的弟弟淮南王因谋反被汉文帝囚送蜀地，在路上绝食而死。汉文帝很伤心，有大臣对他说：“先帝过去太骄纵淮南王了，如果早一点给他请一位严格的老师管教他，不一定会到今天这一步。”

汉文帝想起自己的儿子刘揖，前些日子就因违反宫廷规矩差点受罚。该给他找个师傅了。汉文帝想起了贾谊。于是贾谊又被召回京城，任梁王刘揖的太傅。

当初汉文帝疏远贾谊是出于不得已，贾谊进京不久，汉文帝就召他进宫。因为这几年天下不宁，日蚀、地震等异象频发；又有淮南王谋反，匈奴进犯，汉文帝心意烦乱，不知该如何应对，还以为是鬼神作怪。贾谊为文帝一一解释，有理有据。汉文帝听得入神，不禁离开自己的座椅，坐到了贾谊身边。第二天，汉文帝对人说：“我三年未见贾太傅，以为自己的学问超过他了，现在看来还是他更有学问啊！”

贾谊知道汉文帝仁义，淮南王死后必然要让他儿子继承王位，就上书汉文帝，劝他不要封淮南王之子为王，以免后患。汉文帝没有采纳，让贾谊专心教梁王读书。贾谊不甘心，他将多年对国事的观察与思虑梳理了一番，写成洋洋万言的《治安策》呈给汉文帝。他在《治安策》中说，大家都说天下太平，我看并不安宁，如今就有不少事情值得一哭。贾谊历数诸侯太强大、匈奴犯境、秦制未改等等弊端，请求皇上立即实行改革。最后贾谊甚至说，不如派我去对付匈奴吧……

汉文帝阅罢《治安策》后，心中有些不快，认为贾谊有些恃才自傲，出言狂妄，便置之不理。

贾谊遭此冷遇，十分灰心，但他教授梁王仍十分用心，梁王也很用功，师生亲密。第二年，梁王有一次骑马出游，不慎从马上跌下摔死。汉文帝十分伤心。贾谊痛心疾首，流泪自责，认为是自己这个当师傅的罪过，从此常常痛哭流涕，心情抑郁，久而成病，不到一年便死了，死时年仅三十三岁。

临死前，贾谊还给汉文帝提了几条建议，第一条就是废除秦制，建立汉制。第二条是，诸侯日益强大，汉文帝两个儿子淮阳王和代王地盘太小了，不能抵御诸侯，不如重新分封，扩大其地域，北可抵御匈奴，南可控制列侯。汉文帝采纳了第二条建议。

张释之巧谏汉文帝

张释之是汉文帝刘恒的一个近臣，主管向皇帝进奏章以及一些文书事务。虽然职位不是很高，但可随时跟随在汉文帝左右。

有一天，张释之陪汉文帝到上林苑去散心。上林苑是个皇家花园，里边花木茂盛，还养了一些禽兽供皇帝观赏。看管皇家花园的官员上林尉也跟在后面。

一行人随着汉文帝走到了养老虎的虎园。老虎或侧卧而眠，或昂首踱步，看见有人来，还朝人们发出吼叫，十分威风。

汉文帝看得高兴，问上林尉：“这园里养了几种鸟兽？”

上林尉跪在地上，紧张得答不上话来，支支吾吾的，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看他害怕的样子，汉文帝说：“你不要害怕，朕问你什么，你如实答来就是了。这里的鸟兽哪些产自中原，哪些是域外朝贡的？”

“这个……”上林尉还是答不上来。

汉文帝有些不高兴，可说话还是和颜悦色：“这些鸟兽习性如何？都拿什么喂养？”

上林尉头上都冒汗了，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汉文帝脸色不好看了：“你是怎么管这个园子的！”一怒之下撤了他的职。

这时，喂养老虎的啬夫跪到汉文帝面前，叩头道：“臣愿意回答皇上的问题。”他有条有理地把汉文帝的提问答了个明明白白。

汉文帝转怒为喜，对他大为赞赏：“不错不错。受朝廷重托，拿着国家的俸禄，不是就应该这样吗？”于是他又对张释之说：“把他封为上林令。”

汉文帝一行继续在花园里游玩、观赏。张释之趁近旁没人的时候，对汉文帝说：“陛下，您觉得丞相周勃这个人怎么样？”

张释之问得太突然了，汉文帝一愣，然后说：“这还用问？当然是个忠厚长者。”

张释之又问：“陛下，那么张相如呢？”

张相如任太子太傅，就是太子的师傅。汉文帝更奇怪了：“也是忠厚长者啊。你问这两人干什么？”

张释之说：“陛下所言极是。可是这两位都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有时上朝奏事都结结巴巴的；论嘴上功夫，都不如这个养虎的啬夫。秦朝时能说会道、夸夸其谈的人受重用，忠厚实干者被排挤，此为秦朝速亡的教训啊。上林尉把园子管得很好，只是不会说话而已。陛下用啬夫来取代他，人们会误以为您不喜欢踏实肯干的人。”

张释之一番话说得汉文帝连连点头称是，撤回了提拔啬夫的命令。

回去时，汉文帝叫张释之与自己同车，让张释之为他细细解释秦朝政治的弊端。张释之一一道来，汉文帝听了觉得获益匪浅。回到宫中，汉文帝下了一道命令，提升张释之为公车令。

张释之当上公车令没几天，遇到了一件事。按规矩，文武百官到皇宫外的司马门前都要下车，以示恭敬。可是，太子和梁王却不管这一套，他俩同坐在一辆车里，到了司马门前，竟没有下车，径直驶进去了。

张释之正好从宫里往外走，看见了这一幕，他拦住了太子的车辆，不许他们进入殿门，非让他们退回司马门外步行入宫不可。太子是汉文帝的大儿子刘启，梁王是汉文帝的小儿子刘揖，根本不买张释之的账。三个人在宫门口顶上了牛。

有人将此事报告了汉文帝。汉文帝跑到自己的母亲薄太后那里，摘去皇冠，跪下身来，检讨自己教子不严，请薄太后原谅这两个孙子的过错。

薄太后见汉文帝以母子之礼相求，就派人传下诏书，责怪了太子和梁王，叫张释之放他们进来。

张释之敢阻挡太子的车驾，而且逼使皇上到太后面前免冠谢罪，大臣们知道了这件事，都替张释之捏一把汗。可是，汉文帝不但没有责怪张释之，反而提拔他为中大夫。过了不久，汉文帝又任命张释之为中郎将，没有两年，又将他提升为廷尉，主管全国的刑狱。

有一天，汉文帝出行。车队出了长安城，走到中渭桥时，桥下忽然跑出一个人来，惊了驾车的马。这还了得？卫士们一拥而上，把这人抓了起来。回到宫中，张释之将那人审了一番，判定那人交罚金四两。

张释之向汉文帝奏报了判决结果。汉文帝气得不行：“他惊了我的驾，差一点要了我的命，你却判得那么轻！”

张释之说：“臣已经审过了。那人躲在桥下多时，以为皇上的车已经过去了，才出来的。惊驾不是有意为之。按照律条，应处以罚金四两。”

汉文帝一听，气消了一些，可还是觉得张释之判得太轻。张释之说：“臣以为，法是皇上准许制定和发布的。如果不按律条量刑，随意加重处罚，百姓就不再相信这个法了。望陛下明察！”

汉文帝没话说了，只好同意按张释之的判决来处罚那人。这件案子过去没几天，又出了件事：有人偷盗高祖庙里高祖坐像前的玉环，被卫士抓住了。

张释之审问那贼人后，向汉文帝奏道：“按照律条，偷盗宗庙御物，应该判‘弃市’，在市中心当众砍头！”

汉文帝一听，大怒道：“惊动先帝在天之灵，理当满门抄斩！你对贼人为何如此宽容，只杀他一个？”

张释之赶紧跪下：“皇上息怒。实在不是我枉法，律条就是这样规定的。满门抄斩是最重的刑罚了，如果以后有哪个蠢家伙在先帝的陵上取了一捧土，我们凭哪一条法律来治他？”

汉文帝没说话，挥挥手让张释之走。

过了几天，张释之接到薄太后诏书，他打开一看，不禁笑了。原来，汉文帝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太后，太后同意张释之的判决。原来，要汉文帝自己改口，面子上转不过这个弯来。所以他用太后的名义表示同意，既执行了法律，又保全了面子。

汉景帝悔杀晁错

匈奴屡犯汉朝边境，汉文帝决定发兵西域，与匈奴决战。但是，晁错上奏汉文帝，提出自己的主张。他说，重兵驻防，不如移民屯垦。

汉文帝一看，连连摇头。匈奴骑兵十分凶悍，派军队不一定能剿灭他们，让老百姓移民过去，不是让百姓去送死吗？不过，汉文帝转念一想，晁错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也许有他的道理。晁错原来在汉文帝身边任职，汉文帝很赏识他的才能，又派他去太子府中任家令，协助太子处理事务。太子常常在他面前称赞晁错，说他人品好，有眼光，善言说，还称他为“智囊”。

晁错在奏书中说，匈奴善骑射，行动迅速，难以与之决战，以前屡次发兵，收效不大。如果在边境筑城，迁移百姓到边境定居，和平时种田，战争时打仗，岂不两利？汉文帝觉得晁错说得有理，便陆续采取了这些建议。几年后，边境清静了许多。太子很高兴，更加喜欢和晁错谈论国家大事，还让晁错把自己的见解写出来，上书给汉文帝。于是晁错陆续写了三十篇，陈述他关于削弱王侯势力，制定法令等等主张。汉文帝越发赞赏晁错，采纳了他的一些建议。但是，爰盎等一帮大臣对晁错十分嫉恨，在汉文帝面前非议晁错，汉文帝将信将疑，不敢对晁错委以重任。

当了二十三年皇帝后，汉文帝死了，太子刘启即位，称汉景帝。汉景帝登基后立即委派晁错为内史，负责管理京城。由于晁错一直在太子府中管事，与太子关系密切，如今太子当上皇帝，晁错自然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所以屡屡上书，表述自己的政治主张。汉景帝多采纳他的建议，革除了一些旧法，创立了新法。但是这触犯了王侯与旧臣的利益。丞相申屠嘉的主张往往与晁错相反，得不到汉景帝的采纳，他便对晁错心怀嫉恨。

当时汉景帝常常召晁错到宫中商讨国家大事，往往谈到很晚。晁错是内史，从东门出宫很不方便，便走南门。而南门外是皇家家庙，外人闯入便是死罪。丞相申屠嘉派人候在南门，果然看到晁错走南门出宫，于是一把抓住他，指责他大不敬，让他回家等死。次日早朝，申屠嘉向景帝奏报，说晁错擅闯太庙，有辱皇帝先祖，按律当斩，并要汉景帝立即下旨。

汉景帝说：“晁错由南门出宫，是我叫他这么走的。他出南门后并未闯进太上皇庙，只是从太上皇庙前的空地经过，并不违法，何罪之有？”

申屠嘉像挨了一记闷棍，恼羞成怒，又不敢发作，散朝后回到家里便躺倒了。过了几天，手下的人来告诉他：那天晁错从南门出来，被人抓住后，又回到宫中，肯定是去找皇上商讨对策。申屠嘉上奏时，他们早有准备。申屠嘉一听，气得大叫：“我真糊涂啊，我为什么不当时就杀了他，来个先斩后奏呢！我又上了晁错的当啦！”说罢，吐血而死。

申屠嘉死后，晁错更受汉景帝重用，被封为御史大夫。他也更加操劳了。

由于汉文帝过于恩宠，王侯们都狂傲放纵。到汉景帝时，王侯们的封地更大了，有的竟然自立为国家，屯兵筑城，势力越来越强大，对朝廷的威胁越来越大，其中要数吴王刘濞气焰最盛。

刘濞是汉文帝的哥哥，对汉文帝当政他本就不服。后来他儿子因在太子刘启面前蛮横无礼，被刘启杀了。刘启即位成了汉景帝，刘濞对汉景帝自然有刻骨仇恨。当年他儿子被杀后，他就称病不进京朝拜。汉文帝怕兄弟反目惹天下人耻笑，不仅没有责罚他，就免其朝拜。刘濞在封国里私铸铜钱，苦心经营十几年，力量大增，越来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晁错担心其谋反，接连上书建议景帝削减诸侯封地。晁错说，王侯们的封地加起来，已经超过国土的一半，万一他们联手谋反，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谋反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了。

汉景帝觉得晁错说得有理，决定削藩。大臣窦婴站出来反对。他说各藩王都是皇亲国戚，应该学文帝的样子维护团结，不要激化矛盾，引起不和。窦婴是太后的侄子，在太后府中当管家。景帝不能不考虑窦太后的态度，便作了一些让步，只是象征性地削减了一些王侯的封地。但窦婴仍然不满，从此与晁错结下冤仇。

晁错没有罢休，景帝后来又采纳他的建议，借故削减了齐王、楚王、胶西王的地盘，在朝廷内外引起震动。这一天，晁错的父亲从老家来了。他想，父亲年老力衰，轻易不出远门，这次来难道有什么大事？晁错的父亲坐定后，看着晁错，默然不语。晁错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晁错父亲才问：“听说你官做得不小啊？”

晁错说：“蒙皇上错爱，先让我做内史，现在又提为御史大夫。”

晁错父亲说：“皇上既然待你不错，你就该安分一些，为什么要削减王侯封地，搞得人家弟兄子侄不和呢？”晁错赶紧向父亲解释为什么要“削藩”的道理。

晁错父亲听着听着流下眼泪，说：“好，好，这样刘家天下可保，可我晁家灾祸难逃了。”说完，起身就走，晁错留不住他。晁错父亲回到家里，便服毒自杀了，临死前哭唤道：“我不忍看到晁家灾难临头！”

不久，吴王刘濞在封地造反了，扬言道：“若要我不造反，皇上必须把身边的奸臣晁错杀了。”

汉景帝十分震怒，决定出征剿灭。晁错建议说：“最好皇上亲自率军征讨，凭借威势一举取胜，家里事交给我好了。”景帝听了，心中不满，不由想起平日听到许多对晁错的议论。

不久，吴王刘濞就联合楚、赵、胶西、胶东、蕾川、济南六王共同起兵谋反，史称“七国之乱”。消息传到京城，顿时人心惶惶。晁错发现吴王原来的国相爰盎与谋反有牵连，便与丞相、御史密议，想办法处置他。丞相、御史说，爰盎不像是在帮吴王造反，而且没有证据，晁错就犹豫了。

爰盎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听说晁错要杀他，便赶忙去找晁错的仇人窦婴密谋。窦婴说：“晁错提议皇上亲征，皇上正对他不满意哩。”

第二天，窦婴引爰盎去见皇上。皇上问：“现在吴王造反，你做过吴王的宰相，你看怎么办？”

爰盎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晁错，说：“凭皇上威严，不足为虑。”

景帝说：“吴王私自造钱，煮海产盐，招兵买马，不可小看呀。”

爰盎说：“皇上说的都是事实，但吴王手下人大都是些亡命之徒，都是为钱卖命，非仁义之师。”

晁错一旁听了，插话说：“爰盎说得有理。”

景帝问爰盎：“你已有平定七国之乱的办法了？”

爰盎说：“是的。我想对皇上一人说。”于是景帝叫其他人离开，只有晁错留在身边。

爰盎说：“我只能对陛下一人讲！”

景帝示意晁错退下。

爰盎说：“吴王等王侯的土地，都是当年高皇帝分封的，多年来相安无事。晁错提出削减他们的土地，才造成了不和。他们都说，只要杀了晁错就罢兵。我看不如照办，陛下就可兵不血刃，平息叛乱，这于国于民都好！”

景帝沉思良久，说：“我不会只爱惜一个人，而不顾国家安危！”

景帝立即封爰盎为太常，让他立即出发，秘密去见吴王。晁错对此毫不知情，还在那里积极调运粮草，为部队出征做准备。

这一天，丞相、中尉、廷尉等一班老臣上书给景帝，弹劾晁错，说他大逆不道，制造矛盾，离间皇亲，应该处死。景帝当即下旨召见晁错。

晁错听说皇帝召他，立即出门上车。马车停下时，晁错掀帘下车，眼前不是宫门，却是斩杀人犯的东市。四周武士林立，刀戟旗幡森严。晁错一惊，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下车听旨。果然，中尉宣读了众大臣的奏章及景帝的圣旨。

晁错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他镇定下来，说了最后一句话：“我死不足惜，长安城将不保了。”

晁错被斩后，景帝为表示赦免谋反王侯的诚意，还派人抄了晁错的家，将他一家人满门抄斩。果然被晁错父亲言中。

晁错死了，吴王并没有停止谋反。爰盎带了景帝的诏书到吴国，要吴王跪拜接诏。吴王嘻笑着说：“我已经是东帝了，还要向谁拜？”吓得爰盎找了个机会逃走了。

此时景帝还在等着吴王等人来谢罪。这一天，前方校尉邓公急急求见。景帝大喜，问：“吴王等人是不是罢兵了？”

邓公说：“叛军正步步进逼，一路攻城掠地，已逼近梁国。”

景帝大惊：“我不是已经杀了晁错？他们怎么……”

邓公说：“吴王想造反，不是一天两天了，晁错削地不过给了起兵反叛的借口罢了。他要求陛下杀晁错，是想清君侧，就是除掉陛下身边对他不利的人，最终夺取大汉江山。晁错一死，我担心天下有识之士不敢再向陛下进谏了。”

景帝听了追悔莫及。他当即让邓公做了城阳中尉，又起用大将周亚夫率军出征。三个月后，“七国之乱”终于被彻底平定。至此，晁错，还有早先贾谊等人的“削藩”建议才得到切实的实施。

汉武帝废占卜

西汉刘彻帝时，西北草原上的匈奴和中原汉族发生冲突。有一次，驻守边塞的汉军侦察官报告说：“匈奴把一匹缚住四脚的马，丢在城外，那匹马身上还系了一支书简。”

西汉宫廷里，没人看得懂那书简。那么，匈奴把缚住四脚的马丢在城外，是什么意思？该如何应对？刘彻召集文武百官和宫廷学者询问。有人说，这是匈奴故意夸大他们的兵马多，可能是他们兵马不足了。有的则认为不能这样解释。到底是什么意思，讨论了半天，也没有一个大家都信服的结果。不过大家都倾向于认为这肯定不是好事情。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去问鬼神——卜卦。于是命令宫廷里的法师、天文官、星象家和祭祀官都来卜卦。这些人得到的卦辞都一样，说是击败匈奴的机会来了，汉军将在何处与匈奴交战、取胜。卦辞还显示，应该由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征。

西北边陲路途遥远，天气寒冷，汉军难以适应，粮草供应常常跟不上，许多士兵因冻饿而病，与匈奴遭遇作战，又损失不少。最终李广利率部队到达卦辞所显示的地点，擒获了一名匈奴的骑兵。问他缚住马的四脚丢在汉朝的城门外是什么意思，他的回答与卦辞说的恰恰相反。他说那是匈奴对汉朝军队的一种诅咒和嘲笑，意思是，汉朝的士卒不能忍受饥饿干渴，为了捕获一只狼，却走失了千只羊。

李广利班师回朝，向刘彻帝汇报了出征的过程和结果。刘彻帝很痛心：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却得到这样的结果。负责外交事务的官员田千秋说：“卦辞不可信，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造成的损失特别大。发生了异常现象，法师、方士总是扯到神仙鬼怪上去，谁也无法验证，请皇上废除占卜异类的活动。”

刘彻说：“你说得太对了。这次教训实在太深了。”于是下令遣散所有的法师、方士，让那些由朝廷派到各地名山古寺里奉迎神仙的使节也都回家去。

直到后来，刘彻还常常对臣僚叹息：“从前我像个傻瓜一样，被法术师欺骗。天下哪有神仙？都是胡说八道！”

“狂人”东方朔

汉武帝刘彻登基不久，下诏书征求天下贤才。很多读书人纷纷赶到长安应召，这里面就有东方朔。经过汉武帝亲自面试，东方朔就在京城留下来，等待任命。等待期间，每个月发给一点俸禄。东方朔等得不耐烦了，就想，怎么样才能面见皇帝，让他早一点任命自己？

汉武帝为了开心取乐，在宫廷里养了一些侏儒，让他们耍把戏，说笑话，给自己取乐。一天，汉武帝正要带侏儒外出游玩，侏儒们一下都朝汉武帝跪了下来，求汉武帝不要杀他们。汉武帝说：“谁说我要杀你们？”侏儒说是东方朔对他们说的。原来，东方朔吓唬他们说：“皇上嫌你们这些人既不会种地，也不会打仗，白白消耗衣食，对国家没有一点用处，要把你们全杀了。”汉武帝听了大怒，叫人把东方朔找来。

汉武帝问东方朔，为什么对侏儒们这样说。东方朔说：“我受陛下错爱，留我在京城。可是我闲了那么长时间，陛下也没有让我做一点事情。这些侏儒身高不足三尺，可是他们的俸禄和我这个八尺汉子一样。如果陛下觉得我可以为您贡献才智，就不要把我和侏儒相提并论；如果陛下认为我没什么用处，那我也不好意思赖在您这儿白吃饭。”

这番话把汉武帝逗得哈哈大笑。他觉得东方朔这个人很有意思，敢说话，又很机智、有趣，就把他留在身边做顾问，让他对自己的决策贡献看法，提出意见。

汉武帝的女婿昭平君，也是他的外甥。这个人自幼娇生惯养，行为顽劣，仗着权势为非作歹，很不成器。他的母亲隆虑公主临终前将一笔巨款交给汉武帝，要求汉武帝，万一昭平君犯了死罪就饶恕他，这笔钱就算是替他赎罪了。隆虑公主死后，昭平君没了管束，行为更加肆无忌惮，一次，他竟借着酒兴杀了人，罪该处斩。汉武帝为难了，杀了他吧，他是自己的女婿和外甥，自己还收了他母亲的赎罪金；不杀吧，以后再有人犯死罪怎么处置？

这时，东方朔来了。他对汉武帝说：“我听说，圣明的帝王赏赐时不避有功的仇人，处罚时不避有罪的骨肉，这样天下才有安宁，帝位才能巩固。陛下知道该怎么做，那是国家的大幸！我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汉武帝正色道：“这是祝寿的时候吗？”

东方朔说：“太高兴或太悲伤都会伤神，犹豫不决也有损健康，所以我要为陛下祝寿，让你早作决断。如果我错了，陛下可以把我杀了，为昭平君顶罪！”

汉武帝被东方朔一激，一咬牙，下令将昭平君斩了。

有一年的三伏天，宫中举行大祭。祭祀完毕，汉武帝下令将祭肉分给大臣。可是分祭肉的官员迟迟不来，大家只好干等着。这时，东方朔走上前去，拔出佩剑，割下一块肉来。他对大家说：“天气那么热，再等下去，肉就坏了。”说罢，提着肉回家去了。众人还是不敢去割肉。

第二天，汉武帝知道了这件事，就把东方朔叫来，责问他说：“你怎么敢私自割我赏给大家的祭肉？”

东方朔给汉武帝磕了几个头，责备自己说：“东方朔啊，东方朔，你私自割肉，这也太无礼了！可是你不愿皇帝赏赐的肉变坏了，宁可担这无礼的罪名；你割得也不多，说明你不贪心；你把肉拿回家给妻子吃，说明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汉武帝被东方朔逗笑了：“你这是责备自己还是夸奖自己？看来你私自割肉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汉武帝赏了东方朔一些酒肉，让他拿回家去。

有一次，建章宫里闯进一头怪兽，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汉武帝带了几个大臣去观看，同去的大臣也没有人认得这怪兽。汉武帝叫人把东方朔找来，要他辨认这是什么动物。东方朔看了看，说：“我知道这是什么，但我不能马上说出来。请陛下先赏赐我美食。”

汉武帝叫人摆上好酒好菜。东方朔吃完了，又说：“陛下，能不能把那个大鱼塘赏给我？”

汉武帝又答应了。东方朔这才说：“这个野兽叫驺牙，是吉瑞之兽。陛下，有人将从远方来归顺您！”

汉武帝不太相信，以为东方朔又在开玩笑。谁知第二年，果然有个匈奴王带着兵马来归顺汉朝，应验了东方朔的预言。汉武帝很高兴，赏赐了东方朔很多财物。

跟一般人比起来，东方朔不拘小节，言行显得狂放，有人就称他是“狂人”。一次，有个官员问东方朔：“别人说你狂，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东方朔哈哈一笑：“那些人只知道功名利禄，别的又知道什么呢？古人躲进深山避世，我是躲进皇宫大殿避世啊！”

东方朔平生举止怪诞，说话出格，临死时说的话却和平时完全不同。他对汉武帝说：“做一个圣明的君主是不容易的，陛下一定要亲贤能，远小人啊！”

汉武帝颇为感慨：“想不到东方朔会说出如此恳切的话！”

朱买臣发迹

汉武帝的时候，会稽郡（今浙江省绍兴市一带）有一个穷苦农民，叫朱买臣，很喜欢读书。他和老婆上山打柴，来回的路上他也不忘背书。

一天夫妻俩打柴回来，妻子崔氏背着柴草走在前面，朱买臣远远地落在后面，口中念念有词。原来他是在背诵战国时大学者荀子的《劝学》篇：“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那崔氏见他着了魔似的念书，骂道：“瞧你破衣烂衫的，不是做读书人的命。读了那么多书，也没见你读出什么名堂，还不如给家里多打几捆柴草！”

朱买臣也不生气，说：“你怎么知道我读不出名堂来？”

“你就做梦吧！”

“娘子啊，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啊。到时候，我会让你荣华富贵的。”

“荣华富贵？除非下辈子。你自己不饿死，就算有本事了。”

朱买臣说：“我算过命了，我到五十岁一定富贵。你耐心再等十年。”

“再等十年？我早饿死了！我跟你没法过下去了，干脆你休了我吧，也算你做一件好事，放我一条活路！”

过了几天，崔氏回娘家去了，说再也不回来了。留不住妻子，朱买臣也没办法，拿起一本书又读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买臣又上山去打柴，在山上遇到了崔氏和她现在的丈夫。原来，崔氏回娘家后不久就改嫁了。这天是清明，两夫妻是来上坟的。

崔氏见朱买臣衣衫更破烂了，人也瘦多了，就问他：“你怎么还没富贵？我还等着呢！”

朱买臣说：“五十岁，我五十岁就富贵了！”

崔氏祭扫完毕，丢给朱买臣一个馒头，就和丈夫下山了。朱买臣吃了馒头，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又读了起来。一直到天色暗下来，看不清书上的字了，才扛起一小捆柴草，下山回家了。

朱买臣有个同乡，叫严助，在朝中做官。汉武帝要朝廷官员推荐人才，严助就向汉武帝推荐了朱买臣。于是朱买臣奉诏来到了京城。汉武帝要考考各地推荐上来的人。朱买臣的一肚子学问派上用场了。他向汉武帝论说《春秋》、《楚辞》，侃侃而谈，汉武帝听了频频点头。汉武帝正为东越国（今福建省境内）的叛乱头疼，朱买臣提出的治国策略当中正好有平息叛乱的建议。汉武帝十分高兴，说：“你既有学问，又有谋略，你回家乡当会稽郡的太守去吧。你过去穷困，如今有了富贵，要是不回家乡，好比穿了华丽的衣服走夜路，人家怎么知道啊？”

朱买臣向汉武帝磕头谢恩后，回到会稽郡设在京城里的会馆。朱买臣刚到长安时，曾经寄居在这里，向会馆看门人讨饭吃。看门人一看见他，就招呼他到厨房吃饭。厨房旁边的一间屋里，会稽郡来京城办事的官吏们正聚在一起喝酒。因为他们常在这里见到朱买臣，见他穿得寒酸，谁也没有拿正眼瞧他。

朱买臣就在厨房里吃饭。那看门人坐在朱买臣对面，见朱买臣衣裳里露出了一根黄色的布带，趁朱买臣不留神，一伸手猛地一扯带子，扯出了一个黄色的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方鲜红的印章。看门人吃了一惊，拿过印章一看，惊得张大了嘴。原来这是会稽太守的官印。看门人睁大眼睛看着朱买臣，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当上会稽郡的太守啦！”朱买臣只是笑笑，没说话，管自己吃饭。

看门人赶紧跑到旁边那间屋子里，对那几个官吏说：“太守！太守来了……太守在这里……”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那些官吏都喝得有些醉了，听到看门人的话，都吃了一惊，忙问道：“太守？太守也上京城来了？”

看门人指着厨房：“他，他就是会稽太守！”那几个官吏哄堂大笑，他们以为看门人是在开朱买臣的玩笑。

看门人急了：“你们不信？太守的大印就在他怀里揣着哪！”

其中一个官吏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一会儿，他慌慌张张地回来了：“真的！朱买臣当上会稽太守了！”这些官吏听了，酒都醒了，慌忙整理好衣冠，排着队来到厨房门口，恭恭敬敬地说：“卑职不知太守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朱买臣从厨房里走出来，问道：“派你们进京办事，是叫你们来喝酒玩乐的？”官吏都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这时，送新太守上任的官车与随从来了。朱买臣上了官车，向会稽郡而来。

会稽郡的官员听说新太守要来，连忙征召百姓，洒扫太守要经过的道路，又传令各县的官吏全部集合起来迎接太守。远远地看到太守的车马，官吏们便赶紧迎上前去，跪拜在道路两旁。朱买臣坐在马车上，向路旁的官员百姓招招手。

忽然，朱买臣在路旁的人群里看见了崔氏和她的丈夫。他立即命人停下车来，让人把崔氏夫妇叫到跟前。

朱买臣问崔氏：“你还认得我吗？”崔氏抬起头来，顿时呆住了，原来新太守竟是被自己抛弃的前夫朱买臣！她满脸通红，低下头，没有说话。

朱买臣说：“我总是对你说，我会发迹的，可你不相信，没有耐心等。唉……”想起过去，朱买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说下去。崔氏低着头，还是不说话。

朱买臣想了想，对崔氏说：“过去的事不提了。我说过要让你享受富贵的。你们两个跟我走吧。”

崔氏不愿意随朱买臣去。可是朱买臣硬是让手下把崔氏夫妇俩拉上了一辆车，载着他们来到太守府。

朱买臣把崔氏夫妇安顿在太守府后边的一个花园里，供给他们吃穿，有时还过来看望他们。崔氏觉得朱买臣是故意在羞辱自己，趁人不备上吊死了。朱买臣觉得过意不去，就给了崔氏的丈夫一笔钱，让他把崔氏好好地埋葬了。

一年之后，朱买臣奉朝廷的命令，出兵征讨东越，平息了叛乱。汉武帝把朱买臣召回京城，封了高官。可是几年之后，朱买臣因办事不周得罪了汉武帝，汉武帝就把他砍了头。

张禹得宠招非议

汉元帝立刘骜为太子后，要为他挑选一个师傅。左挑右选，选中了张禹。元帝死后，刘骜继位，就是汉成帝。汉成帝要提拔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当近臣，其中就有张禹，封他为关内侯，代理尚书之职。

汉成帝即位后，提拔重用了很多他母亲这边的亲属。他的舅舅王凤被任命为大将军，独揽朝廷大权。有一次，他还在同一天封了五位舅舅为侯，史称“五侯”。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外戚集团。

张禹虽然深得汉成帝的信任，给他的职位也很高，但他心里明白，自己毕竟不能和这些皇亲国戚相提并论，所以他举止言谈十分谨慎，遇到这些外戚官员时，态度十分谦卑。虽然大家相安无事，但张禹还是很担心，生怕自己不经意间得罪了他们，或者引起他们的疑心或嫉妒。于是他就向汉成帝递上辞呈，说自己身体不好，难当重任，怕误了国家大事。

汉成帝当然不肯让他走。张禹干脆称病不上朝。汉成帝以为他真的病了，还派来御医给他看病。后来，汉成帝看他去意已决，只好同意他离职。按规矩，官员离职后都要返回原籍，汉成帝却特许张禹留居长安，以便随时垂询。后来，朝中有什么大事，汉成帝总是找张禹商量。

张禹喜欢音乐，他家里常有艺人吹拉弹唱。他在家中宴客，也少不了丝竹管弦。就这样，日子倒也过得清闲。人上了年纪，难免要考虑身后之事。张禹看中了平陵肥牛亭附近的一块地，他向汉成帝要这块地做墓地。丞相王根知道了，觉得张禹过于得宠，心里不平，便上书反对。可汉成帝没有听他的，下令搬迁肥牛亭，把这块地给了张禹。王根更加嫉恨张禹了，时不时地在汉成帝面前说张禹的坏话。谁知王根这样做根本没有用，汉成帝越发相信张禹了。

有一次，汉成帝听说张禹病了，连忙叫人驾车，亲自去看望他。张禹见成帝驾到，吃了一惊，赶紧撑着病体要起来给成帝行大礼。成帝连忙扶住他，不让他起来。张禹不肯躺下去，就斜着身子靠在床上。汉成帝坐在床侧，询问他的病情，跟他聊起天来。

张禹叹了一口气说：“老臣有四男一女，老臣爱女胜过爱男。不过自从爱女嫁了张掖太守萧成后，一年回来不了几趟。父女想见个面都不容易。如果她离得近一点就好了。”

过了几天，萧成接到了一道命令，调他任弘农太守，要他立即启程上任。弘农比张掖离京城近多了。

过了些日子，汉成帝听说张禹身体不适，又亲自登门探望。成帝发现，聊天时，张禹心不在焉，老是看自己的小儿子。成帝心里有数了。他问张禹：“您老是看令郎，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官职，您放心不下呢？”张禹点点头。

成帝说：“您怎么不早说呢？朕封他为黄门侍郎吧！”

后来，京城发生了好几次地震。一些官吏趁机向成帝上书，说因为王氏家族把持朝政，排挤忠于成帝的其他官员，老天也觉得他们过分了，所以用这些灾异来发出警告。他们劝成帝限制王氏家族的权势，省得到时候控制不住他们。一头是自己母亲的三亲六戚，一头是忠于自己的臣子，该听谁的呢？老天果真是在警告自己吗？成帝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去向张禹请教。

张禹听了成帝的话，可犯了难。从心里说，他也看不惯王氏家族的气焰。可他们毕竟是成帝的亲戚呀。因为墓地的事，自己和丞相王根已经结下了怨隙，自己若说出对王家不利的话来，传到王家，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弄得不好还要祸及儿孙。自己的几个儿孙，都不是能干之人，肯定要吃亏。

张禹对汉成帝说：“春秋三百四十二年间，共有日食三十余次，地震五十六次。出现这些灾异的年代，不是诸侯在互相残杀，便是夷狄侵犯了中原。可见灾变所代表的含义非常复杂，不是一句话能够解释清楚的。孔圣人很少谈论命运，更不说鬼怪神灵。陛下无须多虑！”

他这么一说，汉成帝就把心事放下了。王氏家族的人平安无事，照样当他们的官。而且王家知道张禹说话向着他们，都很感激他，王根与张禹也接近起来了。

可是，张禹的做法引起那些反对王氏集团的官员的愤怒。他们指责张禹明哲保身，不敢直言。这些指责传到张禹耳朵里，他只好装聋作哑。

有个叫朱云的官员，给汉成帝写了一封信，要求向成帝当面陈述自己的政治见解。这一天早朝，等到大臣奏事完毕，朱云从官员队列里走了出来，向成帝叩首，然后站起来，指着满朝官员们，厉声说道：“朝中文武百官，人才济济，皇帝器重，俸禄优厚，可是个个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眼里只有乌纱，只知明哲保身，全不顾江山社稷、百姓生计。要这些人有何用？”

一番慷慨陈词，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有的官员心中暗暗称痛快，有的官员满脸尴尬，面色发青。连成帝也没想到他竟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也无以应对。

朱云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孔夫子说过，浅薄之人，未得志时还能认真干事，发达以后，就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利益，说话做事一概以私心私利为准则，此所谓患得患失也。请陛下赐给臣一柄尚方宝剑，臣取一个奸臣的脑袋，以劝诫众人。”

从没有官员敢在汉成帝面前这样说话，汉成帝听得十分过瘾。他问道：“爱卿所说的奸臣不知是谁？”

朱云说：“臣说的是张禹！”

成帝一听是说他的师傅，神色陡变。这不是跟指责汉成帝本人一样吗？他厉声呵斥：“你怎敢侮辱帝师？”随即命令军士把朱云绑出去问斩。刚才被朱云臭骂了一顿的朝臣，此刻都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朱云一把拉住大殿旁的栏杆，拼命挣扎，大声叫道：“陛下，臣就要与龙逢、比干相会了，多谢陛下恩赐！”龙逢和比干都是古时被暴君处死的忠臣，他把自己比作龙逢和比干，就等于把成帝比喻为暴君。

朱云拼命挣扎，“咔嚓”一声，大殿一侧的栏杆都被朱云拉断了。

朱云刚被架出殿外，文武百官还没回过神来，一位将军走到汉成帝面前。众人一看，原来是战功赫赫的辛庆忌。他行完大礼，对汉成帝说：“朱云素来狂直。如果他说得对，就不该杀；如果说得不对，也应该宽容。直言之人，本朝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臣斗胆为他求情。”说完，辛庆忌伏地不起。

汉成帝叫辛庆忌起来，答应了他的请求。

过了一段时间，管理皇宫的官员要换掉被朱云拉坏了的栏杆。汉成帝说：“不要换新的，把它接好就行了。留着它可以经常看看。”

刘秀识才建东汉

王莽政权被推翻以后，更始帝刘玄派自己的族弟、大司马刘秀到各地去安抚各路起义军，对他们许以官职，说服他们归顺刘氏政权。因为王莽是推翻西汉刘姓皇帝上台的，王莽被推翻后，刘玄就可以用正统地位收编群雄了。

这天，刘秀离开邺县（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不久，有一人手持拐杖从后面追上来。刘秀见他穿戴举止颇为脱俗，便跳下马来，以礼相见。那人施礼后自报家门：“在下南阳邓禹。”

刘秀问道：“邓先生从邺县追我至此，有何见教？”

邓禹说道：“听说大司马来到了河北，我就打听您的行踪。我从南阳追到这里，鞋都跑坏几双了。”

刘秀道：“原来如此。我有幸受到更始帝的信任，可以授人以官职，您这么远来，莫非是想走仕途吗？”

邓禹摇摇头，说：“不是。”

刘秀有些不解：“那您想干什么呢？”

邓禹正视刘秀，深施一礼，说道：“但愿您威加海内，泽被天下！我邓禹如能为大司马尽绵薄之力，也能名垂史册。”

刘秀闻言，大惊失色。汉高祖刘邦所作《大风歌》中，有“威加海内”之语，这是帝王之志啊！他想：莫非我的心事被人看破了吗？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更始帝派来试探我的？如果不是，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秀仔细打量邓禹，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不管他是什么人，是什么来意，既说出这样的话来，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走了。刘秀便让人给邓禹牵来一匹马，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庄歇息下来。刘秀问邓禹说：“途中邓先生说要立功海内，可以说说详细的想法吗？”

邓禹道：“大司马，难道您记错了？我说的可是威加海内，泽被天下。”

邓禹见刘秀把自己说的“威加海内”变成“立功海内”，知道他心存疑虑。要想让他听取自己的政治见解，一定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邓禹挺直了身子，郑重地说：“王莽新败，各路人马都拥兵自重，争夺地盘，并不真心服从当今皇上。当今皇上周围的人，大多鼠目寸光，眼里只有官职俸禄，全不为长治久安、开万年基业打算。”

见刘秀频频点头，邓禹继续说道：“当今皇上能真正控制的地方，不过就是京城长安那一小块地方，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大司马为了辅佐当今皇上，不辞劳苦，到处奔波，但恐怕不能算是泽被天下的事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大司马要广纳天下英雄，顺应民心，以德服人；这样天下方能安定，您才能青史留名！”

刘秀听了，顿觉心胸开阔，神驰千里。他起身向邓禹深施一礼：“先生之言，令我茅塞顿开。如蒙不弃，愿先生常在左右，日夜请教。”

从此，刘秀就开始招贤纳士，建立自己的队伍。他与邓禹出同乘，卧同榻，食同桌，大小决策都要听取邓禹的意见。

帮助刘秀打天下的另一个人才，是耿弇。

有一天，赵缪王的儿子刘林来见刘秀，劝他挖开黄河水淹赤眉军，迫使他们投降。刘秀没有采纳这个意见。刘林向刘秀献计，不过是想弄个一官半职。官当不成，他便寻别的出路。

邯郸（今河北省邯郸市）城里，有一个算卦为生的王郎。他听说前几年，王莽杀了一个自称是成帝儿子刘子舆的人，他便冒充刘子舆，四处散布说：“我才是刘子舆。我的母亲是成帝的歌女。赵皇后想害我，我母亲用别人的孩子替换了我，才把我救了出来。”

刘林知道有王郎这么个人，就联合了当地豪强李育、张参等，拥戴王郎为皇帝。他们四处传下檄文，命令各郡县归顺，没多久，王郎占据的地盘迅速扩大，势力大增。他们布告天下，悬赏十万户捉拿刘秀。此时更始帝刘玄已十分昏庸，只知饮酒作乐。朝廷上下离心，政治十分混乱。刘秀知道，自己返回长安，也是死路一条。

刘秀其时驻在蓟县（今北京市西南），他命令手下王霸去蓟县市中招募士卒，组建军队。可是，刘秀在当地人心目中还不如王郎名气大，有威势，根本没有人来报名。王霸只好灰溜溜地回来了。招兵不顺利，刘秀想，看来河北也待不久了，只有南渡黄河，到河南暂避一避了。刘秀主意未定，一个叫耿弇的人前来投奔。

耿弇的父亲是太谷的太守，他奉父命去长安，请求更始帝同意上谷、渔阳两处兵马联合起来攻打王郎。但耿弇觉得长安政治腐败，半路上转投刘秀来了。渐渐地，投奔刘秀的人多起来了，实力大增。

更始二年（公元24年）三月，刘秀与王郎大战巨鹿（今河北平乡县西南），后又攻入邯郸。王郎逃遁，被王霸追上，一刀取了首级。捷报传到长安，更始帝下诏封刘秀为萧王。

河北平定后，刘秀住进了赵王原先的王宫——丛台。更始帝派来使者，要刘秀回长安任职。

南征北战，才打下这块地盘，有了自己的军队，到长安去，这一切不都前功尽弃了吗？

这一天，耿弇急匆匆来晋见，要求刘秀同意他回上谷补充兵源。刘秀问道：“王郎已败，河北也平定了，为何还要招兵买马？”

耿弇道：“王郎是破了，但是，还不到天下太平的时候。我听说长安派来使者让大王罢兵，大王万万不可！天下还有十几路豪强，兵马十分强大，我们不能不备。”

刘秀发怒道：“你胆敢策动我谋反皇上，我斩了你！”

谁知耿弇脸不变色，直视刘秀，说：“大王一向信任我，我为大王考虑，死而无憾！我只求把话说完。”

刘秀同意了。耿弇说：“当初百姓痛恨王莽，听说汉兵兴起，都十分拥戴。如今皇亲国戚横征暴敛，各路豪强互相厮杀，掠劫百姓，民不聊生。人们反而觉得还是王莽统治时日子好过些，这说明当今皇上已失尽民心，必败无疑了！大王您这几年征战，已获天下人心，只要您登高一呼，必然天下响应！”

刘秀觉得，眼前的耿弇正是他寻找的将才。他召见长安来的使节，对他说：“河北未平，我不能回长安复命。”

从此，刘秀与更始帝分庭抗礼。他调集兵马，平定了河北境内的各派武装。建武元年（公元25年）六月，刘秀在谋臣将帅的多次劝说下，于鄗（ｈàｏ）南（今河北省柏乡县北）登基，仍用“汉”为国号，即后汉。统一全国后，刘秀定都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因洛阳在前汉都城长安的东边，所以史称东汉。

李膺不惧权贵

汉桓帝时，东北边境有外敌入侵，占领了大片土地，很多百姓也被掳掠走了。朝廷派李膺前去征讨。李膺很快率军收复失地，夺回了被掳掠的百姓，东北边境恢复了安宁。后来，因为举报贪官，李膺受到报复，被人诬告。汉桓帝昏庸，将李膺撤了职，关押起来。后经太尉等人申诉，并说以后边境有紧急事变，还需要李膺。汉桓帝才将李膺释放，任命他当了一个地方官，官职为司隶校尉。

李膺刚上任，就有人来喊冤。来人要告野王县县令张朔。这张朔好色残暴，上个月，他在街上偶见一女子有几分姿色，便生了邪念，托人求婚。遭到拒绝后，张朔公然抢人。那女子一家拼命自卫，结果张朔杀了那女子的丈夫，打伤了他们全家，将那女子抢到张家。女子不甘受辱，跳楼自杀了。女子家人求李膺主持公道。谁知三天后，张朔又抢了一个良家妇女。

李膺立即带人直奔野王县。路上，李膺的一个随从问道：“李大人是否知道这张朔的来头？”李膺说不清楚。

随从说：“这张朔有个哥哥，是朝中宦官中常侍张让。”

听说张朔的哥哥就是张让，李膺更加气愤。这张让本是太监，善于逢迎拍马，声势显赫得很。每天有很多人登门求张让办事，张让的随从借机勒索，中饱私囊。

那张朔听说李膺来抓他，早就跑掉了。李膺在县城里扑了个空。李膺料定张朔肯定逃奔京城，躲到他哥哥家去了。李膺当即策马赶到京城，直奔张让家中。

这时张让正置酒款待张朔。张朔听说李膺追来，吓坏了。张让说：“在我这里，你怕什么？李膺敢进我家门算他大胆。”正说着，家丁来报，李膺已经带人到门口了。

张朔一听李膺来了，吓得不知往哪里躲。张让将张朔带到隔墙的立柱前，一按机关，那立柱打开了，里面可容一人。他将张朔推进去，说：“你在里面不要声张，外面有我。”又一按机关，立柱复原如初。

这时李膺进来了，张让气势汹汹地问道：“你竟敢擅闯朝臣府邸，该当何罪？”

李膺说：“依国法进府搜捕凶犯，今天不得不冒犯了！”

张让说：“谁是罪犯？难道是我吗？”

李膺说：“令弟张朔身为野王县令，强抢民女，乱杀无辜，你说该当何罪？”

张让说：“你说我弟弟杀人，有何证据？”

李膺说：“到时候让你看个明白。请把凶犯交出来！”

张让没想到这李膺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威胁说：“你一定要和我过不去吗？”

李膺说：“我抓捕张朔，本与你无关，但有人举报他已逃到你府中。”

张让说：“是有人诬告，我弟弟没来我家。”

李膺说：“我就不得不在你府中搜查了！”

“什么？”张让想不到李膺真敢在他家搜查，“要是搜查不到……”

李膺说：“搜查不出，我听凭你处置！”随即命令部下：“搜！”

一会儿，分头搜索的人都报告说没有查到罪犯。

张让说：“李大人，怎么样啊？”

李膺这下真的着急了，张朔会藏到哪儿去了呢？莫非这府中有地道或暗室？他镇定地命令：“仔细搜，他就是藏在砖缝里，也要找出来。”

张让心里一惊，李膺察觉到张让脸色有变，心里有底了。李膺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暗中注意张让的神情。他发现，当他靠近隔墙时，张让就显得紧张。李膺又走近隔墙，敲敲墙壁，又敲敲立柱。立柱好像是空心的！李膺从腰间抽出佩刀，猛地劈下去，一声哀叫，立柱裂开，张朔从里面滚了出来。李膺的随从立即将张朔捆起来。张让暴跳着上来阻止，李膺也不跟他废话，将张朔带走了。

李膺将张朔带到洛阳府，立即开庭审讯，按法律判处死刑。这时有人向他报告，张让骑马进宫去了。李膺知道张让受皇上恩宠，若不抓紧处置，会让凶手逃脱处罚，他立即下令将张朔杀了。

果然，这边刚行刑完毕，宽恕张朔的圣旨便来了。张让在汉桓帝面前说，你的话李膺也敢不听。汉桓帝让人将李膺召进宫来，斥责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把人杀了？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

李膺说：“当年孔子任鲁国司寇，才七天就杀了少正卯，我上任已经十天了，才杀了凶犯张朔，我原以为皇上会责怪我办事不力。我请求让我再当五天官，我一定替皇上除掉首恶，为皇上争取民心！”

其实汉桓帝已经知道实情，李膺这么说，也不好责怪他。张让再来诉苦时，汉桓帝说：“你弟弟自作自受，不能怪李膺。”

此后一段日子，宫中的太监都很老实，连假日也不出宫门。皇帝也看出来了，觉得奇怪，太监们说：“我们怕李校尉。”经过此事，李膺的声望更高了。

这年秋天，河南一个名叫张成的人，依仗在官府里有靠山，横行乡里，竟唆使儿子杀了人。李膺知道后，当即督促地方官员将张成抓起来。审讯后即将处死，上面却突然来了文书，说张成杀人是误传，立即将他释放。李膺想，此案罪证确凿，肯定是有人贪赃枉法，包庇凶手。他还是将张成杀了。

谁知这下惹出了麻烦。这张成原是个算卦看风水的，还有点名气。当时汉朝的皇帝、太后都相信迷信，张成曾被请进皇宫替太后、皇后算过卦，连汉桓帝都很相信。因为替皇家算过命，上上下下的官宦们找他的就很多，久而久之便与他勾搭成伙。如今张成被李膺杀了，这就激起了贪官污吏们的惊恐和仇恨。张让更是要借机会为弟弟报仇。他向汉桓帝诬告李膺，说他“目无皇上，屡屡擅自杀人，并结党营私，诽谤朝廷，犯上作乱”。昏庸的汉桓帝听信了，将李膺逮捕入狱，还将与他亲近或有交往的人一起抓了起来。这件事后来被称为“党锢之祸”。

李膺等人被抓，惊动了朝野。朝廷很多正直的官员纷纷上书，为李膺辩白。汉桓帝不仅不听，还将为李膺说话的太尉陈蕃免了职，又陆续逮捕了一些人。

李膺在狱中不肯屈服，自辩无罪。多次讯问后，李膺看出宦官和皇上的意图有所不同，便改变策略，假称和人结党，还提供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全是奸党子弟，或是宦官本人。宦官看到这份名单，怕这份名单落到皇上手里，便反过来找理由为李膺开脱。

第二年六月，李膺等二百多人才被释放出狱，但都被罢了官，并押送回家乡，终身禁锢。但因为李膺名望太高了，各地贤士及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请求皇上重新起用李膺。那些宦官千方百计从中阻挠。

不久，汉桓帝死了，十二岁的刘宏继位，为汉灵帝。张让等宦官趁皇帝年幼，把持了朝廷，为所欲为。他们以“结党谋反”的罪名再一次将李膺等近七百人逮捕入狱。

逮捕前，宦官们对汉灵帝读了一通奏疏，请他恩准。汉灵帝问：“我听不懂，什么叫党人？”

宦官说：“就是许多人勾结在一起。”

汉灵帝说：“许多人在一起不是很热闹吗？”

宦官说：“他们结成团伙，想干坏事。”

汉灵帝说：“他们想干什么坏事？”

宦官说：“想把你拉下来，他们自己做皇帝。”

汉灵帝说：“做皇帝有什么好？全被你们管着，一点也不好玩，我把皇帝让给他们做好了。”

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在后面哼了一声，轻声骂道：“别胡说！快说允奏。”

汉灵帝赶紧说：“允奏，允奏！”

李膺被抓进监狱，不久便被拷打致死，许多人为李膺痛哭流涕。

有个侍御史叫景毅，曾让儿子向李膺学习。宦官不知道他与李膺有过交往，所以他没有被抓。他听说李膺死了，便对朋友说：“如今李膺的朋友都倒霉了，我却仍然当官，这不像是李膺的朋友。”于是便辞去官职回乡了。

诸葛亮出山

东汉末年，天下又陷入了群雄纷争的局面。许多有政治抱负的人都想统一中原。刘备是汉朝皇族之后，按辈分，他还是当朝皇帝的叔叔辈，所以有人称他为“刘皇叔”。他打出“恢复汉室”的旗帜来聚集力量，急欲寻找能够帮助他打天下的人才。

诸葛亮原是琅琊郡（今山东省临沂市）人，住在襄阳（今湖北省襄樊市）隆中，他自小博览群书，很有才能。对当时的政局，他有自己的见解，他自比管仲、乐毅，很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可惜没有人知道他；只有颍川郡（今河南省禹州市）人徐庶、崔州平了解他的才能。

刘备投奔荆州后，向襄阳人司马徽征询人才。司马徽高雅博学，善于识拔人才。他说：“一般的读书人，哪里懂得天下大事？懂得政治大事的，一定都是杰出人才。在襄阳那个地方，有‘伏龙’与‘凤雏’，可称人才。”刘备问：“谁是‘伏龙’，谁是‘凤雏’？”司马徽说：“‘伏龙’是诸葛亮，‘凤雏’叫庞统。得到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先生可成大事！”徐庶也推荐说：“诸葛亮是一条潜藏着的龙。对待有才能的人，你只能亲自登门拜访，以表示尊敬，不能召见，否则就错过了人才。”

刘备大喜，于是登门拜访诸葛亮。但是，他接连去了两次，都没有见到诸葛亮。第三次去拜访，才终于见到。刘备把左右的侍从打发走，与诸葛亮单独谈话。刘备说：“东汉王朝就快完了，奸臣曹操把持政权。我虽然品德不足，力量也弱小，但是盼望能够为天下人伸张正义。虽然我智谋短浅，到今天还是连连受到挫败，然而我的壮志雄心，却和以前一样。你看我应该怎么办呢？”

诸葛亮说：“曹操已拥有百万大军，他挟持皇帝，号令天下，声势非常强大，没有人能打败他。孙权的地盘在江东，从孙坚、孙策，再到他手上，已经是第三代了，那里地势险要，百姓们都归附他，有才能的人，都愿意为他效劳；我们只能把他当朋友，不能与他为敌。刘表掌管荆州，却不知荆州的价值。荆州北面有汉水、沔水做屏障，南面直通岭南（今广东省广州市一带），东面连接吴会（吴郡及会稽郡，以及今江西省一带），西面通往巴蜀（今重庆市、四川省），四通八达，山川险固；要统一中国，占据荆州就等于占了先机，这恐怕就是上天赏赐给将军的资本吧！益州（今四川省及云南省）这个地方，关山险固，土壤肥沃，有万里良田，称得上‘人间天堂’，老百姓生活富裕，政府财力充沛，而那里的主政者刘璋却昏庸懦弱，不知道珍惜和运用，北边又有强敌压境。刘璋手下有许多足智多谋的人才，都渴盼有英明的领袖。将军是大汉王朝第六任皇帝之后，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脉，先生名闻天下，登高一呼，必然天下响应。先生如果能拥有荆州、益州两个地方，据守险要地势，跟境内境外的所有少数民族和平共存，再跟孙权搞好睦邻关系；在国内修明政治，积累实力，对外掌握好变动的局势，那么一定可以完成霸主大业，大汉王朝再度复兴有望！”

诸葛亮这番分析，顿时令刘备豁然开朗，好像高屋建瓴，天下大势尽在胸中。刘备暗暗称奇，觉得司马徽说得果然不错。他跟诸葛亮的交往也一天天密切起来，后来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刘备的老友关羽、张飞知道了，觉得刘备有了诸葛亮就疏远了自己，自然很不高兴，刘备就向他们解释说：“我得到诸葛亮，就好像鱼得到水。”

抽梯问计

主政荆州的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和刘琮。刘表妻子死了以后，又续弦娶了蔡氏。蔡氏的侄女，嫁给了刘琮，蔡氏就特别喜爱自己的侄女婿刘琮，而厌恶刘琦。蔡氏的老弟蔡瑁、刘表的外甥张允，都深受刘表的宠信，两人也经常在背后说刘琦的坏话，而称赞刘琮。

渐渐地，刘琦发现自己被父亲日渐疏远，地位下降，处处受到排挤，处境危险。他日夜思考对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时，诸葛亮跟着刘备，正寄居在荆州。于是，刘琦就上门去拜访诸葛亮，请求帮助。

诸葛亮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大凡争夺太子之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参与其中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再说凭他们目前的处境，更加不能插手这种事情，所以诸葛亮没有回答刘琦，只是跟他说些家常话。刘琦知道诸葛亮是担心惹来麻烦，只好作罢。

过了几天，刘琦来找诸葛亮，说是请诸葛亮与他共登高楼，欣赏荆州景色。

两人来到楼上，刘琦的随从在下面抽掉了楼梯。刘琦靠近诸葛亮说：“现在，我俩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进入我一个人的耳朵中，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这下你大可以放心了！请先生指给我一条逃生之路吧！”

诸葛亮不好意思再推托了。他摇摇羽毛扇，沉吟了片刻，说道：“你身为皇子，从小必定饱读诗书。你该记得，晋国的公子姬申生在国内而被杀害，他的哥哥姬重耳逃亡国外却能获得平安？”

刘琦恍然大悟，真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于是，他悄悄做了安排，逃离了荆州。

曹操用人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各路群雄称霸一方，袁绍实力雄厚，是曹操的劲敌。公元200年，他们终于在官渡（今河南省中牟县东北）摆开阵势，打算一较高下。

袁绍让秘书陈琳起草了一篇《讨伐曹操文告》。文章写得很有文采，而且以情动人，把曹操的家世都抖了出来，又一桩桩细细数落他做过的坏事，极力丑化曹操的形象。文告里说：“曹操的老爹曹嵩，原来是一个乞丐，被曹家豢养，用贪赃枉法得来的钱，买官买爵，爬到高位，把金银财宝装到车辆上，运到有权有势的人家里；窃取政府权力，企图颠覆政府。而曹操本人，是不要脸的宦官遗留下来的丑类，没有人品，更谈不上道德，又狡猾又骄悍，最喜欢假冒正义，从中作乱，制造灾难……”

袁绍吃了败仗后，陈琳不得已向曹操投降，然而，心里却担心得厉害，他想，那曹操是多么嫉贤妒能的小人，我在文告里那么贬损他，现在我落到了他的手上，还能不死吗？这就是做臣子的无可奈何之处了！

果然，曹操派人来拘押他了。他哆哆嗦嗦地站到了曹操面前，只听得曹操问道：“你替袁绍写文告，攻击我本人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诽谤我祖先，你这样做，究竟是何居心啊？”

陈琳一听，吓得满头大汗，差点瘫软在地。嘴里连称“有罪”，告饶求命，还哭丧着脸说：“我做人臣的，就像搭在弦上的箭，不得不发呀！”

曹操听了哈哈大笑，不再追究，并任命陈琳担任最高监察署文书官。

曹操取邺城

公元204年正月，东汉王朝司空曹操，北渡黄河，阻塞淇水，使它流入白沟，以便运输军粮。二月，冀州牧袁尚还不知道危险已经迫近，还向据守平原（今山东省平原县）的青州刺史袁谭发动攻击，命部将审配、苏由留守冀州州政府所在地邺城（今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

曹操看到夺取邺城的机会来了，于是率领大军抵达邺城城下。他下令堆筑土山，挖掘地道，发动猛烈攻击，并断绝了袁军西面的并州（今山西省中部）和北面的幽州（今河北省北部）的道路，阻止援军和后勤运输。

至五月，邺城没有攻下。曹操改变了战术。他命令部下围绕邺城挖掘了一条长达四十里的壕沟。最初挖得很浅，人可以涉水而过。留守部将审配在城上往下一看，不由纵声大笑，没有出兵破坏。没想到曹操派兵继续深挖，一夜之间竟挖出一条宽二丈、深二丈的河床，引漳河水流入壕沟。于是，邺城跟外界完全隔绝，一粒粮食都不能入城。不久，城中剩余的粮食消耗殆尽，很多百姓饿死了。

七月，眼看邺城不保，袁尚率大军一万多人回救邺城。大部队还没有抵达时，先派邺城主簿李孚入城，以稳定城内军心。李孚削制了一根指挥棒，挂在马鞍旁，戴着武官头巾，假扮曹军司令官，率领几个骑兵卫士，傍晚时来到城下，从北方进入曹军大营，向东巡查，一路呵责围城将士，遇到犯规的，量刑处罚。曹军士兵都没有察觉到有人混进来。等到通过大营，抵达邺城南门——章门前面，李孚对负责围门的将士大发雷霆，指责他们守卫不力，把他们捆绑起来。然后他奔驰到城下，向城上呼喊。守军看到是自己人，知道援军到了，立即垂下绳索，把李孚吊上城楼。守城部将审配看到李孚，不由悲喜交加。李孚到了城中，让审配把城中老弱全部驱逐出城，以节省粮食。

围城将士将李孚化装入城的事报告曹操，曹操并不着急，笑着说：“他不但入城，还要出城！”因为他知道李孚还要回去向袁尚报告他所侦察到的曹军情况。但是李孚明白曹军已加强戒备，用老办法是出不了城的。他连夜挑选几千人，每人手拿白旗，从南面三个城门——凤阳门、中阳门、广阳门分别出城投降。李孚和他的骑兵卫士，也穿上降衣，杂在人群中，乘夜混出，突围而去。

袁尚大军不久抵达邺城城下。曹操的部下都认为，返回大本营的军队格外勇猛，人人都会殊死作战，不可抵抗，不如避开。因为《孙子兵法》里说：“归师勿遏，围师必缺，穷寇勿追。”意思是说，返回基地的军队，不可阻截。包围敌人城池的军队，一定要留个使敌人可以逃亡的缺口。走投无路的敌人，不要紧追不舍。然而，曹操却说：“袁尚如果从大路来，我们就躲开；如果沿着邺城西面的山边而来，就一举歼灭他！”因为从大道来，说明已将胜败置之度外，抱有必死的信念；而沿山而来，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有凭借地势自保的意愿，没有誓死牺牲的决心。

果然，袁尚军队沿着西山南下，抵达城东阳平亭，距离邺城十七里，紧傍滏水扎营。夜间，袁尚在营中燃起烽火，示意邺城守军。审配命令部下在城中燃起烽火，与袁尚呼应。他自己率军开北门出城，准备跟袁尚内外夹击，瓦解曹操的部队。但是，审配一出城，就遭到曹军阻击，审配抵挡不住，慌忙撤退回城。

曹操见审配不是对手，便集中力量攻击袁尚。袁尚大败，撤退到漳水转弯处筑营。曹操下令大军包围，袁尚心胆俱裂，不敢再战，派人晋见曹操，要求投降。曹操拒绝，攻击更为猛烈。袁尚只好乘夜逃走。曹操不依不饶，再进军包围，袁尚部将马延等阵前投降，袁尚兵团霎时瓦解。袁尚趁乱才脱身，逃往中山国（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带）。

赤壁之战

刘备的大军驻扎在鄂县的樊口（今湖北省鄂州市西）。听说曹操大军就要沿江南下。诸葛亮就跟随鲁肃来到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向孙权求救。

诸葛亮知道孙权是个厉害人物，要说服他恐怕不容易，就先分析天下形势给他听。他说：“眼下全国时局一片混乱，将军在江东，刘豫州在汉南，跟曹操争夺天下。曹操大军已摧毁主要劲敌，攻下荆州，威名远扬。刘豫州可叹英雄无用武之地，盼望将军能够收容。将军如果有实力和中央政府抗衡，就应该及早和曹操断绝关系；如果没有能力，就早些向他投降吧！您现在表面服从，内心却三心二意，紧急时刻，还这样优柔寡断，我看大祸就要临头了！”

孙权听诸葛亮这么贬低他，心中不由腾起一股怒火，反问道：“那刘豫州为什么不投降呢？”诸葛亮故意仰直了脖子，装出一副骄傲的样子说：“我记得田横这个人，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壮士，都能坚守大义，不肯屈服；我主刘豫州可是皇家后裔，是个盖世英才，有识之士都像水流归海一样投奔到他的门下。这样还不能完成大业，只能说是天意，怎么能做人家的奴仆？”

孙权不由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地说：“抵抗曹操的大事的确只能依靠他刘豫州，可是我也不能把全吴疆土、十万兵马，拱手送人呀！听说刘豫州新近吃了败仗，怎么对抗曹操呢？”

诸葛亮解释道：“刘豫州虽然打败了，可手下还有一万精锐兵力。加上刘琦和江夏郡的部队，不少于一万人。曹操大军，远道而来，一定身心疲劳。据情报说，他们一天一夜要急行三百多里，俗话说，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而且，北方士兵不熟悉水战。荆州虽然落入曹操手中，但百姓心里并不臣服。将军只要派一位猛将，率领几万兵马，跟刘豫州合作，就不怕打不败曹操！把曹军赶回北方，天下就会形成鼎足三分的局面。成功与失败，就看这一刻了。我希望孙将军能好好把握！”

孙权听了，觉得诸葛亮说得很有道理，不禁连连点头，马上召集部下商议此事。正讨论间，曹操派人送来战书。曹操说，打算亲自率领长江舰队八十万人，跟将军在吴国故地一较高下。在座的大臣们一个个吓得两腿哆嗦，面如土色。长史张昭等都觉得曹操兵力强大，跟他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对孙权说，不如拱手归降。孙权看看鲁肃，鲁肃低着头不出声。

孙权起身要上厕所。鲁肃跟着出来，来到走廊上，低声跟孙权说：“将军，如果投降曹操，我鲁肃还可能谋到一官半职，将军您打算到哪里安身呢？这群小人不值得跟他们议论！”孙权叹息道：“只有你才真正为我分忧啊！说说你的想法吧！”

鲁肃劝孙权召回周瑜，共商大事。周瑜献策说：“曹操其实是东汉王朝的乱臣贼子。将军是盖世英雄，地盘广袤，兵力雄厚，应当横行天下，为王室清洗污垢。现在曹操亲自前来，等于是送死，我们怎能白白丢失这个机会？况且，曹操北方和西方的后患还没平定，却跑来与我争锋，真是不明事理。眼下，天气严寒，战马吃不到野草；这里和曹操占据的北方不同，长江边河川湖泊密布，地形又复杂，曹军必然水土不服。击败曹操，在此一战！请拨给我数万精兵，我保证为将军打败敌人！”

孙权不由信心百倍，指天发誓道：“我跟曹操老贼，势不两立！”说完，一刀砍下桌子角，斩钉截铁地说：“谁敢再提投降，就跟这个桌角一样的下场！”当天，周瑜又派人到各处侦察。他向孙权报告：“曹操所谓中央政府军团，不过十五六万人，长途征战，早已疲劳不堪。新投降曹操的刘表荆州部队，充其量不过七八万人，而且军心不稳；所以人数再多，也不足惧。我只要五万精兵就足够。请将军不要担心。”

孙权拍拍周瑜的后背：“立即要调动五万人，怕有些困难。但三万兵马以及船舰、武器，都已经准备好，你跟鲁肃、程普先出发，我留在后方继续调集兵马，运送武器粮食，为你做后援。你在前方，如果作战不利，就回兵跟我汇合，我当亲自跟曹操决一死战！”

且说刘备自诸葛亮去后，每天派人在江边眺望。这一天，终于看见周瑜船只，心中大喜，马上派人前往慰劳。刘备看到周瑜治军严整，人马整齐，不禁惊喜万分。周瑜与曹操，终于在赤壁（今湖北省蒲圻市西北赤壁镇）狭路相逢。此时，曹军发生瘟疫，两军刚交战，曹军就后退到长江北岸。周瑜则据守长江南岸，双方遥遥相对。

周瑜部将黄盖担心敌众我寡，难以僵持下去。他看到曹操的船队，用铁链锁成一长串，首尾相连，心想，如果用火攻，那么多条船难以很快散开，必定可以重创曹操。周瑜采纳了黄盖的计策，集中了十多条大船，上面装满干燥的芦草和木柴，船舱里灌满油脂，用帐幕密密围起来，外面看不见船上装的是什么。船首竖起军旗，船尾系上小艇。

黄盖派人送信给曹操，假装投降。这一天，东南风刮得正急。十艘大船行至江心时，黄盖命令升起篷帆，十艘大船前后跟进。曹操官兵看见，以为是黄盖带船队来归降了。他们向江心指指点点，高声呼喊，欢声雷动。

黄盖的战船靠近曹操的舰队时，战舰上点燃了干柴，顿时火光熊熊，风助火势，一艘艘大船像大火球一样冲入曹操舰队，驾火船的战士则跳上小艇撤回去了。曹操舰队很快火光蔓延，浓烟蔽日。曹军人马被烧死的，落入江中溺死的，不计其数，到处是哭喊声，惊叫声。周瑜的轻装舰艇随后赶到，战鼓雷鸣，杀声震天，曹军士兵魂飞魄散，霎时崩溃。

曹操眼看大势已去，只好收拾残军，从华容狭道（今湖北省监利县东）向西奔逃。一路泥泞不堪，道路阻塞。曹操命令老弱残兵割草铺路。这些老弱残兵，或者被骑兵践踏，或者陷到泥浆里不能自拔，又死了不少人。刘备、周瑜水陆并进，一直追到南郡才罢休。曹操逃回都城许县时，人马已损失大半。

田畴拒赏

赤壁一战惨败，对曹操是个沉重的打击。他连日闭门不出，痛定思痛。他忽然想起，当初北伐时，有一个叫田畴的将领立了大功，可是，论功行赏时，田畴却拒不接受，曹操居然同意了，也就没有给他封赏。现在，曹操很后悔。他想，要成就大业，一定要有得力的人才，有功劳而没有赏赐，怎么能激励部下呢。田畴拒绝奖赏，是他的事情，作为上级，却不能这样做。于是，他要封给田畴三等侯爵（亭侯）。田畴上书，誓死不肯接受。曹操不答应，打算强迫他接受，不料田畴仍然拒绝。

这时，有人到曹操面前说田畴自命清高，实际上是沽名钓誉，应该罢他的官职，依法惩处。曹操就让儿子曹丕跟高级官员开会商议此事。曹丕了解了大致情况后，觉得田畴的举动，很像当年斗子文逃避俸禄。《国语》中记载：楚成王每次送给令尹斗子文俸禄，斗子文就要逃走，等到俸禄收回，他再回来。他说：政府官员必须保护人民，人民很贫穷，我却富有，是夺取了人民财产，恐怕随时会被诛杀。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财富。战国时的申包胥也逃避奖赏。《左传》里记载：吴王大破楚王军队，占领首都郢（今湖北省江陵县）。楚国官员申包胥，前往秦国请求救援，在宫墙边日夜哀哭，七日不进饮食。秦王感动，遂出兵救楚。楚昭王奖赏申包胥，申包胥说：我这样做是为君王，不是为自己，君王既然已经平安，我还要求什么？于是逃走，以拒绝奖赏。曹丕觉得最好不要勉强田畴，来褒扬他的节操。尚书荀彧、京城部队军官钟繇等人，也认为应尊重田畴的决定。

但曹操觉得还是要给田畴封赏，就派田畴的好朋友夏侯惇前去说服。田畴一看到夏侯惇，就猜到了他的来意，紧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夏侯惇坐了一会儿，实在无计可施，只好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对田畴说，拒绝封赏，后果可能对他不利，劝他还是接受赏赐。田畴突然泪流满面，激动地说：“将军可是最了解我的人呀，为什么还要这样逼迫我呢！我当初不能替恩主刘虞复仇，反而逃入徐无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忘恩负义的小人啊！蒙受厚恩，才得以活命，已是幸事了，怎么还可以靠出卖卢龙要塞（今河北省迁安县西北）换取封爵？我的心难道不惭愧吗？一定要我接受的话，我只好在诏书前自杀！”

夏侯惇把田畴的话说给曹操听，曹操叹息不已。知道此事不可勉强，就打消了给田畴封爵的念头。

聪明误杨修

丞相府主簿杨修，才思敏捷，聪明机智。有一次，曹操造了一所后花园。完工的时候，曹操前去参观，在园中转了一圈，临走时什么话也没有说，只在园门上写了一个“活”字。工匠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去请教杨修。杨修对工匠们说，门内添活，乃“阔”字也，丞相嫌你们把园门造得太宽大了。工匠们恍然大悟，重新修建，再请曹操验收。曹操看后非常高兴，询问是谁猜出了他的意思，左右告诉他：“多亏杨主簿赐教！”

一天，有人送了曹操一盒精美的奶酪。曹操尝了一口，就在盒上竖着写了“一合酥”三个字，派使者送给文武大臣们。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就向杨修求教。杨修拿到盒子，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就直接拿来餐具给大家分吃了。大家很担心，纷纷说：“我们怎么敢吃魏王的东西啊？”杨修说：“是魏王让我们‘一人一口酥’嘛！”是啊，“一合酥”不就是“一人一口酥”吗？在场的文臣武将都为杨修的聪敏而拍案叫绝。曹操听说了这件事，不禁有些怨恨杨修太过聪明，破了他的谜，煞了他的风景。

曹操要选立继承人，杨修和丁仪兄弟跟曹植来往频繁，曹丕很担心他们为曹植说话。朝歌（今河南省淇县）县长吴质，是曹丕的密友。曹丕曾把吴质藏在装绸缎的竹筐里，用车拉到家里，秘密商议对策。杨修得到消息，报告曹操。曹丕吓得六神无主，吴质却坦然地说：“没有关系。”第二天，装载绸缎的车辆，又神秘地进入曹丕府上；杨修再去报告，曹操就派人立即搜索，却怎么也找不到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曹操本来就不喜欢他；曹操没有搜到人，就对杨修起了疑心。

