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词

献给我的父亲

引文

在无解难题中创造不可能的解决方式，我们的确拥有这样的历史。

——摘自威尔·艾斯纳[1]访谈录

神奇的脱逃！

——纳撒尼尔·霍桑[2]《威克菲尔德》

[1] 威尔·艾斯纳（Will Eisner，1917—2005），美国著名漫画家、编剧、企业家，被誉为“美国动漫教父”。他是图像小说（Graphic Novel）的创始人。美国最具影响力的动漫界奖项——艾斯纳奖即以他的名字命名。

[2] 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1804—1864），美国文学史上首位写作短篇小说的作家，被誉为美国19世纪最伟大的浪漫主义小说家，代表作《红字》《威克菲尔德》等。

Part 1 逃脱大师

1

多年以后，在接受访谈或在漫画展中对着上了年纪的书迷发表意见，谈到他和约瑟夫·卡瓦利共同创作的伟大角色时，山姆·克雷总是喜欢大言不惭地说，他很小就迷上了胡迪尼[1]。那时的布鲁克林是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密闭容器，他困居于此，整天觉得束手束脚。“对我来说，电话亭里的克拉克·肯特他困居于此，整天觉得束手束脚。“对我来说，电话亭里的的[2]和木箱里的胡迪尼是一体两面、同样的东西。”他在WonderCon漫画展、安古兰漫画节或是对着《漫画期刊》的编辑侃侃而谈时，总要卖弄学问，发表高见，胡迪尼初出茅庐的第一场魔术表演就叫‘变形术’，所以不只是逃脱的问题，同时也是改变形态的问题。”不过事实上，山米小时候对胡迪尼及其传奇般的技艺，充其量也不过是偶发的兴趣而已；在他心目中，尼古拉·特斯拉[3]、路易斯·巴斯德[4]、杰克·伦敦[5]等人才是真正的英雄。然而他对自己在逃脱侠诞生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者说他在想象中扮演的角色——就像他对自己笔下所有的寓言故事一样，都信以为真；他的梦想始终充满着胡迪尼式的色彩：就像在茧中盲目挣扎的蛹一样，一心只梦想着品尝光明与空气的滋味。

胡迪尼是小人物、都市男孩和犹太人心目中的英雄，而塞缪尔·路易斯·克雷曼恰好集三者于一身。他的历险故事从十七岁那年开始：那时的他整天喋喋不休，但脚下的速度却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快。他跟许多天性乐观的人一样，对什么事都有点兴奋过头。从传统标准来看，他怎么样也称不上英俊潇洒，长了张倒三角形的脸，宽额头、尖下巴、突出的双唇，还有个圆圆的大鼻子，好像随时都想找人吵架似的。此外，他整天垂头丧气，也不注重服装打扮，看起来永远一副刚被人抢走午餐钱的样子。每天早上他刮了胡子出门，脸上光洁无毛，但到了中午，刮胡子却好像已经是件陈年旧事；有如流浪汉胡子拉茬一般的下巴偏偏又不足以让他表现出强悍的模样。他觉得自己长得丑，不过那可能是因为他的脸从来不曾安详沉稳过。1931年，他为了赚钱买副哑铃，几乎一整年都在派送《鹰报》；在接下来的八年间，他每天早上练习举哑铃，直到手臂、胸膛和肩膀都变得结实强壮为止。他小时候罹患过小儿麻痹症，因此双腿看起来就像弱不禁风的小男孩，不穿鞋时他的身高有五英尺五英寸[6]。而且跟他所有的朋友一样，都把别人说他自作聪明之类的话当成恭维。他对电视机、原子能和反重力的运作方式有种热衷但不正确的理解；他还有个梦想——是他心中上千个梦想的其中之一——要在金星上温暖而阳光普照的大极洋海滩上终老。他阅读广泛，无书不读，同时有种自我修正的倾向，他把罗伯特·史蒂文森、杰克·伦敦或赫伯特·威尔斯的作品当消遣读物；以尽义务的心态读沃尔夫、德莱塞和多斯帕索斯；而把S.J. 佩雷尔曼当作偶像崇拜。其实这种自我修正的读书方式，不过是为了掩饰通常让他感到愧疚的阅读品位；因为在私底下，他最热衷的阅读类别——至少是众多类别之一——是那种充满血腥与惊异，难登大雅之堂、满街俯拾皆是的廉价杂志。他搜罗的《魅影奇侠》双周刊可以追溯到1933年，一期都不落，而且每期都认真拜读；此外他也搜集了几乎全套的《复仇者》和《奇兵勇士》。

卡瓦利和克雷的漫长旅程——也就是逃脱侠诞生的真实历史——开始于1939年10月底的一个晚上。山米的妈妈冲进他房间，用左手的戒指和有如铁铸般的指关节敲着他的头盖骨，叫他挪过去点，让出点床上的空位给布拉格来的表哥。山米坐起身来，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借着厨房水槽上方日光灯发出的苍白光线，他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身材瘦长的年轻男子软弱地靠着门框，整个身子就像个大问号，一边腋下挟着一堆凌乱的报纸，另一只手则像遮羞似的掩着脸。克雷曼太太一边把山米往墙边推，一边跟他说：这是约瑟夫·卡瓦利，她哥哥埃米尔的儿子，他从旧金山一路搭乘灰狗巴士，今晚才抵达纽约。

“他怎么了？”山米边说着边往里靠，直到肩膀碰到冰冷的水泥墙，还刻意把两个枕头都抱了过来。“他生病了吗？”

“你说呢？”妈妈说着用力拍打空出来的那一部分床单，好像要赶走山米可能遗留的细胞分子，以免冒犯了客人。她在贝维医院的精神科病房当护士，连上两个星期的大夜班，刚刚才回到家，身上还带着一股医院的陈腐味，不过制服领口却传出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她洗澡时都会在浴缸里加入薰衣草，然后把瘦小的身子浸在水里；至于她身上的天然味道则是种辛辣、愤怒的气味，好像刚从铅笔上削下的碎屑。“他连站都站不稳。”

山米凝视母亲身后，想仔细看看这位可怜兮兮、穿着苏格兰呢宽松西装的约瑟夫·卡瓦利。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捷克有表亲，但母亲从未提过有人要来探访，更别说是跟他分床睡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扯到旧金山去。

“好啦，”他母亲站起来，转身对约瑟夫·卡瓦利说道，显然对于自己能把山米赶到床垫最东边五英寸宽处很是满意，“过来这里，我有话跟你说。”她两手抓着他的耳朵，像是握着水壶的提把，然后双唇在他两颊奋力一亲。“你成功了，知道吗？你已经到了。”

“好吧。”她侄儿说道，语气中满是迟疑。

她递了条毛巾给他，然后离开房间。她前脚一走，山米便立刻收复床垫上的几英寸宝贵失地，而他表哥还站在原地，揉着刚被啃噬过的脸颊。过了一会儿，克雷曼太太关掉了厨房的灯，两人随即陷入黑暗中。山米听到表哥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接着先是报纸的窸窸窣窣声，然后砰的一声重重跌落到地板上；外套纽扣碰到椅背传出啪嗒声，接着是脱长裤时的窸窣作响；他脱掉一只鞋，然后又脱另一只；手表撞到床头柜上的水杯时，也发出当的一声；最后他和一股冷风一起钻进被窝，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股夹杂着香烟、腋窝和湿羊毛的气味，还有一点香甜而令人怀念的味道，山米立刻认出这是表哥嘴里的干梅味，这是他母亲特制肉饼里的材料——干梅只是让这道菜如此特殊的一小部分原因而已——他看到母亲用蜡纸把肉饼包起来，放在盘子上收进冰箱，所以她早就知道侄儿今晚会来，甚至还预期他会来共进晚餐，却完全没跟山米透出半点口风。

约瑟夫·卡瓦利躺在床垫上，清了一下喉咙，把手枕在脑后，接着就像拔掉插头似的一动也不动：既没有翻身，也没有一丝不安定，甚至连脚趾头都没动。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响着，约瑟夫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缓慢。山米心里正在怀疑：真有人可以睡得这么沉吗？这时他表哥开口说话了。

他说：“等我赚到一点钱，就会另外找房子，把床还你。”他有点德国口音，同时夹着一股奇怪的苏格兰腔。

“那就好，”山米说，“你英语说得不错。”

“谢谢。”

“你在哪里学的？”

“我不想说。”

“是秘密？”

“是私事。”

“你到加州做什么？可以跟我说吗？”山米说，“难道这也是秘密？”

“我从日本渡海去加州。”

“日本？”山米快嫉妒死了。他那两条吸管粗的瘦腿最远只到过水牛城；而说到渡海，除了分隔布鲁克林和曼哈顿岛那条有如黄绿丝带、虚张声势的海域外，就再没经历过更凶险的海洋了。在海洋大道上这栋全是中下阶层居住的公寓大楼里，山米的房间在公寓最里侧；他躺在狭窄的床上，看着比床大不了多少的房间，听着隔壁房间外婆如街车拖曳而过的鼾声震撼着墙壁，心里想着最平常的布鲁克林梦：飞翔、变身与逃脱。他的梦想中总有最激烈的计谋，让自己化身为重要的美国小说家，或是像克里夫顿·法第曼[7]那种知名的聪慧人物，或是英雄般的医生；又或者经由练习与单纯的念力，发展出某种超自然的心灵力量，可以控制人的心灵与头脑。他在抽屉里藏着他写的自传式小说——只有前十一页，而且藏了好一阵子——可能会取名为《透视黑暗的艾比玻璃》（这是仿效佩雷尔曼风格）或是（走德莱塞风格的）《美国梦碎》（这是常被他忽略的主题）。他花了许多时间默思冥想——多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蹙眉屏息，开发大脑潜力，练习心电感应和心灵控制。他已读过描写医界英雄、堪称医学界荷马史诗的《微生物猎人传》不下十次，每次总是热血沸腾，激动不已。然而山米也跟多数在布鲁克林土生土长的孩子一样，自诩为务实之人，所以他的逃脱计划通常是围绕着如何获得一大笔财富打转。

从六岁开始，他就挨家挨户推销商品，卖过种子、糖果、家居植物、清洁用品、金属蜡、杂志订阅服务、坚固耐用的梳子、鞋带等等；他在自家厨房的桌上做简陋的实验，还发明了真的能用的钉扣机、纵列式开瓶器、无热熨斗等。最近这几年，山米的商业头脑集中在专业插画这个领域。一些伟大的商业插画家和漫画家——如洛克威尔、莱延·德克尔、雷蒙德、卡尼夫等人——个个如日中天，这让大家都认为画画不但可以赚钱养家糊口，甚至可以改变整个国家情绪的本质与基调。山米的衣柜里就塞了十几堆纸质粗糙的旧报纸，上面画满了马匹、印第安人、足球明星、有感情的大猩猩、福克飞机、女神、登月火箭、牛仔、撒拉逊人、热带丛林、灰熊、女性服饰皱褶研究、男式帽子的凹痕、人类眼球虹膜里发出的光、西边天空的云等等；他对透视图法毫无掌握，对人体解剖学的理解也值得怀疑，甚至连他画的线条都很粗糙肤浅，不过他却是充满创业精神的小偷，会从报纸和漫画书上剪下自己喜欢的图案书页，粘贴成一本厚厚的剪贴本，里面有上千种不同的体态与风格。他充分运用这本剪贴圣经来策划了一系列抄袭《泰利与海盗》的四格漫画，称之为《南中国海》，笔法完全模仿伟大的卡尼夫；另外他也模仿雷蒙德创作了一系列漫画，命名为《星球紫滋草》；而对切斯特·古尔德，则是模仿他笔下的人物创造出一个漫画主角，是个冷硬派调查员，称为《古板探长》；此外，他也师法霍加斯和李·福克尔，抄袭乔治·赫里曼、哈罗德·格雷、埃尔齐·西格等人。他把这些漫画创作的样本都收藏在一个大纸箱里，放在床铺底下，准备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面世。

“日本！”他又说了一次，仿佛嗅到一股伴随着这名字而来的香味，充满异国情调和卡尼夫式风格，熏人欲醉，“你在那里做什么？”

“大部分时间都因为肠胃的毛病在受罪，”约瑟夫·卡瓦利说，“现在也一样。尤其晚上特别严重。”

山米听后想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往墙边靠。

“塞缪尔，你告诉我，”约瑟夫·卡瓦利说，“作品集需要多少样本才够？”

“不是塞缪尔，是山米。不要，你叫我山姆好了。”

“山姆。”

“什么作品集？”

“我的绘画作品集啊。拿给你老板看的。可惜，我大部分作品都留在了布拉格，没能带出来；不过我很快就能画出很多棒得不得了的作品。”

“拿给我老板看？”山米说道。在这阵困惑中，他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肯定又是老妈的杰作。“你在说什么？”

“你妈说你可以帮我在你们公司找份工作。我跟你一样，都是艺术家。”

“艺术家。”山米又嫉妒起这个表哥来了。他每次自称艺术家时都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生怕别人会从他的眼神拆穿这个谎言。“我妈跟你说我是艺术家？”

“是啊，商业艺术家，在帝国新奇产品公司工作。”

这个二手恭维让山米心里燃起一点小火花，他一度小心翼翼地捧着，然后才一口吹熄。

“她在说大话。”他说。

“你说什么？”

“她老是惹事生非。”

“惹什么……事？”

“我只是清点财产的小职员，有时候他们也让我剪贴广告。或者他们有新产品上市时，我也可以画些插图。这部分的工作，他们一个钟头付我两块钱。”

“哦。”约瑟夫·卡瓦利长长地吐了口气，还是一动不动。山米不知这样纹丝不动是过度紧张的结果还是令人称奇的镇定。“她写过一封信给我爸，”约瑟夫试着解释，“我记得她在信里说，你替一些了不起的新发明和新产品画设计图。”

“你猜怎么回事？”

“她在说大话。”

山米叹了口气，好像在说：不幸言中了。这口气仿佛叹出了无限遗憾与多年煎熬——但其实并非如此。他母亲在写信给布拉格的兄弟时，确实相信自己陈述的都是事实，因为这一年来，一直在说大话的其实是山米，他粉饰自己在帝国新奇产品公司内微不足道的地位，不光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所有肯听她说话的人好。山米有些难为情，倒不是因为谎言被表哥拆穿而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人一等的地位，而是因为自己的缺点经过全能的母性放大镜得到了证实后，越发让他难堪。接着他又想到，他母亲应该没被他吹的牛皮蒙蔽，并不真的指望他发挥影响力说服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老板薛尔顿·安纳波吧，毕竟他所说的影响力都是过度夸大。如果真要继续假装维持长久以来的自我膨胀与天马行空的谎言，那明天晚上下班回家时，他这个每天清点财产、搞得浑身脏兮兮的小职员，就真的得替约瑟夫·卡瓦利找到一份工作才行。

“我试试看吧。”他说。直到这时，仿佛机会之神的手指轻敲着他的背脊，他看到了一丝火花。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都没说话，不过这次山米可以感觉到约瑟夫仍然醒着，甚至可以听到质疑如细流般一点一滴地渗入这孩子的心里，压得他动弹不得，这让山米为他感到难过。“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他又说。

“问我什么？”

“那些报纸是做什么用的？”

“都是你们纽约的报纸，我在灰狗巴士的车站买的。”

“有几份？”

他第一次发现约瑟夫有了点动静。“十一份。”

山米很快地掐指一算：纽约有八份都会区日报，如果连《鹰报》和《家庭新闻》也算进来的话，那就是十份。“还少一份。”

“少一份什么？”

“《纽约时报》《前锋论坛报》，”他伸出两根指头数道，“《世界电信报》《美国纽约日报》《太阳报》。”他换手再数，“《纽约新闻》《纽约邮报》，呃，《华尔街日报》，还有布鲁克林区的《鹰报》，再加上布朗克斯区的《家庭新闻》。”他双手放回床上，“还有第十一份是什么？”

“《女人衣服报》。”

“你是说《女性时装日报》？”

“我不知道那份报纸是专门讲衣服的。”他也忍不住开始自嘲，然后又轻轻地清了一下喉咙。“我在找关于布拉格的新闻。”

“找到了吗？《纽约时报》里应该有一些。”

“有一些，只有一点点，但没提到犹太人。”

“犹太人啊。”山米这才恍然大悟。约瑟夫想找的新闻不是伦敦与柏林之间外交调停的最新发展，也不是希特勒最近又搞了哪些残暴的倒行逆施；他要找的是报道卡瓦利家族近况的新闻。“你会读犹太文吗？意第绪文，你看得懂吗？”

“不会。”

“那太可惜了。我们纽约有四份犹太报，也许会有些新闻。”

“德文报纸呢？”

“我不知道，但我猜应该有。我们当然也有很多德国人，他们满街游行示威。”

“噢，我知道了。”

“你担心家人啊？”

他没有回答。

“他们逃不出来？”

“嗯，还逃不出来。”山米感觉到约瑟夫猛摇着头，似乎不想再讲下去。“我发现自己的烟都抽完了，”他接着用教科书般的自然语调说，“你有没有——”

“你知道吗？我上床前才刚抽掉最后一支。”山米说，“喂，你怎么知道我有抽烟？我身上有烟味吗？”

“山米，”他母亲喊道，“睡觉啦！”

山米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哎呀，不晓得艾瑟闻不闻得到，她不喜欢我抽烟。我如果要抽烟，就得爬到窗台上，到防火梯那里去抽。”

“不许在床上抽烟，”约瑟夫说，“我更有理由搬出去了。”

“这还用你说？”山米说，“我也很想要自己的房子。”

他们躺了几分钟，一心渴望着抽支烟以及由抽烟的渴望浓缩展现出的一切期盼——但最后当然是徒留怅惘。

“你的烟灰坛，”约瑟夫终于又开口，“烟灰缸。”

“在防火梯上，是个花盆。”

“也许里面都是……呃……怎么说，烟头？……烟屁股？……烟嘴？”

“你是说烟蒂？”

“烟蒂。”

“我猜是吧，别跟我说你要抽……”

约瑟夫毫无预警地翻身下床，仿佛在宣泄某种动力，像是一种紧接在完美静止状态后的反动产物。这时山米的眼睛已经较能适应房间里的黑暗，尽管如此，他的视力还是跟平常一样不完整。房门边上镶着的厨房日光灯发出的蓝灰色光芒，混杂着由各种光源合成的布鲁克林夜色：那是路灯的光晕、街车与汽车的头灯、这个行政区里仍在运作的三座炼钢厂冒出的火炬，还有仅仅一水之隔的那座岛屿王国映照过来的光辉——全都从窗帘缝隙中流泻下来。对山米而言，这昏暗的光线代表着苍白而挥之不去的失眠之夜，在昏暗中，他看到表哥动作灵巧地摸索着先前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口袋。

“可以开灯吗？”约瑟夫低声问道。

山米摇摇头说：“我妈会看到的。”

约瑟夫回到床上坐定。“那我们得摸黑进行。”

他的左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张皱皱的卷烟纸。山米顿时了然于心。他一手支起身子，另一只手慢慢拨开窗帘，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以免泄露行迹；然后他咬着牙撑开床边的窗户，冷冷的车声挟带着十月午夜的凉意悄悄吹袭进来。山米的“烟灰缸”是只长方形的红土花盆，带有些许墨西哥风味，里面塞满了贫瘠的花盆土与煤灰，盆里是株快变成化石的灰叶菊残骸，搭配这个花盆再合适不过了。这盆花是山米推销家居植物时没卖出去的商品，所以比他抽烟的习惯大约早了三年——他开始抽烟是最近的事。盆里枯萎的植物底下挤了十几根老金牌香烟的烟蒂，山米嫌恶地捡了几个起来，个个都有点黏湿，好像在夜里爬行的蛆虫；他把烟蒂交给表哥，而表哥给了他一个火柴盒，盒子上的文字召唤他“去渔人码头乔的店吃螃蟹”，里面只剩一根火柴。

约瑟夫单手迅速拆开七个烟蒂，其中不无炫技的意味，他把烟丝弹到皱皱的法国zigzag卷烟纸上，结果份量还不少，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就有了支自制香烟。

他说：“来吧。”然后膝行爬过床铺来到窗台边，山米也跟了过去，两人扭着身子，把头和上半身伸出窗外。约瑟夫把烟交给山米，然后擦亮火柴，山米紧张地用双手护住火苗，以免被风吹熄；在宝贵的火光中，他发现约瑟夫如变魔术般卷出一根完美的烟卷，又粗又直，几乎跟机器卷的一样光滑平顺。山米深深吸了口“真弗吉尼亚”口味的香烟，然后把这根神奇的香烟递给烟卷的制造者，两人默默地吸烟，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烟卷只剩四分之一英寸，几乎要烫到手了，他们才爬回房里，拉下窗户与窗帘，并肩躺回床上，两人都沾了一身烟味。

“你知道吗？”山米说，“我们，呃，我们真的都很担心……担心希特勒……他对付犹太人的手段……还有其他事情。当他们，当你们遭到……侵略……我妈妈她……我们都……”他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喏，拿去。”他说着坐起来，从脑后抽出一个枕头。

约瑟夫·卡瓦利稍稍抬起头来，把枕头塞在脑后说：“谢谢。”语毕，又躺着不动。

这时，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而且越来越缓慢，变成有点停滞的呼噜声，留下山米一人在脑子里盘算着他的毛毛虫蜕变计划——就跟过去的每一晚一样——不过山米发现，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可以在想象中加入一位盟友协助。

2

这确实是个毛毛虫蜕变计划——一场宛如寓言的逃脱大梦——才终于让约瑟夫·卡瓦利横越亚洲与太平洋，来到扁树丛区海洋大道的这栋公寓，睡在他表弟的小床上。

自德军占领布拉格以来，城里某些角落就传出议论，要把最著名的魔像[8]——由洛埃拉比[9]制作的、具有神奇魔力的泥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保存，因为从纳粹德军一来，就有谣传说他们会抄没、征收、掠夺人民的财产，尤其是犹太人的艺术品和圣物。秘密看守魔像的长老们担心魔像会被装船送往慕尼黑或柏林去装饰什么政府机构或充实私人收藏。这两天，已经有两个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但目光敏锐的德国青年在旧新犹太会堂[10]附近探头探脑，而传说中这座会堂的屋顶下长久以来一直藏着犹太社群不为人知的宝藏。这两个年轻的德国人声称他们只是为了个人研究兴趣，跟保护区政府没有任何正式关联，不过这种说法无人相信。谣传有些柏林的党政高官，对于通神论或所谓的神秘学有着浓厚兴趣，如此看来，长年在巨大松木箱里酣睡无梦的魔像，似乎早晚都会被人找到，并被掠夺。

不过在这个看守魔像的秘密社群中，也有好些人坚决反对把魔像送到海外，认为即使是为了保护魔像也万万不可。他们说，魔像最初是用沃尔塔瓦河里的泥土做成的，一旦离开原生气候，就可能受到严重的侵蚀毁损；还有些人从历史观出发——他们就跟各地的其他历史学家一样，以冷静理智的观点自豪——声称魔像历经数百年的侵略、灾厄、战争、暴乱，都不曾被人发现或找到，因此他们反对波希米亚的犹太人只因一时不幸就轻举妄动；甚至还有些人在情急之下坦承，他们不愿意送走魔像，只因为内心深处还没放弃童年时的希望，期盼有朝一日，在迫切的需求下，伟大的魔像会复活，起来对抗那些敌视犹太人、诋毁犹太血统的仇人。不过最后投票结果还是赞成把魔像送到安全的地方保存，最好是偏远却又不是完全没有犹太人的中立国。

就在这时候，秘密社群中一位与布拉格魔术表演圈素有渊源的成员，首度提到伯纳德·孔恩布鲁的名字，说可以将此重任托付给他，护送魔像出国逃难。

伯纳德·孔恩布鲁是名逃脱魔术师，也就是在舞台上穿戴着束缚衣和手铐表演逃脱术的幻术师——自胡迪尼之后，这种表演就变得炙手可热——他最近从舞台上退休（至少有七十岁了），选择布拉格为终老之地。据提到他的那个人说，他出身于维尔纽斯，也就是犹太人在欧洲的圣城，尽管这里的人以顽固著称，不过这座城市同时也以庇荫那些真诚认同魔像的人而闻名。此外，立陶宛也是正式宣布中立的国家，根据《德苏互不侵犯条约》，不论希特勒对这块土地怀有任何野心，德国政府至少在表面上都必须宣称没这回事。于是他们把孔恩布鲁从霍夫津瑟俱乐部的桥牌室里找出来，让他离开了经年久坐的扑克牌桌，来到守护长老们秘密集会的地方——就在费勒德墓园里，墓碑展示间后面的小储藏室——他们跟孔恩布鲁说明任务的性质：要把魔像从藏身处请出来，包装妥当以便运送，然后不露声色地越过国界，送到维尔纽斯，交给一位同情犹太人处境的人。至于必要的文件，如船运清单、海关证明等，则由这个社群中一些具有影响力的成员或他们位居高官的朋友来负责准备。

伯纳德·孔恩布鲁当下便允诺接受了长老的委托。虽然他跟许多魔术师一样，除了敬天之外，其他什么都不信，不过伟大的幻术师孔恩布鲁终究还是虔诚的犹太人；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厌倦了事事皆不如人意的退休生活。事实上，当长老召唤他时，他已经在认真考虑重返舞台——尽管众人都认为这不是一个明智的想法。虽然他的生活并不富裕，但他却婉拒了长老提出的优渥报酬，只开了两个条件：第一，他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逃脱的计划；第二，除非他自己开口，否则绝不接受任何人的协助或意见。在进行整个逃脱魔术的过程中，都用布帘隔绝外人视线，就跟在舞台上一样，只有等戏法变完后才会掀开。

长老们一致认同，这样的条件不但具有某种程度的神秘魅力，同时也合情合理；毕竟他们知道的细节越少，万一东窗事发，他们也越容易撇清，可以一口否认知道魔像逃脱的事。

孔恩布鲁离开费勒德墓园，回到就在不远处的梅瑟街住所；在回家路上，他就已开始在脑中构思如何设计一个有力又优雅的逃脱计划。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孔恩布鲁在华沙曾经有段很短的时间陷入拮据的生活，不得不靠闯空门偷窃维持生计；如今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魔像偷出目前的藏身之所，让他回想起当年在煤气灯和宝石赃物中讨生活的那段不堪记忆。不过在他走进大楼门厅的那一刻，所有计划都改变了。大楼女管理员从窗口探出头来跟他说，有个年轻人在他房里等着要见他。长得挺好看的小伙子，她说，穿着打扮也很得体。当然她平常总是让访客坐在楼梯间等，但她说她认得这个年轻人是教授先生以前的学生。

成天跟死神打交道、讨生活的人往往有种悲观的想象力，凡事都会先往坏处想，这跟他们缜密的观察力脱不了关系。孔恩布鲁一听就知道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一定是约瑟夫·卡瓦利，心也开始往下沉。几个月前，他就听说这孩子要从艺术学校休学，移居到美国去，现在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昔日恩师进门时，约瑟夫站着，手里捏着帽子放在胸前，身上穿着一袭看来崭新依旧的苏格兰呢斜纹西装。孔恩布鲁看到这孩子双颊泛红，而且还必须小心翼翼地站着才不至于一头撞到低斜的天花板，立刻就知道他喝醉了。不过他少说也十九岁，不能算小孩子了。

“孩子，怎么啦？”孔恩布鲁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约瑟夫答道。这孩子脸色苍白，脸上长满雀斑，发色黝黑，鼻子看起来好像以前很大、后来又被压扁，一对蓝眼睛分得很开，而且眼神比梦幻迷蒙多了点嘲讽的光芒。“我在开往奥斯登的火车上。”约瑟夫说着，同时用不成比例的大动作看了一下手表。孔恩布鲁认为他并不是伪装造作。“现在差不多正在法兰克福，你知道吗？”

“我知道。”

“没错，我家人散尽所有家产，贿赂了所有该贿赂的人，我们的银行户头里一毛钱也不剩，连父亲的保险金也预支出来，还有母亲的珠宝、银饰，收藏的绘画、大部分的好家具、医疗设备、股票、债券，全卖光了，只为了确保我这个幸运儿可以坐在这班火车上。你知道吗？这班冒着黑烟的火车。”他作势吹了口不存在的烟。“一路摇摇晃晃地穿过德国，前往美好的美国。”他以一句美语铮铮地结束这段陈述。就孔恩布鲁听起来，他的英文发音还不错。

“孩子——”

“我敢说所有文件都齐备了。”

孔恩布鲁叹了口气猜道：“你的出境签证有问题？”这几个星期，他听过很多这种在最后一刻才遭到拒绝出境的案例。

“他们说我少盖了一个章。一个章！我跟他们说，这不可能，所有文件都齐全，我有张检查表，是由负责出境签证的副助理部长亲自替我准备的。我还把这张检查表给他看。”

“可是？”

“他们说规定是今天早上才刚修改的，是艾希曼[11]本人直接发送的电报。于是我在埃格尔被赶下火车，距离边界只有十公里。”

“啊。”孔恩布鲁在床边坐下，让自己舒服一点——他患有痔疮——然后拍拍身边的床罩。约瑟夫也坐了下来。他把脸埋进掌心，颤抖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的肩膀紧绷，颈后的肌腱鼓起，挣扎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听好，”老魔术师说道，希望能阻止他的眼泪流出，“你听我说，我非常确定你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这番安慰的话语听起来比孔恩布鲁原先预想的还要空洞呆板。他开始担心，现在已过午夜，这孩子表现出的绝望，甚至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令孔恩布鲁不可能不为所动，也令他忧心忡忡。五年前，他曾与这粗枝大叶又倒霉的孩子共同经历过一段不幸的灾难，让他至今仍懊悔不已。

“过来，”孔恩布鲁说着，笨拙地拍着这孩子的肩膀，“你父母一定担心死了，我陪你走回去吧。”

这句话终于让约瑟夫再也忍不住，就像一个人从烈焰冲天的甲板上惊恐万状地跳进冰冷的海水中，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哭出声来。

“我已经离开过他们一次，”他摇着头说，“我不能让他们再经历一次了。”

西行的火车载着约瑟夫向奥斯登和美国前进，但他一整个早上都在车上懊恼着自己没有好好跟家人道别，苦涩的记忆让他备受煎熬。他没有流泪，也未能特别忍受母亲和外公的泪水。他外公是男高音，1926年雅纳切克的歌剧《马克罗普洛斯案》在布尔诺市首演时，他就在剧中饰演维帝克这个角色；而他也跟许多男高音一样，不擅掩饰自己的情绪。然而约瑟夫却像许多十九岁的男孩，总是误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碎过好几次，在想象中这个器官早就坚硬如石，并引以为傲。那天早上在火车站，就是这种年轻人冷静自持的习性，让他在外公哀伤的拥抱中依然保持一种疏离的酷劲；他也觉得有些内疚，因为暗地里他还是为了能够离开而感到窃喜。能够到美国去亲自感受大银幕里的夜店、硬汉与那种氛围，这当然让他兴奋不已。可是想到自己要离开布拉格，到难以想象的布鲁克林去投靠父亲的妹妹和美国表弟，又难免心中老大不乐意。这种模仿银幕硬汉故作轻快的冷酷无情，让他不轻易表达出痛苦的情绪，即使是离开亲人以及他生命中唯一的家时也不例外。不过他告诉自己，他们迟早都会到纽约来跟他会合，更何况现在布拉格的情势无疑已经到了谷底，不会更糟了。因此约瑟夫在火车站时，始终抬头挺胸，不流一滴眼泪，而且一直抽着烟，故意漠视自己的家人，假装对月台上的其他乘客、笼罩在烟雾中的火车头以及穿着高雅大衣的德国士兵更感兴趣；他亲吻了外公满是皱纹的脸颊，挣脱母亲漫长的拥抱，与父亲和弟弟托马斯握了握手。托马斯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故作若无其事地塞进大衣口袋，完全无视于托马斯看着信封消失时微微颤抖的下唇。接着，就在约瑟夫转身准备上车之际，父亲突然抓住儿子的大衣后摆，把他拉回月台，从约瑟夫的背后笨拙地将他熊抱个满怀；约瑟夫惊觉父亲湿透的胡髭贴着他的脸颊，让他尴尬不已，于是轻轻推开父亲的拥抱。

“好啦，好啦，再见，失陪啦！”他说。要搞笑，他提醒自己，永远要轻松，我的优雅姿态就是他们救赎的指望。

然而，火车一开出月台，约瑟夫在二等车厢的座位上坐定后，他立刻觉得自己的作为太过分，肚子上好像挨了重重一拳，整个人开始因羞愧而肿胀、悸动、浑身发烫，仿佛整个身体都为了抗议他的行为而开始反叛，仿佛羞愧可以在他体内引发和蜜蜂叮蛰同样严重的反应。他身下的这个座位，再加上出境税和最近冒出来的“转运特别税”，全部的这些费用正好是他母亲典当翡翠胸针筹措来的款项，那可是丈夫送给她结婚十周年的礼物呢。就在那个悲惨的结婚周年前不久，卡瓦利医生夫人四个月的身孕流产了。想到这里，约瑟夫的脑中蓦然闪过这个来不及出生的手足蜷缩的身影——应该是个妹妹——用她翡翠般的绿眼睛盯着他看，好像在谴责他的无情。移民官在埃格尔上车抓他时——他的名字列在他们手中的一份名单上——是在两节车厢间找到他的，当时他把头埋在臂弯里，满脸的鼻涕眼泪。

然而，与遣返时的羞辱相比，出发时的愧疚实在微不足道。返回布拉格的旅程搭的是慢车，他跟一群来自苏台德区粗壮而喧哗的农户挤在一节不透气的三等车厢里，他们好像要去首都参加什么宗教游行。头一个小时，他还觉得这是自己铁石心肠、忘恩负义、弃家人于不顾所受到的惩罚；等到火车过了克拉德诺，不得不回家的阴影便开始逼近放大。对他来说，回家非但不能让他弥补稍早那些不可原谅的行径，而且他突然返家还会徒然带给家人更大的悲伤。自从德军入侵这半年来，对卡瓦利家族而言，他们努力的焦点和存在的共同价值都围绕着如何把约瑟夫送到美国去；事实上，这些努力也成为他们应付日常生活考验所必备的补偿心理，就像一剂疫苗，至少让他们有一切不会白费工夫的希望。卡瓦利家族先是发现，因为约瑟夫出生于1920年他们一家人在乌克兰的短暂居留期间，所以根据某些奇怪的政治理由，他有移民美国的资格，从此他们就展开了辛苦又花费不菲的程序，一心只想把他送到美国去，这个目标也让他们的生活有了新的秩序与意义。如今，在他离开不到十一个小时后，又看到他出现在家门口，将会对一家人造成多大的打击啊！不行，他心想，他绝对不能回家让他们失望。那天晚上，火车终于慢慢爬回布拉格车站，约瑟夫留在原位，完全无法动弹，直到一位乘务员经过，才不失友善地将这位年轻人劝下车。

约瑟夫走进火车站里的酒吧，一口气灌了一升半的啤酒，很快就在酒吧后面的卡座里睡着了；过了不知多久，服务生过来把他摇醒，约瑟夫醉醺醺地醒来，拎着小皮箱走到街上。不过就是那天早上，他还一心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呢！他漫步走到耶路撒冷区，然后转进约瑟夫城，不知怎地，几乎像是必然的结果，他的脚步来到了梅瑟街，来到昔日恩师的公寓前。他万万不能让家人再看到他，粉碎他们的希望；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在大西洋的这边看到他。就算伯纳德·孔恩布鲁不能帮他逃出去，至少也能帮他躲藏起来。

孔恩布鲁递了支烟给他，替他点燃，然后走向扶手椅坐下，也替自己点了支烟。约瑟夫·卡瓦利和负责看管魔像的长老都不是第一个来找他帮忙的人，先前也有人希望能利用他对付监狱牢房、束缚衣和铁笼的专长来解开专制国家的边防大锁。不过在这天晚上之前，他全都拒绝了，倒不只是因为这样的要求不实际或非属其专长，而是手段太过极端且时机尚未成熟。然而此刻，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从前的学生绝望地翻着皮夹里一式三份的复写文件、火车票和盖了章的出境卡，孔恩布鲁还算灵敏的耳朵听到了巨大铁锁扣上锁头的哐啷声，关于这点他毫不置疑。移民署在阿道夫·艾希曼的领导下，已经不只是市侩式地敲诈勒索，而是光天化日下令人发指地偷窃了。申请人付出所有，换来的却是空无一物。而英国、美国闭门坐视——约瑟夫还是因为有个美国姑姑的坚持和他侥幸在苏联国家出生的地缘关系，才终于拿到美国入境签证。而同时在布拉格，连一堆老旧无用的河底淤泥都难逃入侵者巧取豪夺的命运。

“我可以把你送到立陶宛的维尔纽斯，”孔恩布鲁终于开口，“到了那里，你就得自己想办法。梅梅尔已经落入德军手里，或许你可以从普列库莱那里出去。”

“立陶宛？”

“恐怕非得如此不可。”

过了一会儿，男孩点点头，耸耸肩，然后在一只刻有克罗采币与霍夫津瑟[12]俱乐部黑桃标志的烟灰缸里捻熄手上的烟。

“与其老想着从哪里逃，”他引用孔恩布鲁常说的一句老话，“不如把烦恼留着去担心往哪里逃。”

3

1935年某天早上用早餐时，约瑟夫·卡瓦利的决心达到了顶点：一定要闯进只限会员才能进入的霍夫津瑟俱乐部；就在这时，他被添加杏桃果酱的蛋卷噎到了。卡瓦利家杂乱无章的公寓位于格拉本大街旁一栋花哨的分离派艺术风格的建筑里，这天早上他们一家人难得坐下来一起吃早餐。卡瓦利医生每天的行程都很紧凑，而他也跟多数忙碌的父母一样，总会忽略并溺爱自己的孩子。埃米尔·卡瓦利医生是基础教科书《内分泌学概要》的作者，也是第一位发现卡瓦利患有肢端肥大症的医生；安娜·卡瓦利原本是神经专科医师，后来则变成坐在花呢沙发躺椅上、专门治疗接受过阿尔弗雷德·阿德勒[13]心理分析后的年轻布拉格城精英。这天早上，约瑟夫突然弓起身子向前倾，噎着嗓子、泪眼汪汪地满桌找餐巾，藏在《布拉格日报》后的父亲若无其事地伸出手来轻拍他的背，母亲则埋首于最新一期的《神经学与心理学月刊》，头也不抬地第一万次提醒约瑟夫不要狼吞虎咽。所以当约瑟夫拿起餐巾擦嘴的那一刻，只有托马斯注意到他哥哥嘴里有个异物闪了一下，于是他离开餐桌，走到约瑟夫的椅子旁，盯着哥哥的下颌，看着他慢慢咀嚼着刚刚噎到他的那块蛋卷。约瑟夫不理他，用叉子送了口煎蛋进嘴里。

托马斯问：“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约瑟夫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咀嚼食物，好像牙痛似的。“走开啦！”

洪恩小姐——托马斯的家庭教师——从晚一天送到的《泰晤士报》后抬起头来，端详这两兄弟的情况。

“约瑟夫，你补的牙掉了吗？”

“他嘴里有东西，”托马斯说，“还会发亮。”

“年轻人，你嘴里有什么东西？”两兄弟的母亲说着，把奶油刀夹在书里当书签。

约瑟夫伸起两根指头，从右颊和右上方的牙龈间拉出一片扁平金属，其中一头还有V字形凹槽，像支小叉子，比托马斯的小指还小。

“那是什么东西？”他母亲问道，看上去好像一副就要作呕的样子。

约瑟夫耸耸肩说：“扭力扳手。”

“还会是什么呢？”父亲对母亲说，语气中有种毫不掩饰的嘲讽，其实这本身也是种微妙的掩饰，好像不管孩子做出什么令人惊讶的行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当然是扭力扳手。”

“孔恩布鲁先生说我应该要习惯这东西，”约瑟夫解释道，“他说，人家发现，胡迪尼生前在嘴里磨损掉两大袋的扭力扳手。”

卡瓦利医生又把头埋进《布拉格日报》说：“真是令人钦佩的启发。”

约瑟夫从小手刚能抓稳一沓扑克牌起，就对魔术表演深感兴趣。魔术特技与幻术表演在布拉格有历史悠久的传统，任何一位忙碌又宠溺孩子的父母都能轻易替孩子找到一位够格的老师。约瑟夫先是跟个名叫波奇的捷克人学艺一年，这人自称“蓝哥”，专长是纸牌、钱币魔术、读心术和扒窃术，他还能用一张丢向空中的方块三把苍蝇拦腰砍成两半。约瑟夫很快就学会了“银币雨”“消失的克罗采币”“尔诺伯爵移牌法”和初级的“死亡祖父”，可是后来约瑟夫的父母发现这位蓝哥先生曾在魔术表演中用石膏和白纸将观众的珠宝与现钞调包，还因此入狱服刑，于是就不让约瑟夫继续跟他学艺了。

王后牌Q与王牌A如魅影般神出鬼没，银币如雨水般倾泻落地，还有从观众身上偷手表等等，都是蓝哥在这行里的招牌，如果纯粹只是为了好玩，当然也绰绰有余；约瑟夫就曾在厕所的镜子前花了很长时间练习各种收、藏、送、溜的魔术手法与技巧，投注了大量时间，才终于学会如何抛掷钱币，仿佛送进了亲朋好友的右耳，穿过他们的脑袋，再从左耳拉出来；或是从漂亮女孩的手帕里凭空变出一张红心J。这些练习都需要手淫般的全神贯注，久而久之，练习的过程似乎比魔术技巧本身带给他更大的乐趣。但是后来，他父亲的一位病患介绍他们认识了伯纳德·孔恩布鲁，此后一切就改观了。在孔恩布鲁的指导下，约瑟夫才开始从这位大师口中学到逃脱魔术师的严谨本事。从十四岁那年起，他就下定决心，要穷毕生之力学习及时逃脱的技艺。

孔恩布鲁是“东方”的犹太人，骨架小，一脸如杂草丛生的红色胡须，每次上台表演前都要用黑色发网绑起来。他说：“这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指的是台下观众，语气中夹杂着老艺人对观众的惊讶与不屑。因为他在台上很少说话，因此如何用其他手段来分散观众的注意力总是考虑的重点。“如果我可以不穿裤子的话，”他说，“那我一定会光着屁股上台。”他的额头宽阔，手指修长灵活，但指节粗大，一点也不优雅；他的脸颊一年到头粗糙脱皮，即使在五月的清晨，看来也像饱受极地北风侵蚀一样。约瑟夫见过的东方犹太人很少，孔恩布鲁就是其中之一。他父母的生活圈里有些从波兰和俄罗斯来的犹太难民，不过他们都是来自大城市态度高雅且完全“欧化”的医生与音乐家庭，也都会讲流利的法语和德语；至于孔恩布鲁，德语讲得结结巴巴，捷克语更是一句也不会。他出生在维尔纽斯城外的一个小犹太村落，一生中大多数时间都在沙皇时期的俄罗斯各省流浪，在一千多个城镇村落的剧场、农庄和市场里表演魔术。他总是穿着一套剪裁过时的礼服，浆烫过硬的衬衫让他老是挺着个鸡胸似的胸膛。他的饮食绝大部分是鱼罐头——鳀鱼、香鱼、沙丁鱼、鲔鱼——乃至于他的呼吸中总是带着浓厚的海腥味。尽管他坚信无神论，却严格遵守着犹太饮食戒律，也尽量不在星期六工作，同时还在房间东面的墙上挂了张圣殿山的钢版画。那时才十四岁的约瑟夫从来不曾深思过自己的犹太身份，他相信——捷克的宪法也是如此——犹太人只是这个年轻国度里众多的少数族群之一，他以身为这个国家的子民为荣。不过带着波罗的海气息的孔恩布鲁出现了，那种陈腐的意第绪生活姿态，让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年从春夏一直到入秋，约瑟夫每星期有两天会到孔恩布鲁的住处上课；那是在犹太区梅瑟街上一栋老旧公寓的顶楼。说是上课，其实只是被绑在电暖器旁或是用粗麻绳捆住手脚。一开始时，孔恩布鲁并未教他任何挣脱束缚的方法。

“你一定会全神贯注的，”约瑟夫上第一堂课的那天下午，孔恩布鲁把他绑在一张木头椅子上跟他说，“我可以跟你打包票，而且你会习惯锁链的感觉。现在这条链子就是你的丝质睡衣，就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这个房间里除了这张椅子、一张铁床、一个衣柜外，就只有在东面墙上那扇唯一的窗户旁挂了那幅耶路撒冷的版画，此外就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唯一算得上漂亮的是一只用某种热带木料雕刻成的中国箱笼，颜色像生猪肝一样鲜红，箱边有厚重的铜制铰链，还有一对做成孔雀形状的铜制大锁，看起来非常花哨。这个锁是由细小的杠杆和弹簧系统控制的，每只孔雀身后有七条尾羽，每条尾羽上都有个翠玉做成的眼状斑点，里面各自藏了个机关，魔术师以特定次序分别按下这十四个翠玉按钮——而且每次的顺序好像还不一样——就可以打开这个木箱。

在最初几堂课上，孔恩布鲁都只是从箱中取出各种不同的锁，一个个拿给约瑟夫看：有用来锁手铐、信箱和女士日记的小锁，有锁门的凸块锁和弹簧锁，有坚固的挂锁，也有从铁柜和保险箱上拆下来的号码锁。他总是一言不发地拿起螺丝起子，一个个拆解这些锁，然后再组装回去。到了一个钟头快结束时，他就开始讲解控制呼吸的基本原则，但仍然没有为约瑟夫松绑，直到这堂课的最后几分钟，他才终于释放这孩子，不过却又把他塞进一只没有上漆的松木箱里，合起箱盖，然后坐在箱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怀表，直到这堂课结束为止。

孔恩布鲁解释道：“如果你有幽闭恐惧症，我们现在就得发现，不能等到你被铁链绑起来，装进邮差的大袋子，丢进沃尔塔瓦河，而你的家人和邻居都在旁边等着你游出来时才发现。”

从第二个月起，他开始介绍开锁针和扭力扳手，并用他箱子里收藏的各种锁具来示范如何应用这两种了不起的工具来开锁。他的动作敏捷熟练，尽管年逾六旬，双手依然稳健。他总是先开了锁，然后把锁拆开来以便呈现内部结构，再重开一次，让约瑟夫看个仔细。这些锁不论新旧，不论来自英德中美，没有一个能够抵挡他的巧手，总是在几秒钟内弃甲投降。除此之外，他还收集了不少厚重尘封的藏书，其中许多都是违法禁书，有些书里甚至还被布尔什维克政府里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警察盖了印章；在这些书里有一行又一行的蝇头小字，以批号区分，列出无数编码规则，可以解开1900年来欧洲制造出的数千组号码锁。

好几个星期来，约瑟夫一直恳求孔恩布鲁让他自己用开锁针来开锁；他甚至在家里违背师训，用帽针和脚踏车车轮辐条来开锁，偶尔也会侥幸成功。

“很好，”孔恩布鲁终于开口，把开锁针和扭力扳手交给约瑟夫，然后来到房门边——他事先在门上装了个德国莱索锁厂制造的全新优质七簧锁——接着他卸下领带，蒙住约瑟夫的双眼。“要看进锁的内部，你不需要用到眼睛。”