后来，曹仁被关羽围困樊城，危在旦夕，曹操命曹植率军前往救助，曹植却沉醉不醒。曹操对曹植就日渐疏远。杨修是曹植的老朋友，曹植一直主动跟杨修交往，杨修也不敢拒绝。因为曹植考虑问题不够周密，每当曹操要问什么问题，杨修就揣摩曹操的心意，告诉曹植该怎么回答，所以，曹操觉得奇怪，曹植怎么会这么敏捷？经过调查，知道杨修在暗中帮助曹植，曹操对他更加厌恶。

曹操多疑，生怕有人暗中谋害自己，常吩咐左右说：“我梦中好杀人，凡我睡着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靠近我！”有一天，曹操在帐中睡觉，被子落在了地上，一个侍卫捡起被子帮他盖上。曹操立刻跳起来拔剑把他杀了，再上床睡。睡了半天，起来的时候，他故作惊讶地问：“谁杀了我的侍卫？”大家告诉他经过，曹操假装痛哭流涕，下令把侍卫厚葬了。人们都以为曹操果真是梦中杀人。可是杨修指着侍卫的尸体叹惜说：“不是丞相在梦中，是你在梦中啊！”曹操听到后，对杨修厌恶到了极点。

曹操进攻刘备，出兵汉中，被困在斜谷界口这个地方，想要进兵，遭到马超阻击，前进不得；想收兵回朝，又怕被蜀兵耻笑。曹操正犹豫不决，厨师送来鸡汤。曹操见碗中有鸡肋，觉得自己的处境就跟这鸡肋一样。这时，夏侯惇进来请示夜间口令。曹操随口答道：“鸡肋！鸡肋！”

杨修听到“鸡肋”二字，便教随行的军士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告夏侯惇，夏侯惇大惊，把杨修请到军帐中问道：“你为什么叫手下收拾行装啊？”杨修说：“难道你还听不出主公的意思吗？鸡肋，要吃它呢没有肉，扔掉呢又觉得有些可惜。现在进军不能取胜，后退担心遭人笑话，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回去。不信，你等着瞧，明天魏王一定会下令撤回！预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走的时候忙乱。”夏侯惇由衷感叹道：“您真了解魏王啊！”于是也收拾行装。军寨中各位将领，都做了回程的打算。曹操得知情况，心想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对自己真是一个威胁啊！不由大怒道：“杨修怎敢捏造谣言，乱我军心！”就拘捕了杨修，喝令刀斧手推出斩首，把首级悬挂于辕门外。

吕蒙成大器

三国时，吴国有一员大将，名叫吕蒙，字子明。最初，吕蒙的姐夫邓当是孙策手下的将领。因中原战乱四起，吕蒙随母亲到江南来投靠邓当，吕蒙就在邓当手下当差。

有一次，邓当奉命去讨伐山越。两军厮杀时，邓当发现自己的队伍中有个少年士兵的身影很熟悉，一看是吕蒙，正和敌军斗得兴起。原来他是偷偷跟来的。邓当生怕自己的内弟有个闪失，回家不好交代，赶紧杀进去，将吕蒙周围的敌军士兵杀退，命令吕蒙立即滚回去。然而吕蒙根本不听，又杀向敌阵，猛冲猛杀，身上都是敌人的血，他自己竟毫发无伤。

收兵之后，邓当越想越后怕，就跑去告诉岳母。吕母一听，惊呆了，怒骂吕蒙。吕蒙哀求母亲说：“贫困的日子我过够了，假如侥幸立下战功，就可以得到富贵。”母亲想想他的话也在理，叹了口气，只好随他去了。

自家亲人为吕蒙偷上战场的事担心，他自己却一点都不害怕。邓当手下有个小军官嘲笑他：“这么小的年纪，上了战场不碍事就很好了。简直是拿肉喂老虎。”吕蒙十分气恼，只因姐夫关照过，叫他不要生事，就没有发作。不料吕蒙有一次在路上又遇到军官，又被他嘲笑。吕蒙再也忍不住了，拔刀将他砍死了。吕蒙知道闯了大祸，逃到一个同乡家里躲了起来。

长久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吕蒙便请一个叫袁雄的校尉替他去向孙策求情。孙策觉得这少年不同寻常，就召见吕蒙，与他谈了一阵，不觉有些喜欢，就赦免了他，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经过此事，吕蒙知道，一味逞血气之勇，不但不能成大事，反而会误事。后来他渐渐变得沉着多了。几年之后，邓当战死，吕蒙接替了邓当的职务。

孙策死后，孙权执掌东吴大权。他觉得吴国军队分支太多，决定将一些部队合并起来。但是，这样军官便会有剩余。到了检阅兵马那一天，吕蒙的队伍一出列，孙权觉得眼前一亮。这支部队着一色绛红衣甲，阵势威武齐整。孙权非常高兴，认为吕蒙很有治军才能，不仅没将他的队伍撤并掉，反而把原来由别人带领的兵马合并给他，因此吕蒙增加了很多兵马。原来，检阅前吕蒙筹了一些钱款，制作了统一的服装，加以训练，自然就比其他部队出色。此后，吕蒙英勇善战，威信渐高。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孙权出兵进攻盘踞夏口（在今湖北省武汉市附近）的黄祖。吕蒙率队任前锋，亲手杀了黄祖的都督陈就。陈就的水军溃败，吴军水陆并进，黄祖败死。事后孙权提拔吕蒙为横野中郎将，赐钱一千万。

同一年，吕蒙跟从东吴名将周瑜、程普参加了有名的赤壁之战，在乌林打败曹操，将其大将曹仁围困在南郡（今湖北省江陵县）。吕蒙荐举贤才，出谋献计，都得到孙权和周瑜的采纳。占据南郡之后，吕蒙被拜为偏将军，兼领寻阳县令。

吕蒙自小没有读过书，每当要向上汇报或向下发令，不能动笔，只能口说。有一次，孙权对他说：“你现在职权渐重，大任在身，要读一点书了。”

吕蒙说军中事务太忙，抽不出工夫读书。孙权知道他是不爱读书，找借口罢了。便说：“我又没有让你做高深的学问，不过是要你涉猎一些书籍，明白一些古今兴亡成败的一般道理。我经常读书，觉得大有益处。难道你比我还忙吗？”

吕蒙说不出话来，但从此他开始读书了。他悟性高，有毅力，慢慢地，学问有所长进，察人论事也都更高明了。

周瑜死后，鲁肃奉命去接替他的职务。赴任途中，经过吕蒙的驻地。鲁肃因为一向看不起吕蒙，所以根本没有打算去看看他。有人劝鲁肃道：“吕将军的功劳与名望日益增高，与过去不能同日而语，您还是应该去拜访他。”鲁肃便到吕蒙的驻地寻阳去拜会吕蒙。

吕蒙置酒招待鲁肃，席间他问鲁肃：“您现在接受了重任，与刘备的大将关羽相邻，您有什么打算？”

鲁肃心想，跟我谈谋略，你还嫩点吧？他随口应道：“待事变发生时，再根据情况应对。”其实，刘备从东吴手中借走荆州之后，派最亲信的大将关羽驻守于此，实在是东吴潜在的劲敌。

吕蒙正色道：“现今东吴和刘备虽然暂时结成同盟，但关羽是一个劲敌，如果没有几手准备，临时应付恐怕要吃亏！”说罢，他便提出了自己的御敌方案，都十分具体可行。

鲁肃大惊，连忙站起身，走到吕蒙的座席旁，抚着他的背感叹道：“吕子明，你已经不是那个粗莽的阿蒙了！我没想到你有如此才略！”

吕蒙笑道：“古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老兄怎么连这点也不明白？”说罢，两人抚掌大笑。

宴后，鲁肃郑重地去拜见了吕蒙的母亲，并与吕蒙结成好友，这才告辞去上任。

刘备夺取了益州（今四川省成都市），为建立蜀汉打下了基础，孙权派人向他索取荆州，刘备百般推托。孙权又委派官员去荆州所辖的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上任，又被关羽赶了回来。孙权大怒，于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派遣吕蒙督率两万兵马去攻取这三郡。

吕蒙受命之后，并不急着出兵，先给刘备派到这三郡的太守各写了一封信，长沙、桂阳太守慑于他的威势，望风归降，此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但零陵太守郝普坚守不降。刘备亲自来到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督战，令关羽夺回三郡。孙权忙赶到陆口（今湖北省嘉鱼县西南），调度各路兵马，同时急令吕蒙放弃零陵，回军协助鲁肃阻击关羽。

吕蒙收到孙权的急信，当夜召集手下将领密授计策。第二天一早，吕蒙大军围住零陵城池，准备大举攻城。吕蒙找来零陵太守郝普的朋友邓玄之，告诉他说，刘备、关羽正与曹操的军队作战，存亡难保，如果郝普再不投降，就要攻城，到时候恐怕要牵累郝普全家。说罢，让邓玄之入城劝降。郝普立即出城投降。

吕蒙在城外迎候郝普，掏出孙权的书信给郝普看。郝普看完信才知道，刘备已到公安，关羽到了益阳，距零陵近在咫尺，只要坚守不多久，援兵即可赶到，郝普不禁又羞又悔，吕蒙则在一边忍不住拍手大笑。吕蒙就这样轻易地占领了三郡。

这时刘备得到报告，说曹操将进攻汉中。刘备怕丢了益州，便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双方商定以湘江为界，将荆州一分为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刘备。

当年八月，孙权亲率十万大军进攻合肥，被曹操猛将张辽率领的军队杀得大败，孙权本人差一点被张辽杀死，吕蒙与凌统等将领拼死护卫，击退尾随而来的大批曹军。吕蒙因功被拜为左护军、虎威将军。

鲁肃死后，吕蒙驻守战略要地陆口，昔日鲁肃统帅的兵马全归他指挥。他所管辖的地盘与蜀汉名将关羽所辖的地域接壤。吕蒙到达陆口之后，与关羽十分友好，并时有往来。暗中，吕蒙则加紧作好进攻的准备。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关羽率军去进攻曹操控制下的樊城，魏将曹仁被打得手忙脚乱，驰援樊城的曹军将领于禁等人战败投降，关羽的威名震动中原。曹操甚至一度想迁都以避开他的锋芒。后来曹操根据谋臣的建议，派人劝孙权袭击关羽的后方，允诺事后将江南全部由孙权统治。

孙权曾经为儿子求娶关羽的女儿，关羽不但不肯，还将使者痛骂了一顿。孙权感到受了羞辱，从此非常痛恨关羽。关羽率军攻樊城之后，吕蒙立即上书给孙权说：“关羽攻打樊城，却留下许多兵力防守后方，肯定是防备我去袭击。我带一支兵马返回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声称去治病，关羽闻知之后，必定会撤走留守的兵力，倾全力攻打襄阳。我军出其不意，攻其空虚的后方，则南郡必取，关羽也将被我擒获。”

孙权依计而行，立即公开宣召吕蒙返回建业。吕蒙路过芜湖的时候，驻守此地的吴国将领陆逊并不知吕蒙此为何来，向他提出建议，要他假称有病，麻痹关羽，使其撤守北上，并进而袭取荆州。吕蒙听后不置可否，含糊其词对付过去了。吕蒙到了建业见到孙权之后，极力推荐陆逊：此人有谋，可担大任。而且陆逊并无名望，由他替任驻守陆口，关羽肯定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孙权采纳了吕蒙的建议，提升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替吕蒙去驻守陆口。

陆逊到了陆口之后，故意写给关羽一封语气十分谦卑的信。关羽从中获悉吕蒙生病返回建业，由无名小子陆逊接替职务，戒备心理松弛下来，很快将留守的大部分兵力调到襄樊前线。

关羽擒获魏将于禁之后，许多降卒编入关羽的部队，兵力大增，但是军粮也很快吃光了。于是他夺走了孙权存放在湘关的大米。孙权闻讯，立即发兵去袭击关羽的老巢。孙权命吕蒙和自己的侄子孙皎一起统领大军为大都督。吕蒙坚持让孙权分清两人的职责。孙权明白吕蒙是担心职责不清，意见不统一时容易误事，于是拜吕蒙为大都督，让自己的侄子孙皎作为后援。

吕蒙来到寻阳，命令精兵全部上了大船，藏在船舱里不准露头；又让一些士卒换上白衣，扮做商人模样，在船上摇橹，然后昼夜兼程，往上游疾驶。

关羽在沿江设置了很多哨卡。哨卒见大船上都是些商人，不以为意。谁知大船靠岸之后，这些“商人”乘哨卒不备，将他们俘获，一个个捆得像粽子一样。一路上的哨卡都被除掉，一个人也没有逃脱，关羽得不到任何东吴大军压境的消息。吕蒙派使者送信给留守江陵的糜芳和守公安的傅士仁。此二人向来受关羽轻视，心中积怨很深，往前方运送军粮时也不卖力。关羽发出话，攻下樊城后，一定要好好惩处他们。糜、傅二人一直恐惧不安。傅士仁读了吕蒙的信，便交出公安投降。吕蒙留下兵马据守公安，又带上傅士仁赶到江陵。糜芳见傅士仁已降，于是也打开了城门。

此时，关羽的大部分军队都在襄樊一带，吕蒙先到，假如他回军厮杀，必然要有一场恶战。吕蒙便将被囚禁的魏将于禁释放了。对于关羽和将士们的家属，也都好言抚慰，给予优厚的待遇，并且传令军中：严禁向百姓住户索取财物。

天下雨了，将士们在秋末冬初的冷雨之中巡逻站哨。一个士卒怕铠甲淋湿了会生锈，就到百姓家要了一个斗笠盖在铠甲上。吕蒙知道之后，立即下令将那个士卒绑了来，一看，此人是自己的同乡。吕蒙说：“你虽然是为了公物，又是我的同乡，但军令不可违背！”说罢挥手让人将士卒斩首示众。士卒大叫“将军饶命”，但看见吕蒙泪流满面，就不再告饶，顺从地伏法。

此事传出，全军上下人人震栗，对百姓秋毫无犯，城中秩序肃然，就连路上丢下的东西，也没人敢贪财去捡。吕蒙还派出亲信到各处去看望当地德高望重的人士，安抚百姓，送粮送药。关羽库府中的财物，也全部封存。

关羽听说南郡已被吴兵攻破，立即解了襄樊之围向南走。曹军为了让吴蜀两方相斗，没有随后追杀关羽。关羽担心家属安危，多次派使者去见吕蒙。每次使者到来，吕蒙都盛情招待，让使者在城中自由行走。使者到各个将校的家中去打探情况，发现他们的境遇比过去还要好。家属们也都托使者带口信或捎书信报平安。使者回军之后，私下里与将校们通报消息，将校们得知家中无恙，都不想再打仗了。关羽见军心已经涣散，无法再去收复南郡，便向西跑到麦城困守，后又逃出麦城。将士们纷纷散去，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跟从他。孙权派人截断了他的退路，将关羽父子擒获后杀掉，一代名将关羽就这样以惨败告终。

攻占荆州之后，孙权控制了长江中下游的整个地区，刘备只好困居蜀中，失去了原先进退有据的有利局面。形势变得对吴国十分有利。吕蒙由于功高，被任命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吕蒙不肯接受金钱，孙权不许。

不久吕蒙重病复发，孙权亲自请名医给吕蒙治病。孙权许诺，如有人能治愈吕蒙的病，将赏赐千金。每当医生为吕蒙扎针时，孙权在一旁看着，好像扎在自己身上，脸色都变了。他很想常去探视吕蒙，又怕吕蒙拘于礼节起身迎候，便在墙上挖了洞看望。见到吕蒙能吃点东西，孙权便高兴得与随从们谈笑；如果发现吕蒙没有胃口，孙权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是，经过许多医生治疗，吕蒙还是不治身亡，时年四十二岁。临死前，他叫部下将过去孙权赏赐给他的金钱、珍宝和各种贵重物品交还，并且嘱咐丧事从俭。孙权知道了，心中更加痛切。吕蒙从一个粗莽少年，成为一代名将，且有高风亮节，一般的武将已经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后来，孙权跟陆逊评论吕蒙，孙权说：“吕蒙年轻时，我认为他做事不怕艰难，果断而有胆识，但也不过如此而已。想不到他年长之后，学问增进，谋略不同寻常，仅次于周瑜，只是不如周瑜那样谈笑风生、英姿焕发。然而，应付关羽的方法，胜过鲁肃。”

甘宁投主

掌管益州的刘璋手下，有个叫甘宁的，是巴郡（今重庆市）人。他觉得刘璋是个昏庸之辈，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前途，就率领八百名部下，投奔到荆州的刘表手下。过了些时日，甘宁发现刘表不懂军事，没有什么大的才干，也是个平庸之辈，跟着他不可能有成就。甘宁打算投奔当时尚在吴郡（今江苏省苏州市）的孙策。可是，属于刘表地盘的江夏郡（今湖北省武昌县西南金口镇）郡长黄祖，在夏口（今湖北省武汉市）驻扎军队，把守严密，根本无法穿过。因此，甘宁就投奔了黄祖。但黄祖只安排他做了一个小军官。

有一次，孙权攻打黄祖，黄祖败退，吴军部将凌操紧追不舍。保护黄祖的甘宁射技高超，一箭射死了凌操，黄祖才得以逃生。然而，黄祖事后对待甘宁仍跟过去一样，没什么改变。黄祖手下的都督苏飞，认为甘宁是个人才，可以重用，就多次向黄祖推荐甘宁，黄祖都不理会。甘宁很失望，决心离开黄祖。但两军之间戒备森严，很难通过。这时，苏飞推荐甘宁当了邾县（今湖北省黄州市）县长，甘宁就借上任的机会，投奔到讨虏将军孙权（今江苏省苏州市）的地盘上。孙权部将周瑜、吕蒙两人，都觉得甘宁是个人才，一齐向孙权推荐，孙权特别厚待他，对待他跟对待原来的部属没有两样。甘宁很满意。

一天，甘宁求见孙权，向他提出建议说：“汉王朝一天比一天衰弱，曹操终有一天会篡夺政权。荆州这个地方，山川险要，是长江上游的关键地带。可是荆州刺史刘表，缺乏深谋远虑。他的儿子性情顽劣，不是继承基业的材料。我们应该早日行动，夺取荆州，不要落到曹操后面。要行动的话，第一步应先消灭黄祖。黄祖年纪大，老糊涂了，又缺钱少粮；左右的亲信，不是贪污就是纵恶，官兵们内心都很不满；武器设备，不知道保养，都已经破烂不堪；农民们不愿耕种，军队没有纪律。马上攻打他的话，一定唾手可得。然后，我们再继续西进，夺取楚关（今重庆市奉节县东），那么，我们的地盘就更大了，到那时，就可以进一步夺取巴蜀（指益州）！”孙权听了直点头，觉得甘宁果真是可以托付重任的人才，就把这次军事行动全部交给他负责。

于是，孙权大军向黄祖发动总攻。黄祖出动两艘大舰，一左一右封锁住沔口（今湖北省武汉市）；再用棕榈搓成长绳，下面系巨大的石块，两端系在战舰上，横在江心，这样敌人的船只就不能进入。两艘战舰上安排一千多名弓箭手，等孙权的战船驶近时，两边交叉射箭，箭就好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孙权的舰队无法前进，只好停泊在江面上。孙权的军队要取得胜利，必须砍断横在江面的长绳。他们派出先锋董袭、凌统，各自率领敢死队一百多人，每人身穿两层铠甲，乘一艘大舰，冒着如雨箭矢，疾驶而上。靠近长绳，董袭抽出佩刀，砍断横江长绳，那两艘战舰左右摇晃，失去了控制。这样，孙权主力部队趁势向前。孙权的部将吕蒙，亲手砍下黄祖部将陈就的人头，悬挂示众。东吴将士乘胜追赶，水陆并进，攻破黄祖基地沙羡（今湖北省武昌县西南金口镇）。黄祖被杀，黄祖手下的苏飞被捕。

孙权庆功宴上，大家觥筹交错，好不快乐。甘宁却皱着眉头，闷闷不乐。终于，他站了起来，走到孙权面前，叩头出血，涕泪交流地说：“大王啊，苏飞是我的恩人，我甘宁如果没有苏飞，早就死在水沟山谷，不能为将军效死了。所以，我请求将军饶他一命！”孙权听了，大受感动，更觉得甘宁是一个忠义之士，就答应把苏飞释放。可是，又担心他逃走。甘宁说：“苏飞承受了大王的再生大恩，就是赶他也不会走！我愿用性命担保！”孙权下令赦免了苏飞。

凌统的父亲凌操，先前被甘宁的箭射死。凌统对甘宁自然心怀怨恨。孙权命令凌统，不准对甘宁下手。为防不测，孙权又把甘宁调到别的部队，让他远离凌统。

孙权不疑诸葛

智勇盖世的关羽和刘备是拜把兄弟，可是他竟然被孙权偷袭杀害，刘备一面伤心欲绝，一面又深感耻辱。他发誓要为兄弟报仇雪恨。公元221年七月的某一天，刘备终于发动大军，向东讨伐。孙权一看敌人来势凶猛，锐不可当，马上派人前往求和。南郡（今湖北省江陵县）郡长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哥哥，孙权想，派他去讲和可能奏效。但刘备在气头上，诸葛瑾出面讲和不起作用。

这时，有人说，表面上看刘备不理睬诸葛瑾，但两人有秘密交往。谣言传到了孙权耳朵里，孙权说：“我跟诸葛瑾有共生死的誓约，诸葛瑾不会背弃我，就好像我不会辜负他一样。”

然而谣言传得越来越厉害，而且绘声绘色，听起来跟真的一样。镇西将军陆逊知道了，上书建议孙权说：“既然陛下明明知道诸葛瑾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那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免得他心里不愉快。”

孙权回答说：“诸葛瑾跟我共事多年，情同骨肉，彼此了解至深。他的为人，非正道不走，非大义不说。从前，刘备曾派他老弟诸葛亮到吴郡，我觉得他俩是至亲兄弟，老弟追随老哥，名正言顺，就问他为什么不想办法留下诸葛亮，我可以写信给刘备解释。不料，诸葛瑾说：‘我老弟失身刘备，已经确定了君臣关系，没有二心。他不能留，就好像我不能往一样。’这话足以感动神明，所以今天他也不可能有变故。前段时间收到一些凭空的报告，当时我就转给诸葛瑾过目，并亲笔写信给他。我跟诸葛瑾，可谓神交，不是外面一些流言可以离间的。我知道你是出于关心，我将把你的奏章转给诸葛瑾，让他知道你的心意。”

孙权称臣

公元221年八月十九日，曹魏帝曹丕派太常邢贞，前往武昌，封孙权当吴王，并授以爵位。吴国大臣们知道这个消息，都非常愤怒。他们认为孙权的官衔应是“上将军”、“九州总督”，怎么能接受曹魏帝国的封爵呢？孙权解释道：“历史上从来不曾有过‘九州总督’这个名称啊！希望各位不要把我接受封爵当成耻辱。刘邦不也曾接受项羽的‘汉王’封号吗？做人行事，一定要有勇气面对现实。一个虚名，对我有什么损失呢？”他决定接受封号，并前往驿马车站，等候邢贞。

邢贞乘车直入大门，没有下车，态度非常傲慢。大臣张昭看到了，气愤地说：“阁下妄自尊大，是以为我们吴国人口少，力量弱，连一寸兵器都没有吗？”邢贞羞愧不已，马上下车。

中郎将徐盛知道了这件事，满怀愤怒，对同僚们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真是没用啊！不能为国家奋斗牺牲，消灭曹魏和巴蜀，竟使君王跟邢贞这样的人盟誓，真是奇耻大辱！”说完，忍不住痛哭流涕。邢贞听到了，感到害怕。他对随从说：“江东有这样的文武官员，不可能久居他人之下！”

孙权接受封号以后，派中大夫赵咨前往京城答谢。曹丕接见了赵咨，问道：“吴王是一个怎样的君主？”赵咨回答：“聪明、仁慈、智慧，又有谋略。在平凡人中提拔鲁肃、吕蒙，是聪明；得到于禁而不诛杀，是仁慈；收复荆州而不流血，是智慧；据守三州（荆州、扬州、交州），虎视天下，却屈身陛下，是谋略。”曹丕听出赵咨的语气里隐含不满，继续问道：“吴王喜不喜欢读书？”赵咨说：“吴王拥有战舰一万艘，军队上百万，任用贤德有才能的人，志向远大。稍微有点空闲，就博览群书，从历史典籍中吸收精华，而不是像一般的读书人，只懂得钻研章法字句。”曹丕听了，故意挑衅地问：“那么，你看，我可以征服你们国家吗？”赵咨不屈不挠地回答道：“虽然你们大国有讨伐的军队，但我们小国也做好了抵抗的准备。”曹丕进一步探问：“那么依你看，吴国有没有能力攻打我们呢？”赵咨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们吴国有雄兵百万，又有长江、汉水作为屏障，想要发动攻击，并不困难。”赵咨不卑不亢，凛然的姿态不禁让曹丕深深叹服。他进一步问道：“吴国像你这样的官员，有几个啊？”赵咨说：“特别通达睿智的，有八九十人；像我这样才能平庸的人就数不清了！”

曹丕要求吴国进贡。吴国文武官员都很不满意，说：“荆州、扬州进贡物品，都有一定的规矩。他所要求的东西，不合礼法，不该给他。”孙权分析利弊给大家听，劝说他们道：“我们西北面正在跟刘备交锋，如果曹魏帝国趁机攻打我们，我国的百姓哪里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安息休养呢！而且，他所想要得到的珠宝，在我看来，不过一堆瓦片、一堆石头而已，到底有什么可珍惜的？曹丕的父亲才死了不久，他还在守丧期间，所追求的不过就是这些破烂玩意儿，你还打算跟他谈论什么道理呢？”众人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不再争议。于是，吴国就按照曹魏开设的清单，一样样准备齐全了，奉送上去。

十二月，曹魏帝曹丕出发到东部地区巡视，打算封给吴国太子孙登万户人家的侯爵。孙权认为儿子年纪太小，不宜受封，就上书辞让，并派遣沈珩前往京城叩谢，进贡了一些地方特产。曹丕接见沈珩，问道：“吴王是不是怕我们南下？”沈珩说：“不怕。我们不是曾经有‘永归于好’的盟誓吗？如果你们大国不能遵守盟约，我们也自有对应的办法啊！”曹丕又问：“听说太子孙登就要入朝了，有这回事吗？”沈珩知道曹丕是在向他打探消息，就故意回避说：“我在吴国的时候，没有参与政府的会议，官员们一起聚会饮宴的时候也没有我的座位，所以没听说有这样的消息。”曹丕嘴上不再说什么，心中却不由暗自敬畏吴国的君臣。

孙权醉酒

吴王孙权在武昌的时候，有一次碰到大喜事，就摆下酒宴，宴请文武官员。大家开怀畅饮，过了不久，就醉成了一团。孙权叫人用冷水泼醒他们，说：“要喝就喝个够，喝得不省人事，才可罢休！”

张昭在一边看了，板起面孔，一句话都不说，走了出去，坐上车子，准备离开。孙权注意到了，马上派人把他找回来，埋怨道：“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你发什么脾气啊！”张昭冷冷地说：“历史上不是有这样的先例吗？商纣的酒池方圆七里，想喝的时候可以随时喝，通宵达旦地喝，那也是同乐啊，当时也并不认为是坏事。”孙权听了沉默不语，心中感到羞愧，提不起兴致再继续作乐，只好下令结束。

又有一次，孙权跟文武百官宴饮，为了慰劳大家，他起身亲自敬酒。虞翻看到孙权高兴，想逗逗大王开心，孙权来敬酒的时候，就故意装醉，趴在地上，等孙权走了，又立刻爬起来坐好。孙权虽然身为君王，平日里却平易近人，大家都以为孙权会开怀大笑，不料孙权却突然恼羞成怒，脸色铁青，七窍生烟。他一把就拖出了身上悬挂着的佩剑，当场就要杀死虞翻。在座的官员们都大惊失色，非常惶恐。

大司农（主管农事的官员）刘基，上前一把抱住孙权，劝阻他说：“我看大王是喝醉了！大王三杯老酒下肚，就要杀人，这种话传出去，还不被天下人笑话？虞翻刚才所为，不是在酒桌上逗大家开心吗？在百姓的心目中，大王一向能够容纳贤才，所以四海之内，有见识的人，都望风仰慕，来投奔你。而今一旦把这一美好的品德废弃，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孙权还是气不顺：“曹操还杀了孔融这样天下著名的人物呢，我杀个小小的虞翻，不过小事一桩而已！”刘基说：“曹操草率地谋害天下名士，遭到天下人的一致责骂。大王仁义，可以跟尧、舜媲美，怎么去跟曹操比啊？”孙权听罢，两臂无力地垂下，剑也叮当一声落到了地上。“唉——”他长叹一声，“我真是喝多啦！”虞翻因此得救。

后来，孙权下令，让左右侍奉的人注意提醒他，说：“从今以后，我酒醉后不可以杀人。你们记得要劝阻我！”

张昭封门力谏

有一天，曹魏派来了两位大使出使东吴，孙权高兴得手舞足蹈，下令大赦。究竟是来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让孙权这样高兴呢？原来，这两个大使一个叫宿舒，是曹魏帝国辽东郡（今辽宁省辽阳市）的校尉（相当于指挥官），另一个叫孙综，是郎中令（相当于宫廷禁卫官司令）。他们两人受了郡长公孙渊的派遣，携带奏章，前来建业（今江苏省南京市）晋见孙权，说是他们郡长的意思，要向他称“臣”。怪不得孙权大喜过望。

公元233年3月，孙权下令，由太常（主管祭祀礼仪的官员）张弥、执金吾（负责都城警备的最高长官）许晏、将军贺达，率一万人的海军舰队，满载金银财宝等物品，从东海北上，赏赐给公孙渊，封公孙渊当燕王。

但是，朝廷上下，包括丞相顾雍，都竭力劝阻，认为公孙渊不值得信赖，不可对他过分宠爱。一定要这样做的话，顶多派遣一个低级官员和少数部队，护送宿舒、孙综返航就够了。孙权不接受。

辅吴将军张昭生气地说：“公孙渊企图背叛曹魏帝国，害怕遭到讨伐，所以才向遥远的我们求援，他的本意，绝不是要当我们的藩属。如果他忽然改变主意，用我们的人头，向曹魏帝国表态，派出去的两位使节，恐怕就永远不会回来，到时候，只怕会被天下人耻笑！”

孙权想尽办法要说服张昭，张昭却越发坚持自己的见解。孙权不能忍受，一把握住剑柄，咆哮道：“全国上上下下，进皇宫参拜我，出皇宫参拜你，我尊敬你，已到了极限！可是你总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忌惮地顶撞我，不要逼我做出我不愿做的事！”

张昭一听，也愣住了。他看着孙权，痛切地说：“我虽然知道陛下听不进我的话，但我仍然要竭尽忠心，不敢闭口。只因为太后仙逝的时候，曾把我这个老臣召唤到她的榻前，吩咐我要辅佐陛下，这些话还响在我耳边。”说完，痛哭流涕。

孙权也受了感动，佩剑无力地落在了地上，泪流满面。但他仍然坚持派张弥、许晏出发。张昭十分恼怒，宣称有病，从此不再上朝。

孙权见他如此骄傲不驯，恨得咬牙切齿，下令用泥土把张昭家的大门堵上。张昭更是大发脾气，在大门里面加上一道土墙，表示誓死不出。后来，孙权屡次派人去安慰张昭，向他道歉，张昭坚称他确实患病，不能起床。

孙权有次出宫，经过张昭家门，呼唤张昭，张昭说他病重，就要断气了。孙权就下令放火烧他家大门，想把他烧出来，张昭仍然不动。孙权只好又叫人把火扑灭，停在门口等候。过了很久，张昭的儿子们才把张昭从床上扶起来出门相见。孙权请他上车，一同回宫，不停地责备自己，并诚恳地道歉。张昭不得已，才终于参加朝会。

诸葛掌东吴

孙权老态龙钟时，太子孙亮才九岁，孙权担心他太弱小，就跟左右大臣商讨托孤大事。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但孙权认为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执意推荐，他肯定地说：“当今政府官员中，没有一个人比得上诸葛恪了。”于是，孙权就把诸葛恪召回首都建业。

诸葛恪临行时，他的同事吕岱警告他说：“人生在世，步步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十思啊！”诸葛恪听了，有些不高兴：人家三思就够了，我却为什么要十思呢，难道我那么愚笨吗？

诸葛恪来到首都，去皇宫的寝殿晋见孙权，在床前接受了辅政诏书，并兼任太子太傅。孙权还任命孙弘兼任太子少傅。也就是说，两人都是太子的师傅。孙权下诏表示：中央各单位事务，全由诸葛恪裁决；只有诛杀大事，仍奏报孙权。并制定文武百官晋见诸葛恪时的参拜礼仪，依官位高低，分别等级。又任命会稽郡（今浙江省绍兴市）郡守的女婿滕胤当九卿之一的太常。

曾经受宠的潘皇后本来脾气暴躁，自从儿子孙亮被立为太子以后，更是身价百倍，盛气凌人，对身边的侍从人员，不是呵斥就是虐待。大家终于忍无可忍，趁她睡熟的时候，用绳索勒死了她，对外却宣称暴病身亡。后来事情泄露，杀了参与其事的六七人。孙权病情危急，召见诸葛恪、孙弘、滕胤以及将军吕据、侍中孙峻，嘱咐后事。四月，孙权逝世，享年七十一岁。

孙弘跟诸葛恪素来互不服气。孙弘担心诸葛恪当权后，对自己不利，孙权死了却秘不发丧，打算假传圣旨，杀掉诸葛恪。孙峻得到消息后，暗中通知诸葛恪。诸葛恪就假装邀请孙弘商谈公事。孙弘没有戒备，被诸葛恪所斩杀。诸葛恪这才操办孙权的丧事，追加给孙权一个谥号，叫做“大皇帝”。

在诸葛恪主持下，十岁的太子孙亮继任皇帝，并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建兴”。孙亮提拔诸葛恪当太傅、滕胤当首都卫将军，吕岱当大司马，掌管东吴全部军队。

孙权生前为了防备有人谋反，组建了侦察、监视百姓的特务组织，其人员称为“校官”。诸葛恪撤销了这个组织，免除人民所欠的田赋捐税，赦免逃犯，撤销关隘过路税，普遍推行德政。他的措施得到百姓的拥护。诸葛恪每次经过街头，百姓都等候在道旁，想一睹他的风采。

诸葛恪不想让各亲王占据沿江军事要塞，把齐王孙奋迁到豫章郡（今江西省南昌市）；琅邪王孙休迁到丹阳郡。其他亲王都服从安排，唯有孙奋拒绝。

诸葛恪写了一封信给孙奋，指责他违背诏令，不受约束，还指出他擅自调兵，修建宫殿等悖逆行为，警告他以孙霸为前车之鉴，端正自己的行为，服从中央政府。孙奋收到信后，大为紧张，赶快迁到南昌。从此，没有人敢不听诸葛恪的了。

关羽居功

刘备占据汉中后，在沔阳（今陕西省勉县）筑起高台，排列好军队，召集官员，宣读呈递皇帝刘协的奏章。读完后，行礼，接受印玺，戴上冠冕。派人快马将奏章送往首都许县，缴还“左将军”、“宜城亭侯”印信。立刘禅为太子，提拔义阳（今河南省桐柏县东）人魏延当镇远将军兼汉中郡郡长，镇守汉中。

刘备返回国都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任命许靖当皇家太傅、法正当尚书令、关羽当前将军、张飞当右将军、马超当左将军、黄忠当后将军，其他将领依照等阶，都有提拔。又派遣益州（今四川省、重庆市及云南省一带）前部司马费诗前往荆州，送给关羽前将军印信。

关羽一听黄忠官位跟自己平等，气得大发雷霆，赌气说：“大丈夫死也不跟老兵位居同列！”拒不接受印信。

费诗劝慰他说：“要开创伟大的帝王事业，不能只用同一类型的人。从前，萧何、曹参跟高祖刘邦是幼年时的玩伴，而陈平、韩信，不过是后来才投靠的亡命之徒。可是，排列官位，韩信最高，萧何、曹参并无怨言。而今，汉中王因为黄忠斩了夏侯渊，特别推崇他。然而大王内心的亲疏轻重，黄忠怎么能跟你相比？大王跟你，是生死相交，是同富贵、共患难的结拜兄弟，您真不该斤斤计较。我不过是一个送信使臣，奉命转达消息而已。阁下不接受，我就拍拍巴掌回去。只可惜你做出这种事，恐怕到时要后悔。”

关羽顿时省悟，马上接受了任命。

大意失街亭

蜀汉越嶲郡（今四川省西昌市）的郡长马谡，长得一表人才，本领也很强。他喜欢和人谈论军事，显得见解不凡，连诸葛亮都认为他是一个奇才，十分器重他。刘备逝世前，曾经嘱咐诸葛亮说：“马谡这个人说话有些夸张，喜欢言过其实，你千万不要把重要任务交给他。”但诸葛亮心里并不这样看。

公元228年，诸葛亮出兵北伐，命令马谡担任参军（军事参议官）。出兵前，每次见面，两人都可以从白天聊到晚上，彼此很默契。所以，攻击祁山（今甘肃省礼县东北）的时候，诸葛亮就不再起用沙场旧将魏延、吴懿，而是命令马谡为先锋，进抵街亭（今甘肃省张家川县北）。诸葛亮自己率领大部队在后接应。

街亭这个地方，有山有水，城堡坚实。马谡的手下有的建议先占领城堡，有的建议把军队营地设在水边，以便方便饮食。马谡从来没有亲领大军的经验，一到战场，才发现所读的兵书完全派不上用场。责任重大，自己又立下了军令状，这真叫人心里发慌啊！不由越发方寸大乱，连说话行动都失了以往镇定自如的常态。手下的建议他，自高而下，占据有利地形。兵书上也是这么说的，但马谡不听。他违背了诸葛亮的指示，擅作主张，远离水源和城垒，把军队带到山上安营扎寨。

曹魏右将军张郃率领大军一到这里，看到山上军旗飘飘，不由哈哈大笑：“人家都说诸葛亮聪明，我看他是老糊涂了，居然把军队安扎在山上。我看这仗不用打，我们就全胜了！”说完，马上作了部署，让士兵们去切断水源，然后一边休息静等。

果然，不出几天，蜀汉士兵们就渴得全身乏力，军队瘫痪了。这时，张郃的军队敲响战鼓，命令全面发动进攻。马谡兵团瞬间瓦解，蜀汉军也全面崩溃。诸葛亮进不能进、守不能守，陷于窘境，只好撤退。

回到汉中，诸葛亮马上下令逮捕马谡，依军法处斩。诸葛亮亲自到灵堂祭奠，痛哭流涕。他亲自抚养马谡子女，就好像他们的父亲仍在世一样。

蒋琬劝解诸葛亮说：“从前，晋穆公听说楚王要杀统帅成得臣，大喜过望。等到会战，楚军大败，晋穆公却满脸忧虑，叹气说：‘成得臣仍在，我们的灾难恐怕就难以结束。’不久，楚王斩杀了成得臣，晋穆公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非常高兴。现在天下还没有平定，你先杀了有谋略的将才，岂不可惜。”诸葛亮流泪说：“孙武能够无敌天下，在于执法公正严明。所以晋悼公的弟弟违法，魏绛就杀掉了他的仆人。现在，国家还在分裂中，战争也不过才刚刚开始，如果不严格法纪，我们还能用什么讨伐逆贼呢？”

马谡大败之前，他的副手王平，一再警告马谡，不能在山上扎营。马谡无动于衷。等到失败，士兵们四散逃命，只有王平率领的一千人，擂动战鼓，固守营寨；张郃疑心可能设有埋伏，不敢进逼。王平才慢慢集结各军的散兵游勇，向后撤退。诸葛亮斩马谡后，又斩将军李盛，并收回将军黄袭等的部队。王平因为挽救败局有功，被提拔为参军，接管警卫部队，兼当大本营总监，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三等侯爵。诸葛亮上书蜀汉帝，自请贬降三等，担任右将军兼代丞相职务。

大军溃败时，驻守箕谷（今陕西省太白县）的赵云、邓芝，也受到攻击。赵云集中兵力，步步设防，损失不大，但也被贬为镇军将军。

诸葛亮问邓芝：“街亭失利时，大军四散，各自逃生，将顾不了兵，兵也顾不了将。箕谷失利，大军却能保持完整，是什么原因？”

邓芝说：“撤退的时候，赵云亲自断后，武器和粮食，都没有受到任何损失，秩序井然，部队也毫不紊乱。”

赵云军队仓库中有剩余的布料，诸葛亮命他拿出来赏给将士，赵云说：“打了一场败仗，怎么还能有赏？请全部上缴国库，等到十月，用来作冬季的犒劳。”诸葛亮深为感动。

有人建议诸葛亮招兵买马，扩充军力。诸葛亮说：“我们在祁山、箕谷的兵力，都比敌人多。关键不在兵士多少，而在将领的指挥能力。我还打算精简部队，确定多种应变措施。还要制定出赏罚分明的制度。如果做不到这些，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从今往后，希望各位多多指出我的过失，我保证最后终会功业有成！”

接着，诸葛亮继续深入调查，即使是最微小的功劳也不遗漏；一一发掘为国牺牲之士的壮烈事迹，用来激励将士。诸葛亮还恳切地检讨自己，向下属公开自己的错误。同时，诸葛亮加强军事训练，储备粮食，准备再次出击。这样，蜀国军民渐渐摆脱了街亭失败带来的阴影。

刘备临终托孤

公元223年，刘备病重。他自知来日无多，就召来丞相诸葛亮，嘱咐他辅佐太子刘禅，又安排尚书令李严当诸葛亮的助手。刘备对诸葛亮说：“你的才能，超过曹丕十倍，一定可以定国安邦，复兴汉室。如果刘禅还值得辅佐，你就帮助他；如果他没有当君主的才能，你可以代替他！”诸葛亮流着眼泪说：“主公如此信任，我怎么敢不竭尽全力，效忠国家呢！您放心，我一定对蜀国竭尽全力，一直到死！”

刘备下诏给十七岁的太子刘禅，说：“人活到五十岁死，就不算短命了；我已经活到六十多岁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心里挂念你们兄弟，你们一定要努力自强，修养德行，多做好事，哪怕好事极小，也值得去做；少做坏事，哪怕坏事极小，也不能不慎。只有贤能和品德高尚的人，才会使人敬服。为父德行不够，不值得你仿效。我已把你托付给丞相诸葛亮，你一定要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他！”

刘备逝世后，刘禅继位，尊穆皇后为皇太后，大赦天下，把年号改作“建兴”。封诸葛亮当武乡侯兼益州牧；国事无论大小，全部由诸葛亮裁决定夺。于是，诸葛亮就开始整顿政风，建立文武官员任职制度，修订法令规章。诸葛亮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帮助太子治理国家，事情无论大小，都亲手去做，甚至公文、账目都要亲自校阅、检查。他的秘书杨颙看他做得这么辛苦，心里觉得很难受。

有一天，杨颙忍不住走到桌前，俯身对诸葛亮说：“按照国家制度，官员之间职权分明，不能上下侵犯。就好像家庭分工一样：奴仆负责耕田，婢女给全家烧饭，雄鸡早上啼明，狗专门守家，牛拉货物，马用来长途跋涉。这样，财产就不会被浪费，人们的各种追求也能得到满足，做主人的只需要舒舒服服躺在高堂上，每天吃饭喝酒就够了。如果有一天，所有工作全由他一个人来做，那当然会四肢劳苦，吃苦受累，结果，每一件事都做不好。因为他不懂得分工的道理。古人说：坐着探讨国家大事的人，称为‘三公’；站起来执行‘三公’的决策，称为士大夫。您负责国家大事，却亲自核算校对文书账目，整天汗流浃背，岂不是太辛苦了嘛？”

诸葛亮听了，觉得很有道理，连声道谢。后来，杨颙逝世，诸葛亮伤心了好些日子。

前出师表

公元227年3月，蜀汉丞相诸葛亮，准备率大军挺进汉中郡（今陕西省汉中市），任命长史（相当于秘书长）张裔、参军（相当于军事参议官）蒋琬，负责留守大本营。出发前，写了一封信给蜀汉帝刘禅，这封信后来就叫做《前出师表》。信里说：

“先帝刘备开创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驾崩了。而今，天下已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而我们益州百姓贫困，百业萧条，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啊！所幸的是，官员们都很团结，奋发向上，要誓死捍卫国家；士兵们在疆场也是奋勇杀敌，舍生忘死；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先帝生前厚待他们，现在，他们要报答给陛下。陛下应该广泛收集群臣们的意见，发扬光大先帝的恩德，使士兵们振作士气。而不该随意贬低自己，不分场合地说错话，不听忠良的劝诫。

“宫廷和政府，两位一体。赏罚、奖惩、提拔、贬迁，都应该有统一的标准。无论是触犯法律的人，还是忠诚善良之辈，赏罚的事情都应该交给有关机关去做，以显示陛下的公平和明察，不应该存有私心，使得宫廷跟政府执法时，标准不统一。

“侍中（高级咨询官）郭攸之、费祎，黄门侍郎（禁宫咨询官）董允等，都是人才，他们纯洁忠贞，先帝特地选拔他们，留给陛下。宫中的事，无论大小，都可以跟他们磋商，然后实施，这样就一定能够弥补缺失，带来好处。将军向宠，性情很平和，是一位军事专家，曾经受过考验，能力超常，先帝曾赞许过他，所以被推举为留守府督（相当于司令官）。军事方面的事，无论大小，都可以和他商量，然后实施，那样就一定能够使将领和睦，各尽其材。

“因为君主亲近贤能的人，疏远奸佞小人，西汉王朝才得以兴隆；而东汉的君主却恰恰相反，所以才导致王朝瓦解。先帝在世的时候，每当跟我说起这件事，就忍不住叹息，痛恨桓帝、灵帝。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都是忠贞纯正的志士，能为国家效死，我希望陛下能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两汉王朝的复兴，大有希望。

“我本来是一介平民，在南阳郡耕田务农，乱世之中，只求保全性命，不求扬名争雄。我出身卑贱，先帝却委屈自己，多次来草屋之中探访我，询问天下时势。我衷心感激，愿意为他奔走效力。后来局势天翻地覆，在大军溃败、危难当头的时候，我接受任命，到今天，已整整二十一年。先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驾崩时把国家大事委托给我，我受命之后，从早到晚，每天都感到心情沉重，生怕不能取得成绩，伤害先帝的知人之明。所以，五月天热的时候，我南渡金沙江，深入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以发展我们的势力。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军队也已经训练完成。是到了激励三军，向北讨伐，平定中原的时候了！我当竭尽全力，铲除邪恶，消灭逆贼，复兴两汉王朝，返回旧都洛阳，这就是我报答先帝，尽忠陛下的本分。至于行政措施上分析利害，竭进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本职工作。

“请陛下授给我全权，讨伐逆贼，复兴王朝。如果没有成绩，那么我甘当接受处罚，以祭告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郭攸之、费祎、董允等疏忽职责，就责备他们，惩罚他们的罪过。陛下自己也应该不断检讨，多向人咨询什么是正道，采纳忠良们正当的建议，多多思考先帝的遗训；真能做到这样，我将感激不尽。眼下，军队就要出发，我就要远离你，信还没写完，我已泪流满面，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千百年来，这封《前出师表》感动了多少人！陆游在《书愤》诗中赞美道：“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杜甫在《蜀相》中感叹：“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诸葛亮忠心耿耿，名垂千古。

秋风五丈原

诸葛亮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他的品德和才智令人钦佩。为了辅佐刘备完成蜀汉大业，他一生鞠躬尽瘁，最后死在战场，年仅五十四岁。

公元234年，司马懿和诸葛亮在五丈原（今陕西省眉县西）对峙了一百多天。任凭诸葛亮不断挑战，司马懿就是坚守不出。诸葛亮想，司马懿作为大将军，一定很要面子，说不定用激将法倒能触怒他。于是就派人整理好妇女用的衣服首饰，送给司马懿。司马懿打开礼物一看，这不是在嘲笑自己胆小怯懦吗？他果然大怒，上书皇帝曹叡，要求出军。曹叡知道时机未到，草率出军必然导致失败，就命令负责守卫京城的卫尉辛毗，手持皇帝符节，前往前方大营担任军师，严厉制止司马懿出战。

蜀汉军事总监姜维和诸葛亮商量说：“辛毗带着皇帝符节前来，司马懿是不可能应战的了。”诸葛亮也说：“其实，司马懿根本就无心应战，他大张旗鼓，坚决要求应战，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要借皇帝的权威，堵大家的嘴。否则，统帅在外，天子的命令有时候是可以不接受的。假如司马懿有能力击败我们，他早就动手了。”

诸葛亮派使节到司马懿军营，司马懿也只问诸葛亮吃饭睡觉每天处理事务多少等小事情，绝不谈军情。使节回答说：“我们丞相早起晚睡，二十板以上的军法处分，都要亲自裁决，饭量却不过数升罢了。”司马懿听了，私下对别人说：“诸葛亮事务繁杂，吃的却这么少，肯定不会长命！”

果然，不久，诸葛亮病情沉重。蜀汉帝刘禅派尚书仆射李福，到前线探望病情，并询问国家大计。李福到后，与诸葛亮见了面。走了几天，又匆匆赶回。诸葛亮料到他的来意，说：“你要问的事，我已经考虑好了，蒋琬可以接替我。”李福接着问：“蒋琬之后，还有谁可以继任呢？”诸葛亮说：“费祎。”李福再问费祎之后，诸葛亮便不再回答了。

这一年的八月，诸葛亮在五丈原军营逝世。长史杨仪率军撤退。司马懿获知蜀军撤退，马上下令追击。等到司马懿快追上蜀军时，突闻前方战鼓一起擂响，本来向南的旌旗突然反转向北，直指司马懿。司马懿一看军情有变，只好急忙收军，不敢再向前进逼。杨仪见后面不再有追兵，这才步步为营，直到进入斜谷，确定比较安全之后，才为统帅诸葛亮发丧。于是，当地流传着一句俗谚：“死诸葛亮吓走活司马懿”！

司马懿听到了，笑道：“唉，我能预料他活着时候的事，却不能预料他死后的事啊！”司马懿视察诸葛亮留下的残营废垒，禁不住叹息说：“他真是个天下奇才！”他率军一直追到赤岸（陕西省留坝县北），见追赶不上蜀汉大军，方才回军。

蜀汉大军返回抵达国都成都，皇帝刘禅下诏大赦，封诸葛亮为忠武侯。以前，诸葛亮曾上书刘禅，说：“我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棵，耕田十五顷，供应子弟们的吃饭穿衣日常用度，绰绰有余，我没有其他收入，也就没有别的资产。我死的那天，绝不让家里有剩余的布匹，外面有多余的钱财。”诸葛亮逝世后，果然如此。

长史张裔，常称赞诸葛亮说：“丞相要奖赏，再疏远的人，都不会遗漏；要处罚，再亲近的人，都不会徇私宽恕；没有功劳的人得不到官爵，权势再大的人不能逃避刑责。因此，不管贤德的人还是愚劣的人，都会舍身报国。”

蜀吴结盟

太子刘禅登上了蜀汉皇帝宝座后，尚书邓芝很担心，新皇上毕竟还只有十七岁，没有一点治理国家的经验。万一曹魏趁机侵略，那可怎么办？想来想去，邓芝觉得应该跟东吴恢复邦交，搞好关系，到时候也能去搬个救兵来。于是，他建议诸葛亮派人出使东吴，争取建立蜀吴结盟。诸葛亮觉得这个想法很不错，就派邓芝以中郎将的身份，前往东吴。

邓芝一路奔波，来到东吴首都武昌，就马上派人前往报信。孙权接信，不由犯愁了。因为当时东吴正要和曹魏断交，这边马上又跟蜀国结盟，会激怒曹魏。虽说东吴比蜀汉要强大，但还是畏惧曹魏的。不过，蜀汉虽然不够强大，但是如果曹魏跟东吴翻脸，有个帮手总是好的。要不要见蜀汉来使呢？孙权犹豫了。

邓芝等了几天，孙权见还是不见，东吴方面也没有明确的态度。邓芝急了，就写了一封信再叫人送给孙权。信里说：“我今天来到贵国宝地，不仅仅是为了我国的利益，也是为了东吴的利益啊！”孙权一看，觉得邓芝肯定有什么高见，就派人去请他来见面。邓芝终于见到了孙权。

孙权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地说：“我本来是想诚心诚意跟你们国家重新建立友好关系，可是，又怕你们皇帝年纪小，国家的力量不够强大，被曹魏乘机侵犯，不能保全。”邓芝听了，心想：好个明哲保身的孙仲谋啊！只怕你现在处处提防着引火烧身，到时自己却要葬身火海吧！

邓芝说：“我国与东吴两国共同占有荆州、扬州、交州、益州四个州的广袤土地。大王是当世英雄，我国丞相诸葛亮也是一代豪杰。我国地形险要，固若金汤，东吴有三条江河作为保障。两国唇齿相依，互为屏障，进可吞并天下，退可鼎足三分。大王如果归附曹魏，曹魏必然要大王到京师朝见，还会要求太子前往充当人质；如果你们拒绝，他们就有了吃掉你们的理由，可以借着罪名讨伐叛逆，而蜀汉大军也将顺长江东下。到那时候，长江以南的广袤土地，再也不会为大王所有了！”

孙权听了沉默不语，虽然邓芝话中有威胁之意，但是，他分析得对啊！孙权终于下定决心跟曹魏断交，而专心跟蜀汉联合。于是，他专门派遣辅义中郎将张温，前往成都，出使蜀汉。从此，两国信函使节，来往不断。只要是重大事件，孙权就跟陆逊商量，盖上自己的印章再送给诸葛亮。

后来，蜀汉第二次派遣邓芝出使东吴，孙权对邓芝说：“如果天下太平，两位帝王分别治理自己的国家，和平共处，岂不是一件乐事！”

邓芝听了，摇摇头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不可能共存两个君王。如果哪一天消灭了曹魏，那么恐怕又要擂起战鼓，又一场战争将要开始了！”

孙权大笑说：“你说的是实话啊，世事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妫览取祸

丹阳郡（今安徽省宣州市）是讨虏将军孙权的属地，当地的大都督妫览、郡丞戴员，曾经是盛宪的党羽。盛宪担任吴郡郡守的时候，曾经推荐妫览、戴员当“孝廉”。后来，盛宪被孙权诛杀了，妫览、戴员只好逃亡到山中躲藏起来。等到孙权的弟弟孙翊做了丹阳郡的郡守，聘请他们出山担任现职，他们觉得给盛宪报仇的时机到了，就找机会刺杀了孙翊。

于是，妫览就搬迁到郡守府居住。有一天，他意外碰到了孙翊的妻子徐氏。徐氏青春艳丽，貌美如花。妫览心里痒痒地，竟叫人上门求亲，要娶她为妻。徐氏知道，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斗不过这种恶人无赖，如抗拒他们，也逃不脱他们的魔掌。于是，她假装答应了他，并推托说：“我的丈夫刚死，马上成婚的话一定会遭人耻笑。这样吧，等到这个月月底，祭期结束了，我脱下了这身丧服，一切都依你。”妫览一听，心花怒放。接着，徐氏私下里去找孙翊生前的亲信部将孙高、傅婴，请求他们的帮助。孙高、傅婴本来就想为孙翊报仇，现在机会来了。他们召来以前给孙翊当侍卫的武士二十多人，秘密盟誓，做了周密的布置。

到了月底，徐氏果然摆下香案，哭祭亡夫。哭祭完毕，立刻脱下丧服，沐浴更衣，换上鲜艳的新娘装束，满面笑容，谈笑风生，装出准备与妫览成婚的样子。郡里文武官员看到这般变化，都非常吃惊，不由为死去的孙翊悲伤不已。狡猾的妫览还是不放心，为了刺探徐氏是否愿意真心改嫁，还派手下秘密跟踪徐氏。手下回来报告，说徐氏确实一心一意准备嫁人了。妫览就不再疑心，放松了戒备。

这天，徐氏让孙高、傅婴秘密地藏在卧室里，然后派人去请妫览入房。妫览早等不及了，兴冲冲地来到徐氏家里。徐氏马上出来拜见，将他引入卧室。突然听她一声大喊：“二位将军，快快动手！”孙高、傅婴一跃而出，当场杀死了妫览；其他卫士在外庭杀死了戴员。接着，徐氏脱下了鲜艳的服装，重新换上丧服；砍下妫览、戴员的人头，拿到孙翊坟上祭奠。消息传出，全军都震动了。

孙权在椒丘（今江西省新建县东北）得到消息，立即回军，快马加鞭，赶到丹阳，把妫览、戴员余党全部清除；并提拔孙高、傅婴担当牙门将；其他有功官员，按照功劳等大小，分别给予奖赏。

张温连罪

东吴的辅义中郎将张温，从小就名声在外。负责宫中祭祀事务的太常顾雍，常常当着别人的面称赞他，说没有人能跟他相比。就是聪明的诸葛亮也对他尊重有加呢！可是，张温后来的结局并没有人们预料的那样好，相反，倒显得有些晚景凄凉。

张温是个重感情的人。他有一个老乡叫暨艳，毛遂自荐地来求一个官职。张温看他一副饱读诗书、清正廉明的样子，就推荐他做了负责官员考察、选拔事务的选部尚书。

暨艳为人非常书生气，他最喜欢说的话就是批评政府，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弹劾百官。他把这些当做忠于职守的表现之一。他对三署警卫官的资格审查得非常严格，很多人都受到了贬降，有的还被贬降好几级，能维持原来官阶的，竟然不到十分之一。而一些贪官污吏，志趣卑劣的人，因为擅长利用各种手段，却常常能蒙蔽过关，反而被任命为军官，安置在军营或丞相府中。

暨艳还有一个毛病，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来显示自己细微的洞察能力。他的老乡陆逊、陆瑁兄弟跟监督执法的侍御史朱据，都曾经规劝过他。陆瑁还特意写了一封信给暨艳，说：“圣贤之人，最大特点是赞扬别人，怜悯别人；人家犯了错误，要忘记它，别人有什么功劳，要常常念及它，用来激励他人。现在，国家大业刚刚开始建立，将来还要统一天下。这个时代就像当初刘邦建立天下一样，我们应该像他那样不问缺点，只问优点，广纳人才。如果什么人和事都要划出善恶好坏的界限，还要制订出一条条标准，虽然，对风俗教化有好处，可是要施行起来却不容易。你应该多学习孔子的泛爱和近代郭泰那种广阔的包容胸襟，那才是正道啊！”

朱据也写信给暨艳，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只用清廉的人，排除有污点的人，那不是切断了让他们改过自新的道路了吗？如果把这些人一律罢官免职，恐怕后患无穷啊！”

然而，暨艳向来自以为是，这些好心好意的规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照样我行我素。终于，官员们的愤怒爆发了，怨恨与控诉像雪片一样纷纷向孙权飞去。有一天，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宗罪状，说暨艳跟负责官员选拔的选曹郎徐彪阴谋勾结在一起，不按照公家的规章安排人事，而专门任用自己的亲信。孙权大怒，下令让暨艳、徐彪自尽。

张温跟暨艳、徐彪都是好朋友，三个人常常在一起聊天。因此，他也受到了牵连，被革去官职，逐回家乡，担任一个卑微的低级官吏，最后，郁郁寡欢，在家中去世。

当初，张温势力最高的时候，余姚（今浙江省余姚市）人虞俊曾叹息说：“张温才干有余，但是智慧不足。这样的人，一定遭致别人的怨恨，恐怕有破家的灾难。我已经看到征兆了！”不多久，果然发生了灾难。

顾雍寡言

公元225年，东吴丞相孙卲死了。以前选丞相的时候，大家一致都推荐张昭。可是，孙权不同意，他说：“现在是国家多事的时候，官位高，责任就跟着大。”言下之意，张昭担当不了重任。现在，文武百官再次推举张昭。不料，孙权还是拒绝。他解释说：“我并不是信不过张昭。丞相的职务太繁重了，而张昭的脾气很急，性情很烈，万一他提出建议我不能接受，就会怨恨我，对他没有好处。”

等到六月份，孙权就提拔了顾雍当丞相。孙权怎么会选中顾雍呢？原来，顾雍跟张昭恰恰相反，是个性情沉默的人。他平时不爱多说话，行为举止恰到好处。孙权曾经赞叹说：“顾雍要么不说话，要说就一定能抓住要害。”每逢筵席上饮酒欢乐，周围的大臣们了解孙权好酒，生怕他酒后有什么失礼的举动，都不敢进谏，而顾雍却不管这些，照样坚持进谏。因此，孙权就不敢特别放肆纵酒。他常常说：“顾先生在座，我喝酒没味道。”可见顾雍在孙权心里的位置。

当初，顾雍担任尚书令，封了阳遂乡侯，接受封爵后回家，没跟家里人说。后来家人听别人说了才知道，不禁大吃一惊，这足可见他为人的低调。等到担任宰相，选任文武官员，他又都以才能为衡量标准，不存一点私心。顾雍还时常到民间访问，遇到对国家有益的事，就秘密向孙权报告。如果孙权采纳，就把功劳归于孙权；如果不采纳，顾雍就始终不泄露一个字。孙权因此对他非常偏爱。在金銮宝殿上，顾雍如果有什么批评建议，当面也非常恭顺尊敬，但却能坚持公正。军国大事的得失，除非亲眼看见，他绝不信口指责他人。

孙权曾经让负责制定法令的中书郎到顾雍那里请教几个疑难问题。中书郎回来说，如果顾雍摆下酒席，跟他一起研究，反复讨论，就说明可以施行；如果意见不合，顾雍就会面目严肃，一语不发，也没有任何招待。

江防将领都想建立功业，报效国家，很多人拟定计划，建议突袭曹魏帝国。孙权拿这件事询问顾雍。顾雍说：“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兵法上反对贪图小利。现在，他们的建议，不过是为了个人利益，专求表现，不是为了国家利益，陛下应该禁止。如果军事行动不能宣扬国威，使敌人受到损失，那么任何建议，都不应该采纳。”孙权听了，觉得言之有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

太子之争

曹操曾经娶过三房太太，大老婆丁氏，没有生下儿子；小老婆刘氏生了一个儿子曹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就请丁氏养育曹昂。但是，曹昂后来在穰城战死，丁氏心中悲哀，哭泣不止。曹操听了心中极为厌烦，把她赶出府门，并将卞氏扶正。

四个儿子中间，曹植性情机警，多才多艺，学识丰富，反应敏捷，曹操特别喜爱。有一天，曹操打算把女儿嫁给丁仪，长子曹丕认为丁仪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容貌丑陋，坚决反对。后来，丁仪知道曹丕搅了他的好事，就怀恨在心。他与弟弟，即黄门侍郎丁廙，还有曹操身边的秘书官簿杨修，一有机会就在曹操面前称赞曹植的才干，建议曹操立曹植当继承人。曹操想，选继承人可是大事，就秘密地探访外界对两位儿子的印象。因为曹植是尚书崔琰的侄女婿，曹操就问尚书崔琰，他对曹植有何评价。崔琰回答说：“根据《春秋》大义，法定继承人应属于曹丕。况且，曹丕性情仁爱，孝顺长辈，也很聪明，应该立曹丕为继承人。”尚书仆射毛玠也说：“袁绍因为不能处理好嫡子与庶子之间的关系，而使家族覆灭，政权丧失。我可不愿从魏国听到这个消息。”另一个臣子邢颙也说：“用庶子代替嫡子，自古就是大忌，请殿下多多考虑。”

曹丕知道自己的地位不稳，深感不安，就向太中大夫贾诩请教，怎样保护自己。贾诩告诉他，要培养德性，放开胸襟，像贫寒人家的子弟一样努力学习，尽儿子的本分，就足够了。曹丕从此以后，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有一天，贾诩跟曹操在一起，曹操突然让左右侍从离开，询问贾诩的意见。贾诩默不作声。曹操感到奇怪，问他为什么不做声。贾诩说：“我心里正在想一件事，所以不能马上回答你。”曹操就问是什么事。贾诩叹了一口气，说：“唉，正在想袁绍、刘表父子。”袁绍与刘表都因罢黜嫡子，改立庶子，而被消灭。曹操知道了他的用意，大笑不止。

有一次，曹操出征，曹丕、曹植都在路旁送行。曹植张嘴就歌颂父亲的功德，左右的人都夸奖他说得好，曹操也满心欢喜。相比之下，曹丕好像被人冷落在一旁，不由心情郁闷。济阴人吴质看到了，悄悄地凑上前，附到曹丕的耳朵边，低声说：“大王就要出发了，你只要流泪就行了。”轮到曹丕与父亲辞别的时候，曹丕下拜，泣涕满面，曹操跟左右也都伤感不已。于是，人们觉得曹植为人浮华，不如曹丕忠厚。

曹植一向恃才傲物，纵情任性，一点都不克制自己；而曹丕却懂得施用权术，注意自己的言行，刻意给外界留下好印象。王宫里的人和曹操左右的侍从都称道曹丕，渐渐地曹操对曹丕的印象也越来越好。终于，曹操决定立曹丕为太子。曹丕得知消息，一把抱住议郎辛毗的脖子，高兴地叫喊起来。辛毗的女儿辛宪英听了，觉得是个不祥之兆，叹息说：“太子责任重大，要代替君王主持祭祀，管理国家。这么重的担子，他不感到忧虑担心，反而大喜若狂，我担心国家如何能够维持长久，国运还能兴隆吗？”

自从曹丕被立为太子以后，曹植就一直抑郁不得志。有一次，他大开司马门，乘着车辆奔驰在只有皇帝才能行走的御用大道上。曹操盛怒之下，斩了负责宫门的官员，从此对曹植慢慢冷淡下来。还有一次，曹植的妻子穿着华丽的锦绣衣服，被站在高台上望远的曹操看见了，就说她违背节约诏令，下令送回娘家将她处死。

曹丕纳谏

公元220年十二月十七日这一天，曹丕把都城迁到洛阳。洛阳虽然是著名的古都，但是多年来兵荒马乱，城市早已破败，人烟也很稀少，一片荒凉。这样的地方怎么适合尊贵的帝王生活呢？可是，洛阳处于国家的中心地带，把首都立在这里，对掌管天下却是非常有利。怎么才能恢复洛阳繁华的面貌呢？曹丕想了一个办法，他打算把驻守冀州的十万户士兵家属强迫迁移到河南定居，来补充都城的人口。可是，偏偏天公不作美，当时正碰上天大旱，又加上蝗虫闹灾害，田野里的粮食都被虫子吃光了，人们颗粒无收，许多人都饿死了。官员普遍认为，这样不顾百姓死活大批量地移民，必然会引起人民的反抗，绝对不可施行。可是曹丕坚决要实施。君臣之间就这样矛盾对立着，一天比一天让人心焦。

终于，担任侍中官职的辛毗大人坐不住了，这可是关系到十万百姓生活的大事，弄不好会直接危险到国家的安危。虽然，人们说伴君如伴虎，可是，一个称职的大臣怎么能只顾个人利益而把国家安危置之度外呢？于是，他约好了所有的政府官员，跟他们一起请求晋见皇上。曹丕知道他们的来意，早早地坐在大殿上，板起面孔等待。大家一看皇上的脸色不对，感觉势态严重，都担心反对曹丕的主张招来杀身之祸，根本不敢开口。

辛毗看到大家仓皇失措的样子，非常生气，只见他挺了挺胸膛，大声问道：“听说陛下打算强迫百姓迁移，敢问是为了什么？”

曹丕并不接话，而是反问道：“难道你认为不对吗？”

辛毗梗直了脖子说：“我认为陛下确实不对！”

曹丕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决定，不必多说了！”

辛毗气愤地说：“陛下把我安排在身边，担任咨询工作，我怎么能不发表意见呢？况且我不是出于私利，而是考虑到国家的安危，您怎么能这样向我乱发脾气？”

曹丕不搭理他，站起来就走。辛毗立马跟上，在身后追赶，一把拉住曹丕的衣袖。曹丕憎恶地用力拉回袖子，愤愤进入皇宫。辛毗不肯作罢，就一直在宫门外等待。

等了很久，曹丕果然出来了。他看着辛毗，一连摇头，叫着他的小名：“佐治啊佐治，你为什么盯住不放啊？”

辛毗回答道：“如果陛下坚持自己的意见，一定要强迫移民的话，那么陛下就会失掉民心。而且，天大旱，粮食供应不上。陛下把这些人移到城里，不是叫他们送死吗？我怎么能不竭力劝阻陛下！”

曹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辛毗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自己说出去的话，又怎能反悔呢？于是，稍稍作了让步，只迁移了五万户，一半人家。

有一次，曹丕外出打猎，玩得非常尽兴，就对文武官员说道：“射野鸡真快乐！”

辛毗说：“对陛下来说，当然快乐；但文武官员却苦不堪言啊。”

曹丕不说话，从此以后，出猎的次数大大减少了。

曹丕记仇

曹丕当太子的时候，他的妻子郭氏的弟弟犯了罪，魏郡西部都尉鲍勋按照法律规定作了处理。曹丕去向他说情，不料被拒绝，曹丕怨恨鲍勋。曹丕当了皇帝后，鲍勋又不断直言规劝，说的话很难听，曹丕更是愤怒不止，决心要杀掉他。

公元225年，曹军讨伐东吴，大军班师回朝，驻扎在陈留郡（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鲍勋当时担任治书执法，管弹劾官员的事。郡长孙邕晋见皇帝回来，顺便去拜访鲍勋。孙邕经过的地方，准备建造军营。但还没有动工，只在地基上插着些标杆。孙邕就没有走大道，而斜穿小路去见鲍勋。大营负责官员刘曜看到了，认为他没有按应有的礼仪去做，要检举他。事情传到了鲍勋那里，鲍勋认为营垒没有完成，当然只能抄小路，根本没有检举的必要嘛。

不久，曹丕知道了这件事，就下诏说：“鲍勋指鹿为马，故作虚假，逮捕下狱。”司法部判处鲍勋有期徒刑五年。司法三官都认为判得太重，改判罚款黄金二斤。想不到曹丕暴跳如雷，他咆哮着说：“鲍勋非死不可，你们竟然包庇他！逮捕司法三官，交给军法总监！我要教你们十只老鼠，同埋一穴！”

钟繇、华歆、陈群、辛毗、高柔、卫臻等，一同上书，说看在鲍勋父亲鲍信对曹操的贡献的分上，还是赦免他吧，曹丕还是不答应。管司法的廷尉高柔拒绝执行命令，把曹丕给激怒了。他假装征召高柔到尚书台问话，等高柔一离开司法部，立刻派使节到司法部，把鲍勋杀了。鲍勋死后，曹丕才把高柔放回去。

骠骑将军都阳侯曹洪，家里很富有，但非常吝啬。曹丕当太子的时候，曾经向曹洪借绸缎一百匹，竟然没有全部借到，曹丕也怀恨在心。后来，曹洪的门客犯法。于是，曹丕连曹洪也抓了下狱，判处了死刑。文武官员一齐出面保他，曹丕也不答应。

卞太后知道了，非常愤怒，她责备曹丕说：“当初，在梁国沛县打仗，要不是曹洪，我们哪有今天？”又威胁郭氏说：“你身为皇后，却不能劝阻皇帝做不义的事。今天曹洪被杀，明天我就让皇帝罢掉你这个皇后！”郭氏受了惊吓，就向曹丕苦苦哀求。曹丕才答应饶曹洪一命，但仍然免掉官职，剥夺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曹叡怜鹿

郭皇后没能生下儿子，曹丕就把他和另一个女人甄洛生的儿子——平原王曹叡交给她，让她抚养。甄洛是被处决而死的，因此曹叡一直没有被指定为太子。曹叡知道母亲死得凄惨，平时行为举止就十分谨慎，把继母郭氏当生母一样侍奉，郭氏也非常钟爱这位继子。

有一天，曹叡随曹丕出门打猎，只见山中满目苍翠。两人正感到心旷神怡，突然，一只母鹿带着一只小鹿，从他们的眼前惊慌地窜过。曹丕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死了母鹿，然后回头叫曹叡射那只小鹿。曹叡愣在那里，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来。众人看着他，只见他泪流满面地说：“陛下已经杀了它的妈妈，我不忍心再杀它的孩子！”一句话，让曹丕想起了甄洛，不觉恻然心伤，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公元226年五月，曹丕病危，才让曹叡当太子。五月十六日，曹丕召见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同时接受遗诏辅政。五月十七日，曹丕逝世，太子曹叡继位皇帝，尊皇太后卞氏为太皇太后，郭皇后为皇太后。

以前，曹叡一直住在东宫，从不跟文武官员结交，不过问政治，只专心读书。文武官员们都不曾见识过他的风采。当了皇帝后，大家都想看看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过了几天，曹叡单独召见侍中（高级咨询官）刘晔，两人谈论了一天。文武百官，都等在外面紧张地等待消息。