约瑟夫在一片漆黑中蹲下身子，伸手摸到镀铜门把，冰冷的门板贴着他的脸颊。等到孔恩布鲁终于替约瑟夫解开眼罩，让他爬进棺材里时，他已经把这个德国锁解开了三次，而且最后一次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经过了几个月令人晕眩的、练到他头重脚轻呼吸训练，还有各种让他手指关节发疼的练习后，在约瑟夫在早餐桌上惹出风波的前一天，他走进孔恩布鲁的房间，照例伸出双手准备让老师铐上手铐或捆绑时，孔恩布鲁却露出让他大吃一惊的罕见笑容。他把一个黑色皮夹交给约瑟夫，约瑟夫打开来，看到一支小小的扭力扳手和一组钢制开锁针，有些比扳手短，有些则是扳手的两倍长，还有光滑的木质把手，但每一个都比扫帚枝条来得细。这些开锁针的尖端都经过修剪，并折成各种刁钻的形状：圆形、菱形、波纹形。

“是我亲手做的，”孔恩布鲁说，“非常可靠。”

“是给我的吗？你是替我做的吗？”

“我们现在就来决定，”孔恩布鲁说着指向床上，他在床上摆了一副全新的德国制手铐和最好的美国耶鲁锁，“把我锁在椅子上。”

孔恩布鲁用一条厚重的铁链把自己绑在椅子腿上，然后用其他的铁链把椅子锁在电暖器上，再把电暖器跟自己的脖子锁在一起；他的双手也用手铐铐住——锁在身前，这样他才可以抽烟。孔恩布鲁默不作声，没有发言指导，也没有出声抱怨，在短短一个钟头内，约瑟夫解开了手铐和绝大多数的锁，最后只剩一把锁。一把一磅重的1927年的耶鲁战舰锁，里面的十六个弹簧片和驱动轴让他束手无策。约瑟夫满头大汗，用捷克语低声咒骂，以免冒犯老师。孔恩布鲁则好整以暇地点了支莎邦妮牌香烟。

“弹簧片有自己的声音，”他终于提醒约瑟夫，“开锁针就是电话线，你的指尖就是耳朵。”

约瑟夫做了个深呼吸，拿起一支尖端形状不规则的开锁针插入锁孔，然后再用上扭力扳手；不一会儿，他用开锁针的顶端在弹簧片上轻轻来回抽动，仔细感受每个弹簧片的感觉，估量驱动轴与弹簧抗拒的力道。每把锁在扭力与摩擦力之间都有自己的平衡点——如果转得太用力，就会堵死锁孔；转得太轻，又不足以卡住弹簧片——以这把有十六个弹簧片与驱动轴的锁来说，要找到平衡点不但要靠本能，还得用点特殊手法才行。约瑟夫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开锁针的钢丝在他指间低吟的歌声。

最后，终于清清楚楚传出一声金属咔嗒声，锁也应声而开。孔恩布鲁点点头，站起来舒展身子。

“你可以留下这套工具。”他说。

跟着孔恩布鲁上课的进度，对约瑟夫来说似乎已经够缓慢了，但对托马斯来说，还要慢上十倍。在两兄弟共享的这个房间里，托马斯在昏黄的灯光下偷偷看着哥哥反复练习解开各种锁具和绳结，夜复一夜，无休无止。在他眼中，这些全都无趣至极，甚至远远比不上约瑟夫先前对钱币和纸牌魔术的兴趣。

托马斯·马萨里·卡瓦利是个精力旺盛的小机灵鬼，顶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从小就充分表现出遗传自母亲家族的音乐天分。三岁时，他就能用复杂且不知所云的意大利语唱出冗长激昂的咏叹调以飨晚宴宾客。八岁那年，他们全家到卢加诺度假，这才发现他已从平常吟唱的心爱歌剧的歌词中学会了意大利文，其程度甚至足以和饭店员工交谈。他常在哥哥表演魔术时充当活道具或摆姿势当素描模特，有时甚至还要替哥哥圆谎，因此也早已练就一套演戏的本领。最近，他在一本画有网格线的笔记本里，替歌剧《胡迪尼》创作了一首歌的前几句歌词，背景设在绝妙的芝加哥，不过这个计划不得不暂时中辍，因为他从未看过任何逃脱魔术师的表演。在托马斯的想象中，胡迪尼的所作所为远比胡迪尼自己设想的任何事都要伟大：穿着一身盔甲，在非洲上空从着火的飞机一跃而下；或是藏身在空心炮弹里，被射进水底的鲨鱼窝后再逃出来。那天在早餐桌上，约瑟夫突然走进了伟大的胡迪尼曾经占有的领域，那是托马斯童年生活中的大日子。

当他们的父母离家后——母亲到纳罗蒂的办公室；父亲搭火车到布尔诺市，去诊视当地市长患有巨人症的女儿——托马斯还是缠着约瑟夫，追问胡迪尼及其脸颊的问题。

“他可以含进两克朗的钱币吗？”他追问道。他趴在床上，看着约瑟夫把扭力扳手收回特制的皮夹里。

“可以。但很难想象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火柴盒呢？”

“我想可以吧。”

“那要怎样才不会弄湿？”

“也许他可以用油布把火柴盒包起来。”

托马斯用舌尖顶了顶自己的脸颊，打了个冷颤。“孔恩布鲁先生还教过你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

“我是学逃脱魔术，不是当行李箱。”约瑟夫不耐烦地说。

“你现在就可以表演真正的逃脱术了吗？”

“今天比昨天更接近目标啦。”

“那你就可以加入霍夫津瑟俱乐部啦？”

“走着瞧。”

“要什么样的资格才行？”

“必须有人推荐邀请才行。”

“你得要装死吗？”

约瑟夫翻了个白眼，心中懊恼着不该把霍夫津瑟的事情告诉托马斯。霍夫津瑟是个私人绅士俱乐部，位在旧城区最崎岖、最隐晦的街上，原本这房子是个小酒馆，现在则结合了各种功能：餐厅、慈善社团、工艺会社以及波希米亚魔术师练习的表演厅。孔恩布鲁先生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吃晚餐，约瑟夫认定，这个俱乐部不但是他沉默寡言的老师寻找同伴与谈话对象的唯一场所，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奇异世界”，是个活宝藏。几百年来，这城市创造了好些史上最伟大的魔法师、江湖郎中与沿街表演幻术的骗子，传说中日积月累的魔法与幻术全都典藏在这里。约瑟夫热切渴望受邀入会，事实上这念头已悄悄占据了他的所有心思（不过这个角色很快就被家庭教师桃乐蒂亚·洪恩小姐窃据了）。托马斯如此锲而不舍地追问会让约瑟夫感到不快的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弟弟猜中了霍夫津瑟俱乐部在约瑟夫心思里始终显赫的地位。至于托马斯想象中的魔术则是拜占庭式的，穿着斜切下摆燕尾服与巴夏裤的男人，在斯图巴特卡街上粗梁横悬的半木造饭店里走来走去，看到的尽是天国美女与糖渍无花果，把身体横切成两半，凭空召唤出花豹与琴鸟。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接到邀请。”

“等你二十一岁？”

“也许。”

“如果你表演一手给他们看……”

这个提议呼应了约瑟夫私底下的想法。他翻了个身，挺身向前倾，看着托马斯。“比如什么？”

“如果你让他们看到你能挣脱铁链、开锁、闭气、解开绳结……”

“这些都是雕虫小技，在监狱里都能学会。”

“好吧，如果你表演一场大的……让他们大开眼界。”

“逃脱。”

“我们可以把你绑在椅子上从飞机丢出来，然后把降落伞绑在另一张椅子上，从空中掉下来。像这样。”托马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走到他的小书桌旁，拿出他创作歌剧《胡迪尼》的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有些涂鸦：胡迪尼穿着晚礼服从歪七扭八的飞机上冲出来，身边还有降落伞、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套茶具，全都拖曳着一道随手画上的尾巴，以显示速度极快；魔术师替降落伞倒茶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好像时间多到用不完似的。

“这个太蠢了，”约瑟夫说，“我对降落伞一窍不通，而且谁会让我从飞机上跳下来？”

托马斯面红耳赤地说：“我太幼稚了。”

“没关系啦，”约瑟夫说着站起来，“你刚刚是在玩爸爸的旧东西？那些医学院的东西？”

“都在这里。”托马斯说着立刻趴到地板上，滚进床铺底下。过了一会儿，床下出现了一只小木箱，箱上结满了蜘蛛网，箱盖则用弯弯曲曲的铁丝绑起来的。

约瑟夫掀开盖子，里面是些奇怪的工具和科学器皿，都是他们父亲念医学院时留下的东西。在刨花浪海里载沉载浮的有一只破掉的圆锥烧瓶、一个梨形的玻璃管瓶和瓶栓、一对坩埚钳、一个覆皮箱子。里面还保存了携带式蔡司显微镜的残骸（约瑟夫很早以前就认定这个显微镜已经不能用了，因为他曾经从报上撕了张模糊不清的波拉·尼格丽[14]出浴照片，试图用显微镜来看个仔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托马斯？”

“床底下很舒服，我没有幽闭恐惧症。我可以在底下待几个星期。”

“不在这里……”约瑟夫又窸窸窣窣地往刨花堆深处挖，“我们以前不是有……”

“有什么？”托马斯从床底下滑出来。

约瑟夫手里多了一支闪闪发亮的长玻璃棒，学孔恩布鲁一样挥舞着说：“温度计。”

“做什么用？你要量谁的温度？”

“河水的温度。”

1935年9月27日星期五，清晨四点钟，沃尔塔瓦河的河水像教堂里的钟一样漆黑，河水拍打着康帕岛北端的堤岸，拍岸水声也如钟声回响，河水的温度是22.2℃。这一夜无星无月，一层浓雾像魔术师手上的毛毡覆盖河面。冷风吹着岛上金合欢光秃秃的枝桠，吹得枝上的孢筴沙沙作响。卡瓦利兄弟有备而来：约瑟夫替他俩从头到脚都裹上了羊毛衣裤，两人各穿了两双毛袜；他背上的背包里装了一条绳索、一串铁链、那支温度计、半根牛肉香肠、一把锁头，还有一套干衣服和两双毛袜，是他自己要换穿的，另外他跟一位全家都爱好登山的朋友借了个携带式煤油炉。虽然他并不打算在水里待很久——他计算过，不会超过一分二十七秒——但他仍在装满冷水的浴缸里练习过很多次，也知道即使在家中热气蒸腾的浴室里，还是要花好几分钟才能祛除身上的寒意。

托马斯·卡瓦利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早起过，他从未看过如此空旷的布拉格街头，从未看过如此黯淡阴沉的房舍，就像一排捻去烛芯的灯笼。他所熟悉的角落、每天上学都会经过的商店、栏杆上雕刻的石狮子，现在看起来都硕大诡谲。街灯流泻出的微弱光线像蒸气般覆盖街面，角落则被黑暗淹没，他一直想象着回头就能看到父亲穿着睡衣拖鞋在背后追赶他们的身影。约瑟夫的步伐很快，托马斯得加快脚步才跟得上，冷风刮得他脸颊发疼。他们一路上停了几次，托马斯也不明所以，有时躲到檐下，有时则蹲在路边，藏到斯柯达汽车超大的挡泥板旁。他们经过一家面包店，敞开的侧门让托马斯一时陷入一片巨大的白色：贴满瓷砖的白墙，一身白衣、连脸色也显得苍白的工人，还有白得发亮的面团山上飘浮着面粉形成的朵朵白云。让托马斯意外的是，这时候竟然已经有各式各样的人开始一天的活动了：商贩、马车夫、两个唱歌的醉汉，甚至还有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女人匆匆走过查尔斯大桥，边走还边喃喃自语；当然还有警察，他们必须巡逻通往康帕岛的两条路径。托马斯向来是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对警察甚有好感，但他也很怕警察，他对监狱牢房的印象仍停留在大仲马笔下的描述，深信毫无悔意的小孩一旦入狱，就会被埋在里头，再也出不来。

这时候他开始后悔跟着一起来了，真希望自己没有提出这个馊主意，建议约瑟夫向霍夫津瑟俱乐部的人证明自己的才能，倒不是他质疑哥哥的能力——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他只是害怕：怕夜晚、怕阴影、怕黑暗、怕警察、怕父亲发脾气、怕蜘蛛、怕抢匪、怕醉汉、怕穿长大衣的女人；尤其是这天清晨，他特别怕河水，比布拉格的任何东西都要黑的河水。

至于约瑟夫，他只怕有人出面阻拦。他推断自己不会被抓，毕竟把自己绑起来再试图从洗衣袋里游出来不算犯法；当然他也不敢指望警方或父母会认同这个主意——他甚至推测自己可能因为在非游泳季节下水而遭到起诉——但他并不怕受到惩罚，他只是不希望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妨碍他执行这个逃脱计划，因为他的时间很紧迫；昨天，他才把邀请函寄给霍夫津瑟俱乐部的主席：

敬邀

尊贵的霍夫津瑟俱乐部会员

前来目睹天才逃脱师

卡瓦利

另一次精彩卓绝的自我解放

地点：查尔斯大桥

日期：1935年9月29日　星期日

时间：凌晨四点半

他对自己的遣词用字很满意，但是这么一来，他就只有两天的时间准备。过去这两个星期，他一直把双手浸在冷水里练习开锁，并在浴缸里练习挣脱绳索、解开铁链。今天晚上，他要在康帕岛的堤岸边，演练一场“卓绝的自我解放”；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两天后，他就要叫托马斯把自己从查尔斯大桥的栏杆上推下来。他毫不质疑自己有完成这个把戏的能力，在水中闭气一分半钟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多亏了孔恩布鲁的训练，他可以屏住呼吸长达将近两倍的时间。摄氏二十二度的河水比家里的自来水要冷，不过他也不打算在水中待太久。用来割开洗衣袋的剃刀已妥切地藏在他左脚鞋底的夹层，孔恩布鲁的扭力扳手和约瑟夫自己用清洁工的扫帚钢毛做的小开锁针也已安安稳稳地藏在他的脸颊内侧——他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至于其他细节，例如：万一是他的头先撞击水面或不慎撞到桥墩石柱，万一他在显赫的观众面前突然怯场，导致浑身无力或无可救药地向下沉，浮不起来等等，则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我准备好了，”他说着，把温度计交给弟弟，托马斯觉得手里握着一根冰柱。“把我装进袋子里吧！”

他捡起他们从家里衣柜偷出来的洗衣袋，打开袋口，踩进宽阔的袋子里，就像穿裤子一样；然后接过托马斯递来的长铁链，在脚踝上绕了好几圈，再把他从五金店买来的莱索牌大锁系在铁链末端。接着，他伸出双手，让托马斯遵照他的指示用绳索捆起来：先打个索结，再用两个平结牢牢捆住。约瑟夫蹲下，托马斯在他头顶上收紧袋口。约瑟夫说：“到了星期天，你还要在袋口加装铁链和锁。”他的声音好像被人捂住口鼻，让他弟弟有些不安。

“可是你要怎么出来？”这孩子双手颤抖着，又戴上了羊毛手套。

“那只是为了戏剧效果，我不会从那里出来。”袋子突然膨胀起来，托马斯倒退一步；约瑟夫在袋子里弓身向前倾，伸出双臂，摸索着地面。袋子跌落地面。“哎哟！”

“你怎么啦？”

“没事。把我滚到水里去。”

托马斯看着脚边不成形的包裹，看起来好小，似乎不足以装进他哥哥。

“不要！”他说着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托马斯，拜托。你可是我的助手啊。”

“我不要。邀请函上甚至都没有我的名字。”

“对不起啦，”约瑟夫说，“我忘了。”他等了一会又说：“托马斯，我诚心诚意地为了我的疏失向你致歉。”

“好吧。”

“现在把我推进水里。”

“我怕。”他跪下来，开始松开袋口的绳结。他知道这样一来不但背叛了哥哥对他的信赖，也背叛了整个任务的精神，这让他感到痛心，不过他没办法。“你现在就得出来。”

“不会有事啦，”约瑟夫说，“托马斯！”他躺在洗衣袋里，从乍然开启的袋口望出去，摇着头说：“别傻了！快点，把袋口绑回去。霍夫津瑟俱乐部怎么办呢？你不想让我带你去那里吃晚餐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

“这个袋子太小了。”

“什么？”

“水里好黑啊……约瑟夫，水里好黑啊！”

“托马斯，你在说什么啊？快点，汤米，好孩子。”约瑟夫特地用英语跟弟弟说，洪恩小姐都这么叫他。“霍夫津瑟俱乐部的晚餐。肚皮舞。土耳其糖果。只有我们两个，爸妈都不在。”

“好，可是——”

“快点动手。”

“约瑟夫！你的嘴巴在流血吗？”

“可恶！托马斯，你快他妈的把袋子绑起来！”

托马斯让步了。他很快弯下腰把袋子绑起来，然后把他哥哥滚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把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掉下泪来。河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椭圆形的巨大涟漪，他惊恐地在河堤边来回踱步，耳边仿佛还响着河水喷裂的声音。他裤脚的卷边早已湿透，冰冷的水从鞋舌周围渗入鞋里。他把自己的哥哥丢进水里淹死，就像淹死一袋刚出生的小猫咪。

托马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上了查尔斯大桥，一路跑着，经过桥上的一座座雕像；他要回家、要去警察局自首、要去监狱报到，他现在迫切地希望把自己送进监狱。可是就在经过圣克里斯托弗像的时候，他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立即冲到桥畔的栏杆边往下张望，勉强可以看到堤岸上的登山背包和煤油炉微弱的火光，河面却是平静无波。

托马斯回头跑到通往岛上的阶梯，绕过阶梯上方的系船柱，脚掌拍打在坚硬的大理石板上，仿佛在提醒自己不要害怕黑暗的河水。他一步两阶地跑下阶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沿着堤岸往沃尔塔瓦河里跑。

他大喊一声：“约瑟夫！”然后河水灌进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双手被捆绑、又什么都看不见的约瑟夫，发现冰冷的河水让自己的脑筋变得迟钝，所学的技巧手法全都一一从脑中消失，只能死命屏住呼吸。他伸出双手让托马斯捆绑时，刻意交叉手腕，因此捆绑后，双手柔软的内侧彼此紧贴；不过绳索泡水后似乎收缩得更紧，压缩了这半英寸的挣扎空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惊惶，过了整整一分钟才挣脱双手的束缚，这个胜利让他稍稍冷静下来，从嘴里取出扳手与开锁针，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寻找脚上的铁链。孔恩布鲁曾警告过他，开锁时不要像业余人士一样抓得太紧；但当扭力扳手像陀螺一样旋转，甚至从他指间溜掉时，他还是深感震惊。他浪费了十五秒摸索寻找扳手，又花了二三十秒才把开锁针插进锁孔。他的指尖冻得发僵，全凭铁丝上偶尔传来的震动才终于触动弹簧片、撬开驱动轴、扭开锁头。在他伸手到鞋底找剃刀时，僵硬的手指更不管用，一刀划中了右手食指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可以感觉到一抹鲜血在漆黑的河水中散开。

在入水整整三分半钟后，约瑟夫用穿着厚重皮鞋与两双毛袜的双脚猛力蹬着，冲出水面。多亏了孔恩布鲁的呼吸训练和奇迹般的习惯，才确保他不至于在入水的那一刻就吐出肺里的每一个氧分子。他大口喘息，狼狈地攀上河堤，手脚并用地爬到煤油炉边，煤油的味道闻起来就像刚出炉的热面包香味、温暖夏日里人行道的气味。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似乎把全世界都吸进了他的肺里：蜘蛛网般纠结的树丛、浓雾、桥上闪烁的灯光，还有克莱门特区里开普勒旧塔上的灯光。他突然一阵反胃，吐了些又苦又热的东西，有点恶心，他用湿透的羊毛衬衫袖子抹了抹嘴，感觉稍微舒服了点，这才发现弟弟不见了。约瑟夫浑身颤抖地站了起来，披挂在身上的衣服像铁片盔甲般沉重，他在桥底的阴影里发现了托马斯，就在骑士布伦维克的雕像底下。托马斯在水里浮浮沉沉，一边蹬水，一边大口喘息，眼看就要溺水。

约瑟夫又跳回水里，河水跟刚才一样冰冷，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他一边游着，一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腿，把他往下拉。也许只是地心引力或是沃尔塔瓦河里湍急的水流，可是那时候，在约瑟夫的想象中，却好像是他刚才吐在沙滩上的那些脏东西在拍打着他。

托马斯看到约瑟夫向他这边游来溅起的水花，忍不住大哭起来。

“继续哭，别停！”约瑟夫说，心想这时候呼吸是最重要的事，而哭泣也是种呼吸的方式。

约瑟夫拦腰抱着弟弟，试图拖着托马斯和他自己沉重的身躯游回康帕岛的堤岸，他们一边在水里挣扎地游着，水花四溅，一边还不停说话，只不过事后却没人记得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无论当时的话题是什么，他俩后来都觉得一定是很悠闲平静的事情，就像他们有时在入梦前的喃喃呓语。渐渐地，约瑟夫发现自己的四肢开始回暖，甚至还有点热，同时也发现自己的身子开始往下沉。他最后的意识是伯纳德·孔恩布鲁朝他们破水而来，他那丛生的胡须还用黑色发网兜了起来。

一小时后，约瑟夫在家里自己的床上苏醒。托马斯则昏迷了两天才完全清醒，在这期间，连当医生的双亲都不敢指望他能醒来，但此后他就好像变了个人：受不了寒冷的天气，而且终其一生都患有无法痊愈的鼻塞。此外，或许是耳朵受伤的关系，他失去了对音乐的喜好，歌剧《胡迪尼》也永远没有完成。

魔术课就此中断——这是孔恩布鲁的要求。在这场逃脱表演后最难过的那几个星期，多亏了孔恩布鲁表现出适切的行为与关怀，不时拿玩具和游戏给托马斯，并代约瑟夫向他父母求情，一人扛下所有责难。卡瓦利医生接受了儿子的说辞，相信孔恩布鲁与此事毫无关系，况且他还救了两个孩子的小命，因此他们愿意不予追究，再加上约瑟夫事后诚心忏悔、接受处罚，他们甚至愿意让他继续跟这位贫困的老魔术师学艺，因为他确实不能失去这个学徒。可是孔恩布鲁却跟他们说，他跟约瑟夫缘分已尽；他从未教过如此有天分的学生，但他对自我要求的纪律——这才是逃脱魔术师真正的财富——显然没有传授下去。他并没有对卡瓦利夫妇说出自己私底下的想法：约瑟夫就像那些不幸的孩子一样，他们学习逃脱魔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体有优越的机能，足以战胜古怪的机械装置和物理法则，而是为了某种危险且形而上的理由；这样的人会被无形的铁链禁锢——困在自己设的心牢中，就像密密地缝在一层又一层的棉絮里，无法破茧而出。因此在他们心中，总会觉得最后一场精彩卓绝的自我解放，仿佛已在眼前。

然而，孔恩布鲁还是忍不住对这位以前的学生在那天凌晨的表现提出最后的评语。“与其担心从哪里逃，”他说，“不如担心往哪里逃。”

约瑟夫闯祸的两星期后，托马斯完全复原了。有天晚上，孔恩布鲁来到格拉本大街上的公寓，带卡瓦利兄弟到霍夫津瑟俱乐部吃晚饭。结果那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地方：餐厅里灯光昏黄、空间局促，空气中飘浮着肝脏与洋葱的气味。小图书室收藏了几本关于骗术与伪造的书籍，书册都已毁损朽坏。客厅里有个电火炉，微弱的火光照着散在各处的扶手椅，丝绒椅面早都磨损殆尽，另外还有几株棕榈树与橡胶树的盆栽。一位叫马克斯的老服务生从手帕里变出一些老式的硬糖果，掉在托马斯的腿上，尝起来像是烧焦的咖啡。至于俱乐部里的魔术师则全神贯注在棋盘或桥牌桌上，绝少有人抬头四处张望。棋盘上少了骑士与城堡，他们以用过的来复枪弹匣和一摞战前的铜币代替；桥牌桌上的纸牌，在经年累月饱尝发牌员的折叠、拗损、抚摸等蹂躏后，早就面目全非。因为孔恩布鲁和约瑟夫都不擅言辞，因此餐桌上谈话的重责大任就全落在托马斯的身上，而他也善尽职责，说个不停，直到另一位会员——一位在隔壁桌单独用餐的老巫师叫他闭嘴为止。到了九点钟，孔恩布鲁遵守他的承诺，把两个孩子带回家去。

4

两名年轻的德国教授在旧新犹太会堂里，拿着手电筒穿梭在阁楼的椽木间，他们几乎把房子都翻过来了，但最后还是只能失望地离开；因为这个位于老旧哥德式犹太会堂阶梯式屋顶下方的阁楼只是个衣冠冢而已。在19世纪即将结束之际，布拉格的建城元老决定要替旧犹太区“彻底消毒”，旧新犹太会堂前途未卜，因此秘密社群的成员老早就安排好，将他们负责保管的圣物，从原本埋在会堂阁楼里一堆废弃不用的祈祷经书底下的古老藏身处，搬迁到附近一栋公寓里；这些公寓是秘密社群中一位成员才刚新建完成的，他靠炒房起家，事业非常成功。然而，在这不寻常的行动背后，犹太社群与生俱来的安逸惰性与秘密社群的松散组织却开始发挥作用，原本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但即使后来的旧新犹太会堂已确定可以逃过一劫，搬走的东西却始终没有物归原处。过了几年后，保存这次搬迁记录的犹太教神学院图书馆遭到挖掘机拆除，记录也消失无踪。因此秘密社群只能提供魔像落脚处的大概地址给孔恩布鲁，至于确切的公寓门牌号码，成员们不是忘了就是各执一词。其中最令人难堪的事实是：从1917年初到现在，这个社群的现有成员中，没有一个人曾亲眼看过魔像一眼。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搬？”约瑟夫问他老师。他们根据得到的线索，来到这栋新艺术风格的公寓前面；建筑外墙早已斑驳，到处都是煤烟污垢和漆黑的指纹。约瑟夫在下巴上贴了让他发痒的假胡须，他忍不住紧张地拉了一下，另外他还在上唇上方贴了小胡子并戴了假发，这些全是姜黄色、质量优良的假货。另外鼻梁上还挂了副玳瑁框的圆眼镜。那天早上，他在孔恩布鲁家的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为了这趟美国行才买的苏格兰软呢格子西装，连自己都觉得很像苏格兰人，不过他却并不知道为什么假扮成苏格兰人走在布拉格街头比较容易分散别人的注意力，不会让人注意到他和孔恩布鲁在找什么东西。约瑟夫就像刚涉足乔装艺术的新人，老觉得自己太显眼，好像全身赤裸着或前胸后背挂着木板，上面还写着自己的名字和意图。

他在尼古拉斯巷里左顾右盼，猛烈的心跳敲打着肋骨，就像大黄蜂冲撞着玻璃窗；因为从他离开孔恩布鲁的住处走到这里的短短十分钟内，已经至少三次和他母亲——或三个毫不相识的女人擦身而过，不过在那一刻，她们看起来全都神似他的母亲，令他惊魂不定，也让他想起去年夏天（就在他想象自己年轻的心又碎了一次之后），不管他去学校、去查尔斯大桥下的德国草地网球俱乐部打球或是军民游泳训练学校游泳时，似乎在每个街角都有无尽可能会遇到一位菲莉丝小姐，每扇门前也都可能上演一出羞辱惭愧的戏码，只不过现在，他却成了背叛其他人希望的那个角色。他深信不疑，当母亲从他身边走过时，肯定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假胡子。“如果连她们都无法发现，还有谁能发现呢？”

“我相信她们能够发现。”孔恩布鲁说。他的胡子经过细心修剪，而且洗掉了铜红色染剂的痕迹，约瑟夫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些年他的红胡子都是染出来的。他戴了副无框眼镜和一顶宽边黑帽来遮住脸，还有模有样地撑着一支藤制手杖。这些都是孔恩布鲁从那个神奇的中国木箱深处翻出来的装扮道具，他说这些道具原来都是胡迪尼的财产，还说胡迪尼经常善用这些装扮，完成他欺瞒观众与揭发骗术的一生志业。“我想，令人害怕的是，这些东西很快就——”他说着挥起手帕，然后朝着手帕大声咳嗽，“不得不派上用场。”

孔恩布鲁告诉了大楼管理员两个假名，手里还挥舞着连约瑟夫都不知从哪来的文件和身份证明，跟他说犹太议会（这个组织跟守护魔像的社群没有关系，但有时两边的成员会彼此重叠）正在执行一个计划，统计犹太人迁徙以及居住在布拉格的情况，因此指派他们来调查这栋公寓的住户；事实上，犹太议会还真有这么个不得已而进行的计划，他们对之都表现出十分的恐惧，这种恐惧感充斥在犹太议会跟保护区政府所有打交道的活动中。捷克波希米亚、摩拉维亚和苏台德等地区的犹太人现在全都集中到布拉格，原本居住在这个城市的犹太人反而被迫离开旧居，搬迁到隔离的小区，而且经常是两三户人家挤在一间小公寓里；这种混乱的情况使得犹太议会难以掌握确切的人口资料，无法满足保护区政府三天两头的要求，因此才会有这么一个人口普查计划。魔像长眠的这栋公寓正是保护区政府指定用来安置犹太人的住所，因此管理员也不疑有他，连文件都没看，就毫不迟疑地让他们进去了。

约瑟夫和孔恩布鲁从顶楼开始一层层往下查访，敲了五层楼里每一间公寓的房门，仔细记载住户的姓名与彼此间的关系。因为每一户都住了很多人，再加上近来失业人口剧增，所以即使在大白天，也绝少出现无人应门的情况。一间公寓里住了几个不同的家庭，有些会订立严格的公约，要不然就是一团和气，共同维持秩序、礼貌与清洁；不过大部分住户似乎都尽量不彼此干涉以避免冲突，其结果就是东西随地乱丢：课本、杂志、袜子、水管、鞋子、日记本、蜡烛、小饰品、围巾、裁缝用的模特、碗盘、相框等等，屋子里满地都是，制造出拍卖货仓那种临时拼搭的气氛。此外，在很多公寓里都可看到一再重复的家具：排成一列列的沙发有如教堂座席，杂乱的餐椅足以供一家大型餐馆之用，天花板上的吊灯有如丛林般茂盛，立灯自成一个小树林，壁炉上的钟则是肩挨着肩，彼此争论谁的时间最准。无线电收音机调到不同电台彼此较劲，音量与恶意齐升。有如边界战争的冲突无可避免地爆发，晾衣绳则是战争与和平的停火线。在这种情况下，一锅沸腾的牛奶、炉子上煎着的咸鲑鱼、丢在一边无人收拾的脏臭尿布，全都有着难以估计的战略价值。据说，有些人家彼此冷战，互不交谈，只靠恶毒的纸条沟通。其中有三次，孔恩布鲁只不过问了住户间的关系，就引发他们是几等表亲或有关遗嘱的争议，彼此凶恶地叫嚣，还差点大打出手。他们小心谨慎地询问了丈夫、妻子、叔伯、老祖母，但始终没有人提到家里有位神秘的住客或有扇永远紧闭的门。

经过四个小时琐碎而又令人沮丧的伪装后，布拉格犹太议会人口普查委员会的代表克鲁姆先生和罗森布莱先生已经敲遍这栋公寓里的每一间房门了，其中只有三间没有响应，而且全都在四楼。约瑟夫觉得，从老人佝偻的身影中，似乎看到他也有点徒劳无功的感觉——不过他怀疑老师永远也不会亲口承认。

“也许，”约瑟夫开口说，然后小小挣扎了一下才让自己说下去，“也许我们应该放弃。”

这场戏让他筋疲力竭。他们又回到人行道上，身旁来来往往挤满了放学下班的人潮：学生、店员、商贩，还有拎着菜篮和装肉包裹的家庭主妇，约瑟夫这才发现，他本来担心被父母发现、揭穿、认出来的恐惧已被想再见他们一面的迫切渴望取代。他期待——渴望，不管什么时候都好——可以再听到母亲呼喊他的名字，再次体验到父亲用胡髭摩擦着他的脸，那种湿润又毛茸茸的触觉。残余的夏日就在水蓝的天空和路边妇女裸露的颈项散发出的花香里。在前一天，一部新电影的海报贴了出来，是埃米尔·强宁斯主演的片子，他是伟大的德国演员，也是德国政府的朋友，约瑟夫对他有种充满罪恶感的仰慕之情。他幻想着一家团圆，重享天伦，心想一定还有时间让他重整旗鼓，准备一个不那么疯狂的策略；他想到他原本的逃脱计划——也就是经由护照、签证、贿赂的传统途径——可能会起死回生，再来一次，就好像心里有个诱人的声音在对着他窃窃私语。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孔恩布鲁疲倦地倚着他的手杖说，跟早上比起来，此刻的疲惫要真实得多。“我却没有这样的自由。就算不是要送你出去，我也还有先前承诺的责任。”

“我只是在想，也许我太早放弃另一个计划了。”

孔恩布鲁点点头但没说话，这份沉默似乎正好抵销了刚才的首肯。

“这已经不是选项了，是吗？”过了一会儿，约瑟夫才说，“在你的方法与另一个方法之间，如果我要走的话，就非得照你的方法走不可，对不对？对不对？”

孔恩布鲁耸耸肩，但他的眼神却不一致：他的眼珠滚到眼角，露出关怀的眼光。“这是我的专业看法。”他说。

对约瑟夫来说，世上再没有比这几个字更沉重的了。

“所以真的没有选择了，”他说着，接过老人递来的雪茄。“我在说什么——‘如果我要走的话’。”他把烟草屑吐到地上。“我非走不可！”

“孩子，你非做不可的事，”孔恩布鲁说，“就是试着记得你已经走了。”

他们走进厄多拉多餐馆，坐下来，慢慢享用奶油鸡蛋三明治和两杯贺伯矿泉水，还抽掉大半包莱卡牌香烟。每隔十五分钟，孔恩布鲁就看一下手表，间隔之规律，时间之精准，使这动作显得有些多余；两小时后，他们付了账，到厕所出清膀胱存货，整理装扮，然后又回到尼古拉斯巷二十六号。他们很快地解决了三间神秘公寓的其中两间——四十号和四十一号——前者是间两房公寓，住了位老太太，先前这两名伪装的普查员来敲门时，她正好在睡午觉；后者，根据老太太的说法，则是租给了一户叫瑞格还是瑞恩的人家，他们一家人不知是去日埃瓦还是日内纳奔丧去了。老妇人对文字语言的混淆，似乎只是整体错乱的其中一环——她来应门时身上穿着睡袍，脚上只穿着一只袜子，而且不知为何，一直称呼孔恩布鲁为凯普顿先生——重重疑云，万般问题，似乎都围绕着第三间无人应门的公寓：四十二号房。她完全不知道这间公寓里住了什么人或是哪些人。接下来的那个钟头，他们持续敲着四十二号的房门，依然没有响应；于是他们回头去找住在四十三号公寓的邻居，也就是这层楼四间公寓里的最后一间，没想到疑云却越来越深沉。当天下午稍早，孔恩布鲁和约瑟夫曾和这间房的住户讲过话：这个四房公寓里住了两家人，两兄弟和他们的太太，还有两兄弟的十四个孩子，都是虔诚的犹太教徒。一如稍早，这次仍是哥哥前来应门，他的身材粗壮，戴着犹太小帽，还留着发辫，一脸丛生的漆黑大胡子，看起来比约瑟夫的胡子还假。他的房门加装了门链，只愿意隔着四英寸门缝跟他们说话，好像让他们进门会污染他们家或是让家中妇孺受到什么不当影响似的；只不过他的庞大身躯也挡不住门后孩子的尖叫与笑闹声、女人的谈话声，以及炖胡萝卜与油煎洋葱的香味。

听到孔恩布鲁询问有关四十二号公寓的事，那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问那个——”不过他对于该用哪个名词似乎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又说：“我跟那个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个？”虽然孔恩布鲁命令他一句话也别说，不过约瑟夫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句：“那个什么？”

“我无可奉告，”那人的长脸露出不悦的皱纹。他是珠宝切割工，有一对哀伤而外凸的蓝眼珠。“就我所知，那间公寓是空的。我从来没注意过，也无法提供任何信息。对不起。”

他说完便关上房门，留下约瑟夫与孔恩布鲁面面相觑。

他们走进哐啷作响的电梯时，约瑟夫说：“就是四十二号。”

“我们终究会搞清楚的，”孔恩布鲁说，“我想。”

他们在回程途中经过一个垃圾桶，孔恩布鲁把手上一包用回形针别起来的薄纸丢进去，上头有他们记载的公寓住户姓名与人数。不过向前走了十几步后，孔恩布鲁又停下来，转身回去，熟练地卷起袖子，把手伸进锈蚀的垃圾桶，搅和着桶里不知名的残渣废弃物，脸上有种强忍作呕的苍白神情，过了一会儿，他从垃圾桶里抽出那份名单，纸上已经沾了带有恶臭的绿色斑点。那包纸至少有两厘米厚，不过孔恩布鲁强壮的双臂一振，干净利落地把它们撕成了两半，然后叠起来，再撕成四分之一，再撕成八分之一……他的态度始终平静，但每撕一次，叠起来的纸张就厚了一倍，撕纸所需的力道也随之递增。约瑟夫看着孔恩布鲁把那份清单撕成碎片，似乎也感受到一股递增的怒气——那份清单上有尼古拉斯巷二十六号里每一个犹太人的姓名与年龄。接着，他脸上带着演艺人员惯有的冷凝微笑，像下雨般把碎纸片撒进垃圾桶里，就像在著名的黄金雨魔术中纷纷散落的铜板一样。

“卑鄙下流！”他说道。可是不管在当下还是事后，约瑟夫始终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这个计谋本身、是让这个计谋可以得逞的住户、毫不质疑就屈服的犹太人，还是做了这件坏事的自己。

那天晚餐，他们吃过了硬干酪、香鱼罐头和青椒，然后一晚上在德国广播电台、莫斯科电台和英国广播公司这三个频道间转来转去，听着南辕北辙的新闻。午夜之后，两人又回到尼古拉斯巷。奢华的正门是用镶铁框的大片厚玻璃制成的，上面精雕了低垂的百合花。此刻大门深锁，不过对孔恩布鲁来说，这当然不是问题。不到一分钟，他们就进了公寓大厅，沿着楼梯往四楼走去，胶底鞋踩在磨损的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墙上的壁灯有定时装置，入夜后早就熄灭了。他们一路走着，楼梯间与走廊的墙壁似乎渗出一致的沉寂，跟这里的空气一样凝滞。约瑟夫迟疑地摸索前进，聆听老师裤管的轻声细语；孔恩布鲁则在黑暗中充满自信地向前移动，一直走到四十二号门口才停下脚步。他点燃打火机，然后抓着门把跪下，利用门把稳住自己的身体，接着把打火机交给约瑟夫；打火机在掌心传来一股热气，而且越来越热，因为约瑟夫必须一直点燃火光，好让孔恩布鲁解开捆绑着解锁皮夹的细绳。孔恩布鲁摊开皮夹，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约瑟夫一眼，视线中夹杂着为人师表的疑问与鼓励。他用指尖轻轻点了一根开锁针，约瑟夫点点头，熄了打火机。孔恩布鲁伸手摸索约瑟夫的手，约瑟夫握住老人的手，扶他站了起来，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老骨头喀啦作响。接着他把打火机递回去，自己蹲了下来，试试是否还记得如何开门锁。

这扇门装了两道锁，第一道是门栓上的弹簧锁，第二道是位置高一点的实心单栓锁。约瑟夫选了支尖端有弯曲弧形的开锁针，配合扭力扳手轻转，三两下就解决了第一道这个只有三个弹簧片的便宜货。不过实心单栓锁却让他碰了壁，他用开锁针又撬又扭，想找出它们共鸣的频率，仿佛开锁针是连接到他双手振动传感器的天线，可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讯号，指尖毫无感应。他先是不耐烦，然后有些不好意思，他从齿缝间逼出嘶嘶怒气与低吼。当他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大口气时，孔恩布鲁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又点亮打火机，约瑟夫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把开锁针递给老师。就在打火机熄灭前的那一瞬间，约瑟夫看到孔恩布鲁脸上完全没有安慰的表情，心里不觉一沉。看来等他被锁在棺材里，送到维尔纽斯车站月台的货柜车厢时，他的表现得要更好一点才行。

约瑟夫交过开锁针后不到几秒钟，他们就已身在四十二号公寓里了。孔恩布鲁轻轻关上房门，扭开电灯，只见屋内全是繁复奢华的装潢：披着虎皮的路易十五风格座椅、贴着金箔的枝状烛台——若是有人要装饰魔像的藏身处，似乎不太可能作这样的决定——但他们还来不及细看，就听到一个低沉、缓慢、令人无法抗拒的声音说：“先生，把手举起来。”

说话的是名年约五旬的妇人，她的身上穿着绿色棉织家居服，脚下则是双配成套的绿色平底拖鞋；身后站着两名年纪较轻的女子，穿着华丽鲜艳的和式晨衣，脸上一派冷峻严肃的神情——不过绿衣女人的手上还拿着枪。不一会儿，有位老先生从走廊上出现，来到她们身后站定，他脚上只穿着袜子，衬衫的衣摆随着他走动而摇晃，两条竹竿似的瘦腿苍白且骨节粗大，鼻子像马铃薯，脸上还留着伤疤，不知为何，约瑟夫觉得此人甚为面熟。

“马克斯！”孔恩布鲁惊讶地说。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出卖了他，约瑟夫认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惊讶的神情。这时，约瑟夫才认出这个近乎半裸的老男人，就是多年前他和托马斯唯一一次去霍夫津瑟俱乐部吃饭那晚，从手帕里变出糖果给他们的魔术师服务生。后来他才得知，原来马克斯是制作魔像的犹太拉比尤大·洛埃·班比札尔的直系后裔，也是他把孔恩布鲁介绍给犹太教秘密社群的。老马克斯立刻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眯着眼睛，用一种经过舞台训练的威严口吻说话，好像要把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像小白兔一样收进帽子里似的。

“孔恩布鲁？”他终于猜到了，脸上的忧虑神情也立刻换成了惋惜与好笑。他摇摇头，示意绿衣女人把枪收起来。“孔恩布鲁，我可以跟你保证，这里绝对找不到你要的东西，”他带着一股酸涩的微笑，又加了一句，“我在这间公寓里已经找了好几年了。”

第二天一早，约瑟夫和孔恩布鲁在四十二号公寓的厨房碰面，用赫伦[15]制造的扇贝形咖啡杯啜饮着特露迪煮的咖啡——她是三个妓女中最年轻的，体态丰满，长相普通，但很聪明，还在读书准备当护士。昨天晚上，特露迪卸下了约瑟夫童贞的重担后——花的时间比她早上煮一壶咖啡还少——就披上了桃红色和式晨衣，到客厅去读静脉切开术的教科书，留下约瑟夫独自躺在她温暖的鹅绒床罩里，嗅着她脸颊与颈背在冰冷枕头上留下的淡淡紫丁花香，享受着卧室里芳香的黑夜，还有他心满意足的罪恶感。

那天早上，孔恩布鲁走进厨房，和约瑟夫四目相交，但又各自避开，彼此交谈也都很简略，特露迪还在厨房时，他们几乎连大气也不敢出。这倒不是因为孔恩布鲁后悔带坏了他的年轻学徒——几十年来，他经常光顾妓院，对于性交易的便利与好处持有相当开放的态度，毕竟跟孔恩布鲁的小房间和房里那张单人小床及哐当作响的水管比起来，她们的香闺要舒服芳郁得多了。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而且从约瑟夫因罪恶感而微微拱起的肩膀以及逃避他目光的情况看来，孔恩布鲁推断这个年轻人恐怕也有同感。

公寓的厨房里飘着浓郁的咖啡香和淡淡的紫丁花香，微弱的十月阳光穿过窗帘，在干净的松木餐桌上织出花边阴影。特露迪是个很甜的女孩，而孔恩布鲁经过伴侣薇莉夫人——就是那个持枪的女人——一夜的拥抱以后，他那臭皮囊里一身老朽、过度使用的关节似乎又获得滋润，轻哼起弹性的旋律。

“早啊！”孔恩布鲁低声嘟囔着。

约瑟夫满脸通红，正想要开口说话，但一阵剧咳打断了他，以致于他回复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荡在空中。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这么多事情似乎都得靠着加快脚步和自我牺牲才能完成，但他们却浪费了一整个晚上耽溺于肉体欢娱。

尽管在道德上说不过去，但约瑟夫却从特露迪那里获得一些极有价值的信息。

“她听几个小孩说过，”约瑟夫等到特露迪弯下腰在他脸颊上轻快地留下带有咖啡香的一吻，然后信步离开厨房，沿着走廊回去整理她那凌乱的床铺后，这才开口跟孔恩布鲁说道：“有个窗户从来没见过任何人露脸。”

“小孩？”孔恩布鲁说着，轻轻摇着头。“啊，当然！”看来他似乎无法谅解自己竟忽略了这么明显的重要信息来源。“这扇神秘的窗户在几楼呢？”

“她不知道。”

“在大楼的哪一面？”

“这个她也不知道。我想，我们可以找个小孩来问问。”

孔恩布鲁摇摇头，又吸了一口手里的莱卡烟，轻轻弹了弹烟灰，把烟支翻来覆去，仔细研究印在卷烟纸上那个小小的飞机标志。突然间，他站起身来，开始搜索厨房里的每一个橱柜和抽屉，直到他找到一把剪刀为止。他拿着剪刀走进富丽堂皇的客厅，又开始在客厅里翻箱倒柜，他以优雅细腻的动作，搜索着餐厅里放置餐具的橱柜，不放过任何一个抽屉。最后，他终于在前厅的一张桌子里找到一盒便条纸，是纸质粗厚的色纸，带有知更鸟蛋壳上的淡青色。他拿着剪刀和色纸又回到厨房里坐了下来。

“我们去跟那些人说我们忘了一件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纸折成对半，然后开始裁剪，双手坚定，毫不犹豫。色纸折了六次后，再利落地剪出纸船的三角形轮廓，就跟小孩用报纸折的纸船一样。“我们叫他们在每扇窗户上都贴一张，表示已经调查过了。”

“纸船，”约瑟夫说，“纸船？”

“不是纸船。”孔恩布鲁说着放下剪刀，摊开折叠的色纸，举起一个淡蓝色的大卫之星[16]。

约瑟夫一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个停留在想象层次的指令如果能行得通，可真会让他打心里发冷。“他们不会照做的，”他看着孔恩布鲁在厨房窗户上贴了张小星星，“他们不会遵从指令的。”

“年轻人，我也希望你说的是对的，”孔恩布鲁说，“但我们现在更需要你说错。”