直到日落西山，刘晔出了宫。大家忙凑上去问他对曹叡的印象，刘晔眼望远处，点点头说：“和嬴政、刘彻一样，是贤明的君王，只是才干器宇现在还稍稍弱了些。”大家不由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都落了地。

曹叡杀妻

曹叡没有当上皇帝，还是平原王的时候，娶了河内人虞氏做王妃；按理说，他当了皇帝，王妃就该顺理成章地升为皇后。然而，这位虞氏却不知为何没讨皇帝的欢心，最后被册封为皇后的是另一位妃子毛氏。

这位毛皇后原来是一位工人的女儿，她老爹毛嘉，不识字，家族里面也没有什么达官贵人，可是，不知是上天的安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女儿却得到了一个机会被选进平原王王府当婢女。这个婢女聪明美丽，手也巧，样样都深得主人的喜欢。她终于摆脱了奴仆的地位，从一个佣人提拔为贵妃，又击败了出身高贵的王妃虞氏，于公元227年十二月，被册封为皇后。

虞氏不由深感失落，心怀怨愤。曹叡的祖母、太皇太后卞氏也觉得过分了些，就安慰她。不料，虞氏正在气头上，说话也顾不上看对象了：“哼，我看曹家有个传统，就是喜欢地位低贱的人。正派世家，从来得不到尊敬。皇后的责任是使宫廷安定，君王的责任是使政府运转，相辅相成。像现在这样没有好的开始，怎么可能有好的结局？我只怕由此可能使国家破灭，祭庙摧毁。”

虞氏贪图一时嘴快，却一篙打落了一船人，断送了自己的命运。太皇太后卞氏就是邯郸妓女出身。皇太后郭氏，也是由小老婆扶正的。卞氏听了不由大怒，就将虞氏逐回了邺城。

曹叡对毛氏爱得入迷。老爹毛嘉从一个伐木工人，被封为博平乡侯，提拔到朝廷里当官；弟弟毛曾当御马总监。官员们当然瞧不起这位暴贵的岳父。酒筵上，夏侯玄甚至拒绝跟毛嘉同坐。于是曹叡特别下令文武百官，都到毛家拜会欢宴，更提拔毛嘉为“特进”，朝会时仅位列三公之下；并追封毛皇后死去的母亲夏氏为野王君。

不久，曹叡下诏，调查天下美女，普通平民和低级官吏的妻子，一律改嫁给出征战士，但也可以缴纳相当数目的牛马牲口，把妻子赎回。美女中，挑选最漂亮的，送入皇宫。太子宫随从官张茂上书规劝，曹叡不予理睬。

后来，有一名来自西平郡（青海省西宁市）的美女郭氏，选进宫里，受到曹叡的宠爱，这以后，皇后毛氏也逐渐失宠。曹叡游逛后花园，听曲唱歌，尽兴狂欢，郭氏想邀请毛皇后一起参加，被曹叡拒绝，而且还下令左右，不准让毛皇后知道。但消息还是悄悄地传到了毛皇后耳朵里。第二天，毛皇后看到曹叡，问他：“昨天在北园的宴会，快乐不快乐？”曹叡一听，竟然有人胆敢不遵守他的禁令，给毛氏通风报信！曹叡大发雷霆，逮捕了十多人，全部诛杀。曹叡还嫌不解气，竟下令叫毛皇后也自杀。

毛氏死后，曹叡多少有些感伤，赠给了毛氏一个谥号，称为“明悼皇后”，埋葬在愍陵。后来，曹叡提拔毛皇后的弟弟毛曾当了散骑常侍。

曹植思亲

曹魏立国后，为防止各亲王勾结谋反，就颁布了严厉的禁令，限制他们往来。为了怕遭嫌疑，亲王们甚至姻亲之间也不敢来往。这个制度一直执行了很多年。

公元231年，东阿王曹植写了一封信给侄皇帝曹叡。信中说道：“黄帝教化天下，先从亲人开始，由近及远，推广到人民。周文王先给妻子、兄弟做出榜样，才去治理国家。陛下有黄帝的厚德，周文王的仁爱，后宫嫔妃们之间的相处，也是一团和睦。现在，九族亲属，都得到了您的恩惠；文武百官，也争先为您效命。政府机关里官员们不废公务；老百姓们都蒙受到皇恩的体恤。亲属之间，有来有往，碰到家有喜丧之事，都互相通报。这都是因为您能推己及人，广播您的恩德……

“至于我，早已断绝与人交往。身处圣明时代，却遭到囚禁，不由暗自感伤。我从不敢奢望结交朋友，互相倾诉衷肠，使骨肉能够重新团聚。就连姻亲之间都不能互相问候，兄弟间的手足之情，也被隔断。谁家有红白喜事，别家都得不到消息；家族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庆贺吊唁的事，礼教全然被废除。家人之间，恩情远隔，就好像陌路人。虽然是一家，却情分冷淡，就好像北胡与南越一样……

“我如今一切行动都被禁止，永远没有到京师朝见陛下的希望。然而心中却常系念皇家宫廷，此心神明可鉴。这是上天的旨意，我又如何敢违背？但是想到各亲王弟兄，便思念不止！但愿陛下天降甘霖，颁下诏书，使各封国得以互通音信，四时节日能互送礼品，敦睦骨肉恩情，成全兄弟义理。妃妾家属，允许致送衣物化妆用品，每年多一次跟家人团聚的机会，亲王也能享受到其他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的待遇……

“我能力微薄，身无长物，还比不上一刀一锥能派用场。然而，如果我不是皇族的一员，私下与陛下所提拔的官员相比，觉得自己并没有不如他们的地方。如果能允许我卸下亲王帽，戴上武官帽，拿掉红色的印信绶带，佩上青色绶带，担任军职；或帽边插笔，当一名史官；就是当一名御马总监、御车总监也可以。住在京城，手握马鞭，天子出游的时候，随从左右；天子返宫，就待命于殿前。圣上有什么问题，就听命于前，侍奉天子，帮助圣上查漏补缺。那当是我梦寐以求的心愿。

“我诵读《诗经·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羡慕诗中所描述的君臣欢宴，我也常吟咏《棠棣》：‘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提醒自己不忘兄弟情义……读《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为父母之恩难以回报而感到悲哀。一年四季，每到节日，孤独落寞，身边只有妻儿奴仆，谈话没有对象，衷肠无人倾听。听到音乐，感怀悲伤；举起酒杯，唯有叹息……

“我知道，犬马的忠心，并不能感动主人；人类的诚意，也不能感动上天。杞梁战死，孟姜女哭断城墙；邹衍蒙冤，六月飞雪。这些传说，我一向深信不疑，可与我的心相比，不过都是虚谈。向日葵朝向太阳，虽得不到照射，但朝向之心，至死不变。我以向日葵自比，能否蒙受天地之恩，日月之泽，权在陛下。《文子》说：‘不要抢先享福，也不要抢先惹祸。’下情能不能上达，兄弟们都非常担心。我忍不住说这些话，是不愿看到圣明之世，竟有人蒙受不到浩荡皇恩，盼望陛下，圣光普照，恩泽远播。”

侄儿皇帝曹叡读了曹植的信后，颁布诏书作为回复：“推行教化，时有兴衰，不一定开始就完善，也不一定结局都糟糕，都是形势所迫，不得已罢了。现在的法令，不过是要求各封国的兄弟，尽量减少人情应酬；妃妾家属，尽量减少衣物脂粉；并没有禁止各封国问候往来。大概是有些官员怕受谴责，矫枉过正，才形成你所说的局面，已下令有关部门，照你的意见办理。”

刘晔投机被逐

曹魏的侍中刘晔，开始的时候很受皇帝曹叡的尊重。有一次，曹叡打算攻打蜀汉，询问官员们的意见，官员们一致反对。而刘晔晋见曹叡，却表示赞成。出宫后，文武百官争着跟他讨论，他却又改变了主意，也表示反对。刘晔为人有胆量，有见识，什么话到了他嘴里，正反两面，都能找出充分的理论和事实根据。

禁军总监杨暨是曹叡的亲信，对刘晔也十分亲睦尊重，他坚决反对出兵。杨暨有个习惯，每次去皇宫晋见皇帝出来，都一定去拜访刘晔，刘晔就和他一起分析探讨不可出兵的原因。

后来，杨暨跟曹叡讨论时，曹叡坚持要出兵，杨暨一再恳切地劝阻。曹叡生气了，激动地说：“你一介书生，懂什么军事呀？”杨暨说：“我的话固然没有分量，可是刘晔是先帝（指曹操及曹丕）时的谋臣，他也认为不可出兵呀！”曹叡一听，惊讶地叫起来：“怪了！刘晔不是赞同我出兵的嘛？”杨暨说：“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他当面对质！”

于是，曹叡就召见刘晔，询问刘晔的意见，刘晔见杨暨也在，知道事情泄露，就假装糊涂，闭口不答。后来，刘晔找了个机会，单独晋见，一见面就抱怨曹叡说：“国家出兵，是多么重要的大事！承蒙皇上器重，让我参加密谋。可是，皇上您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是睡觉的时候都怕梦话说出来，泄露了机密，逃避不了罪责！怎么能在别人前提呢？军事行动，诡秘莫测。大军未动之前，越保密越好，而陛下却公开讨论，恐怕敌人早已经听到啦！”曹叡一听，可不是这样的道理？不由深深为他所折服，马上主动向他道歉。

刘晔出宫后，又去见杨暨，责备他说：“要钓到大鱼，就一定要尽量放长线，紧紧尾追跟在它后面，等到它筋疲力尽，可以制伏的时候，再收回钓线，这样每次都有收获。君王的威严，何止一条大鱼呢？你的确是一个正直的臣僚，但处理事情的方法，却差劲得很，应该仔细考虑啊！”杨暨也不由向他道歉。

后来，有人向曹叡报告说：“刘晔并不是真正的忠心，他只是察颜观色，顺势迎合，捞取好处而已。陛下不信的话，不妨试试他。陛下把反对的事情，当做赞成的事情，告诉刘晔，然后假装问他的意见。如果他反对，那么我们就相信他的见解果然跟陛下常常相合。如果每项他都赞成，那他就会现出原形。”曹叡对刘晔也早已产生了怀疑，他就用这个方法一验证，果然发现刘晔不过是一个善于钻营的投机者罢了，从此就跟他疏远了。

刘晔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策，懊恨之余，精神渐渐恍惚，最后被逐出皇宫，降级使用，再也没有机会接近皇帝。不久，刘晔忧虑而死。

孔融恃才罹祸

孔家兄弟七人，围在桌子边，桌上放着一盘梨。他们的父亲说：“你们自己拿吧，每人一个。”

兄弟几个商量一下，决定由年岁最小的弟弟先挑选。轮到六弟孔融时，他拿了最小的那个梨。

父亲问孔融：“你为什么不挑一个大的，却拿最小的？”孔融回答：“我的年龄小，应该拿小的，哥哥们的年龄大，就应该拿大的呀！”父亲摸着孔融的小脑袋说：“孩子，你做得对，兄弟之间就应该互相谦让。”

孔融十一岁时，父亲带他到了京城洛阳。当时洛阳有个叫李膺的名人，孔融很想见一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独自上门去见他。每天要求拜见李膺的人很多，李膺没有那么多时间接待所有访客，就对看门人交代：来的人如不是知名人士或熟人，就不要让他们进来。

看门人见是来了个小孩，以为他是来玩耍的，就让他离远点。谁知孔融说：“我是来拜见李先生的。”看门人又问：“你叫什么？小小孩子拜见李先生干什么？”孔融回答：“我叫孔融，与李先生是通家子弟。”

看门人就进去通报了。李膺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家的世交当中有个叫孔融的。他想了想，就叫看门人让他进来。孔融走进来，李膺一看，竟是一个小孩子，便问他：“你说你和我是通家子弟，是不是你的祖父与我家曾经有什么旧交啊？我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

孔融回答：“我家的先君孔子与你家先人李老君是师友故旧。先君孔子曾专门问礼于李老君，认李老君为师。我们的先辈有这样的交情，我们岂不是世代通家？”

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代孙，他所说的李老君是春秋时的大哲学家李耳，即老子，据说孔子曾经向李耳请教过，而李膺又姓李，所以孔融就说自己与李膺是通家子弟。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竟然这么聪明善言，李膺十分惊奇，不禁对孔融另眼相看。李膺当时有许多客人，大家也都称赞孔融聪明。

一个叫陈炜的客人不以为然，对李膺说：“小时候聪明伶俐的，长大了往往是平庸之人。”

孔融接着他的话说：“你说得也许有道理。看起来你小的时候也是很聪明的。”言外之意是说，你现在必定没什么才能。

陈炜满面通红，无话可答。大家都笑了。李膺对众人说：“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人物！”

孔融的哥哥孔褒有一个朋友张俭，得罪了当时掌权的大宦官侯览，侯览派人抓捕张俭，张俭逃了出来，来找孔褒，想在孔家躲避。恰巧孔褒不在家，当时孔融才十六岁，就问张俭：“你找我哥哥有什么事吗？”张俭说：“没……没有什么事。”孔融觉得张俭没有说实话，便对张俭说：“我哥哥不在家。不过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也是一样的。”张俭见孔融少年老成，说话认真，就说了实情。孔融就把张俭留在家中。

后来，有人告发孔家藏匿罪犯，郡县的官吏就把孔褒和孔融一起抓了起来，关进监狱。当审问兄弟二人，是谁私自收留张俭时，兄弟二人争着承认。孔融说：“哥哥当时不在家，是我将张俭留在家中。”孔褒说：“不对，张俭是我的朋友，是来投奔我的，与弟弟没关系。”

官吏没有办法，就把孔融的母亲叫来，问她该怎么办。孔融的母亲说：“一个家庭里的事，应该由家长负责。我是家长，一切都由我来承担。”

母子三人都争着认罪，这些官吏更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将他们都放了。这样一来，孔家一门不畏权贵，争相赴死的行为受到人们的赞扬，孔融的名气也大起来了。

后来，孔融应聘到杨赐的司徒府任职。一天，杨赐派孔融拿着帖子到何进的府第去贺喜，祝贺何进升为大将军。何进的府门前来贺喜的人很多，何进的看门人站在门口，趾高气扬地对前来贺喜的人不理不睬。孔融走上前去，将帖子交给一个看门人：“我是杨司徒府中派来贺喜的，请你通报大将军一声。”看门人接过帖子，看也没看，就对孔融说：“你在一边等着，待会儿我叫你。”孔融从看门人手中夺回帖子，说：“我也没时间等。”说完就走了。

那看门人就到何进面前说孔融如何傲慢无礼，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怂恿何进把孔融抓来。何进信以为真，正要派人去追孔融，有人在一旁劝他说：“孔融的名气很大，您如果把他杀了，投奔在您门下的有才能的人都会走光。不如对孔融以礼相待，向天下的人显示出大将军的胸怀。”何进觉得这话有理，就派人去请孔融，并推荐孔融到朝廷中做官。但孔融做官不久，就因为与上司不和，托病辞职回家了。

孔融虽然很有学问，对领兵打仗则一窍不通。他当青州刺史时，袁谭领兵围攻青州首府临淄，孔融不知道怎样对付，只能闭门固守。袁谭攻城时，将士们在城墙上与敌兵作战，可孔融只顾在书房读书，对外面的战事不闻不问。结果临淄城被袁谭攻破，孔融自己慌忙弃城逃走，他的妻子却成了袁谭的俘虏。

曹操做了丞相，胁迫汉献帝刘协把都城迁到许县，孔融被召去做官。每当议论朝政的时候，孔融总是与别人不一样，大家都认为他很狂。曹操攻破了袁绍，凌辱了不少袁绍家的妇女，连袁绍的儿媳妇也被曹操的儿子曹丕私下占有。孔融对曹操父子的行为很不满，他就给曹操写了一封信，杜撰了一个典故，说商朝末年周武王讨伐纣王时，曾经把纣王的妃子妲己赏给了周公。其实历史上根本没有这回事，孔融是用这个虚构的故事来讽刺曹操罢了。谁知曹操读了信后，竟然没有看出孔融的意思，反而信以为真，认为孔融的学问高深。一次，曹操见到孔融，就问道：“你信中所说的武王将妲己赐给周公的典故，是从哪本书上读到的呢？我怎么没有看过？”孔融说：“按照现在有些人的行为，在我看来，武王一定非那么干不可，何必一定要书上有？”曹操这才明白孔融是在讽刺自己，从此对他心怀怨恨。

当时连年战乱，庄稼收成不好，很多地方发生饥荒。曹操下令在全国禁酒。但是，在禁酒令中曹操并没有强调禁酒是为了节约粮食，而是列举了饮酒的种种坏处，说饮酒会导致亡国。孔融喜欢喝酒，就写了一封信给曹操，故意夸大饮酒的好处，说古代的圣王如尧舜等人，都是靠饮酒才建立起太平盛世的。至于有人因饮酒亡国，那是少数。夏商两代都是因为妇女而亡国的，可如今朝廷的法律也没有禁止人们婚配啊！

孔融有个好朋友，叫脂习，是陕西省西安人。他很为孔融那种放荡不羁的性格担心，多次提醒警告他：“你做人太过于任性了，一定会招来灾祸的。”可是孔融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没有丝毫的改变。

因为孔融号称孔子之后，又有才学，在当时名重天下，万人景仰。曹操知道如果加害于他，肯定会激起众怒，所以只好假装表面容忍，内心却恨不得马上除掉他。终于，曹操等到了机会。有一天，孔融上书皇帝，建议遵守古代的“王畿”（中央直辖区）制度，京都许县四周一千里以内的地方，禁止建立封国。根据这项建议，曹操便不能在首都邺城居住了。曹操见孔融的胃口越来越大，不仅仅只是随意侮辱自己的人格，还要插手政治，就越发埋恨在心。有一些对孔融不满的人趁机在曹操面前说孔融的坏话，说如果不杀掉孔融，如同养虎贻患。

有一个叫郗虑的人，跟孔融一向不和。郗虑很会察言观色，他看出了曹操对孔融不满，心想，这不正可以借曹操之手除掉孔融吗？于是，他暗地里搜罗了一堆孔融的罪状，然后串通丞相府的官员路粹，到皇上面前弹劾他：“孔融从前在北海国（今山东省昌乐县西）当宰相的时候，看到皇家势力衰微，人民颠沛流离，就召集部众，打算背叛。后来又曾在孙权的使节面前，讽刺诽谤政府。跟一个叫祢衡的刁民，放浪形骸，互相标榜，祢衡吹捧孔融是‘孔丘不死’，孔融夸讲祢衡是‘颜回复生’。这实在是大逆不道，应处以重刑。”这样，八月二十九日那一天，曹操就以此为借口，逮捕了太中大夫孔融和家人，捆绑着赶往街市斩首。

孔融被杀后，没有人敢替他料理后事。脂习获悉孔融被害，远远赶来，摸着孔融的尸体，放声痛哭：“你抛下我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曹操的耳目听到了，告诉了曹操，曹操就逮捕了脂习，打算把他处死；但是，杀孔融已经引起了天下人的愤怒，曹操怕杀掉脂习会引起暴乱，就赦免了他。

孔融被杀害的那天，他七岁的女儿与九岁的儿子正在别人家里下棋，别人告诉他们：“你们的父亲要被杀头了！你们快逃走吧！”两个孩子听了，仍然按捺住心头的恐惧与悲伤，镇定地坐在那里下棋。身旁的人问他们：“父亲遭了这么大的祸，你们怎么不躲起来？”两个孩子回答说：“鸟窝被捣毁了，窝里的鸟蛋还能保全吗？”

房主人可怜两个孩子，端来一碗肉汤给他们喝，孔融的儿子接过肉汤，大口喝起来。小女儿说：“哥哥呀，咱家遭祸啦，咱们还能活多久呢？”哥哥放下碗，抱住妹妹放声大哭起来。周围的人都难过得流下了眼泪。

有人去劝曹操，让他放过这两个孩子，可曹操不肯，一定要斩草除根。临死前，女孩对哥哥说：“哥哥，如果人死了还能有知觉的话，我们死后正好能见到父母，那不正是我们所盼望的吗？”哥哥流着眼泪看着妹妹，点了点头。两个孩子面对屠刀面不改色，从容就死，在场的人无不为之落泪。

竹林七贤

曹魏时，陈留国（今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的阮籍及其侄儿阮咸、谯郡（今安徽省亳州市）人嵇康、河内郡（今河南省武陟县）的山涛、河南郡的向秀、琅琊国（今山东省临沂市）的王戎、沛国（今江苏省沛县）的刘伶，性情投合，常在竹林里一起饮酒、弹琴、吟诗、谈玄，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这些人都崇尚虚无，清静无为，蔑视儒家所提倡的礼教，而且整日纵酒无度，一些行为在旁人看来十分怪异。

阮籍是魏晋时代的大名士，年少时说话行事就与众不同。阮籍是陈留郡人，阮氏家族分住在一条官道两旁，阮氏家族中的富户住在路北，贫穷的住在路南。古时候，七月初七，人们要把衣物拿到太阳底下晒。这天，路北的富户们为了夸耀自己的财富，在院内竖起高杆，上面挂满了各种裘服锦衣，在院墙外都能看到。住在路南的少年阮籍喊来了侄子阮咸，也在院子里搭起高高的架子，把又破又旧的短裤拿出来，挂在架子上，故意让过路人看到。富户们一看气坏了，这不是与我们对着干，故意丢阮家的脸吗？他们让阮籍把破衣服取下来，阮籍说：“家家按习俗要晒衣服，我家自然也不能例外吧？”富户们气得干瞪眼，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阮籍喜欢谈论《老子》、《庄子》，好饮酒，擅长弹琴。有时候他在家关门读书，可以一连几个月足不出户；有时候他外出游山玩水，会几个月不回家。他平时从不与周围那些俗不可耐之辈交往，就是在路上遇见了，他也不朝他们看一眼，有人说他狂，也有人说他“痴”，可阮籍像没听见一样，照样我行我素。

当时是司马昭当权，他听说阮籍才华超群，名望很高，就派人来请阮籍去做官，可阮籍不去。后来有一天，阮籍想到齐鲁一带去游玩，就向司马昭提出：“我很喜欢齐鲁的风情人物，就让我去东平郡做几天郡守吧。”

当时东平郡不是很安宁，好几任官员都没有把这个地方治理好。司马昭正愁没人愿意去那里做官，阮籍自己提出来要去，再好不过，司马昭就立即答应了。官员上任，都是高头大马，前呼后拥。无盐城的官吏早就听说新郡守要来，派人每天到城外等候，可一直没等着。谁知阮籍骑着一头毛驴，独自一人，背着酒葫芦，边喝边走，来到东平郡首府无盐城（今山东省东平县东）。阮籍骑着毛驴进了郡守府，官吏们还以为算命的误闯官府，要把他赶出去。

阮籍到任后，见这里的官吏大多不干事，整天懒洋洋的，在官舍里偷懒睡觉。阮籍下了一道命令，把官舍各个房间的墙壁全部打通，让官吏们集中在一个大房子里办公。这样一来，官吏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睡懒觉了。阮籍又根据东平的实情，制定了一批法令，废除了一些不适用的旧法，他亲自督促官员按新法办事，整治了几个地方豪强，东平的治安很快改观，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这时，阮籍辞职不干了，又骑上毛驴回到家里。

司马昭兄弟是从曹氏家族手中夺取政权的，曹氏家族与司马家族明争暗斗，杀机四伏。如果被卷进政治斗争，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阮籍不敢在官场待得太久，怕做官的时间长了，牵连到人事纠葛中，想脱身出来就晚了。

阮籍平时不议论别人，也不谈论政治。兖州刺史王昶慕名去见他，他与王昶待了一天，一句话也没说。司马昭多次找他聊天，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可阮籍不是喝得烂醉，就是大谈庄子、老子，都是些玄而又玄，不着边际的道理，司马昭心里当然明白，他对人说：“阮籍真是天下最谨慎的人啊！”

阮籍的狂放，最出名的是他善用“青眼”与“白眼”看人。他讨厌的人来找他，他用白眼看人；他喜欢的人来了，他才正眼看人，就是用黑眼珠看人。阮籍的母亲去世时，嵇喜前去吊丧，阮籍平时不喜欢嵇喜，就用白眼相待，嵇喜很恼火。随后嵇喜的弟弟嵇康去吊丧，阮籍很高兴，立即就眼呈青色，认真接待。因为这个习惯，阮籍得罪了不少人，那些被他“白眼”相待的人，没有不恨他的。

阮籍有一个女儿，容貌漂亮，饱读诗书。司马昭想求阮籍把女儿许给自己的儿子司马炎，阮籍听说风声，就有意躲开司马昭。司马昭只好亲自出马到阮籍家替儿子求亲。他一大早来到阮籍家中，只见阮籍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抱着酒瓮呼呼大睡。司马昭想喊醒阮籍，阮籍仍是鼾声如雷。司马昭只好坐下来，想等阮籍醒来跟他提亲。可等到到下午，阮籍仍然没有睡醒。第二天，司马昭又去拜访阮籍，阮籍又烂醉如泥。司马昭一连十几天往阮籍家跑，每次阮籍都是醉得不省人事，司马昭只好作罢。

司马昭为了把阮籍网罗到自己的阵营里，想任命阮籍一个重要职务。阮籍不愿意，但又不好明说。他听说北军步兵厨房里有个人擅长酿酒，酿出的酒格外醇香，就对司马昭说：“我就到北军步兵里去当一个校尉吧。”司马昭说：“步兵校尉是个武职，你是个文人，还是干点别的吧！”阮籍说：“听说步兵营的厨房里有三百石好酒，却没人喝；步兵营正缺校尉，我去了，能顶两个缺呢！”司马昭只好答应了。

阮籍来到步兵营上任，先去厨房查看美酒，然后派士兵去山阳招来自己的酒友刘伶。两个人躲在厨房里，抱着酒坛，喝了个痛快，一直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步兵营里的人以为他们死了，连忙去报告上司。事情传出去，官兵们都说步兵营来了个“酒狂”。司马昭知道了，也以为阮籍真的嗜酒如命，对他的戒心渐渐消除，对阮籍的一些古怪言行也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阮籍与众人陪司马昭说话，忽然有一个执法官员来请示，说是有一个儿子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应该怎么处置。阮籍说：“杀父亲是可以的，怎么这人连母亲也杀了？”众人听了阮籍的话，十分震惊。司马昭历来主张以“孝”治天下，阮籍怎么敢当着司马昭的面说可以杀父亲呢？

司马昭正色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杀父是天下最大的罪，是最不孝的恶行，应该凌迟处死，你怎么可以说可以杀父亲？”

阮籍说：“自古以来，禽兽就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如果是杀了父亲，这个人也不过是禽兽一类的人物，可是他现在杀了母亲，不是连禽兽都不如吗？”听了他这番解释，众人都说不出话来了。司马昭也觉得阮籍说的有几分道理。

阮籍家东边有一个酒店，女掌柜是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妇，她酿制的酒色清味醇。阮籍常常到她这里喝酒，喝醉了就在柜台下面躺下；睡醒了，起身就回家，连个招呼也不打。那女掌柜的丈夫开始还以为这个酒鬼对自己的妻子有非分之想，时间长了，他觉得阮籍对他妻子一点也没有轻薄之意，也就放心了，任随阮籍醉卧店中。

军中有一个武将的女儿，十六七岁，正是青春年华，突然得病死了。她父母很伤心，为她设灵堂举丧，很多人来吊丧。一天，阮籍也来了。他走到少女的灵前，伤心得放声大哭。哭完后，也不向少女的父兄告辞一声，出门就走。阮籍是个大名士，他与死去的少女生前也没什么交往，为什么来哭悼少女呢？少女的家人感到难以理解，还担心人们会猜疑自家女儿。

男女交往的事情上，阮籍常有让人非议的举动。他的嫂子要回娘家去，临走前，阮籍特意去哥哥家与嫂子话别，还让嫂子代他问候她的娘家人。有人本来就看不惯阮籍不守礼法，听说了这件事，实在忍不住了，跑去责问阮籍说：“《曲礼》上说，叔嫂不能交谈，你对嫂子为什么这么关心呢？”

阮籍说：“礼法是给世俗的人设置的，怎么能束缚我呢？”来人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愤地走了。

阮籍是个孝子。母亲咽气的时候，阮籍正在与人下棋，有人来告诉他：“你母亲去世了，快回家吧。”阮籍好像没听见一样，还是盯着棋盘。棋友说：“你还不快点回家！”阮籍不肯，那人只好陪他下完这盘棋。阮籍放下棋子，端起一旁的酒瓮，喝了一通，然后一声大哭，吐了几口鲜血，踉踉跄跄地回家了。

按礼法，父母死了，做儿子的要服丧三年，服丧期间不能脱下丧服，不能饮酒吃肉，不能离家远游。母亲下葬那天，阮籍竟然叫家人蒸了一只小猪，吃了下去，又喝了一坛酒，随后到母亲的灵前大哭不止，边哭边吐血，直哭得人都脱了形。送葬的邻里、朋友都跟着流泪了。

过了没几天，司马昭设宴请客，阮籍也去了。在宴席上，他依旧大口吃肉，大碗饮酒。同席一个官员对司马昭说：“您不是提倡以孝治天下吗？阮籍穿着丧服大吃酒肉，实在有伤风化，我看应该将他流放来治他的罪，不然世人都学他的样子，还像话吗？”阮籍好像没听见似的，照样喝他的酒，吃他的肉。司马昭说：“这是阮先生因伤情而颓废，这是至孝啊！一般的礼法不能用在阮先生身上。”

阮籍因为醉酒佯狂，没有引起司马昭父子的疑心，得以保全性命。他把内心的压抑，写在诗歌里，先后写了八十二首《咏怀诗》。阮籍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外出游历时，曾登上广武山。山下的广武城废址，曾经是楚汉相争的战场，汉高祖刘邦与西楚霸王项羽曾在这里血战。阮籍俯瞰旧战场，不禁叹道：“世无英雄，竖子成名！”意思是说，当时没有大英雄，竟然让刘邦这小子得了天下！

阮籍常常感到无路可走，喝醉了，可以暂时抛开一切，这也是他喜欢喝酒的原因之一。有时候，他会坐一辆车子，任凭拉车的马把车子拉到哪里。一直走到没有路可走了，才大哭着调转车头，沿来路回去。

阮籍的侄子阮咸，跟姑妈家的丫鬟私通。姑妈要带着丫鬟回老家。阮咸听说了，这时他家正巧来了客人，阮咸就骑上客人的马，追赶上去，把丫鬟夺了回来，两人同骑而返。

刘伶也是个酒徒，酒就像他的命根子。他常乘坐一辆小车，随身带着一壶酒。他叫仆人拿着铁铲，跟在后面。刘伶交代仆人说：“我死在哪里，你就把我埋在哪里。”

嵇康名声很大。有一次，司马昭的宠臣钟会去拜访嵇康。嵇康喜欢打铁。钟会来时，嵇康正在铁匠铺里打铁。他见钟会来了，理也不理，好像没看见一样，只管自己叮叮当当地打铁。钟会很尴尬。

站了一会儿，钟会要离开了，嵇康倒开口了：“你是听说了什么才来的？看见了什么才走的？”

钟会没好气地说：“听见了我所听见的才来，看见了我所看见的才走。”从此他对嵇康恨之入骨。

很早的时候，嵇康曾经跟隐士汲郡（今河南省卫辉市）人孙登云游。分别时，孙登对嵇康说：“你才识超绝而性情刚烈，恐怕很难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

山涛当吏部郎，推荐嵇康接替自己的职位。嵇康写信给山涛拒绝了。司马昭听到后，觉得他太不识抬举，十分恼怒。

嵇康跟东平国（今山东省东平县西南）的吕安感情深厚。吕安的哥哥吕巽诬告吕安不孝，嵇康出面为吕安作证。钟会向司马昭打小报告，说嵇康徒有虚名，行为不检点，随意诽谤朝廷，毁坏礼教，应该乘机把他们铲除。司马昭于是下令诛杀吕安、嵇康。

钟会前往幽州（今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刺史王雄的孙儿王戎军营，请王戎为他出谋划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尽量去做，但不要逞能。你想成功不难，但保持成果却很难。”后来，钟会叛乱，被乱箭射死。

令狐愚之祸

令狐愚是兖州（今山东省郓城县西北）的地方长官，他的舅舅王淩是曹魏的司空，率军把驻守平阿（今安徽省怀远县西）；外甥和舅舅二人，都统领重兵，负责淮河以南防卫任务。

当初，令狐愚还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时候，就很有志向，家人、亲戚都相信他一定能使令狐家族兴旺。但是，令狐愚的堂叔、弘农郡（今河南省灵宝县东北）郡长令狐卲却说：“令狐愚虽然很有才能，但他不懂得修养品德，又好高骛远。如果这些毛病不改掉，会害了整个家族的。”令狐愚听到了，很不高兴。

后来，令狐愚当了官，历经磨炼，有了一些政绩，官职也渐渐提拔上去了，说他好话的人也多了。受到了人们的称赞，令狐愚心里很得意。

有一次，令狐愚碰到已是虎贲中郎将的令狐卲，想起他以前曾经轻视自己，就问他说：“从前，您不是说我不成材吗？现在怎么样？”

令狐卲盯着令狐愚，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回到家里，令狐卲把这事告诉了妻子，说：“这孩子，性格跟过去一样，依我看迟早要出事。说不定我们也要受牵连！”

令狐愚的舅舅王淩，因为身居高位，自以为聪明能干，觉得自己能成大事，即使是司空这样的大官，也是委屈了他。这一对舅舅与外甥，长年在外驻守，经常在一起谈论朝廷大事。

有一天，王淩与令狐愚又在一起密谈。他们觉得曹魏帝曹芳能力太单薄，又受到司马懿的控制，而楚王曹彪却智勇双全，能力很强，有帝王之才，不如拥戴曹彪当皇帝，在许昌（今河南省许昌市东）另立朝廷。

公元251年九月，令狐愚派部将张式，前往曹彪所在的白马城（今河南省滑县东）联络。王淩又派手下劳精前往都城洛阳，将他们的打算告诉王淩的儿子王广。但王广认为父亲的做法不会得人心。没多久，令狐愚得病死了。王淩继续为谋反做准备。

令狐愚在兖州主政时，他手下的官员单固和杨康，都是令狐愚的心腹亲信。后来，杨康受宰相府聘请到都城洛阳做官，谈话中常常暴露令狐愚的一些隐私。

有一次，东吴要利用涂水淹没南下通道。王淩一听，觉得机会终于来了，就上书皇帝，要求攻击东吴，想趁机拥立楚王曹彪。但朝廷对王淩已不信任，结果没有批准他的请求。

不久，有人密报太傅司马懿，说王淩要谋反。司马懿亲率大军乘船南下，假装讨伐东吴，一面用皇帝的名义下诏给王淩，赦免他的过错，又写了私人信件给王淩，安慰他，言辞十分恳切。

眨眼间，船队就离王淩所在的寿春县不远了。王淩知道无法抗拒，逃脱也不可能，就把自己捆绑在一只小艇上去见司马懿，表示悔罪，请求宽赦。小艇向司马懿的大船驶去，王淩这才发现司马懿带着大队兵马，心里着了慌。他向司马懿喊道：“你写几个字叫我来，我敢不来？可为什么你还带军队？”

司马懿回应道：“你可不是写几个字就能叫来的人啊！”

王淩自己上当了，羞恼地说：“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你却这样欺骗我！”

司马懿说：“我宁可欺骗你，也不能欺骗国家！”

司马懿就派遣步骑兵六百人，押送王淩前往京师（都城洛阳）。

到了这一步，王淩还心存侥幸，想试探司马懿究竟会如何处置自己。他请求发给自己几枚钉棺材的铁钉，不料，司马懿真的给了他，王淩这才绝望。五月十日，王淩走到项县（今河南省沈丘县），服毒自杀，年纪已八十岁。

司马懿到了寿春，张式等纷纷自首。司马懿细查深究，又抓了一批人。凡是口供中牵连到的人，全都屠灭三族。并挖开王淩、令狐愚的坟墓，剖开棺材，暴尸三天，焚烧殉葬品，再将尸体裸葬。令狐卲的预言果然成真，令狐家族终被屠灭。这时，令狐卲已死了十多年了。

司马懿抓住了单固，问他：“令狐愚有没有谋反的事？”单固说：“没有。”但杨康早就告发了，把单固也告进去了。司马懿于是逮捕单固和他的家属，关入监狱。

杨康以为他检举叛逆，一定可以封侯爵，可是他的口供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司马懿把杨康也一并斩首。单固跟杨康同时被拖出监狱。去刑场的路上，单固和杨康还互相责骂。

司马野心

到曹髦当皇帝的时候，司马家族的势力已经很大了。公元260年四月，曹髦被迫提拔大将军司马昭当相国，封为晋公。曹髦心中积郁多年的愤怒爆发了。

五月七日，曹髦秘密召集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等心腹，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他动手。我现在要亲自讨伐他。你们看怎么样？”

王经摇头叹息道：“从前，鲁昭公不能忍受季姓家族专权，但没有成功起来奋战，反而自己逃走，被天下人笑话。现在的曹魏帝国，权柄握在司马家族手中，已经很久了，无论中央和地方，都是他们的人。皇家禁卫军人数这么少，武器盔甲，都十分落后，陛下用什么讨伐？皇上还是要三思啊！”

曹髦从怀中掏出写在黄色锦缎上的诏书，扔到地上，说：“不用再说了！我主意已定，即使战死，也比这样活着受侮辱好！何况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曹髦进宫向郭太后报告自己的决定。王沈、王业都是明哲保身的小人，他们乘机溜走，向司马昭报信邀功去了。他俩招呼王经一起去，王经不忍背叛皇上，拒绝了。

这一天，曹髦手握佩剑，登上辇车，率领金銮宝殿皇家禁卫武士，以及奴仆、侍从，擂鼓叫喊着冲出大门，直冲向司马昭的住所。司马昭的弟弟、骑兵指挥官司马伷，在东门跟曹髦相遇。曹髦左右大声呵责，司马伷的部众畏惧皇帝的威严，吓得一哄而散。

这时，司马集团的中央军事总监贾充率军从外而入，在南宫门下阻截迎击曹髦。曹髦挥舞长剑，向前挺进。贾充部众都不敢冒犯皇帝，打算后退。

太子宫的随从官成济问贾充说：“情势紧急，该怎么办呢？”贾充说：“司马公平时厚待你们，就是为了今天；还有什么可问的？”于是，成济抽出长矛，直刺曹髦，曹髦倒在辇车前，气绝身亡。太傅司马孚抱着曹髦的尸体，放声大哭，悲痛欲绝，嘴里喊着：“刺杀陛下，这是我的罪过啊！”

司马昭得到报告，一听皇帝被杀死了，大吃一惊，吓得从床上滚到地上。司马昭赶紧入宫，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尚书左仆射陈泰不肯参加。司马昭叫陈泰的舅父荀尚书去叫。陈泰与司马昭关系不错，但是他们竟然杀了皇帝，陈泰不能接受。他对舅父听从司马昭的驱使感到不满：“人们都认为我比不上舅父，现在看来舅父不如我。”但是陈泰的子弟和家人，怕陈泰的固执招来灾祸，也逼着他去见司马昭。陈泰无奈，和司马昭见了面，两人都流泪了。司马昭问他：“你看我该怎么办？”陈泰说：“那还用说，只有杀掉贾充，才可以平天下公愤！”司马昭迟疑了很久，说：“然后你再往下面想想？”陈泰说：“我只能说到这里，不知道还有什么下面！”司马昭就不再和他继续讨论。

不久，郭太后被迫下令，宣布曹髦的罪状，撤销他的皇帝称谓，贬成平民，用平民的礼仪安葬；并逮捕王经和他的家属。王经向母亲叩头，请求原谅自己惹下的大祸，他的母亲面不改色，微笑着说：“人，谁不会死？只怕死得不是地方。为皇帝丧命，有什么遗憾的？”

等他们被杀害时，从前的部下向雄在刑场放声痛哭，街市上的百姓都纷纷被感动。王沈因通风报信有功，被封为安平侯。

杨骏夺诏乱晋

西晋王朝刚刚启幕，就接连上演血腥的争斗。

第一任晋帝司马炎病重，皇后杨芷的父亲、车骑将军杨骏，在寝殿负责照看皇上的饮食与汤药，其他大臣不准留在左右。过了几天，杨骏把原来在马炎病身边亲近侍从都换成自己的心腹。这天，司马炎从昏睡中醒来，看到身边都是一些陌生面孔，质问杨骏说：“你怎么这样做？”

司马炎吩咐中书省起草，命汝南王司马亮入朝，与杨骏共同辅政；又打算挑选几位有名望的官员，放在司马亮、杨骏身边作为助理。去年司炎帝曾委派汝南王司马亮出镇许昌。

杨骏当然很不高兴。他到中书省要求借看一下诏书，看着看着，就把诏书藏到口袋里带走了。皇帝的诏书被人拿走，可不是什么小事情！中书监华廙（ｙì）知道后，赶紧来找杨骏索还，杨骏不肯交出来。偏偏这时候司马炎病情又加重了。皇后杨芷请求由她父亲杨骏单独辅政，司马炎已不能言语，只点了点头。

于是，皇后杨芷把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叫来，向他们口头传达司马炎的命令，让他们发布诏书：任命杨骏为太尉，掌管全国军队，并兼太子的师傅，还主管朝廷机要。等于把朝廷大权集于一身。文书把诏书缮写完竣后，杨芷当着华廙、何劭的面，呈递给司马炎过目，司马炎呆呆地看着，不说一句话。诏书发布后，杨骏催促汝南王司马亮立刻去许昌上任。司马炎回光返照，忽然变得清醒，问道：“汝南王来了没有？”左右侍从说：“还没有！”

没几天，司马炎在含章殿逝世。太子司马衷当天登基继位，为晋惠帝。皇后杨芷即封为皇太后，原来的太子妃贾南风自然升为皇后。

这时杨骏入宫居住，住太极殿，挑选虎贲武士一百人做他的警卫。司马炎的棺木从含章殿抬到太极殿，皇太后杨芷率后宫数千美女，出来哭别；杨骏却不出殿门，戒备严密。皇帝下诏，命石鉴及张劭负责司马炎墓园工程。此时，皇帝司马衷已被杨氏家族完全控制。晋帝司马衷的所有诏书，需呈递皇太后杨芷批准后，才可颁布。

汝南王司马亮，畏惧杨氏的势力，不敢进宫吊唁，只能到大司马府门外哭祭，然后把自己所率领的人马撤到洛阳城外驻扎。司马亮上书晋帝司马衷，请准许他在先帝丧事完毕后，再动身前往许昌任职。

有人告诉杨骏，司马亮可能发动兵变。杨骏大为恐慌，禀告他的皇太后女儿杨芷，教司马衷亲笔写诏，下令石鉴、张劭率领修建先帝墓园的部队，攻击司马亮。张劭是杨骏的外甥；接到圣旨，立即集结部众，催促石鉴迅速出发。石鉴认为司马亮不会发动政变，拒绝行动。

司马亮得到消息，问司法官廷尉何勖，应该如何应对。何勖说：“现在，无论朝廷官员还是民间百姓，都痛恨杨氏专权，人心都归附于你，你为什么不采取主动，反而被别人攻击？”司马亮胆小，不敢有所动作，连夜奔向许昌。

杨骏的弟弟杨济和外甥、京城洛阳的地方长官李斌，都劝杨骏把司马亮留下来，杨骏拒不接受。杨济无奈。他对尚书左丞傅咸说：“我哥哥应当征召司马亮回京，自己辞职退避，否则杨家可能无法保全！”傅咸表示赞同说：“皇帝家族跟皇后家族，和平共存，互相牵制，家国都会平安。”杨济又让大臣石崇，规劝杨骏，杨骏仍不接受。

杨骏知道自己树敌太多，声望不佳，打算仿效曹魏第二任皇帝曹叡刚即位时的手段，对政府官员普遍加官晋爵，以换取大家好感。左军将军傅祗写信给杨骏说：“从来没有君王刚死，臣属就论功行赏的怪事。”杨骏不理。

杨骏其实内心发虚，为了加强自己的威势，他让晋帝司马衷下诏，赐予他诛杀专用铜斧，有权任免全体文武百官。尚书左丞傅咸对杨骏说：“我心里忖量，等到先帝丧事完毕，您该考虑自己的进退了。如果能够体会到我的用心，我就不多说了。”杨骏不理。傅咸再次规劝，杨骏十分厌烦，打算把傅咸逐出京城，到地方上担任郡守。李斌知道了，来劝阻杨骏：“贬谪正直的人，会伤害你的声望。”杨骏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杨骏姑妈的儿子蒯钦，也在朝廷任职，他屡次冒犯杨骏，言语直率，别人都替蒯钦担心。蒯钦说：“杨骏虽然昏庸，但还是知道不可以妄杀无罪之人。他最多不过跟我疏远而已。我能跳出他的是非圈，才可以免于灾祸。不然的话，会跟他一起被灭族。”

杨骏想聘任山西汾阳人王彰当军政官司马，王彰不肯接受。他的朋友张宣子问他原因。王彰说：“从古到今，一家出了两个皇后，没有不败亡的。何况杨骏飞扬跋扈，任用小人，独揽大权，为所欲为，离失败不远了。我逃到塞外躲开他，就是怕他的灾难降临到我头上，怎么会接受他的邀请，往火坑里跳。”

司马衷即位后，贾南风当了皇后，打算干预政治，但受到杨骏的压制，心中十分不满。宫廷警卫官孟观、李肇，也受杨骏轻视。二人私下里对贾南风说，杨骏将危害国家。禁宫侍从宦官董猛，过去在贾南风所住的太子宫供职，跟贾南风相熟。贾南风让董猛跟孟观、李肇密谋，如何能够诛杀杨骏，罢黜皇太后杨芷。又命李肇与正在河南许昌驻防的汝南王司马亮联络，动员他起兵讨伐杨骏。司马亮虽然痛恨杨骏，但他认为不能这么做。李肇又联络驻防湖北襄樊的楚王司马玮，司马玮十分兴奋，一口答应；并立即请求进京朝见。杨骏一向畏惧司马玮勇猛，打算以召他回京任职为名剥夺他的兵权，但又怕司马玮察觉他的真实用意，激起变故，就一直没有这样做。现在看到司马玮自己请求进京的奏章后，杨骏心中暗暗高兴，立刻批准。

在杨骏毫无察觉之时，事情在悄悄进行。这天，孟观、李肇报告晋帝司马衷，称杨骏谋反，请皇帝下诏，免去他的所有官职，立即逐出太极殿；并宣布首都洛阳城内外，全部戒严；下令司马繇率金殿禁卫军四百人，包围杨骏所住的太极殿，并发动攻击。

在宫中担任侍从官的段广是杨骏的外甥。他得到消息，赶紧晋见皇帝。他跪在司马衷面前，哀求道：“杨骏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哪有谋反之理？但愿陛下明察！”司马衷不作回答。

这时，杨骏已得到事变的消息，大为震惊。太极殿里，他的一班手下和亲信一片惊慌，有人提议，以皇太子司马遹的名义进宫搜捕奸党，平息事态。杨骏胆小懦弱，拿不定主意。

皇太后杨芷把诏书写在一片绸缎上，缚在箭上，射到宫外，说：“救太傅（即杨骏）有赏。”求救信被皇后贾南风得到，贾南风遂宣布：“皇太后谋反！”

这时，杨骏的住宅已被禁军包围，杨骏的卫队不敢出战。杨骏逃到马棚厩里躲藏起来，被禁军士兵发现后，当场杀死。

杨氏集团被剿灭后，晋帝司马衷任命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官员，汝南王司马亮当太宰，与卫瓘共管政府机要，掌权辅政。秦王司马柬当大将军，楚王司马玮负责京城洛阳的防务兼领禁军。

书圣王羲之

王导在东晋朝廷任司徒，就是辅佐皇帝的丞相。这天，掌管军事的太尉郗鉴派管家来拜见王导，说有事相求。原来郗鉴有个女儿，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郗鉴想在王导的子侄中选择一个人做女婿。王导对来人说：“孩子们都在东厢房。”

王导领管家来到东厢房。王家子弟听说太尉来选女婿，都恭敬地站了起来，只有一个青年人，靠在东墙边的卧榻上，袒露着肚子，旁若无人地吃着东西。

郗鉴的管家将王家的子弟们挨个打量了一遍，然后回来向郗鉴回报。郗鉴问：“王家的子弟们怎么样，有合适的人选吗？”

管家回答说：“王家的子弟个个都不错，都很讲礼数，对我很恭敬。只有一个人袒露着肚皮躺在东边的卧榻上吃东西，好像不知道我到来一样，看起来有点与众不同。”

郗鉴听了，高兴地说：“这个孩子正是我想要的佳婿呀！”于是郗鉴管家再去王家询问，原来那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叫王羲之，字逸少，是王导的侄儿。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了王羲之。

王羲之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特别擅长书法。很多人推荐他去朝中做官，他都推辞了。后来，应殷浩的请求，担任了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所以人们都叫他“王右军”。王羲之喜欢山水，不愿意居住在繁华热闹的京城，听说会稽山清水秀，又有很多名士居住在那里，就把家搬迁到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居住。每天与一帮好朋友游山玩水，留连忘返，过得逍遥自在。

王羲之家中养了很多鹅，听到鹅的鸣叫，他就像听到优美的音乐那样，觉得非常悦耳。他听人说会稽有一个孤居的老婆婆养了一只大白鹅，这只大白鹅的叫得特别好听，与一般的鹅不同。一天，王羲之约了几个好朋友，一起坐着车去看那只鹅。谁知老人听说大书法家王羲之来了，家里没有什么招待，就狠了狠心，把鹅杀了，煮熟了准备招待王羲之。

王羲之等人来到老人家，问道：“老人家，您养的大白鹅呢？怎么没有听到它叫呢？”

老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鹅肉，对王羲之说：“这就是大白鹅，没什么好招待您的，我就杀了它。”

王羲之直跺脚，一连声地说：“哎呀，老婆婆您怎么能把它杀了！我是来听它的叫声的呀！”

回去之后，王羲之还为这只大白鹅难过了好几天呢。后来他又听说山阴有一个道士，养了一群鹅，为了这群鹅，王羲之经常去拜访这个道士。一天，王羲之央求道士说：“你把这些鹅卖给我吧。”

道士笑了笑：“鹅我是不卖的。您如果喜欢这些鹅，我可以全部送给您，不过，您必须为我抄写一部《道德经》。”

王羲之听了，一口答应，让道士马上拿来笔墨纸张，伏案挥笔疾书，没几个时辰，就把《道德经》抄好了。那道士如获至宝，把王羲之手抄的《道德经》珍藏起来。王羲之呢，把这群鹅装在笼子里，高高兴兴地带回家去了。

因为王羲之的书法很有名，经常有人向王羲之求字。王羲之如果来了兴致，就写了随意送人，如果他不愿意，就是再大的官求他，他也不肯写一个字。

一天，王羲之到蕺山游玩，看到一个老婆婆拿着很多六角竹扇在那里卖，可买的人很少。

王羲之走上前去，拿过扇子，挥笔在每把扇子上写了五个字。那老婆婆见这人用笔在自己扇子上乱画，生气地说：“你把我的扇子画得这么脏，谁还来买我的扇子啊！”

王羲之笑着说：“你只要说扇子上的字是王右军写的，每把扇子卖一百个钱，很快就卖完了！”说完就走了。

老婆婆将信将疑，她按王羲之说的去卖，果然，没多久，扇子就被人买完了。

有一次，王羲之到他的学生家去，见他学生家一张桌子的桌面光滑明净，就拿起笔在桌面上写起字来。写完之后，扔下笔就走了。那学生平时想求老师的字求不到，现在王羲之的墨宝留在自家桌面上，真是求之不得，异常高兴。他把桌子小心地保存起来。

可过了几天，学生发现桌面上的字不见了，问父亲是怎么回事。父亲说：“我看到桌面被墨写得乱七八糟，就用刀把字刮去了。”

“啊？”那学生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风流谢安

公元383年，东晋与前秦在淝水决战。谢石、谢玄、谢琰率领东晋军队大破敌军，战果辉煌。消息传到京城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时，宰相谢安正在客堂跟人下围棋。谢安从报信人手中接过捷报，草草看了一遍，便放到了一边，继续下棋。

客人见送信的人神情激动，好像有什么大事情，但看谢安的样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便问谢安道：“发生了什么事？”谢安看着棋盘说：“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小儿辈在前方打了胜仗。”率领东晋军队作战的谢石、谢玄、谢琰等，不是谢安的儿子，便是谢安的侄子。

下完棋，客人一走，谢安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他快步走向后院，想把消息报告给家人。跨过一道门槛时，他脚上鞋子的木齿也折断了。

谢安出身于东晋望族，年轻时风流倜傥，诗文广泛流传，极负盛名。他直到四十多岁才出仕，任征西大将军桓温军中的司马，后来于孝武帝宁康二年（公元374年）拜相，任尚书仆射兼中书令。孝武帝太元元年（公元376年），改任中书监，录尚书事。

谢安对自己的名声也十分自信。有一次，他的一个同乡罢官后准备回老家，谢安问这位同乡回家后以什么为生，同乡很不好意思地说，手头只有五万把蒲扇，准备卖掉后回去安家，只怕扇子卖不了多少钱。谢安听后，便向这位同乡要了一把蒲扇。文人雅士们聚会时，谢安便带上这把扇子，时不时地扇上两下。没几天，随身带一把蒲扇竟成了京城风行的时尚，人们纷纷购买这种扇子来做装饰，一时间，扇子的价格竟翻了好几倍。谢安的同乡虽然丢了乌纱帽，却意外地发了一笔小财，喜滋滋地回老家去了。

和当时的许多名士一样，谢安也过了很多年隐居山林的逍遥日子，好几次放弃了做官的机会。后来，东晋大将军桓温请他出山时，他终于答应，担任了桓温军中的司马。这一举动遭到了当时一些文人的非议。

他赴任前，京中的朋友为他送行，有一个姓高的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足下过去一直谢绝朝廷的召用，朋友每次聚会，都要说，安石（谢安的字）不出山，怎么对得起天下的老百姓呢？现在，足下终于出山，大伙大概又可以说了：天下百姓该怎么样才对得起足下呢？”听了这话，谢安竟一时无语可答。

其实谢安是一个很有政治才能的人，他隐居不出，是在等待时机。他一出山，便在东晋的政治舞台上扮演了重要角色。

晋孝武帝宁康元年（公元373年）二月，一直镇守在姑孰（今安徽省当涂县）的大司马桓温回京朝见皇帝，当时已担任吏部尚书的谢安奉命和侍中王坦之一起前往新亭（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南）迎候桓温。当时京中流传着一些议论，有的甚至说桓温这次来要诛杀王坦之和谢安，并对皇帝图谋不轨。临行前，王坦之十分害怕，生怕这次前往新亭是去白白送死，但谢安却很镇定，他神态自若地对王坦之说：“不管大司马有何举动，这次总是非去不可。晋朝的兴废存亡，就看我们这次去的结果了。”

谢安和王坦之到新亭后不久，桓温也到了。桓温在自己的行营里一一接见前来迎接他的官员。全副武装的卫兵守在行营四周，许多官员走进行营时脸都吓白了。王坦之想起京城里的传言，竟出了一身冷汗，内衣都湿了。

谢安微笑着进了行营，从容地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又站起来，掸了掸椅子上的灰，再坐下。他像聊天似的对桓温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诸侯行事只要有道，他的四邻都会成为他的卫士。足见以德才能真正感人和服人。所以，像明公这样与自己人相见还要警卫森严，其实大可不必。”

桓温哈哈大笑，下令撤走了行营四周的卫兵。接见结束，桓温请谢安留下来，与他谈笑了半天。京中流传的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淝水之战，晋军的先锋将是谢安的侄子谢玄。当初，前秦军队屡犯边境，东晋守将中竟没有能与前秦将领抗衡的人，朝廷便要求文武官员推荐可以镇守北方的良将。谢安觉得自己的侄子谢玄可以担此重任，便向朝廷举荐了谢玄。有人认为谢安向朝廷推荐自己的亲戚，而且是个没什么阅历的年轻人，这是拿国家的安危开玩笑。但也有人对此十分赞赏。

一向与谢安不和的郗超说：“谢安不顾旁人议论而举荐自己的亲戚，他肯定相信自己的眼光；这样看来，谢玄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谢玄果然在淝水之战中一战成名，谢安举贤不避亲的见识和气度也成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佳话。

乱世名相王猛

从西晋灭亡到北魏统一北方，历时一百三十余年，这个期间我国北方曾先后出现过将近二十个少数民族政权，它们互相杀伐，此兴彼衰，这就是“五胡十六国”时代。在这些众多的少数民族政权中，前秦苻氏王朝势力最为强大，它曾一度统一北方，与统治江南的东晋王朝形成南北对峙局面。辅佐前秦皇帝苻坚创下这一番大业的，便是著名的乱世宰相王猛。

王猛出身贫穷，少年时代曾以卖畚箕为生，但他天资聪颖，好学多思，到了二十多岁，学问和见解都已远远地超过同龄人。

东晋永和十年（公元354年），东晋大将桓温率领数万军队进攻以关中为根据地的前秦。晋军屯驻长安东面的灞上，与秦军形成对峙之势。当时刚满三十岁的王猛来到晋军营帐中求见桓温。桓温平素喜欢与奇人异士交往；虽然他不知道王猛是什么人，还是让手下请王猛进来。见了赫赫有名的东晋大将桓温，王猛并不因为自己是无名小卒而拘谨。他与桓温侃侃而谈，对答如流。说话间，王猛觉得身上痒痒，他边说话，边伸手去摸，捉到一只虱子，他随手捏死，扔在地上。这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如此不拘小节，桓温甚是惊异。他问王猛道：“我率军前来为百姓除害，为何没有当地的英雄豪杰来见我？”

王猛答道：“将军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兵临长安城下，将军却并不急着进攻长安，因为不明白将军的意图，所以不敢轻易来见将军。”

王猛的这番话，触到了桓温的隐衷。原来，桓温兵权在握，早就有心取代晋室自立。此次伐秦，他只是想借以树立自己的声威，并不真的想与前秦交战，因为真的打起来，无论胜败如何，他的实力都会受到损耗。听了王猛的话，他沉吟许久，才感叹道：“江南实在无人可以与先生相比！”

晋军南归时，桓温让王猛随他一起走，并任命王猛为高官督护，王猛婉言谢绝了。东晋没有得到的人才，后来成了前秦的宰相。当时，前秦的君主是苻生，此人昏庸无能，暴虐好杀，朝廷百官人人自危，敢怒而不敢言。苻生有个堂兄弟苻坚，却是个德才兼备的人，在朝廷里很有口碑，人们希望他能够出来取代暴君苻生。苻坚自己也有此意，但不敢轻举妄动。

尚书吕婆楼与苻坚关系非同一般。苻坚向吕婆楼讨主意，吕婆楼说：“我是朝不保夕的人，办不成什么大事了，我认识一个叫王猛的人，此人的才略无人可比，如殿下有意，不妨听听他的见解。”苻坚大喜。

苻坚和王猛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彻夜长谈之后，苻坚逢人便说，他遇到王猛，就像当年刘备遇到了诸葛亮。从此，苻坚再也离不开王猛了。不久，苻坚发动政变，杀死苻生后，登上了帝位，王猛被任命为中书侍郎。

王猛担任中书侍郎不久，便被调到始平（今陕西省兴平市东南）县当县令。始平县里居住着很多贵族，他们依仗权势，无法无天，鱼肉百姓，把始平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王猛一到始平，便申明法令，强化治安，严格执法。那些贵族子弟和枉法的官员受不了，都对王猛怀恨在心。

有一次，王猛审问一个为非作歹的县吏，那县吏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竟然不把王猛放在眼里，在堂上对他出言不逊。王猛一怒之下，对他用了鞭刑，将这个恶吏打死了。那些本来就对王猛存着一肚子气的贵族和官员趁机闹事，联名上书告王猛的状，说他滥杀无辜，要朝廷治王猛的罪。苻坚信以为真，下令将王猛逮捕带回长安审讯。

苻坚觉得王猛辜负了自己的信任，非常气恼。他责备王猛道：“治理国家，应当以仁为本，以德感人，而你一上任便杀人，如此残酷，怎能让官员信服，让百姓安居？”

王猛知道苻坚被始平县的那些人给骗了，就向苻坚陈述了实情，然后说：“治理国家，当然需要施行德政、仁政，但是，不能滥用德政、仁政，对不法之徒，就要严厉惩处，不然，就会善恶不分，世风不正！”苻坚觉得王猛的见解很周全，而且自己不该偏听偏信，当即下令释放了王猛，不久又提升他当了尚书左丞。

苻坚对王猛的重用，引起了前秦许多皇室宗亲和贵族的忌恨。被封为姑臧侯的樊世，出身豪强家族，曾经辅佐苻坚的伯父、先帝苻健平定关中，立过战功。他特别不能容忍没有战功的王猛。有一次他当众奚落王猛：“我们种下的粮食，难道要让你来坐享其成吗？”

王猛也看不惯这种倚老卖老。面对樊世的挑衅，他针锋相对：“不但要你耕种，而且还要让你烧成熟饭！”

樊世听罢大怒，指着王猛的鼻子高声骂道：“总有一天要把你的脑袋挂到长安城门上，要是做不到，就把我的脑袋挂上去！”

王猛知道这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把这事报告了苻坚。苻坚听后十分生气，说：“一定要将这个老家伙杀了，其他人才会安耽一点。”

过了几天，樊世进殿奏事，苻坚故意当着他的面对王猛说：“我想招杨璧为婿，你觉得如何？”

樊世一听，便跳了起来：“杨璧早就和我女儿定了婚，陛下怎么能招他当驸马？”

王猛说道：“四海之内，哪一样东西不归陛下所有？你竟敢和陛下争抢女婿，难道你比皇上还厉害吗？”

那樊世冲过去一把揪住王猛，举手就打。苻坚下令卫兵擒住樊世，宣布樊世犯了大不敬之罪，当场将樊世诛杀于朝堂之上。自此之后，朝中的元老们对王猛都有了畏惧之意，再也不敢小看他了。

不久，王猛又被升为侍中、中书令兼领京兆尹。京兆尹是京都的地方长官，公务十分繁杂，需要和居住在京城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内中不乏有权有势、无法无天的权贵。太后强氏的弟弟强德，自恃有太后撑腰，横行不法、无恶不作，经常酗酒闹事，欺男霸女，京城的百姓提起强德，无不谈虎色变。

王猛一上任，便立即下令将强德逮捕入狱。王猛担心，如果不当机立断将他处斩，等到太后出来为弟弟开脱，很可能要放虎归山。趁着奏报强德罪行的奏书还没有批复下来，王猛便将强德拉到闹市当众处斩了。果然，行刑刚刚结束，苻坚派来赦免强德的使者就赶到了。可惜他见到的已是强德的尸体。

接着，王猛与御史中丞邓羌同心协力，数十天之内，京城中二十多名不法权贵被先后处死或判刑罢免。一时间，朝野震动，百姓欢呼，豪强贵族和地痞奸徒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京城安宁了许多。苻坚感叹道：“我到今天才知道天下还有法律这样的好东西！”

东晋太和五年（公元370年）六月，苻坚任命王猛为统帅，率领六万步骑兵进攻前燕。前燕政权占据了包括今天的辽宁、河北、河南、山东、山西等地的广大地区，人力物力都远远强于前秦，但由于前燕内部政治腐败，人心涣散，士气低落。苻坚早有吞并前燕之意。

王猛出发前，苻坚亲自送行到灞上，表示将亲自负责东征部队的粮草供应，让王猛不要有后顾之忧。王猛便率主力部队直扑壶关（今山西长治东南），另一支部队则由镇南将军杨安率领向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进发。

八月，王猛攻下了壶关，又挥师晋阳，支援久攻晋阳不克的杨安。晋阳是前燕的一座军事重镇，兵多粮足，杨安连续发动了几次猛攻都未能得手。王猛抵达晋阳后，认为强攻不能解决问题，便让士兵在城外挖了一条通向城内的地道，然后令虎牙将军张蚝率领一支数百人的敢死队通过地道潜入晋阳城中，向前燕守军发动突袭，并打开城门把前秦的大部队放进了晋阳城。就这样，继壶关之后，晋阳城也被前秦军队攻克了。

前秦军队攻下晋阳后，王猛随即进兵潞川（即今漳水，流经山西、河南的一条河流），与前燕太傅慕容评率领的前燕大军相对峙。王猛派将军徐成前去侦察敌情，限他中午前一定要回营。不料，徐成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王猛大怒，当即就要以不守军令的罪名将他处死。一直给王猛做副手的邓羌是徐成的好友，徐成还做过邓羌老家的太守。这时邓羌出来为徐成求情，并表示愿意与徐成效力死战，将功赎罪。王猛正怒不可遏，一口拒绝了邓羌的请求。心高气傲的邓羌碰了这么一个钉子，十分恼怒，回营后便整理起自己的队伍，准备向王猛进攻。王猛闻讯大惊，急忙赶到邓羌营中，问他何至于为了一件小事便闹到这种地步，不料邓羌却振振有辞地答道：“我们奉诏出征，是为了讨伐外贼，现在却自相残杀起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除掉内贼。”

王猛知道邓羌的脾气，他是说得出做得到的。王猛强压怒气说：“将军息怒，我马上就赦免徐成。”王猛在苻坚面前说一不二，邓羌是知道的。今天王猛会向自己让步，邓羌有点意外，也就与王猛握手言和。

徐成被赦免后，邓羌特地去向王猛谢罪。王猛拉着他的手说：“将军对一个郡守尚且如此重情，不顾一切地要救他一命，何况对自己的国家呢？有将军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我对敌人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了。”这番话，说得邓羌很感动，与王猛前嫌尽释。

前燕大将慕容评认为王猛孤军深入，粮草供应必定困难，便想依靠持久战来消耗秦军，使秦军不战自败。王猛当然料到对方的意图，知道不能这样拖下去。他派游击将军郭庆率领五千骑兵，夜间从小道绕至慕容评的后方，放火将燕军的军用物资烧着了。火光冲天，连前燕皇帝慕容暐在京都邺城（今河南安阳东北）也看到了，他又惊又怕，便派侍中兰伊去见慕容评，将他骂了一顿，并催促他立即与秦军决战。慕容评只得接受慕容暐的命令，派人去向王猛宣战。这是王猛求之不得的，他爽快地接受了慕容评的挑战。

第二天，决战开始前，王猛特地列阵举行宣誓仪式。他对全体官兵说：“我王猛深受国家的厚恩，兼任内外之职，如今与各位一起深入敌阵，大家都要竭尽全力拼杀，只许前进，不许后退，立功者有重赏，后退者杀。一旦得胜回朝，在朝堂上接受皇上的封赏，回家与父母举杯同庆，荣耀乡里，这难道不是好男儿追求的目标吗？”听了王猛的话，士兵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临出发前，王猛又下令各部打碎铁锅，丢掉军粮，以显示背水一战的决心。义无反顾的秦兵个个如下山猛虎，邓羌、徐成、张蚝等将领策马冲入敌阵，左冲右突，杀敌数百。前燕士兵在如狼似虎的前秦士兵面前，胆战心惊，一触即溃；主帅慕容评只身逃回了邺城。就这样，王猛以六万秦军击败了号称四十万的前燕大军。经此一战，前燕政权摇摇欲坠。

潞川一役取胜后，王猛立刻乘胜东进，包围了前燕都城邺城。此前邺城附近治安混乱，盗贼蜂起，官府不闻不问，老百姓只好自认倒霉。但王猛的大军到来后，治安顿时好转。王猛军纪森严，秦军对百姓秋毫无犯，更是令当地百姓喜出望外，都说：“想不到今日重又见到了太原王！”太原王叫慕容恪，是前燕历史上一位著名的政治家，深受百姓爱戴。王猛此时虽未攻下邺城，邺城百姓人心向背却已分明；王猛能轻易攻下邺城，也就不足为怪了。

王猛一生文治武功，对前秦政权的巩固和强盛居功至伟。他曾一年之内连升五级，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司隶校尉、都督中外诸军事等显赫官职集于一身。

苻坚曾对王猛说：“我得到你，就像周文王得到姜太公一样。”王猛生怕因位高权重而引起别人猜忌，曾向苻坚请求减少职务。苻坚说：“我不过是想让你替我多担一点辛苦，我可以轻松一点。”苻坚还曾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苻宏和苻丕说：“你们要像侍奉我一样侍奉王公。”王猛死后，苻坚痛哭失声，对太子苻宏说：“难道老天不愿让我平定天下吗？为什么要这么早就夺去我的王景略呢？”

苻坚不会想到，他竟被自己的这句话不幸而言中。王猛临死前，劝苻坚不要进攻东晋。因为东晋被汉族人视为正统，在北方人民心目中仍享有较高的威信，前秦如与东晋反目为仇，必将招来许多麻烦。但是一向对王猛言听计从的苻坚却没有听从王猛最后的遗言。八年之后，苻坚亲率八十万大军南征，结果在淝水一战中一败涂地。王猛为之耗尽心血的前秦王朝，就这样开始走向衰落。

“笔头公”抗命

东晋末年，北方出现了一个由少数民族鲜卑人建立的政权，国号为“魏”，定都于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为了与晋朝以前由曹操父子建立的“魏”相区别，史家称之为“北魏”。当时，北魏占了十分之六七的中国疆土，宋占了十分之三四，两个政权南北对峙，形成了后世所说的“南北朝”的格局。

拓跋焘是北魏的第三代皇帝。拓跋焘强悍尚武，是一个马上皇帝，闲暇时候倒有雅兴下棋。拓跋焘的棋艺并不高超，陪他下棋的大臣都暗中让他几分。这天，陪拓跋焘下棋的是大臣刘树。几个回合之后，拓跋焘被刘树的一着棋给弄糊涂了，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下。拓跋焘手拈一枚棋子，不知该下在哪里，生怕中了刘树的计。

拓跋焘正犹疑不定时，忽闻通报：“尚书令古大人求见！”尚书令古弼，是北魏四大重臣之一，他对朝廷十分忠诚，性情耿直，敢于当面进谏，说话不留情面，拓跋焘有时也被他弄得下不了台。拓跋焘对他十分信任，甚至还有几分畏惧。古弼的脑袋，又长又尖，很像毛笔的笔头。拓跋焘跟他开玩笑时，叫他“笔头公”，生气时就背地里骂他“尖头奴”。

拓跋焘想，这个笔头公，有什么大事，非要来扰我兴致？古弼匆匆进殿，来到拓跋焘面前。他刚刚接到密报，说是皇家在上谷郡内划出了很多土地，作为游猎的禁苑，这样一来，很多百姓就失去了土地，无法谋生，不得不铤而走险，有不少人已经落草为寇，还有人在煽动造反。

拓跋焘看着棋盘，故意不理睬古弼；古弼不敢开口，可心里急得要命。那刘树看到皇上的棋被自己困住了，那得意扬扬的样子，把古弼惹火了，他一把揪住了刘树的耳朵，骂道：“你们这帮小人，成天陪皇上玩乐，误了国家大事，你有几个脑袋？”

拓跋焘心里明白，笔头公明里是拿刘树撒气，其实是对自己不满意。他喝道：“你有事便奏，不要与他过不去！”古弼放开刘树，呈上奏章。

拓跋焘看罢奏章，心中一惊。他多年征战，深知民心向背的重要。他曾经几次攻占南朝的两淮之地，但因当地百姓不愿归附，最终得而复失。他立即下令：撤除上谷一带的禁苑，将土地全部归还百姓。凡因土地被占而为盗者，不予追究。

古弼听罢，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他叩首道：“陛下体恤民情，处置英明果断。我这就去办！”

秋天到了，天气凉爽，牧草茂密，正是秋高马肥之时。拓跋焘手脚发痒，动起了率军狩猎的念头。可他怕古弼说他荒疏政事，就瞒着左右大臣，带人马悄悄离开了京城。出城不久，拓跋焘命人回去传令给古弼，速调骏马百匹供侍卫们骑乘。

拓跋焘虽然发出了命令，但心里并不踏实，他担心笔头公拗劲上来，拒不从命，自己的面子就丢大了。他正担心时，只见京城方向出现了一支马队，缓缓而来。拓跋焘想，这个笔头公这回怎么那么听话？等到马队走近，拓跋焘愣住了，这群马，非老即瘦，一匹像样的也没有。这样的马，别说是骑着追赶野兽，就是走路一天也走不了几里啊！侍卫们看着这群马，有几个忍不住偷偷笑了。拓跋焘很恼火：“这尖头奴，竟敢戏弄我！他是不要命了！”

那回城调马的侍卫奏道：“我回到城里时，古大人正在发火，说皇上悄悄出城游猎，万一朝中有事，到何处去禀报。他说要不是因为圣旨已下，连这样的马也不能给。”

拓跋焘更火了：“尖头奴留着好马想干什么？”

侍卫答道：“古大人说，眼下边境不安宁，好马要留下作战备之用。”