两小时不到，这栋公寓里的每户人家窗户上都闪烁起了蓝色星星。就靠这个卑劣的手段，他们再次找到了收藏布拉格魔像的房间——尼古拉斯巷二十六号顶楼靠后巷的房间，其唯一的窗户正对着后院。整整一代的孩子都在这里玩耍，他们就像在古老原野上抬头观星的牧羊人一样，替这个有如星辰俯视着他们的窗户编织出了一部完美的自然史；这扇始终空白的窗户，就像一颗逆行的行星，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诱发大家进行无穷的想象。而对这位逃脱大师及其徒弟来说，这扇窗户也是唯一的简单入口。这个房间当然有门——毋宁说曾经有门——但想来是在安置魔像时就已经用水泥和纸张糊起来了；既然从楼梯间可以轻易爬到屋顶，因此孔恩布鲁觉得他们最好趁着夜色用绳索缒下来，再从窗户爬进去，远比从房间正门进去要避人耳目得多。

他们在过了午夜之后重返这栋公寓，这已是约瑟夫在这个城市里当隐形幽魂的第三晚了。这一次，他们穿着一身黑衣，头戴黑色圆礼帽，手上拿着神似医疗箱的黑色皮包——这些装备都是秘密社群里一位经营殡仪馆的成员提供的——约瑟夫一身葬礼装扮，戴着黑色皮手套，握着绳索从屋顶缒下到魔像居所的窗台，但下降的速度比他预期得快，几乎快到下一层楼的窗台边了，还好及时猛拉绳索，这才停了下来，不过他的肩膀也差点因此脱臼。他抬起头，在阴暗中只能勉强看到孔恩布鲁的头颅轮廓，而他脸上的表情跟握住绳索另一端的拳头都看不清楚；约瑟夫从咬紧的牙缝中轻轻呼了口气，慢慢把自己拉到魔像那层的窗台边。

窗户上了栓，不过孔恩布鲁准备了强韧的铁丝。约瑟夫吊在半空中，脚踝卷住绳索末端，一手紧抓着绳索，另一手则把铁丝插入窗框与窗户间的缝隙；他的脸颊摩擦着砖墙，肩膀发疼，不过约瑟夫此刻一心只想着：绝对不能失手。就在肩膀的疼痛开始影响他拼命的决心之际，约瑟夫终于打开了窗栓；他用指尖摸索着窗棂，轻轻推开窗户，荡了进去。他站在房间里喘息，转动双臂，活动肩关节；过了一会儿，传来不知是绳索还是老骨头的嘎吱声，然后就看到孔恩布鲁的一双瘦腿从敞开的窗户踢了进来。老魔术师打亮手电筒环视这个房间，看到天花板上垂着一条电线，末端有个灯座；他弯下腰从入殓师的袋子里拿出一只灯泡，交给约瑟夫，由他踮起脚尖装起来。

布拉格魔像完全遵照犹太律法的规定，只是装在了一个简单的松木箱里。但这个松木箱却与门同宽，长度足以容纳两个青春期的男孩头对着头或脚对着脚躺平。木箱就放在这个空房间的正中央，在两个结实的锯木架后方。虽然经过了三十几年，但这房间的地板看起来还很新，光亮平滑，一尘不染，墙上的白漆也清洁无垢，甚至还有点新漆未干的气味。在此之前，约瑟夫总是尽量不去思索孔恩布鲁这个逃脱计划中的怪诞之处，但在这么一个仿佛不受时间拘束的房间里，看到这么一个巨大的棺材，一股悚然不安的感觉仿佛沿着他的脊椎与颈背爬了上来。孔恩布鲁也一样，显然没什么信心地慢慢走近大木箱；伸出的手也迟疑了一会儿才碰到松木箱盖。他小心翼翼地绕着木箱，轻抚着钉子头，数着钉子的数目，观察钉子与蝶式铰链的状况，也检查锁着铰链的螺丝钉是否完整。

“好吧，”他点点头，轻声说道，显然想要鼓舞自己，也鼓舞约瑟夫，“我们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正好进行到一半。接下来的步骤是：

首先，用绳索把木箱送出窗外，再吊上屋顶，然后他们就可以假扮殡仪馆的工人将木箱搬下楼梯，再搬出这栋公寓。到了殡仪馆后，送进一个事先替他们预留的房间，在那里把魔像准备好，送上火车再运到立陶宛。他们得在木箱上设个机关：先将木箱一侧的钉子拔出来，换成磨短的钉子，只要能把动过手脚的这一面勉强跟木箱连接起来即可。如此一来，等时机成熟，约瑟夫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一脚踹开木箱。接下来，则要应用误导观众的不二法则，在棺材上安装“检视面板”，也就是从安置头部的这端量起，在箱盖大约三分之一处横锯一刀，然后在上面这截安装拉栓，如此一来，就像双截门一样，上下两段门可以分别开关——打开上面这截可以看到魔像的脸部和胸部，却看不到棺材下半截，也就是约瑟夫蹲踞的藏身处。然后，按照相关法规的繁文缛节，还得在木箱上贴标签，附上运送人类遗体所需的各项繁琐表格。伪造的死亡证明和其他所需文件也会密封备齐，放在殡仪馆的这个房间里。等到棺材准备妥当、文件齐备之后，他们就会把棺材送上灵柩车，运到火车站。约瑟夫则在灵柩车的车厢里爬进棺材，躲在魔像身侧，然后把动过手脚的侧板拉上来。到了火车站后，孔恩布鲁必须检查棺材看起来是否完整，再委托车站的脚夫送上火车。等到棺材抵达立陶宛，约瑟夫就得把握时机踢开动过手脚的木板，滚出棺材，自己去探索在波罗的海岸边有着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他。

如今，这个戏法的真材实料就在眼前，然而就跟大部分情况一样，孔恩布鲁面临着两个难题。

“太大了。”孔恩布鲁摇着头，用紧张的语气低声说道。他用小铁锹松开棺材盖一侧的铁钉，轻轻掀开盖子，镀锌的铁铰链发出吱吱的怪声。他从缝隙间眯眼看着这可怜兮兮、没有生命又无辜的泥土人像。“而且他没穿衣服。”

“非常巨大。”

“我们绝对无法从窗户运出去。就算运出去，也绝对找不到衣服给他穿。”

“为什么要替他穿衣服？不是已经有这些犹太披肩了吗？”约瑟夫指着包裹魔像的犹太晨祷披肩说。这些披肩已破烂不堪，而且沾满污渍，却没有腐败的气味；约瑟夫从这个魔像包裹中唯一闻到的是种非常淡薄却又难以名状的气味，有点辛辣、有点青涩，后来他才想起，原来这是沃尔塔瓦河在三伏天的午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恶臭。“犹太人不是应该裸体下葬的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孔恩布鲁说。接着他解释原委：根据最新颁布的法令，如果没有保护区行政长官诺伊拉特的批准，即使把死亡的犹太人遗体运出国境都属违法。“我们必须玩点我们这行的把戏，”他低头看着入殓师的黑色皮包，勉强微笑着说，“替他的脸颊和双唇加点红润，他的头顶加点假发。一定会有人打开棺材检查，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希望他看到的是个非犹太的巨人。”他闭上眼，好像正在脑中勾勒出他希望官员在下令打开棺材后看到的景象。“最好是穿上一套质地精良的西装。”

“我看过最漂亮的西装，”约瑟夫说，“就是一个过世的巨人所有的。”

孔恩布鲁仔细盯着他看，揣摩着约瑟夫言语里的弦外之音。

“埃洛伊·贺拉。他身高超过两米。”

“齐拉尼马戏团的成员？”孔恩布鲁说，“绰号‘大山’那个？”

“他的西装是在英格兰萨维尔街订做的，好大一套。”

“没错，我记得，”孔恩布鲁点头表示赞同，“我以前常在欧陆咖啡馆看到他，很漂亮的西装。”

“我想——”约瑟夫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道，“我知道可以去哪里找到一套西装。”

在那个年代，治疗内分泌失调的医生多半都有一衣柜令人啧啧称奇的服饰，里面堆满了给马穿的衣服般大的内衣裤、比浆果碗还小的圆顶毡帽、如同服饰零售店般林林总总的各类饰品，甚至还有鞋匠制鞋用的鞋型。这么多年来，约瑟夫的父亲或自购或受赠，也有很多这类物品，它们全都收藏在医院办公室的柜子里，以免放在家里引起孩子病态的好奇心。他的用意虽然是好的，却未曾彻底执行，孩子只要到了卡瓦利医生的工作场所，就一定会央求父亲让他们看看巨人维奇列夫·苏罗贝克如肥大巨蟒般盘卷起来的腰带，或是侏儒派特拉·法兰蒂锡克小姐有如指顶花般娇小的拖鞋。自从卡瓦利医生跟医院里的其他犹太员工一起被解雇后，这个令人称奇的衣柜就搬回了家里，里面的物品也都装箱堆放在书房的柜子里。约瑟夫敢肯定，其中可以找到埃洛伊·贺拉的一些西装。

因此，在布拉格当了三天幽魂之后，约瑟夫也要像个幽魂一样回家了。那时已经过了宵禁时间，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少数几辆挂着旗帜的长轿车在街上穿梭，漆黑的玻璃内看不到里面坐了什么人，他甚至还看到一辆卡车，满载身穿灰色大衣的男孩，每个人都拿着枪。约瑟夫走得很小心缓慢，只要一听到汽车引擎声或看到两道车灯交叉映照在房舍墙壁、遮雨棚或石板路上，就立刻躲进屋檐下的门廊或藏在路边车辆或长椅后面。他的大衣口袋里放着孔恩布鲁交给他的开锁针，本以为会派上用场，可是当他来到大楼背面的后门时，却发现门没关紧——有人用铁罐卡着门缝——这也不足为奇，也许是哪位管家偷溜出去开小差或是外出游荡的丈夫半夜想从这里回家。

约瑟夫在后厅和楼梯间都没看到任何人，没听到小孩哭着要喝奶，没听到深夜收音机里传出的微弱的韦伯乐声，也没听到老烟枪每晚的例行公事：猛烈地咳出肺中囤积的陈年老痰。虽然天花板的顶灯和墙上的壁灯都还亮着，但整栋大楼的集体酣眠似乎比尼古拉斯巷二十六号还要深沉。这样的沉静让约瑟夫有些不安，就像走进安置魔像的那个房间一样，一股悚然惊骇从他背脊颈后油然而生。

他悄悄沿着走廊走向家门，发现有人在他家门口丢了堆衣服；在那一瞬间，他的潜意识让心脏猛跳一下：说不定是某种奇妙的机缘，让他想找的那套衣服刚好被丢了出来。不过紧接着约瑟夫就发现那不只是一堆衣服，衣服里还有人——八成是喝醉酒，在走廊上醉得不省人事了。他想，说不定是母亲病患中的某个女孩。这种情况很少见，不过倒也不是前所未闻：有些接受精神分析的病患，经过惊涛骇浪的移情和反升华作用后，会跑到卡瓦利医生的家门口来寻找避风港；或者刚好相反，由于反移情而产生的某种特殊恨意让他们怒火中烧，就像一个被点燃了的装满狗粪的纸袋，陷入某种绝望的状态，有如一场残酷的恶作剧。

然而，这堆衣服却是约瑟夫自己的，衣服里的人是托马斯。这孩子侧躺在地上，双腿蜷缩在胸前，头枕着手臂，手臂伸向房门，五指张开，有种要做什么事但尚未完成的感觉，仿佛他是在将一只手放在门把上时突然睡着，然后滑到地板上的。托马斯穿着一件灰黑色的灯芯绒裤，膝盖部位磨得发亮，身上则是件宽大的针织毛衣，腋下破了个大洞，肩膀上有处洗不掉的污渍，形状酷似一块阴魂不散的捷克地图——约瑟夫知道他弟弟在觉得身体不适或觉得自己没有朋友时，喜欢穿上这件毛衣——毛衣的领口露出睡衣的翻领，睡裤的裤脚则从那件借来的灯芯绒裤管下跑了出来。托马斯右颊紧贴着伸长的手臂，一年到头都在发炎的鼻子呼噜呼噜地吸着气，呼吸声规律而喧闹。约瑟夫微笑着跪在托马斯身边，逗弄着想把他唤醒，好扶他上床睡觉。可是转念一想，他现在不能现身——他不允许自己让别人知道他还在这里——既不能要求托马斯对父母撒谎，也不能真的相信托马斯会一直说谎下去。约瑟夫后退一步，思索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下一步该怎么走：托马斯为什么被锁在门外？是他把楼下后门打开的吗？他有什么事情非得在这时候冒险出门不可？大家都知道不过几星期前，维诺哈区有个和托马斯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半夜偷溜出门找她的狗，结果因为违反宵禁，在昏暗的光线中惨遭枪杀；行政长官诺伊拉特对此意外公开表示遗憾，但并未保证类似事件不会再度发生。如果约瑟夫有办法在不被弟弟发现的情况下把他吵醒——比方说，躲在走廊角落里拿五毛钱硬币丢到他头上——他会按门铃叫家人开门让他进去吗？还是他会觉得太丢脸而宁愿在冰冷漆黑的走廊地板上将就一晚？如果弟弟一直躺在门口，约瑟夫又如何能够拿到巨人的衣服呢？更别提如果一家人都被吵醒，七嘴八舌地责备这孩子的任性了。

所有这些思绪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因为约瑟夫踩扁了一个软软的固体，他的心揪了一下，一边恶心地往后跳，一边低头看，还好不是一只被踩死了的老鼠，而是一个收藏开锁针的黑色皮夹，那是孔恩布鲁曾给他的奖品。托马斯的眼皮眨了一下，吸吸鼻子；约瑟夫则缩到一旁，等着看他弟弟会不会再睡回去。托马斯猛地坐起来，用手臂擦了擦嘴角的梦口水，眨眨眼，大声叹了口气。

“噢，天哪！”他说。看到三天前就该离开布拉格前往布鲁克林的哥哥竟然蹲在他身边，他还是一贯地睡眼惺忪，一点也不惊讶，托马斯张口还要说话，但约瑟夫一手捂住了他的嘴，一手用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摇摇头，指着房门。

托马斯顺着约瑟夫手指的方向，看到自己的家门，这才完全清醒。他的嘴立刻撅了起来，好像吃到了什么很酸的东西，两道浓眉在鼻梁上方皱起，大力摇着头，还想说话，可是约瑟夫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只不过这次没那么用力。约瑟夫拾起他的旧开锁针皮夹——他已经有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没看到过这东西了。事实上，等到他有空想起这件事时，总以为那皮夹早就被自己丢了。卡瓦利家大门上的锁是约瑟夫曾开过好几次的那款——一切恍如隔世。不一会儿，他就轻松地打开了房门，走进前厅，扑鼻而来的是熟悉的烟草味、水仙花香和远处传来的电冰箱的低频声，这一切让他感到安心舒畅。走进客厅，他看到沙发和钢琴都用床单盖了起来，鱼缸里没有水、也没有鱼；原本有株乌柑橘养在有磨砂裂痕的红土陶盆里，现在也不见了，房间的正中央则堆着板条箱。

“他们搬走了？”他用最细微的嗓音低声问道。

“搬到了德劳哈街十一号，”托马斯用正常的语调说，“今天早上才搬的。”

“他们搬走了。”虽然没人会听到他们说话，也不用担心会吵醒任何人，可是约瑟夫这会儿却失去了抬高音量的能力。

“那个地方很讨厌，凯兹一家人也很讨厌。”

“凯兹？”他母亲有些表亲姓这个姓，不过他们往来并不密切。“维多和蕾娜塔？”

托马斯点了点头。“还有穆可斯双胞胎。”他翻了个大白眼，“他们还养了只很讨厌的小鹦鹉。他们教它说：‘托马斯，抬起你的屁股。’”他吸吸鼻子，跟着哥哥吃吃地笑。一会儿，两道浓眉又慢慢纠结在一起了，然后是一连串的呛咳、啜泣，好像会痛似的，他谨慎压抑地哭了起来。约瑟夫僵硬地将他搂在怀里，突然想到不知有多久没听到过托马斯放肆大哭的声音了，曾经在家里，他的哭声就像茶壶汽笛或父亲点燃火柴的摩擦声一样频繁。托马斯的重量让他的膝盖难以承受，他用笨拙的姿势抱着他。这孩子仿佛在短短三天内，就从小男孩蜕变成了少年。

“还有个讨厌的阿姨，”托马斯说，“跟一个低能的表哥，明天要从佛莱德兰过来。我想回这里来，就算只是今晚。可是我打不开门锁。”

“我理解，”约瑟夫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体验到了心碎的感觉，“你是在这间公寓里出生的。”

托马斯点点头。

“那天真是个大日子，”约瑟夫试着逗弟弟开心，“我这辈子从来没那么失望过。”

托马斯微微露出笑容。“整栋大楼几乎都搬走了，”他说着，滑下了约瑟夫的膝盖，“只有克拉夫尼克、普立奇和兹拉尼三家可以留下来。”他抬起手，用手臂擦脸。

“别把鼻涕抹到我的衣服上。”约瑟夫说着把弟弟的手推到一边。

“这衣服是你不要的。”

“也许我会要你寄给我啊。”

“你怎么还在这里？”托马斯说，“你的船怎么了？”

“我碰到一些难题，不过今天晚上应该就会走了。你绝对不可以跟爸妈说你看到过我。”

“你不准备见他们吗？”

这个问题——还有托马斯问话时那哀伤尖锐的声音——让约瑟夫心痛。他摇摇头说：“我只是回来拿点东西。”

“从哪里回来的？”

约瑟夫没有理他。“所有东西都还在这里吗？”

“除了一些衣服和厨房里的东西，还有我的网球拍、蝴蝶和你的无线电。”那组有二十根真空管的收音机，是约瑟夫亲手从零件组装而成的，用一只上了油的厚重松木箱装着。业余无线电是约瑟夫在魔术之后、现代艺术之前的热情所寄，三者首尾相衔，约瑟夫到美术学院注册后，胡迪尼、马可尼就相继让位给保罗·克利[17]。“妈妈坐电车时还把它抱在腿上。她说，听无线电就好像听你的声音，她甚至还说要用你的声音来记住你，不是用照片。”

“然后她一定会说，反正我照相从来就不好看。”

“对，没错，她真是这样说的。明天早上马车会来搬其他东西，到时候我再跟车夫一起回去，我还要自己拉缰绳呢！对了，你需要什么东西？你回来找什么？”

“你在这儿等着。”约瑟夫说。他已经说得太多，孔恩布鲁一定很不高兴。

他沿着走廊走向父亲书房，一路上频频回头确认托马斯没有跟来，还竭尽所能地克制自己忽略身边堆积如山的木箱、在这时早该紧闭的房门、卷起来的地毯以及鞋跟在裸露的木地板上敲出的寂寥声。在父亲的书房里，书桌和书架都用缝起来的毯子包住了，再以皮绳捆绑，墙上的画和窗帘也都拆了下来。内分泌失调的怪人穿的怪诞服饰仍旧装在箱子里，不过都已经从柜子里拖了出来，随意堆放在门口——这倒方便——每个箱子上都贴有标签，父亲苍劲规律的笔迹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箱子里的内容：

洋装（五件）——玛汀卡

帽子（草帽）——罗斯曼

受洗礼服——苏罗贝克

不知为何，这些标签让约瑟夫深受感动。父亲手写的字迹跟打字机的字体一样清晰，每个字母的上下角都加上了装饰的衬线，括号也有完美的弧度，连弯曲的破折号也像一道优雅的闪电。标签上的字母充满了爱心，父亲向来习惯透过不辞辛劳的细节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而这种父爱的辛苦勤劳——固执、坚毅、秩序、耐心与冷静——也总是让约瑟夫感到心安与宽慰。在这个装满怪诞回忆的箱子上，卡瓦利医生似乎透过每一个完美无瑕的字母传达一连串的信息，这些标签具体而微地象征了父亲与家人未来在面临苦难灾厄时，求生存所需的特质，而约瑟夫却弃他们于不顾。在他父亲的主导下，卡瓦利与凯兹这两户人家势必将形成一种罕见的家庭关系，仍然维持庄严、高雅与秩序。有着这样的耐心与冷静、坚毅与自持，有这样优雅的字迹与谨慎的标签，他们一定能够抬头挺胸，自信面对迫害、羞辱与艰辛。

可是接着他又看到另一个木板箱上的标签写着：

剑杖——杜鲁贝克

鞋撑——贺拉

西装（三套）——贺拉

各式手帕（六件）——贺拉

一股恐惧的火焰在他腹中猛烈燃烧，他突然顿悟：无论父亲或其他人的行为如何，都将无济于事。无论是井然有序或一团混乱，无论是文明整齐的条列或随手乱画的涂鸦，布拉格的犹太人都不过是德军靴上的灰尘，终究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被一扫而空——克己自持与注重细节都不能让他们幸免。多年后，当约瑟夫回想起这一刻，他总是觉得自己从这些粘贴在木箱上的标签中，看到了即将来临的颤栗与恐怖。不过那时，事情却简单得多。他只是觉得体内有无数小针刺戳，颈背寒毛直竖，一颗心跳到咽喉，好像有人用大拇指紧压不放。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欣赏一个已经过世之人所写的书法。

约瑟夫把贺拉的超大西装套放在肩上，回到客厅。“那是什么？”托马斯问，“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没事，”约瑟夫说，“托马斯，我得走了，对不起。”

“我知道，”托马斯听起来似乎就快生气了，他盘起双腿坐在地板上，“我要在这里过夜。”

“不行，托马斯，我觉得——”

“没有你说话的份，”托马斯说，“你根本不在这里，你忘了吗？”

这些话与孔恩布鲁的建议相互呼应，完全合情合理，但不知怎地，却让约瑟夫感到心寒。他始终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据闻鬼魂都是如此——那些失去生命重量、理智与未来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被他作祟的人。

“也许你说得对，”过了一会儿后，约瑟夫说，“不过你不该在晚上出门，太危险了。”

约瑟夫双手放在托马斯的肩上，把弟弟推到十一年来他们共享的房间；然后从箱子里找出一些毯子和没有枕头套的枕头，在地板上铺了张床。接着他又在其他木箱里搜刮，找到一只小孩用的旧闹钟——钟面是只熊脸，熊耳朵则是两个铜铃——他上紧发条，把闹钟调到五点半。

“你必须在六点前回去，”他说，“否则他们会来找你。”

托马斯点点头，爬进临时用毛毯铺成的床褥。“我希望能跟你一起走。”

“我知道，”约瑟夫伸手拨开托马斯额前的发丝说：“我也是。不过你很快就会来跟我在一起了。”

“你保证？”

“我保证，”约瑟夫说，“我不会停下休息，直到能在纽约迎接你们的船进港为止。”

“要在那个岛，”托马斯眨巴着眼睛，“那个有自由女神像的岛。”

“我保证。”约瑟夫说。

“发誓？”

“我发誓。”

“对着冥河发誓。”

“我发誓，”约瑟夫说，“对着冥河发誓。”

接着，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约瑟夫俯下身吻了他弟弟的嘴唇。他俩先前最后一次这样亲吻时，小的还在襁褓中，大的也只不过是个穿着短裤、溺爱弟弟的小男孩。

“再见了，约瑟夫。”托马斯说。

约瑟夫回到尼古拉斯巷时，发现孔恩布鲁以他一贯的应变能力与谋略，解决了搬运魔像的问题。当初安置魔像的人是用一块薄薄的石膏板把门框封死的，孔恩布鲁则运用殡葬业这一行当里某种不可告人的方法，在石膏板靠近地板处切割出一块四方形的缺口，大小正好足以塞进木箱末端，石膏板靠走廊那面的外墙跟整栋公寓走廊的墙壁一样，都贴着充满青春艺术风格的壁纸——长梗罂粟花彼此交缠的图案。孔恩布鲁小心翼翼地割破壁纸外表的伪装，将其四方形的缺口只切开三面，保留上方的壁纸完整，于是形成一道暗门。

“如果有人发现怎么办？”约瑟夫看过孔恩布鲁的杰作后说。

这问题给了孔恩布鲁另一个机会发表他即兴又带点挖苦意味的座右铭。“人们只会注意你叫他们注意的事，”他说，“而且只在你提醒他们的时候。”

他们替魔像穿上埃洛伊·贺拉的衣服。这个工作并不容易，因为魔像本身没什么弹性；不过因其制作成分与质地的关系，倒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僵硬。如果用指尖轻压泥土做成的肌肤，似乎还会有点凹陷感；魔像唯一能够小幅活动的地方，是在右臂的手肘处，或许是魔像对动作最模糊的记忆——根据传奇记载，每天晚上，魔像外出工作后回到制作魔像的人家里时，就是用这只手臂轻触门口的圣卷门符，然后再把亲吻过圣卷经文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嘴唇上。至于魔像的膝盖和脚踝，相形之下就僵硬得多。此外，他的手脚也跟身体不成比例，就像许多业余画家的人像作品一样，四肢总是画得太大。它的大脚老是卡在裤管里，因此替魔像穿裤子尤其困难。最后，约瑟夫还得把手伸进棺材里，抓着魔像的腰部把他下半身抬高几英寸，好让孔恩布鲁把裤子一路从脚部拉到大腿，再穿到魔像硕大的屁股上。他们决定不必费事替他穿上内裤，不过为了追求人体结构的逼真——这充分展现了他舞台生涯中追求完美、讲究周到的个性——孔恩布鲁把旧的犹太披肩撕成两半（当然先亲吻过），把其中一半扭成麻花状，然后把这个艺术成品塞进魔像两腿之间，充实它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土胯下。

“也许他是女的。”约瑟夫看着孔恩布鲁替魔像拉起裤裆拉链时忍不住说。

“即使布拉格的玛哈拉尔[18]也无法用泥土做成女人，”孔恩布鲁说，“因为你需要肋骨。”他退后一步，仔细端详魔像；伸手拉拉西装外套的领子，抚平长裤上的皱褶。“这套西装很好。”

这是埃洛伊·贺拉过世前才做的西装，那时他因为长年罹患马凡氏综合征[19]而瘦了不少，因此这套西装的尺寸不若“大山”壮年时期的服装那么大，正好适合魔像。西装布料是英国的高级毛纱，颜色是灰褐色，仔细看还带点酒红色的线条；布料足够让约瑟夫和孔恩布鲁各做一套西装，甚至还有多余布料让他们各做一件魔术师的招牌背心。衬衫是白色斜纹布，搭配珍珠贝母做的纽扣，酒红色的丝质领带上缀有西洋蔷薇图案，有点花哨，不过正是贺拉喜欢的领带风格。没有鞋子，因为约瑟夫忘了找鞋子，不过就算找到了也不够大，更何况如果棺材下半截真被打开来检查，他们的戏法也就穿帮了，有没有穿鞋当然也就无关紧要。

穿好衣服后，孔恩布鲁在魔像的脸颊上抹了一点腮红，又在它光秃秃的头上戴了假发，前额和眼皮上分别粘上小小的眉毛与睫毛——这些都是非犹太教的入殓师在碰到死者脸部灼伤或罹患某种会脱毛的疾病时所用的道具——装扮妥当的魔像有种呆滞灰暗的脸色，就像煮熟的羊肉一样，看起来毫无生命力，而且还勉强可以鱼目混珠冒充死人。只有魔像的额头还留有一点点人类的淡淡手印，是几世纪前抹去上帝之名所留下的痕迹。现在他们只要把棺材从暗门推出去，然后运出公寓大楼就行了。

这个工作就简单多了。约瑟夫在抬起魔像帮他穿裤子时就注意到，尽管魔像是巨大的泥塑人偶，但重量却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沉重。约瑟夫有种感觉：从走廊搬下楼梯，再搬出尼古拉斯巷二十六号的大门，这一路上让他们吃力的只会是厚实的松木箱子和那套巨大的西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Mach，bida lo nafsho’，”约瑟夫提到他们的货运似乎很轻时，孔恩布鲁引述圣经注释的文字说，“‘灵魂才是他的重担。’这个，不算什么。”他朝棺材盖点点头。“只是个空壳子。如果不是你要藏在里面的话，我还得加些沙袋才行。”

他们把魔像搬出公寓，再用借来的斯柯达灵柩车送回殡仪馆——孔恩布鲁在1908年学会开车，他说是由法兰兹·霍夫津瑟的高徒汉斯·克鲁兹勒亲自教授的——这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也没碰到任何官员。唯一看到他们把棺材搬出公寓大楼的，是个半夜失眠、名叫皮尔岑的失业工程师；他们对他说，住在四十二号的拉撒路老先生卧病多年后终于过世了。第二天下午，皮尔岑太太捧着一盘鸡蛋饼干来到四十二号房，赫然发现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先生，带着三位身穿黑色和式晨衣、美艳但举止不甚端庄的女子坐在矮凳上；他们的衣服上都缝了撕裂的丝巾，屋内的镜子也遮了起来。事后证明，在接下来的七天中，这样的装饰对薇莉夫人的客人来说还挺新鲜的：有些人因此完全失去狎妓的勇气，有些人却觉得在死人房里做爱仿佛犯了亵渎的禁忌，感觉格外刺激。

约瑟夫爬进棺材里，躺在这个一度是布拉格犹太人希望所寄的空壳旁。经过十七个钟头后，火车到了波兰与立陶宛边界的小镇欧辛雅尼；由于两国铁路的轨距不同，乘客和货运都必须在此停留六分钟换车，从苏维埃监造的、漆黑发亮的快车换成沙皇时代老旧怒吼的慢车，也从波兰的镇压臣服换成波罗的海国家的菲薄自由。巨大的斯大林级火车头平稳安静地驶进月台，发出一声善感中甚至有些哀伤的叹息，让人颇为惊讶。车上乘客陆续下车，动作大多非常缓慢，仿佛生怕因表现出急切或紧张的情绪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这些乘客中有很多人和约瑟夫·卡瓦利年纪相当，穿着系腰带的外套和灯笼裤，头戴敬虔派的宽帽，井然有序地朝着移民和海关的官员前进，他们跟当地盖世太保的特务代表都在一个房间里等着，房里有个圆火炉，烧得屋子里有点热过了头。月台上的脚夫是群可悲的老弱残兵，有些人看起来连帽盒都拿不动，更别说是扛起巨人的棺材了。他们打开魔像和跟着它一起偷渡的伙伴所乘坐的货车厢车门，眯起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重担，他们不但要把货物卸下车，还得扛到二十五米外等着载货的立陶宛货车上。

约瑟夫毫无知觉地躺在棺材里。他已经昏睡了八到十个钟头，捱过了这段痛苦但有时却几近愉悦的缓慢时光。火车的规律振动、缺氧、一整个星期累积下来的缺乏睡眠再加上过度紧张与情绪起伏、血液循环不良、魔像本身令人昏昏欲睡的怪味——这似乎与盛夏的腐臭河水味脱不了关系——这一切都好像让他克服了背部与臀部的剧痛、手脚肌肉痉挛、几乎完全无法便溺、腿脚上如针刺而有时也近乎重击的麻痹、肚子里的牢骚，还有这趟旅程中的种种惊异与不确定。他们把棺材搬下车时，约瑟夫并未醒来，不过他的梦境淡淡地染上了一层紧急但不确定是否有任何危险的颜色。直到棺材的“检视小窗”骤然被人掀开，一股带有枞树叶气味的冷空气钻进他的鼻腔，唱起美妙的歌声，一道力道唯有太阳可堪比拟的白光惊醒他的蛰伏时，他的意识才开始恢复。

在最初的一瞬间，又是孔恩布鲁的指示拯救了约瑟夫，使他不致失去一切。在检视小窗开启的那一刹那，令人目眩的惊恐让约瑟夫几乎要在痛楚、狂喜与恐惧中忘情地大喊出声；这时候，“欧辛雅尼”这个词似乎冷静理性地躺在他的指间，就像到头来会还他自由的开锁针一样。孔恩布鲁对于欧洲这个区块的铁路网了如指掌，而且跟百科全书一样，每隔几年就得加上一本厚厚的附录，因此当他们在棺材上动手脚时，孔恩布鲁就已不厌其详地跟他解说了这趟旅程的每一个阶段与特别之处。脚夫抬起棺材时，他感觉到他们手臂在碰撞，臀部在摆动。这些动作，再加上北方森林的气味和片段波兰话的窃窃私语，让他在最后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发生了什么事情。脚夫准备把棺材从波兰火车搬运到立陶宛火车上时，就已经打开了检视小窗；他听到他们交谈，勉强听懂他们对于这个死亡的巨大货物感到惊骇。接着，棺材落地，约瑟夫的两排牙齿一合，发出尖锐的瓷器碰撞声。他一声不吭，暗自祷告，希望动过手脚的钉子没有脱落，不至于让他滚出来。他希望棺材已经送进新的货车厢，但又害怕刚刚这下让他咬破舌头满嘴流血的碰撞，不过是撞到了月台地面。随着光线渐渐暗去，他用力吐了口气，在这缺乏空气的永恒黑暗中，反而找到了安全感，接着，又亮起一道光线。

“这是什么？这是谁？”一个操德语的声音说。

“是个巨人，中尉先生。死掉的巨人。”

“死掉的立陶宛巨人。”约瑟夫听到纸张沙沙作响，德国军官正在翻阅孔恩布鲁粘贴在棺材外的伪造文件。“名叫克维里斯·海罗尼达斯，前天死在布拉格。丑陋的鬼家伙。”

“巨人都很丑啦，中尉。”一个脚夫也用德语说着，其他脚夫也一致同意，有些人甚至提出佐证以示支持。

“老天！”德国军官又说，“真是罪过！这么好的西装竟然要埋到肮脏的地洞里。喂，你去找把铁锹，把棺材打开。”

孔恩布鲁给了约瑟夫一个空酒瓶，在万不得已时可以把阴茎塞进瓶内，节省着用，解决内急问题。可是这会儿，根本没时间做这些安排，脚夫已经在巨人的棺材盖缝隙间又踢又刮。约瑟夫觉得裤裆一阵湿热，然后立刻变得湿冷。

“中尉先生，找不到铁锹，”有位脚夫说，“我们要用斧头劈开。”

约瑟夫感到一阵惊恐刮搔着他的心，就像关在铁笼里的野兽用爪子猛抓栏杆。

“啊，不必了，”德国军官笑着说，“算了。我是很高没错，可也没那么高。”过了一会儿，棺材里又恢复一片漆黑。“老兄，抬走吧。”

暂停一会儿后，一阵颠簸，约瑟夫和魔像又被抬了起来。

“还有，他是很丑，”有个脚夫小声说道，只有约瑟夫才听得到，“可也没那么丑。”

二十七个钟头后，约瑟夫步履蹒跚、胸口滞闷地走在立陶宛秋天早晨的黯淡阳光中，他头昏眼花地眨着双眼，弯腰驼背、拖着跛腿，还带了一身的尿骚味。他躲在维尔纽斯车站被煤烟熏黑的柱子后面，看着秘密社群中两个面貌冷峻的同谋前来领取这个从布拉格来的怪异巨棺，然后一瘸一跛地走到皮里莫街，找到孔恩布鲁的妹夫家，在那里受到亲切的款待，他们让他吃了饭，洗过澡，还替他在厨房里摆了张小床睡觉。约瑟夫住在这里，设法安排从普列库莱前往纽约；就在这时，他听说驻科夫诺的荷兰领事正狂发荷属库拉索岛的签证，而且他跟一位日本官员合作，凡是前往荷兰殖民地的犹太人，都可以获得过境日本帝国的权利。两天后，他坐上西伯利亚特快车，一星期后抵达海参崴，再搭船前往神户；接着再从神户搭船到旧金山，发电报给布鲁克林的姑妈，请她汇钱给他，然后再坐巴士到纽约。直到他搭汽轮从金门大桥下驶过时，不小心把手伸进外套右边口袋衬里的破洞，这才发现他弟弟在将近一个月前慎重交给他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托马斯当天早上匆匆忙忙塞进去的——因为他们一家人即将最后一次一起出门。这张纸是托马斯情感的表现，代表他所感受到的爱、恐惧以及哥哥这趟逃脱之行所带来的希望；纸上画着胡迪尼在半空中优雅冷静地喝着茶，是托马斯尚未放弃歌剧创作时在笔记本上画的图。约瑟夫看着这张图，觉得他在航向自由之际，仿佛失去了全身的重量，仿佛所有宝贵的负担都已离他远去。

[1] 哈里·胡迪尼（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享誉国际的脱逃艺术家，能不可思议地从绳索、脚镣及手铐中脱困。他同时也是以魔术方法戳穿所谓“通灵术”的反伪科学先驱。

[2] 克拉克·肯特（Clark Kent），《超人》漫画中超人平时用来掩护真实的自我身份。

[3] 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1856—1943），世界知名的发明家及电气工程师，出生于南斯拉夫，后来移民美国，有交流电、霓虹灯管、特斯拉线圈等重大发明。

[4] 路易斯·巴斯德（Louis Pasteur，1822—1895），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细菌学之父，首创狂犬病疫苗。

[5] 杰克·伦敦（Jack London，1876—1916），美国小说家，著有《野性的呼唤》《白牙》《海狼》等著名小说。

[6] 五英尺五英寸，约为165厘米。

[7] 克里夫顿·法第曼（Clifton Fadiman，1904—1999），美国公共知识分子的典型代表，曾经主持《纽约客》书评单元长达十年，著有《一生的读书计划》等。

[8] 原义为泥塑假人。根据犹太教的古老传说，只要在假人额头写上特定文字，便能使假人听令行事。但施咒者必须于安息日前将假人额上文字抹去，否则假人便会失控。

[9] 拉比（Rabbi），指接受过正规犹太教育，担任犹太人社团或犹太教教会精神领袖或在犹太经学院中传授犹太教教义者，是老师、智者的象征。

[10] 旧新犹太会堂（the Old-New Synagogue），位于布拉格内城犹太区内，建成于1270年，乃欧洲现存最古老的且还在使用的犹太会堂。

[11] 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1906—1962），二战期间纳粹德国负责犹太人灭绝事务的主要执行人。

[12] 约翰·尼波姆·霍夫津瑟（Johann Nepomuk Hofzinser，1806—1875），出生于奥地利维也纳，纸牌魔术大师，享有“纸牌魔术之父”的称誉，重要的著作包括《魔术艺术》《纸牌艺术》等书。

[13] 阿尔弗雷德·阿德勒（Alfred Adler，1870—1937），个体心理学创始人，与弗洛伊德和荣格并列为现代心理学的三位主要奠基者。

[14] 波拉·尼格丽（Pola Negri，1897—1987），波兰电影明星，是20世纪初期默片电影时代的美人。

[15] 赫伦（Herend），创始于1826年，位于匈牙利西部的赫伦村庄，为匈牙利国宝级手绘瓷器品牌、世界三大手绘瓷器之一。

[16] 大卫之星（Star of David），又称大卫之盾，是犹太民族的标志。为两个等边三角形交叉重叠而成的六芒星形，可见于犹太教会堂和犹太人的墓碑上。在犹太教崇拜仪式中，大卫之星象征着上帝的保佑。

[17] 古列尔莫·马可尼（Guglielmo Marconi，1874—1937），意大利物理学家，实用无线电发明人，曾获190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保罗·克利（Paul Klee，1879—1940），瑞士画家，后来由纳粹德军驱逐出境，画风受表现派、立体派、超写实派影响。

[18] 布拉格的玛哈拉尔（Maharal of Prague），传说中制作魔像的犹太拉比洛埃。

[19] 马凡氏综合征，19世纪末由法国医生马凡发现的遗传性疾病，主要病征为四肢细长，肌肉与结缔组织衰退，并常并发心血管疾病。

Part 2 天才兄弟

1

星期五早上，闹钟准时在六点半响起。山米醒来，发现天空城遭到恶魔大军袭击。天空城是个镀铬的鸡尾酒托盘，上面堆满了现代派风格的酒瓶、雪克杯、鸡尾酒搅拌棒等等；这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城市是剑客琼斯的故乡——他是山米笔下连环漫画《星球紫蘩蒌》中遭到捆绑的金发英雄——如今有五个恶魔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飞翔，他们拍打着蝙蝠般的翅膀，头上的角还仔细画着如海螺般的螺纹，身上的肌肉纹理也用细笔缜密描绘了；从天空城光亮的底部，垂下一缕毛茸茸的丝线，上面悬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全身覆盖着钢鬃般的硬毛，有一对女人的眼睛；还有长着羊腿、狒狒脸的其他恶魔，或攀爬扶梯，或援绳摆荡，从奇怪的帆船甲板上逐一而下，连桅顶的天线与风向标也不辞辛劳地画了出来。指挥这批恶魔大军的约瑟夫·卡瓦利就坐在绘图桌旁，脚上穿着黑色及膝长袜，袜子两侧还有红色菱形绣饰，身上则只穿了一件宽松泛黄的捷克内裤；只见他趴在桌上，用山米最好的一支画笔，在纸上振笔疾画。

山米溜下床，站在表哥身后，越过肩头望去。“你在我的画纸上搞什么？”他说。

率领恶魔大军入侵的队长太过专注于调兵遣将，冷不防有此一问，他惊跳起来，身子往后仰，差点从高脚椅上跌了下来。椅子应声倒地，而他则扶着桌子边缘利落地稳住身子，还及时伸长手臂，扶正差点打翻的墨水瓶，他的动作可真快！

“对不起，”他说，“我很小心，没有破坏你的原画。你看。”他掀起覆在画板上的一层薄纸——画板上是模仿《华伦王子》风格画的全页漫画，也是山米这阵子野心勃勃的巨作——五个蝙蝠般丑恶的魔鬼立刻消失了。“每个东西都画在不同的纸上。”他掀起入侵的狒狒脸恶魔，又从丝线末端掀起一只纸蜘蛛；修长的手指来回几次动作，天空城的恶魔围城危机立告解除。

“好家伙！”山米用力拍打表哥长满雀斑的肩头，“我的天哪！这些玩意儿！让我再仔细看看。”他拿起一张蚕豆形纸片，上面是约瑟夫·卡瓦利画的黑眼长角恶魔，贴放在山米的原画作上。这些肌肉虬结的恶魔都有着完美的比例，姿态动作栩栩如生，用墨或许稍嫌中规中矩，不过线条却是强而有力，风格远比山米细腻精致，尽管平凡但充满自信，偶尔胆大狂妄，但却是不折不扣的漫画笔法。“你还真的能画啊！”

“我在美术学院念了两年书。在布拉格。”

“美术学院。”山米的老板薛尔顿·安纳波对于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总是另眼相看。山米心中有个令人惊艳但又不可能实现的计划，这几个月来一直折磨着他的想象力，不过在这电光石火间，这个计划似乎出现了落实的曙光。“好吧，你会画怪物。那车子呢？房子呢？”他强忍兴奋之情，扮起老板的模样，装腔作势地问道。

“当然会。”

“你的人体结构画得还不错。”

“我对这一直很着迷。”

“你会画放屁的声音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在帝国公司，他们有一大批产品都会发出放屁的声音。放屁，你知道什么意思吧？”山米一只手做成杯状，放到另一只手臂的腋下用力一夹，挤出一道简短有声、还带点湿气的风。他的表哥瞪大眼睛，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当然，我们不好在广告中直接挑明了说，必须换个说法，像是‘放屁的噗噗、帽子衬里摩擦发出的声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类的，所以必须用图画来表达。”

“我知道了。”约瑟夫好像接受了这个挑战，“我会画一道风。”他在一张废纸上很快地画了五条横线。“然后再添上一些小细节，像这样。”他在横线周围加了些小星星、花边和破碎的音符。

“嗯，不错。”山米说，“约瑟夫，我跟你说，我要帮你找份工作，比你去画葛莱芙、口风琴要好得多，怎么样？我想我们一起赚大钱！”

“赚大钱！”约瑟夫的脸色突然变得饥渴而苍白，“太好了，好呀！”

山米看到表哥贪婪的神色时也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表哥要这些钱做什么用，这也让他感到有些害怕。对他来说，让自己和艾瑟失望就已经够难受的了，如果还要担心那些在捷克挨饿的犹太人，可真是难上加难。不过他终究还是把因疑惑而产生的战栗暂且放在一旁，伸出手来。“好，”他说，“约瑟夫，咱们握个手吧。”

约瑟夫伸出手，然后又缩回去，装出自以为是的美国口音，但听起来却像是英国牛仔带有鼻音的怪腔怪调，脸上则摆出斜眼看人的神态，仿佛是自以为聪明的银幕铁汉詹姆斯·卡格尼。“叫我乔。”他说。

“乔·卡瓦利。”

“山姆·克雷曼。”

于是他们开始握手，然后山米的手又缩回去。

“其实，”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脸红，“我的艺名叫克雷。”

“克雷？”

“是呀。呃，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专业。”

乔点点头说：“山姆·克雷。”

“乔·卡瓦利。”

他们握手。

“孩子们，”克雷曼太太在厨房喊道，“吃早餐啦。”

“这事先别跟我妈说，”山米说，“也别跟她说我改了名字。”

他们来到厨房那张塑料桌面的餐桌旁，坐在两把铺了坐垫的铁皮椅上。坐在乔旁边的是芭比——她从未见过住在捷克的子孙，此刻却完全不理会他。从1846年到现在，她已经见过了太多人、太多事，不知是福是祸，反正从大战后似乎她就失去了分辨人事的兴趣，甚至是失去了这样的能力。欧战爆发时她已高龄七十，却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毅力与精神，跟着十一个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离开了她的出生地伦贝格来到美国。山米觉得，在芭比眼中，自己不过是芭比曾经爱过的某个形影，是先前十多个儿孙各种熟悉面貌的综合体，其中有些人甚至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芭比的个子高大，多肉无骨，常把自己裹得像公寓里椅子上的一条旧毯子，瞪着一双灰眼珠，凝视着鬼魂、虚无、回忆和阳光中飞舞的尘埃，一看就是几个钟头。她的手臂上青筋暴凸，宛如巨大星球的浮雕地图，一双粗肿的小腿活像塞进肉色弹性紧身袜的绞肉，她对自己的容貌有种不切实际的虚荣，每天早上都要花很多时间化妆。

“吃！”艾瑟简洁地说。她在乔的面前放了一叠黑黑的方块和一坨黏糊糊的黄色东西，而且觉得有必要告诉他：这是烤吐司和炒蛋。他叉了一口送进嘴里咀嚼，脸上带着一点小心谨慎的神情，山米觉得在这表情背后好像可以感受到一丝真正的厌恶。

山米敏捷地完成一连串任务——这些任务结合了以下各种动作的特质：折湿衣服、铲湿煤灰，以及遭敌军俘虏时吞下秘密地图——在他母亲的厨房里，这些与用餐是同义词。然后他站起来，用手背抹抹嘴，穿上他最好的羊毛外套说：“走吧，乔，咱们得走了。”他弯下腰，在芭比麂皮般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乔的汤匙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时，头又重重地撞到了桌子，芭比大叫一声，接着是银器的轻微碰撞和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乔也跟着站了起来，优雅地用餐巾纸擦擦嘴，擦完后还放在空盘子上轻轻抚平。

“很好吃，”他说，“谢谢！”

“喏，”艾瑟说着从厨房椅子的椅背上拿起一个衣架，上面挂着干净的苏格兰呢西装，“我帮你烫了西装，还洗掉了衬衫上的污渍。”

“谢谢你，姑妈。”

艾瑟环抱着乔的臀部，骄傲地紧抱了他一下。“我跟你说，山米知道怎么画蜥蜴呢！”

山米脸红了。她指的是一个月前山米碰到的难题，那是帝国公司最近新增的产品“活变色龙”（“戴在领子上吓人，让人永志不忘！”）但他显然天生缺乏画爬虫类的技巧，再加上薛利·安纳波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人家寄两毛五到帝国公司会买到什么样的爬虫类，他要先看到有多少订单——如果还真有人下订的话——才会决定要进多少货，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库存的“活变色龙”可供参考。所以山米花了两个晚上，翻遍百科全书和图书馆借回来的各式图书，画了上百只蜥蜴：有肥有瘦，有来自旧大陆、也有来自新世界，有的头上长角，有的酷似玳瑁，最后的成品看起来却像只压扁的秃头松鼠。这是他替帝国公司作画以来唯一的失败经验，但显然对他母亲来说，仍有重大意义。

“他不必画什么蜥蜴、便宜的照相机，或他们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山米说着，似乎忘了自己给乔的警告。“只要安纳波同意我的计划。”

“什么计划？”他母亲眯起眼说。

“漫画！”山米对着母亲大喊。

“漫画？”她翻了翻白眼。

“漫画？”乔问道，“那是什么？”

“垃圾！”艾瑟说。

“你什么都不懂！”山米拉着乔的手臂。已经快七点了，如果过了八点才进办公室，安纳波会扣他薪水的。“漫画可以赚大钱呢！我认识一个小孩，杰利·葛洛夫斯基——”他把乔拉到通往前厅与大门的走廊上；他太清楚母亲会说些什么。

“杰利·葛洛夫斯基？”她说，“这个例子太好了。他是智障。他的父母是表兄妹。”

“乔，别听她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才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什么白痴漫画上呢！”

“这不关你的事！”山米咬着牙说，“他做什么是他的事，不是吗？”

一如山米预期，这句话让她哑口无语。事情关不关己在艾瑟·克雷曼的道德体系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在她的世界里，“管好自己的事”是最优先选项；多管闲事、蜚短流长、说三道四，都是她个人信仰中十恶不赦的魔鬼。她与邻居普遍不合，对于上门来的医生、售货员、政府工作人员、教会成员或商贩等等，都抱持质疑的态度，甚至到了偏执的地步。

此刻，她转身看着侄儿，问道：“你想画漫画？”

乔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抵着门框。山米和艾瑟在争吵时，他感到有些难堪，只能客气地低头研究芥末黄的短毛地毯；现在他抬起头来，轮到山米难堪了。他表弟上下打量着他，脸上带着评估和告诫的神情。

“是的，姑妈，”他说，“我想画。不过只有一个问题：漫画是什么？”

山米从绘图作品夹中抽出一本最新一期的《动作连环漫画》交给表哥，书已经折得皱皱巴巴，内页纸张也翻得稀烂。

在1939年，美国漫画书与史前时代的海獭和蟑螂一样，都比他们现代后裔的体型要大得多，体积也更笨重厚实，尺寸等同通俗杂志，厚度堪比廉价期刊，六十四页华丽艳俗的内容（含封面），却只要物超所值的一毛钱。虽然内页插图的水平通常不忍卒睹，但至少封面还比得上通俗杂志的技巧与设计，也不输廉价期刊表现出的精气神。早年的漫画封面就像宣传一部只有两秒钟的梦幻电影的海报一样，如火花般在脑海中一闪即逝，放映出昙花一现的碧丽辉煌，一旦拆开密封包装，看到里面粗糙的纸张，电影就亮灯散场了。封面通常都由这行中声誉卓著的高手亲自绘制，而不只是彩色墨印而已。这些手艺熟练的插画家可以精确地画出身上捆着铁链、浑身懒洋洋的实验室女郎，可以巨细靡遗地描绘丛林猎豹，也可以勾勒出比例正确的阳刚男体，让他们的脚看起来好像真的足以支撑他们的体重。拿起早期的《漫威》和《侦探漫画》，挥舞着书中色彩鲜艳的海盗船员、印度囚犯、头戴软边帽的复仇者，还有各式各样原始粗糙却又风格独具的花边字形，如今看来，仿佛都预告了现代轻薄短小但是足够丰富多样的历险游记。然而，封面标签上描绘的丰富场景大半都与清汤寡水的内容毫不相干，除了封面之外——也因为这些封面，让这些书到今天都还飘浮着跳蚤市场那种腐败与怀旧的气味——不论就艺术层面或人物造型来说，1939年的漫画内容都还十分原始。漫画和所有综合艺术体都像洋泾浜英语一样，刚开始时不可避免地都会有一段基因和语法混淆、但充满繁殖力的时期；那些大半辈子都只看报纸四格漫画或廉价杂志的，有很多都是年轻人，没有亲手用过铅笔或画笔的经验，也不知道论件计酬的工作有多么残酷的时间限制，他们一方面无法看出报纸漫画对空间的严格限制，另一方面也无法跳脱廉价杂志里冗长累赘的文字。

起初，教育家、心理学家和一般社会大众都倾向把漫画书视为报纸四格漫画的副产品，没有什么价值，也不值得尊重；当时报纸漫画正值全盛期，读者群遍布各个阶层，上自总统下至火车挑夫，充满与生俱来的活力与雅致，堪称是棒球与爵士乐的表亲——这三者并列为美国人的骄傲，此后才盛极而衰。漫画书从一开始就被污蔑而饱尝难堪滋味，污名从此如影随形，究其原因有一部分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因为当时漫画书的同侪都是一时之选，如伯恩·霍加斯、亚历克斯·雷蒙德、哈尔·福斯特和其他报纸漫画的大师级人物，展现特殊风格的光彩，或是《小阿布纳》《疯狂猫》《艾比与史雷》等名家作品，呈现微妙幽默与成人式的反讽，或是像古德与葛瑞和《汽油巷》那种稳健而有韵律节奏的叙事风格，甚或是米尔顿·卡尼夫笔下的文字与图像叙述彼此交错、相互辉映——这些报纸漫画令读者神驰目眩，无人能出其右。

从一开始直到1939年的近日，漫画书确实也只是选择一些广受欢迎的报纸漫画予以摘要重印而已：从报纸的故土连根拔起，不无粗暴地剪贴之后，硬塞进两页廉价的光面纸之间。报纸漫画的规格是三到四个画框自成一集，星期五留下扣人心弦的悬疑剧情，到星期一再简要重述一次。一旦移植到空旷的“趣味书”里后，一切都走了样。以山米·克雷曼所买的第一本漫画书《新趣》为例，原本一天只施舍一点的庄严、刺激、爆笑，在书页之间似乎都变成了愚蠢、重复、呆板和无必要的拖泥带水。这一半是因为水土不服，一半是因为出版商不愿支付重印报纸漫画的版税，于是早期的漫画出版商开始雇用单枪匹马的艺术家或是整批的艺术家团队来创作自己的漫画人物，着手实验原创内容。这些艺术家若有经验，则通常事业不很成功且没什么天分；而有天分的艺术家，则缺乏经验——后者多半是新移民或移民的后代，或是刚下车来到大都市闯荡一番的乡下小子。这些孩子全都怀抱梦想，却因姓氏怪异或缺乏人脉而没有成功的机会，无法跻身《星期六晚邮报》高高在上的世界或替马自达灯泡做广告。而且老实说，也有很多人根本就无法写实地画出大家公认的最复杂的人体附属器官，更别指望靠此维生了。

随着漫画书原创革命而来的，就是质量的直线下降：线条不完整、人物姿态怪异、构图呆滞、背景付之阙如。在写实中出了名难画的脚，从此从漫画格框中完全消失；至于鼻子，则退化成第二十二个英文字母（指字母V）的各种最简单的变化。马匹看上去像是身材修长、胸围壮阔的狗；汽车周边则刻意加上代表速度的线条，借以掩饰没有车门、不符比例以及每辆车看起来都一样的事实。漂亮女孩是男性漫画家笔下不可或缺的人物，在这次革命中的演变还算差强人意；但围绕在女孩身边的男性却穿着没有一丝皱纹的西装，看起来像是刚刚才用火炉烟囱熨烫过似的，至于头上的帽子则好像比汽车还重；他们个个看上去都紧张不安，下颚宽阔，挥拳打在彼此脸上“謰”一样的鼻子上。马戏团里的猛男壮汉、身材魁梧的印度仆佣、身缠裹腰布的丛林酋长等等，全都一成不变地卖弄着身上令人垂涎的肌肉组织：额肌、八块肌、肩三角肌，还有如同十五颗撞球挤在三角框里的腹肌；膝盖、手肘仿佛有软骨功般以痛苦的角度弯曲。至于颜色，好一点的是模糊不清，差一点的则根本没有，有时候只有两种不同色调的红，有时候则是两种蓝。然而，漫画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是艺术技巧不足，而是复制与抄袭——因为这些漫画多少还表现出相当丰富的生命力，有种大萧条年代自我提升的动力，甚至还有些才华横溢但时运不济的画家在此找到舞台。于是眼前看到的一切几乎都是报纸漫画或广播英雄人物的翻版，有时甚至连改都不改。广播中的青蜂侠孕育出不同颜色的黄蜂、甲虫和蜜蜂；魅影侠也有无数分身，都是身穿西装、头戴毛帽、跟着喇嘛学武功的英勇警察；而每个坏女人几乎都是稍稍化了妆的女魔头。缺乏主旨、没有特色，漫画书注定从问世或问世后不久就开始凋零，因为漫画书里的一切都可以在其他地方找到更好或更便宜的替代品。（听广播还免费呢！）

到了1938年6月，超人出现了。他从克利夫兰邮寄到全国期刊出版公司的办公室，创作者是两个犹太男孩，他们赋予主人公来自遥远星球、足以超越百人的力量，这代表了两个戴着眼镜的青涩少年在青春期的所有挫折与希望。画家乔·舒斯特严格说起来并不聪明，但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体察到漫画书的大页篇幅可以容纳更大的步伐与构图空间，这是报纸万万不能及的。他把垂直的三格画框结合为一，充分展现出超人在高楼间跳跃的招牌动作所形成的寓言趣味（这个时期的超人还不太会飞），而且他也以某种电影的眼光来选择角度、安排人物。至于作家杰罗姆·西格尔则运用他对廉价杂志及其前身出版品的疯狂热爱与广泛知识，融合了从参孙[1]到奇兵勇士几个先前的人物与原型，经过千锤百炼，精炼出神奇的合金，拥有自己的独特张力、硬度与光芒。尽管超人在最初受孕时是被设想成了报纸漫画上的英雄人物，但最后却在漫画书页间诞生，并在此茁壮成长；经此奇迹般的分娩后，超人终于摆脱转型期的恐惧，开始在贩卖一毛钱梦想的市场中找到自我定位，明白宣示其主旨：替没有力量、没有树叶可供遮身的人类族群表达他们追求力量与俗丽服饰品味的渴望。漫画书是小孩的玩意儿，就这么简单，而漫画书问世的时机，正好是十年艰辛之后，美国小孩开始发现自己口袋里会有多余的一毛钱可供挥霍之时。

“这就是漫画书。”山米说。

“这能赚大钱？”乔脸上的狐疑神情比一整个早上的加起来还重。

“一星期五十块钱，搞不好还更多。”

“五十块！”艾瑟稍稍收敛惯有的质疑语气，只是轻皱眉头表示不确定；但对山米而言，仿佛夸口本身的荒谬就能保证其真实性。

“至少四十块。”

艾瑟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咬着下唇，然后点点头对着乔说：“我得替你找条好一点的领带。”说完便转身走回屋里。

“嘿，山姆·克雷，”乔低声说着，拿出用餐巾纸包裹妥当的一团东西，他把没吃完的早餐偷渡出来，面带微笑地拿在手上。“我可以把这丢到哪儿去？”

2

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办公室在克莱姆勒大楼四楼，位于二十五街靠近麦迪逊广场较冷清的那头。这栋十四层办公大楼的门面石板，颜色近似污黑的衬衫领口，玻璃窗上的油烟仿佛是替大楼画上了胡须，外墙则装饰着一知半解的现代派涂鸦。这区的建筑都是低矮的砖造“纳税楼”（也就是只有最低限度结构，滋生的租金只够勉强支付所占土地的房屋税），克莱姆勒大楼是这个区唯一的商业大楼，也是商业在这里走入穷途末路的象征；大楼里只有些羊毛织品展示间和几个慈善团体日渐冷清的总部，这些团体的服务人群是四散凋零的移民，而且还是从已在地图上消失的国度移居到美国来的人。这栋大楼在1929年末曾开放公用，后来有位建筑商从十四楼的办公室窗口跳楼自杀，于是拥有抵押权的银行收回了所有权。此后十年间，陆续招来了一些租户，数目虽少但营业项目繁杂：有廉价色情杂志出版社，有批发假发、假胡子、男用马甲、“矮子乐”增高鞋的经销商，还有一家中西部三流马戏团在东岸的票务代理商；这些租户跟薛利·安纳波[2]一样，都是看上这里的低廉租金和放荡不羁的大学气氛，才搬进这栋大楼的。

尽管这一带充斥着失败的气氛和渗入骨子里的污名，但薛尔顿·安纳波仍不失为聪明的生意人（他小舅子所有的雷西出版公司也在克莱姆勒大楼七楼），讨人喜欢但手段残酷。1914年，他才十二岁时，就已开始替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创办人海曼·拉萨尔工作；十五年后，他攒够了钱，在拉萨尔跟债权人发生纠纷时乘机买下了这家公司。得来不易导致的愤世嫉俗、经常性支出的压低、毫不吝惜地使用劣质生产线制造的产品，再加上美国男孩天生对迷你收音机、X光透视眼镜、恶作剧玩具那种无法抑制的需求，使得安纳波先生不但安然度过了经济大萧条时期，还有余裕送两个女儿去念私立学校，甚至足以应付他身躯庞大、需索无度的老婆——他总是喜欢用军舰或冠达邮轮的意象来形容她，说她是“用钱撑着浮起来的”。

跟所有伟大的业务推销员一样，安纳波也有段悲惨失意的过去。他的父母分别因为俄国对犹太人的集体迫害与斑疹伤寒过世，从小由冷酷无情的亲戚抚养长大；他的体型肥胖，又遗传了安纳波家族特有的戽斗下巴，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从小就是同龄人作弄和女人取笑的对象。他年轻时曾拉过小提琴，表现优异，原本有望在音乐界崭露头角，但是却因为仓促成家，接着又为了养育两名体型有如超级战舰的女儿——贝拉与甘蒂丝——而不得不走上旅行推销之路；现实生活的压力让他变得冷酷无情、饱受生活摧残、满脸皱纹，一心一意只想着如何赚钱。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却没有一丝丝的愤恨不平。在那段巡回旅行推销商品的日子里，他总是人缘很好，无论是经销恶作剧玩具和新奇商品的寂寞店家，或是在第三四线工作的人，经过多年揣测及其造成的不幸后果，他们几乎毫无例外地丧失了判断什么有趣、什么无趣的能力，因此他们都热诚地欢迎他的到来。安纳波穿着宽大的西装，前襟敞开、不扣纽扣，两只不同色的袜子，加上小提琴家特有的哀伤眼神，以此示范金色的马鬃假发或是让受害者牙齿变黑的刷牙用品，这种毫无疑义的喜剧效果是他在威克斯巴里和彼兹菲尔德做成好几笔大生意的关键。

然而，过去这十年间，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纽约布朗克斯区的瑞弗岱尔；而且因为他跟老婆之间终年不断的“难题”有日益严重的趋势，因此这一年来，安纳波甚至绝少离开克莱姆勒大楼一步。他在办公室里拉了条晒衣绳，把旧的织花床单披挂在绳上，再请梅西百货公司送来一张床和床头柜放在床单后面，就这样睡在办公室里。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山米发现一个有滑轮的空衣架闲置在第七大道，于是从城东一路推到城西，送给安纳波当衣柜，还因此获得了第一次加薪。安纳波不但熟读各种与推销有关的文献，事实上也一直在写他的论文兼自传，有时称之为《机遇科学》，有时又可怜兮兮地命名为《样品箱里的哀愁》。总之，他不只鼓吹主动积极的精神，也会给予这样做的员工实质的回馈。如今，这个主动积极的精神，就是山米所有希望之所系。

“好吧，有事快说。”安纳波说道。他每天这时候都做同样的打扮：只穿袜子、吊袜带和一件颜色明亮的四方形格子内裤——在山米眼中，这条内裤的面积简直可以堪称壁纸——然后俯身在办公室后方的小水槽上方刮胡子。他平常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先在棋盘上走一步棋，那是他透过邮件分别跟辛辛那提、佛雷斯诺和萨格勒布等不同地方的对手所玩的棋局，然后写信给其他热爱席曼诺夫斯基[3]的孤独同好，他们甚至还组织了一个国际音乐欣赏协会。接着他再以他那一贯不合语法、生硬拗口但意象鲜明的文字写些恐吓信，特别是针对那些欠债不还又冥顽不灵的人，他在文字中恩威并施，同时有着耶和华与乔治·拉夫特[4]的影子。最后则是写给情妇茉拉·齐尔的每日一信，她是《百老汇之珠》巡回演出的合唱团成员。他总要等到八点钟才开始上厕所，似乎觉得让员工在上班时看到他半裸的胴体是件很重要的事。“你有什么点子？”

山米说：“安纳波先生，我先问你一件事。”安纳波的大办公室跟秘书麦薇丝·玛吉与其他负责船务、盘存、会计的五名员工用三夹板和玻璃隔开，地上铺了张椭圆形的中国地毯，几乎覆盖了整面木质地板，不过地毯已经磨损到连线头都露了出来；办公室里的衣帽架、单人椅、卷盖式书桌都是二手货，是1933年同栋大楼里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倒闭时，从他们办公室的垃圾堆中捡出来，再用手推车从走廊那头送到现在位置的。山米站在地毯上，手里握着绘画作品夹。“你这个月在《动作连环漫画》的封底做广告，全国公司收你多少钱？”

“等等，我先问你一件事。”安纳波说。他在镜子前退后一步，把所剩不多的几绺长发横梳覆盖住童山濯濯的头顶——这也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到目前为止，他完全没提到山米的绘画作品夹；在此之前，山米也根本没勇气拿给他看。“坐在外面那孩子是谁？”

从山米走进办公室起，安纳波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面小小的梳妆镜，但却能从镜子里看到乔。乔和山米背对背坐着，中间隔着玻璃与隔间木板，也就是安纳波办公室与帝国内其他领土的分界线。山米扭过头去看他表哥：乔的腿上放了块松木画板、一张素描纸和几支铅笔，身旁的椅子上则放着厚纸板做的绘画作品夹，是他们在百老汇大道上一家十美分小店买的便宜货。他们原先的构想是由山米跟安纳波推销他的点子，争取一点时间，乔则利用这段时间在画纸上迅速填满肌肉虬结的漫画英雄。“你动作得快点才行。”他事前跟乔说，而乔也保证只要十分钟，他就可以让穿着紧身裤、打击犯罪的英雄挤满整座万神殿。可是在走到办公室的途中，山米跟麦薇丝·玛吉讲话，乔却浪费时间去把玩一批刚送到的超级迷你收音机。这批昨天早上才从日本运来的货，让安纳波结结实实地发了顿脾气，因为整批货都有瑕疵，即便以他宽松的标准来看，也完全不能上市。

“那是我表哥，乔。”他说着又从乔的肩膀后方偷瞄了一眼。乔弯着腰伏在画板上，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头部缓缓地从左到右，仿佛正从眼里射出一道看不见的强力光束，拖曳着笔尖横过画纸——他正在画一个肌肉鼓胀的强健肩膀，连接着一条粗壮的左臂；但除了这条手臂和几道隐隐约约、若有似无的线条外，画纸上还空无一物。“他是我妈的侄子。”

“他是外国人？从哪里来的？”

“布拉格。你怎么知道？”

“看发型。”

安纳波走到滑轮衣架旁，拿起一条长裤。

“他昨晚才到的。”山米说。

“他要找工作？”

“嗯，当然——”

“山米，我希望你已经跟他说过了，我现在没有工作可以给任何人。”

“事实上……老板，关于这个问题，我可能已经误导他了。”

安纳波点点头，再次证明他的判断既快且准。山米的左腿开始发抖；他的两条腿中，左腿本来就瘸得比较厉害，而且只要他一紧张或谎言快要被拆穿时，就会开始发软。

“而这一切，”安纳波说，“跟我在《动作连环漫画》封底登广告，全国公司收我多少钱有关系？”

“或是《侦探漫画》。”山米说。

安纳波皱皱眉，抬起手臂，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一件巨大的麻纱内衣里——衣服看起来不像洗过的样子。山米又看了看乔的工作进度——庞大的架构开始成形：有棱有角的头、几乎像是钢管一般的厚实胸膛；穿着靴子的双腿孔武有力，不过却是双笨头笨脑的工人靴，靴子的鞋带还老土地一系到顶。山米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安纳波的头从内衣里钻了出来，他把内衣盖过毛茸茸的、有如海牛肚般的小腹，塞进长裤里，然后拉起吊裤带，啪地一声弹在肩膀上。他依然紧皱着眉头，盯着乔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走回书桌旁，扳开对讲机开关。

“给我找莫瑞。”他对着对讲机说。“这星期比较闲，”他又对山米说，“这是我让你放肆的唯一理由。”

“我知道。”山米说。

“坐下来说。”

山米坐下来，把绘画作品夹靠着大腿放着；好不容易可以把作品夹放下了，这让他松了口气，因为里面装满了他的素描图、概念图、原型图和完稿，几乎就快塞爆了。

麦薇丝·玛吉接通了拨给莫瑞·艾德门的电话。这位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广告部经理跟他说，国家期刊出版社对旗下这本畅销漫画封底的广告收费，是现行费率的七倍；而八月号的《动作漫画》——这是已经公布销售数量的最新一期——总共卖了将近一百五十万本。一如山米的预期，因为他每星期都自愿去艾德门的广告部加班，竭尽所能地从这位老先生身上学习广告界各种拐弯抹角、夸张矫饰的术语。根据莫瑞的说法，某些漫画书能够在这个还算刚起步的市场上达到如此惊人的销售数目，有且只有这个原因。

“超人。”安纳波说着挂上电话，语气好像是在异国风味的餐厅点了道不知为何物的菜品。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后，开始在书桌后面踱步。

“想想看，如果我们有自己的超人，可以卖出多少产品。”山米听到自己在说，“我们可以称之为《握手恶作剧超人》，或者《放屁坐垫超人》。想想看，你能省下多少广告费。想想看——”

“够了。”安纳波说。他停下脚步，扳开对讲机控制台上的开关。他的神色有了变化，换成紧绷甚至有点神经质的表情；跟他工作一年后，山米已经可以辨识出这个神情代表着他正在压抑自己感觉到有钱可赚的潜意识。他用沙哑低沉的嗓音说：“帮我找杰克。”

麦薇丝拨电话到楼上雷西出版公司的办公室，他们的出版物包括《雷西政治故事》《雷西西部故事》《雷西爱情故事》等。杰克·艾肯纳齐接了电话，证实莫瑞·艾德门所言不虚：纽约每一家通俗杂志与期刊出版社都注意到国家期刊出版社的《动作连环漫画》销售量直线上升，也都认识这位穿着披风与长靴的英雄。

“是噢？”安纳波说，“是吗？你在找吗？结果呢？”

他把电话听筒从耳边移到左臂腋下。

“他们楼上正在找自己的超人。”他跟山米说。

山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老板，我们可以给他们！”他说，“我们可以在星期一早上就给他们一个属于自己的超人。但这话我只跟你说，”他又加上一句，试着要让自己听起来像他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约翰·嘉菲尔德[5]，语气强硬但态度优雅——街头顽童已经准备穿上漂亮西装赚大钱去啦！“我会建议你替自己留一份下来。”

安纳波大笑。“是吗？你会吗？你会噢？”他摇摇头说，“好，我会记在心上的。”他仍然夹着电话听筒，从桌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口烟，沉思了一会儿，宽大的下巴更显紧绷、凸出。接着他从腋下拿起话筒，衔着烟嘴，喷出一大口烟。

“杰克，我想你最好下来一趟。”他说着挂上电话，往乔·卡瓦利的方向点点头。“这就是你的画家？”

“我们两个都是，”山米说，“我是说，我们都是画家。”他决定要引爆他刚刚才萌芽的自信心来应付安纳波的质疑，于是走向隔间木板，用力拍打玻璃。乔吓了一跳，从画板上抬起头来。为了不让自己展现的信心破功，山米根本没有仔细看乔到底画了些什么东西——不过至少他画了满满一张。

“我可以——”他对安纳波说着，作势往门边走。

“干脆叫他进来吧。”

山米打手势叫乔进来，像是马戏团主持人欢迎知名的空中飞人出场，所有聚光灯都打在他身上。乔站起身，收拾绘画作品夹和散落的铅笔，然后悄悄走进安纳波的办公室：他穿着宽大的苏格兰呢西装，打着借来的领带，作品夹紧抱在胸前，带着饥渴的神色，露出一脸慎重又急于讨好的动人表情。他看着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老板，仿佛山米所承诺的财富都装在薛尔顿·安纳波这个臃肿的外壳里，只要轻轻一戳，钞票就会像一股无法控制的绿色洪流，源源不绝地流泻出来。

“年轻人，你好啊！”安纳波说，“听说你会画图？”

“是的，先生！”乔的声音很奇怪，好像被人勒住了脖子，让他们都吓了一跳。

“拿过来。”山米伸手去拿画板，却惊讶地发现抽不动。他一度担心是不是表哥画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不敢拿出来见人。不过他瞥见画纸左上角，肥大的月亮从扭曲的高塔后方露出半张脸，一只扭曲的蝙蝠拍打着翅膀，横亘在月亮的脸上。就他所见，好像不是画的问题，只是他表哥不肯松手。

“乔。”他轻声地说。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乔说着把画板递给山米。

安纳波从书桌后面走出来，嘴角叼着香烟，从山米手中取过画板。“你看看！”他说。

图画里是午夜，石板小巷笼罩在险恶的网状阴影下，画中依稀可以辨识出覆瓦的屋顶、毛玻璃格子窗和地面上结冰的水坑。在阴影外，一名高壮结实的男子阔步走在被蝙蝠遮了半边的月光里，身形骨架跟脚下的加钉长靴一样健壮厚实，身上穿着打褶的短上衣，腰间系着厚皮带，头上则是一顶不成形的巨大绒线帽，宛如林布兰笔下的装扮；此人五官端正，相貌英俊，但脸冷若冰霜，坚毅的眼神空洞地凝视远方，额头上还刺了四个希伯来文。

“这是魔像吗？”安纳波说，“我的新超人是魔像？”

“不——这个奇思幻想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东西。”乔的英语开始结巴起来，“我只是把第一个想到可能相似的东西画出来……我想，超人……也许就是……美国魔像。”他看着山米求助。“是这样吗？”

“呃，”山米极力掩饰心中的失望，“是啦，没错，可是乔……魔像……呃……是犹太人啊！”

安纳波捏着宽厚的下巴，看着画，指着绘画作品夹说：“让我看看还有些其他什么？”

“他把所有作品都留在布拉格了，”山米趁着乔解开作品夹缎带的空档，很快地插嘴道，“他是从今天早上才开始画些新东西的。”

“噢，那他动作很快嘛，”安纳波看到乔的作品夹里是空的。“他有天分，这点大家都看得出来，可是……”质疑的神色又回到脸上。

“乔，”山米大叫，“跟他说，你在哪里念的书。”

“美术学院，在布拉格。”乔说。

安纳波不再捏下巴了。“美术学院？”

“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杰克·艾肯纳齐没敲门就闯进了办公室。他的头发还很茂密，打扮也比他姐夫潇洒利落，喜欢穿格子背心和双色皮鞋。因为他的成就比安纳波来得容易——以克莱姆勒大楼的标准而言——所以他不需要像安纳波一样学习老推销员的笑脸迎人；不过他跟安纳波都有相同的贪婪热情：替美国青少年挣脱掉压迫全国的枯燥重担——每次只要一毛钱。他从嘴里拔出雪茄，然后从安纳波手上夺过画板。

“漂亮！”他说，“但头太大了。”

“头太大？”安纳波说，“你就只有这个评语？”

“身体也太重，看起来好像石头做的。”

“他确实是石头做的！你这个白痴，他是魔像！”

“其实是泥土，”乔说着咳了一声，“我也会画轻一点的东西。”

“你要什么，他都会画。”山米说。

“什么都行。”乔附和着。他好像突然有了什么灵感，眼睛为之一亮，转过身对山米说：“也许我应该把我画的屁拿给他们看。”

“他只看过一本漫画，”山米不理会他的建议，“可是老板，每一期的《动作漫画》，我都看过。我研究过这些东西，知道该怎么做。你看。”他拿起自己的绘画作品夹，解开系带，这个作品夹是他在伍华斯百货公司买的，跟乔那个一样，也是厚纸板做的便宜货，只是比较老旧，外表也多了些刮痕和刻意制造的凹陷。当你坐在某个艺术总监办公室外等候召见时，可千万不能拿着外表崭新的作品夹，否则大家一眼就看出你是菜鸟。去年秋天，山米花了一整个下午，拿着榔头猛敲他的作品夹，还穿着妈妈的高跟鞋在上头踩来踩去，甚至故意把咖啡淋在上头。可惜自从他买了作品夹后，总共只画过两幅漫画，其中一幅刊登在一点也不幽默的《笑画》杂志，另一幅则是刊登在了他母亲上班的精神科病房发行的机关报《贝维观点》。

“我什么都能画。”他一边夸口，一边拿出整沓漫画样本开始传阅。他的意思是——如果说得精准一点——他什么都能偷来学着画。

“这些都还不赖。”安纳波说。

“可是也不漂亮。”艾肯纳齐说。

山米瞪了艾肯纳齐一眼，倒不是因为艾肯纳齐轻蔑他的作品——没有人比山姆·克雷更了解自己在艺术上的局限——而是因为山米觉得此刻他正好在临界点上，只要再向前跨一步，就可以走进美妙的新世界：那里有财富的狂野湍流和想象力的奔腾河水，终于可以载着他临时搭建的小木筏顺流而下，来到无垠的海洋，享受无边无际的自由。但是杰克·艾肯纳齐却挡着他的路——山米心想：安纳波桌上那把拆信刀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挖出艾肯纳齐那双老含着一汪泪水的眼睛。安纳波看到山米眼中那种幻想谋杀的眼神，决定冒一次险。

“这样好不好，我们让这两个孩子回家，利用周末替我们画些超人，”他用严厉的眼神盯着山米。“当然是我们自己的超人。”

“好啊。”

“超人的故事要多长？”

“也许十二页？”

“星期一早上给我一个角色和十二页故事。”

“我们需要的还不只这样，”艾肯纳齐说，“他们通常都有五六个角色。你知道啊，像是间谍、私家侦探什么的，还要有复仇者暗中替求助无门的人报仇。这两个人没办法只靠自己想出所有角色并且还要画出来。薛利，我也有画家，我有乔治·迪西。”

“不用啦！”山米说。乔治·迪西是雷西出版公司的总编辑，是个脾气专制暴躁的老派新闻人，总是让克莱姆勒大楼的电梯里充满令人难以忍受的啤酒味。“这是我的。我们的——我跟乔的。老板，我可以应付得来。”

“绝对可以，老板！”乔也说。

安纳波露齿一笑。“你听听这两个人！”他说，“反正你给我一个超人就是了，”他把手放在山米肩上安抚他的情绪。“然后我们再决定你们是不是应付得来。杰克，这样好吗？”

艾肯纳齐向来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挤出一个狰狞的鬼脸。“薛利，我得跟你说，我真的很怀疑。我敢说——”

“那些收音机，”乔打岔道，“外面那些小收音机。”

“噢，乔，不要管那些该死的收音机好吗？”山米说。

“什么？那些迷你收音机？”安纳波说。

乔点点头。“都只是线路问题，而且都是同样的问题。有一条线没有，呃，像这样，”乔伸出两只食指，指尖互相轻触，“跟电阻连在一起。”

“你是说电阻器？”

“对。”

“你也懂收音机？”安纳波狐疑地眯着眼睛，“你是说，你会修？”

“噢，当然会。老板，这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

“要花多少钱？”

“一毛钱也不用花。也许只要几分钱买一把——我不知道英文怎么说，”他用手势比了手枪的样子，“Weichlöte，得把电线融掉才行。”

“焊接？你是说焊枪？”

“对，说不定可以借得到。”

“哼？只要几分钱？”

“也许一分钱，每台收音机一分钱。”

“这样我就没什么利润了。”

“那好吧，我不收工钱。”

山米惊讶地看着表哥，没想到乔竟然跟老板讨价还价起来，这让他有些不安；他看到安纳波意有所指地对着他妹婿挑起眉毛，不知这是承诺还是恐吓。

最后，杰克·艾肯纳齐终于点头。“还有一件事，”他说着一把攫住乔的手臂，赶在乔带着眼神空洞的魔像和空活页夹离开前把他拦下。“我们说的可是漫画，明白吗？画得还不赖比画得很漂亮要好，你懂吗？”

3

走出克莱姆勒大楼，嘴里呼出的热气与人行道旁栅栏冒出来的地下蒸气笼罩着他们，就在这氤氲氛围中，他们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合伙人会议。

“好极了。”乔说。

“我知道。”

“他答应了耶。”乔提醒表弟。山米站在路旁，一只手茫然地拍打着大衣前襟，脸上犹有惊魂未定的神情，好像在担心自己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安纳波的办公室里似的。

“对，他是这么说没错。他答应了。”

“山米，”乔伸手一把抓住山米在口袋、衣领、领带之间游移的手，“这很好啊！”

“是啊，是很好。真该死，我现在只求上帝真能让我们做得出来。”

乔松开山米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迟疑吓呆了；他已经完全接受了山米大胆运用机遇科学的作风。一整个早上，不论是坐在哐啷作响的地铁上，从东河河床底下穿过灯光明灭不定的黑暗隧道；或是从地铁站走出来看到街道两侧的高楼大厦，听到电喇叭传出的上升气流；还是突然蜂拥到他们身边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或是薛尔顿·安纳波办公室里此起彼落的电话铃声与秘书职员啪嗒啪嗒嚼着口香糖的交谈声，甚至庞大而饱受岁月摧残的安纳波本人，或是所有销售数字、商业竞争、赚大钱的讨论，都跟乔从电影中认知的美国生活不谋而合。即使现在突然有架飞机降落在二十五街，十几个身穿泳装的民主仙女从飞机上走下来，送他一辆通用汽车的总裁宝座、一份跟华纳电影公司的拍片合约，甚至是一套第五大道上客厅里有游泳池的阁楼公寓，他都会如梦似幻地泰然接受，毫不惊讶。他从来没想过表弟这番企业家般的大胆自信表现可能只是吹牛皮而已。此刻，杵在摄氏八度的寒风中，没有帽子也没有手套，肚子跟皮夹一样空空如也，他才发现：原来他跟山米不过是两只青涩的菜鸟，困在自己仓促而前途未卜的承诺中。

“可是我对你有信心，”乔说，“我信任你。”

“说得好听。”

“我是说真的。”

“但愿我能知道你有什么理由。”

“因为，”乔说，“我别无选择。”

“噢——”

“我需要钱，”乔说着又加了一句，“该死！”

“钱。”这个字似乎对山米有奇效，让他从迷惑中惊醒。“没错！好！现在，我们需要人马。”

“马？”

“人手，搭档。”

“画家。”

“现在只要叫他们‘搭档’就行了，你说怎么样？”

“你知道要去哪里找？”

山米想了一会儿。“我想我知道，”他说，“来吧！”

他们往某个方向前进，乔感觉大概是在往西边走。他们一边走着，山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很快就迷了路；乔试图想象表弟的思绪列车正往哪里开，但他对目前这个任务的特质还是一无所知，也无从想象，最后干脆放弃，只是盲目地跟着走。山米的步伐缓慢、歪七扭八，乔甚至觉得要走在他后面不超前都很难。不管他们走到哪里，总有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如影随形，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耳朵里的血液循环，后来才发现这是二十五街发出的声音：楼上血汗工厂数百台缝纫机齐鸣，仓库后面铁窗的疲惫呻吟，还有深埋在黑色路面下的火车隆隆。乔不再揣测表弟的想法，也不再思考是否信任他，只是满脑子嗡嗡作响地跟着他往哈德逊河的方向走。这趟新奇的流亡让他惊愕。

“他是什么人？”山米终于说话了。他们正要穿越一条大马路，或许有个路标指出是第六大道。第六大道！哈德逊河！

“他是谁？”乔说。

“他是什么人？他会做什么？”

“他会飞。”

山米摇摇头。“超人也会飞。”

“所以我们的就不会？”

“我只是觉得我们……”

“要有原创性。”

“如果可以的话，试试看至少不要飞。不会飞，没有千百人的力量，也不是刀枪不入。”

“好吧。”乔说，脑子里的嗡嗡声似乎变小了。“其他的人物都会做些什么？”

“呃，蝙蝠侠——”

“他会飞，跟蝙蝠一样。”

“不会，他不会飞。”

“但他是瞎子。”

“不是，他只是穿着像蝙蝠的衣服，但完全没有蝙蝠的特性。他用拳头打架。”

“听起来很无聊。”

“其实很诡异惊悚，你会喜欢。”

“也许换别的动物。”

“嗯哼，这样，呃，好吧，老鹰。老鹰侠。”

“好，老鹰，好吧。可是老鹰就一定会飞。”

“对，你说得对。鸟类都不必考虑。那么，呃，狐狸、鲨鱼。”

“会游泳的。”

“也许找个会游泳的。其实，这个不好，我认识一个在奇思乐漫画店工作的人，他说他们已经在画一个会游泳的人了，是替《泰利漫画杂志》画的。”

“狮子呢？”

“狮子，狮人，雄狮人。”

“他很强壮，怒吼声很雄伟。”

“他会超级狮吼。”

“让人不寒而栗。”

“连盘子都会震碎。”

“坏人都会震聋。”

他们笑了起来。

乔正色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正经一点。”

“你说得对，”山米说，“狮子，我不知道啊，狮子很懒。老虎怎么样？老虎人。不行，这个不好，老虎是杀手。他妈的，我们好好想想。”

他们开始在动物界里点名，当然以猎食性动物为主：豹人、狼人、枭、美洲豹、黑熊；他们也有考虑灵长类：猴子、大猩猩、长臂猿、人猿，还有用五颜六色的屁股来迷惑对手的大狒狒。

“正经点。”乔斥喝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不要想动物了吧，每个人都在想动物。我跟你说，两个月后，等我们的超人在书报摊问世的时候，保证已经有很多人穿得像动物园里每一只该死的动物一样跑来跑去了。鸟啊，虫子啊，还有穿着内裤的超人。我可以跟你打赌，至少会有五个人是身强体壮、刀枪不入，而且还会飞。”

“如果是跑得跟光一样快呢？”乔提议道。

“好啊，我想跑得快总是好事。”

“或者他可以让东西烧起来。如果他可以——你听着！如果他可以，你知道啊，从眼睛里射出火苗来！”

“那他的眼球会融掉。”

“那么用手。对，他会变成一团火。”

“《泰利》已经有这样的人了。他们有火人，还有水人。”

“他会变成冰。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冰。”

“碎冰还是冰块？”

“不好啊？”

山米摇摇头。“冰，”他说，“冰里编不出什么故事情节。”

“他会变成电，”乔继续尝试，“变成酸？”

“他变成一团肉汁、一顶大帽子算了。我跟你说，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他们在第六大道和第七大道之间的人行道中间停了下来。就在这一刻，山姆·克雷体验到一种全观视野，事后他视之为不可否认的神来之笔勾勒出了纽约天使带有金钱色彩的模糊轮廓，也预测了他未来人生的保障。

“这不是问题的症结，”他说，“不管他像猫，蜘蛛或像他妈的狼獾，不管他的体型是大是小，不管他会喷火喷冰、喷死光还是喷威士忌，不管他会变火、变水、变石头或是变成印度橡胶，他可以是火星人，可以是鬼、神仙、恶魔、巫师或怪兽。这些都无关紧要！你懂吗？因为就在现在，就是这一刻，流行的列车已经启动了，你知道吗？我跟你说，在纽约，每一个跟我一样瘦巴巴的、每一个相信半人马星球上有生命的、每一个在学校被同学欺负的、每一个可以闻到钱味的人，在这时候都已经准备好随时跳上车了；他们的衬衫口袋里永远都有支铅笔，每个人心里都在想：‘他像猎鹰，像龙卷风，噢，不对，他像该死的腊肠狗！’你懂吗？”

“嗯。”

“而且不管我们想到什么，不管我们让他如何装扮，总会有其他角色拥有跟他一样的特异功能，脚上穿着同一款靴子，胸前挂着相同的小玩意；他们如果不是已经出道，就是准备明天上场，再不然就是会在一个半星期内，被我们的人干掉。”

乔耐心地听着，等着这番长篇大论的重点，可是山米似乎自己也摸不着边际。乔顺着表弟的眼光看过去，只见到人行道上有两个看似英国水手的人，正拱着手护着火柴点烟。

“所以……”山米说，“所以……”

“所以这不是问题的症结。”乔提示他。

“这就是我要说的。”

“请继续。”

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会怎么样，不是问题；他是什么，也不是问题。”山米说。

“问题是：为什么。”

“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乔又复述一次。

“他为什么要做。”

“做什么？”

“穿得像猴子或冰块，或是一罐他妈的玉米。”

“去打击犯罪啊，不是吗？”

“嗯，对啦，打击犯罪，对抗邪恶。但是所有超人都只做这个，最多也只能做这个。他们只是因为……呃，因为这是好事，所以他们就去做吗？那能多有趣呢？”

“我懂了。”

“只有蝙蝠侠不一样，你知道……你看，嗯，就很不错。所以蝙蝠侠就很有趣，一点也不无聊，虽然他不过就是一个人穿得像蝙蝠一样到处去打人而已。”

“蝙蝠侠的理由是什么？那个为什么？”

“你知道吗？他的父母被人杀了。在他小时候，就在他眼前，他的父母遭到了冷血谋杀。一个抢匪干的。”

“所以是复仇。”

“所以才有趣啊！”山米说，“你懂吗？”

“他发疯了？”

“呃……”

“所以他才穿上蝙蝠的衣服？”

“其实，他们从来都没有说得这么清楚，”山米说，“不过我猜是有那么一点弦外之音。”

“所以我们必须想到那个为什么。”

“对，必须找出那个为什么究竟是什么。”山米也同意。

“嗨，小平头。”

乔抬起头，看到他们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他的上身很短，体型肥胖，整张脸都用时下流行的围巾、帽子或耳罩团团围住，只露出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

“朱利叶斯，”山米说，“这是乔。乔，这是住在我们家附近的朋友朱利·葛洛夫斯基。”

乔伸出手，朱利研究了半天，才伸出自己的小手。他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大衣，戴一顶镶毛边的皮帽，还有两个像长毛象一样的耳罩，底下则是条稍嫌短的绿色灯芯绒长裤。

“这家伙的哥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山米跟乔说，“画漫画赚了大钱。你在这里做什么？”

朱利·葛洛夫斯基裹在厚厚的衣物里，耸耸肩说：“我要去找我哥。”

“太巧了！我们也要找他。”

“是吗？有什么事？”朱利·葛洛夫斯基颤抖着说，“不过快点说，我的小蛋蛋都快掉下来了。”

“是因为天气冷，还是有什么萎缩症啊？”

“哈哈，你真搞笑。”

“我是很搞笑。”

“可惜不是有‘幽默感’的那种。”

“哈哈。”山米说。

“我也很搞笑。你有什么搞头？”

“你何不来替我工作？”

“替你工作？做什么？卖鞋带啊？我们家里还有一整盒哩，我妈都拿来缝鸡。”

“不是卖鞋带啦。你知道我老板吗？薛尔顿·安纳波？”

“我怎么会知道！”

“反正他是我老板就对了。他准备跟他小舅子杰克·艾肯纳齐一起做生意，这个人你也不认识，不过他出版了《雷西科学》《雷西战斗》等等，他们现在要出漫画，所以在找人啦。”

“什么？”朱利从羊毛龟壳的阴影中探出一张乌龟脸，“你想他们会雇用我吗？”

“如果我跟他们说，他们就会，”山米说，“因为我是艺术总监。”

乔看着山米，挑起眉毛；山米不在乎地耸耸肩。

“乔跟我两个人，我们现在正要准备第一本，全部都跟冒险英雄有关，全部都穿着特殊服装，”他即兴发表高见，“你知道啊，像超人、蝙蝠侠、蓝甲虫之类的。”

“紧身裤那类的东西。”

“对啦！紧身裤，面罩，大块肌肉。名称要叫作《蒙面侠漫画》，”他接着说，“乔跟我已经把主要角色都搞定了，但是我们需要有人支持，你觉得你能帮得上忙吗？”

“他妈的，小平头。我当然可以。”

“你哥呢？”

“当然没问题，他一直都在找工作。他们叫他画《兔子罗密欧》，一星期给他三十块。”

“好，那我们也雇用他。你们两个都用，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需要一个可以工作的地方。”山米说。

“那就来吧，”朱利说，“我想我们可以用‘鼠洞’。”他们开始往前走，朱利靠到山米身边，压低声音——那个身材高瘦又有个大鼻子的男孩隔着几步，在他们身后点起一根烟——“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位吗？”山米说着揽住男孩的手肘往前推，仿佛要把他推到台前好好地鞠个躬。他伸手轻轻抓起男孩的头发，好像是抓着头发左右摇晃他的头似的，还对着他咧嘴一笑；如果乔不是个大男孩，朱利·葛洛夫斯基几乎都要以为山米对他有意思了。“这是我的搭档。”

4

山米十三岁那年，他的父亲“强力士”返家了。那年春天，维兹歌剧杂耍马戏团不敌好莱坞、经济大萧条、经营不善、天时不利、才艺不佳、功利主义作祟等因素，终于宣告解散。那年夏天，山米常有机会跟父亲一起长时间散步，在途中父亲会怒气冲冲地指天咒地、怨天尤人，还有好几次将自己突然失业归咎于银行家、工会、老板、克拉克·盖博、天主教、新教、剧场老板、姐妹团表演、狮子狗表演、耍猴戏、爱尔兰男高音、英属加拿大人、法属加拿大人，还有雨果·维兹先生本人——毫无来由，也没什么逻辑可言。

“去他妈的，”不管怪罪什么人，他的诅咒总有相同的结尾——大手一挥，指间的雪茄划破布鲁克林七月的黄昏，烟头微光画出一道光弧，“强力士总有一天会当他们的面说：‘操他妈的！’”