拓跋焘听到这里，不由心头一热，感慨地说：“这个笔头公啊，我还真拿你没有办法！”那些侍卫们也肃然起敬。就这样，君臣一行骑着这些老马瘦马去打猎了。

古弼调出一批老马瘦马后，其他官员都为他担心。有人劝古弼赶快补派一批好马，以免皇上怪罪。古弼说道：“老臣蒙皇上信赖，就应尽臣子之责，以国家为重。即使皇上怪罪下来，老臣也不后悔。”

过了半月，有信使从皇上围猎的河西带回拓跋焘的诏书，命古弼准备牛车五十辆，火速送往河西。原来，拓跋焘这次出猎，打到了几千头麋鹿。那批老马瘦马本来就不算强壮，经过连日驱使，更是疲弱不堪。归途上，每匹马又要驮上几头麋鹿。没多久，都累得走不动了。

古弼接旨之后，属下唯恐他再违旨意，都劝他赶快派车。古弼摇了摇头，说：“这车不能派出。眼下正值秋收，牛车要用来抢运庄稼，怎能派去运载猎物呢？”属下们急了，说：“大人，您几天前调劣马给皇上用，已经惹皇上不高兴了呀！”古弼说：“如果因为派出牛车，影响了秋收，那是更大的罪过。老夫宁肯得罪皇上，不愿得罪国家。”

拓跋焘派出信使之后，就下令原地休息，等待车辆到来。拓跋焘忽然想到：眼下正是秋收季节，牛车要用来运送庄稼，笔头公肯定不会派车的。他马上起身，传令众人上马启程。侍卫们很不理解，胆子大一点的就问道：“陛下，不是已派人去征调牛车了吗？”

拓跋焘笑笑说：“我哪里敢指望笔头公派车来？”

走了几十里地，遇上从京城返回的信使。信使把古弼的话一一禀告给拓跋焘，拓跋焘哈哈大笑，回头对众人说道：“怎么样？笔头公让我料到了吧？”

有人问：“陛下，古大人一再违旨，一点也不给陛下面子，陛下为什么不怒反喜呢？”

拓跋焘正色道：“古卿一再违抗朕的旨意，我怎么会不恼怒呢？但古卿违旨是为国家考虑，不计个人安危。有如此忠臣，我当然是不怒反喜！”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官迷张敬兒

南齐的车骑将军张敬兒，最初当上南阳郡（今河南省南阳市）郡守时，他老婆梦见一只手热得像着了火；等到张敬兒当上雍州（今湖北省襄樊市）太守时，他老婆梦见一个肩膀热得厉害；后来，张敬兒当上宰相一级的大官时，他老婆梦见自己半个身子都发热了。张敬兒想，老婆要是全身发热，他可以当更大的官了。他老是对他的手下说：“我老婆就要梦见全身都发热了。”又说他自己做梦，梦见老家神庙前的大树，长得老高老高，都碰着天了。

有人把他说的话报告到南齐帝萧赜那里，萧赜开始厌恶张敬兒。又有人汇报说，张敬兒派人到蛮夷居留地做生意，萧赜怀疑他与外族有勾结。有一天，萧赜在华林园设下“八关筵”。“八关”就是佛家的“八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奸淫；四、不说谎；五、不饮酒、不吃肉；六、头上不插花、不戴珠宝、不用香油涂身、不看戏；七、不坐高大的床；八、不在素食餐之后，再进饮食。萧赜让朝廷文武官员全部赴宴。张敬兒也兴冲冲地赴宴来了。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萧赜问张敬兒说：“夫人最近有没有在梦里发热呀？是不是我这个位子该让出来给你坐了？”张敬兒伏在地上，全身发抖。萧赜让军士把他抓起来。张敬兒一把扯下头上的官帽，摔到地上，哭喊着说：“都是这东西害了我呀！”关押了一些日子后，张敬兒和他的四个儿子都被斩了。

张敬兒有个弟弟，叫张恭兒，待在远离京城的家中。他一直担心哥哥会出事，自己会受牵连。张敬兒每次派人送信回家，张恭兒总是院门紧闭，不敢轻易让送信的人进来。他一定要骑上马，手持弓箭，问得清清楚楚，然后才放人进院子。张敬兒被斩的消息传来，张恭兒把家眷和所有的财产，全部送到边远之地。不过萧赜没有满门抄斩的意思，张恭兒总算逃过一劫。

但是，张敬兒的亲家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张敬兒的女儿嫁给征北将军府参军谢超宗的儿子。萧赜本来就看谢超宗不顺眼，觉得他傲慢，甚至对皇帝萧赜都看不起。

有一次，谢超宗对丹阳地方官李安民说：“要是你将被诛杀，你有什么办法逃生？”他没想到李安民把这话报告给了萧赜。萧赜下诏，把谢超宗抓了起来，然后将他贬逐到越嶲郡。就在谢超宗去越嶲郡的路上，萧赜又下诏，命他自杀。

珠宝如瓦砾

南齐骁骑将军刘缵出使北魏时，看到北魏政府的官员把皇宫里的珠宝拿到市场上出售，价钱很便宜。刘缵心想，回去时要多买些带回去。

刘缵对接待他的北魏官员李安世说：“贵国的金银珠宝这么便宜，一定出产特别多吧？”

李安世说：“珠宝在我们这里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跟瓦砾砖块差不多。”

刘缵听了，感到惭愧，就没有把珠宝买回去。

从你开始

齐州（今山东省济南市）地方官韩麒麟处理事务十分宽厚和平，哪怕对犯人也很少用刑，更没有杀过人。

他手下有个官员叫刘普庆，有一次问韩麒麟：“大人持有皇帝符节，镇守一方，却从没有杀过人，怎么能够树立威信？”

韩麒麟说：“制定刑罚，是为了吓阻犯罪，不得已的时候才用刑罚。百姓不犯法，教我去杀谁？如果必须杀人才可以显示威风，那么，就从你开始吧。”

刘普庆听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尴尬地起身告辞了。

封轨自重

北魏尚书、车骑大将军高肇被提拔当了宰相。虽然登上宰相高位，可是，高肇认为还不如当尚书有实权，不满之情，常常流露无遗。

尚书右丞高绰与国子监博士封轨，平常都以正直自勉，最鄙视阿谀奉承之徒。高肇当了宰相，许多官员赶紧去求见，高绰也在里面。可是高绰发现，等着接见的官员里不见封轨。他立即退出宰相府。

回到家里，高绰叹道：“我以为自己是个自重的人，看今天行事，我与封轨差得太多。”

范缜辩佛

南齐宰相萧子良笃信佛教，经常把高僧请到宫里谈论佛法。萧子良有时候还亲自替和尚端饭送水，朝廷内外都认为这有失宰相的体统，他也不管。有了萧子良这个靠山，佛教在南齐迅速扩张，各地都建起了寺庙，信佛的人越来越多，老百姓当中很多人当了和尚。

可是，尚书殿中郎范缜不信佛，还经常和信佛的人辩论。一次，他和萧子良辩了起来。萧子良说：“你不相信因果报应；那么，人怎么会有富贵贫贱之分？”范缜说：“人生在世，像树上的花朵，被吹下枝头后，随风飘荡。有的拂过竹帘锦幕，落到绣床之上；有的越过篱笆围墙，落到污浊之地。要论富贵，我不如你，这里有什么因果报应呢？”萧子良无言以对。

范缜写了《神灭论》这篇文章，用来证明世界上是没有鬼神的。他在文章里说：“形体是精神的依托，精神是形体的运用。精神跟形体的关系，犹如锋利跟刀刃的关系。从来没有听说过，刀刃已经消失，而锋利仍然存在，怎么可以相信形体已亡，而精神却单独存在？”

否定鬼神，在那些信佛的人看来是大逆不道的。他们对范缜群起而攻之。有个叫王琰的官员，写了一篇文章讥刺范缜。他说：“老天在上，范缜竟然不知道他祖先的神灵在什么地方？”范缜反驳说：“老天在上，王琰知道他祖先的神灵在什么地方，却不肯前去跟随自己的祖先！”

萧子良叫人带话给范缜，劝他说：“以你的才华，担任再高的官职也是没问题的。你这样发表荒唐偏激的言论，与众人作对，太不应该了。你赶快把那些文章马上烧了，改邪归正吧！”

范缜大笑说：“假如我范缜放弃自己的观点，去换取官职，我早当上宰相了！”

范云直言

南齐帝萧赜任命了一批官员，其中竟陵王萧子良被任命为宰相。萧子良又保荐范云出任某地的郡守。

萧赜说：“我听说这个人喜欢卖弄他的才能。看在他一直跟随你的分上，我才没有惩罚他。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去主政一方呢？”

萧子良说：“可能有人误解了他，才对你说这样的话。我之所以需要范云，是因为他能够直言不讳地规劝我。”萧子良还把范云规劝自己的信件拿给萧赜看。这些信都写得恳切率直，用心良苦。萧赜把信交还给萧子良，说：“想不到范云是这样的人，我不该相信传言。”

一次，太子萧长懋在东郊看到农夫在田中收割，对同行的人说：“收割动作，也不简单。”大家纷纷称是。范云说：“春天播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其中的劳苦不是一天两天。但愿殿下知道种庄稼的艰难，不贪图一时的安逸！”

只有两只手

北魏国力强盛，周边国家纷纷前来进贡，送来各种各样的货物；北魏和南梁国之间又有换货交易，几年下来，北魏朝廷的仓库堆满了各种物品。

有一次，胡太后驾临绸缎仓库，看到那么多绸缎堆在那里，都快发霉了。胡太后就让亲王、公爵、公主、宫女等一百余人，挑自己喜欢的拿，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于是，大家拼命地拿，有的两手合抱，有的用肩膀扛，拿得越多越好。

尚书令李崇，亲王元融，因为扛得太多了，被压得栽倒在地；李崇跌伤了腰，元融扭伤了脚。胡太后把他们所背的绸缎全部夺下，教他们空手出来，以免被世人讥笑。

监督院的崔光只拿了两匹绸子。胡太后问为什么不多拿一点，崔光说：“我只有两只手，只能拿两匹。”

亲王斗富

北魏的皇亲国戚、当权高官喜欢斗富比奢侈。高阳王元雍拥有的宫殿房舍、花园猎场，跟皇宫禁苑相差无几。还养着奴仆六千人，婢女五百人。出行时，仪仗队威风凛凛，占满了道路；在家的时候，笙歌阵阵，终日不断。开一顿饭就要花掉数万钱。

李崇的财富跟元雍相当，但没有元雍奢侈，他对人说：“高阳王家里开一顿饭，够我吃三年。”

章武王元融也很富有，他觉得除了高阳王元雍，就没有比他富的了。

有一次，河间王元琛邀请各位亲王欢宴，章武王元融也去了。元琛带着客人参观。他养了十多匹骏马，马槽都用银子铸成；门窗上面雕着精美的龙凤图案。仓库里绸缎布匹，多到无法计数，还有各种奇异宝物，都是元融没有见过的。坐到宴席前，元融端起酒杯，酒杯是水晶的；侍者来斟酒，酒壶是玛瑙做的，晶莹剔透，制作精巧，把元融都看傻了。他回头对章武王元融说：“我不恨看不到石崇，只恨石崇看不到我。”他说的石崇是西晋时的巨富。元琛的意思是石崇看见他的财富也会自愧不如。

元融回家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不起来，直叹自己不如元琛。京城地方官王元继得到消息，到元融家里来探望，对他说：“你的财富不比他少，怎么会羡慕到这种程度？”元融说：“最初，我以为只有高阳王元雍比我有钱，想不到又出了河间王！”

元继说：“你好像三国时的袁术，守着淮南一块地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刘备。”元融忍不住大笑，这才起床。

排队当官

崔亮本来是北魏的殿中尚书，负责宫廷保安，后来被任命为吏部尚书，负责文职官员的提拔、任免。

崔亮上任前，官员的提拔要看他文才如何，还要看他的出身门第是否高贵。崔亮上任后，任免官员不管候选者的才能和品德如何，也不看门第，而只看他的资历长短。那些文章写得很烂的庸才，或出身低微者，都很拥护这个制度。

崔亮的外甥、在朝廷担任军事参议的刘景安写信给崔亮。他说：“以前选拔人才，只管他文章写得通顺，却不管所说是否有道理，也不看他有没有管理能力；考官只看门第高低和姓氏贵贱，却不考察才干品德。舅父掌管人事大权，理应革除弊端，完善选拔制度。舅父实行排队制度，那些德才兼备之才与庸人还有什么区别呢？天下读书人还会修身自爱吗？”

崔亮回信说：“你所说的道理，十分中肯。但是，我制定这种按年资先后提拔的办法，有我的考虑。如果按你的想法制定选拔制度，下层官员就会有竞争之心，他们会按照条例来衡量自己或别人，负责选拔的官员就失去了权威，不再令人畏惧，做事岂不太难！”

洛阳县长薛琡也上疏说：“如果选拔官员只问年资，不问能力，只要把候补者像飞雁一样排成队，用绳索穿起一串鱼干一样，主办人手拿名册，数数人头就可以了，这种事小孩子都会干！”他的奏章呈上后，一点回音也没有。

后来，甄琛接替崔亮当吏部尚书。他觉得排队制度对自己有利，就继续实行。从此，北魏政府再不能得到有用的人才。

“呆姨妈”不呆

北魏宦官苻承祖，很受冯太后宠爱，赏赐给他“免死牌”——不死诏书。苻承祖仗着有冯太后这个靠山，操纵官司，大肆贪钱敛财，遭人憎恨。

苻承祖的许多亲戚见他位高权重，纷纷趋炎附势，从他那里得了不少好处。但苻承祖的一个姨妈却是例外。她的夫家姓姚，不是大官，也不富贵。她对姐姐，也就是苻承祖的母亲说：“姐姐你享尽荣华富贵，而我过得很平常，但我有我的快乐。”

苻承祖的母亲有时要送衣服给妹妹，她总是推辞，不肯接受，她说：“我丈夫世代贫穷，我已经习惯过清贫的生活，穿这么华丽的衣服，会不自在的。”实在推不掉，只好带回家来，但从来不穿。姐姐又送给她奴仆、婢女，她就说：“我们家没有多余的粮食，养活不起这些人。”家里的大小事务，这位姨妈亲自动手，终年操劳，但她不以为苦。有一次，苻承祖派车辆来接她，姚家姨妈不肯上车，要自己走着去。跟车同来的婢女要强抱她上车，她就大哭，说：“你们不如杀了我！”于是，苻家给她取个绰号：呆姨妈。连仆人、婢女都在背后这么称呼她。

苻承祖的另一个姨妈不是这样。她觉得跟着姐姐享受荣华富贵是理所当然的。看到姐姐家有什么好东西，会开口索要。

冯太后逝世后，马上就有人检举苻承祖贪赃枉法，依法应处死刑，北魏帝拓跋宏特别赦免，仅撤除官职，把他禁闭在自己私宅，给他一个衔头：悖义将军，封佞浊子。苻承祖的两位姨妈也被抓了起来，家也被抄了。

负责抄家的官员向北魏帝拓跋宏报告，姚家姨妈家中很贫苦，与苻承祖贪赃枉法确实没有关联，拓跋宏就特别赦免了她。另一位姨妈则被斩首伏法。

被禁闭后过了一个多月，苻承祖便死了。

太子性急

南齐太子萧长懋的宫殿、花园造得规模宏大，十分奢华，甚至超过父亲萧赜皇帝的规格。萧长懋怕父亲在皇宫里登高时望见自己的宫殿，就沿着宫墙种了很多竹子，想用竹林遮住宫殿。萧长懋的衣饰玩物，也考究得超过太子的身份。但他还不满足，又要求父亲准许他在太子宫旁边再筑一个小花园。说是小花园，其实一点也不小，把宫殿外的街巷都占了。因为工程量大，人手不够，萧长懋把自己的卫队都拉到了工地上。这哪里是花园，分明是一座带花园的宫殿，比原先的宫殿还要豪华。

萧赜帝性情严厉，到处都有耳目。可是，萧长懋的胆大妄为，却没有人敢去对萧赜说。有一次，萧赜经过东田，看到这一片宫殿、园林，十分意外。他下车打量一番，问：“这是谁的？怎么比皇宫还要气派？”这时底下的人才说是太子萧长懋的。萧赜大为震怒，却只下令把负责工程建设的官员抓起来。萧长懋把工程官藏了起来，也不过被萧赜责骂了一通。

萧长懋手下有个亲信叫徐文景，手很巧，会制作各种器物。萧长懋让他照着皇帝专用的辇车的样子，给他造了一辆。徐文景把造好的车拉到太子宫里让萧长懋过目。萧长懋很高兴，说这辆车比他皇帝老爹的辇车还精致呢，还说要好好赏赐徐文景。正说着，萧赜到太子宫来了。萧长懋来不及把辇车藏起来。仿制皇帝所用的器物，这不是谋反吗？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徐文景灵机一动，把太子宫里的一尊佛像抬出来，放进车里去。萧长懋顺势说他正要把这座佛像送给寺庙。萧赜就没去注意这辆车。

徐文景的老爹徐陶仁知道了这件事，对徐文景说：“太子早晚要惹出祸来的。出了事你也跑不掉。辞了这份差使吧，宁可穷一些，也比提心吊胆过日子好！”徐文景听不进去，还嘲笑父亲胆子太小。徐陶仁说：“那随你。我会把你的墓地准备好的，等你的棺木抬进来！”徐陶仁后来搬到一个远离京城的偏远地方去住。

后来，萧长懋年轻轻地就死了。萧赜怀念儿子，就到太子宫去看看儿子的遗物。这时他才看到儿子所用的服饰、器具，跟他这个皇帝老爹一模一样，有的甚至比他用的还要豪华精致。萧赜大怒，叫人把这些物品全部毁掉。徐文景被赐自尽。儿子的死讯传来，徐陶仁没有流泪。有人觉得奇怪，徐陶仁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王融不甘寂寞

王融任南齐国的中书郎，负责制定法令。他自认为自己的才能无人能及，又是出身于江南名门，当一个中书郎真是太屈才了，当个宰相还差不多。

有一天晚上，王融在中书省值夜。他轻拍书案，叹息道：“寂寞啊，寂寞！真要被邓禹耻笑！”邓禹是东汉刘秀的谋臣，刘秀称帝后任命他为宰相时，他才二十四岁。王融觉得自己快满二十七岁了，还没当上宰相，真是太失颜面了！有一次，王融坐车经过朱雀桥，正逢河中有大船经过，吊桥被拉了起来，行人车马堵在一堆，街市嘈杂混乱。王融心烦意乱地捶着车厢，伤心欲绝地说：“车前没有八个骑兵卫士开道，与市井小民混杂在一起，我算什么大丈夫！”

王融觉察到皇帝萧赜有北伐的意思，就接连上疏，力陈北伐的好处，还献了不少计策。他一边上疏，观察动向，一边悄悄地练习骑马射箭。不久，北魏军队南下。竟陵王萧子良受命组织防务。萧子良素来欣赏王融，就任命王融当宁朔将军，主持招兵买马事宜。这时，萧赜患病，命萧子良派兵守卫寝殿延昌殿。萧子良命手下的萧衍、范云等担任禁军军官，他自己也日夜不离禁宫。皇太孙萧昭业每隔一天进殿问安一次。

过了几天，萧赜帝病势加重，昏迷不醒，文武百官都已穿上丧服。王融打算趁萧昭业还没有入宫，假传圣旨，让萧子良继承帝位。诏书都起草好了。稍后，萧昭业入宫，要进入寝殿面见萧赜。王融全副武装，阻止萧昭业进去。一会儿，萧赜帝醒了，问皇太孙在哪里。王融无奈，只好让萧昭业入宫。萧赜把国家大事托付给尚书左仆射、西昌侯萧鸾，就咽了气。王融立即部署萧子良的人马接管了宫城各门。西昌侯萧鸾得到消息，骑马飞奔到宫城东门，被卫士阻挡，萧鸾说：“诏书教我晋见。”他推开卫士闯入宫中，指挥部属控制了皇宫，宫中所有官员、卫兵，没有一个不听从命令。安排停当，萧鸾立即拥戴皇太孙萧昭业登基。萧子良被恭恭敬敬地请出了皇宫。

王融知道大势已去，只好脱下军装，返回中书省。他恨恨地埋怨萧子良：“王爷犹豫，误我前程！”萧昭业登基十几天后，就下令逮捕王融。王融向萧子良求救，萧子良不敢过问。萧昭业遂命王融在狱中自杀，时年二十七岁。

儿子替死

南梁时，原乡（今浙江省安吉县）地方官被部属诬告而获死罪。他有个儿子叫吉翂，才十五岁。他赶到京城，到皇宫门口敲响大鼓，为父亲申冤，请求代父一死。鼓声一响，皇帝就要过问这件事。南梁帝萧衍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这样的举动，肯定是受人指使。他让最高审判官蔡法度严查此事，一定要查出幕后指使者。

吉翂被押到庭上，蔡法度把各种刑具都摆到他面前，对他说：“皇上已经批准你代替你父亲去死。”

他看吉翂并不害怕和惊慌，又问他：“难道你真的要替你父亲去死？如果是别人教你这样做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吉翂说：“难道我连死的可怕都不知道？我是不忍心看到父亲受到极刑，所以才愿意替他一死。这种事情别人怎么能指使呢？”

蔡法度以为吉翂不肯说实话，就说：“皇上已经查清楚你父亲没罪，马上就会释放。可是，你不说出指使你的人是谁，是欺君之罪，也是要杀头的。你如果说了实话，你们父子就可以一齐释放。”

吉翂说：“我老爹被人用重罪弹劾，一定会受刑罚。我只想替他受刑。”别的什么也不说了。

蔡法度据实奏报皇帝，萧衍下令赦免了吉翂的老爹。

京城地方官王志知道了这件事，又了解到吉翂平素在家里也是很孝敬长辈的，就打算给吉翂申请“纯孝”的荣誉称号。

吉翂说：“父亲被人冤枉，做儿子的代替一死，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老爹受苦，儿子还能成名，这不是滑稽吗？”

吉翂坚决不要这个头衔，官府也只好作罢。

不惧诛杀生太子

北魏皇室有一个实行了多年的规矩，皇帝的儿子如果被立为太子，那么他的母亲就要被诛杀。所以那些女子被选进宫里时，都烧香祈求，希望自己生女儿，如果生了儿子最好不要当太子。

可是有个叫胡充华的女子却不这样。她说：“我的志向跟她们不同，为什么只爱惜自己的性命，而使帝国没有君王！”

胡充华后来怀孕了，有密友劝她堕胎，胡充华不肯，还暗中发誓说：“愿老天赐给我男孩。如果因生男孩而死，我不怪罪谁。”这年春天，她生下了元诩。

北魏帝元恪对这个儿子特别疼爱，从民间挑选了妇女当元诩的乳娘来喂养他，皇后和母亲胡充华都不准接近。元诩三岁时，元恪帝封元诩为皇子。这一年，“立太子，杀娘亲”的老规矩被废除了，元诩的母亲免于一死。

让他三个

南梁帝萧衍，跟太子的师傅、建昌侯沈约聊天时说到了栗子，说起了有关栗子的掌故。

两人都是博览群书之人，栗子的掌故知道很多。你说一个，我说一个，最后沈约比萧衍少说三个。

沈约出宫后，对人说：“我让他的。如果不让他比我多三个，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这话传到萧衍那里，萧衍很恼怒，马上起了报复的念头，打算找一个罪名治他。管立法的中书令徐勉极力劝阻，萧衍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兄弟相疑

南梁帝萧衍很信任自己的弟弟——临川王萧宏，让他担任宰相、骠骑大将军、京城扬州刺史等重要职务。

有一次，萧宏的妻弟吴法寿杀了人，逃到临川王府躲了起来。萧衍命令萧宏把吴法寿交出来，当天，吴法寿就被诛杀了。

后来，萧衍前往光宅寺，有刺客埋伏在一座桥下，准备趁萧衍夜间路过时行刺。萧衍上了车，不知怎么一想，改走另一条路。刺客被捕，供称是萧宏所派。

萧衍召来萧宏，流着泪对他说：“我的才能在你之上，身居帝位，恐怕不能胜任。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我不是不能学西汉的文帝刘恒，你愚不可及叫人可怜。”刘恒是西汉第五任皇帝，杀了自己的弟弟。

萧宏下跪发誓说，绝对没有派刺客的事。萧衍就以藏匿吴法寿的罪责，免除了萧宏的官职。

有一天，萧衍叫人把一桌丰盛的酒席送到萧宏住所，吩咐说：“我马上就过来喝酒。”

萧衍只带一个最亲近的老部属丘佗卿前往，跟萧宏及他的小老婆一起喝酒。喝到有点醉意时，萧衍说：“我到你后院走走。”萧宏脸色大变，神色恐惧。

萧衍叫上丘佗卿一起到了后院，一个屋一个屋子查看。那些屋子里钱都成堆成堆的，每一百万钱一堆，一个屋子存放十堆。仅钱库就有三十余间。其他库房堆满了绸缎、蚕丝、棉花、油漆、蜂蜜、细麻、蜡烛等杂货，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原来，有人向萧衍报告，说萧宏的宅院很大，有库房将近一百间，常年门窗紧闭，看守严密，里面会不会藏着武器？萧衍很重兄弟感情，听了这个报告心里很难过，又放心不下，才用送酒席的办法来亲自察看。

当他看到不是什么武器，不快和疑虑一扫而光，心情大好。回到宴席上，他对萧宏说：“六弟，你日子过得不错！”然后开怀畅饮起来，一直喝到深夜。

萧综滴血认亲

萧衍当上南梁的皇帝后，把南齐第六任皇帝萧宝卷最宠爱的吴淑媛据为己有。可是才七个月，吴淑媛就生了个儿子，取名萧综，封豫章王。宫里的人私下里都在议论，这个孩子的父亲不会是萧衍，那到底是谁呢？

后来，萧衍对吴淑媛渐渐不那么宠爱了，吴淑媛心怀怨恨。有一天，她对萧综说：“你是七个月生下的，怎么有资格跟别的皇子相比！然而，你是太子的二弟，荣华富贵总还是有的。我的话千万不要对外人说。”说完，抱着萧综哭泣。

萧综从此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白天，别人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夜里，他紧闭门窗，披头散发，穿着粗布衣服，睡在草席上。他还有一个房间，里面挂着南齐国的七位皇帝的画像，他每天睡前要来祭拜。他还装扮成平民模样，前往曲阿（今江苏省丹阳市），祭祀南齐第五任皇帝萧鸾的陵墓。

民间有一种传说：把自己的血滴到死者的枯骨上，如果血立刻渗入，两人就是父子关系。萧综暗中挖开萧宝卷的坟墓，从里面取出一块骨头；再用自己的血去试，血立刻渗入枯骨。萧综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涌到头上。他向萧宝卷的陵墓跪下，好久才起来。

萧综开始练习武术，学骑马，还广泛结交朋友，经常把财物送给别人，救济有危难的人，自己则过着清苦的生活。他在自己家的地上铺满沙子，整天赤着双脚，在沙地面来回行走，到后来，他每日能走百里，脚底都磨出了老茧。

他多次向萧衍提出军事方面的建议，并请求萧衍把他派到边疆部队去担任职务，但萧衍一直没有同意。亲王、侯爵、嫔妃、公主，甚至皇室外的一些官员，都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有南梁帝萧衍不知道。萧衍性情严峻，没有人敢向他报告。

早些年从南齐投奔到北魏去的萧宝寅，跟萧宝卷一样，也是南齐第五任皇帝萧鸾的儿子。萧综秘密派人去晋见萧宝寅，称他“叔父”。

后来，萧综被任命为南兖（今江苏省扬州市）的地方官。萧综是皇子，当地很多官员都来拜见他。可是萧综一个也不见。审理案子时，萧综面前要挂一道竹帘，被审的人看不见主审官员的相貌。出行时，萧综的车轿一定垂下帷帐，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坐着什么人。

后来，萧综又奉命驻防彭城。北魏将军元延明、元彧率军二万，前来攻打。萧综的兵马逼到城下，很久不能决定胜负。萧衍恐怕萧综全军覆没，下诏命萧综撤退。萧综想，返回南方以后，恐怕就不会再来北方边境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秘密派人到北魏军队的大营晋见元彧，表示愿意归附北魏。北魏将军元彧不敢相信，遂派密使来彭城面见萧综后，才相信萧综的归附之意。

这天夜里，萧综秘密出城，徒步来到北魏军大营。第二天天亮后，萧综的部下见萧综迟迟不起床，正觉得奇怪，却听见城外一片鼓噪声。登上城墙，只听北魏军士卒高声喊话：“你们的统帅豫章王已在我们大营，你们投降吧！”南梁将领立即寻找萧综，这才发现统帅府里只剩下几个不知情的杂役。几个将军立刻慌了神。

萧综投降北魏的消息一传开，城内大乱，军无斗志，四散逃走。北魏军兵不刃血就占领了彭城，并一气夺下南梁好几座城池，全部收复。前锋部队一路追击南梁溃军，到宿预（今江苏省宿迁市）才停止退兵。南梁官兵伤亡惨重。

南梁帝萧衍得到报告，大为惊骇，取消了萧综的皇族资格，把他的名字从皇族的名单上删除。还把萧综的儿子萧直，改姓为“悖”，称“悖直”。可不到十天，萧衍又下诏恢复萧综的皇族身份，封萧直为永新侯。

这边，萧综抵达北魏都城洛阳后，立即晋见了北魏帝元诩。元诩重重地赏赐萧综。萧综为萧宝卷设立了一个灵堂，焚香祭祀，北魏朝廷里所有高级官员都前往吊唁。

不久，元诩任命萧综为司空，有权监督所有官员；并封他为高平郡公、丹阳王。跟随萧综一起来到北魏的几个亲信，也都得到任命。但其中有个叫江革的，坚决不肯为北魏做事。北魏官员元延明打算对他用鞭刑。江革说：“我快要六十岁了，今天能死，实是万幸。”元延明知道无法使他屈服，只得作罢。但不再对他实行优待，每天只发给他三升糙米，仅够果腹。

萧纶暴虐遭贬

南梁帝萧衍派他的儿子萧纶到徐州当地方长官。萧纶喜怒无常，行为怪异；而且生性暴虐。徐州百姓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不敢在一起说话，路上遇见了，也只敢互相递个眼神示意。

有一次，萧纶到菜市场游逛，问一个卖鳝鱼的小贩：“你们徐州的长官怎么样？”鱼贩不知道眼前问话的人是谁，回答说：“这个人很残酷。”

又有一次，萧纶出行时遇到一列送葬队伍。他拦住送葬队伍，把那个孝子丧服剥下来，自己穿上，然后披头散发，在地上乱爬，还大声哭号。

负责监督地方官的签帅恐怕萧纶会牵连到自己，就把萧纶的作为报告给南梁帝萧衍。萧衍严厉责备了萧纶；可是萧纶不思悔改，我行我素。最终萧衍干脆下诏免了他的职。

萧纶越发疯狂了。他找来一个身材短小、体形瘦削，容貌与萧衍相似的老汉，让他穿戴成皇帝的样子，高高坐在上座；萧纶向他叩头朝见，陈述自己无罪，请求赦免；说着说着又突然翻脸，叫手下把那老汉的冠帽衣袍剥下，拉到庭院，用皮鞭抽打。

他还叫人做了一口棺材，把军政官崔会意装进去，抬上丧车，叫一班手下和仆人排成一支送葬队伍，号哭着把棺材送到墓地。

事后，崔会意轻装骑马，悄悄奔回京城，把这些事都报告了萧衍。萧衍大怒，立即派禁卫军急驰京口，逮捕了萧纶，准备命他在监狱中自杀。命令还未下达，皇太子萧统来替萧纶求情。他流着泪一再请求，萧纶得免一死。但萧纶的所有官职、爵位和封地都被取消了。

窦建德惜败李世民

隋朝末年，因为隋炀帝荒淫残暴，百姓痛苦不堪，许多人忍无可忍，起来造反。各路好汉中，有个窦建德，是贝州漳南（今河北省故城县）人。

窦建德年少时就有不平常的举动。有一次，村里一户人家死了人，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连安葬费都没有，只好对着死人痛哭。这时窦建德正赶着牛在耕田。他知道了这事，就解下耕牛，将它牵到集市上卖掉，把钱送给那户人家，帮他们办妥了丧事。乡邻们不禁对窦建德刮目相看。

由于他经常急人所难，乐于助人，因此在乡间很得人心。他父亲死的时候，远近来送葬的竟有一千多人。

大业七年（公元611年），隋炀帝准备大举征伐高丽，便在全国强派赋税，强征青壮年男子入伍。窦建德也被迫当了兵，还被任命为二百人长。这时有个叫孙安祖的人，房子被洪水冲毁，妻子儿女饿死，他向漳南县令请求免除征派。漳南县令下令狠狠鞭打孙安祖。孙安祖不堪忍受，杀了这个县令，投奔到窦建德处。窦建德冒着受牵连被杀头的危险，收留了孙安祖。晚上，两人商量今后的去路。窦建德说：“我知道高鸡泊方圆数百里，水草丛生，十分隐密，躲到那里，官兵很难找到。我们可以在那里召集各路好汉，一旦时机来了，就可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于是，窦建德召集了几百名逃兵和无家可归者，由孙安祖率领进了高鸡泊。他们专与官府作对，抢劫官府或富户的财物来养兵。当地官府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官府发现这支人马从来不到窦建德的家乡抢掠，便猜疑窦建德暗中通匪，就将他的家人抓了起来都杀了。

窦建德被逼上了绝路，他带领平时结交的几百名壮士，投奔了一个叫高士达的义军首领。后来孙安祖被另一股人马所杀，他部下的几千人都投到窦建德旗下。窦建德兵马有一万之众。他亮出了反隋大旗，投奔他的人更多了。窦建德真心结纳有才干的人，与士卒们同甘共苦，凡是投奔到他这儿的人都愿为他冲锋陷阵。

大业十二年（公元616年），隋朝官军一万多人，由郭绚率领，前来讨伐高士达。高士达自知不如窦建德，便将所有的兵士都交给他指挥。窦建德挑选了七千名精兵，准备迎战。窦建德叫部下四下里放出风声，说他与高士达闹翻了，带着人马叛逃了。郭绚听到这个消息后十分高兴，但又将信将疑。这时，高士达也宣布窦建德叛变，还悬赏捉拿。郭绚开始相信了。窦建德又派人送了一封信给郭绚，说是愿意投降，并且愿意作为官军的先锋，擒杀高士达。郭绚便与窦建德会合，双方立了盟誓，准备共同去消灭高士达。窦建德见时机已到，突然拔出剑一挥，义军一拥而上，杀向官军，不多时，官军死伤大半。郭绚带着几十名骑兵也逃了一阵，被窦建德的部下追上来杀死。经此一战，窦建德声威大振。后来高士达阵亡，部众全部归窦建德统领。

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正月，窦建德筑坛祭拜天地，自封“长乐王”，改年号为“丁丑”，明摆着是与隋王朝分庭抗礼了。窦建德不拘一格，广纳人才，实力迅速壮大，有了十几万精兵。有一次，窦建德抓到了饶阳县县令宋正本，问话当中，他发现宋正本很有谋略，就把他奉为上宾，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此后，不少隋朝官吏举城投降窦建德。

半年之后，隋朝派遣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三万大军征讨窦建德，被窦建德击败，一万多官军战死，薛世雄仅带着几百名骑兵逃走，其余都成了俘虏。

窦建德乘胜围攻河间，城中守军拼死防卫，两军成对峙之势。后来隋朝朝廷发生内乱，隋炀帝被杀。河间郡的郡丞王琮簿带领一班文官武将为隋炀帝发丧。窦建德派遣使节入城吊丧，王琮十分感动，就率领官员们投降了。王琮与主要官员们自缚来见窦建德。窦建德亲自为他们解开绳索，然后设宴款待他们。窦建德的部队攻城时损失了一些人马，有些军官对王琮十分痛恨，要求处死王琮。可是，窦建德不但不杀他，还对他大加褒扬：“王琮是一个忠良之士，不能杀他。现在我们要安抚百姓以定天下，怎么能够再残害忠良呢？”于是他下令：“先前与王琮有仇的，如果敢再寻衅生事，罪灭三族！”此令一出，原先隋朝的各地官吏纷纷投降了窦建德。

第二年，杀死隋炀帝的隋朝佞臣宇文化及在魏县称帝。窦建德打着为隋炀帝报仇的旗号，灭掉了宇文化及和他的一些亲信，并善待隋炀帝的萧皇后和其子孙。这些举动博得很多人的好感。归附他的地方官员越来越多。窦建德与李渊、李世民父子，以及王世充，形成争夺天下的三大势力。

窦建德生活十分简朴，平时从不吃肉，只吃些蔬菜、谷物。他的妻子曹氏没有一件奢华的衣服。原隋宫的宫女数千人，窦建德打败宇文化及之后，将她们都遣散回家。

占据了关中地区的李渊攻打据守洛阳一带的王世充，王世充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怕王世充被灭后自己不能单独与李氏父子抗衡，便出兵救援王世充。本来，他可以趁李世民后方空虚去奔袭关中，但他率军南下与李世民正面交战，结果于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战败被擒。李世民将窦建德带回长安，将他斩于闹市，时年四十九岁。窦建德起兵六年，河北一带已完全被他平定。只可惜枭雄相争，必有一败。

初唐名相房玄龄

房玄龄是初唐的一位名相。在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就显示出不凡的眼光和见解。隋王朝开皇年间，天下出现了少见的安定和太平，许多人都认为，隋文帝杨坚治国有方，知人善任，是一个难得的开明皇帝。

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是都州司马，他庆幸自己遇上了太平年月。和很多读书人一样，他希望自己的孩子用功读书，将来能出人头地，因此，免不了要常常对房玄龄耳提面命，说一番做人处世的道理。有时还忍不住对皇帝感恩戴德一番，教导儿子不要辜负了“当今圣上”。

父亲的教导、勉励，房玄龄总是恭恭敬敬地听着，答应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天下事慢慢有了自己的看法。他已经十五六岁了，可父亲对他说的话，还是七八年前已经说过的那些话。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父亲说完后，他问道：“孩儿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哦，你想说什么？”以前儿子总是只听不说，现在有话要说了；儿子长大了，自己的教导看来见效了！房彦谦很高兴，鼓励道：“说来我听听！”

“孩儿以为，当今皇上本来并没有什么功德。他得到天下靠的是欺骗手段。得了天下，也不会治理，连自己的儿子都管教不了，这些皇子现在就争权夺利，将来，为了争夺帝位，必定互相残杀，国家非亡在他们手中不可。”

儿子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房彦谦吓了一跳，赶紧喝令房玄龄住嘴。这话要是传出去，必定招来杀身之祸！房彦谦毕竟在官场里混了多年了，他心里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二十年后，少年房玄龄的话果然被不幸言中。隋文帝死后，隋炀帝杨广继位。这是个昏君兼暴君。他穷奢极欲，横征暴敛，刚刚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的百姓又活不下去了，纷纷揭竿而起。一些地主豪强武装也趁机起事，在混战中招兵买马，扩大自己的势力，有的占地为王，称霸一方，野心更大的则觊觎皇帝宝座。

在众多的地方势力中，以李渊为首的唐军与众不同：军纪严明，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时间一久，在百姓当中口碑颇好；打仗勇猛，几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实际指挥军事行动的是李渊的次子李世民，不过二十多岁，已颇为成熟和老练，靠着他的智谋与策略，唐军在军事上进展顺利，在百姓心目中赢得了地位。

李渊率唐军起义后，房玄龄一直密切注视着这支队伍的动向。眼看着唐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而隋朝官军节节败退、不堪一击，他觉得改朝换代的时候到了，是一个施展政治抱负的机会。经朋友引荐，他与李世民见了面。这时，唐军势力迅速扩大，占领的地盘也越来越大，急需人才。房玄龄对局势的分析深得李世民的赞赏。李世民当即请房玄龄留下来做他的幕僚，为他出谋划策。从此，房玄龄跟随李世民转战南北，成为李世民最重要的谋士。

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十一月，唐军攻克了长安，李渊拥立隋炀帝的孙子杨侑为隋恭帝，改元义宁。但李氏父子已成为实际上的统治者。义宁二年，眼见局势渐渐稳定，改朝换代的时机已经成熟，李渊便老实不客气地将杨侑赶下了皇位，自己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唐王朝就此建立，年号改为武德。李渊称帝后，立长子李建成为太子，李世民和小弟弟李元吉被分别封为秦王和齐王。与弟弟李世民相比，李建成没什么突出的才能，对建立唐王朝也没有突出的贡献。李建成对李世民也有几分畏惧。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七月，李世民讨伐地方割据势力薛举父子、刘武周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时，李世民身披金甲，率领二十五员大将和万余名骑兵，浩浩荡荡地走过京城的大街。队伍经过之处，百姓的欢呼声响成一片。李建成越发感到李世民对自己是个威胁。李元吉对李世民也心怀不满。李建成与李元吉私下里结成联盟，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李世民对此当然不会毫无察觉，他也常常同自己身边的人商讨对付太子的办法。

武德九年（公元626年）的一天傍晚，李世民应李建成之邀前去赴宴。席间，兄弟间把酒言欢，尽兴而散。李世民回到秦王府不久，肚子便疼痛起来，赶紧请来郎中。果然，李世民中了酒食中的毒。李世民虽然症状十分严重，但是经过郎中的精心医治和调理，很快便康复过来，太子的阴谋未能得逞。

中毒事件在秦王府内引起了震动。在这之前，虽然大家都知道李氏兄弟不和，但没有想到李建成会下此毒手。大家都感到事态严重。这一天，房玄龄找到了李世民的妻兄长孙无忌，不无担忧地谈起了秦王的处境。房玄龄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亲眼目睹了李世民的政治、军事才能，越来越觉得李世民甚至比他的父亲李渊还要胜出一筹，由他来接李渊的班，比李建成强得多。但他从未对人吐露过这个想法，甚至对李世民本人也没有说过。但是，出了这个中毒事件后，他觉得不能不说了。

但是，房玄龄和李世民之间，毕竟是上下级关系，又事关人家兄弟感情，不宜与他面谈。所以，他才来找长孙无忌商议。房玄龄说：“太子和秦王，已经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如不当机立断，不仅秦王会有不测，还会殃及大唐的基业！”长孙无忌道：“足下所言，我心中盘桓已久。为了秦王，我们不应再有所顾忌了！”

当天晚上，长孙无忌便去见了李世民，将房玄龄和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李世民连忙让长孙无忌召来房玄龄。三人商议后，决定由房玄龄与李世民的另一个亲信、房玄龄的搭档杜如晦，商量一个具体行动方案，然后伺机而动。

转眼到了夏天，突厥骑兵又像往年一样骚扰大唐边境。太子李建成向父皇李渊建议，这次由齐王李元吉替代秦王李世民前去御敌。李建成还以齐王身边战将不够为理由，建议调派的李世民的爱将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志节、段志玄等人随李元吉出征。李建成意在削弱秦王实力。李渊对三个儿子间的明争暗斗浑然不觉，就采纳了李建成的建议。

李世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向李渊密奏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妄图置自己于死地的阴谋。李渊大吃一惊，但又不敢完全相信，他好言劝慰了李世民一番，并说第二天要把三个儿子全部召到宫中，当面问个清楚。当晚，李世民召集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亲信，商讨处置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具体步骤。

次日一早，李世民率领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一批得力干将，埋伏在皇宫的北门玄武门。一会儿，奉旨进宫的李建成、李元吉骑着马朝玄武门来了。到了玄武门前，他们觉得周围的气氛有点反常，心里犯了疑。两人拨转马头，准备回去。李世民从玄武门里骑着马赶了出来，高喊道：“殿下，别走！”李元吉转过身来，拿起身边的弓箭，就想射杀李世民，但是心里一慌张，连弓弦都拉不开来。李世民眼明手快，射出一支箭，把李建成先射死了；紧接着，尉迟敬德带了七十名骑兵一起冲了出来，尉迟敬德一箭，把李元吉也射下马来。

东宫和齐王府的将士听到玄武门出了事，全部赶来救援。李世民一面指挥将士抵抗，一面派尉迟敬德进宫。唐高祖正在皇宫里等着三人去朝见，尉迟敬德手持长矛气吁吁地冲进宫来，说：“太子和齐王发动叛乱，秦王已经把他们杀了。秦王怕惊动陛下，特地派我来保驾。”高祖这才知道外面出了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宰相萧瑀等说：“建成、元吉本来没有什么功劳，两人妒忌秦王，施用奸计。现在秦王既然已经把他们消灭，这是好事。陛下把国事交给秦王，就没事了。”

到了这步田地，唐高祖要反对也没用了，只好听左右大臣的话，宣布李建成、李元吉的罪状，立李世民为太子，命令各府将士一律归秦王指挥。过了两个月，唐高祖让位给秦王，自己做太上皇。李世民即位，就是唐太宗。李世民继位后，将年号改为贞观。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正月，李世民对手下各位大臣论功行赏，以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为第一等。房玄龄和杜如晦分别被封为邢国公和蔡国公，两人均得到一千三百户人家的封地。

李世民的叔父、淮安王李神通，是李氏父子的老人马。他没想到这次封赏，第一等里面会没有自己，竟然落到了房、杜两个书生后面。李世民刚宣布完封赏名单，他就朝李世民高声嚷道：“房玄龄、杜如晦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书生，无一寸战功。封他们为第一等功臣，我不服！”李世民手下的一些武将也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不敢说罢了；李神通一阵嚷嚷，他们心里暗暗高兴。

李世民开口了：“打下大唐天下，叔父确实有功，但你也曾败于窦建德、刘黑，现在朕封你五百户，与你的功劳相当。房、杜二位先生，虽然不曾阵前厮杀，但是没有他们为我出谋划策，运筹帷幄，我岂能决胜千里？汉代的萧何亦无尺寸战功，但是他的作用，远胜于匹夫之勇。房、杜两人就是大唐的萧何，封他们为一等功臣，理所当然。”李世民的一番话，说得李神通哑口无言，其他武将自然就不得不服了。

房玄龄得到李世民的如此厚待，但他从不居功自傲。他的长女许配给了李世民的长子，次子娶了高阳公主，其他几个儿子都有官职。房玄龄搜集了历代的著名家训，将它们亲手书写在一扇扇屏风上，分赠各位子女，要他们谨守本分，切忌张扬。

贞观十六年（公元642年），李世民在玄武门大兴土木，建造豪华的新殿，但没有告诉身为宰相的房玄龄。有一次，房玄龄路遇负责营造新殿的少府少监窦德素，无意中问起窦德素在忙些什么，窦德素以为房玄龄是话中有话，对建造新殿不满，便去对李世民说了。李世民听后大怒，将房玄龄召来，冷冷地说道：“你是宰相，要管的大事很多，玄武门那边造几间小房子，你就不必管了吧！”

莫名其妙的房玄龄吓得不敢说话，旁边的侍中魏徵看不下去了。魏徵一向以敢于犯颜直谏著称。他说：“臣不知道陛下为何责怪房玄龄。房玄龄身为陛下身边的重臣，还有什么事不能让他知道的？过问建造新殿的事，也是他的分内之事。陛下有什么理由责备房公呢？”李世民不得不点头称是。房玄龄则暗自惭愧，觉得自己不如魏徵敢于直言，过于明哲保身。

李世民自恃唐朝国力强大，数度东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老百姓怨声载道。此时，敢于直谏的魏徵已经去世，众大臣又都不敢劝谏。房玄龄对此十分忧心。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六月，房玄龄病重，他把几个儿子召到卧榻旁，对他们说：“现在天下太平，我没有什么放心不下。唯有东征高丽一事，有害无益。我如果不劝阻皇上，死有余辜！”房玄龄强打起精神，向几个儿子口授了一份给李世民的奏表，力陈东征高丽的害处。

不久，这个为唐王朝的建立与强盛耗尽心血的老臣就去世了。

褚遂良善书入朝廷

唐太宗李世民很喜欢书法，尤其喜欢王羲之的书法，听说哪里有王羲之的字帖，就赶过去重金求购。

一次，唐太宗对魏徵说：“虞世南死后，我朝再也没有杰出的书法家了！”虞世南是初唐时有名的书法家，幼年时曾经跟王羲之七世孙学习书法。

魏徵说：“陛下有所不知。本朝有一位叫褚遂良的书法家，楷书、行书都很好，颇得王羲之的章法。”

唐太宗立即把褚遂良召进宫来，拿出自己收藏的王羲之字帖，让褚遂良鉴别。褚遂良就一件一件仔细辨别，还讲给唐太宗听，哪一件是真迹，哪一件是赝品，怎样识别真伪等等。唐太宗高兴地说：“魏徵说得不错，先生果然不凡。”唐太宗还请褚遂良写了几幅字，作为自己的收藏。

没多久，唐太宗就任命褚遂良为谏议大夫，还兼做起居郎。谏议大夫负责对朝政提出意见，起居郎负责记录皇帝每天的言行和生活起居情况。褚遂良做事认真，唐太宗每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一一如实记录。如果他觉得唐太宗有什么不妥当的言行，就向他提出来。

一天，唐太宗问褚遂良：“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要记下来吗？”

褚遂良说：“是的。”

“不好的也要记吗？”唐太宗又问。

褚遂良答道：“记录君主的言行，是为了留给后人，以便引以为鉴，所以不论好坏都要如实记录。”

“如果我做了坏事，你也要记吗？”

褚遂良说：“春秋时，齐国大夫崔杼杀了齐国国君齐庄公，齐国的太史就记下：崔杼弑其君。崔杼叫太史删除，太史不从，崔杼就把太史杀了，让太史的弟弟接替他。可是太史的弟弟还是如实记录，崔杼把太史的弟弟也杀了，让太史的小弟接替。太史的小弟也是这样记录。他们为了忠于史实、忠于职守，甘愿牺牲生命，是史官的榜样。陛下既然把这个职责交给我，我怎么敢辜负您呢？”

大臣刘洎在一旁说：“陛下，即使褚遂良不记录，天下人也会记下的。当年南史听到崔杼杀了太史，就拿着竹简，冒死前往京城记录此事，半路上听说已经有人把崔杼弑君记录在册，他才罢休。”

唐太宗笑笑说：“我之所以任用贤能，疏远奸佞小人，就是怕有恶行被你们记下来，留下骂名啊！”

唐太宗立长子李承乾为皇太子，但是他特别宠爱另一个儿子魏王李泰，给他的各种待遇十分优厚，有的甚至超过了太子。褚遂良认为这样做容易在皇子之间引起争端，严重的话会影响政局稳定，就向唐太宗提出来。唐太宗立即降低了魏王李泰的待遇。

唐太宗的几个儿子还很年少，就被任命为都督、刺史等职务。褚遂良对唐太宗说：“皇子们年龄太小，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出了乱子对国家、对他们自己都不好，不如把他们召回京城念书，将来再任命也不迟。”唐太宗说：“你说得很对，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于是就采纳了他的意见。

皇太子李承乾因为犯了过失，唐太宗就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想立魏王李泰为太子，又怕大臣们反对。他试探着对大臣说：“昨天，青雀（李泰的乳名）投入我怀中，对我说，‘我今天才成了陛下真正的儿子。我如果能继承皇位，百年之后，我一定将自己唯一的儿子杀掉，把帝位传给晋王李治。’我真不忍见他那样子。”

大家听出唐太宗的意思，一时没有人说话。这时褚遂良站出来说：“陛下，这是大事，应该深思熟虑啊。您想，魏王要是当了皇帝，还会把自己的儿子杀了，把皇位传给晋王吗？如果您一定要立魏王做太子，就要妥善安置晋王，保证他的安全。”

听了褚遂良的话，唐太宗流泪了。他说：“两全的事，我实在做不到。”

唐太宗当天就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几位心腹大臣，商议立太子之事。最后决定立晋王李治为太子，任命褚遂良为太子宾客，专门负责教育、辅助太子。

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病重。他把长孙无忌、褚遂良召到病榻前，一手拉着太子李治，一手拉着褚遂良，流着眼泪说：“今天我把太子交给你们两位了。希望你们尽心辅佐太子！”

长孙无忌、褚遂良说：“请陛下放心！”唐太宗这才闭上眼睛。

李治做了皇帝后，想废掉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李治征求大臣的意见，褚遂良坚决反对。李治对褚遂良很不满。武则天更是对褚遂良恨之入骨，极力在李治面前挑唆。李治惧怕武则天，同时他也不愿意身边有个老是反对自己的人，就把褚遂良贬到潭州去了。

唐德宗寻母记

唐德宗李适的母亲沈氏，在安史之乱中失踪了。李适派人四处寻访母亲的下落。可是东奔西跑，一干人忙了一年，还是没一点着落。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洛阳，因为太后当年是在洛阳失散的。

这天，寻访太后的使者又来到洛阳。他们住在洛阳行宫里。行宫里的女官李真一见到他们，就说你们来得正好。她听别人说起一个老妇人，有可能就是当今皇上的母亲。使者们一听，陡然来了精神，要她说得再详细一点。李适还是太子的时候，有个尼姑说她就是沈氏，经过查证，那人以前是宫里的乳娘，想冒充沈氏，被李适的父亲李豫皇帝下令杀了。使者担心这次又是个假的。

女官李真说的这个老妇，不像一般的孤寡老人，要靠做点小买卖，或给人干活来赚钱过日子。她过段时间就拿一件精美的首饰出来卖，平时穿戴、吃用都不错。钱用得差不多了，再拿一件首饰来卖。她卖的首饰做工精细，内行人看了都说是好东西，所以都能卖得好价钱。老妇独自一人生活，不免有觉得孤单的时候，所以平日喜欢与邻里聊闲天打发时间，有时会说一些当年宫中的奇闻逸事。邻居们听得上瘾，闲了没事就央求她讲一段。渐渐地，洛阳城中许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老妇人。

听了李真的介绍，使者想，这个老妇年龄与太后差不多，经常有首饰可以变卖，说明她有可能是从宫里出来的。即便不是什么太后，这人也很有可能与宫里有瓜葛，说不定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线索。于是使者立即派人将老妇保护起来，不许闲杂人等接近她，万一她真是太后，要是有个闪失，谁也担当不起。

使者赶紧回京城报告唐德宗。德宗又惊又喜，立即派出太监、宫女多人赶往洛阳，看看那人是不是太后。可是，这些人都没见过太后。那么多年过去，又经安史之乱，宫中当年见过沈氏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他们唯一的凭证是沈氏年轻时的一幅画像。

一行人到了洛阳后，就让当地的官员把老妇人带到行宫来与他们见面。老妇见了这些皇帝身边来的人，神态自若，毫不慌张，一点不像没见过世面的市井百姓。太监、宫女围着老妇，一会儿看看老妇人，一会儿看看那幅画像，都觉得这老妇人真像画上的太后。为首的那个较年长的太监说起当年宫中的一些事情，老妇竟然都接得上话。

看也看了，问也问了，那老妇问道：“你们把我叫来，问我这么些事情，到底有什么事？”几个太监让她稍等片刻，就到旁边的一个屋子里去商量什么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什么话也不说，就一齐向老妇人跪下。那老妇人被吓了一跳，说：“你，你们这是干什么？”那年长的太监恭恭敬敬地答道：“启奏太后陛下，我们奉皇上的命令，前来奉迎太后回宫。”

“回宫？回什么宫？”老妇更吃惊了。

“皇上登基后，盼望能找到您好一起同享天下。为寻找您老人家，我们四下寻访，腿都跑细了，不想在洛阳找到了您。皇上这下可以尽孝心了，不知会多高兴呢！”

老妇拍手大笑：“什么？原来你们把我当成太后了！你们弄错了，我不是太后。”太监们傻眼了：“怎么？您不姓沈？您不是当今皇上的生母沈太后？”

老妇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哪来这么好的福分哟！不过我也不是小户人家出生！”

“那您是……”

“跟你们说实话吧，我姓高，我的养父，是当年玄宗皇帝身边的大臣高力士！”怪不得老妇人知道那么多宫里的事情！高力士的养女，拿点首饰出来卖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是，回去怎么向皇帝交差呢？几个太监又出去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对老妇人说：“您老人家就跟我们去京城，见见皇上再说！”就把高氏带到了长安。他们向皇帝汇报说：太后已经找到，只是她年龄大了，说的事情还不是全部对得上号，还要细细核实。唐德宗盼母心切，本想立即举行认母仪式。听太监这么一说，才想到，若是认错母亲，岂不尴尬？于是便说：“等查实之后再相认也不迟。”

高氏住进豪华舒适的上阳宫，起居有宫女伺候着，不时有太监前来问安，那日子过的，比当年做高力士养女时还舒坦、气派。她思忖，要是不承认自己是太后，不是要被赶出宫去，重新过那种孤单日子？当了太后，享福不说，日后死时也有人送终了。这样一想，她就对太监说，自己就是沈氏。一开始不肯承认，是怕受骗。真是瞌睡时送来枕头。太监们正担心皇上催问起来没法交代，高氏这话可救了他们。

唐德宗听说太后真的找到了，欣喜得在大殿上团团打起转来，两只手不停地手背拍手掌。他叫来专门管宫中庆典、礼节事宜的官员，挑选了一个举行奉迎仪式的好日子。宫中上上下下立即忙碌起来，着手准备奉迎太后的庆典。连长安城里的老百姓都知道这事了。

可是，有一个人却为这事犯愁了。他就是高力士的养子高承悦。他刚听说从洛阳找到一个很像沈太后的老妇时，到上阳宫来打探过，发现那老妇人是自己的义姐。他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高氏不要命了？敢冒充皇帝的妈，没有比这更重的罪了！更要命的是，这事还牵扯到自己——要是以后高氏露了馅，自己不就有知情不报之罪？这和欺君之罪没啥两样。高承悦想想，还是把实情说出来的好。

唐德宗这几天整日里喜气洋洋的，得了高承悦的密奏，像是被浇了盆凉水似的。回过神来，想起宫中有个叫樊景超的卫士，是当年高力士的孙子，便把他叫来，要他去上阳宫仔细辨认。

樊景超进了上阳宫，高氏一看见他，吃了一惊。立即叫身边的侍者走开。高氏问：“怎么是你？”樊景超道：“姑姑为何要冒这个险？”高氏说：“我是被他们连拉带哄，不得已来这里的。”樊景超埋怨道：“姑姑糊涂！皇上盼母多年，一片孝心，你就忍心骗他？这是欺君之罪啊，要杀头的！”高氏吓坏了：“我糊涂！侄儿救我！”

樊景超连忙找来一辆车，当日就把高氏送回洛阳去了，然后去禀报皇帝。唐德宗听说太后果真是假的，不禁长叹一声，连连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建议惩办高氏和那几个太监的欺君之罪。唐德宗想，如果办了他们的罪，以后有人真的遇见了母亲都不敢报告了。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他们也是好心。他们骗我一百次，只要有一次是真的，我不就能见到母亲了吗？”听了这话，一旁的大臣都忍不住落泪了，说：“皇上孝心感天动地，一定能找到太后的！”

可是，天不从人愿，唐德宗始终未能找到母亲。

狄仁傑刚正不阿

狄仁傑，并州太原（今山西省太原市）人，曾历任汴州判佐、并州都督府法曹、大理丞、宁州刺史、江南巡抚史、文昌右丞、豫州刺史等职，武则天时两度拜相，深受武则天器重，是为数不多的在武则天手下得以善终的重臣。

狄仁傑出身名门，祖父和父亲都担任过唐朝的高官，但他生性纯厚，从不以出身傲人。他在并州都督府任职时，同僚郑崇质奉命去一个很遥远的蛮荒之地出使。郑崇质家中有一个年老多病的母亲。丢下老母远行，郑崇质很是担心。狄仁傑见状，便去找都督府长史蔺仁基，为郑崇质求情。狄仁傑说：“郑崇质的母亲老弱如此，他在万里之外还为老母担忧。让我代替郑崇质出使吧。”

此时蔺仁基正和司马李孝廉闹矛盾，两人互相拆台，都想看对方闹笑话。狄仁傑如此为他人着想，使蔺仁基深受感动。他想起自己和李孝廉的不和，感到非常惭愧。他主动去找李孝廉，把狄仁傑的所作所为说给他听，并感慨道：“你我二人，都不能与仁傑相比啊！”李孝廉也深受震动，两人从此和好如初。

狄仁傑当了宰相后，女皇帝武则天对他说：“你在汝南当豫州刺史时，有人说你的坏话，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狄仁傑答道：“陛下如果认为我有什么失职之处，请求陛下给我改过的机会，假如陛下知道我没有过错，则是我的幸运；别人的谗言就不必在意了，所以我不想知道此人是谁。”

武则天最怕大臣串联起来对付她，所以很想利用大臣之间的矛盾来控制大臣。但她没想到这一套在狄仁傑这里没有用。但武则天心里也赞叹狄仁傑的明智与宽容。

但狄仁傑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是这样的。他认准的道理，就要按道理去做，寸步不让，固执得很，连皇帝说话也没有用。

狄仁傑在当宰相之前，曾经担任大理寺丞，负责审判罪案。有一次左威卫大将权善才、左监门中郎将范怀义误砍了皇帝祖坟昭陵的柏树。当时的皇帝唐高宗李治一定要狄仁傑判他俩的死罪。但是按照法律，判他们免职就够了。狄仁傑当然不肯判他们的死罪。可唐高宗执意要狄仁傑照他说的判罪，狄仁傑还是不从。

李治一气之下，便要把他赶出去。狄仁傑对李治说：“犯颜直谏，自古就是有风险的。不过也要看是怎样的君王。如果是桀、纣这样的昏君、暴君，就有掉脑袋的危险，但是遇到尧、舜这样的明君，就谈不上什么风险。现在，权、范两人罪不当死，但陛下一定要杀了他们，法律还有什么用呢？怎么叫老百姓守法呢？为了一棵柏树就杀掉两位将军，后代又会怎么看待陛下呢？”狄仁傑一番话说完，李治沉默了一会儿，不再提死刑的事了。

狄仁傑当上宰相后，向朝廷大力举荐人才，使好多俊彦脱颖而出。有一次，武则天问狄仁傑：“朕想找一个得力的人，你看谁比较适合？”

狄仁傑问道：“陛下要这个人干什么？”

武则天说：“让他做宰相。”

狄仁傑想了一想，便提了苏味道、李峤、张柬之三个人。但他认为张柬之很有行政才能，当宰相很合适。武则天便提拔原为荆州长史的张柬之当了洛州司马。

过了些日子，武则天又问狄仁傑还有谁是“得力的人”。可狄仁傑说：“上次推荐的张柬之，陛下还没任用呢！”

武则天不明白：“不是已经让他做了司马？”

“你问我谁能当宰相，而不是做司马，我才推荐张柬之的呀。”

武则天赶紧下令再提拔张柬之当了秋官侍郎，狄仁傑才不说话了。

狄仁傑举荐人才可谓不拘一格，这方面也留下不少佳话。

武则天当政时，契丹军队常常进犯唐朝边境。契丹将领李楷固、骆务整作战勇猛，唐朝军队吃过他的亏。后来契丹兵败，两人都投降了唐朝。狄仁傑听说这两人要被问罪，感到很可惜。他对身边的人说：“如果能感化他们，使他们为唐朝所用，两人一定能建功立业。”说罢要去请求武则天赦免李、骆两人。

可是没有人相信武则天会赦免这两个杀死过很多唐朝官兵的契丹将领，他们劝狄仁傑不要去碰这个钉子。但狄仁傑还是上奏了。结果，武则天采纳了狄仁傑的建议，让他们当了唐朝军队的将军。他们后来都为唐朝立了战功。

武则天对朝廷官员都是很苛刻的，但对狄仁傑却十分敬重。狄仁傑秉性耿直，遇事常常据理力争，有时还会让武则天下不来台，同僚不免为狄仁傑捏一把汗。但武则天倒不以为意，还是会采纳狄仁傑的意见。

有一次，武则天到三阳宫避暑，有一个西域来的和尚请武则天去观赏佛教圣物舍利子。武则天笃信佛教，当然很高兴。她正准备出发时，被狄仁傑拦住了：“佛不过是夷狄之神，不应凌驾天下之主之上。再说山路险狭，很不安全。陛下不宜出行。”

武则天没听狄仁傑的，还是起程了。半路上，武则天越想越觉得狄仁傑说得有理，于是又下令打道回府，她说：“就算是成全我这位直臣的气节吧。”

这一年，武则天准备塑一座大佛像，她下令全国的僧民捐款。狄仁傑上了一疏，陈述了佛教泛滥的危害，以及造像劳民伤财的害处。武则天果真打消了造像的念头。

武则天平时尊称狄仁傑为国老，而不直呼他的名字。这是其他大臣所没有的殊荣。狄仁傑到晚年腿脚有所不便，武则天让他在朝见的时候不要行跪拜之礼，并开玩笑说：“每次见到你跪下，朕的身子也会痛起来。”

别的大臣都必须在宫里宿值，狄仁傑年老体弱，武则天免除了他的这一苦差使，并对其他大臣说：“除非是军国大事，你们尽量不要去麻烦狄公。”

裴度智勇斗宦官

裴度是中唐名相，他一生历任要职，三度为相，既能在朝廷辅佐君主，又能带兵出征，而且任劳任怨。虽然屡次受到佞臣排挤，仍受到朝廷的信任和重用。他与著名诗人白居易、刘禹锡有深厚的友谊，和他们之间的诗酒风流也使这位“身貌不逾中人”的宰相更带了几分书卷气息。

裴度当御史中丞时，一些宦官经常敲诈地方官府，勒索百姓。有一次，他们来到京城东北面的下帮县。没想到在县令裴寰这里碰了钉子，他们便怀恨在心。回京后，几个宦官到唐宪宗面前告状，说裴寰藐视朝廷。唐宪宗一向宠信太监，听罢大怒，立即下令逮捕裴寰，要以大不敬的罪名予以惩处。宰相武元衡和裴度一起替裴寰求情，谁知唐宪宗怒气更大了：“假如裴寰真的无罪，我再饶恕他不迟！”执意要将裴寰抓起来。别的官员都吓得一声不吭。裴度却平静地说：“裴寰身为县令，这样做是体恤陛下您的百姓。陛下要惩治他，百姓会怎么想呢？”宪宗说不出话来，怒气也慢慢消下去了。

宦官中要数杨朝汶最嚣张，他随意抓人，用严刑拷打敲诈钱财，最多时居然抓了近千人。朝中官员都看不下去，纷纷向宪宗告发他。这时裴度已当了宰相。有一次，他趁着商议东征淄青镇之事，再次向宪宗提出该管一管杨朝汶了，否则对朝廷不利。宪宗说：“用兵大事当前，杨朝汶的事不用小题大做。”宪宗本想搪塞过去的，谁知裴度不依不饶：“兵事不理，不过是乱了一个地方，宦官不治，任他们为非作歹，恐怕就要乱了京都乃至整个国家！”宪宗听罢半天说不出话。后来，宪宗派人召来杨朝汶，怒气冲冲地说：“你干的好事！朕在宰相面前都丢尽面子了！”过了没多久，他下令处死了杨朝汶，释放了被抓的无辜者。

宦官刘承偕因为拥立唐穆宗有功，受到穆宗的宠信，被派到彰义监军。他自恃有皇帝和太后做靠山，根本不把彰义节度使刘悟放在眼里，曾经屡次当众侮辱刘悟；后来竟然与磁州刺史张汶密谋作乱，夺刘悟的权。结果阴谋败露，张汶被刘悟处死，刘承偕也被抓起来。事情闹到唐穆宗那儿，穆宗下令刘悟将刘承偕送到京师，由朝廷处理，实际上是想保刘承偕过关。但刘悟却以军情紧急为由，不肯把刘承偕押解进京。穆宗很着急，问裴度该怎么办。

裴度知道穆宗的心思，他说：“刘承偕在彰义时的行径我都知道，是刘悟写信告诉我的。宦官赵弘亮看见了，把信拿了去，说是要上奏陛下，不知他后来上奏了没有？”穆宗说：“此事朕一点也不知道。再说刘悟本是朝廷命官，有什么事他自己为何不奏呢？”裴度见穆宗反而责怪起刘悟来了，便说道：“刘悟是武官，不懂办事规矩罢了。不过，现在我跟陛下说了这事，陛下也不相信，刘悟上奏的话，陛下会相信他吗？”穆宗没话说了，就问：“那你说该怎么办？”裴度说：“陛下如果想要天下人心服，那么只要下一纸诏书，声讨刘承偕的罪过，将其处斩。这样各路人马都会看到陛下赏罚分明，更加愿意为陛下出生入死，刘悟就更不用说了。”

穆宗也有他的苦衷：“朕倒不可惜承偕，可是太后一直以他为养子。现在他被囚的消息朕都不忍告诉太后，何况杀他呢？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裴度想出了一个主意：将刘承偕充军到边远地区，杀一杀宦官的嚣张气焰，刘悟这里也说得过去。穆宗想了想，觉得只有这样做了。

裴度虽然相貌平常，身材短小，但气度很不一般。有一次，裴度在中书省值差，忽然有人报告说印信丢失了，众官员都相顾失色，十分惊恐，生怕问责问到自己头上来，纷纷向裴度建议赶紧追查。但是裴度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追查，先找一找再说。便只管自己饮酒，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大伙吵嚷了一阵，分头去找印信，没想到在原处找到了。众人大大松了一口气，谁知裴度仍然很平静。有人很纳闷，问裴度为什么不担心皇上怪罪下来，难道他知道印信丢不了？裴度说：“这肯定是我们内部的官员偷拿出去的。如果追查得急了，偷拿者势必毁灭罪证。把它当做平常事，偷拿者就不那么害怕了。用完自然会放归原处。”一席话，说得大家不得不佩服他。

裴度曾经指挥各路军马平定蔡州叛乱，抓住了叛军头子、淮西节度使吴元济。裴度接管蔡州后，让淮西叛军投降后收编来的一批士兵守卫蔡州衙门。周围的人都替他捏一把汗，提醒他蔡州降兵未必都真心归顺，不能对他们如此信任。裴度却说：“现在元凶已擒，贼乱已平，蔡州回到朝廷手中，蔡州百姓就是朝廷的百姓了，不必疑神疑鬼。”这话传到蔡州百姓耳朵里，他们也就把裴度当做自己的父母官了。裴度还废除了吴元济镇守蔡州时定下的规矩，蔡州老百姓走在街上看到熟人，又可以随意交谈，晚上也可以点灯了，家人或朋友又能在一起聚会、说笑了。蔡州百姓重新尝到了做人的乐趣。

后来，裴度有事离开蔡州，在半路上碰到朝廷派到蔡州去的钦差大臣。原来他是奉命到蔡州惩处吴元济的旧部。裴度担心握有尚方宝剑的钦差滥杀无辜，便又跟着钦差回到蔡州。钦差审讯罪犯时，他也在旁边陪着。说是陪钦差，其实他是在看量罪施刑有没有过头，这样，一些本不该杀的人被他救了下来。蔡州的百姓更加爱戴他了。裴度因治理蔡州有功，被封为晋国公。

裴度与诗人刘禹锡是好朋友。刘禹锡因参与王叔文领导的革新运动，遭到宦官打击，被贬为郎州（今湖南省常德市附近）司马。十年后，有人建议重新起用刘禹锡等一批因参加革新而被贬的官员。但是唐宪宗和宰相武元衡却对这一班人成见不改，刘禹锡不但不能回京城，反而被调到更偏远的播州（今贵州省遵义市附近）任刺史。刘禹锡母亲年迈体弱，无法随儿子一起去播州，刘禹锡一时无计可施，心中十分煎熬。当时任御史中丞的裴度去求见宪宗，对宪宗说：“刘禹锡固然有罪，但是他母亲年迈，此番他去播州任职，老母亲不能同去，生离无异死别，叫人看了难过！”谁料宪宗却说：“所以做子女的为人处世应守本分，免得给双亲带来忧虑和不幸，这正是刘禹锡的不孝啊。”

裴度觉得此时不宜直接反驳宪宗，便说：“陛下您也有太后需要侍奉，将心比心，禹锡难道不值得同情吗？”果然，宪宗的脸色缓和下来，他向裴度解释说：“朕刚才所说，不过要做子女的替父母多想想。做父母亲的自然值得同情。”这样，刘禹锡被改任连州（今广东省连县附近）刺史，虽然比湖南远一些，但比播州近多了。

裴度大半生为朝廷尽职尽责，劳心劳力，到他晚年时，唐王朝宦官当道，纲纪沦丧，裴度十分痛心。最终他心灰意冷，懒得过问朝政，在东都建了一座别墅，和白居易、刘禹锡等人舞文弄墨，唱酬往来，尽量把那些不快抛在脑后。

寄小读者

冰心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寄小读者
冰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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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09.5
ISBN：9787534253638