父亲如此肆无忌惮地骂粗话，就像他爱抽雪茄、动不动就开口骂人、喜欢用夸大急躁的手势、说话不合语法、用第三人称来自称的习惯等等，对山米来说都是新奇的经验，因为在1935年夏天之前，他对父亲几乎毫无印象。在山米看来，上述这些特质中的任何一项（更别提他父亲还有更多其他特质），都足以让母亲将强力士逐出门庭，十二年不准踏进家门一步；后来是犹太拉比拜兹直接介入协调，母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让此人返家。不过从父亲露面的那一刻起，山米就知道若不是有迫切需要，这位“体育界的奇才”是不会回到妻儿身边的。过去这十二年间，他“像树丛里该死的鸟一样自由”，跟着维兹马戏团在神秘的北方城镇云游，从缅因州的奥古斯塔一路到英属哥伦比亚的温哥华；当他对儿子讲述自己巡回演出的经历时，有种近乎病态的坐立难安，再加上强力士那张酷似猿猴带点聪明相的小脸上充满着渴望的神情，让他儿子知道：只要机会来了，他会毫不迟疑地再次离家出走。

艾方思·凡克雷教授，又名强力士（出生在明克斯东部一个名叫德莱克普的乡下村庄，原名艾特·克雷曼），在山米诞生后不久就抛妻弃子，此后就只有每星期寄回家的那张二十五块钱汇票。山米除了从艾瑟·克雷曼充满怨恨的叙述中认识自己的父亲外，就只有一些零星虚假的剪报和报纸照片，都是从汉伦纳的《论坛报》、肯诺夏的《公报》、加纳利的《告示报》等不知名小报综艺版撕下的报道，强力士把这些剪报塞进印有破烂小旅馆名称和酒杯水渍的信封里，还夹杂着掉落的雪茄烟灰，一起跟汇票寄回家。山米把这些剪报收藏在一只蓝丝绒鞋袋里，每天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还经常梦见小小的剪报照片里那个肌肉虬结的男人，留着和威尼斯船夫一样的大胡子，把银行的保险箱高举过顶或是在拔河比赛中战胜拉车的骏马。剪报中提到的欧洲与近东王室名称或有不同，据称这些王公贵族给予他们的赞誉和荣耀也不一样，但强力士生平传记中虚构的基本数据却始终如一：在旧大陆尘封的图书馆中苦读古希腊经典十年；从五岁起每天辛勤锻炼身体数小时，经年不辍；每日饮食只吃新鲜的豆类、海鲜和水果，而且都是生吃不经烹饪；终生培养健康、有如羔羊般纯洁的思想，禁绝各种有害身体和不道德的行为。

这些年来，山米从母亲言谈中一些无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与父亲相关的真实信息。他知道强力士这个艺名的来由是因为他个子矮小，即使穿着及膝的金边长靴也不到五英尺二英寸[6]；1911年，他曾遭沙皇逮捕入狱，同房狱友是来自敖德萨、满脑子都是政治思想、有“货车贝尔兹”之称的马戏团大力士；山米知道，教他父亲锻炼身体、禁绝酒精、吃肉和赌博（但不禁女色和雪茄）的人，就是这位信奉无政府工会主义的贝尔兹，而不是什么古希腊圣贤；此外，他也知道，母亲是1919年在下东城的克兹伯酒吧认识了当时刚到美国、平常卖冰淇淋、偶尔兼差搬运钢琴的艾特·克雷曼，立刻坠入情网。

卡瓦利小姐结婚时已将近三十岁，她比身材袖珍的丈夫还要矮四英寸，身强体壮、坚毅顽固，一对浅灰色的眼睛像窗台上积满雨水的碟子，一头黑发也总是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山米实在无法想象母亲当时的模样：1919年夏天，一个老姑娘来到她表哥列夫·克兹伯在路德洛街开设的酒吧，看到这位活泼的矮子扛起几百磅重闪闪发亮的冰块走进阴暗的店里，手臂上青筋暴涨，她看得目瞪口呆，一阵激情狂风吹得她东倒西歪，好像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这倒不是说艾瑟冷酷无情——其实恰恰相反，她也可以是个热情烈性的女子，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表现。她常因思乡而感伤落泪，也很容易发怒，听到坏消息、遭遇不好的运气或看到医生账单时，也会让她沉落绝望到谷底。

有天吃过晚饭后，山米照例跟着父亲去散步，走到半路时，他突然对他父亲说：“带我一起走。”当时他们沿着彼特金大道，不知道要往纽洛斯、肯纳西或是当晚强力士血液里的流浪因子想带他们去的某个地方。山米发现，强力士跟马一样，几乎从来不曾坐下；只要他走进房间，就一定要到处仔细搜查一番，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来回走动，查看窗帘后面，用眼角余光或鞋尖探测房间角落，坐在椅子或沙发上弹两下，测试椅垫弹性，然后立刻站起来。若是因为任何理由迫使他站着不动，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晃，像要小便却又担心口袋里没有零钱似的。他每天睡四个钟头不到，但据山米的母亲说，即便如此，他都还睡不安稳，整夜翻来覆去，在梦里大口喘息，甚至大吼大叫。他似乎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两个钟头，因此找工作的过程虽然让他感到愤怒和羞辱，但能在曼哈顿下城与时代广场间来回穿梭，寻访剧场经纪人或马戏团经理的办公室，倒是很适合他的个性。他回到布鲁克林那段期间，几乎让家里人抓狂，因为他成天在公寓里走来走去，每个钟头还要去杂货店买雪茄、买笔、买《赛马论坛》、买半只烤鸡或其他任何东西。每天饭后散步闲逛，这对父子也都走得很远，而且很少坐下来休息，他们走遍了东边的几个行政区，最远走到秋园和东纽约，还曾经从布什码头搭船去史坦顿岛，从圣乔治走到塔德丘，回到家时都已过了午夜。他们绝少搭电车或火车，即使乘车也总是站着，就算车厢里空无一人也不例外；在往史坦顿岛的渡轮上，强力士就像康拉德笔下的人物一样，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心神不宁地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在他们散步途中，偶尔会在雪茄店或杂货店停一会儿，强力士替自己买芹菜汽水，然后替儿子买杯牛奶，无视店内铺了人造皮椅垫的铁椅，站着把芹菜汽水一口气灌下去。有一次，他们走进扁树丛大道上一家正在放映《傲世军魂》的电影院，结果只看完新闻影片就走了出来，回到大街上。强力士晚上散步时只有两个地方不去：一个是康尼岛，因为很久以前，他曾在这里最邪恶的马戏表演中受到难以启齿的折磨；另一个则是曼哈顿。他说，他白天就已受够了曼哈顿，而且曼哈顿岛上的皇宫戏院正是杂耍马戏表演的顶尖圣殿，对满腔怒火怨气的强力士来说，简直就是在嘲弄他，因为他的名字从来不曾、也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这家戏院的广告牌上。

“你不能把我留下来跟她住。对我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跟一个女人住在一起很不健康。”

强力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儿子。他跟平常一样穿着三套黑西装的其中一套，虽然烫得笔挺，但手肘部位已磨得发亮。尽管他的西装都是量身定做的，不过看起来却撑得很吃力，仿佛不堪负荷他的体型。他的肩膀和背部跟卡车车头一样宽，手臂跟寻常男性的大腿一样粗，两条大腿如果挤在一起，几乎可以和他的胸围媲美；不过他的腰看起来却出奇脆弱，好像沙漏中间那段细狭的咽喉。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唇上留着两撇过时的翘胡子。在他的宣传照中，他经常打赤膊或穿着紧身兽皮衣，皮肤看起来和磨光发亮的金属砖一样平滑；不过穿着便服时就会看到森森的黑毛从袖口、领口窜出，有种笨拙的喜剧效果，看起来活似嘲讽漫画中因为虚荣而模仿人类穿上衣服的大猩猩。

“山姆，你听我说。”儿子的请求让强力士吓了一跳，好像这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或是他正准备要从家中逃却被逮个正着似的——这个念头曾在山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接着说：“没有什么事会比带着你一起走更能让我快乐。”他用支离破碎的语法尽可能说得模棱两可，令人恼怒；然后伸出厚实的手掌轻抚着山米后脑勺的头发。“可是，老天，这念头还真他妈的疯狂！”

山米还想分辩，但父亲举起手来制止他。山米有很多话要说，而且从他面面俱到的说辞中，似乎可以感受到或想象出一些微弱的希望。他知道自己是特地挑选这个有好兆头的夜晚开口请求的，因为当天晚上，他父母在吃饭时结结实实地大吵一架。艾瑟斥责强力士的养生饮食，她说生吃蔬果根本就没有丈夫声称的那些功效，还说她丈夫只要有机会就溜出去，到转角食堂偷偷大啖牛排、小牛肉和炸薯条。那天下午，山米的父亲上街找完工作，回到萨克曼街的公寓——那是在他们搬到海洋大道之前的事——手里拎着一大袋意大利黄瓜，然后一股脑儿地扔在厨房桌上，还一边眨眼一边咧着嘴笑，好像那是一袋赃物一样。山米从没见过这种蔬菜，表面冰凉光滑，彼此摩擦时还会跟橡胶一样吱吱作响，你可以看到黄瓜从蔓藤割下残留的痕迹，六角形的木质残梗隐喻着纠结缠绕的绿叶青藤，似乎让厨房里充斥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强力士拿起一条黄瓜掰成两半，把新鲜亮白的瓜瓤凑向山米的鼻头，另一段则塞进自己嘴里，嘎吱嘎吱地咬了起来，一边嚼着，还一边对着山米眨眼微笑。

“对你的腿有好处。”他说着走出厨房，准备去浴室冲掉白天的失败。

结果，山米的母亲把黄瓜煮成了一团灰色的瓜泥。

强力士看到这种情形，忍不住说了两句，免不了又是一场尖酸刻薄的言语大战。接着，强力士攫起儿子的手臂，就像男人伸手拿帽子一样，拉着山米出门，走进傍晚未消的暑气中。他们从六点钟开始走，太阳早就下山，西边的天空也只剩下几抹紫色、橙色和淡灰蓝色的模糊云纹。他们沿着Z大道走，已经非常靠近强力士早年马戏噩梦的禁区。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外头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边走边说，“你以为像电影里的马戏团，所有的小丑、侏儒、胖女人都围坐在熊熊营火旁边，一边吃着牛肉炖菜，一边拉着手风琴一起唱歌吗！”

“我可没有这么想。”山米嘴里强辩着，不过老实说，这样的猜测倒有几分令人诧异的精确。

“如果我真的带你一起走——我只是说如果——你必须非常努力工作，”强力士说，“你能工作，他们才会接纳你。”

“我能工作，”山米伸出手臂，“你看。”

“不错嘛，”强力士仔细抚摸着儿子强壮的手臂，就像那天下午，山米抚摸意大利黄瓜一样，“你的手臂很不错。可是你的腿不行。”

“哎呀，老爸，我有小儿麻痹啊！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有小儿麻痹，”强力士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山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愤怒、悔恨，还有一种近乎期望的东西。他一脚踩熄雪茄烟头，伸伸腰，抖抖身体，仿佛要抖掉妻儿撒在他背上束缚他的网。“靠！今天真他妈的难过！”

“你说什么？”山米说，“嗨，你要去哪里？”

“我得想想，”父亲说，“我得想想你要求的事。”

“好吧。”山米说。父亲又开始向前走，右转走到诺斯南大道；他迈开粗壮的短腿大步走，山米努力跟上，一直走到一栋阿拉伯风格的奇特大楼前才停下来——或许原来是想做成摩洛哥风格吧！——这栋房子一边是铁匠铺，一边则是杂草丛生的庭院，堆满了空白的墓碑。屋顶两侧的角落各自矗立着细长的高塔，塔身的混凝土已开始剥落，尖尖的塔顶指向布鲁克林的天空。整栋大楼都没有窗户，外墙裹着方形小瓷砖拼贴的马赛克，有种令人厌烦的精巧繁复，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瓷砖都已变成类似苍蝇下腹的蓝绿色和肥皂泡沫的灰色，很多瓷砖都龟裂剥落或摇摇欲坠，门廊倒很宽敞，拱门上贴着蓝色瓷砖。尽管外表看似荒芜，还有种康尼岛上虚伪造作的神秘东方风格，但这栋大楼却别有一番惑人心神的魅力，让山米想起满是圆顶和宣礼塔的城市，平常你只能从切斯特菲尔德烟盒包装上的文字略窥一二，而且还只是虚无的幻象。在拱形门廊上方，有镶蓝边的白瓷砖拼成文字，写着“布莱顿土耳其大澡堂”。

“土耳其大澡堂是做什么的？”山米一边问，一边往里面走，一股刺鼻的松木味，伴随着熨斗的焦味和湿衣服的潮味扑鼻而来。不过在这些表面的气味底下，还有一股更深层的气息：一股体味，带有咸味的汗臭。

“跟犹太蒸气浴室一样，”强力士说，“这个你总知道吧？”

山米点点头。

“要想事情的时候，”强力士说，“我就会想洗个蒸气浴。”

“噢。”

“我不喜欢想事情。”

“嗯，”山米说，“我也是。”

他们在更衣室把衣服放进高大的黑色铁柜里，铁柜门开关之际不但有嘎吱怪声，上锁时还会发出有如刑具般的巨响。他们沿着铺了瓷砖的走道，啪唧啪唧地走进布莱顿澡堂的主蒸气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仿佛走在空旷的大房间里一样。炙热的蒸气室让山米觉得很痛苦，好像没有足够的空气能吸进肺里；他很想冲出去，回到相对来说还算凉爽的布鲁克林的夜晚，不过没有付诸行动，仍然笼罩在弥漫的蒸气中，一手贴着父亲裸露的背，一寸寸地摸索前行。他们爬到一张贴了瓷砖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山米觉得每块瓷砖都像炙热的方块紧贴着他的肌肤。蒸气室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偶尔会有一股不受拘束的气流，或是蒸气制造机反复无常地喷出一股看不见的空气，撕裂蒸汽水幕，让他看到自己确实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四周有陶瓷做的拱形穹窿，墙上缀饰着青白色的彩色陶绘，不过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裂缝，再加上经年水气蒸腾，表面也都已泛黄。就他目力所及，蒸气室里除了他们父子二人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不过他也不能确定，而且心里还暗自担心随时会有张陌生脸庞或是裸露的肢体突然从朦胧的蒸气中浮现。

他们坐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后来山米发现了两件事：第一，他身上真的是汗如雨下，他这辈子从来不曾看过自己的汗水像这样从身体里奔逃而出。第二，他一直在脑海里想象着自己在杂耍马戏团里工作的样子：怀里抱着一堆亮晶晶的戏服，在威斯康星州雷辛市的皇家剧院里沿着阴暗的长廊，经过一间又一间练习室，里面传来琤琮的琴声，他一路走到在后门等候的卡车。门外是仲夏周末的夜晚，中西部的黑夜充满着金龟子、汽油味、玫瑰花味，还有戏服上传来陈腐的霉味，夹杂着刚刚脱下戏服的合唱团女孩残留在衣服上的汗水味与胭脂水粉香气——仿佛是一场清晰的梦境，他看着、听着、闻着梦里的一切，自己却完全清醒。

接着，他父亲开口说：“我知道你有小儿麻痹症。”山米有点惊讶，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生气，又仿佛有点愧疚，因为他在这里坐了半天，本该要放松心情的，没想到反而让自己生起闷气来。“我当时也在家。我在房子里的楼梯上发现你晕倒了。”

“你也在？我得小儿麻痹的时候？”

“我在家。”

“我不记得了。”

“你还很小。”

“我四岁了。”

“所以啰，你才四岁，什么也不记得。”

“我应该会记得才对。”

“我在那里，是我把你抱回我们住的房间。”

“那是在布朗斯维尔的时候啰？”山米的语气中有藏不住的怀疑。

“他妈的，我在家！”

隔在山米和父亲之间的那道蒸气帘仿佛被一股怒气冲开，他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到父亲裸体的壮观奇景；摄影棚里精心设计拍出的照片根本不足以和他眼前看到的景象相提并论。父亲全身像野人一样覆盖着浓密发亮的毛发，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像是齿轮在黄土袋上碾过留下的痕迹，大腿表面隆起分歧的犁沟有如老树的盘根错节，在少部分没被黑色毛发覆盖的皮肤上，则可见到某种肌肉组织来回交织，在皮肤上形成怪诞而错综复杂的蛛网结构。他的阴茎藏在两腿间的阴影中，仿佛一条粗短扭曲的绳索；山米瞪着看了一会儿，才赫然发现自己在盯着父亲看，赶快挪开视线，但心脏却狂跳不已。蒸气室里还有一个人坐在另一头，腿上横放着一条黄色毛巾，是个皮肤黝黑的黑发青年，脸上一条长长的一字眉，胸膛光洁无毛。他的眼神跟山米短暂交会，迅速移开，然后又回来，好像他们之间开通了一条清澈无蒸气的隧道。山米回头看看父亲，胃里一阵胃酸翻腾，夹杂着尴尬、困惑与某种情欲的觉醒；不知怎地，眼前这种毛茸茸的壮观奇景让他难以承受，只好低头看着自己两条如扫帚般的细腿和垂放在腿上的毛巾。

“那时候你好重，”父亲说，“我以为你会死掉。而且你在我手上也是浑身发烫，后来医生来了，我们在你身上放冰块，但等你醒过来后就再也不能走路了。你从医院回来后，我开始带着你到处走，我背着你、拖着你、强迫你走路，直到你的膝盖都磨破了皮、瘀血乌青，我还是一直强迫你走，直到你放声大哭为止。你先是扶着我走，然后撑着拐杖走，最后连拐杖也不用，可以自己走。”

“噢，”山米说，“我是说，啊，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这些事。”

“一点也不奇怪。”

“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

“老天垂怜。”强力士冷冷地说。但他儿子知道，他不信鬼神。“你痛恨每一分每一秒，甚至也痛恨我。”

“可是我妈说了谎。”

“真令人震惊。”

“她总是跟我说，你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没错。可是后来我回来了。你生病的时候我就在家。然后我留了下来，教你走路。”

“然后你又走了。”

强力士似乎有意忽略最后这句话。“所以我现在才会带你走这么多路，”他说，“把你的腿练得更强壮点。”

山米以前也曾想过，除了父亲天生静不下来之外，这可能是他们一直散步的第二个动机。他觉得受宠若惊，不过他相信父亲，也相信长时间散步的功效。

“所以，你会带我一起走吗？”他说，“你要走的时候。”

强力士仍然迟疑着。“你妈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她等不及要把我赶出去呢！我跟你一样，在家只会惹她嫌。”

强力士听了，脸上露出微笑。从表面上看来，丈夫重返家门确实让艾瑟感到不快，甚至觉得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她批评丈夫的生活习惯、穿着打扮、饮食，连他看的书、说的话都看不顺眼。有时候，为了避免他那笨拙到不忍卒听的英语让自己词不达意，他曾经想用夫妻俩都很流利的意第绪语和妻子沟通，不过她却置之不理，不是假装没听到，就是对他大发雷霆：“你在美国，讲美国话！”不管在他眼前或身后，她都毫不避讳地斥责他的粗俗，嫌他一说起马戏团生涯或是在佩利安置区的童年就没完没了。她说，他鼾声太吵、笑声太吵，简而言之，就是整个人都太刺耳，超过了文明人可以容忍的界限。她和丈夫之间的日常言谈似乎完全只有责难与谩骂，不过在昨夜和他返家后的每一夜，她又会用一种少女娇羞颤抖的声音，邀请他上床享用她的肉体。虽然她已经四十五岁，但跟三十岁时仍然没有太大差别：身体精瘦、结实，杏仁壳色泽的光滑肌肤，两腿间如墨水般漆黑的毛发也仍然柔顺整齐，他喜欢拉扯这撮毛发，直到她叫出声来。她是性欲极强的女人，又已经十年没有男伴，因此丈夫这次意外归来，她连早年婚姻生活中有所保留的部分，也全部开放让丈夫长驱直入。每每完事后，在与厨房只用珠帘隔开的小房间里，她会在黑暗中依偎在丈夫身边，轻抚着他宽阔多毛的胸膛，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反复倾诉往日恋情以及心中对他铭感五内的告白。在漆黑的夜里，他显然并不惹她讨厌。强力士想到这里，忍不住微笑。

“不要太有把握。”他说。

“我不管，爸。我也要走，”山米说。“他妈的！我就是想走得越远越好！”

“好吧，”父亲说，“我答应你就是了。我走的时候会带你一起走。”

第二天早上，山米起床时，父亲已经走了，留下一张纸条说，他在卡洛斯马戏团找到了工作，要去西南方巡回表演。结果他终其一生都在燠热、尘土飞扬的剧场里演出，从金曼往南走，最远还去过蒙特瑞。虽然山米还是持续收到明信片和剪报，但强力士却始终不曾回到纽约市方圆一千英里的范围内。大约在乔·卡瓦利来的一年前，有天晚上，他们收到一封电报，说艾特·克雷曼在葛维斯顿郊外的游乐场，原本要扛起一辆大型牵引车，结果却被牵引车的后轮压死，同时也压碎了山米心中最热切的希望——逃离现有生活，与某个搭档一起工作。

5

在西二十几街，有一整排的红砖街屋，后来跟着附近的房舍一起拆掉重建，改建成有阶梯式山墙的巨大公寓，整个区域称之为“领主城”。不过在改建前的十年间，其中一栋公寓楼房的顶楼两层可说是恶名昭彰，有“漫画家的希望之墓”之称。这些年来，几十位年轻的约翰·海尔德和塔德·铎根在此地出现[7]，腋下夹着毕业礼物——香喷喷的崭新绘画作品夹，手里捧着漫画学校寄来的文凭，手指甲里还有墨水残留的光荣勋章；他们在蛀蚀的梁柱下寻觅栖身之所，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能够扬名立万、出人头地，不过事实上这么多人来来去去，总共也只有一位来自纽海文、名叫艾尔弗雷德·卡普林的独脚男孩真的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成就，而且这位后来创造出了“什穆”[8]的漫画家也只在这里住了两晚就迫不及待地搬到城区的另一边，找了更好的住处。

这栋公寓的房东瓦祖考斯基太太是个寡妇，丈夫生前替赫斯特报业集团供稿写笑话、画漫画，总是在四格漫画里署名“瓦基”，死后只留给太太这栋房子、对所有新旧漫画家毫无掩饰的不屑以及夫妇俩共有但她比较严重的酗酒毛病。顶楼这两层原本有六间卧室，几年间却重新组合、改造成某种特别设计的跃层：三间卧室、一间大工作室和一间客厅，不过客厅里通常还多住了一两位漫画家，就睡在别人丢弃的沙发上；另外还有个原本是佣人房、现在则被称之为厨房的地方——其中并没有讽刺意味。里面有台电炉，一个从综合医院偷来充当餐橱的钢制储物柜，一个挂在窗外平台的木头棚架——天气冷时可以当冰箱用，把鸡蛋、牛奶和培根放在上面。

杰利·葛洛夫斯基在六个月前搬到这里，此后山米曾和他的朋友兼邻居——也就是杰利的弟弟朱利·葛洛夫斯基一起来过好几次，虽然他对这栋公寓过去的历史细节一无所知，不过却敏感地察觉到这里有厚厚的雪茄味，隐约感受到某种男性情谊，还有多年的辛勤奋斗与辛酸血泪，而且是以一种荒谬堂皇的黑白画面呈现。目前这间公寓里还有另外两名“永久”住户——马帝·戈尔德和戴维·欧道德——他们跟大葛洛夫斯基一样，都替莫·史弗雷做牛做马。莫·史弗雷又名“吝啬雷”，是所谓的“大盘商”，他通常将质量低劣的漫画出售给已经成立的供稿集团，最近也卖给漫画出版社。这个地方似乎永远挤满了身上沾有墨水污渍的年轻人，在这里喝酒、抽烟、随地乱躺，还可以看到他们的脚拇趾从袜子破洞里伸出来透气。如果山米的终生志业就是要盖一座物美价廉的大教堂，那么在纽约市再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更合适的劳工来帮他打地基了。

结果没人在家——至少没人醒着。三个年轻人拼命敲打房门，最后瓦祖考斯基太太终于忍不住，她头发上绑着粉红色丝巾、肩上披着睡袍，拖着身躯从一楼爬上来叫他们滚蛋。

“再一分钟就好了，太太，”山米说，“然后我们就不会再打扰你。”

“我们有些贵重的古董放在里面。”朱利还是用花生先生那种咬紧牙关的腔调说话。

山米眨眨眼，另外两个年轻男孩则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劲露齿微笑，直到她转身挥手叫他们下地狱去，肢体语言流畅自然，然后得意地下楼去了。

山米转身问朱利：“杰利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

“该死，朱利叶斯！我们一定得进去才行。其他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也许他们跟他一起出去了。”

“你有钥匙吗？”

“我是在这儿住吗？”

“也许可以从窗户爬进去。”

“五楼啊！”

“该死！”山米轻轻踢了房门一脚，“已经过了中午，我们连一条线都还没有画出来。真是的！”也许他们得回到克莱姆勒大楼，使用雷西出版公司里凹凸不平的桌子作画，不过这么一来，他们就不可避免地会在乔治·迪西充满恶意的视线范围内工作。

乔蹲在门边，手指头上上下下地摸着门柱和门把。

“乔，你在干什么？”

“我可以打开这道门，不过手边没有工具。”

“什么工具？”

“我会开锁，”他说，“我受过训练，就是那个，嗯，挣脱一些东西跑出来的训练，像是箱子、绳子或链子。”他站起身，指着胸膛。“Ausbrecher！怎么说来着？破出人？不对。‘逃脱艺术家’。”

“你是受过训练的逃脱艺术家？”

乔点点头。

“你？”

“就像胡迪尼。”

“也就是说，你会从什么东西里逃出来，”山米说，“所以你能把我们弄进去？”

“通常，进和出都是同一件事，只是方向不同而已。可惜我把工具放在扁树丛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铅笔刀，开始用薄薄的刀片探刺门锁。

“等一下，”朱利说，“胡迪尼，等等！山米，我觉得我们不该闯进去——”

“你确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山米对乔说。

“你说得对，”乔说，“我们没有时间。”说着他把刀子收起来，开始往楼下走，山米和朱利也跟着下了楼。

回到街边，站在公寓门前的阶梯旁，半圆形的水泥台阶已支离破碎，还有早就消失的房客在台阶上用墨水留下的讽刺漫画，画的是去世的瓦祖考斯基先生那张满腹牢骚的月亮脸。乔攀上阶梯右侧栏杆最上方的支柱，脱下外套，丢给山米。

“乔，你在做什么？”

乔没有作声，穿着牛津鞋的两只大脚并在一起，蹲踞在凸出的栏杆支柱上，研究可以伸缩的逃生铁梯。他从衬衫口袋拿出一支烟，双手围拱住火柴点烟，吐出一口深思的烟雾，然后把香烟叼在齿间，摩拳擦掌一番，接着从瓦祖考斯基先生的头顶上一跃而起，啪的一声，他的双手握住了逃生梯的横杠，铁梯往下一沉，发出生锈的呻吟声，开始慢慢往下滑，摇摇晃晃地滑下六英寸、一英尺、一英尺半，然后卡在了半空中，让乔悬吊在人行道上方大约五英尺半的地方。乔用下巴撑住身体，两条腿前后摆荡，试图摇松铁梯，可是梯子仍然纹丝不动。

“算了吧，乔，”山米说，“没用的！”

“你会跌断脖子啦。”朱利说。

乔的右手松开铁梯，从嘴边拿开香烟喷了一口又放回去；接着再度紧握铁梯横杠，这次他用全身的力量前后摆荡，每次摆荡都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而且弧度越来越大，铁梯撞击着逃生梯平台，哐啷作响。突然间，只见他双手完全放开铁梯，弓起身躯，利用摆荡的动能翻身跃上逃生梯最下面的一阶平台，双脚稳稳地站在平台上。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炫耀，纯粹是为了舞台效果或制造紧张气氛，他大可用双手一阶一阶地把自己拉上去。这种危险动作真的可能让他跌断脖子。他在平台上停了一下，然后抖掉香烟末梢的烟灰。

在这一刻，纽约市上空一整天都在不断吹袭云朵的北风终于不辱使命，吹散了积云，让切尔西区的天空出现一抹蓝色，一道金黄的阳光斜射下来，蒸气与烟雾有如扭动的彩带，彩带如蜜，似雨纷飞，一抹黄色的石英为灰色花岗岩般乏味的午后点缀上了大理石纹路。老旧的红砖街屋，每个窗口都汪着一潭阳光，满满地溢了出来，阳光满溢的窗户在约瑟夫·卡瓦利的身后打光，仿佛他整个人都散发出灼热刺眼的白光，看起来光芒四射。

“你看他，”山米说，“你看他真行！”

此后经年，无论是朋友间回忆往事或者跟新闻记者聊天，或是更晚一点，与崇拜虔敬的同人杂志编辑访谈时，山米总是编出各种故事来说明整个事件的缘起，有些充满奇思幻想，有些比较世俗可靠，有些则彼此矛盾冲突；但他确实结合了情欲、深埋在心中对父亲的记忆，还有那天街屋窗户反光的巧合，才造就了逃脱侠的诞生。当山米看到乔站在逃生梯平台上灼灼发光时，胸口不觉一阵刺痛，事后证明那就是创作的剧痛，就像记忆和欲望结合了气候的短暂无常通常产生的效果。看着乔，山米所感受到的无疑是肉体上的欲望，但他想要的是进驻表哥的身体，而不是占有它。这欲望有一部分是渴望变成另一个人——很多创造英雄人物的作者都有这种倾向——他觉得自己的生命有着基本的矛盾，一方面依赖两百种养生饮食、脚本大纲和自我提升运动来改造自我，但另一方面却永远都找不到那个真正的自我来加以改造。而乔·卡瓦利则展现出全能的气势，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不过对山米来说，就算他一辈子不断努力，最后也只不过能够学会如何伪装出这种自信而已。

此外，当他看到乔能够如此轻易豪迈地充分展示力量时——不论他纯粹是为了展现力道本身或只为炫耀，这在山米心中激起的情绪都无可避免地与他对父亲的记忆彼此重叠、互涉与交缠。我们总是以为自己的心一旦破碎，就会结疤，留下坚不可破的组织，以避免相同部位再次受损；然而，当山米看着乔的时候，他却再一次感受到1935年强力士永远离开他时的那种心碎。

“了不起。”朱利淡淡地说。从他的语气听来，他似乎感受到了老友脸上的神情有点好笑——是种怪异的，而不是幽默的那种好笑。“如果他也会画画就好了。”

“他会。”山米说。

乔沿着逃生梯攀爬到四楼的窗户，拉开窗户，一头钻进房里。不久后，公寓里意想不到地传出了仿佛美女菲伊·雷[9]的尖叫声。

“哈！”朱利说，“这家伙在漫画界应该混得开！”

6

一个满头褐色鬈发的女孩连滚带爬地冲到楼梯间，身上穿着一件男款人字呢大衣，一副就快哭出来的样子；乔则站在公寓里，害羞似的低垂着头，轻轻揉着颈背，看来有点滑稽。那女孩一阵风一样冲过朱利·葛洛夫斯基身边，害他差点翻过栏杆摔下楼去；在那一刹那，山米只注意到她一手拎着一双黑色工程长靴，另一手拿着卷成一团的黑色丝袜，光着两条腿，乒乒砰砰地跑下楼，留下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呆若木鸡，有如无神论者突然看到无可反驳的神迹。

“那是谁呀？”山米抚着脸颊——她的香水和羊驼毛织围巾刚才轻轻拂过他的脸庞，“好像很漂亮的样子。”

“她是很漂亮。”乔走到一张老旧的马皮座椅旁，拾起放在椅子上的一个大皮包。“我想她忘了这个。”这个黑色皮包有厚实的黑色背带和繁复的黑色金属锁扣。“她的钱包。”

“那不是钱包。”朱利紧张地环视客厅，查看因他们造成的伤害。他皱着眉头，看着山米，好像觉得他朋友的莽撞计划又再次开始一败涂地了。“说不定是我哥的，你最好放回去。”

“杰利突然开始运送什么秘密文件了吗？”山米从乔手中抢过皮包，“他突然变成彼得·洛[10]了不成？”他打开锁扣，准备掀开厚重的皮包。

“不要打开！”乔大喊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抢回皮包，不过山米却使劲把手伸得老远。“这样不好，”乔一边斥责他，一边还伸长了手想把皮包抢过来，“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隐私。”

“这不可能是她的。”山米说。不过他却在这个像黑色邮袋的皮包里发现了一个玳瑁壳做的粉盒——看来很昂贵，还有一张折了又折的宣传单——上面写着“为什么现代陶艺是人民的艺术？”，一支口红——是赫莲娜·鲁宾斯坦[11]的安达露西亚，一个珐琅质地的金色药盒，还有一个皮夹——里面有两张二十块和一张十块的钞票。皮夹里还有几张名片透露了她的芳名——一个稍嫌冗长的名字：罗莎·卢森堡·萨克斯。名片也显示，她在《生活杂志》的美术部门工作。

“我想她可能没穿内裤。”山米说。

这些信息来得太突然，让朱利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乔说。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着他。“我从窗户爬进来时，她就在那里睡觉。”他指着杰利的床。“躺在床上。你们都听到她尖叫，不是吗？然后她才穿上衣服和大衣。”

“你都看到了？”朱利说。

“对。”

“一丝不挂？”

“差不多。”

“我敢打赌，你一定画不出来。”朱利说着，脱掉身上那件麦色毛衣，底下还有件一模一样的——朱利一天到晚都在喊冷，即使天气暖和时也不例外，所以到了冬天，他的体型就会肿成平常的两倍大。这些年来，他母亲根据意第绪文报纸上搜集来的信息，断定他罹患了好几种严重的慢性病，因此每天早上逼着他吞下各种不同的药片、药丸，还强迫他吃生洋葱，喝一汤匙轻泻剂和维他命药水。朱利十分迷恋裸女，常画没穿衣服的费莉姿、金发邦妮、梅黛西等人，再拿到山米家附近兜售，因此朱利在那一带备受景仰；一般裸女只卖一毛钱，如果是戴雅顿[12]的裸体画，就要卖到两毛五，因为他会在她的私处画上茂密柔顺的阴毛。公认地，就算是原作者亚历克斯·雷蒙德自己动手，也一定会画成这个样子——如果社会卫道士们认可，而且太空旅行也有这种紧急需求的话。

“我当然画得出来，”乔说，“但我才不要画。”

“如果你替我画一张罗莎·萨克斯裸体躺在床上的图，我就给你一块钱。”朱利说。

乔从山米手上拿回罗莎的大皮包，坐在那张马皮座椅上，似乎陷入天人交战，不知该屈服于物质上的需求，还是死守着这美妙的幻影，只保留给自己——山米也一样——最后他叹了口气，把皮包放在一边。

“三块钱。”他说。

朱利不太高兴，不过仍然点点头。他又脱掉一件毛衣说：“画好一点。”

乔蹲下去，从脚边一个倾倒的牛奶箱里捡出一支断掉的蜡笔头，随手拿起一封未拆的信，是纽约市立公共图书馆寄来的逾期催书通知单，他把信封在牛奶箱上摊平，只见他右手修长的手指在信封背面悠闲地滑行，指尖还沾染了些黄色污渍。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甚至有点喜剧效果：一会儿眯着眼，一会儿嘟着嘴，嘴唇还左右移动，偶尔挤出狰狞的样子。几分钟后，他的手蓦然停了下来，紧握指间的蜡笔也松开，就跟开始作画时一样突兀。他拿起信封端详，额头上挤出几道抬头纹，仿佛在思索所画的内容而不只是画法；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柔和，又带有些悔意，心里似乎在想：现在把信封撕掉还不太迟，就让这美丽的瞬间永远留在自己的脑海里。接着，他的脸庞又恢复平常困倦、凡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把信封交给朱利。

乔选择第一眼看到罗莎·萨克斯的角度作画。他从窗口飞进公寓，在卧室地板上着陆，蹲在地板上，抬起头，视线越过床尾板上一个雕刻的橡实，看到罗莎俯卧在床上，蜷曲的右腿踢开身上的毛毯，硕大诱人的臀部几乎大半裸露在外；右脚在前景中显得大而修长，脚趾微弯，裸露在外，与覆盖着毛毯的腿部线条汇合，最终消失在一片如荆棘树丛的粗黑线条阴影中。画面远处则是她背脊上陷落的中央谷地，一路往上延伸，直到如黑炭流瀑般倾泻而下、遮掉半张脸的乌黑秀发，因此只能看得到脸部下半截：双唇微启、下颌宽厚——或许稍嫌太过厚实。这是张9×4英寸的记忆切片，直接从乔还热腾腾的回忆中切割而下。尽管是即席创作，但线条清晰从容、毫不马虎，而且比例精准，符合人体解剖学，甚至可以说是情感充沛：微弯的小脚、陷落的背脊、稍稍开启还呢喃着梦呓的双唇吐出醒来前无意识的最后一口气，你几乎可以感受到乔笔下的柔情，甚至希望她能一路睡下去，只要能让你继续看着就好。

“你连她的奶子都没画出来！”朱利说。

“才三块钱，当然没有。”乔说。

朱利嘴里嘟囔着付钱给乔，一副不甘愿的样子，然后把信封塞进大衣口袋，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星球故事》里。五十三年后，朱利过世时，人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这张收藏在一只糖果盒中的罗莎·萨克斯裸睡素描，里面还有他大儿子在成年礼上戴的圆顶小帽以及诺曼·托马斯[13]的纽扣；后来，旧金山漫画艺术博物馆替朱利·葛洛夫斯基举办回顾展时，还把这张图误认为他年轻时的作品。至于那本逾期未还的书——《透视画法中常见的谬误》——根据最近的调查，则是在1971年实施全市大赦计划时才归还给了图书馆。

7

他们决定效法亘古以来所有年轻人面对压力时的不变作风——躺下来，无所事事；他们脱掉鞋子、卷起衣袖、解开领带、挪走烟灰缸，把整堆杂志扫到地板上，还放了张唱片，一切举止就像这地方是他们的一样。这房间是许多天才艺术家摆放绘图桌与画架的地方，多年来，这里的住户把这地方称为“牛棚”“坟墓”“鼠洞”，也有人称为“傻瓜工作室”，不过后面这名字通常指的是这整栋公寓，有时也指整个街区，甚至在宿醉未醒、头痛欲裂的灰暗清晨，从浴室窗户看到旭日酷似威士忌和烟灰的颜色时，人们也用这名字来称呼这整个该死的混账世界。19世纪的某段时期，这房间曾是一位高雅女士的闺房，室内还遗留着曲线形的铜制灯饰和椭圆形的箭头雕纹，但墙上原有的苔藓绿波纹壁纸则大半被撕了下来充当绘图材料，只留下一大片黄褐色干枯龟裂的粘胶痕迹，像是张贴在墙上的巨大蜘蛛网。不过老实说，山米和乔几乎没有留意他们的周遭环境，只是在室内宽敞的空间里搭起想象的帐篷。山米躺在一张破旧的紫色躺椅上，而瘫在地板上的乔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发出酸臭味的椭圆形编织地毯上。他从立陶宛经过西伯利亚和日本来到纽约曼哈顿，来到这栋他刚刚才攀过外墙闯进的大楼，就在这里看到一个女孩从公寓里飞奔而出，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在那一瞬间，他确定了她是他这一生中看过最美丽的女子，而他就要在这间公寓里开始替一家贩卖放屁椅垫的公司绘制漫画。蓦然间，从公寓大楼其他角落传来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山米满足地叹了口气，脱下袜子。乔本来有种奇异的感受——他经历种种意外波折来到现在，与家人生离死别，走过漫长而无法回溯的道路，生命中仿佛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将过去切断，不过现在，那种感受却逐渐从脑海退却。

每个宇宙，包括我们所在的这个，都是从对话开始的：世界历史上的每一尊魔像——从汉尼纳拉比的美味山羊到尤大·洛埃·班比札尔拉比用河底淤泥做成的科学怪人——都是透过语言，经由窃窃私语、反复念咒和卡巴拉密教般的漫谈闲聊，才召唤出了他们的灵魂，换言之，他们的生命的的确确是说出来的。卡瓦利和克雷躺下来，点起了烟（那天下午他们至少消耗了六十支烟），开始说话，聊起他们那未来将会以黑色线条与四种颜色的点状石版印刷呈现的魔像。乔的语气中带着点哀伤的幽默，一半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满口破英文。他开始叙述自己如何中辍了跟逃脱魔术大师伯纳德·孔恩布鲁学习魔术的学业，描述老恩师在他离开布拉格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由于他只跟山米说自己是藏在走私的货物中逃出来的，并未明说是什么物品，于是山米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本带有金锁扣的希伯来文魔法书。乔没有点破山米的想象，因为他觉得很难为情，稍早他们要他画个轻快会飞的超人，而他却画出一个臃肿厚重、头戴弗里吉亚软帽[14]的魔像，因此他觉得从现在开始，越少谈论魔像越好。可是山米对于逃脱的细节却极感兴趣，满脑子都是问题：真的要会软骨功吗？听说胡迪尼天赋异禀，手肘和膝关节可以三百六十度翻转，是真的吗？不，不是。听说胡迪尼可以随意卸掉肩关节，是真的吗？根据孔恩布鲁的说法，不是的。在这一行里，身强体壮和敏捷灵活，哪一个比较重要？健康比敏捷重要，毅力比蛮力重要。逃脱表演时，通常是切割绳索、开锁还是预先做好手脚？三者都有，此外还得又撬又打、蠕动挣扎、乱砍胡劈、拳打脚踢。乔还记得孔恩布鲁跟他说过演艺生涯中的一些事情：身陷困境的时刻、永无休止的旅行、同台演出的革命情感，还有魔术师与幻术师之间辛苦而不间断地传授彼此累积的知识。

“我爸在马戏团工作，”山米说，“也算是演艺圈的人。”

“我知道，我听我爸提过一次。他是个大力士，对不对？非常、非常壮。”

“他是全世界最强壮的犹太人。”山米说。

“他现在……”

“死了。”

“噢，对不起。”

“他是个老杂种。”山米说。

“啊！”

“不是说他真是杂种啦，我只是忍不住要骂人。他很混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啊。”

“他全身都是肌肉，没有心肝。就像没有克拉克·肯特的超人漫画。”

“所以你才不希望我们的搭档——”他也用起山米的词汇，“也是大力士？”

“才不是呢。我只是不希望我们的搭档跟其他人一样，好吗？”

“算我说错了。”乔说。不过，他暗自觉得自己说得没错。即使山米痛骂过世的克雷曼先生是老杂种，但从他的语调里还是可以听出他对父亲的崇拜。

“你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是个医生。可惜不是全世界最强壮的犹太人。”

“他们那里就需要这样的人，”山米说，“要不然，你看你，像你就逃出来啦。也许他们需要的正是一个超级孔恩布鲁。嘿，我想到了！”他站起来，开始用右拳击打左掌。“哦，哦，好，等等。”这会儿，他用掌根搓揉太阳穴。你几乎可以看到新点子就要从他脑子里破茧而出，就像雅典娜从宙斯的头盖骨里钻出来一样。乔坐直身子，回想过去这半小时的谈话，几乎就像是直接从山米的脑子里接收电讯一样，也开始在自己的脑海里勾勒出大纲：易装打扮的英雄有深色的轮廓，有如芭蕾舞般的软骨特技，他的超能力就是完成不可能的终身脱逃。[15]山米睁开眼睛时，他正在想象或说是预先体验，甚至是——听起来也许很奇怪——回忆这个勇敢的人物；他的脸因为兴奋而涨红扭曲，看起来——借用他自己的说法——好像是五脏六腑全都跳起来鼓掌欢呼。

“好，”他说，“你听着。”他开始在绘图桌旁踱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用一种尖锐刺耳的高音说话，乔听得出他是在模仿美国广播里的播音员。“为了，嗯，所有遭到，嗯，奴役禁锢——”

“禁锢？”

“是啊，”山米涨红了脸，不再用收音机语调说话，“就像锁链。你先听我说嘛，这是漫画，好吗？”

“好吧。”

他又开始踱步，恢复播音员的语调，继续编撰他令人惊异的历史连续剧。

“他为所有遭到奴役禁锢，嗯，受到压迫煎熬的人，带来了解放的希望、自由的许诺。”他的陈述越来越有把握。“他受过心智训练，拥有过人的体魄，带领拔尖的助手，运用古老的智慧纵横全球，展现惊人绝技，拯救暴政下水深火热、受苦受难的民众。他就是——”，他停顿一下，完全忘我地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用无助、欣喜的眼神看了乔一眼——“逃脱侠！”

“逃脱侠。”乔试着说了一次。在他没有受过训练的耳里听来，这个名字很堂皇，好像很值得信赖、很有用、很强壮。“他是易装打扮的逃脱艺术家，专门打击犯罪。”

“他不只打击犯罪，他解放整个世界，解放民众免于犯罪之苦，你懂吗？他在最黑暗的时刻出现，在阴影中冷眼旁观，只受一道光芒的指引，来自，嗯，来自——什么光？”

“来自金钥匙的光。”

“好极了！”

“我懂了！”乔说，“他的服装是很深、很深的蓝色——像午夜一样，衣服简单而功能俱全，唯一的装饰是胸口的一把骷髅头像的钥匙。”乔走到一张绘图桌旁，爬上凳子，随手捡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开始速写——可说是闭上内在的眼睑，把脑海中的影像投射到纸上：他的脑中蹦出一个身手矫捷灵活的人像，一个从高处往下跳的身影——仿佛体操选手刚从吊环上跳下来，右脚跟即将着地，左腿抬起，膝盖微曲，手臂甩得很高，五指伸展开来。他试着描绘出人体在运动时的体态，肌肉与筋腱的收放镕铸成一种具有解剖学基础的高雅风格，这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漫画家达到过的境界。

“哇——”山米说，“乔，这真是太棒了！太美了！”

“他来到这里解放世界。”乔说。

“没错。”

“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随便你问，答案全在这里。”山米用自大的口吻说着，还用手轻轻拍了一下额头，这动作让乔想起了托马斯，令他不觉一阵心痛。几秒钟后，山米听到了乔的问题，他气馁的反应再次与托马斯如出一辙。

“那个‘为什么’是什么呢？”

山米当场愣住，慢慢点头。

“噢，那个‘为什么’，”他说，“该死！”

“你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说了什么，好吧。”他拿起外套和最后一包烟。“我们出去走走。”他说。

8

这道舞台帷幕的尺寸、重量以及比巧克力还深的颜色本身就充满传奇色彩，堪称欧陆精致文化的表征。它悬挂在最显赫的剧院里，厚厚的皱褶宛如糖衣从舞台拱顶倾泻而下；这家剧院位于全世界最伟大的城市里最著名的区域，姑且称之为“帝国市”吧！全世界最高的建筑、屋顶有如针尖的巍峨大楼就在这里，自由女神也矗立在帝国湾内的小岛上，高举着火炬，向全世界的暴政宣战，这里同样也是帝国皇宫剧院的故乡。此刻剧院里有如寓言般的大黑幕正微微颤动着，因为舞台右侧厚重漆黑的天鹅绒帷幕裂开了一道最狭窄的缝隙。有个男孩从缝隙里往外偷窥，他有一头凌乱鬈曲的黄发，向来无忧无虑的脸庞此刻却因担忧而挤作一团。他倒不是在估算观众人数，因为从首演到现在，这个档期每晚都是高朋满座；他是在寻找一个只能推测却无人知晓、无以名状的人或事，这个突如其来的人或事已经困扰了戏班一整天。