目 录

前言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

寄小读者

通讯一

通讯二

通讯三

通讯四

通讯五

通讯六

通讯七

通讯八

通讯九

通讯十

通讯十一

通讯十二

通讯十三

通讯十四

通讯十五

通讯十六

通讯十七

通讯十八

通讯十九

通讯二十

通讯二十一

通讯二十二

通讯二十三

通讯二十四

通讯二十五

通讯二十六

通讯二十七

通讯二十八

通讯二十九

山中杂记——遥寄小朋友

一　我怯弱的心灵

二　埋存与发掘

三　古国的音乐

四　雨雪时候的星辰

五　她得了刑罚了

六　Eskimo

七　说几句爱海的孩气的话

八　他们说我幸运

九　机器与人类幸福

十　鸟兽不可与同群

再寄小读者（之一）

通讯一

通讯二

通讯三

通讯四

再寄小读者（之二）

通讯一

通讯二

通讯三

通讯四

通讯五

通讯六

通讯七

通讯八

通讯九

通讯十

通讯十一

通讯十二

通讯十三

通讯十四

通讯十五

通讯十六

通讯十七

通讯十八

通讯十九

通讯二十

三寄小读者

通讯一

通讯二

通讯三

通讯四

通讯五

通讯六

通讯七

通讯八

通讯九

通讯十

前言

冰心，原名谢婉莹。1900年10月5日，出生在福建省福州市一个大家庭里。冰心自幼成长在一个温暖、充满了爱的家庭之中。冰心的父亲谢葆璋是一位海军军官，母亲出自书香门第，是一位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人，他们是一对舐犊情深的父母，使冰心倍感亲爱。冰心有三个弟弟，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手足之情。

冰心在刚满七个月的时候，就随父母去了上海，由此，她第一次见到了她日后如此热爱的大海。1903年到1904年之间，冰心的父亲奉命在烟台创办海军军官学校并出任校长。冰心四岁时，便随家辗转迁往山东烟台，大海成为了她童年生活的家园。大海陶冶了她的性情，丰满了她的想象，成为她后来创作的灵感源泉。她的父亲谢葆璋曾经参加过甲午海战，抗击过日本侵略军，父亲的爱国之心深深影响着冰心的心灵。冰心自幼受到了良好的启蒙教育，从小便接触了中国古典文学，《三国演义》、《水浒传》是她童年的启蒙读本。

1911年冰心的全家南下回到福州。1911年秋天，冰心考入福州女子师范学校。1913年，冰心的父亲出任海军部军学司司长，举家北上北京。1914年冰心入读教会学校贝满女中。1918年冰心升入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她想望成为一名医生。然而，“五四”运动影响和改变了她的志向和生活道路。冰心开始拿起笔来写作，针对战争、人民的贫困和疾苦、同时代青年人的烦闷和苦恼、家庭、妇女等社会问题，创作了许多问题小说。1919年9月，她第一次用冰心的笔名发表了小说《两个家庭》，此后又陆续发表了小说《斯人独憔悴》、《去国》等作品。

这时期冰心还创作了散文《无限之生的界限》、《笑》等作品，她的散文清新典雅、纯洁质朴。她还受到泰戈尔《飞鸟集》的影响，创作了三百多首纯真隽永的小诗，后结集成诗集《繁星》和《春水》。这些诗歌的主题围绕母爱、童心和大自然，蕴含深厚的哲理。自此她转入了自己喜爱和擅长的文学道路，成为了“五四”新文学运动中涌现的第一批现代作家。

1921年暑假，冰心从协和女子大学理预科毕业，迈入燕京大学文本科。1923年，她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的奖学金。在出国前不久，冰心刚刚开始在《晨报副镌》的《儿童世界》专栏里发表她的《寄小读者》通讯。第一篇作品在1923年7月25日完成，一直延续到1926年8月31日，一共二十九篇。这组语言唯美、风格独特的散文，成为了冰心的主要代表作品。《寄小读者》记叙了她离开家乡、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抒发了心中的眷恋、思念和感伤之情，其间浸润着浓厚的母爱、手足之情、友情、乡愁，亲切描述了陪伴她度过三年异地生活时光的慰冰湖、闭壁楼、娜安避迦楼、圣卜生疗养院、沙穰疗养院，还有病友、朋友和孩子。冰心用真挚诚恳、缱绻悱恻的文字纵情地描述着异国之旅的见闻和感想，述说着对往事的追忆和遥想。

1926年，冰心在国外学成，获得了硕士学位，回国后，先后在燕京大学、北平女子文理学院、清华大学国文系教书。1229年6月与吴文藻举行了婚礼。之后，冰心笔耕不辍，继续创作了许多歌颂母爱、童心和大自然，反映社会不平等现象和不同阶层社会生活的作品。

1938年，吴文藻和冰心带着孩子来到大后方云南昆明。1940年移居重庆。1946年11月冰心随丈夫赶赴日本，在日本东方学会和东京大学讲学，并积极从事爱国和平进步活动。1951年，冰心全家回到祖国，从此定居北京。此后，她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祖国的各项文化事业和国际交流活动中来，她发表了大量的作品，歌颂祖国、人民和新生活。

在1942年12月12日到1944年12月1日，冰心在重庆的潜庐，写了一组《再寄小读者》，一共四篇，发表在《大公报》上。这次写《再寄小读者》与前一次相隔十六年，而1958年3月11日到1960年3月27日所写的一组《再寄小读者》距离冰心刚开始写《寄小读者》已然过去了三十五年。这组作品一共二十篇，先后在《人民日报》、《儿童文学丛刊》、《儿童时代》上发表。此时她写《再寄小读者》时，她刚刚从埃及访问归来，于是，她向小朋友叙述了自己此次的埃及之行。

此后的通讯中，她还向小朋友介绍了欧洲之行的经历——瑞士、意大利、英国，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古罗马的辉煌的历史遗迹，两千年前被深深掩埋的庞贝古城，水光蔚蓝、礁石嶙峋、碉堡耸立、鸥鸣潮响的西西里岛，河道和桥梁交织、泛着“共渡乐”的水城威尼斯，伦敦泰晤士河两岸的宜人风光。她还写到了苏联的首都莫斯科，乌兹别克的丝绸大路、集体农庄、油田和工厂。

与《寄小读者》不同的是，冰心在这组《再寄小读者》中描绘得更多的是不同国家的地理、历史与人文的知识，且情感不再悱恻缠绵，而是笔调欢畅、喜悦，风格迥异。

这组通讯中还有孩子们的幸福生活，快乐的六一儿童节，七月一日中国共产党的生日，暑期的读书计划，如何学好语文课，日新月异的天安门广场，举国同庆的国庆节，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李贡医生，新时代的公社园艺队队员等等，都是冰心与孩子们谈论的亲切话语，处处反映了祖国新时代的新风貌，处处流露出对祖国发展欣喜、快乐的真挚情感。

在1978年的5月5日开始，冰心再次提笔，为孩子们撰写《三寄小读者》的通讯。此时，距她写作《再寄小读者》已经三十六年，而距《寄小读者》已经是五十五年了。从这一天开始至1980年1月22日，共发表通讯十篇，作品刊登在《儿童时代》上。那时的冰心虽然已经是一位近八十岁的老人了，可是她童心永驻，一直在关心着孩子们的学习、生活和成长。在《三寄小读者》的通讯里，冰心老人倡导科学与民主的传统，教导孩子们要继承和发扬革命前辈的优良作风和传统，鼓励孩子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肩负起建设社会主义祖国，保卫国际和平和人类进步的重任。

冰心写给孩子们的作品，蕴含着博大而深沉的爱。她为小朋友写作总是带有关切之情，每每当她提笔给孩子写通讯时，她总是说：“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今天，当我们再来读冰心的这些作品时，仍能感觉到深厚的情感与关爱。善良的冰心心中的美好愿望便是：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温暖的母爱和天真的童心，并希望世上所有的人都能像孩子一样纯真，像母亲一样善良。

1999年2月28日，冰心老人离我们而去，她在给人们留下了大批丰厚的精神财富的同时，也带给人们深深的思念。让我们在心中默默缅怀这位坚毅、温良的世纪老人，她见证了中国一个世纪的历史，她的心永远和孩子在一起，孩子们的心中也永远有她的位置。

编者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寄读者①

假如文学的创作，是由于不可遏抑的灵感，则我的作品之中，只有这一本是最自由，最不思索的了。

这书中的对象，是我挚爱恩慈的母亲。她是最初也是最后我所恋慕的一个人。我提笔的时候，总有她的颦眉或笑脸涌现在我的眼前。她的爱，使我由生中求死——要担负别人的痛苦；使我由死中求生——要忘记自己的痛苦。生命中的经验，渐渐加增，我也渐渐的撷到了生命花丛中的尖刺。在一切躯壳和灵魂的美丽芬芳的诱惑之中，我受尽了情感的颠簸；而“到底为谁活着”的观念，也日益明了……

感谢上帝，在我最初一灵不昧的入世之日，已予我以心灵永久的皈依和寄托——

我无有话说，人生就是人生！母亲付予了我以灵魂和读肉体，我就以我的灵肉来探索人生。以往的试验探索的结果，使我写了寄小朋友这些书信。这书中有幼稚的欢乐，也有天真的眼泪！

年来笔下消沉多了，然而我觉得那抒写的情绪，总是不绝如缕，乙乙欲抽——记得一九二四年的初春，在沙穰青山的病榻上，背倚着楼阑凝望：正是山雨欲来的时候，湿风四起，风片中夹带着新草的浓香。黑云飞聚，压盖得楼前的层山叠嶂，浮起了艳艳的绿光。天容如墨，而如墨的云隙中，万缕霞光，灿穿四射，影满大地！我那时神悚目夺，瞿然惊悦，我在预觉着这场风雨后芳馨浓郁的春光！

小朋友，朗润园池中春冰已泮，而我怀仍结！在这如结久蕴的情怀之后，我似乎也觉着笔下来归的隐隐的春光。我在墙外小山上徐步，土湿如膏，西望玉泉山上的塔，和万寿山上的佛香阁，排云殿等等，都隐在浓雾之中，而浓雾却遮不住那丛树枝头嫩黄的生意，春天来了！

小朋友，冰心应许你在这一春中，再报告你们些幼稚的欢乐，天真的眼泪，虽然她也怕在生命花刺渐渐握满之后，欢笑不成，眼泪不落……

小朋友，记取，春天来了！

三，廿，一九二七年，朗润园志典文库

（原载1927年3月24日《晨报副镌》）

①《〈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即《寄小读者》通讯29则)，从1923年7月29日开始陆续在《晨报·儿童世界》上发表。1927年结集为《寄小读者》由北新书局出版。1931年上海合成书店版《冰心女士全集(续编)》，此文又作为该书的序文。

寄小读者

通讯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我以抱病又将远行之身，此三两月内，自分已和文字绝缘；因为昨天看见《晨报》副刊上已特辟了“儿童世界”一栏，欣喜之下，便借着软弱的手腕，生疏的笔墨，来和可爱的小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讯。

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信里，请你们容我在你们面前介绍我自己。我是你们天真队里的一个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子，现在还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时为止，我恳切的希望你们帮

助我，提携我，我自己也要永远勉励着，做你们的一个最热情最忠实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十分的喜欢有这次的远行，因为或者可以从旅行中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讯里，能告诉你们些略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边。我有三个弟弟，最小的十三岁了。他念过地理，知道地球是圆的。他开玩笑的和我说：“姊姊，你走了，我们想你的时候，可以拿一条很长的竹竿子，从我们的院子里，直穿到对面你们的院子去，穿成一个孔穴。我们从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见。我看看你别后是否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这是可能的事情么？——我又有一个小朋友，今年四岁了。他有一天问我说：“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门还远么？”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边远呢？还是前门远呢？

我走了——要离开父母兄弟，一切亲爱的人。虽然是时期很短，我也已觉得很难过。倘若你们在风晨雨夕，在父亲母亲的膝下怀前，姊妹弟兄的行间队里，快乐甜柔的时光之中，能联想到海外万里有一个热情忠实的朋友，独在恼人凄清的天气中，不能享得这般浓福，则你们一瞥时的天真的怜念，从宇宙之灵中，已遥遥的付与我以极大无量的快乐与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这通讯有长期间的间断。若是间断的时候长了些，也请你们饶恕我。因为我若不是在童心来复的一刹那顷拿起笔来，我决不敢以成经人烦杂之心，来写这通讯。这一层是要请你们体恤怜悯的。

这信该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冰心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通讯二

小朋友们：

我极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讯里，便劈头告诉你们一件伤心的事情。然而这件事，从去年起，使我的灵魂受了隐痛，直到现在，不容我不在纯洁的小朋友面前忏悔。

去年的一个春夜——很清闲的一夜，已过了九点钟了，弟弟们都已去睡觉，只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坐在圆桌旁边，看书，吃果点，谈话。我自己也拿着一本书，倚在椅背上站着看。那时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静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从桌子底下出来，慢慢的吃着地上的饼屑。这鼠小得很，它无猜的，坦然的，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着我——我惊悦的唤起来，母亲和父亲都向下注视了。四面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的不走，灯影下照见它很小很小，浅灰色的嫩毛，灵便的小身体，一双闪烁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们，请容我忏悔！一刹那顷我神经错乱的俯将下去，拿着手里的书，轻轻地将它盖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着书页，我觉得它柔软的小身体，无抵抗的蜷伏在地上。

这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着它的手，方在微颤——母亲已连忙说：“何苦来！这么驯良有趣的一个小活物……”话犹未了，小狗虎儿从帘外跳将进来，父亲也连忙说：“快放手，虎儿要得着它了！”我又神经错乱的拿起书来，可恨呵！它仍是怡然的不动。——一声喜悦的微吼，虎儿已扑着它，不容我唤住，已衔着它从帘隙里又钻了出去。出到门外，只听得它在虎儿口里微弱凄苦的啾啾的叫了几声，此后便没有了声息。——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温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飕的着了一箭！

我从惊惶中长吁了一口气。母亲慢慢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着我说：“我看它实在小得很，无机得很。否则一定跑了。初次出来觅食，不见回来，它母亲在窝里，不定怎样的想望呢。”

小朋友，我堕落了，我实在堕落了！我若是和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听得这话，一定要慢慢的挪过去，突然的扑在母亲怀中痛哭。然而我那时……小朋友们恕我！我只装作不介意的笑了一笑。

安息的时候到了，我回到卧室里去。勉强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不知怎样才好——我没有换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这种状态之下，静默了有十五分钟——我至终流下泪来。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时读书至夜深，再看见有鼠子出来，我总觉得忧愧，几乎要避开。我总想是那只小鼠的母亲，含着伤心之泪，夜夜出来找它，要带它回去。

不但这个，看见虎儿时想起，夜坐时也想起，这印象在我心中时时作痛。有一次禁受不住，便对一个成人的朋友，说了出来；我拼着受她一场责备，好减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却失笑着说：“你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针尖大的事，也值得说说！”她漠然的笑容，竟将我以下的话，拦了回去。从那时起，我灰心绝望，我没有向第二个成人，再提起这针尖大的事！

我小时曾为一头折足的蟋蟀流泪，为一只受伤的黄雀呜咽；我小时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时未曾做过不仁爱的事情，但如今堕落了……

今天都在你们面前陈诉承认了，严正的小朋友，请你们裁判罢！

冰心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北京。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离开了家，我如同入梦一般。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回头凝望着——除非是再看见这缘满豆叶的棚下的一切亲爱的人，我这梦是不能醒的了！

送我的尽是小孩子——从家里出来，同车的也是小孩子，车前车后也是小孩子。我深深觉得凄恻中的光荣。冰心何福，得这些小孩子天真纯洁的爱，消受这甚深而不牵累的离情。

火车还没有开行，小弟弟冰季别到临头，才知道难过，不住的牵着冰叔的衣袖，说：“哥哥，我们回去罢。”他酸泪盈眸，远远的站着。我叫过他来，捧住了他的脸，我又无力的放下手来，他们便走了。——我们至终没有一句话。

慢慢的火车出了站，一边城墙，一边杨柳，从我眼前飞过。我心沉沉如死，倒觉得廓然，便拿起国语文学史来看，刚翻到“卿云烂兮”一段，忽然看见书页上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大字：“别忘了小小。”我的心忽然一酸，连忙抛了书，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是冰季的笔迹呵！小弟弟，如何还困弄我于别离之后？

夜中只是睡不稳，几次坐起，开起窗来，只有模糊的经半圆的月，照着深黑无际的田野。——车只风驰电掣的，轮声轧轧里，奔向着无限的前途。明月和我，一步一步的离家远了！

今早过济南，我五时便起来，对窗整发。外望远山连绵不断，都没在朝霭里，淡到欲无。只浅蓝色的山峰一线，横亘天空。山坳里人家的炊烟，濛濛的屯在谷中，如同云起。朝阳极光明的照临在无边的整齐青绿的田畦上。我梳洗毕凭窗站了半点钟，在这庄严伟大的环境中，我只能默然低头，赞美万能智慧的造物者。

过泰安府以后，朝露还零。各站台都在浓阴之中，最有古趣，最清幽。到此我才下车稍稍散步，远望泰山，悠然神往。默诵“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四句，反复了好几遍。

自此以后，站台上时闻皮靴拖踏声，刀枪相触声，又见黄衣灰衣的兵丁，成队的来往梭巡。我忽然忆起临城劫车的事，知道快到抱犊冈了，我切愿一见那些持刀背剑来去如飞的人。我这时心中只憬憧着梁山泊好汉的生活，武松林冲鲁智深的生活。我不是羡慕什么分金阁，剥皮亭，我羡慕那种激越豪放，大刀阔斧的胸襟！

因此我走出去，问那站在两车挂接处荷枪带弹的兵丁。他说快到临城了，抱犊冈远在几十里外，车上是看不见的。他和我说话极温和，说的是纯正的山东话。我如同远客听到乡音一般，起了无名的喜悦。——山东是我灵魂上的故乡，我只喜欢忠恳的山东人，听那生怯的山东话。

一站一站的近江南了，我旅行的快乐，已经开始。这次我特意定的自己一间房子，为的要自由一些，安静一些，好写些通讯。我靠在长枕上，近窗坐着。向阳那边的窗帘，都严严的掩上。对面一边，为要看风景，便开了一半。凉风徐来，这房里寂静幽阴已极。除了单调的轮声以外，与我家中的书室无异。窗内虽然没有满架的书，而窗外却旋转着伟大的自然。笔在手里，句在心里，只要我不按铃，便没有人进来搅我。龚定庵有句云：“……都道西湖清怨极，谁分这般浓福？……”今早这样恬静喜悦的心境，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书此不但自慰，并以慰弟弟们和记念我的小朋友。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津浦道中。

通讯四

小朋友：

好容易到了临城站，我走出车外。只看见一大队兵，打着红旗，上面写着“……第二营……”又放炮仗，又吹喇叭；此外站外只是远山田垄，更没有什么。我很失望，我竟不曾看见一个穿夜行衣服，带标背剑，来去如飞的人。

自此以南，浮云蔽日。轨道旁时有小湫。也有小孩子，在水里洗澡游戏。更有小女儿，戴着大红花，坐在水边树底作活计，那低头穿线的情景，煞是温柔可爱。

过南宿州至蚌埠，轨道两旁，雨水成湖。湖上时有小舟来往。无际的微波，映着落日，那景物美到不可描画。——自此人们的口音，渐渐的改了，我也渐渐的觉得心怯，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金陵正是夜间，上下车之顷，只见隔江灯火灿然。我只想象着城内的秦淮莫愁，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是长桥下微击船舷的黄波浪。

五日绝早过苏州。两夜失眠，烦困已极，而窗外风景，浸入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江水伸入田垄，远远几架水车，一簇一簇的茅亭农舍。树围水绕，自成一村。水漾轻波，树枝低亚。当几个农妇挑着担儿，荷着锄儿，从那边走过之时，真不知是诗是画！

有时远见大江，江帆点点，在晓日之下，清极秀极。我素喜北方风物，至此也不得不倾倒于江南之雅澹温柔。

晨七时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子来接，一声“姑姑”，予我以无限的欢喜——到此已经四五天了，休息之后，俗事又忙个不了。今夜夜凉如水，灯下只有我自己。在此静夜极难得，许多姊妹兄弟，知道我来，多在夜间来找我乘凉闲话。我三次拿起笔来，都因门环响中止，凭阑下视，又是哥哥姊姊来看望我的。我慰悦而又惆怅，因为三次延搁了我所乐意写的通讯。

这只是沿途的经历，感想还多，不愿在忙中写过，以后再说。夜深了，容我说晚安罢！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

通讯五

小朋友：

早晨五时起来，趁着人静，我清明在躬之时，来写几个字。

这次过蚌埠，有母女二人上车，茶房直引她们到我屋里来。她们带着好几个提篮，内中一个满圈着小鸡，那时车中热极，小鸡都纷纷的伸出头来喘气，那个女儿不住的又将它们按下去。她手脚匆忙，好似弹琴一般。那女儿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套麻纱的衣服，一脸的麻子，又满扑着粉，头上手上戴满了簪子，耳珥，戒指，镯子之类，说话时善能作态。我那时也不知是因为天热，心中烦躁，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觉得那女孩儿太不可爱。我没有同她招

呼，只望着窗外，一回头正见她们谈着话，那女孩儿不住撒娇撒痴的要汤要水；她母亲穿一套青色香云纱的衣服，五十岁上下，面目蔼然，和她谈话的态度，又似爱怜，又似斥责。我旁观忽然心里难过，趁有她们在屋，便走了出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觉凭在甬道的窗边，临风偷洒了几点酸泪。

请容我倾吐，我信世界上只有你们不笑话我！我自从去年得有远行的消息以后，我背着母亲，天天数着日子。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了，我也渐渐的瘦了。大人们常常安慰我说：“不要紧的，这是好事！”我何尝不知道是好事？叫我说起来，恐怕比他们说的还动听。然而我终竟是个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个。我时常暗恨我自己！临行之前，到姨母家里去，姨母一面张罗我就坐吃茶，一面笑问：“你走了，舍得母亲么？”我也从容的笑说：“那没有什么，日子又短，那边还有人照应。”——等到姨母出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两手按住我的膝上，仰着脸说：“姊姊，是么？你真舍得母亲么？”我那时忽然禁制不住，看着她那智慧诚挚的脸，眼泪直奔涌了出来。我好似要坠下深崖，求她牵援一般，我紧握着她的小手，低声说：“不瞒你说，妹妹，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一切亲爱的人！”

小朋友！大人们真是可钦羡的，他们的眼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他们又勇敢，又大方。在我极难过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还能从容不动的劝我。虽不知背地里如何，那时总算体恤，坚忍，我感激至于无地！

我虽是弱者，我还有我自己的傲岸，我还不肯在不相干的大人前，披露我的弱点。行前和一切师长朋友的谈话，总是喜笑着说的。我不愿以我的至情，来受他们的讥笑。然而我却愿以此在上帝和小朋友面前乞得几点神圣的同情的眼泪！

窗外是斜风细雨，写到这时，我已经把持不住。同情的小朋友，再谈罢！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海。

通讯六

小朋友：

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了可爱的海棠叶形的祖国，在太平洋舟中了。我今日心厌凄恋的言词，再不说什么话，来撩乱你们简单的意绪。

小朋友，我有一个建议：“儿童世界”栏，是为儿童辟的，原当是儿童写给儿童看的。我们正不妨得寸进寸，得尺进尺的，竭力占领这方土地。有什么可喜乐的事情，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一同笑笑；有什么可悲哀的事情，也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陪着哭哭。只管坦然公然的，大人前无须畏缩。——小朋友，这是我们积蓄的秘密，容我们低声匿笑的说罢！大人的思想，竟是极高深奥妙的，不是我们所能以测度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是非，往往和我们的颠倒。往往我们所以为刺心刻骨的，他们却雍容谈笑的不理；我们所以为是渺小无关的，他们却以为是惊天动地的事功。比如说罢，开炮打仗，死了伤了几万几千的人，血肉模糊的卧在地上。我们不必看见，只要听人说了，就要心悸，夜里要睡不着，或是说呓语的；他们却不但不在意，而且很喜欢操纵这些事。又如我们觉得老大的中国，不拘谁做总统，只要他老老实实，治抚得大家平平安安的，不妨碍我们的游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而大人们却奔走辛苦的谈论这件事，他举他，他推他，乱个不了，比我们玩耍时举“小人王”还难。总而言之，他们的事，我们不敢管，也不会管；我们的事，他们竟是不屑管。所以我们大可畅胆的谈谈笑笑，不必怕他们笑话。——我的话完了，请小朋友拍手赞成！

我这一方面呢？除了一星期后，或者能从日本寄回信来之外，往后两个月中，因为道远信件迟滞的关系，恐怕不能有什么消息。秋风渐凉，最宜书写，望你们努力！

在上海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要报告给你们，可惜我太忙，大约要留着在船上，对着大海，慢慢的写，请等待着。

小朋友！明天午后，真个别离了！愿上帝无私照临的爱光，永远包围着我们，永远温慰着我们。

别了，别了，最后的一句话，愿大家努力做个好孩子！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上海。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戏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的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阑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开了来。……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阑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阑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

十九日黄昏，已近神户，两岸青山，不时的有渔舟往来。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圆扁的，大家说笑，便道是“馒头山”。这馒头山沿途点缀，直到夜里，远望灯光灿然，已抵神户。船徐徐停住，便有许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层上，初次看见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灯光，无声相映。不时的还有一串光明从山上横飞过，想是火车周行。……舟中寂然，今夜没有海潮音，静极心绪忽起：“倘若此时母亲也在这里……”我极清晰的忆起北京来，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写了。

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户。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信给我久违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过一字，说是对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时写作，喜在人静的时候。船上却处处是公共的地方，舱面阑边，人人可以来到。海景极好，心胸却难得清平。我只能在晨间绝早，船面无人时，随意写几个字，堆积至今，总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迟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谅我！

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而一声声打击湖岸的微波，一层层的没上杂立的潮石，直到我蔽膝的毡边来，似乎要求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绍她！她现在横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千。小朋友，我的亲爱的人都不在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己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么？——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西岸的上海绕到大西洋西岸的波士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罢！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尔斯利。

通讯八

亲爱的弟弟们：

波士顿一天一天的下着秋雨，好像永没有开晴的日子。落叶红的黄的堆积在小径上，有一寸来厚，踏下去又湿又软。湖畔是少去的了，然而还是一天一遭。很长很静的道上，自己走着，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有时自笑不知这般独往独来，冒雨迎风，是何目的！走到了，石矶上，树根上，都是湿的，没有坐处，只能站立一会，望着蒙蒙的雾。湖水白极淡极，四围湖岸的树，都隐没不见，看不出湖的大小，倒觉得神秘。

回来已是天晚，放下绿帘，开了灯，看中国诗词，和新寄来的晨报副镌，看到亲切处，竟然忘却身在异国。听得敲门，一声“请进”，回头却是金发蓝睛的女孩子，笑颊粲然的立于明灯之下，常常使我猛觉，笑而吁气！

正不知北京怎样，中国又怎样了？怎么在国内的时候，不曾这样的关心？——前几天早晨，在湖边石上读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一首诗，题目是《我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

“I travelled among unknown men”

I travelled amongun known men，

In land beyond the sea，

Nor，England! did I know till then

What loveI bore to thee.

大意是：

直至到了海外，

在不相认的人中间旅行；

英格兰！我才知道我付与你的

是何等样的爱。

读此使我恍然如有所得，又怅然如有所失。是呵，不相识的！湖畔归来，远远几簇楼窗的灯火，繁星般的灿烂，但不曾与我以丝毫慰藉的光气！

想起北京城里此时街上正听着卖葡萄，卖枣的声音呢！我真是不堪，在家时黄昏睡起，秋风中听此，往往凄动不宁。有一次似乎是星期日的下午，你们都到安定门外泛舟去了，我自己廊上凝坐，秋风侵衣。一声声卖枣声墙外传来，觉得十分黯淡无趣。正不解为何这般寂寞，忽然你们的笑语喧哗也从墙外传来，我的惆怅，立时消散。自那时起，我承认你们是我的快乐和慰安，我也明白只要人心中有了春气，秋风是不会引人愁思的。但那时却不曾说与你们知道。今日偶然又想起来，这里虽没有卖葡萄甜枣的声响，而窗外风雨交加。—为着人生，不得不别离，却又禁不起别离，你们何以慰我？……一天两次，带着钥匙，忧喜参半的下楼到信橱前去，隔着玻璃，看不见一张白纸。又近看了看，实在没有。无精打采的挪上楼来，不止一次了！明知万里路，不能天天有信，而这两次终不肯不走，你们何以慰我？

夜渐长了，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愿隔着地球，和你们一同勉励着在晚餐后一定的时刻用功。只恐我在灯下时，你们却在课室里—回家千万常在母亲跟前！这种光阴是贵过黄金的，不要轻轻抛掷过去，要知道海外的姊妹，是如何的羡慕你们！——往常在家里，夜中写字看书，只管漫无限制，横竖到了休息时间，父亲或母亲就会来催促的，搁笔一笑，觉得乐极。如今到了夜深人倦的时候，只能无聊的自己收拾收拾，去做那还乡的梦。弟弟！想着我，更应当尽量消受你们眼前欢愉的生活。

菊花上市，父亲又忙了，今年种得多不多？我案头只有水仙花，还没有开，总是含苞，总是希望，当常引起我的喜悦。

快到晚餐的时候了。美国的女孩子，真爱打扮，尤其是夜间。第一遍钟响，就忙着穿衣敷粉，纷纷晚妆。夜夜晚餐桌上，个个花枝招展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我曾戏译这四句诗给她们听。攒三聚五的凝神向我，听罢相顾，无不欢笑。

不多说什么了，只有“珍重”二字，愿彼此牢牢守着！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闭璧楼。

寄倘若你们愿意，不妨将这封信分给我们的小朋友看看。途中书信，正在整理，一两天内，不见得能写寄。将此塞责，也是慰情聊胜无呵！又书。

通讯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S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S女士也回头惊喜赞叹，匆匆的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的很晚。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的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荡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的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图书馆，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才飞走。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

“……医院……她么？……很重要……不许接见……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书等明天送来罢，……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的响，冰仲弟说：

“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么？”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的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的诗，当功课的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的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美而浓烈！——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儿惊心！

B夫人早晨从波士顿赶来，只有她闯入这清严的禁地里。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感恩节……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的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望着那“母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消受白莲花世界，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的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

“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

水调歌从邻院度，

雷声车是梦中过。

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

Student’s Book of Inspiration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

“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

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到死未消兰气息，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

“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的命令！”

又一个写着说：

“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罢！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

“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国朋友说：

“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么？”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碾破晓静。我又忆

起：

马蹄隐隐声隆隆，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我不敢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濛濛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万物无语，我不禁泪下。——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每逢佳节，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并附了几个字：

“明天是感恩节，人家都寻欢乐去了，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别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悦的笑了。”

花香缠绕笔端，终日寂然。我这封信时作时辍，也用了一天工夫。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朋友，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很平静，很喜悦！”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诗，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父亲！我又淘气了！

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忽然现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同时她发觉了我写了许多，笑着便来禁止，我无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当她在屋里蹀躞之顷，无端有“身长玉立”四字浮上脑海。

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不要以我置念罢！记念着他们每一个！——寄我的爱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

这回真不写了，——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一星灯火里，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我一忆起，心中就充满了爱感。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洋呼唤着了！亲爱的父亲，再谈罢，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

女儿莹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

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

“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

这时眼泪已湿了我们两个人的眼角！

“你的弥月到了，穿着舅母送的水红绸子的衣服，戴着青缎沿边的大红帽子，抱出到厅堂前。因看你丰满红润的面庞，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骄傲。

“只有七个月，我们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阑旁。海波声中，你已会呼唤‘妈妈’和‘姊姊’。”

对于这件事，父亲和母亲还不时的起争论。父亲说世上没有七个月会说话的孩子。母亲坚执说是的。在我们家庭历史中，这事至今是件疑案。

“浓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妇求乞的声音，以为母亲已被她们带去了。冷汗被面的惊坐起来，脸和唇都青了，呜咽不能成声。我从后屋连忙进来，珍重的揽住，经过了无数的解释和安慰。自此后，便是睡着，我也不敢轻易的离开你的床前。”

这一节，我仿佛记得，我听时写时都重新起了呜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地上铺着席子，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正是暑月，你父亲又不在家。你断断续续说的几句话，都不是三岁的孩子所能够说的。因着你奇异的智慧，增加了我无名的恐怖。我打电报给你父亲，说我身体和灵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忽然一阵大风雨，深忧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觉。这一番风雨，把你又从死神的怀抱里，接了过来。”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亲以智慧的眼光，看万物都是智慧的，何况她的唯一挚爱的女儿？

“头发又短，又没有一刻肯安静。早晨这左右两个小辫子，总是梳不起来。没有法子，父亲就来帮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父亲拿着照相匣子，假作照着。又短又粗的两个小辫子，好容易天天这样的将就的编好了。”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亲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陈妈的女儿宝姐，是你的好朋友。她来了，我就关你们两个人在屋里，我自己睡午觉。等我醒来，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马，都当做船，飘浮在脸盆的水里，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宝姐是我一个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终不记得，不认识她。然而从母亲口里，我深深的爱了她。

“已经三岁了，或者快四岁了。父亲带你到他的兵舰上去，大家匆匆的替你换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小木鹿，放在小靴子里。到船上只要父亲抱着，自己一步也不肯走。放到地上走时，只有一跛一跛的。大家奇怪了，脱下靴子，发现了小木鹿。父亲和他的许多朋友都笑了。——傻孩子！你怎么不会说？”

母亲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回想起来，她的质问，和我的羞愧，都是一点理由没有的。十几年前事，提起当面前事说，真是无谓。然而那时我们中间弥漫了痴和爱！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缘故。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动。”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这件事我记得，而且很清楚，因为独坐沉思的脾气至今不改。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听完了用她的衣袖来印我的眼角，静静的伏在她的膝上。这时宇宙已经没有了，只母亲和我，最后我也没有了，只有母亲；因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这是如何可惊喜的事，从母亲口中，逐渐的发现了，完成了我自己！她从最初已知道我，认识我，喜爱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认世界上有个我的时候，她已爱了我了。我从三岁上，才慢慢的在宇宙中寻找到了自己，爱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母亲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小朋友！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的爱她，而且死心塌地的容她爱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说：“妈妈，你到底为什么爱我？”母亲放下针线，用她的面颊，抵住我的前额，温柔地，不迟疑地说：“不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儿！”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还有人能说这句话！“不为什么”这四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何等刚决，何等无回旋！么她爱我，不是因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间的一切虚伪的称呼和名字！她的爱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儿。总之，她的爱，是摒除一切，拂拭一切，层层的麾开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来爱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纵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骤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响。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一切楼层都在地上旋转，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树叶子满空飞舞，鸟儿归巢，走兽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她，投到她的怀里……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对于我的爱，不因着万物毁灭而更变！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

世界上没有两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头上的两根丝发，也不能一般长短。然而——请小朋友们和我同声赞美！只有普天下的母亲的爱，或隐或显，或出或没，不论你用斗量，用尺量，或是用心灵的度量衡来推测；我的母亲对于我，你的母亲对于你，她的和他的母亲对于她和他；她们的爱是一般的长阔高深，分毫都不差减。小朋友！我敢说，也敢信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敢来驳我这句话。当我发觉了这神圣的秘密的时候，我竟欢喜感动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涌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体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写的都不出乎你们的智慧范围之外。——窗外正是下着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气，也正无声的赞美她们的“自然母亲”的爱！

我现在不在母亲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爱没有一刻离开我，她自己也如此说！——暂时无从再打听关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会写信给我的母亲。我说：“亲爱的母亲，请你将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随时记下寄来给我。我现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从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们正在母亲的怀里。——小朋友！我教给你，你看完了这一封信，放下报纸，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亲——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门槛上，静静的等她回来——不论在屋里或是院中，把她寻见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亲她的脸，你说：“母亲！若是你有工夫，请你将我小时候的事情，说给我听！”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听得见她心脉和缓的跳动，你仰着脸，会有无数关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从她口里天乐一般的唱将出来！

然后，——小朋友！我愿你告诉我，她对你所说的都是什么事。

我现在正病着，没有母亲坐在旁边，小朋友一定怜念我，然而我有说不尽的感谢！造物者将我交付给我母亲的时候，竟赋予了我以记忆的心才，现在又从忙碌的课程中替我匀出七日夜来，回想母亲的爱。我病中光阴，因着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谈罢，致我的爱与你们的母亲！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圣卜生疗养院，威尔斯利。

通讯十一

小朋友：

从圣卜生医院寄你们一封长信之后，又是二十天了。十二月十三之晨，我心酸肠断，以为从此要尝些人生失望与悲哀的滋味，谁知却有这种柳暗花明的美景。但凡有知，能不感谢！

小朋友们知道我不幸病了，我却没有想到这病是须休息的，所以当医生缓缓的告诉我的时候，我几乎神经错乱。十三，十四两夜，凄清的新月，射到我的床上，瘦长的载霜的白杨树影，参错满窗。——我深深的觉出了宇宙间的凄楚与孤立。一年来的计划，全归泡影，连我自己一身也不知是何底止。秋风飒然，我的头垂在胸次。我竟恨了西半球的月，一次是中秋前后两夜，第二次便是现在了，我竟不知明月能伤人至此！

昏昏沉沉的过了两日，十五早起，看见遍地是雪，空中犹自飞舞，湖上凝阴，意态清绝。我肃然倚窗无语，对着慰冰纯洁的饯筵，竟麻木不知感谢。下午一乘轻车，几位师长带着心灰意懒的我，雪中驰过深林，上了青山(The Blue Hills)到了沙穰疗养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围山色之中，丛密的松林，将这座楼圈将起来。清绝静绝，除了一天几次火车来往，一道很浓的白烟从两重山色中串过，隐隐的听见轮声之外，轻易没有什么声息。单弱的我，拼着颓然的在此住下了！

一天一天的过去觉得生活很特别。十二岁以前半玩半读的时候不算外，这总是第一次抛弃一切，完全来与“自然”相对。以读书，凝想，赏明月，看朝霞为日课。有时夜半醒来，万籁俱寂，皓月中天，悠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我纵欲修心养性，哪得此半年空闲，幕天席地的日子，百忙中为我求安息，造物者！我对你安能不感谢？

日夜在空旷之中，我的注意就有了更动。早晨朝霞是否相同？夜中星辰曾否转移了位置？都成了我关心的事。在月亮左侧不远，一颗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使我注意的。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闪闪照人，想来不是“牵牛”就是“织女”。此外秋星窈窕，都罗列在我的枕前。就是我闭目宁睡之中，它们仍明明在上临照我，无声的环立，直到天明，将我交付与了朝霞，才又无声的历落隐入天光云影之中。

说到朝霞，我要搁笔，只能有无言的赞美。我所能说的就是朝霞颜色的变换，和晚霞恰恰相反。晚霞的颜色是自淡而浓，自金红而碧紫。朝霞的颜色是自浓而深，自青紫而深红，然后一轮朝日，从松岭捧将上来，大地上一切都从梦中醒觉。

便是不晴明的天气，夜卧听檐上夜雨，也是心宁气静。头两夜听雨的时候，忆起什么“……第一是难听夜雨！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洒空阶更阑未休……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等句，心中很惆怅的，现在已好些了。小朋友！我笔不停挥，无意中写下这些词句。你们未必看过，也未必懂得，然而你们尽可不必研究。这些话，都在人情之中，你们长大时，自己都会写的，特意去看，反倒无益。

山中虽不大记得日月，而圣诞的观念，却充满在同院二十二个女孩的心中。二十四夜在楼前雪地中间的一棵松树上，结些灯彩，树颠一颗大星星，树下更挂着许多小的。那夜我照常卧在廊下，只有十二点钟光景，忽然柔婉的圣诞歌声，沉沉的将我从浓睡中引将出来。开眼一看，天上是月，地下是雪，中间一颗大灯星，和一个猛醒的人。这一切完全了一个透彻晶莹的世界！想起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前，一个纯洁的婴孩，今夜出世，似他的完全的爱，似他的完全的牺牲，这个彻底光明柔洁的夜，原只是为他而有的。我侧耳静听，忆起旧作《天婴》中的两节：

马槽里可能睡眠？

凝注天空——

这清亮的歌声，

珍重的诏语，

催他思索，

想只有泪珠盈眼，

热血盈腔。

奔赴着十字架，

奔赴着荆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顿？

繁星在天，

夜色深深，

开始的负上罪担千钧！

此时心定如冰，神清若水，默然肃然，直至歌声渐远，隐隐的只余山下孩童奔逐欢笑祝贺之声，我渐渐又入梦中。梦见冰仲肩着四弦琴，似愁似喜的站在我面前，拉着最熟的调子是“我如何能离开你？”声细如丝，如不胜清怨，我凄惋而醒。天幕沉沉，正是圣诞日！

朝阳出来的时候，四围山中松梢的雪，都映出粉霞的颜色。一身似乎拥在红云之中，几疑自己已经仙去。正在凝神，看护妇已出来将我的床从廊上慢慢推到屋里，微笑着道了“圣诞大喜”，便捧进几十个红丝缠绕，白纸包裹的礼物来，堆在我的床上。一包一包的打开，五光十色的玩具和书，足足的开了半点钟。我喜极了，一刹那顷童心来复，忽然想要跑到母亲床前去，摇醒她，请她过目。猛觉一身在万里外！……只无聊的随便拿起一本书来，颠倒的，心不在焉的看。

这座楼素来没有火，冷清清的如同北冰洋一般。难得今天开了一天的汽管，也许人坐在屋里，觉得适意一点。果点和玩具和书，都堆叠在桌上，而弟弟们以及小朋友们却不能和我同乐。一室寂然，窗外微阴，雪满山中。想到如这回不病，此时正在纽约或华盛顿，尘途热闹之中，未必能有这般的清福可享，又从失意转成喜悦。

晚上院中也有一个庆贺的会，在三层楼下。那边露天学校的小孩子们也都来了，约有二十个。——那些孩子都是居此治疗，那学校也是为他们开的。我还未曾下楼，不得多认识他们。想再有几天，许我游山的时候，一定去看他们上课游散的光景，再告诉你们些西半球带病行乐的小朋友们的消息——厅中一棵装点得极其辉煌的圣诞树，上面系着许多的礼物。医生一包一包的带下去，上面注有各人的名字，附着滑稽诗一首，是互相取笑的句子，那礼物也是极小却极有趣味的东西。我得了一支五彩漆管的铅笔，一端有个橡皮帽子，那首诗是：

亲爱的，你天天在床上写字，写字，

必有一日犯了医院的规矩，

墨水玷污了床单。

给你这一支铅笔，还有橡皮，

好好的用罢，

可爱的孩子！

医生看护以及病人，把那厅坐满了。集合八国的人，老的少的，唱着同调的曲，也倒灯火辉煌，歌声嘹亮的过了一个完全的圣诞节。

二十六夜大家都觉乏倦了，鸦雀无声的都早去安息。雪地上那一颗灯星，却仍是明明远射。我关上了屋里的灯，倚窗而立，灯光入户，如同月光一般。忆起昨夜那些小孩子，接过礼物攒三集五，聚精凝神，一层层打开包裹的光景，正在出神。外间敲门，进来了一个希腊女孩子，她从沉黑中笑道，“好一个诗人呵！我不见灯光，以为你不在屋里呢！”我悄然一笑，才觉得自己是在山间万静之中。

自那时又起了乡愁——恕我不写了。此信到日，正是故国的新年，祝你们快乐平安！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沙穰疗养院。

通讯十二

小朋友：

满廊的雪光，开读了母亲的来信，依然不能忍的流下几滴泪。—四围山上的层层的松枝，载着白绒般的很厚的雪，沉沉下垂。不时的掉下一两片手掌大的雪块，无声的堆在雪地上。小松呵！你受造物的滋润是过重了！我这过分的被爱的心，又将何处去交卸！

小朋友，可怪我告诉过你们许多事，竟不曾将我的母亲介绍给你。——她是这么一个母亲：她的话句句使做儿女的人动心，她的字，一点一划都使做儿女的人下泪！

我每次得她的信，都不曾预想到有什么感触的，而往往读到中间，至少有一两句使我心酸泪落。这样深浓，这般诚挚，开天辟地的爱情呵！愿普天下一切有知，都来颂赞！

以下节录母亲信内的话，小朋友，试当她是你自己的母亲，你和她相离万里，你读的时候，你心中觉得怎样？

我读你《寄母亲》的一首诗，我忍不住下泪，此后

你多来信，我就安慰多了！

十月十八日

我心灵是和你相连的。不论在做什么事情，心中总是想起你来……

十月二十七日

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不论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母亲的心魂，总绕在你的身旁，保护你抚抱你，使你安安稳稳一天一天的过去。

十一月九日

我每遇晚饭的时候，一出去看见你屋中电灯未息，就仿佛你在屋里，未来吃饭似的，就想叫你，猛忆你不在家，我就很难过！

十一月二十二日

你的来信和相片，我差不多一天看了好几次，读了好几回。到夜中睡觉的时候，自然是梦魂飞越在你的身旁，你想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十一月二十六日

经过了几次的酸楚我忽发悲愿，愿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我，永减母亲的思念。一转念纵使没有我，她还可有别的女孩子做她的女儿，她仍是一般的牵挂，不如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母亲。——然而世界上古往今来百千万亿的母亲，又当如何？且我的母亲已经彻底的告诉我：

“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为此我透彻地觉悟，我死心塌地的肯定了我们居住的世界是极乐的“。母亲的爱”打千百转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这如火如荼的爱力，使这疲缓的人世，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感谢上帝！经过了别离，我反复思寻印证，心潮几番动荡起落，自我和我的母亲，她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接触之间，我深深的证实了我年来的信仰，绝不是无意识的！

真的，小朋友！别离之前，我不曾懂得母亲的爱动人至此，使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我不须多说，小朋友知道的比我更彻底。我只愿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尽我在世的光阴，来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爱！圣保罗在他的书信里说过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是：“我为这福音的奥秘，做了带锁链的使者。”一个使者，却是带着奥妙的爱的锁链的！小朋友，请你们监察我，催我自强不息的来奔赴这理想的最高的人格！

这封信不是专为介绍我母亲的自身，我要提醒的是“母亲”这两个字。谁无父母，谁非人子？母亲的爱，都是一般；而你们天真中的经验，却千百倍的清晰浓挚于我！母亲的爱，竟不能使我在人前有丝毫的得意和骄傲，因为普天下没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小朋友，谁道上天生人有厚薄？无贫富，无贵贱，造物者都预备一个母亲来爱他。又试问鸿濛初辟时，又哪里有贫富贵贱，这些人造的制度阶级？遂令当时人类在母亲的爱光之下，个个自由，个个平等！

你们有这个经验么？我往往有爱世上其他物事胜过母亲的时候。为着兄弟朋友，为着花鸟虫鱼，甚至于为着一本书一件衣服，和母亲违拗争执。当时只弄娇痴，就是母亲，也未曾介意。如今病榻上寸寸回想，使我有无限的惊悔。小朋友！为着我，你们自比留心，只有母亲是真爱你的。她的劝诫，句句有天大的理由。花鸟虫鱼的爱是暂时的，母亲的爱是永远的！

时至今日，我偶然觉悟到，因着母亲，使我承认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又冷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

青山雪霁，意态十分清冷。廊上无人，只不时的从楼下飞到一两声笑语，真是幽静极了。造物者的意旨，何等的深沉呵！把我从岁暮的尘嚣之中，提将出来，叫我在深山万静之中，来辗转思索。

说到我的病，本不是什么大症候，也就无所谓痊愈，现在只要慢慢的休息着。只是逃了几个月的学，其中也有幸有不幸。

这是一九二三年的末一日，小朋友，我祝你们进步。

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三

亲爱的母亲：

这封信母亲看到时，不知是何情绪。——曾记得母亲有一个女儿，在母亲身畔二十年，曾招母亲欢笑，也曾惹母亲烦恼。六个月前，她竟横海去了。她又病了，在沙穰休

息着。这封信便是她写的。

如今她自己寂然的在灯下，听见楼下悠扬凄婉的音乐，和阑旁许多女孩子的笑声，她只不出去。她刚复了几封国内朋友的信，她忽然心绪潮涌，是她到沙穰以来，第一次的惊心。人家问她功课如何？圣诞节曾到华盛顿纽约否？她不知所答。光阴从她眼前飞过，她一事无成，自己病着玩。

她如结的心，不知交给谁慰安好。——她倦弱的腕，在碎纸上纵横写了无数的“算未抵人间离别！”直到写了满纸，她自己才猛然惊觉，也不知这句从何而来！

母亲呵！我不应如此说，我生命中只有“花”，和“光”，和“爱”；我生命中只有祝福，没有咒诅。——但些时的怅惘，也该觉着罢！些时的悲哀而平静的思潮，永在祝福中度生活的我，已支持不住。看！小舟在怒涛中颠簸，失措的舟子，抱着樯竿，哀唤着“天妃”的慈号。我的心舟在起落万丈的思潮中震荡时，母亲！纵使你在万里外，写到“母亲”两个字在纸上时，我无主的心，已有了着落。

一月十日夜。

昨夜写到此处，看护进来催我去睡。当时虽有无限的哀怨，而一面未尝不深幸有她来阻止我，否则尽着我往下写，不宁的思潮之中，不知要创造出怎样感伤的话来！

母亲！今日沙穰大风雨，天地为白，草木低头。晨五时我已觉得早霞不是一种明媚的颜色，惨绿怪红，凄厉得可怖！只有八时光景，风雨漫天而来，大家从廊上纷纷走进自己屋里，拼命的推着关上门窗。白茫茫里，群山都看不见了。急雨打进窗纱，直击着玻璃，从窗隙中溅进来。狂风循着屋脊流下，将水洞中积雨，吹得喷泉一般的飞洒。我的烦闷，都被这惊人的风雨，吹打散了。单调的生活之中，原应有个大破坏。——我又忽然想到此时如在约克逊舟上，太平洋里定有奇景可观。

我们的生活是太单调了，只天天随着钟声起卧休息。白日的生涯，还不如梦中热闹。松树的绿意总不改，四周山景就没有变迁了。我忽然恨松柏为何要冬青，否则到底也有个红白绿黄的更换点缀。

为着止水般无聊的生活，我更想弟弟们了！这里的女孩子，只低头刺绣。静极的时候，连针穿过布帛的声音都可以听见。我有时也绣着玩，但不以此为日课；我看点书，写点字，或是倚阑看村里的小孩子，在远处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车。有一天静极忽发奇想，想买几挂大炮仗来放放，震一震这寂寂的深山，叫它发空前的回响。——这里，做梦也看不见炮仗。我总想得个发响的东西玩玩。我每每幻想有一管小手枪在手里，安上子弹，抬起枪来，一扳，砰的一声，从铁窗纱内穿将出去！要不然小汽枪也好……但这至终都是潜伏在我心中的幻梦。世界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任意的破坏沙穰一角的柔静与和平。

母亲！我童心已完全来复了。在这里最适意的，就是静悄悄的过个性的生活。人们不能随便来看，一定的时间和风雪的长途都限制了他们。于是我连一天两小时的无谓的周旋，有时都不必作。自己在门窗洞开，阳光满照的屋子里，或一角回廊上，三岁的孩子似的，一边忙忙的玩，一边呜呜的唱，有时对自己说些极痴的话。休息时间内，偶然睡不着，就自己轻轻的为自己唱催眠的歌。——一切都完全了，只没有母亲在我旁边！

一切思想，也都照着极小的孩子的径路奔放发展：每天卧在床上，看护把我从屋里推出廊外的时候，我仰视着她，心里就当她是我的乳母，这床是我的摇篮。我凝望天空，有三颗最明亮的星星。轻淡的云，隐起一切的星辰的时候，只有这三颗依然吐着光芒。其中的一颗距那两颗稍远，我当他是我的大弟弟，因为他稍大些，能够独立了。那两颗紧挨着，是我的二弟弟和小弟弟，他两个还小一点，虽然自己奔走游玩，却时时注意到其他的一个，总不敢远

远跑开，他们知道自己的弱小，常常是守望相助。

这三颗星总是第一班从暮色中出来，使我最先看见，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隐去，在众星之后，和我道声“暂别”；因此发起了我的爱怜系恋，便白天也能忆起他们来。起先我有意在星辰的书上，寻求出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我不想寻求了，我已替他们起了名字，他们的总名是“兄弟星”，他们各颗的名字，就是我的三个弟弟的名字。

小弟弟呵，

我灵魂里三颗光明喜乐的星。

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

——《繁星》四

如今重忆起来，不知是说弟弟，还是说星星！——自此推想下去，静美的月亮，自然是母亲了。我半夜醒来，开眼看见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着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稳的在她的爱光中睡去。早晨勇敢的灿烂的太阳，自然是父亲了。他从对山的树梢，雍容尔雅的上来，他又温和又严肃的对我说：“又是一天了！”我就欢欢喜喜的坐起来，披衣从廊上走到屋里去。

此外满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亲爱的人。这样便同时爱了星星，也爱了许多姊妹朋友。——只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愿永远如此想；我也愿永远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风雨，我偶然忆起一首诗：题目是《小神秘家》，是Louis Untermeyer做的，我录译于下；不知当年母亲和我坐守风雨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如痴如慧的话没有？

The Young Mystic

We sat together close and warm,

My little tired boy and I —

Watching across the evening sky

The coming of the storm.

No rumblings rose, no thunders crashed,

The west－wind scarcely sang loud;

But from a huge and solid cloud

The summer lightning flashed,

And then he whispered“Father,watch;

I think God’s going to light his moon——”

“And when，my boy”—“Oh very soon：

I saw him strike a match!”

大意是：

我的困倦的儿子和我——

很暖和的相挨的坐着

凝望着薄暮天空，风雨正要来到。没有隆隆的雷响，

西风也不着意的吹；只在屯积的浓云中；

有电光闪烁。

这时他低声对我说：“父亲，看看；

我想上帝要点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么时候呢——”“呀，快了：

我看见他划了取灯儿！”

风雨仍不止。山上的雪，雨打风吹，完全融化了。下午我还要写点别的文字，我在此停住了。母亲，这封信我想也转给小朋友们看一看，我每忆起他们，就觉得欠他们的债。途中通讯的碎稿，都在闭璧楼的空屋里锁着呢。她们正百计防止我写字，我不敢去向她们要。我素不轻许愿，无端破了一回例，遗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为着小孩子，对于这次的许愿，我不曾有半星儿的追悔。只恨先忙后病的我对不起他们。——无限的乡心，与此信一齐收束起，母亲，真个不写了，海外山上养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子。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罢！”——同时她低低的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 light

Star bright

First star I see tonight

Wish I may

Wish I might

Have the wish I wish to might

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我不想翻译出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出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快乐的我忧虑！”

扣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水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病，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高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作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慰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头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头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的放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头一皱，轻轻的赐与我一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花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过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流水般当功课读的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的拿起，反复吟诵，默然深思。

我爱听碎雪和微雨，我爱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样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鹰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阑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美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滑稽式的医士口中道出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的欢呼赞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处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高高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深思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干叶枯枝，槭槭楂楂在树颠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爽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阳。层场的尽处，就是一个大冰湖，环以小山高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处。我最喜在湖上如飞的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暖的阳光，在树根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眼生花的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

可以和自然对话。

计划定了

岩石点头

草花欢笑。

造物者！

在我们星驰的前途

路站上

再遥遥的安置下

几个早晨的深谷！

原来，造物者为我安置下的几个早晨的深谷，却在离北京数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无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还忆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诗，小朋友读过么？我翻来覆去的背诵，只忆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八句来。黄昏时又去了。那时想起的，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归途中又诵“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小朋友，愿你们用心读古人书，他们常在一定的环境中，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将临到了。那时我更有温柔的消息，报告你们。我逐日远走开去，渐渐又发现了几处断桥流水。试想看，胸中无一事留滞，日日南北东西，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

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生，小朋友，请为我感谢。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没有咒诅！

安息的时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无限欢喜的心，祝你们多福。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广厅上，四面绿帘低垂。几个女孩子，在一角窗前长椅上，低低笑语。一角话匣子里奏着轻婉的提琴。我在当中的方桌上，写这封信。一个女孩子坐在对面为我画像，她时时唤我抬头看她。我听一听提琴和人家的笑语，一面心潮缓缓流动，一面时时停笔凝神。写完时重读一过，觉得太无次序了，前言不对后语的。然而的确是欢乐的心泉流过的痕迹，不复整理，即付晚邮。

通讯十五

仁慈的小朋友：

若是在你们天大的爱心里，还有空隙，我愿介绍几个可爱的女孩子，愿你们加以怜念！

M住在我的隔屋，是个天真烂漫又是完全神经质的女孩子。稍大的惊和喜，都能使她受极大的激刺和扰乱。她卧病已经四年半了，至今不见十分差减，往往刚觉得好些，夜间热度就又高起来，看完体温表，就听得她伏枕呜咽。她有个完全美满的家庭，却因病隔离了。——我的童心，完全是她引起的。她往往坐在床上自己喃喃的说：“我父亲爱我，我母亲爱我，我爱……”我就倾耳听她底下说什么，她却是说“我爱我自己”。我不觉笑了。她也笑了。她

的娇憨凄苦的样子，得了许多女伴的爱怜。

R又在M的隔屋，她被一切人所爱，她也爱了一切的人。又非常的技巧，用针用笔，能做许多奇巧好玩的东西。这些日子，正跟着我学中国文字。我第一天教给她“天”“、地”、“人”三字。她说：“你们中国人太玄妙了，怎么初学就念这样高大的字，我们初学，只是‘猫’、‘狗’之类。”我笑了，又觉得她说的有理。她学得极快，口音清楚，写的字也很方正。此外医院中天气表是她测量，星期日礼拜是她弹琴，病人阅看的报纸，是她照管，图书室的钥匙，也在她手里。她短发齐颈，爱好天然，她住院已经六个月了。

E只有十八岁，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父母，只有哥哥。十九个月前，她病得很重，送到此处。现在可谓好一点，但还是很瘦弱。她喜欢叫人“妈妈”或“姊姊”。她急切的想望人家的爱念和同情，却又能隐忍不露，常常在寂寞中竭力的使自己活泼欢悦。然而每次在医生注射之后，屋门开处，看见她埋首在高枕之中，宛转流涕——这样的华年！这样的人生！

D是个爱尔兰的女孩子，和我谈话之间常常问我的家庭状况，尤其常要提到我的父亲，我只是无心的问答。后来旁人告诉我，她的父亲纵酒狂放，醉后时时虐待他的儿女。她的家庭生活，非常的凄苦不幸。她因躲避父亲，和祖母住在一处，听到人家谈到亲爱时，往往流泪。昨天我得到家书，正好她在旁边，她似羡似叹的问道：“这是你父亲写的么，多么厚的一封信呵！”幸而她不认得中国字，我连忙说：“不是，这是我母亲写的，我父亲很忙，不常写信

给我。”她脸红微笑，又似释然。其实每次我的家书，都是父母弟弟每人几张纸！我以为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失爱于父母。我不能闭目推想，也不敢闭目揣想。可怜的带病而又心灵负着重伤的孩子！

A住在院后一座小楼上，我先不常看见她。从那一次在餐室内偶然回首，无意中她顾我微微一笑，很长的睫毛之下，流着幽娴贞静的眼光，绝不是西方人的态度。出了餐室，我便访到她的名字和住处。那天晚上，在她的楼里，谈了半点钟的话，惊心于她的腼腆与温柔；谈到海景，她竟赠我一张灯塔的图画。她来院已将两年，据别人说没有什么起色。她终日卧在一角小廊上，廊前是曲径深林，廊后是小桥流水。她告诉我每遇狂风暴雨，看着凄清的环境，想到“人生”两字，辄惊动不怡。我安慰她，她也感谢，然而彼此各有泪痕！

痛苦的人，岂止这几个！限于精神，我不能多述了！

今早黎明即醒。晓星微光，万松淡雾之中，我披衣起坐。举眼望到廊的尽处，我凝注着短床相接，雪白的枕上，梦中转侧的女孩子。只觉得奇愁黯黯，横空而来。生命中何必有爱，爱正是为这些人而有！这些痛苦的心灵，需要无限的同情与怜念。我一人究竟太微小了，仰祷上天之外，只能求助于万里外的纯洁伟大的小朋友！

小朋友！为着跟你们通讯，受了许多友人严峻的责问，责我不宜只以悱恻的思想，贡献你们。小朋友不宜多看这种文字，我也不宜多写这种文字。为小朋友和我两方精神上的快乐与安平，我对于他们的忠告，只有惭愧感谢。然而人生不止欢乐滑稽一方面，病患与别离，只是带

着酸汁的快乐之果。沉静的悲哀里，含有无限的庄严。伟大的人生中，是需要这种成分的。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何况这一切本是组成人生的原素，耳闻，眼见，身经，早晚都要了解知道的，何必要隐瞒着可爱的小朋友？我偶然这半年来先经历了这些事，和小朋友说说，想来也不是过分的不宜。

我比她们强多了，我有快乐美满的家庭，在第一步就没有摧伤思想的源路。我能自在游行，寻幽访胜，不似她们缠绵床褥，终日对着恹恹一角的青山。我横竖已是一身客寄，在校在山，都是一样；有人来看，自然欢喜，没有人来，也没有特别的失望与悲哀。她们乡关咫尺，却因病抛离父母，亲爱的人，每每因天风雨雪，山路难行，不能相见，于是怨嗟悲叹。整年整月，置身于怨望痛苦之中，这样的人生！

一而二，二而三的推想下去，世界上的幼弱病苦，又岂止沙穰一隅？小朋友，你们看见的，也许比我还多。扶持慰藉，是谁的责任？见此而不动心呵！空负了上天付与我们的一腔热烈的爱！

所以，小朋友，我们所能做到的，一朵鲜花，一张画片，一句温和的慰语，一回殷勤的访问，甚至于一瞥哀怜的眼光，在我们是不觉得用了多少心，而在单调的枯苦生活，度日如年的病者，已是受了如天之赐。访问已过，花朵已残，在我们久已忘却之后，他们在幽闲的病榻上，还有无限的感谢，回忆与低徊！

我无庸多说，我病中曾受过几个小朋友的赠与。在你们完全而浓烈的爱心中，投书馈送，都能锦上添花，做到好处。小朋友，我无有言说，我只合掌赞美你们的纯洁与伟大。

如今我请你们纪念的这些人，虽然都在海外，但你们忆起这许多苦孩子时，或能以意会意，以心会心的体恤到眼前的病者。小朋友，莫道万里外的怜悯牵萦，没有用处，“以伟大思想养汝精神”！日后帮助你们建立大事业的同情心，便是从这零碎的怜念中练达出来的。

风雪的廊上，写这封信，不但手冷，到此心思也冻凝了。无端拆阅了波士顿中国朋友的一封书，又使我生无穷的感慨。她提醒了我！今日何日，正是故国的岁除，红灯绿酒之间，不知有多少盈盈的笑语。这里却只有寂寂风雪的空山……不写了，你们的热情忠实的朋友，在此遥祝你们有个完全欢庆的新年！

冰心

一九二四年二月四日，沙穰。

通讯十六

二弟冰叔：

接到你两封冗长而恳挚的信，使我受了无限的安慰。是的！“从松树隙间穿过的阳光，就是你弟弟问安的使者；晚上清凉的风，就是骨肉手足的慰语！”好弟弟！我喜爱而又感激你的满含着诗意的慰安的话！

出乎意外的又收到你赠我的历代名人词选，我喜欢到不可言说。父亲说恐怕我已有了，我原有一部古今词选，放在闭璧楼的书架上了。可恨我一写信要中国书，她们便有百般的阻拦推托。好像凡是中国书都是充满着艰深的哲理，一看就费人无限的脑力似的。

不忍十分的违反她们的好意，我终于反复的只看些从病院中带来的短诗了。我昨夜收到词选，珍重的一页一页的看着，一面想，难得我有个知心的小弟弟。

这部词，选得似乎稍偏于纤巧方面，错字也时时发现。但大体说起来，总算很好。

你问我去国前后，环境中诗意哪处更足？我无疑地要说，“自然是去国后！”在北京城里，不能晨夕与湖山相对，这是第一条件。再一事，就是客中的心情，似乎更容易融会诗句。

离开黄浦江岸，在太平洋舟中，青天碧海，独往独来之间，我常常忆起“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离苦”两句。因为我无意中看到同舟众人，当倚阑俯视着船头飞溅的浪花的时候，眉宇间似乎都含着轻微的凄恻的意绪。

到了威尔斯利，慰冰湖更是我的唯一的良友。或是水边，或是水上，没有一天不到的。母亲寿辰的前一日，又到湖上去了，临水起了乡思，忽然忆起左辅的“浪淘沙”词：

水软橹声柔，草绿芳洲，碧桃几树隐红楼；者是春山魂一片，招入孤舟。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忠州过了又涪州：掷与巴江流到海，切莫回头！

觉得情景悉合，随手拾起一片湖石，用小刀刻上：“乡梦不曾休，惹甚闲愁？”两句，远远地抛入湖心里，自己便头也不回的走转来。这片小石，自那日起，我信它永在湖心，直到天地的尽头。只要湖水不枯，湖石不烂，我的一片寄托此中的乡心，也永古不能磨灭的！

美国人家，除城市外，往往依山傍水，小巧精致，窗外篱旁，杂种着花草，真合“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词意。只是没有围墙，空阔有余，深邃不足。路上行人，隔窗可望见翠袖红妆，可听见琴声笑语。词中之“斜阳却照深深院”，“庭院深深深几许”，“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墙内秋千墙外道”，“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等句，在此都用不着了！

田野间林深树密，道路也依着山地的高下，曲折蜿蜒的修来，天趣盎然。想春来野花遍地之时，必是更幽美的。只是逾山越岭的游行，再也看不见一带城墙僧寺。“曲径通幽处，禅房草木深”，“花宫仙梵远微微，月隐高城钟漏稀”，“一片孤城万仞山”，“饮将闷酒城头睡”，“长烟落日孤城闭”，“帘卷疏星庭户悄，隐隐严城钟鼓”等句，在此又都用不着了！

总之，在此处处是“新大陆”的意味，遍地看出鸿濛初辟的痕迹。国内一片苍古庄严，虽然有的只是颓废剥落的城垣宫殿，却都令人起一种“仰首欲攀低首拜”之思，可爱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国呵！

回忆去夏南下，晨过苏州，火车与城墙并行数里。城内湿烟濛濛，护城河里系着小舟，层塔露出城头，竟是一幅图画。那时我已想到出了国门，此景便不能再见了！

说到山中的生活，除了看书游山，与女伴谈笑之外，竟没有别的日课。我家灵运公的诗，如“寝瘵谢人徒，绝迹入云峰，岩壑寓耳目，欢爱隔音容”，以及“昔余游京华，未尝废丘壑，矧乃归山川，心迹双寂寞……卧疾丰暇豫，翰墨时间作，怀抱观古今，寝食展戏谑……万事难并欢，达生幸可托”等句，竟将我的生活描写尽了，我自己更不须多说！

又猛忆起杜甫的“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和苏东坡的“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对我此时生活而言，真是一字不可移易！青山满山是松，满地是雪，月下景物清幽到不可描画，晚餐后往往至楼前小立，寒光中自不免小起乡愁。又每日午后三时至五时是休息时间，白天里如何睡得着？自然只卧看天上云起，尤往往在此时复看家书，联带的忆到诸弟。——冰仲怕我病中不能多写通讯，岂知我病中较闲，心境亦较清，写的倒比平时多。又我自病后，未曾用一点药饵，真是“安心是药更无方”了。

多看古人句子，令自己少写好些。一面欣与古人契合，一面又有“恨不踊身千载上，趁古人未说吾先说”之叹。——说的已多了，都是你一部词选，引我掉了半天书袋，是谁之过呢？一笑！

青山真有美极的时候。二月七日，正是五天风雪之后，万株树上，都结上一层冰壳。早起极光明的朝阳从东方捧出，照得这些冰树玉枝，寒光激射。下楼微步雪林中曲折行来，偶然回顾，一身自冰玉丛中穿过。小楼一角，隐隐看见我的帘幕。虽然一般的高处不胜寒，而此琼楼玉宇，竟在人间，而非天上。

九日晨同女伴乘雪橇出游。双马飞驰，绕遍青山上下。一路林深处，冰枝拂衣，脆折有声。白雪压地，不见寸土，竟是洁无纤尘的世界。最美的是冰珠串结在野樱桃枝上，红白相间，晶莹向日，觉得人间珍宝，无此璀璨！

途中女伴遥指一发青山，在天末起伏。我忽然想真个离家远了，连青山一发，也不是中原了。此时忽觉悠然意远。——弟弟！我平日总想以“真”为写作的唯一条件，然而算起来，不但是去国以前的文字不“真”，就是去国以后的文字，也没有尽“真”的能事。

我的确深信不论是人情，是物景，到了“尽头”处，是万万说不出来，写不出来的。纵然几番提笔，几番欲说，而语言文字之间，只是搜寻不出配得上形容这些情绪景物的字眼，结果只是搁笔，只是无言。十分不甘泯没了这些情景时，只能随意描摹几个字，稍留些印象。甚至于不妨如古人之结绳记事一般，胡乱画几条墨线在纸上。只要他日再看到这些墨迹时，能在模糊缥缈的意境之中，重现了一番往事，已经是满足有余的了。去国以前，文字多于情绪。

去国以后，情绪多于文字。环境虽常是清丽可写。而我往往写不出。辛幼安的一支“罗敷媚”说：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得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看得我寂然心死。他虽只说“愁”字，然已盖尽了其他种种一切！——真不知文字情绪不能互相表现的苦处，受者只有我一个人，或是人人都如此？

北京谚语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去年中秋，此地不曾有月。阴历十四夜，月光灿然。我正想东方谚语，不能适用于西方天象，谁知元宵夜果然雨雪霏霏。十八夜以后，夜夜梦醒见月。只觉空明的枕上，梦与月相续。最好是近两夜，醒时将近黎明，天色碧蓝，一弦金色的月，不远对着弦月凹处，悬着一颗大星。万里无云的天上，只有一星一月，光景真是奇丽。

元夜如何？——听说醉司命夜，家宴席上，母亲想我难过，你们几个兄弟倒会一人一句的笑话慰藉，真是灯草也成了拄杖了！喜笑之余，并此感谢。

纸已尽，不多谈。——此信我以为不妨转小朋友一阅。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三月一日，青山沙穰。

通讯十七

小朋友：

健康来复的路上，不幸多歧，这几十天来懒得很；雨后偶然看见几朵浓黄的蒲公英，在匀整的草坡上闪烁，不禁又忆起一件事。

一月十九晨，是雪后浓阴的天。我早起游山，忽然在积雪中，看见了七八朵大开的蒲公英。我俯身摘下握在手里，——真不知这平凡的草卉，竟与梅菊一样的耐寒。我回到楼上，用条黄丝带将这几朵缀将起来，编成王冠的形式。人家问我做什么，我说：“我要为我的女王加冕。”说着就随便的给一个女孩子戴上了。

大家欢笑声中，我只无言的卧在床上——我不是为女王加冕，竟是为蒲公英加冕了。蒲公英虽是我最熟识的一种草花，但从来是被人轻忽，从来是不上美人头的。今日因着情不可却，我竟让她在美人头上，照耀了几点钟。

蒲公英是黄色，叠瓣的花，很带着菊花的神意，但我也不曾偏爱她。我对于花卉是普遍的爱怜。虽有时不免喜欢玫瑰的浓郁，和桂花的清远，而在我忧来无方的时候，玫瑰和桂花也一样的成粪土。在我心情怡悦的一刹那顷，高贵清华的菊花，也不能和我手中的蒲公英来占夺位置。

世上的一切事物，只是百千万面大大小小的镜子，重叠对照，反射又反射；于是世上有了这许多璀璨辉煌，虹影般的光彩。没有蒲公英，显不出雏菊，没有平凡，显不出超绝。而且不能因为大家都爱雏菊，世上便消灭了蒲公英；不能因为大家都敬礼超人，世上便消灭了庸碌。即使这一切都能因着世人的爱憎而生灭，只恐到了满山满谷都是菊花和超人的时候，菊花的价值，反不如蒲公英，超人的价值，反不及庸碌了。

所以世上一物有一物的长处，一人有一人的价值。我不能偏爱，也不肯偏憎。悟到万物相衬托的理，我只愿我心如水，处处相平。我愿菊花在我眼中，消失了她的富丽堂皇，蒲公英也解除了她的局促羞涩，博爱的极端，翻成淡漠。但这种普遍淡漠的心，除了博爱的小朋友，有谁知道？

书到此，高天萧然，楼上风紧得很，再谈了，我的小朋友！

冰心

一九二四年五月九日，沙穰疗养院。

通讯十八

小朋友：

久违了，我亲爱的小朋友！记得许多日子不曾和你们通讯，这并不是我的本心。只因寄回的邮件，偶有迟滞遗失的时候。我觉得病中的我，虽能必写，而万里外的你们，不能必看。医生又劝我尽量休息，我索性就歇了下去。

自和你们通信，我的生涯中非病即忙。如今不得不趁病已去，忙未来之先，写一封长信给你们，补说从前许多的事。

愿意我从去年说起么？我知道小朋友是不厌听旧事的。但我也不能说得十分详细，只能就模糊记忆所及，说个大概，无非要接上这条断链。否则我忽然从神户飞到威尔斯利来，小朋友一定觉得太突兀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　神户