蓦然间，一只如麋鹿角般巨大厚实的手掌伸过来——强健的筋肉连接着有如橡树枝般粗壮的手臂，一把抓住男孩的肩膀，把他拖到了舞台侧翼。

“年轻人，你应该知道这样不对。”一位身高逾八英尺的巨人说道。他正是那只手掌的主人，他貌似猿猴，体态如熊，讲话的口音却酷似维也纳的医学教授；他徒手撕裂一只钢鼓，就像打开一罐烟草那么容易；他可以顶着火车车厢的一角，举起整节车厢；他还能像帕格尼尼一样拉小提琴；也会计算小行星与彗星的速率——其中一颗还是以他命名的呢！他名叫埃洛伊·博格，那颗彗星则称之为博格彗星。不过对剧场观众和他的朋友来说，他通常就只是大个子艾尔。“你过来，水缸出了点问题。”

在后台，所有刑具、枷锁、铁链等道具都已备妥，只等着舞台管理员拖、拉、推或是用滑轮升降，放到皇宫剧院舞台后方好几层高的道具板上。这些东西看来有点恐怖、又有点滑稽：一张精神病院的标准病床，床上布满了用来捆绑疯子的皮带；一个窄长的大牛奶罐，里面装满了铆钉；一个中古世纪的风火轮；一个镀铬的晾衣竿，上面吊着平淡无奇的铁丝衣架，不过衣架上却挂着千奇百怪的束缚衣、绳索、铁链和厚实的皮带；另外还有只大水缸，是个长方形的玻璃箱，尺寸跟海豚差不多大，直立放着，俨然是个灌满水的电话亭，采用特殊安全设计的钢化玻璃有一英寸厚，而且接缝处都经过防水密封，木质外框也很坚固牢靠。这男孩对于这些细节了如指掌，因为这个水缸是他亲手做的；我们现在看到他穿着一件皮围裙，围裙腰带里装满各种工具，耳后夹着一支铅笔，口袋里则有粉笔线。如果水缸真的出了什么毛病，他一定能修好，也必须要修好，因为再过不到五分钟，戏就要开演了。

“有什么问题吗？”男孩神态自若地走向水缸——其实他几乎可以算是个大人了——完全无视腋下的拐杖，也不在意从小就跛了的左腿。

“好像不能动了，孩子，完全不能动。”大个子艾尔在水缸边，轻轻推了一下，一千磅重的水缸稍微倾斜，里面的水也跟着晃动，溅了出来。在舞台上，他一个人就可以移动这个水缸，不过工会有工会的规定，这工作还是得劳动五位高头大马的舞台管理员才能完成。“简单地说，就是卡住了。”

“轮子这里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了。”年轻人放下拐杖，弯下身子，双手交叠，整个人躺在地板上，滑进水缸厚重的底部下方。水缸底下的四个角落都装有钢轮和橡胶轮胎，其中一个轮子有东西卡住了。年轻人从工具腰带里拿出一把螺丝起子，开始敲打起来。

“艾尔，”他的声音从水缸底下传出，“他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汤姆，”大个子艾尔说，“只是累了吧。今天是这档的最后一场表演，而且他也不像以前那么年轻了。”

有个缠着头巾的小个子默不作声地来到他们旁边，棕色的脸庞看不出年纪，眼珠漆黑而敏锐。不论在任何团体、宴会或讨论中，他永远保持缄默。鬼鬼祟祟是他的本色，动作简单、谨慎，脚步极轻；没人知道他究竟几岁，也不知道他在加入逃脱大师的阵营前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是医生、飞行员、水手或厨师。他走遍世界各大洲，在哪里都能够安然自得。也熟悉警察与窃贼的行话，如果在逃狱表演前必须贿赂狱卒以便事先把钥匙藏在牢房里，或是要贿赂记者夸大逃脱大师从桥上跳下来后在水里憋气的时间，除了他之外，不作第二人想。他叫奥玛，但这名字太通俗，再加上头巾装扮和酷似来自沙漠的棕色肌肤，因此一般大众都相信这名字摆明了就是装腔作势，无非是表演的一部分，替伟大的奥秘大师在表演时强化惊异气氛。尽管他的出身与真实姓名让人怀疑，但满脸的风霜却是如假包换，至于他的头巾，戏班里的人都知道那纯粹是虚荣心作祟，用来掩饰日益凋零的头发。

“好吧，那你又怎么了？”年轻人锲而不舍地追问。“你跟奥玛。你们两个一整天都怪里怪气的。”

奥玛和大个子艾尔互看一眼。对他们来说，揭穿秘密是违背他们的天性与训练的，这可是比逐出师门还严重的事。就算他们想对男孩说实话，也没这个能力。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奥玛终于下了个结论。

“小说看太多。”大个子艾尔说。

“好吧，那你跟我说，”年轻人——他名叫做汤姆·五月花——从水缸底下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看似大衣前襟或袖口掉下来的皮纽扣，上面还有像是三个椭圆形交错的奇怪标志，“‘铁链帮’是什么东西？”

大个子艾尔又看向奥玛，不过他的战友已经消失，果然来无影去无踪；虽然他知道奥玛是去警告大师，但大个子艾尔还是忍不住想骂他竟一走了之，留他一个人面对问题，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拿起扣眼上还挂着一条线的纽扣，顺手塞进背心口袋。

“还剩两分钟，”他突然变得跟缠头巾的朋友一样简洁利落，“你修好了吗？”

“一切完好如初。”他说。大个子艾尔伸出如鹿角般的巨掌，汤姆拉着艾尔的大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跟我做的每件事一样。”

事后他回想起这轻率的回复时，羞愧得面红耳赤，因为水缸一点也不完美。

八点零五分，汤姆去敲门。门上有颗星星，底下有个名牌，写着“奥秘大师”。汤姆的叔叔迈克斯·五月花从未错过开场时间；事实上，他的表演已经可以精确到以半秒钟为计算单位，不断地剪裁、调整，以配合他的能力，近来也渐渐开始配合他的极限。奥秘大师迟到可是前所未闻的事，大个子艾尔噤声不语，奥玛也忍不住口吐一连串南蛮GF8A2舌的诅咒，但他们俩都不敢去打扰这个被他们尊称为大师的人，结果还是服装师傅梅花小姐把汤姆推到大师门前。盛传这位永远不显老的中国裁缝暗恋迈克斯·五月花，当然她确实也暗恋着迈克斯·五月花。关于他们两人的谣言满天飞，甚至还影射他们是汤姆·五月花的亲生父母；虽然汤姆深爱着梅花小姐和叔父，但对这种传闻也只当做无聊的闲话而已。梅花小姐也不敢在演出前去惊动化妆室里的大师，但她知道汤姆或许有其他人不及之处，可以穿透这个人的神秘疑云而不会受到责难。所以她站在汤姆背后，在他腰际轻轻推了一下。

“我是汤姆。”年轻人喊了一声，但没有回答，于是他以前所未有的胆识推开了化妆室的这道禁门。

叔父坐在化妆台前，整个身体变得僵硬，好像枯萎的稻秆。一双瘦腿已经穿上深蓝色的紧身衣，但上半身仍赤裸着，可以看到身上的斑点和少数残存但已毫无光泽的红色毛发——他身上原本覆盖着浓密的姜红色体毛，但现在都变成灰色的发茬——他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关节粗大有如竹枝。尽管如此，汤姆在今晚之前，从未在他身体上、声音中或心里察觉到任何岁月战胜的痕迹。然而，现在半裸的他整个人枯萎松弛，光秃秃的头在化妆镜的灯光照耀下闪闪发亮，仿佛死亡的象征。

“座卖得还好吗？”他说。

“只剩站票了。你没听到他们的声音吗？”

“有啊，”他的叔父说，“我听到了。”

老人家的声音里有某种自艾自怜的情绪，让汤姆感到不安。

“你不该视为理所当然，”他说，“要是他们对我如此欢呼，我会尽我所能地去表演！”

老人家坐直身子，看着汤姆，点点头，伸手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套头衫，从头上套进去，然后套上深蓝色的软皮特技靴——那是他请巴黎著名的马戏服装设计师克莱华替他特别制作的。

“没错，你说得对，”他拍着男孩的肩膀说，“谢谢你提醒我。”

接着他戴上面具，那是条挖了眼洞的手帕，在脑后打个结，几乎可以盖住整个头颅的上半部。

“万事皆有可能，”他开始往化妆室门口走，“也许有一天你会有机会。”

“不太可能。”汤姆说——尽管这是他心里最深沉的渴望，尽管他熟悉逃脱表演的所有秘密、机关、过程以及可能发生的结果。除了一个人之外，他的知识已经不输这行里还活着的任何一人。“有我这么一条腿，怎么可能？”

“更奇怪的事都发生过呢。”老人家说。汤姆站在那里，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走出去时的样子：打直腰杆，挺起胸膛，步履轻快，但又非常冷静自持。接着汤姆想起在水缸轮子里发现的纽扣，追上前去想跟叔父说这件事，可是当他跑到舞台侧翼时，乐队已经奏起歌剧《唐豪瑟》的序曲，奥秘大师也已伸开双臂，迈着大步，走上舞台。

奥秘大师的表演是一气呵成的——从上台亮相到鞠躬谢幕，都不会离开舞台，也不会更衣，即使在表演东方水刑后全身湿透也不例外，因为出场、退场都是不必要的动作，这暗示着中途可能换人替代；就像穿着紧身衣保证身上没有藏任何工具一样，表演者始终留在舞台上，也是保证整个演出的纯粹与完整。因此当奥秘大师在东方水刑的表演尾声，挣脱铁链绳索、手铐脚镣，喘着气从水缸里站起来，现场响起一片掌声后，竟跌跌撞撞地走进舞台侧翼，一手还紧压着身侧一片逐渐扩散的污渍，这片污渍的颜色看起来比水迹深，也比水黏稠，当然也就引起整个马戏班的惊惶骚动。过了一会儿，五名工会员工上台把水缸推出舞台，眼尖的奥玛立刻发现舞台上有一道细细的水痕，再仔细追查，他发现水缸正面玻璃上有个完美的小孔；一条淡红色的彩带在绿色的水缸里扭转漂荡。

“放开我，”老人家推开大个子艾尔和奥玛，脚步蹒跚地往化妆室走，“快去搜。”他说完，他们立刻在剧院里消失。他转身对舞台经理说：“放下大幕，叫乐队演奏华尔兹。汤姆，你跟我来。”

年轻人跟着叔父来到化妆室，看着老人家脱下湿透的套头衫，先是惊讶，然后是恐惧；他的肋骨布满了分布不匀的星形血迹，左胸下方的伤口很小，但却像个满溢的茶杯。

“到箱子里另外拿一件，”迈克斯·五月花说。不知为什么，这个弹孔让他的命令比平常更有威严。“穿上。”

汤姆立刻猜到叔父要求他做什么，在恐惧和兴奋交织的情绪下，耳边只听到不断响起的《蓝色多瑙河》乐声，他没有争辩，也不打算为他制作水缸时没有采用防弹玻璃道歉，甚至没有问叔父到底是谁开的枪，他只是默默地换衣服；当然他以前就曾偷偷试穿过这套服装，现在只花一分钟就着装完毕。

“你只要表演棺材逃生那一幕，”叔父跟他说，“这样就行了。”

“我的腿，”汤姆说，“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叔父交给他一把小小的金钥匙——也许只是镀金——非常华丽、老式，像是女士日记或男士书桌上重要抽屉的锁。

“只要你身上带着这把钥匙，”迈克斯·五月花说，“就不会有问题。”

汤姆接过钥匙，但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握住钥匙，几乎可以感觉到钥匙在掌心里的脉动；他看着叔父半躺在门上有星星的化妆室里，在无情的灯光照耀下，眼看就要流血而亡。乐队开始演奏第三首华尔兹了。

“表演得继续下去。”叔父严肃地说。于是汤姆起身，把金钥匙藏在一个暗袋里——梅花小姐在这套服装上巧妙地设计了三十九个暗袋，一直到他真的走上舞台，听到已经听够了华尔兹的观众疯狂热情的欢呼时，这才发现他不但把拐杖留在了化妆室里，而且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走路没有跛脚。

两名头戴土耳其帽的圣地兄弟会会员替他装戴上铁链，把他装进一只厚实的帆布邮袋里。一位从市郊来的小姐收紧袋口，并在绳索末端加上一只跟榔头差不多大的挂锁。大个子艾尔扛起邮袋，像是拎起襁褓中的婴儿一样，轻轻地将他放进棺材里。事前，帝国市长、警察局长、消防局长都仔细检查过这具棺材，宣布棺材跟鼓一样密。现在同样这三位名人则在全场观众的注目之下，拿起铁锤和四英寸长的铁钉，兴高采烈地把汤姆钉在棺材里。就算有人发现奥秘大师在十分钟内增重二十磅、长高一英寸，他们也都没有作声；反正就算不是同一个人，又有什么差别呢？他还是一样得绑上铁链，用铁钉密封在一具用两英寸厚的实心木板做的棺材里。然而，至少对观众席上的某些女性来说，在景仰与恐惧的最高点虽然是一片漆黑，但是她们却能够体会出其中非常细微的色差，分辨出更深、更沉的阴暗色调。“你看他的肩膀，”其中一个对另外一人说，“我以前都没注意到。”

这具棺材经过彻底改造，利用一只绞盘就变成一具精巧的大理石棺；同样的绞盘也用来放下大理石盖，棺盖就定位时还会发出一声完毕的警报。汤姆躺在棺材里，尽量不去想星形血迹和弹孔，只是专心想着这个戏法的既定程序，如何快速而有耐性地完成一连串的步骤，他对这些事了如指掌，于是专注的思绪将恐怖的情景一一逐出脑海。他完全解脱了！当他用暗藏在石棺盖底下的铁锹破棺而出时，他的心境平和清明。然而，等他走进聚光灯下，却被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冲昏了头，整个人飘飘然，仿佛潮水涤净了他的身心——多年来，跛着一条腿的自我怀疑全都洗刷一空。当他看到奥玛在舞台侧翼对他做出手势，脸上的神情比平日凝重时，他几乎不愿放弃这一刻。

奥玛要带他走，他说：“我还要谢幕呢！”这是当天他将后悔说出的第二句话。

多年来，这位艺名叫做奥秘大师的人都住在帝国皇宫剧院底下的秘密公寓里——这是他们毫无愧色地从加斯东·勒鲁[16]那里借来的点子——这些公寓都很阴暗、奢华，戏班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卧室；当然，梅花小姐的房间就在大师的正对面。可是当戏班不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时，他们都喜欢聚在宽敞而且必要的管风琴室里，这个房间的建筑风格类似大教堂，里面有座八十音管的管风琴；迈克斯·五月花肋骨中弹、子弹停在他心脏附近二十分钟后，也是在这个房间里断了气。不过临死前，他把金钥匙的故事告诉了受他监护的汤姆·五月花；多年来，他跟其他人绕行世界上千遍，并不是为了钱财或艺术，而是为这把金钥匙效劳。

年轻时，他说，当时不比现在的汤姆大多少，是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子弟、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父母溺爱养成了他骄纵荒唐的个性。每天晚上，他会从他们家位于纳波大道上的豪宅出航，走遍帝国市的每一个低级酒吧与欢乐温柔乡，纵情声色，欠下大笔赌债，惹上一些很坏的人。当这些人收不到赌债时，就绑架迈克斯，勒索巨额赎款，金额之大，足以支应他们的秘密企图——也就是控制全美国的罪犯与所有犯罪行为。他们认为，如此一来就可以控制整个国家。这些黑道歹徒凌虐迈克斯，即使他苦苦哀求，请他们大发慈悲，他们也只嘲笑以对；警方和联邦探员搜遍了全市，还是找不到迈克斯。迈克斯的父亲在这个以帝国市为首都的国家里，是首屈一指的富豪；此时，他让步了，因为他深爱这个浪荡子，希望儿子能够回到他身边。于是在缴付赎款期限的前一天，他作了个决定；第二天早上，《鹰报》的送报童走上街头，用他们熟练的大嗓门高喊，声音响彻云霄：“家属要支付赎款啰！”

现在想象一下，迈克斯叔叔说，在世上的某个秘密场所（汤姆在脑海中看到的是葡萄酒专卖店与清真寺的混合体），从剪裁合身的白色亚麻西装袖子里，伸出一只愤怒的手，把帝国市的《鹰报》揉成一团，报纸上正刊登着这个人神共愤的头版标题；这套亚麻西装和这只手的主人隐身在阴影里，难以分辨面貌，但他的思绪却很清晰，他的愤怒也有其来缘——就在白色西装的领口，挂着一支小小的金钥匙。

迈克斯被囚禁在帝国市郊一间废弃房舍里，他有好几次试图挣脱束缚，却连一根手指或脚趾头都挣不开。一天有两次，歹徒会除掉脚镣让他去上厕所，虽然他也多次想从窗户逃生，但却连窗棂上的栓锁都打不开。几天后，他就陷入了囚犯所经历的那种灰色地带，犹如无穷无尽的炼狱。他睁着眼睛睡觉，即使没有睡着也会做梦。而在其中一个梦里，他仿佛看到一位身穿白色亚麻西装的身影，如幽灵般穿过房门，走进他的牢房，此人态度关切和善，令人舒畅愉悦。他指着迈克斯牢房的门说，锁对我们而言，不算什么。不消几秒钟，他就解开了把迈克斯绑在椅子上的绳索，吩咐他赶快逃走。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吧——老迈克斯·五月花已经不记得究竟是有艘快艇、一辆跑车，还是有架飞机在等着他。接着，这个人以严肃但温和老练的态度提醒他：自由是一种债，唯有替他人赢得自由方能偿还。就在这时，绑架迈克斯的一名歹徒满脸欣喜地走进牢房，手里挥舞着一份《鹰报》，报上报道了迈克斯的父亲准备投降的消息，可是当他看到这位穿着白衣的陌生人，二话不说就掏出手枪，对着陌生人的腹部开了一枪。

迈克斯怒不可遏，不经思索，也没有考虑自身安全，立刻扑向歹徒想要夺枪。混战中一声枪响，仿佛他骨骼里的一声钟鸣，歹徒应声倒地。迈克斯回到陌生人身边，扶起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并询问他的姓名。

“我希望我能告诉你，”陌生人说，“但规定不许我们这么做。哎哟。”他的身子缩了一下。“你听好，我不行了，”他说话时有种奇特的腔调，像是优雅的英国口音，却又带着点西部的鼻音，“拿着这把钥匙，拿好。”

“我？拿你的钥匙？”

“没错，你是不像，但我没有选择余地。”

迈克斯解开陌生人领口的别针，别针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金钥匙，就跟半小时前迈克斯交给汤姆的那把一模一样。

“别再浪费生命。”这是陌生人临终的遗言，“这把钥匙是你的了。”

其后十年间，迈克斯遍寻这把钥匙能够开启的锁，却徒劳无功。他询问过世上最精湛的锁匠与铁匠，潜心钻研越狱囚犯与托钵僧的知识，学习水手的绳结与北美印第安部落阿拉巴霍族的捆绑仪式，还仔细分析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锁匠约瑟夫·布莱玛的作品。他甚至求教于精研滑绳的灵修人士，因为他们不但是逃脱艺术这行的先驱，还曾经追随胡迪尼本人向他讨教。迈克斯·五月花在这过程中也成为自我解放的大师，然而寻觅的工作所费不赀，最后他散尽了父亲的家产，却仍不知如何使用陌生人给他的礼物，但他并未放弃，全凭这把钥匙的神奇力量支持着他，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最后，他贫困潦倒，不得不找份工作糊口，于是走入了演艺圈，靠着开锁赚钱，奥秘大师于是诞生。

有一次他跟随一个微不足道的马戏团到加拿大巡回演出，这才第一次遇见埃洛伊·博格教授；当时教授被关在铁笼子里，用铁链锁在栏杆上，身上衣衫褴褛，笼子里到处是吃剩的动物内脏残渣和啃完的骨头。他全身长满脓疮，散发恶臭，还不时对着买票进场的观众咆哮怒吼——特别是小孩子。他的铁笼旁边用红色油漆写着几个大字：“看人魔！”迈克斯跟戏班里的其他人一样，对人魔避而远之，认为他是最低等的怪物，也极尽鄙视之能事。直到命运巧妙安排的那天晚上，他意外地听到一连串门德尔松的音符从空中飘来，划破了曼尼托巴的夏日夜空，安抚了他失眠焦躁的情绪。于是他走出去，寻找音乐的源头，结果出乎意料，竟来到游乐场后一个悲惨的铁笼车，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三个字：“看人魔”。就在那一刻，迈克斯体会到——在此之前他从来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任何人都可能拥有闪耀且不朽的灵魂。于是他当下决定，要从马戏班主手上替人魔赎身，并用他手边唯一值钱的财物买下人魔的自由。

“那把钥匙，”汤姆说，“那把金钥匙。”

迈克斯·五月花点点头说：“我亲手敲开他腿上的铁链。”

此刻，那个人魔正在皇宫戏院舞台下方的房间里，满脸泪痕地说：“谢谢你。”

“我的老友，你已经多次偿还你的债务了。”迈克斯·五月花拍着大个子艾尔大角般的巨掌，接着说他的故事。“我从他发炎红肿的脚踝上除掉铁链脚镣时，突然有个人从阴暗处走出，站在马车之间，”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也穿着白色西装，起初我以为是他，就是那个人。尽管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而我也要随他而去了。”

那个人对迈克斯说，他终于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找到了那把金钥匙可以开启的锁；他还解释了一些事情。他说，他跟从绑匪手中解救迈克斯的那个人一样，隶属于一个古老的秘密团体，名为“金钥联盟”；他们的成员游走全世界，以匿名方式为他人争取自由——可能是肉体上或心灵上的自由，也可能是情绪上或经济上的自由。不过他们一直受到死对头“铁链帮”的干扰，多年前绑架迈克斯也是他们的行动。

“还有今晚也是。”汤姆说。

“没错，孩子，今晚也是他们干的。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过去他们想要控制整个国家的梦想，如今也已然实现。”

“德国。”

迈克斯虚弱地点点头，然后闭上双眼。其他人也围拢过来，低着头，冷静地听他讲完故事。

迈克斯说，那人给了他第二把金钥匙，接着交代他和人魔要继续解放世人的工作，说完后又消失在阴影中。

“我们也做到了，不是吗？”迈克斯说。

大个子艾尔点点头，看着马戏班成员每一张哀戚的脸；汤姆这才领悟到，原来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受惠于伟大的奥秘大师才获得自由。奥玛原本是非洲苏丹的奴隶，梅花小姐则在澳门暗无天日的血汗工厂里受苦多年。

“那我呢？”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不过老人家睁开了眼睛。

“我们在中欧的孤儿院里找到你，那是个惨无人道的地方。我只后悔当初没有能力多救几个像你这样的孩子。”他猛咳起来，星沫中带有血迹。“对不起，”他说，“没有早点跟你讲这些，我本想等到你二十一岁生日时再说。但是现在，我要托付你，就跟当初我受人托付一样：不要浪费你的生命，不要容许肉体的残疾成为精神上的缺陷，去偿还你自由的债吧！这把钥匙是你的了。”

这就是大师的最后遗言。奥玛合上他的眼睛。汤姆把脸埋进掌心，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望见每个人都看着他。

他叫大个子艾尔、奥玛、梅花小姐围在他身边，然后高举着钥匙，郑重地宣誓，要终生奉献，不论在德国或其他地方，只要铁链帮丑恶的力量抬头，他就要与他们的邪恶势力对抗，为所有遭到枷锁束缚、受苦受难的人奋斗——他将是“逃脱侠”！他们激昂高亢的声音穿透堂皇老旧剧院里复杂的陈年管线，在管道间震荡回响，甚至从人行道旁的栅栏穿越而出。两名从路边经过的年轻人也清楚地听到这个声音，他们竖起衣领抵御十月夜晚的寒风，编织着他们精密巧妙的梦想，期盼美梦成真，让他们的魔像拥有新的生命。

9

他们这一走就走了几个钟头，街灯陆续亮了起来，还碰到间歇的阵雨，不过他们也不在乎，一面抽烟，一面讲话，直讲到喉咙发疼。最后，似乎没话好聊了，这才带着他们的构想，一言不发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现实的纽约市和虚构的帝国市之间仿佛只有一线之隔，而他们就游走在这条颤抖的分隔线附近。天色已经很晚，他们又饿又累，而且抽掉了最后一支烟。

“怎么样？”山米说，“你在想什么？”

“我希望他是真的。”乔突然觉得十分羞愧。他在这里享受着家人只能在梦中想象的自由，而他又是如何利用这样的自由呢？在街头闲晃，谈论杜撰的无聊人物，根本解放不了什么人、什么事，充其量不过是在廉价的白纸上留下污黑的墨渍罢了。这有什么意义呢？走路、聊天、抽烟有什么用？

“我知道，”山米把手放在乔的肩上说，“乔，我知道你真心期望他是真的。”

他们来到第六大道与三十四街路口，这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山米叫乔稍等一下，于是乔双手插在口袋里站着，无助地整理脑中的思绪，把这种让他感到愧疚的幸福装进一个个小箱子里，整齐地排列成行，他打算用这些素材来完成逃脱侠的第一个历险故事。汤姆·五月花穿上先师遗留的深蓝色服装与面具，胸前纹饰着潇洒的金钥匙图案——那是梅花小姐以精湛手艺连夜赶出的杰作。汤姆追踪纳粹间谍，直捣他们的巢穴，接下来则是一整页的拳打脚踢，在一连串闪躲子弹、踹头踢脑、房梁倒塌之后，则是一场剧烈的大爆炸，铁链帮的恶徒全遭歼灭。最后一张图是戏班成员聚集在奥秘大师的坟前，汤姆依然拄着拐杖，不过现在拐杖就只是伪装了。老人家的脸庞如幽灵般浮现在天空，从天堂俯瞰着他们。

“我买到烟了，”山米说着从黄色纸袋里拿出一大把烟盒。“还有口香糖。”他又抓出一把黑杰克口香糖。“你喜欢口香糖吗？”

乔微笑道：“我想我有得学了。”

“是啊，你现在在美国了，我们嚼的口香糖可多了！”

“那些是什么？”乔指着山米夹在腋下的报纸问道。

山米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我要跟你说，”他说，“我们这玩意儿一定会赚大钱的，我是说，这绝对是好东西，肯定会红。我说不明白我怎么知道，就是——就好像我这辈子一直都有种感觉，但……不知道，当你出现的时候……我就是知道……”他耸耸肩，把脸撇向一旁。“别说这些了。我想说的是，我们这玩意儿可以卖一百万份，赚一大堆钱；你可以用这一大堆钱，支付所有该付的费用，把你妈妈、爸爸、弟弟、外公全都救出来，让他们也到这里来就安全了。我——我跟你保证，乔，我绝对有把握！”

乔心里涨满了相信表弟的渴望，他抬起手，用苏格兰呢西装外套的衣袖胡乱抹抹眼睛——这还是妈妈在格拉本大街上的英国商店替他买的衣服呢。

“好吧。”他说。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看，逃脱侠真的就变成真的了。我们说他能做的事，他都会做到。”

“没错！”乔说，“是呀，是呀！我相信你。”受人安慰让他感到更急切，仿佛安慰的字眼比他心里的恐惧更值得信赖。“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我就是这意思。”

“这些报纸是做什么用的？”

山米眨眨眼，递给他1939年10月27日星期五的两份报纸：一份德文的《纽约客国家前锋报》和一份捷克文日报《纽约先锋报》。

“我想，也许这些报纸上可以找到你要的东西。”他说。

“谢谢你。”乔感动地说，懊恼着自己不该对山米发脾气，“还有，谢谢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没什么，”山米说，“你等着听我对封面的想法吧！”

10

傻瓜工作室里的正牌现有住户——杰利·葛洛夫斯基、马帝·戈尔德、戴维·欧道德——大约十点才回到家，他们手里拎了半只烤鸡、一瓶红酒、一瓶矿泉水、一条宝马牌香烟，另外还带了法兰克·潘塔里昂。他们大声喧哗地走到前门，其中一人模仿着装上弱音器的小号吹奏声。但所有人在下一瞬间立刻陷入寂静，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噤声：以为屋子里进了贼。但事实上当他们走上楼时还是不免大吃一惊，因为傻瓜工作室在短短几小时内，已经转型为帝国漫画公司的创作神经中枢。杰利连甩了朱利三个耳光。

“你们在做什么？谁说你们可以进来的？这些是什么鬼东西？”他把朱利的头推到一边，从画板上捡起一张纸，上面是朱利用铅笔画的第二页；那是他跟山米一起想出来的冒险漫画故事，是朱利非常自豪的创作：邪恶化身的死对头暗夜跟踪的恐怖故事。

“那是《黑帽子》。”朱利说。

“我可不记得我说过你可以用我的桌子和墨水。”马帝·戈尔德上前，把一瓶印度墨水抢了过来，当时乔正准备把画笔插入墨水瓶里，接着他又把散在各处的小桌椅全都拉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还把画笔和铅笔抛在地毯上，整个人像抓狂般失控——马帝本来就很容易失控。他的皮肤黝黑，身材矮胖，又很容易流汗。山米始终觉得这人有点贱，但他模仿的卡尼夫却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尤其是他对黑色的处理方式，无论是线条勾勒、整片渲染甚或是一团漆黑，笔法大胆自由，远远超过山米胆敢尝试的极限。他在作品上签名时总是画个特大号圆圈代表名字里的字母O。“还有，我也没说你可以用我的笔。”

他伸手来抢乔握在手里的画笔，在乔着好色的画纸上留下豆粒大小的墨水印；乔花了十分钟描绘的帝国皇宫剧院后台上的某种可怕装置，现在全毁了。乔看了马帝一眼，笑了笑，先是抽回画笔让马帝够不着，然后使个花哨的动作把笔送到他眼前；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慢慢地移过来，跟拿画笔的那只手交叉，转眼间，画笔又消失了，乔张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出惊讶的神情。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杰利问。

“你女朋友让我们进来的，”山米说，“罗莎。”

“罗莎？噢，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的口吻倒不是故意否认，只是在陈述事实。山米初识他时，杰利就已经十六岁，同时跟三个女孩交往；这种脚踏三条船的事，在当时对他来说还很新鲜，所以成天挂在嘴上说个不停：萝莎琳、多萝西和叶塔——山米到现在都还记得她们的名字。不过这种新鲜感很快就消失殆尽，现在的杰利正处于感情空窗期。他个子很高，英俊的脸上带有点狡黠，满头鬈曲的乱发总是抹得油亮，梳成浪漫的波浪；他向来以丰富的幽默感著称，这点倒不全然是朋友过誉，他也颇为自豪，认为这是他对女人无往不利的原因——不过山米并不是很服气。他的漫画有种“大脚”喜剧的画风，是分别从塞嘉和麦克马努斯那里偷学来的，两人对他的影响不分轩轾，但山米并不确定他能否胜任纯粹的冒险漫画。

“如果她不是你女朋友，”朱利说，“怎么会脱光衣服躺在你床上？”

“朱利，你闭嘴！”山米说。

“你看到她脱光衣服躺在我床上啦？”

“不，没有。”山米说。

“我只是开玩笑。”朱利说。

“我闻到的是鸡肉的味道吗？”乔说。

“这些画得还不错，”戴维·欧道德说。他有一头剪得极短的红发，一双绿色的眯眯眼，身材像是赛马骑师。他出身自有“地狱厨房”之称的曼哈顿中西城，十二岁那年跟人打架时被咬掉半个耳朵，山米对他就只知道这么多了。每次看到他左耳剩下的半截粉红色肉块，山米就觉得有点恶心，不过戴维倒是引以为傲。他掀起每张画纸上的描图纸，站着看山米和乔已经完成的五页“金钥传奇”，每看完一张就递给法兰克·潘塔里昂，但他只闷哼了一声。戴维说：“很像超人之类的东西。”

“比超人好多了。”山米从高凳上爬下来，走过去帮他们欣赏自己的作品。

“是谁着色的？”法兰克问。他来自布鲁克林的本森赫，身材高大、有点驼背，还有令人看了难过的双下巴；虽然年仅二十二岁，却已开始脱发。尽管他其貌不扬——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却很有素描天分，还在念音乐艺术学校高年级时就得过全市的艺术奖，后来还去普莱特艺术学院上课，普莱特有很好的老师、专业画家、插画家和认真创作的工艺家。法兰克自认为是艺术家，对艺术的态度也跟乔一样认真。他偶尔会替百老汇剧场画布景，他的父亲在舞台工作人员的工会里是个大人物。他自己也创作了一套叫《马可·波罗游记》的冒险连环漫画，只在星期天刊登。他在这套漫画里效法福斯特，巨细靡遗地描绘丰富的细节，据说代理漫画的金氏社很感兴趣。“是你吗？”他问乔，“画得很不错哟。铅笔也是你画的吧？是不是？克雷曼画不出这样的东西。”

“底稿是我设计的，”山米说，“乔在今天早上之前还不知道漫画是什么东西呢！”山米假装受辱，但其实听到法兰克·潘塔里昂的赞美之辞时，心里替乔高兴都来不及，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飘飘然。

“乔·卡瓦利。”乔说着对法兰克伸出手。

“他是我表哥，刚从日本过来。”

“哦，是吗？那他没事拿我的画笔做什么？那可是温莎牛顿出品、每支一块钱的红貂毛笔，”马帝说，“而且是米尔顿·卡尼夫送我的。”

“你每次都这样说。”法兰克说着，继续看完剩下的几张画。只见他轻咬着肥厚的下唇，眼里有着冷冽、生动的色彩，似乎有的不只是专业上的兴趣。你几乎可以看出他心里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的成就必当不仅如此。山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昨天，他出版漫画书的梦想还不过是个梦，甚至比他平常想象的其他事情更没有实现的可能；如今，他却拥有两个易装打扮的英雄和一名助手，甚至还可能有像法兰克·潘塔里昂这样的高手加入阵营。“克雷曼，这真的很不错！”

“那个什么……黑帽子，”杰利又开口，摇摇头说，“他是什么东西？晚上打击犯罪，白天卖帽子？”

“他是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乔认真地说。

“你去画你的兔子吧，”朱利说，“我这里画一张有七块半呢。山米，对不对？”

“当然。”

“七块半？”马帝说着开始搞笑地扮起奴仆，把小桌椅都推回山米和乔身旁，还毕恭毕敬地把墨水瓶放回乔的手肘边。“乔桑，请用墨！”

“谁会付这种价钱？”杰利想知道。“不是唐纳菲吧？他不会雇你的。”

“唐纳菲以后还得求我去替他工作哩！”山米嘴里这么说，但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唐纳菲是何许人，不过他继续解释眼前有多么美好的机会等着他们去把握。“好吧，我们来算算。”山米尽可能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舔舔铅笔的笔尖，随手抓了张废纸，胡乱画了些算式。“算上黑帽子和逃脱侠，我需要——三十六、四十八——还需要三个十二页的故事，这样总共就有六十页，再加上封面；还有根据我的了解，我们必须有两页的纯文本。”如此一来，他们的产品就能算是杂志，符合普通邮件的邮递资格，可以节省不少邮资。漫画出版商一定会在书里至少加上两页纯文本，以符合邮政法的规定——通常都是一篇无足轻重、以揭发内幕为主题的短篇故事。“六十四页。好吧，重点是：每个角色都得戴面具，这是个噱头。这本漫画要取名为《蒙面侠漫画》，也就是说，不要有中国人，不要有私家侦探，也不要有握着两个拳头的老海狗。”

“全都戴面具，”马帝说，“这噱头不错。”

“帝国吗？”法兰克说，“老实说——”

“老实说——老实说——老实说——老实说——老实说……”他们全都一起加入。法兰克一天到晚用“老实说”这三个字，他们是故意提醒他。

“——我有点惊讶，”他平静地说，“我很惊讶，杰克·艾肯纳齐愿意付一页七块半的价码。你确定没有听错？”

“当然确定。噢，还有，我差点儿忘了！我们要用希特勒做封面，那是另一个噱头。乔，”他说着朝表哥的方向点点头，但目光还是看着法兰克，“他要自己一个人画。”

“我？”乔说，“你要我替杂志封面画希特勒？”

“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山米说着慢慢地一拳打往马帝·戈尔德的下颌，然后在距离下巴不到一英寸处停住。“砰！”

“给我看看，”杰利说着从法兰克手上拿过画纸，掀起描图纸，“看起来跟超人没什么两样。”

“才不一样呢！”

“希特勒！你的坏人是阿道夫·希特勒？”杰利的眉毛高耸，看着山米，惊讶的表情中丝毫没有尊重之意。

“只在封面而已。”

“他们不可能接受这种东西的。”

“至少杰克·艾肯纳齐不会。”法兰克也认同。

“希特勒有什么不好？”戴维说，“我只是开开玩笑。”

“也许你们应该取名叫《雷西独裁暴君》。”马帝说。

“这样他们会接受？滚滚滚，你们都出去，”山米大喊着，要把他们赶出自己的工作室。“还给我！”山米从杰利手中抢回画纸，紧抱在胸前，又爬上高脚凳。“好，你们全都听好，帮我个忙，好吗？如果你们不想掺一脚，好，没关系，那就离我们越远越好。我都无所谓。”他不屑地环视这个鼠洞——高高在上的约翰·嘉菲尔穿着白色西装，看着这个不供热水的公寓，童年时代的友谊就在这里告终。“也许你们手边都已经有做不完的工作了。”

杰利转身对马帝说：“他现在可尖酸了。”

“是呀，我也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忍受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在这里颐指气使，这些年来，我一直看不惯这个自以为是的人。”

“我懂。”

“如果这位东京乔愿意替我着色，”法兰克·潘塔里昂说，“那就算我一份。”乔点头表示同意。“那就算我一份吧，老实说——跟你实话实说，我本来就有些点子也是往这个方向发展的。”

“你会分我一个吗？”戴维说道。法兰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好，那也算我一份。”

“好吧，好吧，”杰利终于举手投降，“反正整个猪窝都已经被你据为己有了。”他转身下楼。“我去煮点咖啡。”说完又转过身来，指着乔说：“不要动我的吃的，那鸡肉是我的。”

“他们也不能在这里睡觉。”马帝·戈尔德说。

“还有，你要跟我们说，如果你是从日本来的，怎么会是山米的表哥？又怎么会看起来这么像犹太人？”戴维·欧道德说。

“日本也有犹太人呀，”山米说，“我们无所不在。”

“还有柔道也是。”乔用日文提醒他。

“说得好。”戴维·欧道德说。

11

他们连着两天没有合眼，喝完了杰利煮的咖啡后，又从第八大道上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希腊餐馆外带了些黑糊糊而且酸酸的东西，装在蓝白相间的纸杯里，用厚纸板做的餐盘送上楼来。杰利信守诺言，半只烤鸡一点也不分给别人，另外一整袋的三明治、热狗、苹果和甜甜圈，则大家一块儿吃。此外他们也吃光了医院储物柜里的所有存粮，包括三罐沙丁鱼、一罐菠菜、一盒早餐谷片、四个肉汤块和一些不知放了多久的干梅子。乔的胃口似乎还留在神户东边的海上，不过山米买了个面包，一整个周末他就靠着涂奶油的面包过活。他们抽掉了四条烟，收音机开得震天响，电台广播结束之后就放唱片，还跟着音乐一起哼唱。偶尔这些“噪音”快把大家逼疯时，就会出现一小段安静的时间。有女朋友的人也纷纷爽约。

现场态势很快就变得相当明朗：少了剪报圣经和偷学来的人物姿态，山米是这个团体中最没有天分的画家，于是他的漫画艺术家事业在启动后不到十二小时就宣告退休。他叫乔继续画，继续替逃脱侠故事的其他图画设计构图底稿，如果需要参考的话，就参考散落在猪窝地板上的那几期《动作漫画》《侦探漫画》《漫威》等连环漫画。乔捡起一期《侦探漫画》，开始翻阅内容。

“所以就是要我跟这些人一样画得很差劲啰？”

“乔，这些人并不是故意画得很糟啦。有些人画得还不算太差，有个叫做克雷格·佛莱索的家伙就真的很不错。不要太有成见。你看看这个。”山米抓起一本《动作漫画》，随手翻开，正好是乔·舒斯特画着超人从某个虎背熊腰的坏蛋手上救出露易丝·莱恩——山米还记得，那是靠战争牟利的奸商——背景简化到只剩基本元素：象形文字般的线条代表实验室、木屋、崎岖的山巅，人物的下巴凸出，肌肉组织也画得中规中矩，露薏丝的眼睛则是加了羽毛的细孔。“画面很简单，直截了当。如果你坐在那里，把每一格都填满你那些小棍棒、小水坑和彩绘玻璃，如果你以米开朗琪罗为师，画出每一条肌肉、每一颗牙齿，如果你疯狂到为漫画割下自己的耳朵——那才叫差劲呢！重点是，用图画来讲个精彩的故事。”

“他们那些故事精彩吗？”

“有些很精彩。不过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我们的故事才真他妈的精彩！”

“真他妈的。”乔慢慢地说了这句话，就像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烟。

“真他妈的什么？”

乔耸耸肩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这句话。”

结果证实，山米真正的才华并不在铅笔和画笔上，尤其是戴维·欧道德去找法兰克·潘塔里昂，想跟他一起讨论角色人物却碰了钉子回来后，每个人都知道了山米的才华所在。法兰克在厨房工作，潜心埋首于自己的点子——或者说没有点子——虽然法兰克答应戴维要跟他一起讨论，可是此刻却不想理他，戴维只好搔着头从厨房回到猪窝。

“我的伙伴会飞，”戴维·欧道德说，“这点我是知道的。”

乔看了山米一眼，山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噢。”他说。

“什么事？”

“他会飞啊？”

“有什么不对吗？法兰克说，就是画出你希望实现的虚构故事。”

“什么？”

“你希望实现的虚构故事。你知道啊，就像所有小朋友都希望他们能做的事啊。嘿，对你来说，你不希望跛脚，对吗？所以啦，砰！你就给你的伙伴一把神奇的钥匙，然后他就会走路啦。”

“哈！”山米没有从这么煞风景的角度来看这个角色的成形过程，心想，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期望在不知不觉中投射到这个跛脚的汤姆·五月花身上。

“我一直希望自己会飞，”戴维说，“我猜很多人都有同样的希望。”

“是啊，那是很常见的幻想。”

“在我看来，这样的事似乎再多也不为过呢。”杰利·葛洛夫斯基插嘴道。

“好吧，就算他会飞，然后呢？”山米看着乔，“乔，你怎么说？”

乔从他的作品中短暂地抬起头来，说：“为什么？”

“为什么？”

山米点点头。“为什么他会飞？他又为什么想飞？还有，他要怎么运用飞行的力量去打击犯罪？为什么他不变成全世界最棒的飞天贼就好了呢？”

戴维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漫画教义问答啊？我不懂。”

“我们一个一个解决好了。他要怎么做？”

“我不知道。”

“别再说你不知道了，好吗？”

“他有双很大的翅膀。”

“想点别的吧。火箭背包？反重力靴？螺旋桨帽？腾云驾雾？星际尘埃？输一些蜜蜂的血？还是血管里有氢气？”

“慢点，山米，你慢一点，”戴维说，“老天。”

“我对这些可在行呢！怎么样，怕了吧？”

“只是替你难为情而已。”

“好吧，随便挑一个。是种液体，血管里流着一种反重力的液体。他在胸前戴了一个小小的机器，像泵一样把这玩意儿打进他体内。”

“是吗？”

“是啊，他需要有这玩意儿才能存活，懂吗？飞行能力只是一个意外附带的好的副作用。他是科学家，是个医生，正在研究某种——嗯，就说是某种人造血好了；你知道，在战场上可以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叫‘人工血液’呗。也许这是——嗯，该死——也许是利用来自外层空间的铁陨石磨成粉末之后做的，因为血液里也有铁质嘛！好啦，随便啦。可是呢，有些典型的罪犯，嗯，不好，说是敌方间谍好了，他们闯进他的实验室想偷这东西，但他不让他们得逞，于是他们就开枪射杀了他跟他女朋友，然后扬长而去，让这两个人在那里等死。好吧，结果那女孩回天乏术，太惨了。但我们的男主角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断气前接上了这个泵机器。我是说，从医学上的角度来说，他真的死了，但是这玩意儿，这个液态陨石，却在最后关头让他起死回生。当他苏醒过来后——”

“就会飞了！”戴维高兴地环顾这个房间。

“他就会飞了，然后他去追缉害死他女友的间谍。现在他终于可以去做那些他一直想做的事——也就是协助民主与和平的势力；但他绝对不能忘记自己有个致命的弱点：如果没有人工血液泵，他就死定了！他永远不能不当……嗯，不当……”山米弹着手指，想替男主角找个名字。

“濒死飞行人？”杰利建议道。

“血人。”朱利说。

“蜂鸟侠，”马帝·戈尔德说，“世上速度最快的鸟。”

“我很会画翅膀噢，”戴维·欧道德说，“很漂亮的翅膀，还有很多羽毛。”

“哦，好吧，真该死！”山米说，“翅膀只是为了好看。我们就叫他蜂鸟侠呗。”

“我喜欢。”

“他永远不能不当蜂鸟侠，”山米说，“一天里就算只有该死的一分钟也不行。”他停顿一下，用手背抹抹嘴。他的喉咙痛、嘴唇干，觉得好像讲了一整个星期的话。杰利、马帝、戴维彼此互看一眼，然后杰利从高脚凳上溜下来，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台老旧的雷明顿打字机。

“等你讲完戴维的角色之后，就来给我讲我的。”他说。

星期六晚上，杰利还是抽空溜出去一小时，把罗莎·萨克斯的皮包拿去还她；星期天下午，又溜出去两小时，回来时脖子上多了个半月形齿痕，是个名叫美伊的女孩留下的记号。至于法兰克·潘塔里昂，则是在星期五的午夜时分突然消失，最后则在浴帘后面出现，服装整齐地躺在空浴缸里，画板就搁在膝头。他每画完一页，就会大喊一声：“山米！”然后山米就把图拿上楼给乔，乔则始终埋首作画，直到星期一凌晨两点，才终于把目光从画笔的笔触挪开，抬起头来。

“太美了。”山米说道。几小时前，他就已完成所有脚本，却没去睡觉，一直留在乔的身边，陪着他完成他设计的封面。山米猛灌咖啡，喝到连眼珠都在发抖。两人至少有一个钟头没有开口，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去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

乔从凳子上爬下来，把封面拿到已经堆了一英尺高的绘画板和描图纸上，这些就是他们的漫画创刊号。他拉拉裤子，扭扭头，脖子发出奇怪的嘎吱声，然后跟着山米去厨房觅食；他们找到一些食物，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顿夜宵，包括吃了三次、现在应该已经成了残骸的鸡肉，九片苏打饼干，一罐沙丁鱼，一些牛奶，还有一块奇硬无比、几乎可以拿来挡门的干酪——那是他们在窗台木架的牛奶瓶底下发现的，原本还卡在板条缝隙里。法兰克·潘塔里昂和朱利·葛洛夫斯基老早就各自回到他们在布鲁克林的家，杰利、戴维和马帝也在自己的卧室里睡觉。表兄弟两人默默咀嚼着他们的点心。乔看着窗外漆黑的后院，枯萎的草地覆着一层冰。他那有如千斤重的眼皮周围多了道黑眼圈，高高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我在哪里？”他说。

“在纽约。”山米说。

“纽约，”他想了一下，“美国纽约。”他合起眼睛。“不可能。”

“你还好吗？”山米把手放在乔的肩膀上，“乔·卡瓦利？”

“山姆·克雷。”

山米笑了。这两个全新铸造的美国名字，用墨水整整齐齐地印在逃脱侠初试啼声的创刊号第一页，黑色的方框环绕着他们的名字，仿佛也框住了他们的合伙关系。山米第一次看到时，就觉得全身热烘烘的不太舒服，脸颊也隐隐发烫，现在又有同样的感觉。他脸红不完全是因为骄傲自豪，也不完全是因为这象征着他跟乔的关系更加亲密——而他也偷偷地享受这种不能承认的喜悦。脸红的部分原因是受到某种哀愁的感动，一种失去凡克雷教授的悲伤，半是伤感，半是愧疚，因为他过去从不允许自己去感受这样的情绪。他轻轻捏了乔的肩膀一下。

“乔，我们完成了一件大事，你知道吗？”

“赚大钱。”他睁开眼睛说。

“没错，”山米说，“赚大钱。”

“现在我想起来了。”

除了逃脱侠与黑帽子外，他们的漫画书还有第三位英雄人物，由马帝·戈尔德执笔绘制——隆重推出他冒险生涯的第一炮；还有杰利·葛洛夫斯基的雪人——基本上就是青蜂侠换上黄白相间的工会制服——再加上一名韩国男佣、一把会喷出“冷冻瓦斯”的枪、一辆敞篷跑车（山米的文字形容这辆车“跟雪人能够侦测出邪恶的眼睛一样，都是淡蓝色的”）。杰利的大脚画风总算有所节制，只用来画雪人迷、一口龅牙但身手不凡的男佣和雪人的死对头——专门奴役他人、指如鸡爪、戴着单片眼镜、令人畏惧的黑曜石手。此外，他们还有戴维·欧道德推出的第一期蜂鸟侠：他有羽毛丰厚、如丝绸般柔顺的翅膀，完全是亚历克斯·雷蒙德的风格。至于由法兰克·潘塔里昂绘图、乔·卡瓦利着色的无线电波，山米不得不承认结果不太理想。这其实是山米自己的错，因为在创作无线电波的过程中，他慑于法兰克的经验与技巧，在情节发展及人物角色方面，不敢提出太多意见，过度服从权威的结果就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品味高尚的服饰、豪奢过剩的肌肉、墨色完美的英雄，但少了捣蛋坏事的女友、争吵斗嘴的同伴、反讽的秘密身份、啰嗦的警察局长、英雄的致命弱点、成群的秘密盟友或复仇的个人动机，只剩下解释不全、完美呈现、令人疑惑的能力，可以让他经由“无线电波的隐形轨道”，随心所欲地在空中来去，然后突然从收音机的格子里跳出来，直捣贼窟，逮捕一群热爱爵士乐的珠宝大盗。这点子乍看之下还不错，但山米很快就看出破绽：无线电波里的歹徒只要把收音机关掉，就可以不受干扰地发财致富了。可惜等他看到作品时，乔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朱利的帽子故事发展得还不错，情节完全是山米在一间公寓里替他重新量身打造的魅影侠，有点讽刺漫画的风格，但跟超人的乔·舒斯特并没有太大差别，甚至在建筑物和车辆上还画得更好。山米对逃脱侠的历险故事也很满意，不过老实说，乔的构图有些呆板，而且太过华丽，并且因为赶时间，所以到了后面看起来就有点潦草。

当然，整本书最值得夸耀的地方无疑就是封面。这已经不是素描，而是绘画——画在厚纸上的蛋彩画，有精致优雅的插画风格，乍看很理想化，其实却是高度写实，让山米联想起詹姆斯·蒙哥马利·弗拉格[17]，不过乔自己却说他是模仿一位名叫克利的德国插画家。这幅画跟后来出现的一些伟大的反纳粹封面不太一样，没有喧嚣的坦克或着火的飞机，也没有头戴钢盔的小啰啰或惊声尖叫的女人，只有两个主要人物——逃脱侠与希特勒——站在挂满纳粹旗帜、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讲台上，背景则是一片蓝天。乔只花了几分钟就画好逃脱侠的姿态——双腿微张，巨大的右拳横跨整页，画出一道弧线，击出不朽的一拳——他花了好几个钟头来画光影，让整幅画看起来栩栩如生。逃脱侠身上那套深蓝色服装，布料上的褶痕有逼真的皱褶；他的头发——他们决定用手帕代替面具，让头发露出来——则像黄金一样闪闪发亮，同时也像是被风吹得凌乱的样子。他的肌肉线条精瘦，真实、不夸张，手臂则因为用力握拳而显得血管偾张。至于希特勒，则是背对着观众，横飞过整幅画画，头往后仰，额前的头发四散纷飞，双臂乱舞，下颌还拉出一条长长的血丝，连接着被打落的牙齿。暴力的图案令人震惊，却又别有一种奇特的美感，在观众心里激起一种神秘的感觉，糅合了令人满足的仇恨和让人退避三舍的恐惧，转化成猛烈的报应。在1939年秋天，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美国艺术家能像乔·卡瓦利一样，这么轻易而深刻地触动人心。

乔点点头，也捏捏山米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也许我们做了件好事。”

乔倚在厨房墙边，慢慢往下滑，直到整个人坐在地板上。山米也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最后一块苏打饼干。乔接过来，却没有吃，反而把饼干掰成碎片往猪窝里扔。从侧面看，他的鼻子像是涨满风的船帆，头发疲惫地垂在前额，仿佛身在百万英里外的远方。山米想象着，乔可能满心渴望地回想起了故乡的某个地方、很久以前看过的灵异事件、发油的广告歌曲、蹩脚博物馆里会跳舞的鸡、父亲耳边的胡须、母亲内衣的蕾丝。刹那间，他表哥留在故乡的所有意识，一下子全在山米的心里爆发，就像帝国新奇产品公司的“三秒奇迹花园”一样，胶囊里的纸花瞬间盛开，一片血红。

然后，乔自言自语般地说：“是的，我还想再见罗莎·萨克斯一面。”

山米笑了起来。乔看着他，累到不想问他笑什么，山米也累到不想解释。经过几分钟的沉寂后，山米的下巴垂到胸前，睡得摇头晃脑，然后他的头突然弹了起来，眼睛也陡然睁开。

“那是你第一次看到裸女吗？”

“不是，”乔说，“我在美术学校画过人体模特儿。”

“对噢。”

“你看过吗？”

这问题有弦外之音，指的似乎不只是“看到”没穿衣服的女人。山米从很久前就准备了一套完整的故事，详述他失去童贞的细节。那是个感人的故事：萝贝塔·布伦即将离开纽约去念大学的前夕，两人在码头的木板桥墩下私会。可是现在他却没有勇气重述一遍，只好简单地说：“没有。”

一小时后，马帝·戈尔德晃到楼上来，迫切地想找杯牛奶来缓和过多咖啡的刺激，结果在小厨房的地板上发现表兄弟两人半躺在彼此的怀里睡着了。睡眠不足，加上溃疡复发，导致他的情绪低落，不过他非但没有因为乔和山米违反了不准在这里睡觉的禁令而大发雷霆，反而拿了条军毯盖在他们身上——这点让他后来一直引以为傲——那条军毯还是瓦祖考斯基的儿子去参加欧战时从伊普尔战场带回来的，后来还盖过艾尔弗雷德·卡普林的五只脚趾头。接着，马帝从窗台边拿了瓶牛奶，带回床上，继续睡觉。

12

星期一早上醒来，他们看到了纽约有史以来最美丽的早晨：湛蓝的天空像是得奖的山羊身上挂着的蓝色缎带，克莱斯勒大楼楼顶流线形的怪兽滴水孔也像铜管乐器一样闪闪发亮，岛上六千零一十一株苹果树也结实累累，空气中有种掺杂了苹果与马粪的农村气息。山米一路轻快地吹着口哨，踩着《狂热》[18]的节奏穿过城市，走进克莱姆勒大楼的大厅，脑子里则幻想着未来：不到几年后，他将是克雷出版公司的老板，每月推出五十本漫画，从通俗流行到上流高雅，全部一网打尽。他的公司在洛克菲勒中心占了三层楼，有两百名员工。他替艾瑟和芭比在长岛的偏远郊区买了栋房子，还有花园可以种菜。他替芭比请了名特别护士帮她洗澡、陪她聊天，还替她把药丸捣碎混到香蕉里，这也让他妈妈可以松一口气。那名护士是个身材壮硕、仪表清爽的小伙子，名叫史蒂夫，每个周六都跟弟弟和他们的朋友一起踢足球，他戴着皮制头盔，穿了件汗衫，胸前写着“陆军”两字。每个周六，山米会离开他光鲜亮丽的花岗岩镀铬的办公室，搭火车去探望他们，他会坐在私人餐车里享用龟肉大餐——那是最令人深恶痛绝、也是最不干净的肉了，强力士在里奇蒙尝过一次之后，至死都忘不了。山米走进阳光灿烂的长岛小屋，脱下帽子，挂在墙上，亲吻过妈妈和外婆，然后邀史蒂夫一起玩拱猪、抽雪茄。是的，这将是他最后一天使用山姆·克雷曼这个身份。在这美丽的早晨，他觉得有种危险的乐观。

山米和乔一走进安纳波的办公室，他就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带了超人给我吗？”

“你看了就知道。”山米说。

安纳波在桌上挪出一点空间，让他们打开绘画作品夹，一张张地拿出来堆在桌上。

“你们画了多少？”安纳波扬起眉毛问道。

“我们画了一整本书，”山米说，“老板，请容我向你介绍——”他压低嗓音，以花哨的手势指向桌上那堆画——“帝国漫画公司创业第一炮，创刊号《蒙面——》”

“帝国漫画公司？”

“是啊，我是这样想的。”

“不是雷西？”

“也许这样比较好。”

安纳波摸着他有如直布罗陀的下巴，沉吟着：“帝国漫画。”

“创业第一炮……”山米说着掀起乔画的封面上那张薄薄的描图纸，“《蒙面侠连环漫画》。”

“我以为会叫作《握手恶作剧超人》或《放屁坐垫超人》。”

“你想取这种名字吗？”

“我要推销新奇商品啊，”安纳波说，“我要促销收音机。”

“那叫《收音机超人》好了。”

“可以叫做《超级迷你收音机超人》。”乔显然觉得这名字很好玩。

“这个我喜欢，”安纳波说着戴起眼镜，弯下腰来，仔细观看封面。“是个金头发的。没关系，总会有人喜欢。画得很好啊。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逃脱侠。”

“逃脱侠？”他皱起眉头，“他在揍希特勒呀。”

“怎么样？不错吧？”

安纳波闷哼一声，拿起第一页，仔细看了前面两格漫画，后面的就只是瞄了一眼，接着他又随便翻一翻后面两页，然后就放弃了。

“你知道我没有耐性看这些无聊的东西，”这个全国东北部首席发条玩具批发商把漫画推到一边说，“我不喜欢，也看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呢？怎么会看不懂？他是有超能力的逃脱艺术家啊。没有任何手铐可以困住他，没有任何锁难得了他；他专门拯救那些遭到暴政和不公义的压迫、受苦受难的人。就像胡迪尼，又掺杂了一点罗宾汉，一点史怀哲。”

“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可以看得出来，你找到了一点窍门，”安纳波说，“但并不表示这样就很好。”他那庞大、忧愁的面容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是他吃的早餐让他反胃。山米心想，他闻到钱的味道了。“星期五那天，杰克跟他的代理经销商海岸书报社谈过，结果他们也在找超人，我们还不是第一个跟他们提起这件事的人。”他按了对讲机找他的秘书。“替我找杰克。”说完又拿起话筒。“每个人都想在这个易装打扮的人物身上插一手，我们得抢在别人前头，先下手为强。”

“老板，我已经找到七个人在排队了，”山米说，“其中还包括法兰克·潘塔里昂，他刚把自己的漫画卖给金氏社。”这个说法虽不全然是事实，但也相去不远。“当然还有乔。你看过他的作品嘛，这个封面怎么样？”

“拳打希特勒？”安纳波质疑地歪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喂，杰克吗？是的，没错，好。”他挂上电话。“我觉得超人不该扯上政治吧。当然我个人是不介意看到有人出来揍希特勒一顿。”

“这就对啦，老板，”山米说，“很多人都不介意啊，所以当他们看到这个——”

安纳波挥挥手，想要挥掉这个争议。“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坐下来，不要说话。你为什么不能像你表哥一样，做个安安静静的乖小孩呢？”

“是你叫我……”

“现在我叫你不要再说了。这就是收音机要有个开关的理由！你听好，”他打开书桌抽屉，拿出收藏雪茄的盒子。“你做得不错，来根雪茄吧。”山米和乔各拿了一根，安纳波用银色的Zippo打火机点燃两毛钱一根的蓝斯黛细雪茄——那个打火机还是国际齐玛诺斯基音乐欣赏协会为了感谢他入会而致赠的礼物。“坐下来。”他们就座。“我们听听乔治怎么说。”

山米靠着椅背，自负地吐出一口燕尾形的蓝色轻烟，然后身子又往前倾。“乔治？哪个乔治？不是乔治·迪西吧？”

“不是乔治·迪西，难不成是乔治·杰塞尔[19]啊？当然是乔治·迪西啊！你在想什么？他是总编辑，不是吗？”

“可是，我以为……你说——”山米的抗议被一阵剧咳打断。他起身，靠在安纳波的书桌旁，试着镇压肺里的痉挛；乔则轻拍着他的背部。“安纳波先生——我以为我才是编辑。”

“我可没这么说过。”安纳波坐下来，椅垫的弹簧像一艘危船的船身发出嘎叽嘎叽的怪声。他坐下来就表示大事不妙，因为安纳波向来都是站着谈生意。“我不懂，杰克也不会，可是乔治·迪西在这行做了三十年。他很聪明，不像你我，人家可上过大学呢，哥伦比亚大学噢！山米，他了解作家，了解艺术家，从来没误过截稿期限，也不会浪费钱。杰克信任他。”

隔岸观火，我们可以轻松地说，山米早该料到会有这种事情，但事实上，他十分震惊。山米向来信任安纳波，也尊敬他，因为安纳波是他认识的第一位成功人士，他全心奉献工作，像苦行者一样不眠不休，也跟山米的父亲一样与家人疏离。遭到这样的人背叛，对山米来说是个严重的打击。日复一日，山米聆听着安纳波鼓吹主动积极的训示，也完全相信他那套机遇科学，因为这跟他所认知的世界运作方式不谋而合。他以为没人可以比他在过去三天内更主动积极、更科学地把握机会。他还想开口争辩，但少了企业回馈这个中流砥柱，再多言辞辩论，再怎么争取由他出任编辑，而不是那个资格毋庸置疑、能力也已获验证的乔治·迪西，连他自己听来都只觉得可笑。因此他瘫在椅子上，雪茄也熄了。

过了一会儿，杰克·艾肯纳齐走进来，身上穿着黄色西装外套、绿色丝绒长裤，打着绿橘相间的格子领带。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乔治·迪西，看起来跟平常一样情绪暴躁。安纳波刚才提过，迪西是哥伦比亚大学1912年的毕业生，在职业生涯中，乔治·德包瓦·迪西曾在《七艺杂志》发表过象征派诗作，曾经替《美国人报》和洛杉矶《检验报》担任拉丁美洲和菲律宾特派员，曾用本名和十几个不同笔名写过一百五十几本通俗廉价小说，其中包括六十几本雷西出版公司的畅销书——主角都是《雷西政治故事》里的明星，有如魅影侠的盖瑞·戈柏林——不过那是他升任总编辑、负责监督所有出版品之前的事。然而这些事情或是人生中的其他经验与成就，都不足以让他感到自豪或真正满足，因为在他十九岁那年，他哥哥麦尔康娶了迪西一生的挚爱——欧妮达·萧，还带着她远赴巴西经营橡胶园，结果双双死于阿米巴痢疾。这个悲剧让他留下了痛苦的回忆，尽管事情过了很久，回忆也几乎在他胸中化成灰烬，但其影响仍然形诸于外，化为了他冷酷无情的行为举止，其中包括酗酒、惊人的卖命工作习惯、无所不及的尖酸刻薄，还有一丝不苟的编辑作风——毫不留情地坚持截稿期限与出人意表的管理风格，经常以粗鲁不文和出口成章的语言，牙尖嘴利地鞭笞麾下战战兢兢的员工，几乎就像跟外层空间的陨石撞击一样，杀伤力强大且难以预期。他的身材高大肥胖，戴着一副牛角框眼镜，留着下垂的姜红色八字胡，身上仍是他那一代文人的穿着打扮：硬领衬衫和长排扣背心。他宣称自己鄙视通俗小说，也从不错过任何机会取笑自己以此维生，然而又对这份工作异常认真，他写的每本小说尽管都是在两三个星期内完成，却都气势不凡，充分展现他的博学。

“所以，现在要做漫画书啦？”他跟安纳波握手时说，“美国文明的退化又前进了一大步。”他从裤袋里拿出烟斗。

“这是山米·克雷曼和他表哥乔·卡瓦利，”安纳波说着把手放在山米的肩膀上，“整件事差不多都是山米在负责的，是不是啊，山米？”

山米几乎要精神崩溃，牙齿也在打战。他很想拿起什么重物，一棒子敲碎安纳波的脑袋，让他的脑浆泼洒在销售记录本上；他也很想哭着冲出这个房间，但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安纳波，直到这个大人物转身不再看他。

“你们这些小朋友确定要跟着我工作吗？”迪西说道。他们还没回答，迪西就扑哧笑了一声，摇摇头，一副讨人厌的样子。他用火柴点燃烟斗，很快地吸了六口樱桃烟草。“好吧，咱们先看一下。”

“乔治，请坐。”安纳波一如往常，只要有非犹太人在身边，就立刻收起平日阴郁傲慢的态度，几乎可以颁给他一张谄媚阿谀的奖状。“我觉得这些孩子做得还不错。”迪西坐下来，把那叠画纸拖到他右手边，艾肯纳齐则站在迪西身后，从他肩后偷瞄。迪西翻开封面画上方有保护作用的描图纸时，山米偷偷看了乔一眼，他表哥僵硬地坐在椅子里，双手放在腿上，看着编辑的脸。迪西装腔作势，摆明了自己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人，但对自己的判断又充满自信，让乔对他留下深刻印象。

“封面是谁画的？”迪西看了看签名，抬起头，从圆眼镜上方看着乔，“卡瓦利，是你吗？”

乔站起来，一手抓着帽子，另一手则伸向迪西。

“约瑟夫·卡瓦利，”乔说，“你好。”

“你好，卡瓦利先生，”他们握握手。“这份工作是你的了。”

“谢谢你。”乔说着坐回原来的座位，笑了起来。他只是很高兴得到这份工作，完全不知道山米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暗地里受到的羞辱。他对母亲夸下的海口！在朱利和其他人面前趾高气扬！还有，天知道他要如何面对法兰克·潘塔里昂？

迪西把封面放到左手边，然后伸手拿了第一页来看，看完后，就放到乔的封面底下，然后再拿起下一页。他一口气看到最后一页，直到整叠画都移到左手边，这才抬起头来。

“孩子，是你把这些东西整理在一起的吗？”他对着山米微笑说道，“我想你也知道，这些纯粹都是垃圾，对不对？当然超人也是垃圾，还有蝙蝠侠、蓝甲虫，整个动物马戏团都是垃圾。”

“你说得对，”山米咬着牙说，“可是垃圾能卖钱。”

“真的！垃圾真的能卖钱！”迪西说，“我自己就可以作证。”

“乔治，这些全都是垃圾吗？”艾肯纳齐说，“我蛮喜欢那个从收音机里跳出来的人。”他转头问山米：“你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倒是不在乎垃圾，”安纳波说，“我只想知道：这些是不是跟超人一样的垃圾？”

“我可不可以私下跟两位商谈呢？”迪西说。

“小朋友，我们要失陪了。”安纳波说。

山米和乔离开安纳波的办公室，坐在外头的椅子上。山米想隔着玻璃偷听他们谈话，却只隐约听到迪西严肃的低语，无法分辨内容，有时还被安纳波的问题打断。几分钟后，艾肯纳齐走出来，对着山米和乔眨眨眼，然后离开帝国公司的办公室，又过了几分钟，他手里拿着一小沓沙沙作响的纸回来了，看起来好像是合约。山米的左腿忍不住开始抽搐。艾肯纳齐站在安纳波的办公室门口，摆出盛大欢迎的姿势邀请他们进去。

“两位先生？”他说。

山米和乔跟着他走进去。

“我们想买逃脱侠，”安纳波说，“我们愿意付一百五十块买下版权。”

乔看着山米，挑起眉毛。好大一笔钱啊！

“还有呢？”山米说，虽然他原先只期望能卖到一百块。

“至于其他人物，那些配角，我们愿意付八十五块一起买下来。”安纳波接着说道。他看到山米的脸色沉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本来是每个各二十块，可是杰克觉得收音机先生的价值稍微高一点。”

“孩子，这只是版权而已，”艾肯纳齐说，“我们同时也聘请你们两位——山米领周薪，一周七十五块；乔则是论件计酬，每页六块钱。山米，乔治要你做他的助手，他说在你身上看到了真正的潜力。”

“你确实了解这些垃圾。”迪西说。

“此外，每一本封面，我们付给乔二十块。至于你们的伙伴，则是一页五块。”

“当然，我们必须先跟他们见个面。”迪西说。

“这样不够，”山米说，“我跟他们说的价码是一页八块钱。”

“八块钱！”艾肯纳齐说，“我连付约翰·史坦贝克都不到八块钱呢！”

“我们就付五块钱，”安纳波轻声地说，“而且我们要张新的封面。”

“好的。”山米说，“我知道了。”

“山米，这个拳打希特勒的东西，让我们有点不安。”

“什么？哪个东西？”他们在讨论财务问题时，乔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一百五十块、一页六块、每张封面二十块——在他听来，这些数字都很美妙；可是这会儿，他仿佛听到薛尔顿·安纳波说他不打算采用希特勒下巴挨拳头的封面。这可是乔作画以来最满意的作品：构图自然、简单、摩登，就只有两个人物、圆形讲台和半空中的蓝白徽章。人物有重量、有质感，希特勒往外飞出去的身体用了前缩法呈现，虽然大胆也有点奇怪，但不知怎地，整体看起来却很有说服力。衣服的垂坠感也没有差错，逃脱侠的蓝色服饰看起来像是制服，毛织布料的皱褶恰到好处，一看就知道是剪裁合宜的紧身衣，而不是涂成蓝色的肌肤。更重要的是，乔在画这粗暴的一拳时，感受到一种强烈、持久而奇特的喜悦，仿佛心理上得到了救赎。过去这几天，他心情低落时就会用一个念头安慰自己：也许有一天，这本漫画会漂洋过海，去到柏林，正好落在希特勒的桌上，他本人会看到这幅画，看到乔将郁积已久的怒气化为拳头重重打上他的下巴，并且他忍不住用舌头检查嘴里是否少了颗牙齿。

“我们并没有跟德国宣战，”艾肯纳齐摇着手指头对山米说，“除非对方是交战国，否则取笑这个国家的国王、总统或地位相当的人就算违法，我们可能会被告。”

“我建议在故事里保留德国，但是换个名字，不要叫德国或纳粹，”迪西说，“不过你们还是得替封面想出另一个图案。不行的话，我可以交给皮克林、克莱姆，或是找个平常替我们画封面的画家。”

山米看了乔一眼，他低头站在那里，微微点着头，好像他早该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然而当他再度抬头，脸上的神情却非常镇定，声音从容冷静。

“我喜欢这个封面。”他说。

“乔，”山米说，“你再考虑看看嘛，我们可以想点其它东西，其它一样好的东西。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啊！我想，对这几位先生来说也一样。老实说，我现在有点为他们感到羞愧——”他不屑地看了安纳波一眼——“可是你再考虑看看。”

“我不需要再考虑了，山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采用其他封面。”

山米点点头，转身面对薛尔顿·安纳波。他紧闭双眼，好像即将跳进一条漂满冰块的湍流。他对自己的信心开始动摇，不知该怎么做才对，也不知道此时该考虑谁的利益，如果他们因此拂袖而去，能帮得上乔吗？如果他们留下来妥协，又会不会伤害他？对于还在布拉格的卡瓦利一家人，又会有什么帮助吗？他睁开眼，眼神直盯着安纳波。

“我们不能接受，”山米鼓起所有的勇气说，“对不起，一定得用这个封面。”他向迪西求助。“迪西先生，那张封面是颗炸弹，我想你应该知道的。”

“谁要炸弹呀？”艾肯纳齐说，“炸弹会爆炸啊！有人还可能被炸断手指头呢。”

“老板，我们不会换封面。”山米说着，用尽全力伪装出胆量并虚张声势，然后捡起绘画作品夹，开始收拾一张张插图与漫画，他不允许自己思考自己在做什么。“逃脱侠打击邪恶。”他把作品夹绑好，交给乔，还是没有直视表哥的脸，然后又开始收拾另一个作品夹。“希特勒就是邪恶。”

“年轻人，冷静点，”安纳波说，“杰克，也许我们可以把其他人的价码提高到每页六块钱，行吗？每页六块钱噢，山米。你表哥就每页八块钱吧，好吗？卡瓦利先生，每页八块钱噢！别做傻事！”

山米把第二个作品夹也交给乔，接着收拾第三个。

“别忘了，这些不完全是你的角色哟！”乔治·迪西说。“也许你朋友会有不同的想法。”

“走吧，乔，”山米说，“你听到他刚说的了，这个城里的每家出版社都想插一手，我们不会有问题的。”

他们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向电梯。

“好，六块半！”安纳波说，“嘿，还有我的收音机呢？”

乔转身看了一眼，又看看山米，山米冷淡的神情已经变成一副无动于衷的面具。山米下定决心，坚决的手指揿了往下的电梯按钮。乔把头凑到表弟旁边。

“山米，这是我们的计策吗？”他低声说，“还是认真的？”

“你说呢？”山米说。

[1] 参孙（Samson），旧约圣经《士师记》中的以色列大力士。

[2] 薛利·安纳波，薛尔顿·安纳波的昵称。

[3] 卡罗尔·席曼诺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1882—1937），波兰音乐家，曾经担任华沙音乐学院院长，在波兰音乐界享有崇高的声望。

[4] 乔治·拉夫特（George Raft，1895—1980），美国电影演员，以扮演黑帮分子闻名。

[5] 约翰·加菲尔德（John Garfield，1913—1952），美国电影演员，擅长诠释多愁善感又叛逆的性格角色。

[6] 五英尺二英寸，约为158厘米。

[7] 约翰·海尔德（John Held，1889—1958）和塔德·铎根（Tad Dorgan，1877—1929）皆为美国知名插画家、漫画家。

[8] 什穆（Shmoo），1948年，艾尔弗雷德·卡普林（Alfred Caplin）所创造外形近似长了两只脚的保龄球瓶的漫画假想动物。

[9] 菲伊·雷（Fay Wray，1907—2004），美国女演员，1933年以演出电影《金刚》闻名。

[10] 彼得·洛（Peter Lorre，1904—1964），奥地利演员、导演，后来归化美国籍，在电影中以演出反派角色闻名。

[11] 赫莲娜·鲁宾斯坦（Helena Rubinstein，1871—1965），波兰裔的美国化妆品企业家，以自己的名字成立化妆品公司。

[12] 费莉姿、金发邦妮、梅黛西及戴雅顿皆为漫画中的美女。

[13] 诺曼·托马斯（Norman Thomas，1884—1968），美国社会主义、和平主义的领袖，曾经六度代表美国社会党参选总统。

[14] 弗里吉亚软帽，源自中亚古国弗里吉亚，是一种用羊毛制成的圆锥形无边软帽，可以与头部紧密结合，特征是向前弯曲的尖形帽顶。相传古希腊时代获释的奴隶会戴上这种帽，因此成为自由的象征，被视为自由帽。

[15] 作者注：20世纪30年代，美国人对刚死不久的哈瑞·胡迪尼仍然记忆犹新，对于他留下的传奇人生、神奇能力、超出常人的体能、惊人的表演以及终生追求并且破解骗术与幻术的热情，都还残存着深刻的记忆。或许这也是超级英雄诞生的另一个源由，只不过没有受到重视而已。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见解也不无道理。

[16] 加斯东·勒鲁（Gaston Leroux，1868—1927），法国小说家，以《歌剧魅影》一书闻名于世。书中主角的藏身之处也是位于剧院地底下。

[17] 詹姆斯·蒙哥马利·弗拉格（James Montgomery Flagg，1877—1960），美国插画家，最著名的作品就是美国陆军的募兵海报《山姆大叔要你加入美国陆军》。

[18] 《狂热》（Frenesi），爵士歌手亚提·萧（Artie Shaw，1910—2004）的歌曲，是1940年12月的排行榜冠军。

[19] 乔治·杰塞尔（George Jessel，1898—1981），美国演员、爵士歌手、作曲家与电影制片。他在百老汇演出的歌舞剧《爵士歌手》，后来被华纳公司改拍成电影，成为电影史上的第一部有声电影。

Part 3 漫画大战

1

乔·卡瓦利放下画笔，闭上眼睛，耳边仍充斥着炮弹火箭嘶鸣的声音，还有工作室角落那架克洛斯利收音机里传来金恩·克鲁帕[1]所发出高射炮般的轰隆作响声。这七天来，他除了绘画、素描、抽烟外，几乎没做其他事情。他伸手拍拍颈背，慢慢地转转脖子，活动筋骨，也让快被战争冲昏的脑袋休息一下。脊椎骨发出劈里啪啦的怪响，手指关节隐隐胀痛，画笔的幽魂在他的食指上刻了个V字形凹痕；只要一呼吸，仿佛就能感觉到尼古丁与浓痰像硬邦邦的小撞球一样在肺里滚来滚去。此时是1940年10月某个星期一凌晨六点，他刚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心情大好。

他滑下高脚椅，走到窗边，从克莱姆勒大楼俯看窗外的秋天清晨：蒸气从街边的排气孔滚滚泄出，一组六名清洁工人身穿褐色工作服、头戴尖顶白帽，拿着水管和长柄扫帚，将排水沟里的一股污水引流到百老汇大道街角的泄洪沟里。乔拉开窗户，把头伸出窗外，今天看来会是个晴天，东面天空一片亮丽的超人蓝。空气中有种十月天里就要下雨时的阴湿气味，其中掺杂着一股淡淡酸味，那是从七条街外、东河沿岸几家制醋工厂传出的味道。此时此刻，对乔来说，这就是胜利的味道。对一位刚刚完成工作而且知道这个成就将会获得满堂彩的年轻人来说，再没什么比此刻的纽约更美的了。

过去这个星期内，乔化身为躲避大师逃脱侠，（乘着午夜蓝的自转旋翼飞机）飞到欧洲，直捣邪恶的钢手套所在的高塔城堡，深入地窖，救出梅花小姐，并在漫长的徒手肉搏战中击败钢手套本人，却不幸被钢手套的爪牙抓住，押送到柏林，然后被绑在一具怪异的多刀断头台上，像颗煮熟的鸡蛋一样准备被切成好几片，独裁首领希特勒则在场旁观，兀自窃喜。当然他还是不屈不挠，终于耐心解开了锁上螺丝钉的钢环手铐，并将钢环掷往独裁首领的咽喉，这时候——还有二十页才到查尔斯·艾特拉斯[2]在封底的广告——纳粹的陆海空三军倾巢而出，挡在逃脱侠的手指与他迫切想要一击成擒的咽喉之间。接下来的十八页中，逃脱侠与纳粹部队在漫画格框里缠斗，一格顶着一格，格格相连，彼此推挤，仿佛就要爆出页面；少了钢手套，这场打斗就公平多了。到了最后一页——在虚构的理想世界里，这是历史上超越空幻的一刻——逃脱侠活擒希特勒，把他拖到世界法庭受审，战败羞愧的希特勒终于低头聆听判决：他因反人类的罪行而被判处死刑。战争结束了，宇宙和平的时代宣告来临，全欧洲遭到监禁和迫害的人都重获自由，其中也包括在布拉格的卡瓦利一家人——这一段则以隐晦而不失热情的画笔呈现。

乔的身子前倾，掌根压在窗台上，背脊顶着玻璃窗框，深深吸了口清晨凉洌又带点醋酸味的空气，觉得心满意足，生命充满希望。虽然这星期他从来没有一口气睡过四小时以上，却一点也不疲倦。他看着街道上下，突然跟这城市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好像知道每一条街通往何处。他的脑海浮现出清晰的曼哈顿地图——在他看来，这个岛就像一个头在布朗克斯区的人伸出一只手来打招呼——有如解剖模型般剥了皮，露出街道和火车、电车、公交车路线等循环系统。

乔刚刚完成的这些图要交给马帝·戈尔德着色，然后绑在摩托车后座，由伊洛魁彩印公司的小弟骑车沿着百老汇大道，经过麦迪逊广场、联合广场和华纳梅克百货公司，送到伊洛魁在拉法叶街的印刷厂，那里有四名和蔼可亲的中年妇人，其中有两个都叫芙萝伦斯，她们之中会有一个以惊喜的热情和处之泰然的专业，替击扁的鼻子、着火的多尼尔轻型战机、钢手套身上以柴油驱动的盔甲装备，以及乔负责素描、马帝着色的所有其他东西找到最合适的色彩。她们会用三色旋转镜头的海德堡摄影机替彩页拍照，三张负片（一张青绿色、一张紫红色、一张黄色）再交给斜视的意大利老工匠佩托先生，由他戴上老旧的绿色赛璐珞护目镜来制版。半色调的网版半成品则又沿着分叉的城市动脉，再次运回上城，送到西四十七街与十一大道街角一栋巨大建筑的顶楼。在这里，工人戴着新闻纸折成的方帽，用巨大的蒸气印刷机，把乔对德国政府热切的仇恨印成新闻，再送回纽约街头，不过这次却是以折叠装订的漫画书形式出现，用麻绳捆绑成上千摞，再用海岸书报社的货车送到每个行政区最远的角落，甚至跨越城市界线，送到书报摊和糖果店，像晾晒的衣服或喜幛一样吊在铁丝上展示。

这倒不是说乔已经觉得纽约就是他的家，他永远不会允许自己有这种感觉。然而，他对这流亡生涯的总部却心存感激，毕竟纽约带领他找到了自己的使命，找到了这个伟大又疯狂的全新美国艺术形式。她把印刷机、平版印刷摄影机、货车都送到他脚下，让他可以作战——即便不是真的战争，却也是足堪告慰的替代品——而且还付给他优渥的报酬：他在银行里已经有七千块的存款，那是他家人的赎金。

接着，音乐节目结束了，收音机里传来WEAF电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播出法国非占领区政府公告，正式宣布一连串根据德国纽伦堡法律制定的法令规定，赋予政府“监督”辖区内犹太人的权力——播报员以一种奇怪的客套语气播出这则新闻，还特别提醒听众，稍早前的新闻报道了一些法国犹太人（大部分是共产党员）被送往德国劳改营的消息。

乔把头缩回帝国公司办公室，头顶还撞到了窗框。他一边揉着头上开始肿起来的地方，一边走到收音机旁调高音量，可是有关法国犹太人的消息显然只有这么一点，其他的战争新闻都是关于盟军轰炸德国的托布鲁克和基尔、德国潜艇持续骚扰盟军与中立国开往英国的船只等等；又有三艘船失踪，其中一艘是美国油轮，船上载满了在堪萨斯州新榨的葵花油。

乔就像泄了气一样。完成一则故事的胜利感总是来去匆匆，而且似乎越来越短暂，这一次则只维持了一分半钟，成就感就变成了羞愧与挫折。逃脱侠是不可能存在的斗士，打一场永远不会赢的战争，荒谬可笑，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根本是想象出来的。乔的脸颊因愧疚而发烫，他根本在浪费时间。“白痴！”他说着边用手臂擦拭眼睛。

乔听到克莱姆勒大楼老电梯的呻吟，铁笼门叽哩哐啷地拉开，这才赫然察觉自己衬衫袖子上不但有泪痕，还沾了咖啡与石墨的污渍，袖口早已磨破，也沾满了墨水，皮肤上残留着湿黏的污垢与失眠的痕迹。他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洗澡了。

“这是谁呀！”上楼来的是薛利·安纳波。他穿着一件浅灰色鲨鱼皮西装，和灯塔的透光镜一样庞大明亮，让乔一时没认出来；他的脸晒得通红，耳朵上也开始脱皮，浅色墨镜框住他悲伤的眼睛，在这个秋日早晨，他看来似乎没有平常那么忧郁。“如果我不知道你根本没离开的话，肯定会说你来得真早啊。”

“我刚画完《收音机》。”乔阴郁地说。

“怎么啦？”

“糟透了。”

“别跟我说什么糟透了，我不喜欢听你这么说。”

“我知道。”

“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那倒不是。”

“真的很糟？”

“根本是满嘴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也还好嘛。给我看看。”安纳波穿过办公室里原本摆放桌子与文件柜的空间，这里原来都归帝国新奇产品公司里负责船务的职员使用，不过现在全堆满了画板和帝国漫画公司的工作台——连安纳波自己都经常表示惊讶。

当年一月，《神奇迷你收音机连环漫画》创刊，印了三十万本，全部销售一空。[3]现在书报摊上的这一期——注定是帝国公司出版品当中（目前有三本连环漫画）第一个打破百万份销售纪录的——封面上的“神奇”与“迷你”两个字已完全消失。事实上，这两个字从创刊起每月逐渐缩小，退化成封面左上角如蚂蚁般的两个小黑点，最后终于跟着借漫画推销新奇商品的企图一起走入历史。到了九月份，安纳波经过再三盘算，发现卖掉帝国新奇产品公司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于是把公司存货与客户全都移交给全国最大的廉价新奇商品经销商琼森史密斯公司。这是场划时代的交易，安纳波拿这笔交易的利润去迈阿密海滩度了两星期的假，刚刚才回到纽约，晒得满脸通红，跟一毛钱硬币一样红得发亮。他在出发前一再提醒每个人，而且说了好几次，强调自己已经十四年没放过假了。

“佛罗里达怎么样？”乔说。

安纳波耸耸肩。“怎么说呢？还可以吧。”他似乎不愿承认，仿佛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花了好些工夫跑佛罗里达似的。“我喜欢那地方。”

“你都做了些什么？”

“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坐在阳台上，拉小提琴。有天晚上还跟华尔特·温切尔[4]打了牌。”

“他打得好吗？”

“你可能会这么想，但我把他杀得片甲不留。”

“哇！”

“没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乔把一叠画纸推到安纳波眼前任他翻阅。跟第一次接触漫画时相比，安纳波现在对漫画的内容有兴趣多了，辨识优劣的眼光也稍微好了点。他过去从来不看报纸漫画，因此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学会如何阅读漫画书；现在出版的每一本漫画，他都会看上两次：第一次是在制作阶段，第二次则是等书报摊上架后，在回家途中买一本，然后在搭火车返回里弗岱尔的路上一口气看完。

“德国？”他看到第二页第一格时说，“我们现在可以直呼他们德国人了吗？乔治说可以了吗？”

“先生，很多人都叫他们德国人了，”乔说，“《间谍密探》《火炬人》。现在不这么做看起来才像白痴。”

“噢，是吗？”安纳波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乔点了点头。在初出茅庐的前三集，逃脱侠带领着身怀绝技的马戏班怪异成员们，游走在稍微改编虚构后的欧洲，震惊了佐西尼亚、戈斯维尼亚、德拉柯尼亚等地的“拿碎”党精英，破获铁链帮其他以假名掩护的黑暗要塞，同时还秘密进行他的真正目的，也就是安排劫狱，释放被捕的反抗军领袖与英国空军，协助伟大的科学家和思想家挣脱邪恶的独裁首领阿特勒·希道夫的钳制，拯救俘虏、传教士与战犯。可是乔很快就发现这种故隐其名的做法，不论对盟军或对他自己来说都嫌不足。于是在第四期的封面，读者惊讶地看到逃脱侠把整辆装甲车抬过头顶，猛力摇晃，一堆戈斯维尼亚军人从装甲车闸口被摇了出来，就像小孩把硬币从存钱罐小猪中摇出一样。

《收音机连环漫画》第四期的内容也首度画出金钥联盟位于“世界屋脊的秘密圣殿”，书中披露他们因情况紧急，所以召开了一次罕见的会议，聚集了散居全球各地的逃脱大师，有来自中国、荷兰、波兰的大师，还有一位头戴皮毛连身帽，很可能是拉普兰人。前来聚集开会的大师年纪似乎都很大，有些看起来甚至像是老精灵。尽管我们的伙伴汤姆·五月花资历尚浅、年纪也轻，但却面临一场最艰困的恶斗，而且成就早已远远超过联盟中的大多数人，于是他们投票通过，一致同意任命汤姆·五月花为“紧急自由斗士”，而他手上的钥匙魔力也增加二十倍。他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徒手剥开飞机外壳，可以从邻近桥梁上拆一条钢缆做成索圈套住潜水艇，可以把防空高射炮的炮管卷起来打成每个超级英雄都一定要做的爱情结。此外，逃脱侠也改良了程连苏[5]凌空接弹的老把戏——他连炮弹都可以接。虽然会痛，会被炮弹打扁，不过他终究还是可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大喊一句：“叫加比·哈奈特[6]来试试！”

从那一刻起，就是全面开战了。逃脱侠率领他的伙伴从陆海空三路进攻欧罗巴的要塞，铁链帮手下党羽所受到的惩罚也越来越夸张严厉。然而，山米很快就看出，如果乔每星期分配的页数不增加的话——如果他不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战斗——困在表哥胸中的满腔怒火将无从宣泄，终究会让他无法承受。所幸就在这时，《收音机连环漫画》第二期的完整销售数字首度公布，销售量突破五十万份，于是山米顺势提议推出第二本漫画。安纳波和艾肯纳齐简短商议后，立刻授权出版另外两本漫画，分别叫做《胜利连环漫画》与《督察员》。山米和乔为此在曼哈顿与帝国市的街头长时间散步了好几回，以制作魔像的相同方式，边走边说边幻想。他们最后一次上街完成深奥的散步回来后，就创造出督察员、机关枪先生，以及绰号“科学美国人”的伊普鲁瑞布斯·休南博士。这两本漫画中的人物都是由目前经常出入帝国公司的好手绘制而成：戈尔德、葛洛夫斯基、潘塔里昂。一如山米预期，这两本书都极为叫好，而且乔也发现自己每个月要画两百多页的漫画，描绘大规模的想象屠杀。多年后心理学家费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着手研究漫画的暴力基础时，仍为之震撼不已。

“老天！”安纳波眨着眼睛说。他已经看到故事尾声，逃脱侠正要对付大批装甲部队，突击德国三军阵营。“啊！”

“没错。”

安纳波伸出肥肥的手指，指着图说：“这是从这家伙手臂里窜出来的骨头吗？”

“是这个意思。”

“我们可以刊登人的骨头从手臂里钻出来的画面吗？”

乔耸耸肩说：“我可以涂掉。”

“别涂，别涂……啊，我的天哪！”

安纳波看起来一副就要呕吐的样子，他每次看到乔的作品都有同样的反应。不过山米一再跟乔保证，并不是画面呈现的暴力让安纳波作呕，而是想到这些极度嗜血的美国小孩又要再一次饱尝逃脱侠最近掀起的腥风血雨，不知为何，总是会让安纳波感到痛苦。

正是因为乔所画的战争场面，也就是这行里所说的单元格或连环火爆群殴，让他的作品第一次受到行家与美国年轻人注意，他们形容这些场景粗野、疯狂、暴力、极端，甚至有勃鲁盖尔的灵异画风：画里有烟、有火、有闪电，有成群结队的轰炸机，有桅杆高耸的舰队，有炸弹开花的花园。在画面上方一角，有座遭到轰炸的城堡陈尸在山顶上，下方的某个角落则是手榴弹在鸡舍引爆，炸翻了小鸡与鸡蛋。德军战斗机俯冲而下，长了鳍的鱼雷掀起涛天骇浪，在这片混战之中，逃脱侠矗立在画面正中央，手持海军锚炼，鞭打着轴心国的火箭飞弹头，仿佛预言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总有一天你会走火入魔的。”安纳波摇着头说，他把厚纸板堆成一叠，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总有人会受伤的。”

“已经有人受伤了。”乔提醒他。

“对，可是不在这里。”安纳波打开办公室门锁，走了进去。乔不请自来，也跟着进去，他想让安纳波了解这场战争的重要性，进而接受他与山米一手激荡出的政治宣传，他们一点也不心虚。如果他们无法激起美国人对希特勒的愤慨，那么乔的存在，以及只有他能享受、而许多其他人都被拒于门外的神秘自由，也都将失去意义。

安纳波看着办公室里稀少的家具——摇摇晃晃的架子和灯罩裂了条缝的桌灯——好像从来没看过这些东西一样。

“这地方真是垃圾堆。”他点头说道，好像在附和某人无声的批评。乔心想，可能是他太太。“我真高兴我们要搬出去了。”

“你有听到维希政府的消息吗？”乔说，“他们刚刚通过的法律？”

安纳波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个装满柳橙的网袋。

“没有，”他说，“来一个佛罗里达柳橙？”

“他们打算拘禁那里的犹太人。”

“太可怕了，”安纳波说着递给他一颗橙，乔接过来，塞进裤子后口袋，“我还是不敢相信我要搬到帝国大厦了。”他的眼神突然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帝国漫画公司，帝国大厦。你看出其中的关联了吗？”

“捷克也有这样的法律。”

“我知道，他们都是禽兽。你说得对。告诉我，家里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还是老样子。”乔说。他平均一个月接到两封信，信封上写着陌生的德劳哈街，母亲潦草花哨的笔迹上印着纳粹卐字记号与老鹰标志。这些信里几乎没什么新闻，因为严格的邮件检查早就过滤掉所有信息。尽管乔在这行中以线条稳定闻名，但他回信时都得用打字机，因为每当他坐下写信给弟弟时——他的信几乎都是寄给托马斯——双手就会忍不住剧烈颤抖，连笔都拿不稳；他的信很简洁，仿佛有意借此遏止情绪上的支离破碎。他在每封信里都苦苦哀求托马斯不要绝望，一再保证自己没有忘记对他的承诺，会尽一切力量把一家人都接到纽约来。“没什么变化。”

“我跟你说，”安纳波说，“如果你想把他们该死的头全都砍下来，我也不会阻止你，只要漫画书能卖就行了。这点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只不过……我有点紧张。”