二十早晨就同许多人上岸去。远远地看见锚山上那个青草栽成的大锚，压在半山，青得非常的好看。

神户街市和中国的差不多。两旁的店铺，却比较的矮小。窗户间陈列的玩具和儿童的书，五光十色，极其夺目。许多小朋友围着看。日本小孩子的衣服，比我们的华灿，比较的引人注意。他们的圆白的小脸，乌黑的眼珠，浓厚的黑发，衬映着十分可爱。

几个山下的人家，十分幽雅，木墙竹窗，繁花露出墙头，墙外有小桥流水。——我们本想上山去看雌雄两谷，——是两处瀑布。往上走的时候，遇见奔走下山的船上的同伴，说时候已近了。我们恐怕船开，只得回到船上来。

上岸时大家纷纷到邮局买邮票寄信。神户邮局被中国学生塞满了。牵不断的离情！去国刚三日，便有这许多话要同家人朋友说么？

回来有人戏笑着说：“白话有什么好处！我们同日本人言语不通，说英文有的人又不懂。写字罢，问他们‘哪里最热闹？’他们瞠目莫知所答。问他们‘何处最繁华？’却都恍然大悟，便指点我们以热闹的去处，你看！”我不觉笑了。

二十一日　横滨

黄昏时已近横滨。落日被白云上下遮住，竟是朱红的颜色，如同一盏日本的红纸灯笼，——这原是联想的关系。

不断的山，倚阑看着也很美。此时我曾用几个盛快镜胶片的锡筒，装了几张小纸条，封了口，投下海去，任它飘浮。纸上我写着：

不论是哪个渔人捡着，都祝你幸运。我以东方人的至诚，祈神祝福你东方水上的渔人！

以及“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等等的话。

到了横滨，只算是一个过站，因为我们一直便坐电车到东京去。我们先到中国青年会，以后到一个日本饭店吃日本饭。那店名仿佛是“天香馆”，也记不清了。脱鞋进门，我最不惯，大家都笑个不住。侍女们都赤足，和她们说话又不懂，只能相视一笑。席地而坐，仰视墙壁窗户，都是木板的，光滑如拭。窗外阴沉，洁净幽雅得很。我们只吃白米饭，牛肉，干粉，小菜，很简单的。饭菜都很硬，我只吃一点就放下了。

饭后就下了很大的雨，但我们的游览，并不因此中止，却也不能从容，只汽车从雨中飞驰。如日比谷公园，靖国神社，博物馆等处，匆匆一过。只觉得游了六七个地方，都是上楼下楼，入门出门，一点印象也留不下。走马看花，雾里看花，都是看不清的，何况是雨中驰车，更不必说了。我又有点发热，冒雨更不可支，没有心力去浏览，只有两处，我记得很真切。

一是二重桥皇宫，隆然的小桥，白石的阑干，一带河流之后，立着宫墙。忙中的脑筋，忽觉清醒，我走出车来拍照，远远看见警察走来，知要干涉，便连忙按一按机，又走上车去。——可惜是雨中照的，洗不出风景来，但我还将这胶片留下。听说地震后皇宫也颓坏了，我竟得于灾前一瞥眼，可怜焦土！

还有就是馆中的中日战争纪念品和壁上的战争的图画，周视之下，我心中军人之血，如泉怒沸。小朋友，我是个弱者，从不会抑制我自己感情之波动。我是没有主义的人，更显然的不是国家主义者，我虽那时竟血沸头昏，不由自主的坐了下去。但在同伴纷纷叹恨之中，我仍没有说一句话。

我十分歉仄，因为我对你们述说这一件事。我心中虽丰富的带着军人之血，而我常是喜爱日本人，我从来不存着什么屈辱与仇视。只是为着“正义”，我对于以人类欺压人类的事，我似乎不能忍受！

我自然爱我的弟弟，我们原是同气连枝的。假如我有吃不了的一块糖饼，他和我索要时，我一定含笑的递给他。但他若逞强，不由分说的和我争夺，为着“正义”，为着要引导他走“公理”的道路，我就要奋然的，怀着满腔的热爱来抵御，并碎此饼而不惜！

请你们饶恕我，对你们说这些神经兴奋的话！让这话在你们心中旋转一周罢。说与别人我担着惊怕，说与你们，我却千放心万放心，因为你们自有最天真最圣洁的断定。

五点钟的电车，我们又回到横滨舟上。

二十三日　舟中

发烧中又冒雨，今天觉得不舒服。同船的人大半都上岸去，我自己坐着守船。甲板上独坐，无头绪的想起昨天车站上的繁杂的木屐声，和前天船上礼拜，他们唱的“上帝保佑我母亲”之曲，心绪很杂乱不宁。日光又热，下看码头上各种小小的贸易，人声嘈杂，觉得头晕。

同伴们都回来了，下午船又启行。从此渐渐的不见东方的陆地了，再到海的尽头，再见陆地时，人情风土都不同了，为之怅然。

曾在此时，匆匆的写了一封信，要寄与你们，写完匆匆的拿着走出舱来，船已徐徐离岸。“此误又是十余日了！”我黯然的将此信投在海里。

那夜梦见母亲来，摸我的前额，说：“热得很，——吃几口药罢。”她手里端着药杯叫我喝，我看那药是黄色的水，一口气的喝完了，梦中觉得是橘汁的味儿。醒来只听得圆窗外海风如吼，翻身又睡着了。第二天热便退尽。

二十四日以后　舟中

四周是海的舟岛生活，很迷糊恍惚的，不能按日记事了，只略略说些罢。

同行二等三等舱中，有许多自俄赴美的难民，男女老幼约有一百多人。俄国人是天然的音乐家，每天夜里，在最高层上，静听着他们在底下弹着琴儿。在海波声中，那琴调更是凄清错杂，如泣如诉。同是离家去国的人呵，纵使我们不同文字，不同言语，不同思想，在这凄美的快感里，恋别的情绪，已深深的交流了！

那夜月明，又听着这琴声，我迟迟不忍下舱去。披着毡子在肩上，聊御那泱泱的海风。船儿只管乘风破浪的一直的走，走向那素不相识的他乡。琴声中的哀怨，已问着我们这般辛苦的载着万斛离愁同去同逝，为名？为利？为着何来？“问君何事轻离别，一年能几团月？”我自问已无话可答了！若不是人声笑语从最高层上下来，搅碎了我的情绪，恐怕那夜我要独立到天明！

同伴中有人发起聚敛食物果品，赠给那些难民的孩子。我们从中国学生及别的乘客之中，收聚了好些，送下二等舱去。他们中间小孩子很多，女伴们有时抱几个小的上来玩，极其可爱。但有一次，因此我又感到哀戚与不平。

有一个孩子，还不到两岁光景，最为娇小乖觉。他原不肯叫我抱，好容易用糖和饼，和发响的玩具，慢慢的哄了过来。他和我熟识了，放下来在地上走，他从软椅中间，慢慢走去，又回来扑到我的膝上。我们正在嬉笑，一抬头他父亲站在广厅的门边。想他不能过五十岁，而他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历历的写出了他生命的颠顿与不幸，看去似乎不止六十岁了。他注视着他的儿子，那双慈怜的眼光中，竟若含着眼泪。小朋友，从至情中流出的眼泪，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晶莹的含泪的眼，是最庄严尊贵的画图！每次看见处女或儿童，悲哀或义愤的泪眼，妇人或老人，慈祥和怜悯的泪眼，两颗莹莹欲坠的泪珠之后，竟要射出凛然的神圣的光！小朋友，我最敬畏这个，见此时往往使我不敢抬头！

这一次也不是例外，我只低头扶着这小孩子走。头等舱中的女看护——是看护晕船的人们的——忽然也在门边发见了。她冷酷的目光，看着那俄国人，说：“是谁让你到头等舱里来的，走，走，快下去！”

这可怜的老人踌躇了，无主仓皇的脸，勉强含笑，从我手中接过小孩子来，以屈辱抱歉的目光，看一看那看护，便抱着孩子疲缓的从扶梯下去。

是谁让他来的？任一个慈爱的父亲，都不肯将爱子交付一个陌生人，他是上来照看他的儿子的。我抱上这孩子来，却不能护庇他的父亲！我心中忽然非常的抑塞不平。只注视着那个胖大的看护，我脸上定不是一种怡悦的表情，而她却服罪的看我一笑。我四顾这厅中还有许多人，都像不在意似的。我下舱去，晚餐桌上，我终席未曾说一句话！

中国学生开了两次的游艺会，都曾向船主商量要请这些俄国人上来和我们同乐，都被船主拒绝了。可敬的中国青年，不愿以金钱为享受快乐的界限，动机是神圣的。结果虽毫不似预想，而大同的世界，原是从无数的尝试和奋斗中来的！

约克逊船中的侍者，完全是中国广东人。这次船中头等乘客十分之九是中国青年，足予他们以很大的喜悦。最可敬的是他们很关心于船上美国人对于中国学生的舆论。船抵西雅图之前一两天，他们曾用全体名义，写一篇勉励中国学生为国家争气的话，揭帖在甲板上。文字不十分通顺，而词意真挚异常，我只记得一句，是什么，“飘洋过海广东佬”，是诉说他们自己的飘流，和西人的轻视。中国青年自然也很恳挚的回了他们一封信。

海上看不见什么，看落日其实也够有趣的了，不过这很难描写。我看见飞鱼，背上两只蝗虫似的翅膀。我看见两只大鲸鱼，看不见鱼身，只远远看见它们喷水。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船上生活，只像聚什么冬令会，夏令会一般，许多同伴在一起，走来走去，总走不出船的范围。除了几个游艺会演说会之外，谈谈话，看看海，写写信，一天一天的渐渐过尽了。

横渡太平洋之间，平空多出一日，就是有两个八月二十八日。自此以后，我们所度的白日，和故国的不同了！乡梦中的乡魂，飞回故国的时候，我们的家人骨肉，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忙忙碌碌。别离的人！连魂来魂往，都不能相遇么？

九月一日之后

早晨抵维多利亚(Victoria)，又看见陆地了。感想纷起！那日早晨的海上日出，美到极处。沙鸥群飞，自小岛边，绿波之上，轻轻的荡出小舟来。一夜不曾睡好，海风一吹，觉得微微怅惘。船上已来了摄影的人，逼我们在烈日下坐了许久，又是国旗，又是国歌的闹了半日。到了大陆上，就又有这许多世事！

船徐徐泛入西雅图(Seattle)。码头上许多金发的人，来回奔走，和登舟之日，真是不同了！大家匆匆的下得船来，到扶桥边，回头一望，约克逊号邮船凝默的泊在岸旁。我无端黯然！从此一百六十几个青年男女，都成了飘泊的风萍。也是一番小小的酒阑人散！

西雅图是三山两湖围绕点缀的城市。连街衢的首尾，都起伏不平，而景物极清幽。这城五十年前还是荒野，如今竟修整得美好异常，可觇国民元气之充足。

匆匆的游览了湖山，赴了几个欢迎会，三号的夜车，便向芝加哥进发。

这串车是专为中国学生预备的，车上没有一个外人，只听得处处乡音。

九月三日以后

最有意思的是火车经过落基山，走了一日。四面高耸的乱山，火车如同一条长蛇，在山半徐徐蜿蜒。这时车后挂着一辆敞车，供我们坐眺。看着巍然的四围青郁的崖石，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我总觉得看山比看水滞涩些，情绪很抑郁的。

途中无可记，一站一站风驰电掣的过去，更留不下印象。只是过米西西比(Mississippi)河桥时，微月下觉得很玲珑伟大。

七日早到芝加哥(Chicago)，从车站上就乘车出游。那天阴雨，只觉得满街汽油的气味。街市繁盛处多见黑人。经过几个公园和花屋，是较清雅之处，绿意迎人。我终觉得芝加哥不如西雅图。而芝加哥的空旷处，比北京还多些青草！

夜住女青年会干事舍。夜中微雨，落叶打窗，令我抚然，寄家一片，我说：

“几片落叶，报告我以芝加哥城里的秋风！今夜曾到电影场去，灯光骤明时，大家纷纷立起。我也想回家去，猛觉一身万里，家还在东流的太平洋水之外呢！”

八日晨又匆匆登车，往波士顿进发。这时才感到离群。这辆车上除了我们三个中国女学生外，都是美国人了。

仍是一站一站匆匆的过去，不过此时窗外多平原，有时看见山畔的流泉，穿过山石野树之间，其声潺潺。

九日近午，到了春野(Spring field)时，连那两个女伴也握手下车去。小朋友，从太平洋西岸，绕到大西洋西岸的路程之末。女伴中只剩我一人了。

九月九日以后

九日午到了所谓美国文化中心的波士顿(Boston)。半个多月的旅行，才略告休息。

在威尔斯利大学(Wellesley College)开学以前，我还旅行了三天，到了绿野(Green field)春野等处，参观了几个男女大学，如侯立欧女子大学(Holyoke College)，斯密司女子大学(Smith College)，依默和司德大学(Amherst College)等，假期中看不见什么，只看了几座伟大的学校建筑。

途中我赞美了美国繁密的树林，和平坦的道路。

麻撒出色省(Massachusetts)多湖，我尤喜在湖畔驰车。树影中湖光掩映，极其明媚。又有一天到了大西洋岸，看见了沙滩上游戏的孩子和海鸥，回来做了一夜的童年的梦。的确的，上海登舟，不见沙岸，神户横滨停泊，不见沙岸，西雅图终止，也不见沙岸。这次的海上，对我终是陌生的。反不如大西洋岸旁之一瞬，层层卷荡的海波，予我以最深的回忆与伤神！

九月十七日以后　威尔斯利

从此过起了异乡的学校生活。虽只过了两个多月，而慰冰湖及新的环境和我静中常起的乡愁，将我两个多月的生涯，装点得十分浪漫。

说也凑巧，我住在闭璧楼(Beebe Hall)，闭璧楼和海竟有因缘！这座楼是闭璧约翰船主(captain John Beebe)捐款所筑。因此厅中，及招待室，甬道等处，都悬挂的是海的图画。初到时久不得家书，上下楼之顷，往往呆立在平时堆积信件的桌旁，望了无风起浪的画中的海波，聊以慰安自己。

学校如同一座花园，一个个学生便是花朵。美国女生的打扮，确比中国的美丽。衣服颜色异常的鲜艳，在我这是很新颖的。她们的性情也活泼好交，不过交情更浮泛一些，这些天然是“西方的”！

功课的事，对你们说很无味。其余的以前都说过了。

小朋友，忽忽又已将周年，光阴过得何等的飞速？明知追写这些事时，要引起我的惆怅，但为着小朋友，我是十分情愿。而且不久要离此，在重受功课的束缚以前，我想到别处山陬海角，过一过漫游流转的生涯，以慰我半年闭居的闷损。趁此宁静的山中，只凭回忆，理清了欠你们的信债。叙事也许不真不详，望你们体谅我是初愈时的心思和精神，没有轻描淡写的力量。

此外曾寄《山中杂记》十则，与我的弟弟，想他们不久就转给你们。再见了，故国故乡的小朋友！再给你们写信的时候，我想已不在青山了。

愿你们平安！

冰心

一九二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沙穰。

通讯十九

小朋友：

离青山已将十日了，过了这些天湖海的生涯，但与青山别离之情，不容不告诉你。

美国的佳节，被我在病院中过尽了！七月四号的国庆日，我还想在山中来过。山中自然没有什么，只儿童院中的小朋友，于黄昏时节，曾插着红蓝白三色的花，戴着彩色的纸帽子，举着国旗，整队出到山上游行，口里唱着国歌，从我们楼前走过的时候，我们曾鼓掌欢迎他们。

那夜大家都在我楼上话别，只是黯然中的欢笑。——睡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上下的衾单上，满了石子似的多刺的东西，拿出一看，却是无数新生的松子，幸而针刺还软，未曾伤我，我不觉失笑。我们平时，戏弄惯了，在我行前之末一夜，她们自然要尽量的使一下促狭。

大家笑着都奔散了。我已觉倦，也不追逐她们，只笑着将松子纷纷的都掠在地下。衾枕上有了松枝的香气！怪不得她们促我早歇，原来还有这一出喜剧！我卧下，只不曾睡，看着沙穰村中喷起一丛一丛的烟火，红光烛天。今天可听见鞭炮了，我为之怡然。

第二天早起，天气微阴。我绝早起来，悄然的在山中周行。每一棵树，每一丛花，每一个地方，有我埋存手泽之处，都予以极诚恳爱怜之一瞥。山亭及小桥流水之侧，和万松参天的林中，我曾在此流过乡愁之泪，曾在此有清晨之默坐与诵读，有夫人履——(Lady Slipper)和露之采撷，曾在此写过文章与书函。沙穰在我，只觉得弥漫了闲散天真的空气。

黄昏时之一走，又赚得许多眼泪。我自己虽然未曾十分悲惨，也不免黯然。女伴们雁行站在门边，一一握手，纷纷飞扬的白巾之中，听得她们摇铃送我，我看得见她们依稀的泪眼。人生奈何到处是离别？

车走到山顶，我攀窗回望，绿丛中白色的楼屋，我的雪宫，渐从斜阳中隐过。病因缘从今斩断，我倏忽的生了感谢与些些“来日大难”的悲哀！

我曾对朋友说，沙穰如有一片水，我对她的留恋，必不止此。而她是单纯真朴，她和我又结的是护持调理的因缘，仿佛说来，如同我的乳母。我对她之情，深不及母亲，柔不及朋友，但也有另一种自然的感念。

沙穰还彻底的予我以几种从前未有的经验如下：

第一是“弱”。绝对的静养之中，眠食稍一反常，心理上稍有刺激，就觉得精神全隳，温度和脉跃都起变化。我素来不十分信“健康之精神寓于健康之身体”，尤往往从心所欲，过度劳乏了我的身躯。如今理会得身心相关的密切，和病弱扰乱了心灵的安全，我便心悦诚服的听从了医士的指挥。结果我觉得心力之来复，如水徐升。小朋友中有偏重心灵方面之发展与快意的么？望你听我，不蹈此覆辙！

第二是“冷”。冷得真有趣！更有趣的是我自己毫不觉得，只看来访的朋友们的瑟缩寒战，和他们对于我们风雪中户外生活之惊奇，才知道自己的“冷”。冷到时只觉得一阵麻木，眼珠也似乎在冻着，双手互握，也似乎没有感觉。然而我愿小朋友听得见我们在风雪中的欢笑！冻凝的眼珠，还是看书，没有感觉的手，还在写字。此外雪中的拖雪橇，逆风的游行，松树都弯曲着俯在地下，我们的脸上也戴上一层雪面具；自膝以下埋在雪里。四望白茫茫之中，

我要骄傲的说，“好的呀！三个月绝冷的风雪中的驱驰，我比你们温炉暖屋，‘雪深三尺不知寒’的人，多练出一些勇敢！”

夜中月明，寒光浸骨，双颊如抵冰块。月下的景物都如凝住，不能转移。天上的冷月冻云，真冷得璀璨！重衾如铁，除自己骨和肉有暖意外，天上人间四围一切都是冷的。我何等的愿在这种光景之中呵，我以为惟有鱼在水里可以比拟。睡到天明，衾单近呼吸呵气处都凝成薄冰。掀衾起坐，雪纷纷坠，薄冰也迸折有声。真有趣呵，我了解“红泪成冰”的词句了。

第三是“闲”。闲得却有时无趣，但最难得的是永远不预想明日如何。我们的生活如印板文字，全然相同的一日一日的悠然过去。病前的苦处，是“预定”，往往半个月后的日程，早已安排就。生命中，岂容有这许多预定，乱人心曲？西方人都永远在预定中过生活，终日匆匆忙忙的，从容宴笑之间，往往有“心焉不属”的光景。我不幸也曾陷入这种旋涡！沙穰的半年，把“预定”两字，轻轻的从我的字典中删去，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

“闲”又予我以写作的自由，想提笔就提笔，想搁笔就搁笔。这种流水行云的写作态度，是我一生所未经，沙穰最可纪念处也在此！

第四是“爱”与“同情”。我要以最庄肃的态度来叙述此段。同情和爱，在疾病忧苦之中，原来是这般的重大而慰藉！我从来以为同情是应得的，爱是必得的，便有一种轻藐与忽视。然而此应得与必得，只限于家人骨肉之间，因为家人骨肉之爱，是无条件的，换一句话说，是以血统为条件的。至于朋友同学之间，同情是难得的，爱是不可必得的，幸而得到，那是施者自己人格之伟大！此次久病客居，我的友人的馈送慰问，风雪中殷勤的来访，显然的看出不是敷衍，不是勉强。至于泛泛一面的老夫人们，手抱着花束，和我谈到病情，谈到离家万里，我还无言，她已坠泪。这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世界之所以成世界呵！我一病何足惜？病中看到人所施于我，病后我知何以施于人。一病换得了“施于人”之道，我一病真何足惜！

“同病相怜”这一句话何等真切？院中女伴的互相怜惜，互相爱护的光景，都使人有无限之赞叹！一个女孩子体温之增高，或其他病情上之变化，都能使全院女伴起了吁嗟。病榻旁默默的握手，慰言已尽，而哀怜的眼里，盈盈的含着同情悲悯的泪光！来从四海，有何亲眷？只一缕病中爱人爱己，知人知己之哀情，将这些异国异族的女孩儿亲密的联在一起。谁道爱和同情，在生命中是可轻藐的呢？

爱在右，同情在左，走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香花弥漫，使穿枝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落，也不是悲凉。

初病时曾戏对友人说：“假如我的死能演出一出悲剧，那我的不死，我愿能演一出喜剧！”在众生的生命上，撒下爱和同情的种子，这是否出喜剧呢，我将于此下深思了！

总之，生命路愈走愈远，所得的也愈多。我以为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离合悲欢，不尽其致时，觉不出生命的神秘和伟大。我所经历真不足道！且喜此关一过，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

屋中有书三千卷，琴五六具，弹的拨的都有，但我至今未曾动它一动。与水久别，此十日中我自然尽量的过湖畔海边的生活。水上归来，只低头学绣，将在沙穰时淘气的精神，全部收起。我原说过，只有无人的山中，容得童心的再现呵！

大西洋之游，还有许多可记。写的已多了，留着下次说罢。祝你们安乐！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默特佛。

通讯二十

小朋友：

水畔驰车，看斜阳在水上泼散出的闪烁的金光，晚风吹来，春衫嫌薄。这种生涯，是何等的宜于病后呵！

在这里，出游稍远便可看见水。曲折行来，道滑如拭。重重的树荫之外，不时倏忽的掩映着水光。我最爱的是玷池(Spotpond)，称她为池真委屈了，她比小的湖还大呢！——有三四个小岛在水中央，上面随意地长着小树。池四围是丛林，绿意浓极，每日晚餐后我便出来游散，缓驰的车上，湖光中看遍了美人芳草！——真是“水边多丽人”。看三三两两成群携手的人儿，男孩子都去领卷袖，女孩子穿着颜色极明艳的夏衣，短发飘拂，轻柔的笑声，从水面，从晚风中传来，非常的浪漫而潇洒。到此猛忆及曾皙对孔子言志，在“暮春者”之后，“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前，加上一句“春服既成”，遂有无限的飘扬态度，真是千古隽语！

此外的如玄妙湖(Mystic Lake)，侦池(Spy pond)，角池(Horn pond)等处，都是很秀丽的地方。大概湖的美处在“明媚”。水上的轻风，皱起万叠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树林，有平坦的道路，有曲折的白色阑干，黄昏时便是天然的临眺乘凉的所在。湖上落日，更是绝妙的画图。夜中归去，长桥上两串徐徐互相往来移动的灯星，颗颗含着凉意。若是明月中天，不必说，光景尤其宜人了！

前几天游大西洋滨岸(Revere Beach)，沙滩上游人如蚁。或坐或立，或弄潮为戏，大家都是穿着泅水衣服。沿岸两三里的游艺场，乐声沨沨，人声嘈杂。小孩子们都在铁马铁车上，也有空中旋转车，也有小飞艇，五光十色的。机关一动，都纷纷奔驰，高举凌空。我看那些小朋友们都很欢喜得意的！

这里成了“人海”，如蚁的游人，盖没了浪花。我觉得无味。我们捩转车来，直到娜罕(Nahant)去。

渐渐的静了下来。还在树林子里，我已迎到了冷意侵人的海风。再三四转，大海和岩石都横到了眼前！这是海的真面目呵。浩浩万里的蔚蓝无底的洪涛，壮厉的海风，蓬蓬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味。在闻到腥咸的海味之时，我往往忆及童年拾卵石贝壳的光景，而惊叹海之伟大。在我抱肩迎着吹人欲折的海风之时，才了解海之所以为海，全在乎这不可御的凛然的冷意！

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间，岩隙的树荫之下，我望着卵岩(Egg Rock)，也看见上面白色的灯塔。此时静极，只几处很精致的避暑别墅，悄然的立在断岩之上。悲壮的海风，穿过丛林，似乎在奏“天风海涛”之曲。支颐凝坐，想海波尽处，是群龙见首的欧洲，我和平的故乡，比这可望不可即的海天还遥远呢！

故乡没有明媚的湖光，故乡没有汪洋的大海，故乡没有葱绿的树林，故乡没有连阡的芳草。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

小朋友，我不是一个乐而忘返的人，此间纵是地上的乐园，我却仍是“在客”。我寄母亲信中曾说：

……北京似乎是一无所有！——北京纵是一无所有，然已有了我的爱。有了我的爱，便是有了一切！灰色的城围里，住着我最宝爱的一切的人。飞扬的尘土呵，何时容我再嗅着我故乡的香气……

易卜生曾说过：“海上的人，心潮往往和海波一般的起伏动荡。”而那一瞬间静坐在岩上的我的思想，比海波尤加一倍的起伏。海上的黄昏星已出，海风似在催我归去。归途中很怅惘。只是还买了一筐新从海里拾出的蛤蜊。当我和车边赤足捧筐的孩子问价时，他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向着我。他岂知我正默默的为他祝福，祝福他终身享乐此海上拾贝的生涯！

谈到水，又忆起慰冰来。那天送一位日本朋友回南那铁(South Natick)去，道经威尔斯利。车驰穿校址，我先看见圣卜生疗养院，门窗掩闭的凝立在山上。想起此中三星期的小住，虽仍能微笑，我心实凄然不乐。再走已见了慰冰湖上闪烁的银光，我只向她一瞥眼。闭璧楼塔院等等也都从眼前飞过。年前的旧梦重寻，中间隔以一段病缘，小朋友当可推知我黯然的心理！

又是在行色匆匆里，一两天要到新汉寿(New Hampshire)去。似乎又是在山风松涛之中，到时方可知梗概。晚风中先草此，暑天宜习静，愿你们多写作！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二日，默特佛。

通讯二十一

冰仲弟：

到自由(Freedom)又五六日了，高处于白岭(The White Mountains)之上，华盛顿(Mount Washington)，戚叩落亚(Chocorua)诸岭都在几席之间。这回真是入山深了！此地高出海面一千尺，在北纬四十四度，与吉林同其方位。早晚都是凉飙袭人，只是树枝摇动，不见人影。

K教授邀我来此之时，她信上说：“我愿你知道真正新英格兰的农家生活。”果然的，此老屋中处处看出十八世纪的田家风味。古朴砌砖的壁炉，立在地上的油灯，粗糙的陶器，桌上供养着野花，黄昏时自提着罐儿去取牛乳，采葚果佐餐。这些情景与我们童年在芝罘所见无异。所不同的就是夜间灯下，大家拿着报纸，纵谈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总统选举竞争。我觉得中国国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居然脱离政府而独立。不但农村，便是去年的北京，四十日没有总统，而万民乐业。言之欲笑，思之欲哭！

屋主人是两个姊妹，是K教授的好友，只夏日来居在山上。听说山后只有一处酿私酒的相与为邻，足见此地之深僻了。屋前后怪石嶙峋。黑压压的长着丛树的层岭，一望无际。林影中隐着深谷。我总不敢太远走开去，似乎此山有藏匿虎豹的可能。千山草动，猎猎风生的时候，真恐自暗黑的林中，跳出些猛兽。虽然屋主人告诉我说，山中只有一只箭猪，和一只小鹿，而我终是心怯。

于此可见白岭与青山之别了。白岭妩媚处雄伟处都较胜青山，而山中还处处有湖，如银湖(Silver Lake)，戚叩落亚湖(Lake Chocorua)，洁湖(Purity Lake)等，湖山相衬，十分幽丽。那天到戚叩落亚湖畔野餐，小桥之外，是十里如镜的湖波，波外是突起矗立的戚叩落亚山。湖畔徘徊，山风吹面，情景竟是皈依而不是赏玩！

除了屋主人和K教授外，轻易看不见别一个人，我真是寂寞。只有阿历(Alex)是我唯一的游伴了！他才五岁，是纽芬兰的孩子。他母亲在这里佣工。当我初到之夜，他睡时忽然对他母亲说：“看那个姑娘多可怜呵，没有她母亲相伴，自己睡在大树下的小屋里！”第二天早起，屋主人笑着对我述说的时候，我默默相感，微笑中几乎落下泪来。我离开母亲将一年了，这般彻底的怜悯体恤的言词，是第一次从人家口里说出来的呵！

我常常笑对他说：“阿历，我要我的母亲。”他凝然的听着，想着，过了一会说：“我没有看见过你的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她迷了路走在树林中。”我便说：“如此我找她去。”自此后每每逢我出到林中散步，他便遥遥的唤着问：“你找你的母亲去么？”

这老屋中仍是有琴有书，原不至太闷，而我终感着寂寞，感着缺少一种生活，这生活是去国以后就丢失了的。你要知道么！就是我们每日一两小时傻顽痴笑的生活！

飘浮着铁片做的战舰在水缸里，和小狗捉迷藏，听小弟弟说着从学校听来的童稚的笑话，围炉说些“乱谈”，敲着竹片和铜茶盘，唱“数了一个一，道了一个一”的山歌，居然大家沉酣的过一两点钟。这种生活，似乎是痴顽，其实是绝对的需要。这种完全释放身心自由的一两小时，我信对于正经的工作有极大的辅益，使我解愠忘忧，使我活泼，使我快乐。去国后在学校中，病院里，与同伴谈笑，也有极不拘之时，只是终不能痴傻到绝不用点思想的地步。——何况我如今多居于教授，长者之间，往往是终日矜持呢！

真是说不尽怎样的想念你们！幻想山野是你们奔走的好所在，有了伴侣，我也便不怯野游。我何等的追羡往事！“当时语笑浑闲事，过后思量尽可怜。”这两语真说到入骨。但愿经过两三载的别离之后，大家重见，都不失了童心，傻顽痴笑，还有再现之时，我便万分满足了。

山中空气极好，朝阳晚霞都美到极处。身心均舒适，只昨夜有人问我：“听说泰戈尔到中国北京，学生们对他很无礼，他躲到西山去了。”她说着一笑。我淡淡的说，“不见得罢。”往下我不再说什么——泰戈尔只是一个诗人，迎送两方，都太把他看重了。

于此收住了。此信转小朋友一阅。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日，自由，新汉寿。

通讯二十二

亲爱的小读者：

每天黄昏独自走到山顶看日落，便看见戚叩落亚(chocorua)的最高峰。全山葱绿，而峰上却稍赤裸，露出山骨。似乎太高了，天风劲厉，不容易生长树木。天边总统山脉(Presidential Range)中诸岭蜿蜒，华盛顿(Washington)，麦迭生(Madison)众山重叠相映。不知为何，我只爱看戚叩落亚。

餐桌上谈起来了，C夫人告诉我戚叩落亚是个美洲红人酋长，因情不遂，登最高峰上坠崖自杀。戚叩落亚山便因他命名。她说着又说她记忆不真，最好找一找书看看，我也以山势“英雄”而戚叩落亚死的太“儿女”为恨。今天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叫做白岭(The white Mountains)的，看了一遍。关于戚叩落亚的死因，与C夫人说的不同，我觉得这故事不妨说给小朋友听听！

书上说：“戚叩落亚可称为新英格兰一带最秀丽最堪入画之高山。”——新英格兰系包括美东Maine，N.H，Mass，R.I.，Vermont，Coun，六省而言，是英国殖民初登岸处，故名。——“高三千五百四十尺，山上有泉，山间有河，山下有湖。新汉寿诸山之中，没有比它再含有美术的和诗的意味的了。

“戚叩落亚山是从一个红人酋长得名。这个酋长被白人杀死于是山的最高峰下。传说不一，一说在罗敷窝(Lovewell)一战之后，红人都向坎拿大退走，只有戚叩落亚留恋故乡和他祖宗的坟墓，不肯与族人同去。他和白人友善，特别的与一个名叫康璧(Campbell)的交好。戚叩落亚只有一个儿子，他一生的爱恋和希望，都倾注在这儿子身上。偶然有一次因着族人会议的事，他须到坎拿大去。他不忍使这儿子受长途风霜之苦，便将他交托给康璧，自己走了。他的儿子在康璧家中，备受款待。有一天，这孩子无意中寻到一瓶毒狐的药，他好奇心盛，一口气喝了下去。等到戚叩落亚回来，只得到他儿子死了葬了的消息！这误会的心碎的酋长，在他负伤的灵魂上，深深刻下了复仇的誓愿。这一天康璧从田间归来，看见他妻和子的尸身，纵横的倒在帐篷的内外。康璧狂奔出去寻觅戚叩落亚，在山巅将他寻见了。正在他发狂似的向白人诅咒的时候，康璧将他射死于最高峰下。

“又一说，戚叩落亚是红人族中的神觋。他的儿子与康璧相好，不幸以意外之灾死在康璧家里。以下的便与上文相同。

“又一说，戚叩落亚是个无罪无猜的红酋，对白人尤其和蔼。只因那时麻撒出色(Massachusetts)百姓，憎恶红人，在波士顿征求红人之首，每头颅报以百金。于是有一

群猎者，贪图巨利，追逐这无辜的红酋，将他乱枪射死于最高峰下！

“英雄的戚叩落亚，在他将死未绝之时，张目扬齿，狂呼的诅咒说：‘灾祸临到你们了，白人呵！我愿巨灵在云间发声，其言如火，重重的降罚给你们。我戚叩落亚有一个儿子，而你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杀死！我愿闪电焚灼你们的肉体，愿暴风与烈火扫荡你们的居民！愿恶魔吹死气在你们的牛羊身上！愿你们的坟墓沦为红人的战场！愿虎豹狼虫吞噬你们的骨殖！我戚叩落亚如今到巨灵那里去，而我的诅咒却永远的追随着你们！’”

这故事于此终止了。书上说：“此后续来的移民，都不能安生居住，天灾人祸，相继而来；暴风雨，瘟疫，牛羊的死亡，红人的侵袭，岁岁不绝。然而在事实上，近山一带的居民，并未曾受红人之侵迫，只在此数十年中不能牧养牲畜，牛羊死亡相继。大家都归咎于戚叩落亚的诅词。后经科学者的试验，乃是他们饮用的水中，含有石灰质的缘故。

“戚叩落亚的坟墓，传说是在东南山脚下，但还没有确实寻到。”

每天黄昏独自走到山顶看日落，看夕阳自戚叩落亚的最高峰尖下坠，其红如火！连那十八世纪的老屋都隐在丛林之中时，大地上只山岭纵横，看不出一点文化文明之踪迹！这时我往往神游于数百年前，想此山正是束额插羽，奔走如飞的红人的世界。我微微的起了悲哀。红人身躯壮硕，容貌黝红而伟丽，与中国人种相似，只是不讲智力，受制被驱于白人，便沦于万劫不复之地！……

那天到康卫(Conway)去，在村店中买了一个小红泥人，金冠散发，首插绿羽，头上围着五色丝绦，腰间束带。我放他在桌上，给他起名叫戚叩落亚，纪念我对于戚叩落亚之追慕，及此次白岭之游。等到年终时节，我拟请他到中国一行，代我贺我母亲新春之喜。——匆此。

冰心

一九二四年八月六日，白岭。

通讯二十三

冰季小弟：

这是清晨绝早的时候，朝日未出，朝露犹零，早餐后便又须离此而去。我以黯然的眼光望着白岭，却又不能不偷这匆匆言别的一早晨，写几个字给你。

只因昨夜在迢迢银河之侧，看见了织女星，猛忆起今天是故国的七月七夕，无数最甜柔的故事，最凄然轻婉的诗歌，以及应景的赏心乐事，都随此佳节而生。我远客他乡，把这些都睽违了，……这且不必管他！

我所要写的，是我们大家太缺少娱乐了。无精打采的娱乐，绝不能使人生润泽，事业进步。娱乐至少与工作有同等的价值，或者说娱乐是工作之一部分！

娱乐不是“消遣”。“消遣”两字的背后，隐隐的站着“无聊”。百无聊赖的时候，才有消遣；侘傺疾病的时候，才有消遣！对于国事，对于人生，灰心丧志的时候，才有消遣！试看如今一般人所谓的娱乐，是如何的昏乱，如何的无精打采？我决不以这等的娱乐为娱乐！真正的娱乐是应着真正的工作的要求而发生的，换言之，打起精神做真正的工作的人，才热烈的想望，或预备真正的娱乐！

当然的，中国人要有中国人的娱乐，我们有四千多年的故事，传说和历史。我们娱乐的时地和依据，至少比人家多出一倍。从新年说起罢，新年之后，有元宵。这千千万万的繁灯，作树下廊前的点缀，何等灿烂？舞龙灯更是小孩子最热狂最活泼的游戏。三月三日是古人修禊节，也便是我们绝好的野餐时期。流觞曲水，不但仿古人余韵，而且有趣。清明扫墓，虽不焚化纸钱，也可训练小孩子一种恭肃静默的对先人的敬礼，假如清明植树能名实相副，每人每年在祖墓旁边，种一棵小树，不到十年，我们中国也到处有了葱蔚的山林。五月五是特别为小孩子的节期，花花绿绿的香囊，五色丝，大家打扮小孩子。一年中只是这几天，觉得街头巷尾的小孩子，加倍喜欢！这天又是龙舟节，出去泛舟，或是两个学校间的竞渡，也是极好的日子。七月七，是女儿节，只这名字已有无限的温柔！凉夜风静，秋星灿然。庭中陈设着小几瓜果，遍延女伴，轻悄谈笑，仰看双星缓缓渡桥。小孩子满握着煮熟的蚕豆，大家互赠，小手相握，谓之“结缘”。这两字又何其美妙？我每以为“缘”之意想，十分精微，“缘”之一字，十分难译，有天意，有人情，有死生流转，有地久天长。苏子瞻赠他的弟弟子由诗，有“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小弟弟，我今天以这两语从万里外遥赠你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满月的银光之下，说着蟾蜍玉兔的故事，何其清切？九月九重阳节，古人登高的日子，我们正好有远足旅行，游览名胜。国庆日不必说，尤须庆祝一下子，只因我觉得除却政治机关及商店悬旗外，家庭中纪念这节期的，似乎没有！

往下不再细说了。翻开古书看一看，如《帝京景物志》之类，还可找出许多有意思可纪念的娱乐的日子来。我觉得中国的节期，都比人家的清雅，每一节期都附以温柔，高洁的故事，惊才绝艳的诗歌，甚至于集会时的食品用器，如五月五的龙舟，粽子，七月七的蚕豆，八月十五的月饼，以及各节期的说不尽的等等一切……我们是一点不必创造。招集小孩子，故事现成，食品现成，玩具现成，要编制歌曲，供小孩的戏唱，也有数不尽的古诗，古文，古词为蓝本。古人供给我们这许多美好的材料，叫我们有最高尚的娱乐，如我们仍不知领略享受，真是太对不起了！

破除迷信，是件极好的事。最可惜的是迷信破除了以后，这些美好的节期，也随着被大家冷淡了下去。我当然不是提倡迷信，偶像崇拜和小孩子扮演神仙故事，截然的是两件事！

不能多写了。朝日已出，厨娘已忙着预备早餐。在今晚日落之前，我便可在一个小海岛之上，你可猜想我是如何的喜欢！我看《诗经》，最爱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宛在水中央。”我最喜在“水中央”三字，觉得有说不出的飘荡与萦回！——自我开始旅行，除了日记及纸笔之外，半本书也没有带，引用各诗，也许错误，请你找找看。

预算在海上住到月圆时节。“海上生明月”的光景，我已预备下全副心情，供它动荡，那时如写得出，再写些信寄你。

你的姊姊

一九二四年八月七日，白岭。

通讯二十四

我的双亲：

窗外涛声微撼，是我到伍岛(Five Islands)之第一夜。我已睡下，B女士进坐在我的床前，说了许多别后的话。她又说：“可惜我不能将你母亲的微笑带来呵！”夜深她出去。我辗转不寐。一年中隔着海洋，我们两地的经过，在生命的波澜又归平靖之后，忽忽追思，竟有无限的感慨！

在新汉寿之末一夜，竟在白岭上过了瓜果节。说起也真有意思。那天白日偶然和众人谈起，黄昏时节，已自忘怀。午睡起后，C夫人忽请我换了新衣。K教授也穿上由中国绣衣改制的西服出来。其余众人，或挂中国的玉佩，或着中国的绸衣。在四山暮色之中，团团坐在屋前一棵大榆树下，端出茶果来，告诉我今夜要过中国的瓜果节。我不禁怡然一笑。我知道她们一来自己寻乐，二来与我送别。我是在家十年未过此节，却在离家数万里外，孤身作客，在绵亘雄伟的白岭之巅，与几位教授长者，过起软款温柔的女儿节来，真是突兀！

那夜是阴历初六，双星还未相迩，银汉间薄雾迷蒙。我竟成了这小会的中心！大家替我斟上蒲公英酒，K教授举杯起立，说：“我为全中国的女儿饮福！”我也起来笑答：“我代全中国的女儿致谢你们！”大家笑着起立饮尽。

第二巡递过茶果，C夫人忽又起立举杯说：“我饮此酒，祝你康健！”于是大家又纷然离座。K教授和E女士又祝福我的将来，杂以雅谑。一时杯声铿然相触，大家欢呼，我笑了，然而也只好引满——

谈至夜阑，谈锋渐趋于诗歌方面。席散后，我忽忆未效穿针乞巧故事，否则也在黑暗中撮弄她们一下子，增些欢笑！

如今到伍岛已逾九日，思想顿然的沉肃了下来。我大错了！十年不近海，追证于童年之乐，以为如今又晨夕与海相处，我的思想，至少是活泼飞扬的。不想她只时时与我以惊跃与凄动！……

九日之中，荡小舟不算外，泛大船出海，已有三次。十三日泛舟至海上聚餐，共载者十六人。乘风扯起三面大帆来，我起初只坐近阑旁，听着水手们扯帆时的歌声，真切的忆起海上风光来。正自凝神，一回头，B博士笑着招我到舟尾去，让我把舵，他说：“试试看，你身中曾否带着航海家之血！”舱面大家都笑着看我。我竟接过舵轮来，一面坐下。凝眸前望，俯视罗盘正在我脚前。这船较小些，管轮和驾驶，只须一人。我握着轮齿，觉得桅杆与水平纵横之距离，只凭左右手之转动而推移。此时我心神倾注，海风过耳而不闻。渐渐驶到叔本葛大河(SheepcultRiver)入海之口。两岸较逼，波流汹涌。我扶轮屏息，偶然侧首看见阑旁士女，容色暇豫，言笑宴宴，始恍然知自己一身责任之重大，说起来不值父亲之一笑！比起父亲在万船如蚁之中，将载着数百军士的战舰，驶进广州湾，自然不可同日语，而在无情的波流上，我初次尝试的心，已有无限的惶恐。说来惭愧，我觉得我两腕之一移动，关系着男女老幼十六人性命的安全！

B博士不离我座旁,却不多指示，只凭我旋转自如。停舟后，大家过来笑着举手致敬，称我为船主，称我为航海家的女儿。

这只是玩笑的事，没有说的价值。而我因此忽忽忆起我所未想见的父亲二十年海上的生涯。我深深的承认直接觉着负责任的，无过于舟中的把舵者。一舟是一世界，双手轮转着顷刻间人们的生死，操纵着众生的欢笑与悲号。几百个乘客在舟上，优游谈笑，说着乘风破浪，以为人人都守着最闲适的光阴。不知舱面小室之中，独有一个凝眸望远的船主，以他倾注如痴的辛苦的心目，保持佑护着这一段数百人闲适欢笑的旅途！

我自此深思了！海岛上的生涯，使我心思昏忽。伍岛后有断涧两处，通以小桥。涧深数丈，海波冲击，声如巨雷。穿过松林，立在磐石上东望，西班牙与我之间，已无寸土之隔。岛的四岸，在清晨，在月夜，我都坐过，凄清得很。

——每每夜醒，正是潮满时候，海波直到窗下。淡雾中，灯塔里的雾钟续续的敲着。有时竟还听得见驾驶的银钟，在水面清彻四闻。雪鸥的鸣声，比孤雁还哀切，偶一惊醒，即不复寐……

实在写不尽，我已决意离此。我自己明白知道，工作在前，还不是我回肠荡气的时候！

明天八月十七，邮船便佳城号(CityofBangor)自泊斯(Bath)开往波士顿。我不妨以去年渡太平洋之日，再来横渡大西洋之一角。我真是弱者呵，还是愿意从海道走！

你海上的女儿

一九二四年八月十六日夜，伍岛。

通讯二十五

亲爱的小朋友：

海滨归来，又到了湖上。中间虽游了些地方，但都如过眼云烟。半年来的生活，如同缓流的水，无有声响；又如同带上衔勒的小马，负重的，目不旁视的走向前途。童心再也不能唤醒，几番提笔，都觉出了隐微的悲哀。这样一次一次的消停，不觉又将五个月了！

小朋友！饶是如此，还有许多人劝我省了和小孩子通信之力，来写些更重大，更建设的文字。我有何话可说，我爱小孩子。我写儿童通讯的时节，我似乎看得见那天真纯洁的对象，我行云流水似的，不造作，不矜持，说我心中所要说的话。纵使这一切都是虚无呵，也容我年来感着劳顿的心灵，不时的有自由的寄托！

昨夜梦见堆雪人，今晨想起要和你们通信。我梦见那个雪人，在我刚刚完工之后，她忽然蹁跹起舞。我待要追随，霎时间雪花乱飞。我旁立掩目，似乎听得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云中说：“她走了——完了！”醒来看见半圆的冷月，从云隙中窥人，叶上的余雪，洒上窗台，沾着我的头面。我惘然的忆起了一篇匆草的旧稿，题目是《赞美所见》，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充一充篇幅。课忙思涩，再写信又不知是何日了！愿你们安好！

冰心

一九二五年二月一日，娜安辟迦楼。

赞美所见

湖上晚晴，落霞艳极。与秀在湖旁并坐，谈到我生平宗教的思想，完全从自然之美感中得来。不但山水，看见美人也不是例外！看见了全美的血肉之躯，往往使我肃然的赞叹造物。一样的眼、眉、腰，在万千形质中，偏她生得那般软美！湖山千古依然，而佳人难再得。眼波樱唇，瞬归尘土。归途中落叶萧萧，感叹无尽，忽然作此。

假如古人曾为全美的体模，

赞美造物，

我就愿为你的容光膜拜。

你——

樱唇上含蕴着天下的温柔，

眼波中凝聚着人间的智慧。

倘若是那夜我在星光中独泛，

你羽衣蹁跹，

飞到我的舟旁——

倘若是那晚我在枫林中独步，

你神光离合

临到我的身畔！

我只有合掌低头，

不能惊叹，

因你本是个女神

本是个天人……

…………

如今哪堪你以神仙的丰姿，

寄托在一般的血肉之躯，

俨然的，

和我对坐在银灯之下！

我默然瞻仰，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我因你赞美了万能的上帝，

嗟呼，粲者！

你引导我步步归向于信仰的天家。

我默然瞻仰，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你只须转那双深澈智慧的眼光下望，

看萧萧落叶遍天涯，

明年春至，

还有新绿在故枝上萌芽，

嗟呼，粲者！

青春过了，

你知道你不如他!

…………

樱唇眼波，终是梦痕，

温柔智慧中，愿你永存，

阿门！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日，娜安辟迦楼。

通讯二十六

小朋友：

病中，静中，雨中，是我最易动笔的时候，病中心绪惆怅，静中心绪清新，雨中心绪沉潜，随便的拿起笔来，都能写出好些话。

一夏的“云游”，刚告休息。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看书看到心烦，索性将立在椅旁的电灯也捻灭了下去。炉里的木柴，爆裂得息息的响着，火花飞上裙缘。——小朋友！就是这百无聊赖，雨中静中的情绪，勉强了久不修书的我，又来在纸上和你们相见。

暑前六月十八晨，阴，匆匆的将屋里几盆花草，移栽在树下。殷勤拜托了自然的风雨，替我将护着这一年来案旁伴读的花儿。安顿了惜花心事之后，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将我送到银湾(silve Bay)去。

银湾之名甚韵！往往使我忆起纳兰性德“盈盈从此隔银湾，便无风雪也摧残”之句。入湾之顷，舟上看乔治湖(LakeGeorge)两岸青山，层层转翠。小岛上立着丛树，绿意将倦人唤醒起来。银湾渐渐来到了眼前！黑岭(Blackmountains)高得很，乔治湖又极浩大，山脚下涛声如吼之中，银湾竟有芝罘的风味。

到后寄友人书，曾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犹如此，地何以堪？你们将银湾比了乐园，周游之下，我只觉索然！”之语。致她来信说我“诗人结习未除，幻想太高”。实则我曾经沧海，银湾似芝罘，而伟大不足，反不如慰冰及绮色佳，深幽妩媚，别具风格，能以动我之爱悦与恋慕。

且将“成见”撇在一边，来叙述银湾的美景。河亭(Brook Pavilion)建在湖岸远伸处，三面是水。早起在那里读诗，水声似乎和着诗韵。山雨欲来，湖上漫漫飞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灿然四射，穿入水里，天光水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光景的奇丽，是诗人画工，都不能描写得到的！

在不系舟上作书，我最喜爱，可惜并没有工夫做。只二十六日下午，在白浪推拥中，独自泛舟到对岸，写了几行。湖水泱泱，往返十里。回来风势大得很，舟儿起落之顷，竟将写好的一张纸，吹没在湖中，迎潮上下时，因着能力的反应，自己觉得很得意，而运桨的两臂，回来后隐隐作痛。

十天之后，又到了绮色佳(Ithaca)。

绮色佳真美！美处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与泉相近，是生平第一次，新颖得很！林中行来，处处傍深涧。睡梦里也听着泉声！六十日的寄居，无时不有“百感都随流水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这两句，萦回于我的脑海！

在曲折跃下层岩的泉水旁读子书。会心处，悦意处，不是人世言语所能传达。——此外替美国人上了一夏天的坟，绮色佳四五处坟园我都游遍了！这种地方，深沉幽邃，是哲学的，是使人勘破生死观的。我一星期中至少去三次，抚着碑碣，摘去残花，我觉得墓中人很安适的，不知墓中人以我为如何？

刻尤佳湖(Lake Cauaga)为绮色佳名胜之一，也常常在那里泛月。湖大得很，明媚处较慰冰不如，从略。

八月二十八日，游尼革拉大瀑布(Niagara Falls)。三姊妹岩旁，银涛卷地而来，奔下马蹄岩，直向涡池而去。汹涌的泉涛，藏在微波缓流之下。我乘着小船雾姝号(The maid of mist)直到瀑底。仰望美利坚坎拿大两片大泉，坠云搓絮般的奔注！夕阳下水影深蓝，岩石碎迸，水珠打击着头面。泉雷声中，心神悸动！绮色佳之深邃温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九月二日，雨中到雪拉鸠斯(Syracuse)，赴美东中国学生年会。本年会题，是“国家主义与中国”，大家很鼓吹了一下。

年会中忙过十天，又回到波士顿来。十四夜心随车驰，看见了波士顿南站灿然的灯光，九十日的幻梦，恍然惊觉……

夜已深，楼上主人促眠。窗外雨仍不止。异乡的虫声在凄凄的叫着。万里外我敬与小朋友道晚安！

冰心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夜，默特佛。

通讯二十七

小读者：

无端应了惠登大学(Wheaton College)之招，前天下午到梦野(Mansfield)去。

到了车站，看了车表，才知从波士顿到梦野是要经过沙穰的，我忽然起了无名的怅惘！

我离院后回到沙穰去看病友已有两次。每次都是很惘然，心中很怯，静默中强作微笑。看见道旁的落叶与枯枝，似乎一枝一叶都予我以“转战”的回忆；这次不直到沙穰去，态度似乎较客观些，而感喟仍是不免！我记得以前从医院的廊上，遥遥的能看见从林隙中穿过的白烟一线的火车。我记住地点，凝神远望，果然看见雪白的楼瓦，斜阳中映衬得如同琼宫玉宇一般……

清晨七时从梦野回来，车上又瞥见了！早春的天气，朝阳正暖，候鸟初来。我记得前年此日，山路上我的飘扬的春衣！那时是怎样的止水停云般的心情呵！

小朋友！一病算得什么？便值得这样的惊心？我常常这般的问着自己。然而我的多年不见的朋友，都说我改了。虽说不出不同处在哪里，而病前病后却是迥若两人。假如这是真的呢？是幸还是不幸，似乎还值得低徊罢！

昨天回来后，休息之余，心中只怅怅的，念不下书去。夜中灯下翻出病中和你们通讯来看。小朋友，我以一身兼作了得胜者与失败者，两重悲哀之中，我觉得我禁不住有许多欲说的话！

看见过力士搏狮么？当他屏息负隅，张空拳于狰狞的爪牙之下的时候，他虽有震恐，虽有狂傲，但他决不暇有萧瑟与悲哀。等到一阵神力用过，倏忽中掷此百兽之王于死的铁门之内以后，他神志昏聩的抱头颓坐。在春雷般的欢呼声中，他无力的抬起眼来，看见了在他身旁鬣毛森张，似余残喘的巨物。我信他必忽然起了一阵难禁的战栗，他的全身没在微弱与寂寞的海里！

一败涂地的拿破仑，重过滑铁卢，不必说他有无限的忿激，太息与激昂！然而他的激感，是狂涌而不是深微，是一个人都可抵挡得住。而建了不世之功，退老闲居的惠灵吞，日暮出游，驱车到此战争旧地，他也有一番激感！他仿佛中起了苍茫的怅惘，无主的伤神。斜阳下独立，这白发盈头的老将，在百番转战之后，竟受不住这闲却健儿身手的无边萧瑟！悲哀，得胜者的悲哀呵！

小朋友，与病魔奋战期中的我，是怎样的勇敢与喜乐！我作小孩子，我作Eslimo，我“足踏枯枝，静听着树叶微语”，我“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如今呢，往事都成陈迹！我“终日矜持”，我“低头学绣”，我“如同缓流的水，半年来无有声响”。是的呵，“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虽然我曾应许“我至爱的母亲”说：“我既绝对的认识了生命，我便愿低首去领略。我便愿遍尝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愿遍尝！——我甘心乐意以别的泪与病的血为贽，推开了生命的宫门。”我又应许小朋友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而针针见血的生命中之各趣，是须用一片一片天真的童心去换来的。互相叠积传递之间，我还不知要预备下多少怯弱与惊惶的代价！我改了，为了小朋友与我至爱的母亲，我十分情愿屈服于生命的权威之下。然而我愿小朋友倾耳听一听这弱者，失败者的悲哀！

在我热情忠实的小朋友面前，略消了我胸中块垒之后，我愿报告小朋友一个大家欢喜的消息。这时我的母亲正在东半球数着月亮呢！再经过四次月圆，我又可在母亲怀里，便是小朋友也不必耐心的读我一月前，明日黄花的手书了！我是如何的喜欢呵！

小朋友，我觉得对不起！我又以悱恻的思想，贡献给你们。然而我的“诗的女神”只是一个

满蕴着温柔

微带着忧愁

的，就让她这样的抒写也好。

敬祝你们的喜乐与健康！

冰心

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娜安辟迦楼。

通讯二十八

亲爱的娘：

今晨得到冰仲弟自北京寄来的《寄小读者》，匆匆的翻了一过，我止水般的热情，重复荡漾了起来！亲爱的母亲！我的脚已踏着了祖国的田野，我心中复杂的蕴结着欢慰与悲凉！廿七日的黄昏，三年前携我远游的约克逊号，徐徐的驶进吴淞口岸的时候，我抱柱而立。迎着江上吹面不寒的和风，我心中只掩映着母亲的慈颜。三年之别，我并不曾改，我仍是三年前母亲的娇儿，仍是廿余年前母亲怀抱中的娇儿！

上海苦热，回忆船上海风中看明月的情景，真是往事都成陈迹！廿六夜海波如吼，水影深黑，只在明月与我之间，在水上铺成一条闪灿碎光的道路。看着船旁烨然飞溅的浪花，这一星星都迸碎了我远游之梦！母亲，你是大海，我只是刹那间溅跃的浪花。虽暂时在最低的空间上，幻出种种的闪光，而在最短的时间中，即又飞进母亲的怀里。母亲！我美游之梦，已在欠伸将觉之中。祖国的海波，一声声的洗淡了我心中个个的梦中人影。母亲！梦中人只是梦中人，除了你，谁是我永久灵魂之归宿？

廿七晨我未明即起，望见了江上片片祖国的帆影之后，我已不能再睡觉！我俯在圆窗上看满月西落，紫光欲退。而东方天际的明霞，又已报我以天光的消息！母亲，为了你，万里归来的女儿，都觉得这些国外也常常看见的残月朝晖，这时却都予我以极浓热的慕恋的情意。

母亲，我只是一个山陬海隅的孩子，一个北方乡野的孩子。上海实在住不了！长裙短衫，蝶翅般的袖子，油光的头，额上不自然的剪下三四缕短发。这船千人一律，不个性的打扮，我觉得心烦而又畏怯。这里热得很，哥哥姊姊们又喜欢灌我酒。前晚喝的是“大宛香”，还容易下咽。今夜是“白玫瑰露”，真把我吃醉了。匆匆的走上楼来和衣而卧。酒醒已是中夜，明月正当着我的窗户。朦胧中记得是离家已近，才免去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悲哀。

母亲！你看我写的歪斜的字，嫂嫂笑说我仍在病酒！我定八月二夜北上了。我爱母亲！我怕热，我不会吃酒，还是回家好！

这封信转小朋友看看不妨事罢？

还家的女儿

七月卅日，上海。

通讯二十九

最亲爱的小读者：

我回家了！这“回家”二字中我迸出了感谢与欢欣之泪！三年在外的光阴，回想起来，曾不如流波之一瞥。我写这信的时候，小弟冰季守在旁边。窗外，红的是夹竹桃，绿的是杨柳枝，衬以北京的蔚蓝透彻的天。故乡的景物，一一回到眼前来了！

小朋友！你若是不曾离开中国北方，不曾离开到三年之久，你不会赞叹欣赏北方蔚蓝的天！清晨起来，揭帘外望，这一片海波似的青空，有一两堆洁白的云，疏疏的来往着，柳叶儿在晓风中摇曳，整个的送给你一丝丝冰意。你觉得这一种“冷处浓”的幽幽的乡情，是异国他乡所万尝不到的！假如你是一个情感较重的人，你会兴起一种似欢喜非欢喜，似怅惘非怅惘的情绪。站着痴望了一会子，你也许会流下无主、皈依之泪！

在异国，我只遇见了两次这种的云影天光。一次是前年夏日在新汉寿白岭之巅。我午睡乍醒，得了英伦朋友的一封书，是一封充满了友情别意，并描写牛津景物写到引人入梦的书。我心中杂揉着怅惘与欢悦，带着这信走上山巅去。猛然见了那异国的蓝海似的天！四围山色之中，这油然一碧的天空，充满了一切。漫天匝地的斜阳，镶出西边天际一两抹的绛红深紫。这颜色须臾万变，而银灰，而鱼肚白，倏然间又转成灿然的黄金。万山沉寂，因着这奇丽的天末的变幻，似乎太空有声！如波涌，如鸟鸣，如风啸，我似乎听到了那夕阳下落的声音。这时我骤然间觉得弱小的心灵，被这伟大的印象，升举到高空，又倏然间被压落在海底！我觉出了造化的庄严，一身之幼稚，病后的我，在这四周艳射的景象中，竟伏于纤草之上，呜咽不止！

还有一次是今年春天，在华京(Washington D.C.)之一晚。我从枯冷的纽约城南行，在华京把“春”寻到！在和风中我坐近窗户，那时已是傍晚，这国家妇女会(National Women’s Party)舍，正对着国会的白楼。半日倦旅的眼睛，被这楼后的青天唤醒！海外的小朋友！请你们饶恕我。在我倏忽的惊叹了国会的白楼之前，两年半美国之寄居，我不曾觉出她是一个庄严的国度！

这白楼在半天矗立着，如同一座玲珑洞开的仙阁。被楼旁强力灯逼射着，更显得出那楼后的青空。两旁也是伟大的白石楼舍。楼前是极宽阔的白石街道。雪白的球灯，整齐的映照着，路上行人，都在那伟大的景物中，寂然无声。这种天国似的静默，是我到美国以来第一次寻到的，我寻到了华京与北京相同之点了！

我突起的乡思，如同一个波澜怒翻的海！把椅子推开，走下这一座万静的高楼，直向国会图书馆走去。路上我觉得有说不出的愉快与自由。杨柳的新绿，摇曳着初春的晚风。熟客似的，我走入大阅书室，在那里写着日记。写着忽然忆起陆放翁的“唤作主人原是客，知非吾土强登楼”的两句诗来。细细咀嚼这“唤”字和“强”字的意思，我的意兴渐渐的萧索了起来！

我合上书，又洋洋的走了出去。出门来一天星斗，我长吁一口气。——看见路旁一辆手推的篷车，一个黑人在叫卖炒花生栗子。我从病后是不吃零食的，那时忽然走上前去，买了两包。那灯下黝黑的脸，向我很和气的一笑，又把我强寻的乡梦搅断！我何尝要吃花生栗子？无非要强以华京作北京而已！

写到此我腕弱了。小朋友，我觉得不好意思告诉你们，我回来后又一病逾旬，今晨是第一次写长信。我行程中本已憔悴困顿，到家后心里一松，病魔便乘机而起。我原不算是十分多病的人，不知为何，自和你们通讯，我生涯中便病忙相杂，这是怎么说的呢！

故国的新秋来了。新愈的我，觉得有喜悦的萧瑟！还有许多话，留着以后说罢，好在如今我离着你们近了！

你热情忠实的朋友，在此祝你们的喜乐！

冰心

八，三十一，一九二六，圆恩寺。

山中杂记

——遥寄小朋友

大夫说是养病，我自己说是休息。只觉得在拘管而又浪漫的禁令下，过了半年多。这半年中有许多在童心中可惊可笑的事，不足为大人道。只盼他们看到这几篇的时候，唇角下垂，鄙夷的一笑，随手的扔下。而有两三个孩子，拾起这一张纸，渐渐的感起兴味，看完又彼此嬉笑，讲说，传递；我就已经有说不出的喜欢！本来我这两天有无限的无聊。天下许多事都没有道理。比如今天早起那样的烈日，我出去散步的时候，热得头昏，此时近午，却又阴云密布，大风狂起。廊上独坐，除了胡写，还有什么事可作呢？

六，二十三，一九二四，沙穰。

一　我怯弱的心灵

我小的时候，也和别的孩子一样，非常的胆小。大人们又爱逗我，我的小舅舅说什么《聊斋》，什么《夜谭随录》，都是些僵尸，白面的女鬼等等。在他还说着的时候，我就不自然的惴惴的四顾，塞坐在大人中间，故意的咳嗽。睡觉的时候，看着帐门外，似乎出其不意的也许伸进一只鬼手来。我只这样想着，便用被将自己的头蒙得严严的，结果是睡得周身是汗！

十三四岁以后，什么都不怕了。在山上独自中夜走过丛冢，风吹草动，我只回头凝视。满立着狰狞的神像的大殿，也敢在阴暗中小立。母亲屡屡说我胆大，因为她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还是怯弱得很。

我白日里的心，总是很宁静，很坚强，不怕那些看不见的鬼怪。只是近来常常在梦中，或是在将醒未醒之顷，一阵悚然，从前所怕的牛头马面，都积压了来，都聚围了来。我呼唤不出，只觉得怕得很，手足都麻木，灵魂似乎蜷曲着。挣扎到醒来，只见满山的青松，一天的明月。洒然自笑，——这样怯弱的梦，十年来已绝不做了。做这梦时，又有些悲哀！童年的事都是有趣的，怯弱的心情，有时也极其可爱。

二　埋存与发掘

山中的生活，是没有人理的。只要不误了三餐和试验体温的时间，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医生和看护都不来拘管你。正是童心乘时再现的时候，从前的爱好，都拿来重温一遍。

美国不是我的国，沙穰不是我的家。偶以病因缘，在这里游戏半年，离此后也许此生不再来。不留些纪念，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我几乎每日做埋存与发掘的事。

我小的时候，最爱做这些事：墨鱼脊骨雕成的小船，五色纸黏成的小人等等，无论什么东西，玩够了就埋起来。树叶上写上字，掩在土里。石头上刻上字，投在水里。想起来时就去发掘看看，想不起来，也就让他悄悄的永久埋在那里。

病中不必装大人，自然不妨重做小孩子！游山多半是独行，于是随时随地留下许多纪念。名片，西湖风景画，用过的纱巾等等，几乎满山中星罗棋布，经过芍药花下，流泉边，山亭里，都使我微笑，这其中都有我的手泽！兴之所至，又往往去掘开看看。

有时也遇见人，我便扎煞着泥污的手，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本来这些事很难解说。人家问时，说又不好，不说又不好，迫不得已只有一笑。因此女伴们更喜欢追问，我只有躲着她们。

那一次一位旧朋友来，她笑说我近来更孩子气，更爱脸红了。童心的再现，有时使我不好意思是真的；半年的休养，自然血气旺盛，脸红那有什么爱不爱的可言呢？

三　古国的音乐

去冬多有风雪。风雪的时候，便都坐在广厅里。大家随便谈笑，开话匣子，弹琴，编绒织物等等，只是消磨时间。

荣是希腊的女孩子，年纪比我小一点。我们常在一处玩。她以古国国民自居，拉我作伴，常常和美国的女孩子戏笑口角。

我不会弹琴，她不会唱。但闷来无事，也就走到琴边胡闹，翻来复去的只是那几个简单的熟调子。于是大家都笑道：“趁早停了罢，这是什么音乐？”她傲然的叉手站在琴旁说：“你们懂得什么：这是东西两古国，合奏的古乐，你们哪里配领略！”琴声仍旧不断，歌声愈高，别人的对话，都不相闻。于是大家急了，将她的口掩住，推到屋角去，从后面连椅子连我，一齐拉开。屋里已笑成一团！

最妙的是连“印弟阿那的月”等等美国调子，一经我们用过，以后无论何时，一听得琴歌声起，大家都互相点头笑说：“听古国的音乐呵！”

四　雨雪时候的星辰

寒暑表降到冰点下十八度的时候，我们也是在廊下睡觉。每夜最熟识的就是天上的星辰了。也不过只是点点闪烁的光明，而相看惯了，偶然不见，也有些想望与无聊。

连夜雨雪，一点星光都看不见。荷和我拥衾对坐，在廊子的两角，遥遥谈话。

荷指着说：“你看维纳司（Venus）升起了！”我抬头望时，却是山路转折处的路灯。我怡然一笑，也指着对山的一星灯火说：“那边是周彼得（Jupiter）呢！”

愈指愈多。松林中射来零乱的风灯，都成了满天星宿。真的，雪花隙里，看不出天空和山林的界限，将繁灯当作繁星，简直是抵得过。

一念至诚的将假作真，灯光似乎都从地上飘起。这幻成的星光，都不移动，不必半夜梦醒时，再去追寻他们的位置。

于是雨雪寂寞之夜，也有了慰安了！

五　她得了刑罚了

休息的时间，是万事不许作的。每天午后的这两点钟，乏倦时觉得需要，睡不着的时候，觉得白天强卧在床上，真是无聊。

我常常偷着带书在床上看。等到护士来巡视的时候，就赶紧将书压在枕头底下，闭目装睡。——我无论如何淘气，也不敢大犯规矩，只到看书为止。而璧这个女孩子，却往往悄悄的起来，抱膝坐在床上，逗引着别人谈笑。

这一天她又坐起来，看看无人，便指手画脚的学起医生来。大家正卧着看着她笑，护士已远远的来了。她的床正对着甬道，卧下已来不及，只得仍旧皱眉的坐着。

护士走到廊上。我们都默然，不敢言语；她问璧说：“你怎么不躺下？”璧笑说：“我胃不好，不住的打呃，躺下就难受。”护士道：“你今天饭吃得怎样？”璧惴惴的忍笑的说：“还好！”护士沉吟了一会便走出去。璧回首看着我们，抱头笑说：“你们等着，这一下子我完了！”

果然看见护士端着一杯药进来，杯中泡泡作声。璧只得接过，皱眉四顾。我们都用毡子蒙着脸，暗暗的笑得喘不过气来。

护士看着她一口气喝完了，才又慢慢的出去。璧颓然的两手捧着胸口卧了下去，似哭似笑的说：“天呵！好酸！”

她以后不再胡说了，无病吃药是怎样难堪的事。大家谈起，都快意，拍手笑说：“她得了刑罚了！”

六　Eskimo

沙穰的小朋友替我上的Eskimo的徽号，是我所喜爱的，觉得比以前的别种称呼都有趣！

Eskimo是北美森林中的蛮族，黑发披裘，以雪为屋，过的是冰天雪地的渔猎生涯。我哪能像他们那样的勇敢？

只因去冬风雪无阻的在林中游戏行走，林下冰湖，正是沙穰村中小朋友的溜冰处，我经过，虽然我们屡次相逢，却没有说话。我只觉得他们往往的停了游走，注视着

我，互相耳语。

以后医生的甥女告诉我，沙穰的孩子传说林中来了一个Eskimo。问他们是怎样说法，他们以黑发披裘为证。医生告诉他们说不是Eskimo，是院中一个养病的人，他们才不再惊说了。

假如我是真的Eskimo呢，我的思想至少要简单了好些，这是第一件可羡的事。曾看过一本书上说：“近代人五分钟的思想，够原始人或野蛮人想一年的。”人类在生理上，五十万年来没有进步。而劳心劳力的事，一年一年的增加。这是疾病的源泉，人生的不幸！

我愿终身在森林之中，我足踏枯枝，我静听树叶微语。清风从林外吹来，带着松枝的香气。白茫茫的雪中，除我外没有行人。我所见所闻，不出青松白雪之外，我就似可满意了！

出院之期不远，女伴戏对我说：“出去到了车水马龙的波士顿街上，千万不要惊倒。这半年的闭居，足可使你成个痴子！”

不必说，我已自惊悚。一回到健康道上，世事已接踵而来——我倒愿做Eskimo呢。黑发披裘，只是外面的事！

七　说几句爱海的孩气的话

白发的老医生对我说：“可喜你已大好了。城市与你不宜，今夏海滨之行，也是取消了为妙。”

这句话如同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学问未必都在书本上。纽约，康桥，芝加哥这些人烟

稠密的地方，终身不去也没有什么。只是说不许我到海边去，这却太使我伤心了。

我抬头张目的说：“不，你没有阻止我到海边去的意思！”

他笑说：“是的，我不愿意你到海边去，太潮湿了，于你新愈的身体没有好处。”

我们争执了半点钟，至终他说：“那么你去一个礼拜罢！”他又笑说：“其实秋后的湖上，也够你玩的了！”

我爱慰冰，无非也是海的关系。若完全的叫湖光代替了海色，我似乎不大甘心。

可怜，沙穰的六个多月，除了小小的流泉外，连慰冰都看不见！山也是可爱的，但和海比，的确比不起，我有我的理由！

人常常说“海阔天空”。只有在海上的时候，才觉得天空阔远到了尽量处。在山上的时候，走到岩壁中间，有时只见一线天光。即或是到了山顶，而因着天末是山，天与地的界线便起伏不平，不如水平线的齐整。

海是蓝色灰色的。山是黄色绿色的。拿颜色来比，山也比海不过。蓝色灰色含着庄严淡远的意味，黄色绿色却未免浅显小方一些。固然我们常以黄色为至尊，皇帝的龙袍是黄色的，但皇帝称为“天子”，天比皇帝还尊贵，而天却是蓝色的。

海是动的，山是静的。海是活泼的，山是呆板的。昼长人静的时候，天气又热，凝神望着青山，一片黑郁郁的连绵不动，如同病牛一般。而海呢，你看她没有一刻静止！从天边微波粼粼的直卷到岸边，触着崖石，更欣然的溅跃了起来，开了灿然万朵的银花！

四围是大海，与四围是乱山，两者相较，是如何滋味，看古诗便可知道。比如说海上山上看月出，古诗说：“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细细咀嚼，这两句形容乱山，形容得极好，而光景何等臃肿，崎岖，僵冷？读了不使人生快感。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是月出，光景却何等妩媚，遥远，璀璨！

原也是的，海上没有红、白、紫、黄的野花，没有蓝雀、红襟等等美丽的小鸟。然而野花到秋冬之间，便都萎谢，反予人以凋落的凄凉。海上的朝霞晚霞，天上水里反映到不止红白紫黄这几个颜色。这一片花，却是四时不断的。说到飞鸟，蓝雀，红襟自然也可爱。而海上的沙鸥，白胸翠羽，轻盈的飘浮在浪花之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看见蓝雀，红襟，只使我联忆到“山禽自唤名”。而见海鸥，却使我联忆到千古颂赞美人，颂赞到绝顶的句子，是“婉若游龙，翩若惊鸿”！

在海上又使人有透视的能力，这句话天然是真的！你倚栏俯视，你不由自主的要想起这万顷碧琉璃之下，有什么明珠，什么珊瑚，什么龙女，什么鲛纱。在山上呢，很少使人想到山石黄泉以下，有什么金银铜铁。因为海水透

明，天然的有引人们思想往深里去的趋向。简直越说越没有完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以为

海比山强得多，说句极端的话，假如我犯了天条，赐我自杀，我也愿投海，不愿坠崖！

争论真有意思！我对于山和海的品评，小朋友们愈和我辩驳愈好。“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这样世界上才有个不同和变换。假如世界上的人都是一样的脸，我必不愿见人。假如天下人都是一样的嗜好，穿衣服的颜色式样都是一般的，则世界成了一个大学校，男女老幼都穿一样的制服，想至此不但好笑，而且无味！再一说，如大家都爱海呢，大家都搬到海上去，我又不得清静了！

八　他们说我幸运

山做了围墙，草场成了庭院，这一带山林是我游戏的地方。早晨朝露还颗颗闪烁的时候，我就出去奔走，鞋袜往往都被露水淋湿了。黄昏睡起，短裙卷袖，微风吹衣，晚霞中我又游云似的在山路上徘徊。

固然的，如词中所说：“落日解鞍芳草岸，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不是什么好滋味。而“无人管”的情景，有时却真难得。你要以山中踯躅的态度，移在别处，可就不行。在学校中，在城市里，是不容你有行云流水的神意的。只因管你的人太多了！

我们楼后的儿童院，那天早晨我去参观了。正值院里的小朋友们在上课，有的在默写生字，有的在做算学。大家都有点事牵住精神，而忙中偷闲，还暗地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小手小脚，没有安静的时候。这些孩子我都认得，只因他们在上课，我只在后面悄悄的坐着，不敢和他们谈话。

不见黑板六个月了，这倒不觉得怎样。只是看见教员桌上那个又大又圆的地球仪，满屋里矮小的桌子椅子，字迹很大的卷角的书，倏时将我唤回到十五年前去。而黑板上写着的：

方程式，以及站在黑板前扶头思索，将粉笔在手掌上乱画的小朋友，我看着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窗外日影徐移，虽不是我在上课，而我呆呆的看着壁上的大钟，竟有急盼放学的意思。

放学了，我正和教员谈话，小朋友们围拢来将我拉开了。保罗笑问我说：“你们那楼里也有功课么？”我说：“没有，我们天天只是玩！”彼得笑叹道：“你真是幸运！”

他们也是休养着，却每天仍有四点钟的功课。我出游的工夫，只在一定的时间里，才能见着他们。

唤起我十五年前的事，惭愧！“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的背乘数表等等，我已算熬过去，打过这一关来了！而回想半年前，厚而大的笔记本，满屋满架的参考书，教授们流水般的口讲，……如今病好了，这生活还必须去过，又是怃然。

这生活还必须去过。不但人管，我也自管。“哀莫大于心死”，被人管的时候，传递小纸条偷说偷玩等事，还有工夫做，而自管的时候，这种动机竟绝然没有。十几年的训练，使人绝对的被书本征服了！

小朋友，“幸运”这两字又岂易言？

九　机器与人类幸福

小朋友一定知道机器的用处和好处，就是省人力，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很重大的工作。

在山中闲居，没有看见别的机器的机会。而山右附近的农园中的机器，已足使我赞叹。

他们用机器耕地，用机器撒种，以至于刈割等等，都是机器一手经理。那天我特地走到山前去，望见农人坐在汽机上，开足机力，在田地上突突爬走。很坚实的地土，汽机过处，都水浪似的，分开两边，不到半点钟工夫，很宽阔的一片地，都已耕松了。

农人从衣袋里掏出表来一看，便缓缓的捩转汽机，回到园里去。我也自转身。不知为何，竟然微笑。农人运用大机器，而小机器的表，又指挥了农人。我觉得很滑稽！

我小的时候，家园墙外，一望都是麦地。耕种收割的事，是最熟见不过的了。农夫农妇，汗流浃背的蹲在田里，一锄一锄的掘，一镰刀一镰刀的割。我在旁边看着，往往替他们吃力，又觉得迟缓的可怜！

两下里比起来，我确信机器是增进人类幸福的工具。但昨天我对于此事又有点怀疑。

昨天一下午，楼上楼下几十个病人都没有睡好！休息的时间内，山前耕地的汽机，轧轧的声满天地。酷暑的檐下，蒸炉一般热的床上，听着这单调而枯燥，震耳欲聋的铁器声，连续不断，脑筋完全跟着他颠簸了。焦躁加上震动，真使人有疯狂的倾向！

楼上下一片喃喃怨望声，却无法使这机器止住，结果我自己头痛欲裂。楼下那几个日夜发烧到一百零三，一百零四度的女孩子，我真替她们可怜，更不知她们烦恼到什么地步！农人所节省的一天半天的工夫，和这几十个病人，这半日精神上所受的痛苦和损失，比较起来，相差远了！机器又似乎未必能增益人类的幸福。

想起幼年，我的书斋，只和麦地隔一道墙。假如那时的农人也用机器，简直我的书不用念了！

这声音直到黄昏才止息。我因头痛，要出去走走，顺便也去看看那害我半日不得休息的汽机。——走到田边，看见三四个农人正站着踌躇，手臂都叉在腰上，摇头叹息，原来机器坏了！这座东西笨重的很，十个人也休想搬得动。只得明天再开一座汽机来拉他。

我一笑就回来了。

十　鸟兽不可与同群

女伴都笑茀玲是个傻子。而她并没有傻子的头脑，她的话有的我很喜欢。她说：“和人谈话真拘束，不如同小鸟小猫去谈。他们不扰乱你，而且温柔的静默的听你说。”

我常常看见她坐在樱花下，对着小鸟，自说自笑。有时坐在廊上，抚着小猫，半天不动。这种行径，我并不觉得讨厌。也许就是因此，女伴才赠她以傻子的徽号，也未可知。

和人谈话未必真拘束，但如同生人，大人先生等等，正襟危坐的谈起来，却真不能说是乐事。十年来正襟危坐谈话的时候，一天比一天的多。我虽也做惯了，但偶有机会，我仍想释放我自己；这半年我就也常常做傻子了！

第一乐事，就是拔草喂马。看着这庞然大物，温驯的磨动他的松软的大口，和齐整的大牙，在你手中吃嚼青草的时候，你觉得他有说不尽的妩媚。

每日山后牛棚，拉着满车的牛乳罐的那匹斑白大马，我每日喂他。乳车停住了，驾车人往厨房里搬运牛乳，我便慢慢的过去。在我跪伏在樱花底下，拔那十样锦的叶子的时候，他便侧转那狭长而良善的脸来看我，表示他的欢迎与等待。我们渐渐熟识了。远远的看见我，他便抬起头来。我相信我离开之后，他虽不会说话，他必每日的怀念我。

还有就是小狗了。那只棕色的，在和我生分的时候，曾经吓过我。那一天雪中游山，出其不意在山顶遇见他。他追着我狂吠不止，我吓得走不动。他看我吓怔了，才住了吠，得了胜利似的，垂尾下山而去。我看他走了，一口气跑了回来。三夜没有睡好，心脉每分钟跳到一百十五下。

女伴告诉我，他是最可爱的狗，从来不咬人的。以后再遇见他，我先呼唤他的名字，他竟摇尾走了过来。自后每次我游山，他总是前前后后的跟着走。山林中雪深的时候，光景很冷静。他总算助了我不少的胆子。

此外还有一只小黑狗，尤其跳荡可爱。一只小白狗，也很驯良。

我从来不十分爱猫。因为小猫很带狡猾的样子，又喜欢抓人。医院中有一只小黑猫，在我进院的第二天早起刚开了门，她已从门隙钻进来，一跃到我床上，悄悄的便伏在我的怀前，眼睛慢慢的闭上，很安稳的便要睡着。我最怕小猫睡时呼吸的声音！我想推她，又怕她抓我。那几天我心里又难过，因此愈加焦躁。幸而护士不久便进来！我皱眉叫她抱出这小猫去。

以后我渐渐的也爱她了。她并不抓人。当她仰卧在草地上，用前面两只小爪，拨弄着玫瑰花叶，自惊自跳的时候，我觉得她充满了活泼和欢悦。

小鸟是怎样的玲珑娇小呵！在北京城里，我只看见老鸦和麻雀。有时也看见啄木鸟。在此却是雪未化尽，鸟儿已成群的来了。最先的便是青鸟。西方人以青鸟为快乐的象征，我看最恰当不过。因为青鸟的鸣声中，婉转的报着春的消息。

知更雀的红胸，在雪地上，草地上站着，都极其鲜明。小蜂雀更小到无可苗条。从花梢飞过的时候，竟要比花还小。我在山亭中有时抬头瞥见，只屏息静立，连眼珠都不敢动。我似乎恐怕将这弱不禁风的小仙子惊走了。

此外还有许多毛羽鲜丽的小鸟，我因找不出他们的中国名字，只得阙疑。早起朝日未出，已满山满谷的起了轻美的歌声。在朦胧的晓风之中，欹枕倾听，使人心魂俱静。春是鸟的世界，“以鸟鸣春”和“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这两句话，我如今彻底的领略过了！

我们幕天席地的生涯之中，和小鸟最相亲爱。玫瑰和丁香丛中更有青鸟和知更雀的巢。那巢都是筑得极低，一伸手便可触到。我常常去探望小鸟的家庭，而我却从不做偷卵捉雏等等，破坏他们家庭幸福的事。我想到我自己不过是暂时离家，我的母亲和父亲已这样的牵挂。假如我被人捉去，关在笼里，永远不得回来呢，我的父亲母亲岂不心碎？我爱自己，也爱雏鸟；我爱我的双亲，我也爱雏鸟的双亲！

而且是怎样有趣的事，你看小鸟破壳出来，很黄的小口，毛羽也很稀疏，觉得很丑。他们又极其贪吃，终日张口在巢里啾啾的叫，累得他母亲飞去飞回的忙碌。渐渐的长大了，他母亲领他们飞到地上。他们的毛羽很蓬松，两只小腿蹒跚的走，看去比他们的母亲还肥大。他们很傻的样子，茫然的只跟着母亲乱跳。母亲偶然啄得了一条小虫，他们便纷然的过去，啾啾的争着吃。早起母亲教给他们歌唱，母亲的声音极婉转，他们的声音，却很憨涩。这几天来，他们已完全的会飞了，会唱了，也知道自己觅食，不再累他们的母亲了。前天我去探望他们时，这些雏鸟已不在巢里，他们已筑起新的巢了，在离他们的父母的巢不远的枝上。他们常常来看他们的父母的。

还有虫儿也是可爱的。藕合色的小蝴蝶，背着圆壳的小蜗牛，嗡嗡的蜜蜂，甚至于水里每夜乱唱的青蛙，在花丛中闪烁的萤虫，都是极温柔，极其孩气的。你若爱他，他也爱你们。因为他们都喜爱小孩子。大人们太忙，没有工夫和他们玩。

（原载1924年8月8日—10日《晨报副镌》，

1924年10月10日《小说月报》第15卷第10号）

再寄小读者（之一）

通讯一

亲爱的小朋友：

今天真是和你们重新通讯的光明的开始，山头满了阳光，日影从深密的松林中，穿射过来，幻成几根迷濛的光柱。晴光中，一双翠鸟，低贴着潭水飞来，娇婉的叫了几声，又掠入满缀着红豆的天青丛里。岩下远近的青峰，隔着淡淡的云影，稳静的重叠的排立着。嘉陵江，绿锦似的，宛宛的向东牵引。隔江的山城，无数淡白的屋顶，错杂的隐在淡雾里。眼前一切，都显出安静，光明和欢喜。

这正是象征着我这时的心境！自从民国十二年开始和小朋友通讯，一转眼又是二十年了。在这两次通讯中间，我又以活跃的童心，走了一大段充满了色，光，热的生命的旅途。我做了教师，做了主妇，又做了母亲。我多读了几本书，多认识了几个朋友，多走了几万里国内国外的道路。这二十年的生命中虽没有什么巨惊大险，极痛狂欢，而在我小小的心灵里，也有过晓晴般的怡悦，暮烟般的怅惘，中宵梵唱般的感悟，清晨鼓角般的奋兴。许多事实，许多心绪，可以告诉给我的最同情的小朋友的，容我在以后的通讯里，慢慢的来陈述。

小朋友，这些年里，我收到你们许多信件，细小端楷的字迹，天真诚挚的言词，每次开函，都使我有无限的感谢和欢喜。为了这些信件，这几年来,我在病榻上,索居中，旅途里，永远不曾感到寂寞，因为我知道有这许多颗天真纯洁的心，南北东西的在包围追随着我！

因此，在民国三十二年元日，我借了大公报的篇幅，来开始答谢我的小读者。这通讯将不断的继续下去，希望因着更多的经验，我所能贡献给小朋友的，比从前可以更宽广深刻一些。

愿这第一封信，将我的开朗欢悦的心情，带给每个小读者！

愿抗战后的第六个新年，因着你们，而更加快乐，更

见光明！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歌乐山。

通讯二

小朋友：

今天让我们来谈“友谊”。

友谊是人我关系中最可宝贵的一段因缘——朋友虽列于五伦之末，而朋友的范围却包括得最广，你的君，臣，（现在可以说是领袖，上司）父，子，兄，弟，夫，妇，同时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朋友是不分国籍，不限年龄，不拘性别的；只要理想相同，兴趣相近，情感相洽，意气相投的人，都可以很坚固的联结在一起。世界上有多少崇高理想的实现，艰巨事业的创立，伟大艺术的产生，都是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共同努力，相互切磋的结果。这种例子，在中外古今的历史上，是到处可以找到的。

同时，不但相似相同的人格，容易成为朋友，而朋友往往还是你空虚的填满，缺憾的补足，心灵的加深——你自己率直豪爽，你更佩服你朋友的谦退深沉；你自己热情好动，你更欣赏你朋友的冲淡静默；你自己多愁善病，你更羡慕你朋友的健硕欢欣。各种不同的人格，如同琴瑟上不同的弦子，和谐合奏，就能发出天乐般悦耳的共鸣。

交友是一种艺术。

热情，活泼，而富于同情心的人，常常能吸引许多朋友，而磁石只吸引着钢铁，月亮只吸引着海潮。

你能择友，则你的朋友将加倍的宝贵你的友情。

不要只想你能从朋友那里得到什么，也要想你的朋友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肯耕种的才有收获，能贡献的才配接受。

友谊是宁神药，是兴奋剂。

使你堕落，消沉的，不是你的好朋友。同时也要警惕，你是否在使你的朋友奋兴，向上？

友谊是大海中的灯塔，沙漠里的绿洲。

当你的心帆飘流于“理”“欲”的三叉江口，波涛汹涌，礁石嶙峋，你要寻望你朋友的一点隐射的灵光，来照临，来指引。当你颠顿在人生枯燥炎热的旅途上，你的辛劳，你的担负，得不到一些酬报和支持的时候，你要奔憩在你朋友的亭亭绿荫之下，就饮于荡涤烦秽的甘泉。

古人有句说：“最难风雨故人来”，——不但气候上有风雨，心灵上也有风雨！

你的心灵曾否走失于空山荒野之中，风吹雨打，四顾茫茫，忽然有你的朋友，开启了“同情”的柴扉，延请你进入他“爱”的茅庐，卸去你劳苦的蓑衣，拭去你脸上的泪雨，而把你推坐在“友情”的温暖炉火之前。

同时你也要常常开着同情的心门，生起友爱的炉火，在屋前瞭望。

友谊中只有快乐，只有慰安，只有奋兴，只有连结。

友谊中虽然也有痛苦，古人的诗文中，不少伤逝惜别之句，然而友谊是不死的，友谊是不因离别而断隔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得一知己，可以无恨”，这痛苦里是没有“寂寞”的，因为我们已经享有了那些朋友的友情！“寂寞”——心灵上的孤独，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小朋友，在人生路上，我们虽然是孤身启程，而沿途却逐渐加入了许多同行的好伴，形成了一个整齐的队伍，并肩携手，载欣载奔，使我们克服了世路的险峻崎岖，忘却了长行的疲乏劳顿，我们要如何感谢人世间有这一种关系，这一段因缘？

愿你们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假如我配，就请你们也让我做你们的好朋友。

冰心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重庆。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夜还看见新月，今晨起来，却又是浓阴的天！空山万静，我生起一盆炭火，掩上斋门，在窗前桌上，供上腊梅一枝，名香一炷，清茶一碗，自己扶头默坐，细细的来忆念我的母亲。

今天是旧历腊八，从前是我的母亲忆念她的母亲的日子，如今竟轮到我了。

母亲逝世，今天整整十三年了，年年此日，我总是出外排遣，不敢任自己哀情的奔放。今天却要凭着“冷”与“静”，来细细的忆念我至爱的母亲。

十三年以来，母亲的音容渐远渐淡，我是如同从最高峰上，缓步下山，但每一驻足回望，只觉得山势愈巍峨，山容愈静穆，我知道我离山愈远，而这座山峰，愈会无限度的增高的。

激荡的悲怀，渐归平靖，十几年来涉世较深，阅人更众，我深深的觉得我敬爱她，不只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实在因为她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卓越的人格。

她一生多病，而身体上的疾病，并不曾影响她心灵的健康。她一生好静，而她常是她周围一切欢笑与热闹的发动者。她不曾进过私塾或学校，而她能欣赏旧文学，接受新思想，她一生没有过多余的财产，而她能急人之急，周老济贫。她在家是个娇生惯养的独女，而嫁后在三四十口的大家庭中，能敬上怜下，得每一个人的敬爱。在家庭布置上，她喜欢整齐精美，而精美中并不显出骄奢。在家人衣着上，她喜欢素淡质朴，而质朴里并不显出寒酸。她对子女婢仆，从没有过疾言厉色，而一家人都翕然的敬重她的言词。她一生在我们中间，真如父亲所说的，是“清风入座，明月当头”，这是何等有修养，能包容的伟大的人格呵！

十几年来，母亲永恒的生活在我们的忆念之中。我们一家团聚，或是三三两两的在一起，常常有大家忽然沉默的一刹那，虽然大家都不说出什么，但我们彼此晓得，在这一刹那的沉默中，我们都在痛忆着母亲。

我们在玩到好山水时想起她，读到一本好书时想起她，听到一番好谈话时想起她，看到一个美好的人时，也想起她——假如母亲尚在，和我们一同欣赏，不知她要发怎样美妙的议论？要下怎样精确的批评？我们不但在快乐的时候想起她，在忧患的时候更想起她，我们爱惜她的身体，抗战以来的逃难，逃警报，我们都想假如母亲仍在，她脆弱的身躯，决受不起这样的奔波与惊恐，反因着她的早逝，而感谢上天。但我们也想到，假如母亲尚在，不知她要怎样热烈，怎样兴奋，要给我们以多大的鼓励与慰安——但这一切，现在都谈不到了。

在我一生中，母亲是最用精神来慰励我的一个人，十几年“教师”、“主妇”、“母亲”的生活中，我也就常用我的精神去慰励别人。而在我自己疲倦，烦躁，颓丧的时候，心灵上就会感到无边的迷惘与空虚！我想：假如母亲尚在，纵使我不发一言，只要我能倚在她的身旁，伏在她的肩上，闭目宁神在她轻轻的摩抚中，我就能得到莫大的慰安与温暖，我就能再有勇气，再有精神去应付一切，但是：十三年来这种空虚，竟无法填满了，悲哀，失母的悲哀呵！一朵梅花，无声的落在桌上。香尽，茶凉！炭火也烧成了灰，我只觉得心头起栗，站起来推窗外望，一片迷茫，原来雾更大了！雾点凝聚在松枝上。千百棵松树，千万条的松针尖上，挑着千万颗晶莹的泪珠……

恕我不往下写吧，——有母亲的小朋友，愿你永远生活在母亲的恩慈中。没有母亲的小朋友，愿你母亲的美华永远生活在你的人格里！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歌乐山。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一位从军的小朋友，要我谈生命，这问题很费我思索。

我不敢说生命是什么，我只能说生命像什么。

生命像向东流的一江春水，它从最高处发源，冰雪是它的前身。它聚集起许多细流，合成一股有力的洪涛，向下奔注，它曲折的穿过了悬岩削壁，冲倒了层沙积土，挟卷着滚滚的沙石，快乐勇敢的流走，一路上它享乐着它所遭遇的一切——

有时候它遇到巉岩前阻，它愤激的奔腾了起来，怒吼着，回旋着，前波后浪的起伏催逼，直到它涌过了，冲倒了这危崖，它才心平气和的一泻千里。

有时候它经过了细细的平沙，斜阳芳草里，看见了夹岸红艳的桃花，它快乐而又羞怯，静静地流着，低低地吟唱着，轻轻的度过这一段浪漫的行程。

有时候它遇到暴风雨，这激电，这迅雷，使它心魂惊骇，疾风吹卷起它，大雨击打着它，它暂时浑浊了，扰乱了，而雨过天晴，只加给它许多新生的力量。

有时候它遇到了晚霞和新月，向它照耀，向它投影，清冷中带些幽幽的温暖：这时它只想憩息，只想睡眠，而那股前进的力量，仍催逼着它向前走……

终于有一天，它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呵！它已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它屏息，使它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流入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生命又像一棵小树，它从地底里聚集起许多生力。在冰雪下欠伸，在早春润湿的泥土中，勇敢快乐的破壳出来。它也许长在平原上，岩石中，城墙里，只要它抬头看见了天，呵，看见了天！它便伸出嫩叶来吸收空气，承受日光，在雨中吟唱，在风中跳舞。它也许受着大树的荫遮，也许受着大树的覆压，而它青春生长的力量，终使它穿枝拂叶的挣脱了出来，在烈日下挺立抬头！

它过着骄奢的春天，它也许开出满树的繁花，蜂蝶围绕着它飘翔喧闹，小鸟在它枝头欣赏唱歌，它会听见黄莺清吟，杜鹃啼血，也许还听见枭鸟的怪嗥。

它长到最茂盛的中年，它伸展出它如盖的浓荫，来荫庇树下的幽花芳草，它结出累累的果实，来呈现大地无尽的甜美与芳馨。

秋风起了，将它的叶子，由浓绿吹到绯红，秋阳下它再有一番的庄严灿烂，不是开花的骄傲，也不是结果的快乐，而是成功后的宁静的怡悦！

终于有一天，冬天的朔风，把它的黄叶干枝，卷落吹抖，它无力的在空中旋舞，在根下呻吟。大地庄严的伸出手儿来接引它，它一声不响的落在她的怀里。它消融了，归化了，它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

也许有一天，它再从地下的果仁中，破裂了出来，又长成一棵小树，再穿过丛莽的严遮，再来听黄莺的歌唱。

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宇宙是一个大生命，我们是宇宙大气中之一息。江流入海，叶落归根，我们是大生命中之一叶，大生命中之一滴。

在宇宙的大生命中，我们是多么卑微，多么渺小，而一滴一叶，也有它自己的使命！

要知道：生命的象征是活动，是生长，一滴一叶的活动生长，合成了整个宇宙的进化运行。

要记住：不是每一道江流都能入海，不流动的便成了死湖；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成树，不生长的便成了空壳！

生命中不是永远快乐，也不是永远痛苦，快乐和痛苦是相生相成的。等于水道要经过不同的两岸，树木要经过常变的四时。

在快乐中我们要感谢生命，在痛苦中我们也要感谢生命。快乐固然兴奋，苦痛又何尝不美丽？我曾读到一个警句，是：“愿你生命中有够多的云翳，来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May there be enough clouds in your life to make a beautiful sunset.）

世界，国家和个人生命中的云翳，没有比今天再多的了。

小朋友，我们愿不愿意有一个成功后快乐的回忆，就是这位诗人所谓之“美丽的黄昏”？

祝福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一日，雨夜,歌乐山。

再寄小读者（之二）

通讯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先感谢《人民日报》副刊编辑的一封信，再感谢中国作协的号召，把我的心又推进到我的心窝里来了！

二十几年来，中断了和你们的通讯，真不知给我自己带来了多少的惭愧和烦恼。我有许多话，许多事情，不知从何说起，因为那些话，那些事情，虽然很有趣，很动人，但却也很零乱，很片断，写不出一篇大文章，就是写了，也不一定就是一篇好文章，因此这些年来，从我心上眼前掠过的那些感受，我也就忍心地让它滑出我的记忆之外，淡化入模糊的烟雾之中。

在这不平常的春天里，我又极其真切，极其炽热地想起你们来了。我似乎看见了你们漆黑发光的大眼睛，笑嘻嘻的通红而略带腼腆的小脸。你们是爱听好玩有趣的事情的，不管它多么零碎，多么片断。你们本来就是我写作的对象，这一点是异常地明确的！好吧，我如今再拿起这支笔来，给你们写通讯。不论我走到哪里，我要把热爱你们的心，带到那里！我要不断地写，好好地写，把我看到听到想到的事情，只要我觉得你们会感到兴趣，会对你们有益的，我都要尽量地对你们倾吐。安心地等待着吧，我的小朋友！

自从决心再给你们写通讯，我好几夜不能安眠。今早四点钟就醒了，睁开眼来是满窗的明月！我忽然想起不知是哪位古诗人写的一首词的下半阕，是：“卷地西风天欲曙，半帘残月梦初回，十年消息上心来。”就是说：在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刮着卷地的西风，从梦中醒来看见了淡白的月光照着半段窗帘；这里“消息”两个字，可以当作“事情”讲，就是说，把十年来的往事，一下子都回忆起来了！

小朋友，从我第一次开始给你们写通讯算起，不止十年，乃是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之中，我们亲爱的祖国，经过了多大的变迁！这变迁是翻天覆地的，从地狱翻上了天堂，而且一步一步地更要光明灿烂。我们都是幸福的！我总算赶上了这个时代，而最幸福的还是你们，有多少美好的日子等着你们来过，更有多少伟大的事业等着你们去作呵！

我在枕上的心境，和这位诗人是迥不相同的！虽然也有满窗的明月，而窗外吹拂的却是和煦的东风。一会儿朝阳就要升起，祖国方圆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将要有六亿人民满怀愉快和信心，开始着和平的劳动。小朋友们也许觉得这是日常生活，但是在三十年前，这种的日常生活，是我所不能想象的！

我鼻子里有点发辣，眼睛里有点发酸，但我决不是难过。你们将来一定会懂得我这时这种兴奋的心情的——这篇通讯就到此为止吧，让我再重复初寄小读者通讯一的末一句话：

“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一日，北京。

通讯二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一月，我刚从埃及归来，趁我记忆犹新，来对小朋友说一些埃及的印象。

我们到埃及去，走的是北路，就是从北京坐飞机，经过蒙古人民共和国、苏联、捷克斯洛伐克，最后到达埃及的首都开罗。——在这里我想插一句话，世界局势发展得多快，在我回来后不到三个星期，埃及和叙利亚，已经联合组织了一个横跨亚非两洲的新国家阿拉伯联合共和国了！这是中东阿拉伯人民，在反对殖民主义、争取民族独立的愿望上，有了进一步的团结，这也是世界和平力量进一步发展的里程碑！

我们一路从机窗下望，都是冰天雪地莹白照眼，可是一到达开罗的上空，就是晴天万里，下面是长长的河道，支流四出，两旁是整齐翠绿的田野，一簇簇的密集的淡灰色的农舍，田垄上排列着一行一行的高大的枣椰树。但是在这河畔地区以外，就是茫茫无际的黄沙，浓绿淡黄，成一个鲜明的对照！

这一条长长的河道，就是世界闻名的尼罗河，是埃及境内的唯一的天然河流。埃及在非洲的东北角，在北纬二十二度至三十二度，东经二十四度至三十七度之间，气候炎热，雨量极少，所以尼罗河也是他们唯一的灌溉泉源。埃及人民亲切地称尼罗河为“尼罗河爸爸”就是这个缘故。

这使我想起二十几年前，我在意大利首都罗马的梵蒂冈——教皇城——的博物馆里，看见了一座尼罗河的雕像。在这里，尼罗河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他右臂斜倚着人面狮身像，侧卧在地上，旁边堆着一垛高高的麦穗和葡萄。最生动的是他的身上，身边，爬满围满了许多活泼嬉笑的、赤裸裸的小孩子！有的站在他的肩上，有的骑在他的臂上，有的坐在他身旁的麦堆上，有的三三两两地和他身边河水里的鳄鱼，撩拨嬉戏。这雕像给我的印象很深，但我决没有意识到，埃及的沙漠地区，占到全国境的百分之九十六，也不知道埃及的雨量少到：简单的农舍，不用盖屋顶，只用高粱秆盖遮遮就行。当我看到听到这些现象的时候，我对于尼罗河，也不禁热爱了！

我们在埃及境内，曾作过短期的旅行，就是坐火车往南走，一路沿着尼罗河，溯流而上。眼前旋转过去的，是润湿的田地，茂盛的庄稼，和裹着头巾穿着长袍的男男女女，锄地的，车水的，放羊的，赶驴的……同时也看见了道旁的农舍，屋子都像我们南方的“天井”一样，有窗有门，却没有屋顶。那时正是冬天，白日阳光满室，夜里顶着月亮和星星睡觉，空气清新，一定是十分舒畅的。

这在我是极其新鲜的事，但心里还转不过弯来，我问同行的埃及朋友：“夏天在屋顶盖上高粱秆，当然可以挡住炎热的太阳，但是恐怕挡不着大雨和久雨；万一，万一要下大雨，下久雨呢？”她笑了，说：“你过虑了，我们这里除了沿地中海一带，雨量较多之外，就是一万个，一万个也不下大雨和久雨！”

聪明勇敢的埃及人民，知道除了倚靠他们的“尼罗河爸爸”之外，还得不断地和气候土壤作艰苦的斗争，向大自然索取粮食。现在他们的兴修水利，开发沙漠的工作，正在广泛地展开。祝福他们吧，可爱的尼罗河的优秀儿女！

别的下封信再谈，祝你们三好！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五日，北京。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三月八日那一天，我到十三陵水库工地上，参加了几个小时的劳动，觉得有说不尽的兴奋和愉快。

十三陵在京郊昌平县的东北边，是明朝京都北迁以后的十三代帝王的陵墓所在地，南面有温榆河穿过，三面是山，风景优美。但是每到夏雨时节，山洪就顺着这个大山环里的几条山沟，奔腾下泄，势如巨涛。温榆河两岸的人家和田地，常常被大水淹没。从前的统治王朝，只顾给自己在半山坳里，盖起高大的陵墓祭殿，也只在这些陵墓祭殿的四围，种起葱茏的树木，对于山下人家，蒙受水患的疾苦，是漠不关心的！

人民做了自己的主人，一切都变了！昌平人民在政府的补助下，群众的支援下，从今年一月二十一日开始，自己动手来修建十三陵水库。他们计划在大山环的出口——东山口，修起一道拦河坝，把山洪蓄在七丈多深的水湖里。这水湖的面积，相当于颐和园昆明湖的三倍。在大坝的西边，还要盖一座水力发电站，在每年灌溉的时期，可以用水力发电。将来这里是：良田千顷，绿树成荫，水面鸭游，水中鱼跃，小朋友们还可以成群结队地到这里来露营，爬山，游览；这生活该是何等的快乐美好！

这座水库必须在六月雨季以前完工，因此，这工地上，每天每夜都有几万人在流汗苦干，和洪水赛跑，而且人流已经赶在河流的前头！我在这里，只做一点轻微的劳动，但是往前望，往后看，三面山腰和一望无际的沙地上，都有一群一群的人们，在紧张地推车挑土，远远地一面一面小小的红旗，在和风中飘扬！想到三个月后，这里将是水湖的中心，在这万马奔腾的劳动干劲里，我也能尽到自己微薄的一分，使我惭愧而又喜悦。我要暂时离开祖国，为期大概两三个月，等到我归来时节，这里已是一片湖光了。听说小朋友们最近也要到湖边去种树，我想那时你们种的树木，也已经绿叶扶疏了。集体的劳动，创造出多么美丽快乐的一个世界呵！

这两天来，风柔云薄，这种酿花天气，中国话叫做“春阴”，日本话叫做“花昙”。花昙一过，日本各处就开遍了樱花。我们这里也是漾出晴光，就是柳叶舒青，杏花怒放了！春阴的天气，总使我有说不出的期待的欢乐，如同坐在舞台前面，电灯熄灭的一刹那顷，我们满怀快乐地在等待，等待这幕布一开，台上现出神话般五彩辉煌的仙境……你们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风光明媚的意大利了，旅途中如有工夫，一定再给你们写信。祝

你们春天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三月二十日，北京。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自从三月二十一日离开祖国，时间不过十多天，在我仿佛已经过了多少年月！一来是这十多天之中，我们已经飞跃过好几个亚洲和欧洲的国家；二来是祖国的进步，一日千里。这十多天之中，不知又发现了多少新的资源，增多了多少个发明创造！这一切，都使国外的“游子”，不论何时想起，都有无限的兴奋！

欧洲本是我旧游之地，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感觉，现在只挑出途中最突出的奇丽的景物，来对小朋友们说一说。

首先是三月二十四日黄昏，从瑞士坐火车到意大利的一段，一路沿着阿尔卑斯山脚蜿蜒行来，山高接天，白雪皑皑，山顶上悬着一钩淡黄色的新月。火车飞速前进，窗外转过的一座雪山接着一座雪山，如同一架长长的大理石的屏风，横列在我们的眼前！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高高的雪山上，零乱地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桔红色的灯光，一片清凉之中，给人以无限的温暖的感觉。

二十五日一觉醒来，我们已深入意大利的国境了。

意大利是南欧一个富有文化而又美丽的国家，它的地形，像一只伸入地中海的靴子，三面临海，气候温和。在瑞士山中还是雪深数寸的时候，这里的田野上已是桃李花开了！我们先到达意大利的京城——罗马。这是一座建在七座小山上的古城，街道高低起伏，到处可以看见古罗马的遗迹，颓垣断柱，杂立于现代建筑之间。街道上转弯抹角，到处还可以看见淙淙的喷泉，泉座上都有神、人、鱼、兽的雕像，在片片光影之中，栩栩如生。

二十六日晨我们到了意大利西海岸的那坡里城，这也是一座很美丽的海边城市。但是我要为小朋友描述的，却是离那坡里四十里远的旁贝，那是将近两千年前，被火山喷发的熔岩和热尘所掩埋的古城。在一八六○年以后，才被发掘出来的。

背山临海的旁贝城，在纪元前六世纪—我们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已经建立起来了。到了纪元前八十年——我们的汉代——这里成为罗马贵族豪门的别墅区，人口多至两万五千人。纪元后七九年的八月，城后的维苏威火山，忽然爆发了！漫天的灼热的灰尘，和喷涌的沸腾的熔岩，在两三日之中，将这座豪华的市镇，深深地封闭了。大多数居民幸得突围而出；而老、弱、囚犯，葬身于热尘火海之中的，至少还有两千人左右。

我们在废墟上巡礼：这里的房舍，绝大部分，都没有屋顶了，只有根根的断柱，和扇扇的颓垣，矗立于阳光之下！石块铺成的道路，还有很深的车辙的痕迹。这市上有广场，有神庙，有大厅，有法院，有城堡……街道两旁还有酒店和浴堂。酒店里遗留着一排一排的陶制的酒缸；浴堂里有大理石砌成的冷热浴池，化妆室，按摩床，墙上还有石雕和壁画。屋宇尤其讲究：院里有喷泉，有雕像，层层的居室里，都有红黄黑三色画成的壁画，鲜艳夺目！后花园也很宽大，点缀的石像也很多，想当年花木葱茏的时节，景物一定很美。最使我感到惊奇的，就是这些房屋里，已经有铅制的水管和水龙头。导游的人告诉我，旁边的水道，是直通罗马的。

这里的博物院里，还看到发掘出来的，很精致的金银陶瓷和玻璃制成的日用器皿，以及金珠首饰。此外还有人兽的残骸，形状扭曲，可以想见临死前的挣扎和痛苦。

小朋友，上面的几段，是陆续写成的，中间已经过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的几个城市。沿途的海景，是描写不完的；而最难描述的，还是意大利人民对于中国的热爱和向往！我们到处受到最使人感动的欢迎，尤其是在中小城市，工农群众的款待，最为真挚而热烈！一束一束的递到我们手里的鲜花，如玫瑰，石竹，郁金香……替他们说出了许多话语。在群众的集会上，向我们献花的，都是最可爱的意大利小朋友。从他们嘴里叫出的“友谊”和“和平”，那清脆的声音，几乎是神圣的，使我们不自主地涌上了感动的眼泪！

我们在昨天又渡海回到意大利本土，沿着地图上的靴尖、靴跟，直上到东海岸的巴利城。今夜又要回到罗马去了。趁着一天的访问日程还没有开始，面对着窗外晨光熹微的大海，和轻盈飞掠的海鸥，给小朋友们写完这一封信。我知道小朋友们是会关心我的旅程，而且是急待我的消息的，但是也请你们体谅到我们旅行的匆忙！外面有人在敲门，这信必须结束了，我的心永远和你们在一起，深深地祝福你们！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四日，意大利，巴利城。

通讯五

亲爱的小朋友：

在上一封信中，我曾提到了西西里岛的访问。这个岛我从前没有到过，因此我对它的印象也最深。这个被称为意大利靴尖上的足球的西西里，面积有两万五千平方公里，居民在五百万以上。在这里的一段旅程，我们和海结了不解之缘！我们住的旅馆，都是面临大海的，我们和意大利朋友聚餐的饭店，也都挑选海边名胜之地；枕上听得见鸥鸣和潮响，用饭的时候，仿佛也在啖咽着蔚蓝的水光。一路乘车，更是沿着迂回的海岸，一眼望去，不是无际的平沙，就是嶙峋的礁石，上面还有耸立的碉堡，而眼前一片无边的海水，更永远是反映着空阔的天光，变幻无极，仪态万千，海水是很蓝的；在晴朗的天空之下，更是像古诗上所说的：“水如碧玉山如黛”，光艳得不可描画！那颜色是一层一层的，远处是深蓝，稍近是碧绿，遇有溪河入海处，这一层水色又是微黄的。唐诗有：“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这两句写的极好，因为它不但写出斜阳，连江上的微风，也在“瑟瑟”两字中，表现出来了！

车窗的另一面，不是长着碧绿庄稼的整齐田地，便是长着上千盈百的杏树、桃树、桔柑树、橄榄树的山坡上的果园。陌上花开，风景如画。在这片丰饶美丽的土地上的居民，是使人艳羡的！

但是，昨天早晨，我在翻阅罗马“中东和东方学院”送给我们的一本意大利摄影画册，读到上面的序言，里面有：西西里岛，四面被地中海所围抱，也被希腊人、腓尼斯人、撒拉逊人聚居过，被德国人、法国人、西班牙人占领过……西西里岛上，曾是罗马帝国的军队骨干的农民，失去了他们的自由，在重利盘剥之下，他们失了土地，又被招募成为一支无地产的农奴队伍。地主住在城市里，只在夏天，才到他的田庄上来避暑，朝代更迭，土地易主，而直到今天，在意大利土地上辛苦劳动的，都不是土地的主人！这是多么悲惨的境遇！这个意大利靴尖上的足球，在外来的统治者脚上，踢来踢去，虽然在文化艺术上遗留了些精美的宫殿和教堂的建筑，里面都有最精致的宝石嵌镶的图案，和颜色鲜艳、神态如生的壁画，而当地的农民生活，却永远停留在半封建半开化的状态之中。“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惨状，在这里是还存在的！

在罗马的一个晚餐会上，意大利最著名的诗人卡罗·勒维坐在我的旁边。他滔滔不断地告诉我，在意大利南部，尤其是西西里一带，农民过着受压迫被剥削的生活。意大利北部的工业，是比较发达的，而南部的资源却从未被开发过，于是南部饥饿失业的队伍，就成群地被招送到北方去作工，痛苦流离，成了他们千百年来的命运！

当诗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激动的，眼光是悲愤的，使我的回忆中的西西里的水光山色，蒙上了一层阴沉的暗影！我又回忆到在岛上的一个小市镇——巴格里亚——的农民欢迎会上，另一位诗人卜提达，向我们致了最热烈的欢迎词。卜提达是巴格里亚市穷苦人民的儿子，他用西西里方言写诗，强烈地揭露了当地人民的黑暗生活。他送给我一本他的诗集：《面包就是面包》的法文译本，上面有卡罗·勒维写的序，说卜提达以钢铁般的坚强洪壮的声音，叫出了岛上人民的不幸。可惜我不懂得法文，只好等将来请人读给我听了。

广大的人民是广阔的天空，人民的诗人就该像天空下透明的大海，它永远忠实地反映出天空的明暗阴晴，呼叫出人民的苦乐和希望。这样，他的诗里才有颜色，才有感情。勒维和卜提达都是大海般的诗人，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

今天是复活节，一早醒起，就听到从四面传来的悠扬而嘹亮的钟声。罗马城里，大大小小有五百多座教堂；登高望时，金色，绿色，灰色的圆顶，在丛树中层层隐现。这几天来，罗马街上，尤其是商店的橱窗里，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金彩辉煌的巧克力做成的大鸡蛋，到处都是。今天上午出去走了一走，因为明天要到佛劳伦斯去，先给你们发出这封信，罗马的古迹，等以后再谈吧！

今夜罗马大雷雨，电光闪闪，雷声大得像巨炮一般。现在祖国已是早晨，小朋友正走在上学的路上，向你们珍重地说声早安吧！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六日 意大利，罗马。

通讯六

亲爱的小朋友：

四月十二日，我们在微雨中到达意大利东海岸的威尼斯。

威尼斯是世界闻名的水上城市，常有人把它比作中国的苏州。但是苏州基本上是陆地上的城市，不过城里有许多河道和桥梁。威尼斯却是由一百多个小岛组成的，一条较宽的曲折的水道，就算是大街，其余许许多多纵横交织的小水道，就算是小巷。三四百座大大小小的桥，将这些小岛上的一簇一簇的楼屋，穿连了起来。这里没有车马，只有往来如织的大小汽艇，代替了公共汽车和小卧车；此外还有黑色的、两端翘起、轻巧可爱的小游船，叫做Gondola，译作“共渡乐”，也还可以谐音会意。

这座小城，是极有趣的！你们想象看：家家户户，面临着水街小巷，一开起门来，就看见荡漾的海水和飞翔的海鸥。门口石阶旁边，长满了厚厚的青苔，从石阶上跳上公共汽艇，就上街去了。这座城里，当然也有教堂，有宫殿，和其他的公共建筑，座座都紧靠着水边。夜间一行行一串串的灯火，倒影在颤摇的水光里，真是静美极了！

威尼斯是意大利东海岸对东方贸易的三大港口之一，其余的两个是它南边的巴利和北边的特利斯提。在它的繁盛的时代，就是公元后十三世纪，那时是中国的元朝，有个商人名叫马可波罗曾到过中国，在扬州作过官。他在中国住了二十多年，回到威尼斯之后，写了一本游记，极称中国文物之盛。在他的游记里，曾仔细地描写过芦沟桥，因此直到现在，欧洲人还把芦沟桥称作马可波罗桥。

国际间的贸易，常常是文化交流的开端，精美的商品的互换，促进了两国人民相互的爱慕与了解。和平劳动的人民，是欢迎这种“有无相通”的。近几年来，中意两国间的贸易，由于人为的障碍，大大地减少了。这几个港口的冷落，使得意大利的工商业者，渴望和中国重建邦交，畅通贸易，这种热切的呼声，是我们到处可以听到的。

这几天欧洲的气候，真是反常！昨天在帕都瓦城，遇见大雪，那里本已是桃红似锦，柳碧如茵，而天空中的雪片，却是搓棉扯絮一般，纷纷下落。在雪光之中，看到融融的春景，在我还是第一次！

昨晚起雪化成雨，凉意逼人，现在我的窗外呼啸着呜呜的海风，风声中夹杂着悠扬的钟声；回忆起二十几年前的初春，我也是在阴雨中游了威尼斯，它的明媚的一面，我至今还没有看到！今天又是星期六，在寂静的时间中，我极其亲切地想起了你们。住学校的小朋友们，现在都该回到家里了吧？灯光之下，不知你们和家里人谈了些什么？是你们学习的情况，还是奋进的计划？又有几天没有看到祖国的报纸，消息都非常隔膜了。出国真不能走得太久，思想跟不上就使人落后！小朋友一定会笑我又“想家”了吧？——同行的人都冒雨出去参观，明天又要赶路，我独自留下，抽空再写几行，免得你们盼望，遥祝你们好好地度一个快乐的星期天！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二日夜，意大利，威尼斯。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我们从意大利又回到瑞士，明天要出发到英国去了，三星期的意大利之游，应当对你们作一个总结。

我们访问了意大利的大小二十个城市，说一句总话，我实在喜欢意大利，首先是它的首都罗马，和我们的北京一样，是个美丽雄伟的首都。它的古老的建筑，和博物馆里的雕刻、绘画，以及出土的文物，都和北京的建筑和博物馆一样，充分地呈现了它的劳动人民的惊人的智慧！关于意大利，将来有时间再详细地述说，如今先举出几个最突出的印象，给小朋友们画一个轮廓。

第一个是：欧洲人说，意大利是用石头建造起来的，这是古意大利建筑的一个特点。古意大利的教堂、宫殿、城堡、桥梁、街道……绝大部分都是用石头盖起铺起的，至少是建筑物外面都用的是石板、石片；仰顶和墙壁上都有各色花石宝石嵌镶的人物；屋顶上、喷泉上和广场上都有石像，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坚洁清凉的感觉。意大利的美丽的建筑，可描写的真是太多了，我最喜欢的是比萨的斜塔、教堂和洗礼堂。这一簇简洁、玲珑而庄严的白石建筑，相依相衬地排列在一角城墙的前面，使人看过永不会忘记！

第二个是：在意大利旅行，到处都离不了水。意大利的边界，有四分之三与水为邻，北部多山的地方，却有许多大大小小美丽的湖泊。各个城市里都有形形色色的喷泉，最奇丽的是罗马郊外的提伏里泉园。这座泉园原是皇家别墅，建造在小山上，园里大小有六千条喷泉，在山巅，在池上，在路旁……宽者如帘，细者如线，大的奔越下流，如同山间的瀑布，小的轻莹上喷，如同火树银花，一片清辉交织之中，再听到那“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大小错落的泉声，这个新奇的感受，也是使人永不忘记的！

但是，最使人不能忘却的，是意大利的可爱的人民！他们是才气横溢，热情奔放的；这表现在他们的天才的文艺创造上，科学的发明上；表现在他们为自由和独立的斗争上；表现在对朋友的热爱上。意大利人民把中国人民当作最好的朋友。他们关心我们、热爱我们，他们认为我们的成就，就是他们的成就；我们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中国人民一寸一尺的进步，都给他们以莫大的鼓舞。当我们离开意大利的前夕，在他们的英雄城市都灵，我们被邀到一个群众的集会——在这里应当补述一下：都灵城是在一九四五年，在它自己人民的艰苦斗争之下，得到解放的。这次的斗争，人民游击队死亡的数目，在百分之四十七以上！我们曾到烈士墓前，献过花束——这集会是在一个工人俱乐部召开的，会场上挤满了热情的男女老幼，台上横挂着“欢迎中国来宾”的中文标语（是意大利人自己写的），长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杯。他们送给我们都灵市特产的蜜甜的巧克力糖，猩红的玫瑰花，给我们满满地斟上香醇的都灵酒。他们的欢迎词，是真挚而热烈的。我们的每一句答词，都得到春雷般的鼓掌与欢呼。在饮酒叙谈的中间，都不断地有群众过来和我们握手拥抱，不断地也有儿童们送上画片，要求我们签名——谈到意大利的儿童，他们真是可爱！他们是那样地天真活泼，又是那样地温文有礼。在以后的通讯里，我要对你们谈一个意大利小姑娘所给我的深刻的印象。我们又在整装待发之中。“且听下回分解”吧！

我们在意大利的访问，就在上述的高涨的热潮中结束。回到旅馆已是半夜，我久久不能入睡！国际间劳动人民的和平友谊，是世界持久和平的最巩固的基础。在亚洲，在非洲，在欧洲，我们已有了亿万的和平宫的建筑工人，正在一砖一石地把屋基垒了起来。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好好地继续努力吧！

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一日，瑞士，波尔尼。

通讯八

亲爱的小朋友：

来到英国已经十天了，访问的日程是忙逼的。我现在是在英国北部苏格兰首府的爱丁堡，一座旅馆的窗前，时间已过半夜，树影摇曳，满月的银光，射在我的信纸上，活泼而激越的苏格兰民歌的余音，还在我耳边荡漾。趁着我睡不着的时间，来给我所惦念的小朋友写几个字。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我曾到过英国，那时只在伦敦住了一两星期，在牛津和剑桥两个大学作了很短的访问。这次重来，走的地方较多，接触的方面也较广，有许多感想，真不知从哪里说起——先从“一世之雄”的“大英帝国”说起吧！

英国——大不列颠，是由大不列颠岛北部的苏格兰，中南部的英格兰，西部的威尔士，和爱尔兰岛北部一角组成的。这个位置在欧洲西北部大西洋中的岛国，面积不过二十四万多平方公里，而它却占有着比本土大过一百五十倍的殖民地！原因是：在它十七世纪时期的资产阶级革命以后，十八世纪，苏格兰工人瓦特又完成了蒸汽机的制造，从此英国进入工业革命后的大生产时期，林立的工厂，纵横交错的铁路，往来如梭的船只，使得“英国成了世界的工厂，世界成了英国的市场”！工商业的发展，海外贸易的发达，殖民的侵占，资本的积累，使它掌握了海上的霸权。三百年中，它巧取豪夺，从殖民地榨取了无限的财富，来建设和供养它的本土。因此在英国土地上，到处可以看见外面被烟雾熏得灰暗而里面富丽堂皇的宫室、教堂、银行等石头建筑；碧绿辽阔的，贵族地主的花园；近代化的华丽舒适的旅馆、俱乐部；“大英帝国”的统治者，在这里过着不劳而获，穷奢极欲的生活！

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英国的海上霸权，逐渐转移到美国手里，它的经济实力就开始动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亚洲和非洲的民族解放运动，更是风起云涌，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国家，一个一个地独立起来了。“大英帝国”在衰落解体之中，而英国广大劳动人民和进步人士，却坚持着在保卫和平、保卫劳动人民权利的斗争中，寻求正确而光明的出路！

以上是英国现在社会状况的一个轮廓，如今我带着小朋友，从伦敦起，游览一番吧。

伦敦是英国的首都，位置在泰晤士河入海处的两岸，人口将近九百万。这里有许多高大的建筑，平整的街道，但是我最欣赏的，是城里散布着的几个阔大的公园！西方的公园设计是：亭台楼阁少（或者没有），而树木花卉多。一大片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一大堆一大堆葱郁的树木，草地边缘种着各种各色鲜艳的花，这时正是春天，花园里盛开着黄色的迎春，紫色的丁香，红色的杜鹃，最爽心悦目的是红紫黄白各色的郁金香，一朵朵像玲珑的宝石制成的杯盏一样，在朝阳下承接着清露。树下和路旁，都安放着长椅，老人们在椅子上休息，看报，织活，小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走游戏。中午下班的时候，更有许多职工人员，在草地上坐、卧、吃干粮、晒太阳——这当然是在春天有阳光的日子，一般说来，伦敦的晴天比北京是少多了。

从伦敦一路往北走，坐汽车、坐火车，一路看见的也都是一绿无际的牧场和田野。英国虽然在纬度上和我们的黑龙江同一方位——北纬五十至六十度之间，只因它是海洋气候，潮湿多雨，宜于绿化，积雪化后，下面露出的却是绿绒绒的青草，因此在学校里，乡村中，到处都有一片一方的大草地，旁边种些杂花。这种花园或草场，对于居民的游息和健康，都有很大的好处。

苏格兰是田地少，牧场多。我们到了两个城市，就是格拉斯哥和爱丁堡。我很喜欢爱丁堡！这座城依山傍海，人口不过五十万，大街的设计是一边楼屋，一边花园，这样显得清旷而幽静，郊外的山间有许多小湖。我们看见故宫山后的广场上，张起几十个彩色的帐幕，旗帜飘扬。据说苏格兰的矿工，照例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在这里庆祝自己的节日。

庆祝的节目中有游行，跳舞，各种工人体育竞赛，工人铜乐队和管乐队的竞赛等等。可惜我们昨天晚上就走了，没有能够参加。

苏格兰的管乐队是有名的，演奏者穿着民族服装——多褶的方格子短裙和长袜，长袜口上斜插一把小刀，腰间挂一个刻花的皮袋。他们演奏的常常是苏格兰最动人的民歌。谈到苏格兰民歌，昨天晚上在格拉斯哥城，英中友好协会的欢迎会上，听到许多首多半是十八世纪苏格兰诗人勃恩斯写的。

勃恩斯是农民的儿子，苏格兰人民所最喜爱的诗人。他的诗都是用方言写的，富于人民性、正义感，淳朴、美丽，音乐性也极强。当手风琴拉起，短笛吹起，歌唱家唱起，刚唱过一两句，观众就会情不自禁地，眉飞色舞地和将起来，全场欢动，就这样一首又一首地几乎唱到夜半！今天晚上，有几位苏格兰诗人约我在一个小酒馆聚谈，又谈到民歌，正好隔座有几个青年学生，正在低声合唱，诗人们把其中一位少女，簇拥到我面前来请她为我这远客歌唱。她很羞涩地望着我，——一面放开她的清脆柔婉的歌喉，不到一会儿，那几个男女学生，以及许多客人，都围了上来，有的高声合唱，有的含笑静听，直到酒馆关门的时间——夜里十点钟——我们还从门内移到门外，踏着皎洁的月光，在马路边的树下，唱到半夜……

听人家唱民歌，使我亲切地回忆起许多我们自己的民歌，尤其是兄弟民族同胞所唱的，翻身的和歌颂毛主席的热情奔放的民歌！回来一路在浓密的树影中穿行，月亮大得很，街上是一片静寂。今天又是五一节，这里没有放假，也没有游行，遥想祖国北京的天安门前，今夜正是灯月交辉，焰火烛天。小朋友，尽情地欢乐吧，你们是幸福的！

在脑海里音乐浪潮的澎湃声中，我向我的小朋友说一句热情的晚安！

你的朋友　冰心

1958年5月2日英国，爱丁堡。

通讯九

亲爱的小朋友：

我给你们寄的“通讯八”，是在英国苏格兰首府爱丁堡写的，如今我又从苏联的首都莫斯科，给你们写信。中间我曾访问过英国南部的威尔斯和几个大学，又到过瑞士，六月初回到祖国。十月初，我又参加了亚非国家作家会议的中国代表团，来到了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的首都塔什干。在塔什干开会的几天，有许多很激动人心的事情，应该向小朋友报道一下，我想你们一定会喜欢听的。

小朋友们知道，我们中国人民在一千多年以前，已经和亚非两洲的人民，有了很亲密的来往。两洲的商人们彼此交易着精美的货物，我们送出去的是：丝绸，茶叶，磁器，纸张……接受进来的是：象牙，香料，珠宝……这条横穿过亚洲的交通大路，因为运送过大量的中国的美丽的丝绸，而被称为丝绸大路。在这条丝绸大路上，一千多年来曾经走过来往不绝的车马，和一串一串的昂头缓步的骆驼。在东来西去的马蹄声，车轮声，和骆驼的铃铎声中，我们亚非各国的人民在路上相逢，在路边歇马凉亭里，喝茶休息，高兴地互相握手，互相问讯，交换着双方国家里一切贸易和文化的消息。这些人里面，更有我们的学者和教徒，和各行业的专家，他们把中国造指南针，造火药，造纸和印刷等等技术，传到亚非各国去，也把亚非各国的算术，医学，天文学等介绍到中国来。我们也交换着动植物的优良品种，像马匹，葡萄，马铃薯，棉花，……这频繁广泛的文化交流，大大地促进了我们双方的文化的发展，和友谊的巩固。因此，我们决不能容忍，在最近一百年来，帝国主义者以强暴的武力，来切断我们的交流，破坏我们的文化！

作家们是替人民说话的，是把人民的心思写出来给人民看的。亚非各国的作家们代表着人民的愿望，在塔什干城欢聚畅谈，是亚非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的影响和意义是很大的。

我们开会的地点，苏联的乌兹别克共和国，是在中亚细亚地区，它的首都塔什干城，本是丝绸大路边的一个城市。我们是在十月四日，刚下过雨的一个黄昏到达的。从飞机上往下看，我们发现一个近代的城市，许多高大的楼屋和工厂的烟囱，矗立在浓密的树林之中。下了飞机，我们立刻被引进了一个童话般的美丽的世界！这时太阳已经藏在阴云的后面，塔什干的林荫大道上，放出千千万万的五色的灯光，这一串一串的灯彩，有的横挂在大道的上空，有的排成各国的文字——“和平”。街市的广场上，有用五色电灯照射的喷泉，路边树下种着各种各色的鲜花，玫瑰的花香，在清新的空气中，更显得强烈。塔什干的人民，笑容满面，穿着节日的盛装，戴着绣花的小帽，在路上和旅馆门前，拍手欢迎着从远方来的客人。

代表们居住的新塔什干旅馆，是特为亚非作家会议而赶建起来的一座八层楼的建筑，它正对着我们的会场——那伐伊剧场。这两处门前，日夜聚集着许多人，尤其是塔什干的小朋友们。他们总是笑嘻嘻地拥上前来，拿着小本请我们签名，或是送给我们一件小小的礼物。从非洲来的，穿着鲜丽的服装的代表们，更是常常受他们的包围，在这时，这些代表们黝黑的脸上，就不自主地发出了喜爱的微笑，和快乐的光辉。

开会的情形，在此不能细说了。这一次会议包括将近四十个亚非国家和地区的一百八十多个代表，还有许多从世界各国来的观察员。亚非作家们的愿望是一致的，他们都代表着人民谴责了战争根源的殖民主义者，呼吁着亚非人民要更深的互相了解与团结，大家都表示要在自己创作岗位上，为这一个崇高的目的而努力。

会议开幕的这一天，塔什干的小学生们和少先队员们，曾排队给主席台上的代表们献花，他们在台上朗诵着他们的祝贺和愿望，当中有一句话说：“希望各国的作家叔叔和阿姨们，多多地给我们写些故事，一些好的故事。”他们特别响亮地念出那个“好”字，台上台下的作家们都高兴地笑了起来。是的，我们一定要写些故事，尤其要写得“好”，好来帮助我们渴望的热情的小朋友们，精神百倍地去建设和平幸福的新社会。

这封信到此为止吧，祝小朋友们快乐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十月二十九日，莫斯科。

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在塔什干开过亚非国家作家会议以后，我们曾到乌兹别克共和国各地去参观。我们参观了三个集体农庄，一处油田，几个工厂——纺织厂，茶叶包装厂等；还有几个学校，从幼儿园直到大学。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我们心中总是十分惊喜，十分激动！这里本是有名的“饥饿的草原”，在社会主义革命以前，这里还是一眼看不见边的茫茫的黄沙，没有青草，也没有树林。春天，山顶的积雪，融化成浑浊的山洪，沿着秃山危崖，翻滚而下，潜没在流沙地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一阵风起，烈日下的黄沙，又在天空飞扬。在这里，从前住着几乎全部是文盲的人民，过着牛马不如的奴隶式的生活。这些悲惨的景象和故事，几乎不会使人相信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是多么幸福美好的一幅图画呵！

我们在乌兹别克境内的参观旅行，都是飞机来往。这里的天空，永远是晴朗的，从飞机上下望，看见的是：在丘陵和黄沙之间，不时有一簇一簇的绿树，和一大片一大片的棉田，闪闪发光的河流，在棉田里蜿蜒穿行。村庄和城市都是半现在葱郁的树林之中，街市像尺划的一样，极其齐整。飞机着地，我们坐着最新式的小卧车，进入城市，塔什干城不必说了，就像撒玛尔汗、安集延、费尔加纳，也都不亚于我所看过的欧洲的城市，整个城建筑在绿洲之中，浓密的树荫，伏盖着宽广的柏油路，伏盖着高大的层楼，其中有公共机关，有书店，有剧场，有旅馆，还有陈列着精美货物的百货商店。马路中间种着各样的繁花，最普通的是浮动着清香的各色的玫瑰。马路上走着服装整洁的男女老幼，上班的，上学的，个个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向着远方来客，投射着亲切的眼光！这便是从前的“饥饿的草原”和它的落后困苦的人民，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给他们带来了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他们整个地翻了身了！

乌兹别克的人民，自豪地告诉我们说：“我们这里，地上布满了白金——棉花，地下布满了乌金——石油。”我们参观过安集延的自动化的油井，产量是每天五百吨。油区有十二公里长，十四公里宽，由七百公尺以外的调度室里操纵的吸油机，一上一下地，散布在这广大的丘陵上的二百五十个井口上，不停地操作。这“饥饿的草原”不但驯服地向勇敢的乌兹别克劳动人民，献上丰富的石油，它也献上了每年三百万公担的棉花（居苏联全国棉花产量的百分之六十）。谈到棉花，我们看到的真是太多了，不但在绵延无际的棉田里，而且在城市的广场上，甚至于公路上，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一般的棉花！这正是晒棉花的季节，丰富的产量，使得广大的晒棉场地都不够用的了，快乐的农民只好借用了平坦而阔大的广场和公路，我们的汽车也就快乐地让出公路，而在土路上飞驰了！

我们默默地在吸取着羡慕着这一切，我们不但为乌兹别克人民眼前的幸福生活，感到高兴，更为我们自己将来的幸福生活，感到无限的欢欣和鼓舞。乌兹别克的今天，就是我们西北地区的明天，而且是不远的明天！只有在社会主义的优越制度下，才显出劳动人民力量的伟大。在社会主义的创造热情鼓舞下，人类发现了自己的伟大与尊严，他们团结起来，伸出千百万双粗壮的手臂，向冷漠的大自然，夺取自己的幸福生活。

在此，我遥望南方，向我们在祖国的柴达木，克拉玛依，三门峡，刘家峡，甘肃，新疆，青海各地……兴修农田水利和开发油井的男女青年们致敬！让我们鼓足干劲，迎头赶上吧！

乌兹别克地方，可写的岂止石油和棉花？他们还有比蜜还甜的葡萄和瓜果。提到瓜果，真是“口颊留芳”，留着和安集延大运河一块儿描写吧！

祝你们三好！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日，莫斯科。

通讯十一

亲爱的小朋友：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到了六一儿童节了。我在这里首先向你们献上热烈的祝贺！

六一节真是一个好日子！一年四季里头，就是五六月之交，天气不冷不热，穿上薄薄的衣服，身上显得那么轻快。至于我们的周围呢，是树木，是庄稼，都已经长得绿油油的了；是河水，是泉水，都流得哗哗地响；春天虽然过完了，可是有许多鲜艳的花在枝头上开得正盛呢；头上的天是蓝蓝的，当你跑着跳着的时候，和暖的风吹拂在脸上，你心里觉得多么快乐，痛快！

就在这一天，在这么一个使人快乐高兴的天气里，大家都特别想到你们，学校里的老师，幼儿园、托儿所的阿姨，你们的父母，还有许许多多爱你们的人……对了，还有毛主席！没有等到你们补充，我赶紧先说出来了！小朋友，一提到今天儿童的幸福生活，谁会把毛主席忘了呢？毛主席是最关怀最爱惜你们的呵！

话说回来吧，就是你们周围的这些爱护你们的人，替你们预备下新的衣服或是鞋子，好玩的玩具，好吃的糖果；还带你们去参加热闹的集会，去看专为你们演的电影、木偶戏、戏剧，去逛公园、动物园，……还有许多我所没看过，不知道的好玩有趣的事情。总而言之，我知道你们从五一节过后，就盼望着这一天，五月三十一号这一天晚上，一定是带着满心的快乐，把干净或是簇新的衣服鞋袜准备在床边，才爬上床去睡觉的。在六一节这一天晚上，一定是又疲乏又兴奋地抱着一本新图书或是一件新的玩具，躺到床上去的。我想你们不会一下子就睡着了吧？因为在你们兴奋的脑子里，许多白天看到的光彩和活动的种种形象，还在走马灯似地飞转着呢！

小朋友，你们多么幸福，除了一年到头都有人关怀你们，爱护你们之外，大家都还在六月一号这一天，给你们安排下一个你们自己的节日，让你们尽情地享乐，尽情地游玩。今年的六一节过去了，明年的六一节又来了，仿佛是很容易似的。但是你们也许知道，在十年以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前，我们就没有这么一个快乐的节日；不但没有这么一个节日，我们的儿童的生活，还很悲惨的呢！

我只举一个例子：今年三月我到河南郑州的时候，参观了郑州东北的东风水渠，和离渠头六里的黄河边上的花园口灌溉中心。谈到花园口，我们必须先谈到黄河：黄河是我们国家里有名的一条害河，它的流量并不太大，但它常常决口，就是在春夏水大的时候，河里的水常常把河堤涨裂了奔流出来，淹死许多人和牲畜，也损坏了许多房屋和庄稼。和我同去的一位老先生告诉我，说黄河又名悬河，原因是从山区和高原冲刷带来的黄河水里的泥沙，到了中原，水流一慢了就渐渐地沉积起来，这就使河床越来越高，河水就四散奔流，河两旁的居民连忙筑起水堤来防止它。千百年来，河床的泥沙愈积愈高，河水愈升愈高，水堤也愈加愈高，这道河水就像悬在空中的水沟一样，成了一条最危险的害河！

在一九三八年，说来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正是日本帝国主义者侵略我们的时候，他们从华北步步进逼，那时蒋介石所领导的国民党腐朽政府，不但不能抵抗日寇的侵略，却为了维持他们的统治，竟然以防止日军前进为名，在花园口这地方扒开了大堤，像千万头狂奔的猛兽一样的洪水，就涌进了河南、安徽、江苏三省的六十四个县的一千四百万亩土地，淹死了八十九万多人，房舍耕畜也一洗而空，造成了空前的使人怒发冲冠的惨剧！

而今天呢，在我们的党和亲爱的毛主席的领导下，我们勤劳、勇敢、聪明的人民，破除了黄河大堤，建成了造福万民的东风渠，把沙荒泥积的大地，变成了鱼米花果之乡。我们那天走过的时候，平坦的大路两旁，树木青翠，远远的麦田，整齐得像绿毯一样，大路的北边，积水成湖，在夕阳下放着金光，据说里面养着几十万尾的鱼。这里不久要建成一座北湖公园，让劳动人民和儿童们，在下工放学的时候，可以来划船游息，这里人民的生活将更加幸福美好……

在我们乘坐的大汽车，向着花园口灌溉中心飞驰的时候，经过一个大院子，仿佛是农村的幼儿园，大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一圈穿着红红绿绿衣服的小朋友，远远望去，好像是一串美丽的花环！这景象一掠就过去了，但是这一串美丽的花环，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我想，多么幸福的毛泽东时代的儿童！他们在二十年前还是人间地狱的花园口，今天过起了天上乐园的生活，他们不会知道二十年前这里的儿童，是怎样地痛苦；也不能想象为着他们今天幸福的生活，有多少革命烈士付出了鲜血和生命。

小朋友，你们的幸福生活，不是轻易地得来的，世界上也不是每一个儿童都像你们一样的幸福。在我们国家里，西藏的儿童，在叛乱平息之后，刚刚走上幸福的生活；台湾的儿童，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在资本主义国家里，比如美国，还有许多儿童在失学，在挨饿，更不用说过快乐的儿童节了。祖国美好的将来，是我们大家的，更是你们的。你们的前辈替你们开出一条幸福的道路，你们也必须把这条道路开得更平坦，更宽阔，使你们的后代和世界上一切的儿童，都能过比你们还要幸福的日子。

小朋友，你们要怎样做呢，就是要听党的话，听老师、辅导员、父母的话，他们号召你们做的，是为了能使大家的生活更幸福更美好，使你们的心身锻炼得更健壮。你们要好好地照他们的话去做，并且要做得很好，你们是我们的接班人，后人总比前人强，我相信你们在建设社会主义的事业上，一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

好了，下次再谈吧，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五月十一日，北京。

通讯十二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七月一日，是我们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八周年的日子，也就是我们亲爱的党三十八岁的生日。我们全中国的人民都在欢欣鼓舞地迎接这个伟大的生日，用自己出色的工作成绩和学习成绩，来向这个伟大的节日献礼！

中国共产党，自从他一诞生，就举起一面迎风招展的革命红旗，领导全国穷苦的、要求过自由幸福生活的人民，走上通向社会主义社会的大道。这三十八年的革命道路，是悠长而艰苦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男的、女的、甚至于还有儿童，都为革命的伟大事业，贡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如今，不但是我们从前的受压迫、受剥削、黑暗、落后的生活，已经成为过去；而且我们还在以飞跃的速度，向着自由幸福的生活迈进！这种生活在三十几年前还是儿童的人们看来，几乎是一个不能想象、不敢想望的幻梦，而在解放后十年中长大的，今天的小朋友看来，也许就会像时时刻刻可以享受到的清水和空气一样，是一件很平常的东西了。

时刻能喝到清水、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人们，不容易体会到清水和空气的可贵，但是长年困处在污浊、黑暗闭窒的地方的人，就会迫切地需求，大声地呼喊，要求得到这些宝贵的东西，得到之后还要永远珍爱着这些宝贵的东西。

这些日子，我和小朋友们一样，心里总在惦记着刚从黑暗、落后、残酷的农权制度下解放出来的西藏小朋友，想到他们已经永远结束了他们苦难的童年，从今起开始仰望着迎面的阳光，走上平坦的和平劳动、自由建设的大道。我心里真是为他们高兴，更为着我们祖国大家庭里的又一个姊妹兄弟，肩并肩地跨进了社会主义而高兴。

我知道西藏的小朋友们，是更能体会到解放后的自由和快乐，而更加热爱他们的恩人——中国共产党的。

他们怎能不感到痛快“好像取下了压在头上的石块那么轻松”呢？他们从今起，再也不是万恶的农奴主的私产了；他们的名字，再也不登记在农奴主的帐簿上了；他们再也不用带着自己的耕畜和农具，去白白地替农奴主耕种了；他们再也不要忍受劳瘁的工作和惨酷的刑罚了；他们再也没有还不清的债务和支不完的差役了……今天，在他们的周围，都是愉快的脸，喜笑的声音，焕发的精神和冲天的干劲，他们怎能不和成年人一样，在摩拳擦掌，准备在这一片富饶的土地上，创造出一座自由幸福的乐园呢？

小朋友，西藏在祖国的西南边疆，是亚洲也是世界上最大的一个高原，历来被人们称为“世界的屋脊”。一座弯弯的像新月形的大山，躺在我国和印度的交界上，这就是喜马拉雅山，它的最高峰叫做珠穆朗玛峰，高达八千八百多公尺，是世界第一高峰。喜马拉雅山上终年积雪，在金色的阳光下，衬着青翠的松林，风景是十分美丽的。

我虽然没有去过西藏，但是从书里，从去过西藏的朋友们的口中，知道西藏不但是个美丽的，而且是个富饶的地方。那里阳光充足，气候高爽，可以种植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在水利方面，高山的雪水下注，流成湖泊，也可以引成渠道，用来灌溉。西藏以产金著名，煤矿也很丰富。此外还有许许多多宝贵的、对于工业建设极其有利的矿产，也正在勘察之中。现在西藏的劳动人民，已经解放出他们勤劳的双手，这一大片处女地上，有多少开发的工作好做呵！

小朋友，西藏的小朋友们的快乐和兴奋，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他们心里会想：假如在世界屋脊上，能建起一座全世界最高的天文台，来观测天象那有多好！在水源最丰富的大山下，能建起一座大发电站，让这一片高原大放光明，那有多好！在蕴藏丰富的群山峻岭之中，深深的往下挖掘，挖出金子，铁砂，还有煤块……就可以用煤来煮饭取暖，留下牛粪来做肥料了。也可以用煤来炼铁、炼钢，造拖拉机、造机器了，那有多好！……总之，他们的幻想和理想是无边无限的，他们的脑子里不断地闪出光亮四射的火花，他们决心要努力学习，锻炼身体，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把人民的西藏，建设成世界屋脊上一座光明灿烂的乐园！

建设新西藏的责任和快乐，不只是西藏的小朋友们的，祖国各民族的小朋友们也都有份；建天文台也好，造水电站也好，开发土地也好……小朋友们的幻想比我要奔放很多。好好地准备起来吧，在中国共产党高举的红旗之下，我们会看见你们在这祖国的高原上，创造出我们所难以想象的奇迹！

话说得远了，就此收住吧，祝你们天天向上！

你的朋友　冰心

1959年6月8日

通讯十三

亲爱的小朋友：

暑假又来到了，你们的读书计划早已订下了吧！

小朋友们不都是爱看故事书的吗？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孩子，更喜欢看或者听关于动物的故事，比如猪哥哥啦，兔妹妹啦……当我们看到听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们的脑子里不就立刻涌现出这些动物肥肥胖胖、蹦蹦跳跳、善良活泼的形象么？这些形象是多么可爱呵。

天下的儿童都是一样的，不论是中国、英国或美国的儿童，都喜欢看生动有趣的故事和动物的性格结合起来的各种书画。但是在号称自由民主的美国，他们的作家却不能自由地写书，美国的小朋友也不能自由地看动物故事！他们禁止这些书，并不是因为书里的小动物有什么不好的行为，而是因为它们皮毛的颜色是黑的。

小朋友们，你觉得奇怪吗？事情是这样的：不久以前，在美国南方的亚拉巴马州，有一本儿童读物，叫做《小兔的婚礼》，里面说的是一只小黑兔和一只小白兔结婚的故事，这下大大地激怒了一些议员先生，他们在州议会上提出要禁止这本书。后来因为这个提议受到世界人民的讪笑，才暂时停止了。六月下旬，美国南方的佛罗里达州的一些议员，又在议会上提出要查禁一本叫做《三只小猪》的儿童读物。这故事里面有白的、花的、黑的三只小猪，被一只凶恶的狼捉住了。小黑猪最聪明，它乘狼不备，赶快逃掉，小花猪和小白猪没逃出去，就被狼吃了。

这样的两本浅显的儿童读物，居然会在隆重的州议会上被提出要求查禁，真是极其荒唐极其可笑的事情。但是从这件事情上面，也反映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美国有些白种人，对于国内一千七百多万黑种人的歧视和迫害，已经到了多么严重的地步！这真使世界上一切爱好自由平等、有正义感的人们，感到极端的愤怒！美国的黑人在自己国家里的地位，是比白种人低下的。他们在生活上受到种种的限制，并且还受到严重的迫害。比方说，他们不能和白人一起坐车，一起上学，一起开会，一起居住，一起吃饭……总而言之，他们是被“隔离”起来的，他们必须躲开白人，在一切的生活权利上给白人让路。假如不这样做，他们就要受到最残酷的迫害，他们会毫无保障地被白人枪杀，吊死，烧死，挨打受骂更是不必提的了。因为美国的白种人认为黑种人肤色黑，因此智力也低，说他们是劣等民族，绝对不能和白人平起平坐，生活在一处的。

按照这个“道理”，于是上面说的那两本儿童读物，在有些白种人眼中，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了。小黑兔怎么胆敢和小白兔结婚呢？小黑猪怎么会比小白猪更聪明呢？凡是毛色黑的，都是劣等动物呵！

小朋友，生活在自由幸福环境里的中国儿童，能够想象世界上还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事情么？

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殖民主义集团，把黑种的非洲人，和白种人以外的有色人种，都作为他们歧视和迫害的对象！小朋友，你们有的没有赶上看到殖民主义者在我们国土上、领海上那种无法无天的暴行；或者看到的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可别忘了，美帝国主义还占据着我们的领土台湾呵！

现在，在亚洲，比如日本，在非洲，比如乌干达……还有许许多多的地方，这些国家里的人民，都在为反抗殖民主义者的歧视和迫害而不断斗争着。我们深信一切受压迫的人们，会把骑在他们头上的恶魔摔到地下去的。但是他们在斗争的道路上，还会碰到许多的困难和挫折，我们决不能让美国的黑人小朋友们，以及日本、乌干达等地的小朋友们，在他们的艰苦斗争中感到无助和孤单，我们要时时刻刻地想到他们，我们要响应每一个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号召，在促进国际的团结和友谊上，尽上我们自己的一分力量……什么时候和平的力量大过战争的力量，帝国主义殖民主义者就在什么时候偃旗息鼓、退败下去，被压迫的民族就会翻身，连美国的儿童读物上的小黑兔、小黑猪……也都可以在书页上自由地和小朋友见面了，那不是一件大大痛快的事情么？

下次再谈吧！祝你们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七月七日，北京。

通讯十四

亲爱的小朋友：

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一定已经上学了；休息了一个暑假，重新回到学校里，一定感到新鲜而兴奋吧。

小朋友，你们的暑假生活过得丰富么？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参加过哪些有意义的活动？看了哪些好书或是戏剧和电影？访问了哪些英雄、模范？你们那里下过滂沱大雨了么？河水涨了么？你们参加防涝或是防旱的工作了么？这一个多月中发生过多少值得记忆的事情呵！你们把这些事情，都写在日记上了么？或是写在信上给亲戚朋友们看了么？

小朋友，你们喜欢写信写日记么？你们写的时候觉得有困难么？是不是有时候觉得提起笔来无话可说呢？或是心中有话笔下写不出来呢？或是眼前闪烁着事物的形象、颜色、动作，笔下却形容不出来，而只好以“好看极了”，“好玩极了”，“有意思极了”等等简单模糊的字句，轻轻带过就算了呢？还有，你们是不是也有“提笔忘字”，在信上日记上写下许多错字的时候呢？

今年夏天，我带两个小朋友去逛北京西郊的动物园。这两个孩子都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都很聪明活泼。那一回，我们玩得可真高兴。回来后他俩都写了日记。第一个孩子只写了四五十字（里面还有好几个错字！），他只提到某月某日和什么人去逛了动物园，底下就像记帐似地列举了一些动物的名字，什么白熊、大象、猴子、狮子、斑马、孔雀等等，他觉得“好玩极了”，以后就回来吃饭睡觉了。第二个孩子却写了一千多字，他从那天的天气和动物园里的游人等写起，以及那些动物，如白熊、大象、斑马、孔雀等等的动作、形态和皮毛、羽毛的颜色，都写得十分生动鲜明；而且他把我对他们谈过的话，也记下来了！我说：“我小的时候，也逛过这个动物园，那时它叫‘万牲园’，里面只有几只很平常的动物，还有脱了毛的孔雀、老掉了牙的大象……现在却有这么多的珍禽异兽，而且差不多每年每月都增加新的种类。”还有我对他们谈的许多外国动物园的情形，他也有条不紊地记下了。他的这一篇日记，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错字，使人看了很舒服，没有去过北京动物园的人读了，会引起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的感觉。

这个孩子的老师和母亲对我所说的话，证实了我对他的评价：他是一个好学生。他很喜欢语文课，老师讲课的时候，他总是专心地听，笔记也写得很好，从来没有错字；他尤其喜欢读书，辅导员和老师介绍过的书刊，他总是读得很仔细，不但记住书里的故事，还把书里优美的、有力的字句和词汇，都摘记在一个小本子里。他脑子里积攒的词汇很多，又会灵活运用，因此他写起作文来，毫不费力，每次作文他都写得很好，写信写日记，也是如此。老师对他的学习成绩是很满意的，对于他的作文，尤其称赞，认为他已经找到了提高阅读和写作能力的门径。

语文是一门基础知识，是一门工具学科。学会了学好了语文，我们才能很好地了解其他的课文，才会读书看报，才会写信写日记，才会写好“作文”。你们现在的语文课本，里面有许多思想性很高的、写得很好的故事和诗歌，老师们又讲得很好，你们应当抓紧学习的时光，好好地听讲，好好地写笔记，还要细看每个字的写法。把语文学好了，就会同那位写日记写得很好的小朋友一样，阅读和写作的能力也不断地提高。到了你能够很好地掌握文字这个工具，使它能为表达你的思想感情而熟练地服务的时候，你将会感到无限的快乐，而看你的文章的人，也会感到快乐的。

再谈吧，愿你们在新学年中好好地学习语文！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九日，北京。

通讯十五

亲爱的小朋友：

我心中充满了喜悦。窗外晚霞在天，新月已出，大院里小孩子欢笑奔走的声音，在凉爽的晚风中荡漾……小朋友，我们多么幸福，生活在新中国，多少伟大辉煌的事迹，都让我们看到了！当然，你们比我更幸福了，因为你们将来能够看到的一切，在敢想敢干的新社会里，是我所不能想象得到的呵！

我刚从天安门前散步回来——这些日子，整个北京就像一个大家庭里，准备空前的喜事一般地，一家大小，喜喜欢欢，忙忙碌碌。天安门前面两边，从去年的冬天起，看它拆房，看它破土，看它奠基，看它搭起脚手架……每次从那边走过，都是潮水般的人群和车群，真是车水马龙，各种机器的声音，摇山震岳。春天到来，地面渐渐收拾得平坦了，从内蒙古刮来的春风，仍旧扬起扑面的尘土。在扑面的尘土中穿行的人们，仍是心中充满了希望的热情与喜悦，因为我们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天安门前面，四十公顷的大广场上，将永不再有尘土了！

这广场上是日新月异，几天不从那里经过，就变了个样子。一架一架雪白的朵朵棉桃似的大电灯，在宽阔的马路两旁竖立起来了；天安门两厢的大厦的脚手架都拆走了，涌现出两座庄严雄伟的建筑。一棵一棵的大松树、大柳树、大枫树，从城外连根移来，栽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两旁。这些大树，将使这广场上，一年四季有最爽人心目的颜色。松树的苍绿、柳叶的青翠和枫叶的绯红，将衬映得四周高大的建筑，更加庄严，更加美丽。

我今天下午在广场上散步的时候，举目东望，正看见新建成的中国革命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的高楼巨柱。这博物馆和西边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遥遥相对。这两座大建筑都有四十五公尺高，比正面的天安门楼还高出一段，但因为广场宽阔，新建筑的颜色比黄瓦红墙的天安门楼，又浅了一些，因此显得十分调和配称。

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前几天我曾去参观过。它给我的是一种梦游仙境似的感觉，又好像是一个小孩子忽然走入了童话的世界。我这一辈子看见过许多国家的议会大厦，在我的记忆中，还没有一处比它更伟大的。这个能容万人的大礼堂，真是庄严肃穆，气象万千！一万个座位是分摆在三层地面上，第一层是人大代表席，可容纳三千六百人，每个席位前都有写字台，台上有专用的扩音器和收听的意译风，二层和三层都是大挑台，一共有六千多座位。但是承担这六千个座位的两层宽大的挑台，却没有一根支顶的柱子。因此坐在这一万多个座位中的任一个位上，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主席台上的一切。主席台口，宽三十二米，可以坐三百个人的主席团。这里还可以演出大型的歌舞剧和大型的交响乐，台前的大乐池，能容几百人的乐团演奏。

礼堂的照明，是屋顶的最华丽的灯光。当中一朵朝向太阳的大葵花，葵花心中是一颗光芒四射的大红星，象征着亿万人民的心，朝向着我们亲爱的党。葵花的外面，是三环波浪形的灯圈，圈内圈外布满了繁星似的五百盏灿烂的灯光。天蓝色的墙壁上接屋顶，是圆穹形的水天一色，坐在大礼堂里，就像坐在寥廓静穆的夏夜的星空下一样！

小朋友，在我们祖国的首都，光是今年一年中就出现了几十座大大小小的新的建筑；若是细说起来，几天几夜也描写不完。光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礼堂一处，就够说上一天半天的。我只把大礼堂约略描述一下，其余的等你们自己来看。小朋友们来日方长，前途似锦，你们将来不但可以到里面参观，还可以在里面开会呢，只看你们自己的努力了。

我现在要告诉小朋友的，就是我在天安门广场上所涌起的潮水般的感想。当四十多年前，我像你们这么大的年纪，初到北京的时候，我看见的是黄瓦上长满了乱草的故宫；褪了色的红墙；下雪下雨时泥泞污浊，刮风时尘土飞扬的街道；坐着汽车马车的，是扬威耀武的洋人和骑在人民头上的统治者；行走和开车拉车的却是饥饿憔悴的劳动人民。哪会想到在几十年后，我们几千年来受尽了压迫剥削的人民大众，能有这般扬眉吐气欢欣鼓舞的今天！小朋友，“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革命烈士们洒出的鲜血，就染不出我们今天飘扬高举的五星红旗。祖国的勤劳勇敢的亿万人民，若没有中国共产党的正确英明的领导，是闯不出这个灿烂光明的世界的。我们要牢牢记住这件事实，我们的心，永远要像人大礼堂的屋顶上的那朵向日葵，满怀热爱地倾向那颗象征着中国共产党的光芒四射的红星！

当我在广场上徘徊瞻眺的时候，准备在国庆节游行的小朋友们，正在练习走队。他们举着花束，整齐严肃地行进。还有许多等着操练的小朋友，都散坐在广场的四周。在这宽阔的地面上，人形显得那么细小，天空显得那么广漠而蔚蓝，从对面路上开来的一辆一辆大汽车，看去就像小小的玩具一般。这时我忽然感到我们的祖国是多么广大，党对我们的关怀是多么深厚，而我们自己在这中间又显得多么渺小！但是“渺小”是从个人的角度来看的，“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党是永远重视群众的力量的，小朋友，让我们永远团结在一起，为祖国的繁荣富强而努力吧！

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九月九日，北京。

通讯十六

亲爱的小朋友：

今年的国庆日，当我站在观礼台上，看到少先队的浩荡整齐的队伍，精神焕发地走过天安门，数不清的彩色的气球和雪白的鸽子，从他们高举的手中飞起；在广场两边，面对天安门的小朋友的队伍，也一起摇舞着手里的花束，高呼“毛主席万岁”的时候，使我深切地感到社会主义国家里的儿童是何等地幸福，前途是何等地光明。社会主义国家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于我们的接班人的无微不至的爱护和关怀，要使每一个儿童在德育、智育、体育各方面，都得到充分发展的机会。但是，为着铲除我们中国儿童身心发展的障碍，我们亲爱的党在以往的几十年中，曾付出了多少代价呵！

记得四、五年前，我在一个资本主义国家访问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好心肠的医生，他上午给交费的病人看病，下午是免费给穷人看病。他对我极其难过地说：“我们周围的穷人太多了，他们受着饥饿和疾病的侵袭，每年有许多许多的大人和孩子，像苍蝇一样地死去！我是一个医生，我个人的能力所及，就是分出半天的工夫，牺牲半天的诊费收入，来替穷人看病。但是这样做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也没有解决什么问题，有许多事实，知道了反而引起我的愤怒和难过！这种例子多得很，就像今天下午，我看了一个肺病已到第三期的码头工人，他双颊通红，咳嗽得直不起腰来，他恳求我给他一点止咳的药，免得监工的人听见他咳嗽就要停止他的工作。我对他说：‘吃药是没有用处的，你必须长期休养！’他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神话似的，但立刻又苦笑着说：‘休养？我怎么能休养呢，我有六个孩子呵，大夫！我要求做工还来不及呢。’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垂着头说：‘为着孩子们，我必须……我也愿意苦干到死。’我看着他低头伛偻地走去的背影，感到我的心头压上一块千斤重的铁饼！我几乎恨我自己的职业，我给他们看了病，却不能给他们从根本上治病……这个社会，怎么好？而在你们新中国里，儿童们多幸福呵！没有失业的父亲和母亲，生病有人管，上学有人管，一切的一切都有人管……可是什么时候我们的孩子才能享受到那样的幸福呢？”

去年的四月，我在意大利的米兰城，访问了一个电车工人的家，他住在十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炸坏了的半座房子里，一家五口人住着两间又潮湿又阴暗的小屋。这时天气还很冷，他的年老的母亲，正坐在门边，借着户外的微光，在缝补着小孩的衣服。看见我们来了，他们一家人——母亲、妻子和儿女立刻亲热地把我们围住，这时门外又涌进许多老人和妇女，也有小孩，都是住在这方场上破屋子里的邻居。他们争着问讯我们国家里工人的情况，也争着对我们诉说他们的困苦的境遇。他们说：“一个工人的家庭，一家四口人，至少也得七万个里拉一个月，才够开销，可是我们的工资，每月只有四万五千个里拉呵。”我们对于意大利钱币的价值，是没有概念的，后来一位妇女对我们举例说：“比方说吧，小孩的鞋子一双两千到四千个里拉……你就知道这点工资够不够开销了；当然，疾病和意外的花费还不算在内。我们做家庭预算的时候，根本就不敢想到这些……”她又对我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们工人能熬到像你们那样的好日子呢！”

回来的路上，陪我们的意大利朋友，对我背诵一首描写意大利工人家庭的孩子的诗，诗的大意是：“父亲领来工资，还没有递到母亲手里，钱袋已经半空了，父亲叹息着，母亲也低着头。他们都不敢拿眼睛看我们，我们还能有什么要求呢？街上传来杂技团奏乐的声音，还有卖冰棒的喊声……但是我们整个月来的想望，也和钱袋一样地空了！”这是怎样的一首使人“心头压上一块铁饼”的诗呵！

一回到祖国来，我心头的铁饼就消失了。小朋友，为着我们目前幸福的生活，我们更要常常惦念那些在痛苦的环境中过活的儿童。为使世界上所有的儿童，都能得到像我们一样的幸福生活，我们要奋斗到底！

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十月十四日，北京。

通讯十七

亲爱的小朋友：

前几天，我怀着极其兴奋的心情，去访问一位从甘南地区来北京参加群英会的年轻医生——李贡。在接待室里，负责的同志给我介绍一位身穿蓝布制服，胸前佩着闪闪发光的奖章，中等身材，两道粗粗的浓眉，双颊红润，满面含笑的年轻人，这就是我所听说的、那位有高度的革命人道主义的、全心全意为藏族人民服务的医生了。

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开始是很腼腆。但在我们不断地发问之下，在他自己深沉的回忆之中，他才渐渐地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流畅，他那极其动人的故事，使我听了有好几次忍不住流下感动的热泪！

李贡医生今年才二十六岁，甘肃兰州人，在一九五四年，当他从兰州卫生学校毕业，分配到甘南地区工作的时候，他就十分兴奋，心想自己要和藏族的勤劳勇敢、能歌善舞的人民，一同生活一同工作了，及至到了草原，那艰苦的环境，使他犹豫了起来。那里是海拔四千公尺的高原，冷得连夏天的早晚还要穿着棉衣，住的是不蔽风雨的布帐篷，生活的一切得自己动手来做，医疗工作上也没有助手，自己和藏民言语不通，……这些困难，向着这个热情的青年人，像压顶的泰山一样，劈空飞来，他的思想斗争开始了。

反复考虑的结果，他决定留下了。他想：党培养了我这么多年，不为的是让我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吗？现在面对着广大的藏族同胞，我就在困难前面低头退缩，我怎么对得起培养我的、热爱人民的党呢？一想到党，他的勇气无限量地升起来了，他决定在草原上坚持下去。

此后，四年之中，他勤勤恳恳地做着帐圈巡回医疗工作，不论白天黑夜，路近路远，都按照党的指示，想尽一切办法，克服种种困难，治疗着看护着每一个就医的藏族人民。因为他的不懈的热情和良好的医疗成绩，来到他这里就诊的藏族人民越来越多了。他和藏族人民建立了家人骨肉般的深厚的感情。同时更是不断地在他们中间扩大了政治影响，提高了党的威信。他的四年工作之中，有许多动人的故事。

一九五五年的春天，欧拉地区的草原上，发生了一次大火，一个名叫曹加的藏族妇女，因为从大火中抢救牛羊，右臂被燎伤得很厉害。李贡医生替她整整地治疗了几个月。他用尽一切办法——打针敷药，可是曹加的伤口总不能长合。有一天，当他在帐篷里学习的时候，听见几个候诊的病人在帐外草地上谈话，一个藏族老太太问曹加说：“共产党的医生技术怎么样？你的伤口好些了么？”曹加说：“共产党的医生技术也不见得怎么好，我已经治疗了几个月了，还不见好转，我想我还是去找藏族医生吧！”李贡医生听了这些话，心里如同被人猛刺一刀似的，他想：藏族同胞是把我代表了一切的共产党的医生了，我的医疗工作如不做好，不就降低了党在藏族人民中间的威信么？他一面深深地同情着这个久被痛苦纠缠着的藏族妇女，一面又着急自己的周围没有一个老师或者同行，可以商量请教。他忍住满心愁苦，镇静地出去和曹加谈话，请她过三天再来。这三天之中，他不停地翻看手边仅有的两本医书，看到了一种皮肤移植的疗法，就是把一块好皮肤割下来移植在伤口上，来帮助伤口长合的方法。三天之后，他对曹加说明这个办法，动员她把腿上的皮肤取下移植在手臂上的时候，曹加吓得跳了起来，说：“我的手臂还没有治好，还要把我的腿也弄坏了么？好了，再不要给我治了！”这几句话，又好像枪弹一样，在李贡医生的脑子里爆炸了起来！他想来想去，最后决心把自己的皮肤取下，来给她作移植的手术。他请曹加明天再来。这一夜，他把手边仅有的简单的手术工具，取出来消了毒……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手术，而且是从自己腿上取下一块皮肤，他不由自主地觉得一阵一阵的胆怯。这时天已经亮了。不久，曹加来了，他让曹加躺下，用被单盖上她的脸，吩咐她不要往这边看。当他在自己的腿上打了麻醉针，开始剪下第一块皮肤的时候，曹加坐起来了，惊惶的眼光中充满了感激的泪水，抽咽着说：“我从前没有听见过，也更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医生，连自己的皮肉都割下来给病人治病。共产党是我的恩人，我至死也忘不了共产党！”

曹加的手臂完全好了，她和她的丈夫牵了一只羊，来谢李贡医生。李贡医生说：“共产党和毛主席派我来就是给大家来治病的，不要感谢我，应该感谢共产党和毛主席。”又请他们把那只羊仍旧带回去。他们万分感激地说：“共产党和毛主席真是比父母还亲，比太阳还热，我们到死也要跟着共产党走！”他们这话是从心底说出来的，曹加的丈夫在此后的、为本族人民服务的事业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小朋友，这只是李医生的故事之一。不知你们听了这个故事，也受到感动了么？你佩服、喜爱这位年轻的医生么？你们愿意向他学习么？他能够这样勇敢地为人民的利益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就是因为他挖掘到了一切力量的源泉。只要时时刻刻地想到党，深深地体会到党的为人民服务的真挚崇高的愿望，坚决地要保持爱护党的影响和威信，任何一个人，无论他多年轻，都会自然而然地把群众的利益放在个人的利益之上，满怀乐意地去关心别人，忘掉自己。

这是我从李贡医生的谈话中所得到的启发，我愿意把我所得到的再告诉我的亲爱的小朋友！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二日。

通讯十八

亲爱的小朋友：

新年好！我想在齐步跨进一九六○年的六亿五千万中国人民当中，你们是最最高兴的吧？时间过得越快，离开你们实际参加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时期就越近了，你们不感到兴奋么？

你们在今天都做些什么呢？是在打乒乓球么？是在看一本新书么？还是去参观了什么人民公社或是工厂了呢？

谈到参观人民公社，我在今年的十月底，曾去参观了北京郊区黄土冈人民公社的园艺队，（这个园艺队包括两个苗圃队和三个盆花队，这五个队一共占地一千七百多亩，有花三百多种，五十万盆，树苗不计其数！）我好久就想去访问他们了，因为这公社的园艺队供给了绿化、美化我们的首都的大部分的树木和花朵。当我们看到首都市郊的街道两旁，绿树葱茏、鲜花耀眼，或是当我们把一束一束美丽芬芳的鲜花，献到我们的领袖、英雄、模范、先进工作者和来自外国的贵宾手里的时候，我们总会感谢这些终年辛苦替我们培养花树的公社园艺队员们的。

我说“终年辛苦”，因为在我下去访问之前，只知道春夏时节，花树萌芽开花，最需要修剪灌溉，却不晓得秋冬是花农最忙的季节，当我们看到满树嫩芽，满枝香花的时候，那已经是他们秋冬苦干的成绩展览了！

十月底在北京，年轻的人还没有穿上棉袄，我到这公社樊家村鲜花生产队的时候，他们已在忙忙碌碌地做花洞的窗架，安玻璃，砌墙，编席子……准备着把盆里和地上的花，都挪到花洞里去过冬。这工作真不简单呀！特别是那几天，天天都可能有“霜冻”的警报，队员们就像抢修什么工程似的，在迷濛的朝雾中，在凝冷的月光下，加紧地工作。小伙子大姑娘们一边欢腾地说笑，一边热烘烘地往花洞里抬大花盆，搬小花盆，还从地里起出一棵一棵的花来，堆在小车上，推着赶着地往花洞里送……

我在这公社里住了几天，把五个生产队都巡礼了一番，其中黄土冈茉莉花生产队给我的印象最深，生产队副队长刘伯伯对我的谈话，最详尽也最动人，我不妨对小朋友再说一遍。

我是在一个薰房里找到刘伯伯的，他正在侍弄着几百盆的含苞欲放的茉莉。薰房里清香四溢，热气蒸人，他身上穿的是单衣单裤，还是一身的汗，满脸的汗！茉莉本是在华南一带的植物，没有这么高的气温培养着，在北方的初冬是开不出花来的，但是养花的人多么辛苦呵！

刘伯伯满脸含笑地招待我们，他指点着这满坑满架绿油油的点缀着万点银星似的茉莉花枝，眼光里洋溢着无限的热情和高兴。他告诉我们：这生产队有三百多间薰房，一万七千多盆茉莉花，这茉莉花根，都是在广东生长的。每年春节后，用稻草包扎好从火车上运来，到后分棵栽到盆里，先放在冷洞，慢慢地一批一批送进薰房，最先是放在火坑上，薰到开出花来，再从坑上挪到架上玻璃棚底下的阳光下面，摘下花，然后再一批一批搬回冷洞。到夏天自然都放在屋外。这样一年可以摘五次花——房内两次，房外三次。这些花，都送到茶叶公司去，在那里，烘茶叶的工人们，在烘笼里铺上一层茶叶，上面再铺上一层茉莉花，这样层层地铺起，放在微火上烘。烘好了就用筛子把茉莉花筛出去，茶叶里就有一股茉莉花的香气，这就是我们所最爱喝的、祖国的名产：茉莉花茶。

刘伯伯说：“培养花就跟培养孩子一样，一点都不能大意呀！花朵是最娇嫩的了，太冷了不行，太热了也不行，太干了不行，太湿了也不行，又要和暖的阳光，又要新鲜的空气……因此我们养花的人是要日夜守在花的旁边的。我说：“您太辛苦了。”他笑着摇头说：“不辛苦！养了多年的花了，一进薰房不用看寒暑表，光凭皮肤的感觉，就知道房里的热度是多高，只用手指弹一弹瓦盆，就知道这盆花缺不缺水。看着这一大片一大片的花，开得好，摘得多，给国家创造了财富，给人民喷香的茶喝，养花的人的快乐也就说不尽了！”

从薰房出来，刘伯伯请我们在他的办公室——也就是薰房的一端——喝点开水，我们问起他养了多少年的花，他才又感慨又兴奋地对我们说着他的过去。原来他是河北故南人，六岁的时候，他父亲逃荒，一个挑子把他挑到黄土冈来的，他从十二三岁起，就在当地一个恶霸地主赵泉的花厂里当花匠，一年到头劳碌辛苦，才拿到每月五角钱的工资，他说：“那时候吃的苦，就说不完了。一九四九年，黄土冈解放了，我也解放了！恶霸赵泉枪毙了，我分到三间瓦房，三十亩地，以后我们八户贫农就组织起合作社来……去年人民公社化以后，我们这里因为土质适宜，就专门发展起茉莉花房来。本来嘛，我们现在又有人，又有地，大家干惯了这一手活，现在为自己干，又是为集体干，干劲的高就不用提啦。我们的队员，从前每人管六百盆花的，现在每人管八百盆还多。至于我们的生活，和从前比起，真是天上地下。从前黄土冈哪有自行车？现在就多着啦。毛主席说要人人都吃上饭，只有我们才知道这句话不简单。”

从茉莉花队出来，我一路上细细想着刘伯伯所说的话，他提到培养花就像培养孩子一样，就使我想到党对小朋友们的培养，那份小心在意，也决不在刘伯伯之下。他说：“谁要是说‘现在生活不好’，这简直是闭着眼睛说瞎话！”这句话代表了全国人民的声音，也给我上了一堂很好的政治课，因此，我愿意小朋友们在出去参观工厂、公社的时候，也千万不要放过可以使自己受到深刻教育的机会。

再对你们说一声“新年好”，祝你们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十三日。

通讯十九

亲爱的小朋友：

日子过得多快！刚给你们贺过新年，春节又来到了。春节的假期比较长些，你们有些什么活动呢？

前几天，我同几个朋友在一起闲谈。我们兴奋地谈着二十世纪的六十年代，先是把年月往后推，回顾五十年代，乃至四十、三十、二十年代，那时，我们祖国的情况多么糟糕；我们又回过来谈六十年代的今天，大家都眉飞色舞，觉得我们真是幸福，都赶上了毛泽东时代，我们应该为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多贡献一些力量，这样，我们的余年才不算是白白地过去……

小朋友，和我在一起座谈的老朋友，都是岁数很大的人了，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几岁，也许他们比你们父亲的年纪都大了，但是我们还是越谈越热烈，从六十年代，推想到七十、八十年代，乃至二十一世纪，都说那时的世界真不知道将是个怎样辉煌灿烂的样子，大家都希望能够活到那个时候，可以亲眼看看。

当大家谈到将来，恨不得自己晚生几十年；于是我就欢乐而兴奋地想到你们，你们多幸福呵！当然，灿烂辉煌的祖国和世界，是要人来创造的，你们的责任多么重大呵，你们的事业又是多么伟大呵！

我自己的大半辈子，过的是反动统治的日子，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不知有多少人经历过流离失所的凄惨生活，更得不到学习文化的机会。而你们就大不相同了，你们几乎是一生下来，就过着人民当家作主的日子，人人都有求学的机会，人人都有钻研科学技术的机会，自然界将像一方未经雕凿的白玉一般，会在你们万能的手中变成玲珑精致的作品，这只要你们好好听党的话，从小立下雄心大志，刻苦学习，敢想、敢说、敢做，那二十一世纪的祖国和世界，将是更灿烂辉煌的新天地。

你们目前的条件是很好的，我们亲爱的党和毛主席永远关怀新生一代的全面发展，并且为你们的科技活动创设了优越的条件；我知道在许多地方，都有少年科技指导站、少年宫、少年之家等，一九五八年秋季起，为贯彻党的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在许许多多的中小学里，都开辟了小工厂和实验园地。去年春天，我在河南洛阳参观的时候，我访问了敬事街小学的“六一工厂”，在无线电车间里，看到小朋友们在生产小收音机，做得十分精致；还有小先生在对小学生讲解收音机的构造原理呢，小先生不过十一二岁，小学生就更小了！我们中间有人喜欢得慨叹说：“我小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过收音机！我的儿子小的时候，就喜欢研究收音机，但是我们没有力量让他研究。而现在，这些孩子多幸福呵，这么小的年纪就会做收音机，大了还不知将会创造出什么样奇妙的机器呢！”

我还知道，有许多的中小学校，都和人民公社和工厂挂了钩，使学生的科技活动，有了新的内容。比如养猪、种菜、帮工厂做轻微的劳动等等，在农民和工人的指导之下，和农作物、牲畜、机器接触，通过劳动实践，再深钻进去，无论哪一门科学技术，都会像万花筒一般地日新月异，更会引起你们攀登科学高峰的兴趣和雄心。

小朋友，最精深的科技，掌握在爱好和平的人民的手里，这也是保卫和平的有力武器。现在东风已经早早吹起了，东风已经绝对压倒西风。小朋友，你们的壮志雄心，应当像一团团的火焰！风助火势，一定会把战争贩子和资本主义世界像枯草残叶般地烧得干干净净的。

纸已尽，祝你们春节愉快，不断进步！

你的朋友　冰心

一九六○年一月十七日夜

通讯二十

亲爱的小朋友：

最近我到湖北省参观，看到了一个省份的工农业盛况，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巨大成就，使我受了极大的感动和教育。我想给小朋友们谈谈汉江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这个高速度进行的伟大工程，和工地上千万民工的冲天干劲，谁看了都会惊叹钦佩的！

枢纽工程的坝址——丹江口，在湖北省光化县北三十公里。丹江是汉江的支流，从河南流来，在这里和汉江汇合了。汉江是长江的最大支流之一，它从陕西的秦岭发源，到了汉口，又与长江汇合，东流入海。汉口市就是以在汉江之口而得名的。

这条“三千里汉江”，它的流域的广阔，在长江流域中占第一位。两岸的农产品和地下资源，都极其丰富。尤其是中下游江汉平原，是最富饶的鱼米之乡。但是这三千里汉江，千百年来，是两岸人民所恐惧、怨恨的重大灾害。原因是汉江上流的流量很大，降雨量又集中在每年的七至十月之间，连绵的暴雨在汉江上中游汇聚起来，奔腾下泻，给两岸人民带来生命财产的损失是无法计算的。汉江人民曾经悲惨地唱着这样的一首民歌：

汉江滚滚浪滔天

十年倒有九年淹

五月六月渍水起

七月洪水漫屋檐

卖了儿女卖妻子

到头还是死外边

但是，在反动统治的年代里，有谁关心到人民冻毙饿死，妻离子散的生活呢？汉江两岸勤劳勇敢的人民，只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他们千万年来治理洪水的强烈愿望，一直没法实现。直到十年前，全国解放后，我们亲爱的党，领导了汉江两岸人民，开始进行了汉江分洪和修堤的工作。到了一九五八年九月，在党的光辉照耀下，汉江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终于破土开工了！

参加丹江口建坝工程的是，河南、湖北十七个县一百一十七个人民公社，和全国各地几十个支援单位来的工人。有一首民歌把他们的热情和干劲，淋漓尽致地唱出来了：

工人来到丹江口 叠叠青山齐发抖

千军万马开进来 党的红旗前面走

多快好省建汉江 土洋并举有智谋

分秒必争筑大坝 要叫洪水永低头

山沟变成幸福海 云里行船荡鱼舟

穷山野岭改面貌 子孙幸福万年秋

要知道这些民工从哪里来的冲天干劲，只从十万大军中的“三师三团的一千八百八十人中，就有一千一百四十三个人的家属，是在一九三五年被洪水淹死的”这件事实来看，就了解他们这样风里雨里猛攻苦干，实在是报祖宗千年之仇，造儿孙万世之福的。

我站在高大的围堰上，眼前是两岸高山，和一条挤在一旁缓流的江水；在坝基前的一片工地上，只见海洋般的人群，挑担的、推车的，上下飞走，欢声雷动。丹江口建坝工程，是土法上马的。他们筑这个围堰的时候，没有用两千一百吨的钢板桩，也没有用三千立方米大，十米长，三十分米宽的木板桩，这些条件，当时都不具备。但是群众的智慧终于冲破了这个重大的困难。他们采用了就地取材，“以土赶水”的土办法，在隆冬严寒的天气里，短短的五十天中，十万大军用自己的双手双肩：

挑起一担 高山去一半

挑起两担 高山变平川

就这样地移山倒海，把一百多万方的土、砂、石方推进汹涌的江流里。一九五九年一月二十六日，最后三小时零十分钟，围堰完全合拢了。千年为害的汉江，从此拦腰绑住，永远驯服地为人民服务了！

现在这拦河大坝，正在热火朝天的建筑期中，今年内全部工程可以基本完成。大坝全长达三千一百零九公尺，拦洪后，水库面积达一千零二十平方公里，深达一百公尺，比被称为东亚第一的我国东北小丰满水库，还大几倍。它不止担负了两岸一千六百万亩土地的灌溉任务，还要发电四十三点三亿度，支援周围几百里的工业建设。在发电量上，它也是东亚第一的。此外，它还便利了上下船只的航行，物资的畅通。同时，水库还可养鱼一亿斤，供给五十万人（每人每年二百斤）吃上一年！

小朋友，在谈到我国水利建设的远景时，还有“南水北调”这一条，就是把南方的水调到北方去利用。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就是一个开端。我们首先把汉水引到淮河，以后还可把汉水引到黄河，使华北广大平原和淮河流域的缺水地区（六千万亩田地）都长起葱绿的稻秧。等到长江三峡水库建成以后，长江、淮河、黄河、汉江的水都可一脉相通。那时，祖国的东、西、南、北，真是一片风光明媚的锦绣河山了！小朋友，你说这远景美好不美好？

写的太长了，就此停住吧。祝你们像春天的树木一样天天向上。

冰心

一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

三寄小读者

通讯一

亲爱的小朋友：

在我写《寄小读者》的五十五年后，《再寄小读者》的二十年后，重新提起笔来写《三寄小读者》，心情还只能拿五十五年前所讲的：“我心中莫可名状，我感到非常地荣幸”这句话来描述了！

我三次荣幸地和亲爱的小读者通讯之间，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这一次的“莫可名状”的心情，是“宁静”多于“兴奋”，“喜悦”多于“感喟”。这半个多世纪的经历，使我对毛主席的“世界是在进步的，前途是光明的，这个历史的总趋势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段教导，有了无限的信心。几十年前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侵略，和几年前“四人帮”的专横，都改变不了革命人民事业的逻辑！

我是在“五四”爱国运动之后才开始写作的，还是从“五四”运动谈起吧。

昨天我去参加了有着“五四”革命传统的北京大学建校八十周年的纪念大会。我的周围是彩旗招展，锣鼓喧天；我的面前是两万多名北大的师生员工和家属，其中就有来自三十六个国家的留学生，还有一些戴着红领巾的少年儿童。就是这些少年儿童，敲锣打鼓，挥舞着花束，把我们带进会场来的！

回忆起五十九年前的“五四”，那时，没有认识到革命人民力量的我，哪里想到我们会有这样光明幸福的今天？去年的九月六日，我写的《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这首诗里，第一节就是描写当年“五四”示威游行的情景：

五十八年前——

我们一队队穿着

长衫和裙子的青年，

踏着丛生的春草，

挥舞着零乱的小旗，

走过破敝黯旧的天安门。

我们喊：“打倒卖国贼！”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

自从“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着中国各族人民，把我们当时的最大的敌人——三座大山，彻底推翻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五四”运动时代的理想实现了，我们是如何地欢欣鼓舞呵！

毛主席还指示我们要继承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精神的光荣传统，并在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这就是毛主席为我们树立的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的优良作风；而祸国殃民的“四人帮”，为了篡党夺权，极力干扰和破坏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扼杀科学和民主的精神，推行蒙昧主义和愚民政策，把“文盲加流氓”式的人物，当做青少年的样板。亲爱的小读者，当“四人帮”横行的时候，看着你们身心备受腐蚀摧残的情景，也真是“悲愤填满了我们的胸臆”呵！

和人民心连心的党中央率领着全国各族人民，把万恶不赦的“四人帮”，押上了历史的审判台。我们又是如何地欢欣鼓舞呵！

亲爱的小朋友，“四人帮”这块大绊脚石搬走了，障碍扫除了！我们必须立即开始新的长征，向着四个现代化迈进。到了本世纪之末，你们正是年富力强时节，正在以灿烂的青春，贡献给壮丽的事业。做个历史的主人，这负担真是不轻呵！

你们现在要怎样地培养共产主义的情操和集体英雄主义的气概，特别是发扬毛主席所指示的：要继承“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的光荣传统，树立实事求是和群众路线的优良作风……这些，在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讲话里，在报纸刊物的论文里，在你们老师和家长的谈话里，你们都看得听得很多了，你们要好好地记住吃透，我就不再重复了。

这封信写得长了，在十几年之后重新提起笔来，总感到纸短情长，不能自已！好在以后我还将继续不断地写下去。这信赶在“六一节”和你们见面，就此结束吧。

我将永远和你们在一起，努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五日。

通讯二

亲爱的小朋友：

在这篇通讯里，我给你们介绍一幅极其感人的图画，题目是《清洁工人的怀念》。画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正在和一位清洁工人握手。画上的题词，是以清洁工人的口气写的：

在这夜深人静的街头，谁想到总理握着俺这拿帚把的手，“同志，你辛苦了，人民感谢你。”说得俺心中暖，热泪流。总理呵，有多少个这样夜深的时候，您操劳国事最辛苦，您挂念着人民的喜和忧。总理呵，谁说您已去，您没有走。人民的总理与日月同光辉，人民的怀念与天地共长久。

看！画的左上角，是人民大会堂，门前只停着一辆轿车，司机站在车边等着，是“夜深人静”了呵。周总理在操劳国事之后，很疲倦了，他走出人民大会堂，正要上车，抬头看见远远的大街的那一边，还有一位清洁工人在低头扫地，立刻健步走过宽阔的大街，用双手紧紧握住这位工人的右手，以短短的诚挚亲切的话，替广大人民表示了由衷的感谢。画的右上角，是落了叶的树枝，地上还有几片未扫尽的落叶。这位工人肩挂一只铁簸箕，左手握着帚把。深夜的秋风是寒冷的，但是总理的一句“你辛苦了”，使得他“心中暖，热泪流”。这幅画刻划出了人民的总理和人民心连心，关怀着每一个人的辛苦工作，却没有想到自己的日夜辛劳。总理是多么伟大呵！

自从我去年在一次美术展览会上看到这幅画后，印象就很深，今天向你们提起，就是因为今年四月下旬，我陪外国朋友到颐和园游览的时候，有了一些感触！

当我们走进园门穿过昆明湖边长廊的时候，我看见一路都有散扔的包糖果面包和包冰棍的乱纸。长廊两旁的栏杆上，坐着站着许许多多笑语纷纭的春游的小朋友。当然，那天园里游人很多，这些纸不一定都是小朋友们扔的，但我却不能不想到这里可能也有他们的一份。

走到长廊的尽头，我看见一位很年轻的女清洁工人，正在低头扫着地上的乱纸。我猛然觉得眼前一亮，周总理和清洁工人握手的这幅画，又高悬在我的面前！周总理对清洁工人的关怀，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这些春游的人，能不能以总理之心为心，能不能在公共游憩观赏的地方，多注意一些公德，多讲一些清洁卫生，来减少一些清洁工人的辛苦呢？

由于“四人帮”对于儿童教育的干扰和破坏，我们多少年来没有听到关于五爱（爱祖国、爱人民、爱劳动、爱科学、爱护公共财物）的宣传了。砸玻璃、拆桌椅等等都成了“反潮流”的“勇敢”行动，乱扔果皮糖纸甚至随地吐痰，就更不在话下了。想起在革命战争时期，伟大的毛主席和革命前辈们所率领的工农红军，在那样艰苦辛劳的情况下，还是一进到村镇，就扫地，就挑水……和人民打成一片，打出了一座红色江山，使我们今天能在这片辽阔壮丽的国土上尽情地观赏游览，尽情地呼吸着清洁新鲜的空气，我们又该怎样地来保护它珍爱它呢？

亲爱的小朋友们，你们是在本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主力军，肩负着提高我们科学文化水平的光荣而重大的任务，你们现在是不是要在具体的事情上——哪怕是一件小事，以具体的行动来表示你们是在继承和发扬革命前辈的优良的作风和传统，来表示你们要把自己培养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决心呢？

小朋友们，“四人帮”的流毒必须肃清，“五爱”的教育必须重讲，让我们还是从《清洁工人的怀念》这幅画谈起。让我们以后在集体和个人出去过队日或做户外活动的时候，尽情欢乐之余，要记住，把游玩或野餐过的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果皮糖纸之类的东西拣起包起扔在果皮箱或垃圾箱里。若是在山巅水隅找不到果皮箱或垃圾箱，就把这些东西收在挎包里带回来，丢进垃圾箱里。这种做法，也许老师和家长们都对你们讲过了，在这里，我就再提醒一下吧。

春去夏来，风和日暖，你们的户外活动一定更多了，祝你们身体健康，精神愉快！

你们忠实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八日。

通讯三

亲爱的小朋友：

这封通讯间隔得太久了！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忙些其他的写作，其实我的心里时刻都在惦念着你们！尤其是在上学年临末的那几天夜里，我望到我住处前面宿舍楼上的每一扇窗户里的灯光，都是亮到夜半，就知道灯下有许多小朋友正在准备期终考试。我是又高兴又担心。“四人帮”打倒了，老师和家长都敢于抓你们的功课了，你们自己也知道刻苦用功了。但是几年的积欠，在几个月几天之间，要把它补上，究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我真怕你们因为拼命补课备考，睡不好觉也吃不下饭，把身体搞垮了。何况我们敬爱的领袖毛主席对你们提出“三好”学生的希望，头一条就是“身体好”呢。

但是期终考试过去了，暑假来了，是不是可以暂时歇一歇力，喘一口气，把暑期作业放一放，先痛快地玩上几天，等到秋季上学之前再赶着补上呢？我觉得这也是不科学不切合实际的想法。

亲爱的小朋友，今年的六月十二日，我们中国科学文化界的巨人、郭沫若老爷爷和我们永别了。他在今年三月留给了我们一篇光彩夺目的文章，题目是《科学的春天》，我想许多小朋友都已经读过。有的小朋友也许还会背诵吧。在这篇文章里，他郑重地提出：

“我祝愿全国的青少年从小立志献身于雄伟的共产主义事业，努力培育革命理想，切实学好现代科学技术，以勤奋学习为光荣，以不求上进为可耻。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革命加科学将使你们如虎添翼。把老一代革命家和科学家点燃的火炬接下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就是“赶”而又“超”。郭老爷爷又说：“赶超，关键是时间。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速度，时间就是力量。”小朋友，关于时间的可贵，时光流逝之迅速，恐怕你们不像我们老年人体会得那样深刻！我常想，我已是将八十岁的人了，就拿八十年整段的时间来算一算，就有二万九千多个日夜（29，200日夜），就有七十多万个小时（700，800小时），就有四千两百多万分钟（42，048，000分钟），就有二十五亿多秒钟（2，522，880，000秒钟），在这八十年之中，我浪费了多少的年、月、日、时、分、秒呵！我若是在学习和工作上努力地争分夺秒的话，我该可以多做多少工作呵。一想起来，我是多么难过，多么后悔呵！

那么，我是不是说小朋友们除了八小时的睡眠和吃饭的时间以外，都必须用于学习和复习功课呢？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们要夺取时间，就必须善于使用我们用以夺取时间的武器，那就是我们的脑子，脑子这个最宝贵的武器，不用就要生锈，多用就更灵活，过度就会损伤。生锈或者损伤，它就不能锐利地去替我们冲锋陷阵、攀高攻关！

因此，为了使我们的脑子能够合理地工作和合理地休息，我们必须学会科学地安排时间。头脑这件东西，和小朋友一样，是十分活泼好动的，除了睡觉之外，它是不肯休息的（其实在我们睡觉的时间里，它还给我们布置了一些童话一样的梦境……），但它在重复地做同样的工作，做得太久的时候，它就不耐烦而疲劳起来了。我有一位小朋友，是个“三好”学生。有一次我问他怎样能做到“三好”，他笑着说：“问题就在于合理安排时间。具体地说，我严格遵守早睡早起的习惯，晚上九时以前一定睡觉，早上六时以前一定起床，铺床叠被，洗脸漱口以后，做早操或跑步，在早饭后上学前，我就做比较繁难的作业，比如算术。早晨头脑最清醒，做起作业来，往往事半功倍。上课时，我坚持专心听讲，专心做笔记，这样比下课后再去问老师或问同学就省事得多。午饭后，上课前，我一定按时睡午觉，这样，头脑得到了休息，下午上课就有精神。下课回家，我就做作业，但我决不使自己做到头昏眼花。我感到头脑疲劳了，我就给它换一种工作，比如说作文作不下去了，我就起来看看一些青少年读物和报纸，或做些户外游戏，比如说打球、跑步，或做些家务劳动，比如说打饭抹桌、涮盘洗碗、倒垃圾……”他说到这里，笑了，说：“其实现在我的同学们也都是这样安排时间的，各人家庭的情况不一样，时间表就也不完全一样，但是在打倒‘四人帮’以后，我们都努力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使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向‘三好’进军的事情上面。我们觉得学会合理地科学地安排时间，就是提高科学文化水平的开始！”

今天，我回忆着他讲的这些话，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也没有说什么“雄心壮志”，比如说到了本世纪之末他要做什么“家”等等，但他却有一股扎扎实实，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苦干加巧干，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二十一世纪，来实现他所要完成的新时期的总任务的决心和信心。他是在“时刻准备着”！

让我们都向他学习吧，祝你们

身体好，学习好，工作好！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通讯四

亲爱的小朋友：

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我常常收到小朋友们的来信，问我怎样才能写好作文。我真觉得一时无从说起，而且每一个小朋友的具体情况不同，我也不能一一作答。我想来想去，只能从我自己的写作经验和实践说起。

首先，创作来源于生活，没有生活中的真情实事，写出来的东西就不鲜明，不生动；没有生活中真正感人的情境，写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感人。古人说“情文相生”，也就是说真挚的感情，产生了真挚的文字。那么，从真实的生活中，把使你喜欢或使你难过的事情，形象地反映了出来，自然就会写成一篇比较好的文章。

许多小朋友问道：“我遇到过许多使我感动的事情，心里也有许多感想，可就是有‘意思’没有‘词儿’，怎样办？”那么，从我自己的经验来说，除了多看书多借鉴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小朋友比我幸福多了！我小的时候，旧社会很少有为儿童编写的读物，也很少适宜于儿童阅读的东西。我只在大人的书架上乱翻，勉强看得懂的，就抽出来看，那些书也不过是《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以后就是些唐诗、宋词，以及《古文观止》等等，但是现在想起来，也就是这些古书，给了我很大的益处。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必须继承一切优秀的文学艺术遗产，批判地吸收其中一切有益的东西，作为我们从此时此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作品时候的借鉴。有这个借鉴和没有这个借鉴是不同的，这里有文野之分，粗细之分，高低之分，快慢之分。”我自己对于毛主席这段话的体会是：借鉴前人的文章诗词，至少可以丰富我们的词汇，使得我们在写情写境的时候，可以写得更简练些，更鲜明些，更生动些。

“四人帮”打倒了，不但有更多的少年儿童刊物和读物出版了，还有许多在“四人帮”横行时候，不能再版的现代作品，如《刘白羽散文选》，以及“四人帮”打倒了之后的新作品，如刘心武老师的《母校留念》短篇小说集等也出版了。我只举了以上两本，其他还有许许多多，有待于小朋友自己去翻阅了——此外，重新出版了《唐诗选》、《宋词选》、《古文观止》等古书，这些古代作品，都是经过精选的，有机会可以拿来看看，不懂得的地方可以看注解，还可以问老师；最方便的还是自己会用工具书，如查《新华字典》，或《辞海》、《辞源》。一个词或字，经过自己去查去找，也更容易记住。

就这样，你看的书多了，可以借鉴的东西也多了，你的词汇就丰富了。当你写一篇作文，如《我的第一位老师》的时候，你的第一位老师的形象，微笑地站在你的面前，你就会运用你新学到的词汇，来描写她的容貌、声音、语言、行动。因为你写的是你所熟悉的真人真事，而你写得又那样地鲜明生动，那自然就是一篇好文章。当你写一篇作文，如《动物园的一天》，你就会用你新学到的词汇，来描写出你所看到的鸟、兽、虫、鱼；花、草、树、木的种种的

颜色、动作和声音。因为你形容得那么逼真、活泼，就一定会得到读者的欣赏和共鸣。这就是“情文相生”的另一方面！

小朋友，炎暑过去了，学校又开学了。我能体会到你们见到老师和同学们，以及捧着新课本时的欢喜情绪。这都是鼓舞你们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力量。我希望你们不但要好好学习课内的书，有空的时候，也多看些课外的书，比如说，像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些。这不但是为帮助你写好作文，最重要的还是扩大你的知识面。知识就是力量，我们社会主义祖国的接班人，就需要这种力量，是不是？

希望你们爱书，好书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九月七日。

通讯五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有两位日本青年人来看我，我们虽是初次见面，谈起来却像旧友重逢那样地兴奋、欢喜！

这两位青年人，一位是日本东京日中学院（这所学院是专学汉语的，从一九六四年创办起，已经毕业了一万多名学生了）的教师，现在北京的一所外语学院教授日语。另一位是在我国工作的日本专家的儿子，他从小在北京，从小学念到大学毕业。他们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我们三个年纪相差半个世纪的人，却滔滔不绝地从中日两国几千年来互相学习互相补充的血肉相连的文化谈起，谈到一九七二年九月的中日邦交正常化的声明、和今年八月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签订、以及今年的十月邓副总理的访日等等。我们都深深地怀念着亲切关怀中日友好事业的毛主席和周总理，他们都深信中国和日本这两个有着深广的文化关系的、一衣带水的两岸的伟大民族，终究会紧紧地携起手来，为亚洲和世界的和平进步，作出贡献。现在，中日两国十亿人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周总理曾经说过，“饮水不忘掘井人”，日本朋友谈到这里，很难过地说：“周总理曾答应我们说，在日中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之后，在樱花盛开时节，他将到日本去访问。现在我们饮到了这股和平友好的涌泉活水，而我们竟然不能受到中国方面最伟大的掘井人周总理的访问，明年樱花时节，我们将如何地怀念他呵！”过了一会，我说：“你们在今年十月的‘万山红遍’、‘枫叶如丹’的红叶季节，不是接受了我们邓小平副总理的访问吗？一桩伟大的事业，一定有很好的接班人，让我们都努力做他们的接班人吧。”小朋友，当时我说这些话，不但是安慰他们，也是安慰和鞭策我自己。谈起中日友好，这二十多年来，中日两方的老一辈人，辛辛苦苦、一锄一锨地掘出了这一口清甜的涌泉活水，是走过了极其曲折的道路，做了极其艰巨的努力的！这个成果，来得不易，小朋友们必须永远铭记！

说起中日两国文化上的来往与交流，早在公元一世纪的时候，汉朝班固所作的《汉书》里，就有关于日本的记载，此后如唐朝的鉴真法师（死在日本），诗人李白的诗友、日本人晁卿（死在中国）等，他们对于交流文化的伟大事迹，都是我们所钦佩而且乐道的。此后两国有了更加频繁的来往，将来你们读历史时都会知道而且会感到兴趣的。

从我自己来说，解放前因为赴美就学，就有几次路经日本，解放后又参加了好几次的友好代表团去过日本，结交了日本的广大人民，参观过日本美丽的国土，就深深地感到我们两国文化上相互的深广影响和人民间的深厚友谊。我们两国人民之间，无论在文字上、绘画上、建筑上、医药上，甚至在穿衣吃饭上，都有着共同的语言。为了亚洲和世界的稳定和平，我们这两个勇敢勤劳的伟大民族，一定要世世代代地友好下去。

这两位日本朋友，同我谈的话很多，那位从北京大学毕业的青年，悲愤地谈到“四人帮”对北京大学的摧残和压迫，谈到《天安门诗抄》，谈到“四人帮”粉碎以后的狂喜。那位日中学院的教师，同我谈到日本人民所最敬爱的中国名人，是毛主席、周总理和鲁迅。最后谈到中国的儿童，他说：“您不是很爱孩子吗？我也很爱孩子。我刚到中国不久，还没有同中国儿童接触的机会，但是每个星期天，我都带着照相机，到公园去照孩子们活动的相片。我觉得中国的儿童，特别地天真活泼！”我笑了，我说：“你不觉得日本儿童也是天真活泼可爱吗？”他们也都笑了，说：“是呵，他们都是我们很好的接班人呵！”临走时，他们和我紧紧地握手，再三地说：“我们希望您多为儿童写作！”

亲爱的小朋友，我实在没有一时一刻忘记我的喜爱和责任。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的身上！

毛主席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开幕词里，勉励我们要“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为了保卫国际和平和发展人类进步事业而奋斗”。在新的长征路上，你们是在共产党领导下一支庞大的生力军，你们肩上负着：建设一个四个现代化的社会主义祖国，和保卫国际和平和人类进步的重大而艰巨的责任。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希望你们也把我们肩上的促进中日和平友好的责任，分担起来，接受过去，因为这是我们拥有九亿人口的中国，对于亚洲和世界的进步和平，所能贡献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祝你们健康、进步！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九夜。

通讯六

亲爱的小朋友：

窗外一声爆竹，把我从沉思中惊醒了，往窗外看时，我看见一个小朋友正在雪地上放爆竹呢。他只有七八岁光景，穿着一件蓝色棉猴，蹲在地上，把手臂伸得长长地在点一支立在地上的鞭炮。远远地还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棉猴的小女孩，大概是他的妹妹吧。她双手捂着耳朵，充满着惊喜的双眼却注视着那嗤嗤发声的鞭炮……多么生动而可爱的一幅图画呵！这使我想起我小的时候，每到新春季节，总会看见人家门口贴的红纸春联，上面有的写着：“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桃符就是春联的别名——这对春联，到现在也还有其现实的意义，就是说一声巨响的爆竹，一阵浓烈的硝烟，扫除了阻碍我们前进的一切旧的东西，比如说，封建主义、官僚主义；之后，家家户户的春联还要写上他们自己迎接新春的最新最好的决心和愿望，这不但是鞭策自己，也是鼓励别人！小朋友，一九七九年来到了，我们最新最美的决心和愿望是什么呢？

党的三中全会，向我们号召说：“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应该从一九七九年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建设上来。”小朋友，你们都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后备军，今天，你们的着重点应该放在哪里呢？

四个现代化关键在科技，基础在教育，而中小学的教育更是基础的基础！那么，在中小学的课程里，哪一门是最重要的呢？我觉得最重要的还应当是语文！

文字是写在纸上的语言。认不清、看不懂文字就等于视而不见的瞎子；写不出、写不好文字就等于说不出话的哑巴。生活在旧社会的广大劳动人民所吃过的不识字的苦，我们听到看到的难道还少吗？

有好几位数、理、化的教师，都恳切地对我谈过，学生如不把语文学好，就看不懂数、理、化的书本和习题，对于他所认为最重要的数、理、化课程，就不会有很好的理解。他们感慨地说：“数、理、化学不好，拉了四个现代化的后腿，而语文学不好就拉了数、理、化的后腿。”他们讲得多么深刻呵！

学习语文本来就是要培养我们识字、阅读和写作的能力，这是在四个现代化长征路上最起码的武装。语文又是一切装备中，最锐利的武器。语文学好了，工作才能做好，才能精益求精，学外语也是如此。还有，无论外语学得多好，如果不在本国语文上下功夫，也就不能把外语翻译得准确、鲜明、生动，也就不能收到“洋为中用”的效果！

要学好语文，上课、听讲、做作业，当然是主要的，但这还不够。我们一定要把学习语文的门户开得大大的，除了课本之外，各人要自己找书看，看到好书后，同学之间还要互相介绍，也要向老师和家长请教。

小朋友，切不可把看书当作一种负担，看书是一种快乐，一种享受。苏联文学家高尔基曾经这样说过：“我兴奋地、惊异地阅读了许多书，但这些书并没有使我脱离现实，反而加强了我对现实的兴趣，提高了观察、比较的能力，燃起了我对生活知识的渴望。”你一旦进入了生活知识的宝库，你就会感到又喜又惊，流连忘返。而你从这宝库里所探到的一切，就会把你“全副披挂”了起来，使你能在社会主义现代化的长征路上，成为一个无比坚强的战士。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大好的消息：全国少年儿童读物出版工作会议，拟定了一个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年部分重点少儿读物出版的规划。拟定出版的图书有：《少年百科全书》、《小学生文库》、《少年自然科学丛书》、《少年科学画册》以及《外国儿童文学名著》等将近三十套。我们有了已经出版的许多儿童读物，再加上这将近三十套的图书，在将来的三年中，就尽够你们在知识的海洋中游泳的了。不是吗？

我在充满了希望与喜悦的心情之中，向你们祝贺，愿你们过一个健康快乐的春节！

你们的朋友　冰心

1978年12月30日。

通讯七

亲爱的小朋友：

去年十二月中旬，我得到美国威尔斯利大学（Wellesley College）的一封信，是一位中文系的助教写来的。她说：她将带领一个访问团来到北京，她们希望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见到一位校友。她还客气地说：为了有助于她们对今日中国的了解，团员们都极其兴奋地企待着这一次会见。

小朋友，威尔斯利女子大学就是我早年在美国留学时，上的那所大学。它是只收女生的，二十年代时约有两三千个学生，都住在校园里。我是个研究生，本来可以住在校外，但我是“外国人”，在美国没有家或亲戚，因此也就让我住在校内。我很爱这个校园，回国后，我常常想起它，梦见它，它的旁边有一个波光滟滟的慰冰湖，湖畔的校舍里住着我的好老师、好同学。近几年来它又和美国著名的工科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科班或理科班，联合上课，而且成立了一个中文系。这都是半世纪以前想象不到的！

今年一月二十三日的下午，我在北京友谊宾馆和我的美国同学会见了！

我怀着企待和兴奋的心情，进入了会客厅。我看见坐成一大圆圈的几十个美国姑娘，她们穿的不是细褶裙子，而是长裤；不同颜色的头发，梳的不是髻儿，而是有的披散着，有的剪得比较短，这不是半个世纪以前我所熟悉的装束，但是那热情的笑脸和兴奋的目光，不是和我以前在校园里所遇见的一模一样吗？

我不禁像重逢久别的旧友那样，伸出手去，叫了出来：“好呀！姑娘们，慰冰湖怎么样了？”

在这一声招呼下，顿时满屋子活跃起来了，我的矜持和她们的腼腆，一下子都消失了！这些大学生都是二十上下年纪，最大的就是那位中文系的助教，和我到美国那年的岁数一样—二十三岁。其中还有一个学生，是今天在北京过她的十八岁生日的！

我们的谈话是热闹而杂乱的。我问起我的老师们，这些学生是已经不认识了或者只听到那些名字。我住过的宿舍，除了闭璧楼还在（一个学生高兴地叫：“我就住在那里！”），而娜安辟迦楼，这所美国著名诗人惠特曼曾经描写过的那座楼，早已拆了重建了。只有慰冰湖还是波光荡漾地偎倚在校园的旁边。

她们争着告诉我：她们已经参观过故宫博物院，游览过颐和园了。她们登上那巍峨的万里长城，还都登上了最高的烽火台。

从万里长城，我们谈到了中国四千年的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谈到了今日的中国，中国的九亿人民。谈到了已故的毛主席和周总理，谈到了今日中国的党中央。她们知道得最多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

她们又谈到她们大学近几年来才成立的中文系。系里有中国的和美国的教授，读的是茅盾、老舍、巴金和曹禺几位作家的著作。我告诉她们，茅盾、巴金和曹禺都还健在，而且都在继续写作，她们又惊喜地欢呼了起来。

最后，我们的谈锋，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中美人民的友谊上，她们都认为中国和美国这两个太平洋两岸最古和最新的伟大民族，携起手来，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一定会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作出极大的贡献！

这正是我心里的话！我说：“我年纪大了，我也要为这伟大的事业，尽上我自己的力量。但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将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美国和中国以及世界上的青少年的。你们有责任把这个世界建设得和平而美好。”

我知道她们在傍晚还要到友谊商店去买些纪念品，也要去吃一顿北京的烤鸭，在祝愿她们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之后，我就站起来和她们道别。她们依依不舍地留我和她们合照了几张相片，又把我送到宾馆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向天仰首，感到天空也高旷得多了，广阔的马路两旁排列整齐的看不到头的杨树枝头，虽然还没有叶子，但已在回黄转绿。我闻到了浓郁的春天气息！

小朋友，世界人民之间的友谊是宝贵的，我们要珍爱它，培育它，促进它。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主人翁，你们要和美国的青少年，日本的青少年，和欧洲、非洲、拉丁美洲以及其他各国的青少年团结起来，把我们老一辈人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所做的努力，继续和发展下去。

情长纸短，不尽欲言，祝你们三好！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

通讯八

亲爱的小朋友：

节日好！好久没有给你们写信了，但是在这一春天里，我一刻也没有把你们忘掉，特别是看到春草绿了，春花开了，想到在春天里生气勃勃地锻炼着、学习着、工作着的我国的两亿小朋友，我对我国的四个现代化的未来，总是充满着希望和喜悦。现在借着向你们祝贺节日的机会，告诉你们我最近遇到的很难忘记的一件事。

有一天早晨，我出去开会，因为是雨后初晴，这大院里的地上还是很滑的，我只顾低头看路，忽然听见前面有清脆的声音叫：“老爷爷，慢点走，等我来扶您！”抬头看时，原来是一个背着书包、戴着红领巾、梳着双辫的小姑娘，正在追上一位老爷爷，扶着他的胳臂，慢慢地走过一段泥泞的路。等到走上了柏油大路，老爷爷向她点了点头，她才放了手，笑着跳着向前走了。这时马路边有几个小孩子，正在围住一棵新栽上的小杨树使劲地摇晃。这个小姑娘走过去，不知道对那些孩子说些什么，孩子们都放了手，抬头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着。她笑着拍了拍每个孩子的头，正要往前走，又看见马路上散落着一些纸片，那是走在她前面的那个男孩子边走边撒的。她就停下来，把那些碎纸一片一片地捡了起来，三步两步地追上前去，把这些纸塞在那个男孩子的手里。他们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我也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只看见那个男孩子先是低下头，后来又点了头，最后他们两人又说又笑地向前走去。

我想再跟她走下去，但是我开会地点和她要去的学校不在一条路上，我们必须分开走了。而我还是站在路口望着他们并肩走去的背影，久久舍不得离开。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只在短短的几分钟里，短短的一段路上，她已经做了这几件好事，那么，在一天、一年、一生中，她该为人民为国家做多少好事呢？

亲爱的小朋友，我们都知道而且坚信，只有现在的“三好”学生，才能胜任地负起实现我国四个现代化的光荣任务。关于怎样能做到身体好，学习好，小朋友们一定都听得很多，在此我就不多说了。因着那位小姑娘的启发，对于怎样做到工作好，我倒有点想法。小朋友们不但在家庭里和学校里有许多工作可做，而且在社会上也可以做许多工作。就像我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她在上学路上，就扶着一位老大爷走过一段难走的泥路；还说服了几个小孩子，要他们爱护绿化城市的树木；还帮助她的同学，要他爱护公共卫生和整洁的市容。她不知道我跟在她后面，她不是做给我看。她的这些良好的表现是从她所受过的良好的家庭、学校、社会教育里逐渐养成的。习惯成自然，她的良好的一言一行是多么自然，多么可爱。

小朋友，让我们都向她学习，一个小朋友每天做几件好事，那么两亿小朋友会做出多少好事呢？我们祖国面貌的日日更新，还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小朋友们一定会看到更多的像我所看到的这样闪光的儿童形象，不妨也写出来让我们互相学习吧！

再一次祝你们节日快乐！

你们的朋友　冰心

1979年5月12日

通讯九

亲爱的小朋友：

当我拿起笔来的时候，正是北京晴空万里的秋天。窗外灿烂的阳光穿过杨柳的浓荫，射来一层层淡烟般的光雾！多么好的天气呵！我怀着无限欢悦和爽朗的心情，来给我的久违的小朋友们写这一封信。

这一夏天，我没有给你们写过一个字，但是我知道全国有许多小朋友，在祖国的山巅海隅过着夏令营的生活，既锻炼了身体，也丰富了知识。其他的小朋友也在此长期的休假中，做了些有益的户外活动或游戏，看了些长篇的小说或读物。我所看到和听到的关于小朋友假期生活中的一切，都使我满意、欢喜。

“四人帮”打倒了之后，在小朋友们的学习生活上，有了很大的转变。你们不但努力学习，还养成了爱看课外书籍的习惯，这是一个极好的现象。但同时我也觉察到有的小朋友比较重视读书而忽视体育，个别的还把文化学习和体育运动对立了起来。我觉得这是不应该的。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身体，你的身体柔弱，无论你书读得多好，学问多深，将来工作起来也没有精力。处顺境时既会感到力不从心，处逆境时更会感到消沉颓丧，这对于现在我国万众一心，励精图治的大好形势，是极不相宜的。

我不妨把我自己少年时代关于看书和室外活动的经验和教训，说给小朋友们听听。

我从小是在山边海隅长大的，在山路上骑马或在浅海上划船，都给我以最大的快乐。就感到和大自然接触，在清新的空气中、灿烂的阳光下，总使人心胸开朗，精神振奋，学习起来头脑也加倍清醒，学得快也记得牢。但在风晨雨夕，我出不去的时候，就关起门来找书看。那时候社会上并没有多少儿童读物，我在大人书架上所能找到的小说，就是《三国演义》、《水浒传》以及英国作家迭更斯写林琴南翻译的《块肉余生述》，等等。我一口气看了下去，坐久了，眼力用多了，就觉得精神恍惚、天地异色！特别是看到书中人物受折磨、受苦难的时候，如《水浒传》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块肉余生述》中，孤儿大卫受到后父凌虐的一段等等，我就伤感抑郁，不能自已。这时候，我就赶紧放下书本，跑到户外去，让天上的雨丝风片，来洗掉吹散我的愁绪，来恢复我的精神。

小朋友比我小时幸福多了，你们现在不但有许许多多的儿童读物，可供你们翻阅，而且也不像我小时没有过学校生活以前，只能单独地在户外活动。你们在学校里的体育课是集体活动，可以训练整齐严肃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在班际、校际比赛中还可以培养出团结合作，勤学苦练的良好作风。这巨大的效果，在二十年后，你们做了我国四个现代化的主力军时，就会充分地显示出来。那时你们就会满意地说：亏得我们小时候，积极参加了健康有益的活动，使得我们胜利地对抗了资产阶级的东西，锻炼了意志，坚持了学习，才有这么多的精力，来为人民作出应有贡献！

话就讲到这里吧，祝小朋友们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身体健康，学习进步！

你们的朋友　冰心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三日

通讯十

亲爱的小朋友：

八十年代又过了三个星期了，日子过得多快！前些时候我忙于许多事务，不愿在烦杂的心情之中，给你们写信。昨天，偶然在一位朋友家里，见到一位海外归来探亲的老人，谈了一个下午，他的谈话使我欢喜而又兴奋，我趁今天早起神清气爽的时光，来向你们报道我所听到的一切。

这位老人和我同岁，也是“世纪同龄人”了，他高兴而又慨叹地说：“从我离开祖国三十五年，我已经回来三次了。第一次是一九五九年秋天，我首先来到了天安门广场，环顾四周，天安门楼披上了庄丽的新装，两旁的高大建筑，是那样地端严肃穆，路上来往如织的行人，都是那样地健壮愉快，我高兴得落下了泪。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我又到海外去，我觉得我胸背也挺直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第二次回来，是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那正是‘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周总理又逝世了，到处看到的都是伤心惨目的景象，我的心凉了下去，觉得似乎中国一下子又垮下来了。但是，这一年的清明节，我又到了天安门广场，看到那花山，那诗海，那愤激奋发的人潮，我的心血又沸腾了起来，我流着泪握着一个正在抄诗的少年的手说：‘好好干吧，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但我还是怀着不安的心情回到海外去的。这次回来，是第三次了，我所看到的比我在海外所想象的或听到的好多了。只有您和我这么大岁数的人，才能体会到把‘四人帮’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到现在这个样子，是多么不容易！当然我也看到了许多缺点，比方说，都市的大街上有一些青年人，穿着五颜六色的奇装异服，留着长发和胡子，嚼着口香糖，哼着海外六十年代流行的、有教养的外国人也不唱的小曲！但是，在我的亲戚和朋友家里，却看到了中华民族的精华，他们的第二代，也就是四十岁左右的人吧，这些人在他们工作的单位里，多半都是骨干。他们在吃和穿上都十分俭朴，最使我感动的是在他们居住的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小小的一张书桌上，他们还在认真地辅导他们孩子们的学习，直到孩子们睡了以后，他们才开始摊开图纸或拿出书本，专心致志地做自己的工作！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第三代吧，大都是健康活泼的、大方有礼的。单就这些孩子们对我这个海外归来的陌生老人，那样的恭敬和温暖来说，我就觉得我们中国传统的人与人之间的良好亲密关系，并没有丢失。这使得我习惯于‘金钱第一’的社会空气的人，忽然闻到了一种健康清新的气息！

 “我承认我们中国在科学技术上，是远远地落后于西方的，但是我们有这么多年轻有为的青年人少年人，只要大家万众一心，艰苦奋斗，迎头赶上，在本世纪内实现四个现代化是大有可能的。但一定要‘万众一心’，一定要‘艰苦奋斗’，不然的话就难说了，您说是不？

“至于我们海外华人呢，我们也有我们的第二代和第三代，他们也都是热爱祖国的。他们都愿意在科学技术上，尽上自己的所知所能，给祖国的社会主义大厦添砖添瓦……”

他的红光满面的笑脸，和恳挚洪亮的笑声，一直在我面前耳中荡漾。亲爱的小朋友，记得我小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老人旁边，听他们谈着对过去的回忆，和对将来的憧憬。他们的话对我往往有很大的启发和鼓励。现在我把这位老人的这段谈话，珍重地告诉你们，希望你们知道了也记住：有多少我们海外的亲人们，把对祖国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的责任是多么重大呵！

此信到时，你们已经考完了学期考试，在欢度春假了，祝你们健康快乐！

你们的朋友　冰心

1980年1月22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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