事实上，由这个漫画制造出的整个现象让安纳波有点神经紧张。十五年来，他拼命工作，走遍了宾州和麻州最偏僻、最无趣的内地，长期睡眠不足，几度与破产擦身而过，每天开六百英里路的车，吃难以下咽的食物，还得了肠胃溃疡，忽略自己的女儿，做牛做马，只为了博消费者开心，让新奇商品的经销商能够接受他的产品。如今，他什么事都没做，只不过让几个被他视为疯子的年轻人说服，投资了勉强凑出来的七千块钱，竟然就发财了！所有用来估算世界本质的图表与算式，如今都有待质疑。他结束了与茉拉·齐尔之间的婚外情，回到太太身边，而且还参加假日礼拜——这可是四十年来头一遭。

“卡瓦利，我是担心你，”他接着说，“我猜，让你用这种方式把杀手本性或心里所想的事情发泄出来会比较健康，”——他随手比了一下工作室——“但我却忍不住要想，长此以往，只会让你……让你……”他的思绪好像中断了，不停地在纸袋里搜索，拿出这趟旅行带回来的各种纪念品：一个有粉红色丰唇的贝壳；一个开口笑的猴子头，是用剖成两半的椰子壳做的；一张加框的房屋照片，颜色完全是手绘修饰。照片里的房子位于一块翠绿鲜活的草皮中央，背景则是一片鲜艳的蓝天，那是栋现代派风格的房子，低矮扁平，漆成浅灰色，跟个蛋盒一样小巧可爱。安纳波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就在他太太和女儿的照片旁边。相框是平淡朴素的黑色珐琅，仿佛意味着框内的照片是某种稀有重要的文件，像是文凭或政府颁发的执照。

“那是什么？”乔问。

安纳波眨眨眼睛，看着照片，有点犹豫地说：“是我在佛罗里达的房子。”

“我以为你住饭店。”

安纳波点点头，看起来有点高兴、迟疑，也有点不安。“原先是住饭店，住在德莱诺饭店。”

“你在那里买了房子？”

“是啊，不过现在想起来好像很疯狂。”他指着照片说，“那甚至不是我的房子，现在根本连房子都还没有，只不过是片用绳子绑在木桩上围起来的泥地而已，就在佛罗里达州的棕榈河正中央，只不过那里也没有一条棕榈河就是了。”

“你去了趟佛罗里达，买了套房子。”

“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指控我什么？卡瓦利，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权利浪费我的钱去买他妈我想买的东西？”

“不是，先生，”乔说，“我不敢妄想。”他打了个呵欠，一个让下巴关节都要抽筋的大呵欠，也让他全身颤抖。他觉得很疲惫，但折磨他的呵欠不是因为疲倦，而是因为愤怒。从一月开始，乔在帝国漫画书页间竭力奋战，但这场战争的唯一赢家却是薛尔顿·安纳波和杰克·艾肯纳齐，根据山米的猜测，他们两人总共赚了六十万元。“对不起，我先告退了。”

“好吧，”安纳波说，“你回家吧。回去好好睡个觉。你看起来像个鬼一样。”

“我还有约，”乔口气僵硬地说着，戴起帽子，套上外套，“再见。”

2

在平日，去下城的德国领事馆本来就让乔提不起劲儿；今天他更是觉得连上地铁都举步维艰。他对薛尔顿·安纳波有股莫名的气愤。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本漫画来看；这些日子以来，他养成了固定买漫画且认真阅读的习惯。只要到第四大道的旧书摊逛一圈，几乎就能买到过去几年出版的每一本漫画；既然到了那里，他也会同时买一大堆周日版的《纽约镜报》，研究伯恩·霍加斯在《人猿泰山》里热情的表现与绘画般精致的风格。乔以过去研究魔术和无线电时近乎自我宽慰的专心一致，集中精神钻研这个羽翼未丰、被主流视为庶出，却又广纳百川的艺术形态，完全投入其粗鄙的怀抱。他发现有很多艺术家深受电影影响，例如乔·舒斯特和创作《蝙蝠侠》的鲍勃·凯恩。于是他也开始实验一些电影手法，比方说以极近距离的特写镜头来描绘受惊儿童或军人的脸；或是把镜头推得更近一点，拍摄阴暗的佐西尼亚城堡；以横跨四格的篇幅，仔细描绘城墙堞口与瞭望高塔。他还从霍加斯那里学会如何思索每一格的情绪，也就是说，情绪的选择可以有无限多种，但如何挑选特定格框里的人物所感受到的最强烈感情就是门学问了。有些漫画还以伟大的艺术家如路易斯·范恩作为号召——像现在他手上这本就是。透过这些漫画，乔也逐渐学会了将身穿紧身衣的漫画英雄视为歌颂人类在裸体运动时的咏叹调（虽然身上涂了颜色，不尽然是裸体），而不只是廉价荒谬的人物。卡瓦利与克雷早期的漫画也不全然都是暴力与复仇，乔的作品清晰呈现出人体在无拘无束地运动时那种简单的喜悦，这不仅是捕捉了跛脚表弟内心的渴望，也替一整个时代瘦弱、行动不便、遭同伴羞辱的男孩刻画出心中的呐喊。

然而今天，他似乎无法专心阅读随身携带的这本《惊奇世界连环漫画》；他的思绪在两件事情间游移，一是面对安纳波在一夜致富后的炫耀与粗鲁起了反感，一则是担心去白厅街的德国领事馆跟负责少数民族移置事务的助理官打交道会有什么问题。其实，他厌恶的倒不是财富本身，毕竟那也是评量他与山米成功与否的标准之一。他憎恨的是财富分配不均：他跟山米合作创造了逃脱侠，并努力工作赋予这个人物生命，但绝大部分的钱却进了安纳波和艾肯纳齐的口袋。不对，不仅如此，累积了这么多关于战争的幻想，赚了这么多钱，但除掉扩充了帝国漫画公司老板的衣柜和他们的财务报表外，其他全都一事无成，这点才真的让乔感到挫折与愤怒。而浪费了一整个早上的时间，跟德国领事馆的麦尔德助理官周旋后，只不过更彻底地加重他内心深处的无力感罢了！毕竟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追踪一桩无望的移民案件更能令人感到绝望。

平时只要某个早上没事，或是在两期漫画出刊之间有一周的空档，乔就会穿上高级西装，打上朴素的领带，戴上整齐的帽子，像今天早上一样，带着一大包几乎满溢出来的活页夹来到德国领事馆，希望他们可以加速审理捷克的卡瓦利家族移民案。他跑过希伯来移民援助协会、犹太难民诉愿与海外援助联合服务中心、旅行社、总统行动委员会纽约办公室等不计其数的地方；也跟德国领事馆内格外亲切有礼的助理官打过无数次交道，乔还跟他约了今天早上十点见面。在这城市里，对于某几个以难搞著称的、部门中负责盖橡皮图章、抄复写纸或闲得打起毛线的职员来说，乔已经成了他们的熟面孔：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瘦高高，彬彬有礼，总是穿着起皱的西装，在郁闷的午后出现，脸上痛苦地挤出笑容。这些办公室里的职员或秘书——通常是女的——常年像是被几千立方英尺、如同黏在吊扇叶片上面浑浊陈腐的空气钉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动弹不得；又像是被文件柜的轰隆巨响震得耳聋，凡事充耳不闻；或者是一副因为消化不良、绝望、无聊而毫无反应的样子。不过，总会有人抬起头，看到乔脱掉帽子，露出一头被帽子压得变形的厚厚的鬈发——好像戴了顶发亮的黑帽子，而因此忍俊不禁。

“我又来麻烦你了。”他的英语因为用了很多俚语而稍稍变形。他会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雪茄盒，里面装了五支单价一毛五的细雪茄。如果职员是女性，他就拿出一把纸折扇，上面有粉红色的小花图案，有时则简单地拿出一瓶冰冻的可口可乐，瓶子上还渗着珍珠般的小水滴。她会收下纸扇和可乐，聆听他的请求，也表示出真的很想帮忙，却爱莫能助。乔的收入逐月增加，他也总有办法每个月花上更多钱买礼物赠品，直到发现已没什么可买了。早年在境外领地贿赂官僚的做法，如今已成历史，过去要拿美国签证已经不易，如今更是近乎不可能。上个月，他自己的永久居留权才刚获得批准，在此之前，他已经找到七位纽约知名的腺体医师和心理医师出具证明，证实他们家里的三名年长成员对入籍国的人口组成会有独特而极富价值的贡献，这些证词陆续寄到国务院，可是都石沉大海。月复一月，获准移民美国的难民人数越来越少，从家乡来的消息却越来越灰暗、越来越零碎。有传闻说犹太人将要被强迫搬迁、重新安置，也有谣传说布拉格的犹太人将集体迁往马达加斯加、特雷津或是波兰的大型自治保留区。在此同时，乔收到三封主管签证事务的副部长寄来的正式信函，以客套的口吻建议他不要再就此事去信询问。

他有种受困于官僚体系的纠缠、无法解救家人的无力感，而这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也在他的漫画里充分发泄出来。随着逃脱侠的神奇力量剧增，敌人想钳制他或他自己在演出时受困（这种情况已很少见）所需要的机关设计也越见精巧、华丽，如内有锋利狼牙的巨大捕兽陷阱，装满电鲨鱼的水缸。逃脱侠曾被绑在庞大的瓦斯圈里，对手只要把雪茄烟蒂丢进去，就可以引爆瓦斯将他烧成灰烬。被四辆轰隆作响的装甲车团团围住，炮口全部指向中央。还曾被绑在一颗铁樱桃上，困在一只巨大的钢杯底部，头顶还有四十吨新鲜水泥准备倒进来做泡沫“奶昔”。被吊在装满弹簧的发射器，绑在硕大无比的炮弹上，对准“拉脱维尼亚占领区”的首都，如果他逃脱了，炮弹就会让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死于非命。逃脱侠也曾挨打、受到鞭笞、绑捆，被打谷机和异教徒的重型卡车辗过，曾经遇过潮水洪流和巨大史前蜜蜂的攻击——是铁链帮的邪恶科学家让它们复活的。他也曾经困在冰中、缠绕在蔓藤里、关在火笼里。

地铁车厢似乎很热，车顶中央的风扇纹丝不动，一颗豆大的汗珠滴落在乔假装阅读的漫画格框里。故事内容是关于会喷火的火焰人，体型结实有如芭蕾舞者，完全是路易斯·范恩的大师画风。他看不下去，干脆合上漫画塞回口袋里，并开始有窒息的感觉。他解开领带，走到车厢末端的通风口旁，一股带有些许煤灰的微风从隧道里吹了进来，闻起来有股酸味，一点也不新鲜。到了联合广场站，终于出现了空位，乔立刻坐下，闭上眼睛，但那句“监督辖区内犹太人”的话语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他对家人安全的最大恐惧似乎都包裹在“监督”这个平淡无奇的字眼里。过去这一年来，家人的银行户头遭到冻结，不能走进布拉格的公园，不能搭国营铁路的卧铺与餐车，不能进公立学校和大学，甚至不能搭公交车；最近，法律规定又更复杂了，也许是为了突显那个透露犹太人身份的徽章，现在禁止他们戴圆顶小帽，也不准携带背包，不准吃洋葱或蒜头，同时被禁的还有苹果、干酪和鲤鱼。

乔将手伸进口袋，拿出安纳波给他的柳橙。这颗橙不仅体积大，表皮光滑，同时也是完美的球形，颜色比乔看过的任何东西都要橘。如果在布拉格，这无疑会被视为怪诞且违法的异物。他把柳橙送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想从柳橙皮上散发出的柑橘精油中找到一丝快活与安慰，然而事与愿违，他感到的只有惊恐。他的呼吸短暂而急促，隧道里带有酸味的风从通风孔灌了进来，似乎赶走了其他所有气味。恐惧的鲨鱼从未放弃在乔的腹中巡弋，蓦然间它浮上海面，耳边有个声音很近地对他说：你救不了他们。

他猛然转头，却看不到人，只看到一份《纽约时报》的背面，是他邻座的乘客正在看的报纸。他瞄到船运那栏，看到“鹿特丹”号将在早上八点入港——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乔总是自娱自乐地幻想着，自己有天会到码头去迎接家人从“鹿特丹”号或“新阿姆斯特丹”号下船登陆。他知道荷兰-美国航线停靠的码头在河对岸的贺布坎，必须坐渡轮过去，于是当地铁停在第八街车站时，他下了车。

他沿着第八街，走到克里斯多福街，来到河边，像扒手一样逆向穿过刚从新泽西州搭渡轮过河的人潮：下巴紧绷的男人，身穿笔挺的西装和帽子，足蹬漆黑皮鞋，腋下夹着报纸；粗鲁的女人涂着砖红色唇膏，穿着硬跟皮鞋和花哨洋装。他们脚步杂沓地从船舷踏板上走下来，直接走到克里斯多福街，然后像吹进窗户的雨滴一样散去。乔推挤着人潮逆向前进，一路道歉，还差点被雪茄的辛辣烟味与人群从彼岸带来的剧咳淹没，让他几乎想要放弃，转身离开。

但是后来，他来到一个光秃秃的仓房，这里是特拉华-拉克瓦讷与西部铁路公司经营的渡轮在曼哈顿这边的候船室，原本是座很大的旧谷仓，中央高耸的角楼搭配中国亭阁式的轻快墙体，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刚从新泽西过来的人群，身上还留有一点狂风与历险的味道，帽子歪斜，领带不整。整栋建筑里充斥着哈德逊河的味道，勾起了他对沃尔塔瓦河的回忆。就连渡轮本身也让乔看得津津有味：船身宽，船舷低，船首船尾都向上弯曲，像是一顶中间凹陷的礼帽。庄严的大烟囱吐出一束束壮观的黑烟拖在船尾，船身两侧一对巨大的操舵室，更引起乔的无限想象，仿佛它能沿着熊迹出没的密西西比河，一路漂流到新奥尔良。

他站在船首，帽子拿在手上，眯起眼睛看着渡轮码头与贺布坎低矮的红色屋顶在浓雾中慢慢靠近。他闻着带有煤烟和盐味的空气，头脑完全清醒，两颊也因心情转为乐观而变得潮红。河水的颜色变幻有如一条条色带，从铜绿变成冷咖啡色。河上跟城里一样拥挤繁忙，载运垃圾的平底驳船堆得老高，挤满觅食的海鸥。载油船则装满了汽油、煤油、亚麻仁油；还有不知名的大货轮，以及远方荷美航线的庞大汽轮在骄傲的拖船护卫下从远处缓缓入港，看上去高大巍然，令人震慑也让人心生畏惧。在乔身后，则是一片混乱的曼哈顿岛，既有规律也毫无章法，像是一座路基悬在半空的桥，连接着中城与华尔街这两座高高在上的码头。

船到河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受到某种希望的幻影嘲弄。艾丽丝岛上房舍的疯狂尖顶与新泽西中央渡轮站屋顶典雅的高塔仿佛合而为一，形成某种弯曲的红色皇冠；在那一瞬间，布拉格仿佛浮现在眼前，就在新泽西的码头外，在秋天浓雾的微光中，在伸手可及的不到两英里之处。

他知道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家人能安然无恙地突然出现在“鹿特丹”号舷门踏板上的机率微乎其微。然而，他沿着贺布坎的河滨大道，经过路边低级酒吧和廉价的水手旅馆，一路走到第八街码头，看到其他人前来迎接他们心爱的人，心里还是不禁燃起一点小小的火焰。待他走到码头边，似乎有几百名男女老少在那里高喊、拥抱、彼此推挤，还有整排出租车和黑色礼车等着载客，脚夫拉着手推车四处招揽生意，用一种法国喜歌剧的轻松风格，高喊着：“坐车啰！”黑白双色的优雅轮船重达两万四千一百七十吨，像一座穿着晚礼服的大山，缓缓来到眼前。

乔看到好几个家庭重逢，几乎没有人是因旅行而与家人短暂离别的，他们都来自战争的国度。他听到有人说德语、法语、意第绪语、波兰语、俄语，甚至还有捷克语。两名男子经过乔的身旁，他不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不过后来发现他们一定是兄弟；只见两人用手臂揽着对方的脖子，其中一个以焦虑而又不失欣喜的语气，用捷克语对另一人说：“你这可怜的小混蛋，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灌得烂醉！”乔的注意力偶尔会转向情侣接吻或看似政府官员的男子彼此握手，不过他主要还是想看别人一家团圆。这样的场景真是振奋人心，他从未想过会有这种效果，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想到来这里看“鹿特丹”号呢？他觉得自己在这里好像局外人，他也深深嫉妒着这些人，不过大部分的感觉还是为他们能够团聚而感到喜悦，一种让人心痛的幸福——就像鼻子里灌满了酒，不能喝，却同样醉人。

人群从船舷的条纹遮阳棚底下出现，他赫然看到艾米尔·卡瓦利医生！父亲挤在两位老妇人间，云母镜片的眼镜后方藏着一双眯起来的近视眼，他的头稍稍向后仰，检视岸上的脸庞，寻找一张特定的脸。是的，他在找乔的脸，他往这个方向走来，脸上绽开笑容，他被一名高大的金发女郎及其灰狼皮毛大衣团团围住。结果那根本不是乔的父亲。笑容是给那名女子的，原来只是场误会。男子发现乔在看他，于是当他拥着恋人离去之际，轻轻扶了一下帽檐，对乔点头致意，动作姿态跟乔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两人相似得可怕。船上的事务长吹起哨子，绝望的颤音让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回到纽约市后，虽然已经快来不及了，但他仍然选择从克里斯多福街走路到贝特丽公园。他吸吸鼻子，耳朵冻得发疼，还好阳光让人觉得暖和了点；他已经摆脱了在地铁上的恐慌，摆脱了维希政府的新闻带给他的绝望，也摆脱了他对安纳波为富不仁的厌恶。他在水果摊买了根香蕉，然后继续走了几条街。他对香蕉一直有种狂热的喜爱，这也是他突然有钱之后，唯一纵容自己的物质享受。等他走到白厅街的德国领事馆时，已经迟到了十分钟，不过他想应该不打紧，反正只是文书作业而已，他相信那里的秘书自己就能搞定，乔甚至不需要见助理官。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助理官麦尔德先生是个亲切有礼的人，他似乎觉得很有必要浪费乔的时间，而且似乎乐在其中。尽管他从不承诺或预言任何事情，而且对卡瓦利家人的移民案永远只有最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消息，但他却坚定甚至迂腐地拒绝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卡瓦利一家人随时可以拿到出境签证，获准离开布拉格。“这种事永远都有可能发生。”他总是肯定地说，但却从未提出例证。麦尔德的残酷让乔无法下定决心去接受一件理智上应该接受、但情感上拒绝承认的事实，那就是：除非希特勒战败，否则不要奢望他的家人能够逃出来。

乔走进麦尔德的办公室时，杜普小姐说：“请进。”德国领事馆在滚球草地附近一栋土黄色的新古典主义办公大楼里，占据中间那层楼，麦尔德的办公室在领事馆最远的角落，就在农业组与男厕之间。他的秘书是位阴郁的年轻女子，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有着一头淡黄色头发。她跟她的领导一样，对乔永远客气有礼，不过客气中却隐约有种温和的嫌恶。“他去吃早餐了，还没回来。”

乔点点头，在饮水机旁坐了下来。饮水机的储水槽里冒出咕噜咕噜声，好像也在嘲弄着他。

“早餐吃得很晚嘛。”他有点不确定地说。杜普小姐凝视他的目光似乎比平常要久，乔低头看着自己起皱的长裤，领带上有道几乎除不掉的折痕，袖口也沾了墨水渍，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太长又有点湿黏，当然身上也一定很臭。他一度相当后悔，刚才到下城来的路上应该顺道去“傻瓜工作室”洗个澡，而不是浪费一个钟头搭渡轮去贺布坎，可是接着他又想，管他的呢，就让她好好闻闻犹太人的味道！

“是告别早餐。”她说着转过身去打字。

“谁要走？”

这时候，麦尔德先生回来了。他的体型如运动员般健壮，有夸张的下巴和日渐退守的发际，相貌严肃英俊，唯一的缺陷是上唇掀开时会露出一排马齿般的大黄板牙。

“是我要走，”他说，“还有其他人。抱歉让你久等了，卡瓦利先生。”

“你要回德国啦？”乔说。

“我被调到荷兰，”他说，“星期四搭‘鹿特丹’号出发。”

他们一起走进办公室。麦尔德请乔在一张钢脚椅上坐下，递上一支雪茄，不过乔婉谢了，于是他只替自己点了烟。虽然只是个小动作，不过乔觉得很受用。如果麦尔德是有意示好，那么他显然做得不着痕迹。他双手交叉，放在书桌的记事本上，身子微弓，稍稍往前倾，好像很迫切地想要帮忙——这也是他残酷策略的一部分。

“你最近挺好的吧？”他说。

乔点点头。

“你的家人呢？”

“也还好，就这样啰。”

“那就好。”

他们坐了一会儿，乔等着助理官再次搬演他拿手的表面功夫，演出最新戏码。不管发生什么事，今天他都可以承受，因为他在贺布坎的码头上，亲眼见证了许多和他一样的人跟来自世界另一头的亲人重逢。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这是他亲眼见到的。

“嗯，不好意思，”他有点缓慢地说，“今天事情很多，而且早上又迟了一点儿才开始。”

“没关系。”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呢？”

乔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有什么事？”他说，“是你打电话给我的。”

这会儿，轮到麦尔德先生摸不着头脑了。“我有吗？”

“是杜普小姐打的。她说，你发现我弟弟托马斯·马萨里·卡瓦利的文件出了点问题。”他加上中间名以示爱国。

“噢，对，对。”他点着头，眉头却皱了起来，显然完全不知道乔在说什么。他伸手到书桌上的一个铁丝架，从排好的文件中拿起乔的那一份，故作勤奋地翻阅着，前前后后，翻得文件里半透明的薄纸沙沙作响；他摇摇头，又咂咂舌。“对不起，”说着把文件放回架上，“我好像找不到任何关于——啊哈。”

一张好像是从电报打字机上撕下的淡黄色纸片掉了出来，麦尔德捡起纸片，显然是在慢慢阅读纸片上的文字，然后额头堆起抬头纹，仿佛难以理解其内容。

“噢，哦，”他说，“真是让人遗憾。我不知——显然你父亲过世了。”

乔笑了起来。在那极短暂的瞬间，他以为麦尔德在开玩笑，但麦尔德过去跟乔谈话时从来不开玩笑，而乔看得出来，他现在也不是开玩笑。乔的喉咙发紧，眼睛发烫，如果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肯定会当场崩溃，可是他不是一个人，他宁可死掉也不愿让麦尔德看见他掉泪。他低头盯着大腿，用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咬紧牙关。

“我才刚接到信……”他气虚地说，舌头仿佛在齿间肿了起来，“我母亲什么也没说……”

“信是什么时候寄的？”

“将近一个月前。”

“你父亲过世才三个星期，上面说是死于肺炎。你看。”

麦尔德把那张皱皱的黄纸推过书桌，递到乔的眼前。那是从一长串死亡名单中撕下的一小片，从艾森博格开始，按照字母顺序排列，一直到柯根，艾米尔·卡瓦利医生的名字是第十九个。每个名字后面都简短注记着年纪、死亡日期和死亡原因。这张名单显然记录了八九月份在布拉格及附近地区死亡的犹太人。乔的父亲姓名用铅笔圈了起来。

“为什么？……”乔似乎无法解开干扰思绪的那个问题症结。“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他终于说出这句话。

“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也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跑到你的文件里去的，”麦尔德说，“这完全是个谜。官僚体系是种神秘的组织。”但他似乎发现了此刻故作幽默不太合适，于是轻咳一声说，“就像我说的，真的很遗憾。”

“也许出了什么错。”乔说。一定是，他心想，因为今天上午我才在贺布坎看到他的！“一定是认错人了。”

“这种事永远都有可能发生。”麦尔德说。他站起来，伸出哀悼的手。“我会写份备忘录移交给接任的人，要他注意你父亲的案子，我会确认进一步追查的动作。”

“你真是太好了。”乔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心里涌起一股对麦尔德先生的感激之情——有人会进一步追查，至少他为家人做到了这点。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们的案子，虽然只到某个限度。“再见，麦尔德先生。”

“再见了，卡瓦利先生。”

事后，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麦尔德的办公室，沿着拥挤的走廊，搭电梯下楼，回到大厅。他走过百老汇大道上的一条街，才赫然想起：自己要去哪里？他走进一家酒馆，打电话回办公室，山米在那里。山米劈头就用夸大的言辞，叽里呱啦地讲起乔的作品，可是发现乔在电话另一头始终沉默，毫无反应，这才冷静下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从领事馆出来。”乔说。那具老式电话的话筒和圆形听筒是分开的，他们在格拉本大街旁的老家厨房里也有一具这样的电话。“是坏消息。”乔跟他说，自己很意外地听到了父亲死亡的消息。

“有可能出错吗？”

“不可能。”乔说。他现在脑袋比较清楚了，但还是有点震惊，不过至少思绪比刚才清晰，对麦尔德助理官的感激也立刻转为愤怒。“不会错的。”

“你在哪里？”山米问。

“我在哪里？”乔四处张望，发现自己在百老汇大道上的一家酒馆，就在这座城市地图的脚趾头上。“我在哪里。”这一次他说的不是问句。“我在往加拿大的路上。”

“不要！”他挂上听筒时，听到山米的尖叫声。他走到吧台，对酒保说：“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酒保是个老先生，头秃得发亮，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里眨巴着黏液。乔过来打岔时，他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自己是如何用算盘算账的，那个客人看起来好像很高兴有人来解围。

“加拿大，蒙特利尔啊，”乔跟他说自己想去哪里后，酒保重复了一次，“我想你得从中央车站坐车。”

那个客人也附和，还说他应该要搭阿第伦达克列车。

“你去那里做什么？”他说，“如果不介意我多事的话。”

“我要去加入皇家空军。”乔说。

“是吗？”

“是，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好哇！”那个客人说。

“他们那里讲法语呢，”酒保说，“你得小心了。”

3

乔没有回家拿行李，他不想冒险撞见任何一个可能阻止他的人，反正他需要的东西在杂货店或车站的自动贩卖机里都买得到。至于护照和签证，他一直随身携带。衣服、鞋子和粮食，以后皇家空军会发的。

在火车上，他开始担心募兵面谈会不会出问题。他在美国属于外国人居留的身份，这会不会成为他加入皇家空军的障碍？他们会不会体检出他身上有什么过去不知道的缺陷？他听说有人因为扁平足或视力不好被拒之门外。如果空军不要他，他就去加入皇家海军，如果连海军也觉得他不够格，那他就要去陆军碰碰运气。

可是火车才走到哈德逊河畔的克罗顿，他的精神就开始委顿。他想象着在基尔或托布鲁克上空投掷炸弹的情景，借此激励自己，但这样的幻想却勾起他的回忆，想起《收音机》《胜利》《督察员》等漫画里火爆的群殴画面，又又让他开始感到不自在。到最后，不论是焦躁不安或激励幻想，都再也无法让他分心，他心里只有一件事：现在他没有父亲了。

乔跟他父亲两人用他们那种带点玩笑性质却又小心翼翼的方式爱着对方，如今父亲死了，他的心中只有无限悔恨。那不仅仅是平常的懊悔——像是后悔许多事没说出口，没有向他表达过谢意，歉意藏在心中，以后没有机会聊他们彼此都喜欢的事物，例如电影导演（他们都推崇巴斯特·基顿[7]）或狗的品种等等。这样的懊悔来得比较迟，几天后，当他突然领悟到，原来死亡真的意味着你再也见不到死去的人时，才会深深感受到这样的悔恨。而当下最让他懊悔的是：事情发生时他不在那里，他让妈妈、外公和弟弟独自去面对这种可怕的事情——看着父亲死亡。

艾米尔·卡瓦利和许多医生一样，都是很糟糕的父母。他拒绝承认自己也会生病，也从没请过一天病假；感冒时就吃含薄荷的喉片、喝大量鸡汤，但仍然照常工作。乔根本无从想象他生病的样子。他是怎么死的？在医院？还是在家里？乔在脑海中勾勒出他躺在床上，裹着厚重棉被的样子，背景则是拥挤的公寓，就像他们发现魔像的那栋房子一样。

母亲、外公和弟弟现在怎么样了？说不定他们的名字已经出现在其他死亡名单上，只是没人跟他说而已。肺炎会不会传染？不会，他相当肯定。可是，身体羸弱、健康不佳的人肯定容易感染吧，如果连父亲都受到感染，托马斯的健康会不会更糟糕？在他的想象中，他们仅有的食物和药品应该都会先留给托马斯，说不定父亲就是为了托马斯才牺牲了自己的健康。他的家人是不是都死了？他要如何才能知道呢？

那天下午，火车开进阿尔巴尼车站时，乔觉得眼前已经有太多的未知，而他还要冒险去打一场未知的战争，这似乎已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相信妈妈和托马斯都还在世的机率很高，倘若果真如此，那么他们现在会比以前更需要他的救援；他不能丢下他们不管，跑去做逃脱侠，试图凭一己之力了结这场战争。绝对有必要专注在做得到的事情上，至少现在——这是很残酷的想法，但他却无法阻止这种念头浮现——他要从德国政府那里想方设法弄来的签证又少了一个。

他在阿尔巴尼的联合车站下车，站在月台上，挡住了上车的旅客。一个戴着无框圆眼镜的男子与他擦身而过，乔蓦地想起稍早在“鹿特丹”号船舷上误以为是他父亲的人——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个恶兆。

乘务员催促乔赶快下定决心，他妨碍了火车出发。乔还是犹豫不决，但一股想杀掉德国军人的强烈冲动，似乎就足以抵消所有疑虑。

最后乔还是没有上车，他让火车开走了，但接着就感受到刺痛的悔恨与自责。他站在出租车等候区，大可随便跳上一辆车叫司机载他去特洛伊。如果到了特洛伊还是赶不上这班火车，他还可以叫司机直接载他到蒙特利尔，反正他皮夹里有的是钱。

五个钟头后，乔回到了纽约。沿着哈德逊河南下的这一路上，他七次改变心意，最后整个旅程都在列车的酒吧度过，下车时已酩酊大醉。他步履蹒跚地走出车站，好像有道冷锋过境，刺骨的晚风迎面袭来，他的鼻孔、耳朵都冻得发痛。他沿着第五大道往北，走进一家朗香餐厅，点了杯威士忌加苏打，然后又去打了个电话。

山米花了半小时才到。那时乔还不至于不省人事，但也已差不多烂醉如泥了。山米走进喧嚣的朗香餐厅，把乔从高脚椅上拉下来，一把抱在怀里。乔试着忍住，可是这次却怎么也拦不住眼泪，哭泣声在他自己的耳中听起来像是哑着嗓子悲哀的大笑，酒吧里的人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山米把乔带到酒吧靠里的雅座，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等乔好不容易咽下了啜泣，才把他所知的一点点信息告诉了山米。

“可能是哪里出错了吗？”山米说。

“这种事永远都可能发生。”乔苦涩地说。

“噢，天哪！”山米点了两瓶鲁伯啤酒，现在直瞪着自己眼前那瓶的瓶颈。他本来就不太会喝酒，所以连一口都没喝。“我不想跟我妈说这个消息。”

“你可怜的妈妈，”乔说，“我可怜的妈妈。”想到母亲成了寡妇，又让他悲从中来，大哭一场。山米从桌子另一边走出来，挤到乔的身边，他们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乔回想起当天早上，他把头伸出窗外，看着蓝天时，还觉得自己跟逃脱侠一样无所不能，心中的愤怒让他全身注满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没用。”他说。

“什么没用？”

“我没用。”

“乔，别这样说。”

“我一文不值。”乔觉得他一定要离开这间酒吧，他再也不要坐在那里饮酒啜泣了，他想做点什么事，他要找点事情来做。他抓住山米身上那件厚呢外套的肩膀和衣袖，推了他一把，差点把山米推出雅座。

“出去，”他说，“我们走。”

“去哪里？”山米说着站了起来。

“不知道，”乔说，“工作，我要去工作。”

“可是你才刚——好吧，”山米看着乔的脸说，“也许这个主意不错。”他们离开朗香，走进冰冷、阴沉、恶臭的地铁。

在南向的月台上，距离表兄弟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位黝黑的男士瞪着他们看——也许是他西装的剪裁，也许是他的下巴、眼睛或头发散发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气味，总之乔觉得他是德国人——此刻他正以不友善的眼光冷冷地看着他们；事后，连山米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当时确实是冷眼对着他们。他是从卡瓦利漫画格框里走出来的德国人：体型高大，下巴似豺狼凸出，但又不失英俊，身上也穿着漂亮的西装。随着等车时间的拉长，乔决定他不喜欢那个理论上应该是德国人的男子看着他的样子——好像自认高人一等似的，于是他考虑了好几种可能的表达方式，用德文或者用英文，来表示他对那个人及其冷眼看人的感受；最后他选择了一种全球通用的语言——以看似不经意的态度，往他们之间的月台地面吐了一口口水。那时，在这个到处都是老烟枪的城市里，公然吐口水并不稀奇，因此这个动作还算是游走在模棱两可的边缘，不算太过挑衅——如果乔的“飞弹”没有正中目标，如果他的口水没有直接弹到那人鞋尖的话。

山米说：“你刚刚朝那个人吐了口水？”

“什么？”乔自己也有点吃惊，“啊，对。”

“先生，他不是故意的，”山米对那个人说，“他只是心情不太好。”

“那么叫他道歉。”那人的建议也不无道理。他的口音很重，无疑是德国人。他等着乔道歉的那种态度，就好像他要求别人道歉，别人就一定会照做一样。他向乔这边走近一步，乔定睛一看，那人比他原来想的更年轻，也更威风，一副打起架来绝对不会落居下风的样子。

“噢，我的天，”山米低声地说，“乔，我觉得那个人是马克斯·施梅林耶！”

其他在等车的人也开始兴致盎然地看着他们，甚至有人开始争论那个鞋尖被乔吐了口水的人究竟是不是马克斯·施梅林——有“黑牛骑兵”之称的前世界重量级拳王。

“对不起。”乔嗫嚅地说，听起来还算真诚。

“你说什么？”那人把手拢在耳边。

“你去死吧！”这一次，乔说得更真诚了。

“蠢货！”那人小心地选择英语用词。他以拳击手的敏捷身手，一下就把乔压在铁柱子上，一手勒着乔的脖子，另一手在乔的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乔觉得体内所有的气好像一口全吐了出来，整个人仆倒在地，好像有人在他肋骨里撑开了一把伞，下巴重重地撞在水泥月台上，两颗眼珠仿佛就要掉出来，眼睛像鱼一样眨也不眨，等着看自己还能不能呼吸。接着，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低声呻吟着，一点一点地试探自己横膈膜的肌肉。“啊！”最后他终于开口。山米跪在他身边，扶着他单腿跪起来，乔吸了几口长短不均的气。那个德国人转向月台上的其他人，举起一只手好像在向他们挑战，不过在乔看来，那更像是诉请观众裁决：每个人都看到乔吐口水到他鞋子上了，不是吗？然后那个大个子转身走到月台最远处，车子来了，人群陆续上车，这件事也宣告终结。回到傻瓜工作室后，山米应乔的请求，绝口不提他父亲的事，但跟所有人说，乔被马克斯·施梅林痛打了一顿，结果大家反而向乔道喜，说施梅林竟然愿意出拳，乔应该感到自己很幸运。

“下次再让我看到那个人，”乔出乎自己意料地说，“我要打回去。”

乔再也没有遇见马克斯·施梅林或他的魂魄。无论如何，有充分理由证明施梅林当时根本不在纽约，而是在波兰，还接受征召加入了德军部队。因为1938年他输给了乔·路易斯，被派往前线作战以示惩戒。

4

当时在纽约的德国人可能不过几千人，但在接下来的两星期内，不管乔走到哪里，至少都会碰到一个。就像山米说的，他似乎也有了某种超能力——成了德国人磁铁。不论他在电梯里或公交车上，不论他走进金贝百货公司或朗香餐厅，都会发现德国人的踪影。起初他只是看着他们或偷听他们说话，通过从头到尾地打量来判定他们的好坏——尽管他们可能只是在谈论天气或喝茶的口味，可是没多久，他就开始上前搭讪，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但仍不免让人感觉受到威胁，因此他的主动攻势经常遭到某种程度的抗拒。

他在傻瓜工作室街角附近第八大道上的一间肉铺里，看到有个人在买一磅牛排，于是用德语问他：“你从哪里来的？施瓦本吗？”

那人谨慎地点点头说：“斯图加特。”

“那边情况怎么样？”乔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声音里有种受惊的语气，好像受到了威胁，“一切都还好吗？”

那人耸耸肩，涨红着脸，扬起眉毛向店家无声地求助。

“你有什么事吗？”卖肉的人问乔。乔嘴里说着没什么事，不过当他拿着羊排走出肉铺时，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喜悦之情，因为他让那个人感到了不安。他心想，或许自己应该为这种行径羞愧才对，而且他相信在某个层面上他确实对自己感到不耻，然而他似乎还是会想起当他用那个人的母语上前搭讪时，对方那种迟疑的神情和晕红的双颊，因此忍不住暗自窃喜。

第二天是星期六——大约是乔知道父亲死讯的一星期后——山米带他去布鲁克林道奇队的主场看美式足球，用意是让他出门透透气，也顺便振作起来。山米对美式足球并没有特别的好恶，不过对道奇队的明星后卫艾斯·帕克却有特殊的好感。乔在布拉格时看过英式橄榄球，因此当他认定美式足球跟英式橄榄球没有太大差别后，就不再注意球赛，只是坐在刺骨的冷风中抽烟、喝啤酒。艾比球场有种年久失修的气氛，让他想起某种报纸漫画的风格，也许是《大力水手》或《卡通电车》。正面看台的阴暗处有鸽子盘旋，空气中夹杂着发油、啤酒和一种淡淡的威士忌香味。观众传递着扁酒瓶，不时爆出几句粗口，有种喜剧效果。

过了一会儿，乔知道了两件事：一，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二，在他左后方隔着两排座位，有两个德国人。他们一边笑着，一边拿着大纸杯喝啤酒，是两个看起来有点迟钝的金发男子，也许是两兄弟，他们不时冒出几句兴奋的评语，似乎乐在其中。但他们对球赛的了解好像跟乔也不相上下，因为只要有人接到失球，他们就跳起来大叫，也不管究竟是哪一队接到球。

“别理他们。”山米警告他表哥。他对乔到处都碰得到德国人的好运向来戒慎恐惧。

“他们在看我。”乔相当确定。

“没有！”

“他们在往这边看。”

“乔！”

乔不停回头看，强迫他们注意到自己，让自己成为他们看球经历的一部分——只差没一屁股坐到他们大腿上。此刻，尽管他们已经有几分酒意，但仍发现了有人在对他们行注目礼，接着就是彼此瞅来瞟去，瞋目以对。两兄弟的其中一个——他们肯定是兄弟——鼻梁歪了一边，耳朵上也留了道疤，显示他对使用拳头并不陌生。最后，在第三节快结束时，乔非常确定地听到那个看起来像拳击手的人，对着他兄弟或是伙伴说了句反犹太人的话，乔好像听到那个人说的是：“犹太小杂种！”于是他立刻站起来，爬过椅背。他后面那一整排都坐满了人，因此在清理路障的过程中，还一拐子打到了邻座的耳朵。他跌跌撞撞地来到德国人坐的那排，差点失去平衡，椅子的扶手戳到了侧腹，两个德国人笑了起来，不过乔终究站稳脚步，一言不发地打落了那个拳击手头上的帽子，正好掉在另一人脚边一摊洒出的啤酒和一堆花生壳上。耳朵像花菜的男子吓了一跳，等到乔抓住他衬衫领口时更是震惊，乔猛力一扯，三颗纽扣绷了开来，咻咻咻地往不同方向飞了去。那人手臂很长，一手揪住乔的颈背，用力一拉，另一手则握拳重击乔的头侧。那人紧紧抓住乔，用力把他扯到弓起身子，然后左腿一抬，膝盖重重地撞在乔的鼻梁上，他的兄弟则双拳如雨下，狠狠敲着乔的背脊，好像正拿着两把铁锤把钉子敲进厚木板里。山米和坐在附近的其他人好不容易把两个德国人架开，不过乔的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同时牙齿碎裂、肋骨瘀青，全新的西装也毁了。接着，球场员工过来把山米和乔赶了出去，他们默默地离开球场，乔手里还拿着装满冰块的纸杯放在眼窝周围止痛——那种疼痛很剧烈。通往球场出口的坡道上有股尿骚味，一种男性的气味，辛辣却令人振奋。

“你在搞什么？”山米问他，“你疯了吗？”

“对不起，”乔说，“我以为他说了什么话。”

“你为什么还在笑？该死！”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乔跟山米在艾瑟·克雷曼那里吃晚饭，他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餐巾，坐起来时，脸上多了道鲜血划成的惊叹号。

“你的伤口要缝针。”他姑姑以不容争辩的语气说。

乔提出抗议。他对朋友宣称因为他怕医生和针头，不过事实上他觉得头上这些伤对他别有启迪。倒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活该受苦，而是因为伤口不管清理得多干净、压得多紧、绷带绑得多厚，只要不到一小时，红色的血渍又会重新出现——就像他对家庭的记忆一样。这是他对父亲致敬的表现，纪念他的坚持和忍耐，纪念他否认生病、受伤或苦痛的毅力。

“我没事啦。”他说。

他姑姑伸出利爪抓住他的手肘，把他拉进浴室，坐在马桶盖上。她叫山米去拿瓶梅子白兰地——那是她先夫的一个朋友在1935年留下的，此后就再也没人碰过——接着她把乔的头压到一边，夹在腋下，替他缝合伤口。深蓝色的缝线正好跟逃脱侠的制服一样。

“不要再去找麻烦了，”她一面拿着长针戳进他皮肤，一面求他说，“你这样会惹祸上身的。”

但是此后，乔还是会去找麻烦。他几乎每天没来由地往约克维尔跑，那里有无数的德国啤酒屋、德国餐厅、德国俱乐部、德裔美国人。他多半只是暗中侦察，然后毫发无伤地从这些偷袭行动中撤离返家，可是有时事情却接二连三地发生。纽约少数族裔聚居的地区总是对陌生人毫无节制的窥伺有所警戒。有一次，乔在东九十街等公交车时，被人在肚子上揍了一拳，因为那人对乔每次去上城时用来武装自己的冷笑嘲讽很不以为然。有天下午，乔在糖果店里闲晃，一群住在附近的小男孩注意到他，其中一个用特大号的湿纸团丢他的后脑勺，这既不是因为政治、也非种族理由，完全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因为不喜欢乔看着他们的样子。其实这些孩子都是逃脱侠的忠实读者，也很欣赏乔·卡瓦利的作品，如果他们知道乔是什么人的话，可能会很后悔用纸弹攻击他；他们以小男孩所特有无情的敏锐观察力，发现乔·卡瓦利有些不对劲，也许是他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也许是他那压抑围堵的火爆氛围，也许是一绺鬈发从他梳得油光的头上翘起来，看起来像个爆炸的时钟。总之，他的样子就像那些喜欢恶作剧、开玩笑的人专门作弄的对象，像是一心想找麻烦的人。

在此必须说明的是，绝大多数住在纽约的德国人都激烈反对希特勒与纳粹党，他们在德国并吞奥地利与苏台德地区后，写了许多义愤填膺的投书给各大报纸的编辑，谴责盟军和美国袖手旁观；他们加入反法西斯联盟，对着穿卡其衫的人咆哮——那年秋天涌进纽约街头呼吁参战的年轻人不只乔一个——在美国政府终于对希特勒及其发动的战争采取行动后，他们也热烈地支持总统与他的政策。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不少在纽约的德国人对于第三帝国在市政、文化、体育、军事等各方面成就感到与有荣焉。其中就有个小团体认同祖国的目标，他们经常组织各种鼓吹爱国精神与民族主义的活动，通常都带有种族歧视色彩，有时还会有暴力行为。乔在约克维尔就经常拿到反犹太的报纸或宣传手册，他总是从头看到尾，看得一肚子火，回家后，就塞进他用来收藏文件的其中一个桃木箱里。（另外两个桃木箱则分别用来收藏家书和他的漫画。）

有一天，乔又在约克维尔街头闲晃，抬头在一间二楼办公室的窗口看到一个招牌：

雅利安在美联盟

乔站在那里，凝视着那扇窗，脑中浮现出邪恶的幻想：幻想自己冲上楼去，勇闯蛇窟，一脚踹开房门，木板碎屑四处疾飞。乔看到自己猛烈攻击一群穿着卡其衫的恶徒，拳打脚踢，掌劈肘顶，经历火爆激战之后，终于赢得胜利——就算没有，也赢得了补偿、报应或解放。乔在那里观察了将近半小时，想亲眼看看这个联盟的成员，可是并没有人进出那栋大楼，也没有人在二楼窗口出现，最后他只好放弃回家。

当然，后来他又回到约克维尔。雅利安在美联盟总部对街有家叫做豪斯曼的糕饼店，乔选了店里靠窗的桌子，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那栋大楼的正门和楼上的窗户。他点了份招牌精选沙河蛋糕和一杯咖啡——在纽约竟然还能喝到这样的咖啡，颇出人意外——然后耐心等着。两份蛋糕和三杯咖啡后，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付了账，过街来到大楼门前。先前他已勘察过大楼的住户名单，里面有验光师、会计师、出版社和雅利安在美联盟，可是这些公司和店家显然都没有客人、病患或员工。这栋名为昆恩大厦的楼房是座坟墓。他从楼梯爬上二楼，联盟办公室的门是锁着的，从门上毛玻璃透出的暗淡日光判断，室内没有点灯。乔试着转转门把，然后单膝跪下检查门锁：一个老式而坚固的丘伯保险锁，如果有工具的话，当然不成问题，可惜他的开锁针和扭力扳手都放在了傻瓜工作室床边的抽屉里。他从口袋里搜出一支自动铅笔，附着在笔杆上的金属夹有两个分叉环圈，稍微扭曲变形一下，就可以权充扭力扳手，不过还有开锁针的问题。他回到一楼，在附近街上走了两圈，发现一辆儿童脚踏车锁在东八十八街一扇铁窗上，糖果红的车身看来还很新，镀铬的部分光可鉴人，轮胎也很完整，没什么磨损。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过来后，就抓住闪闪发亮的车把，用鞋跟在脚踏车前轮上猛力一踹，踹松了一根车轮辐条，七扭八转地把它从轮圈上拆了下来，然后立刻跑回八十七街与约克大道口。用铁栏杆做卷曲模型，用人行道当粗制锉刀，这样就可以把坚固细长的轮辐铁丝变成可用的开锁针。

他回到雅利安在美联盟的办公室，先在伤痕累累的橡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没人回应。他拉拉裤管，跪了下来，额头抵着门板开始工作。粗制滥造的工具、久疏于练习的双手，再加上自己的血管和关节因兴奋过度而激烈脉动，种种因素让这个不算太难的工作变得有点棘手。他脱下外套，卷起衣袖，伸手摘掉帽子，放在身旁的地板上，然后又解开衣领，拉松领带歪在一边。他满头大汗，一面低声诅咒，一面贪婪地听着楼下的开门声，以至于无法用手指聆听锁头内的声音，结果花了将近一小时才进去。

办公室里跟他预期的很不一样，里面没有制造法西斯主义的精致实验室或工厂，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台打字机和一个高大的橡木档案文件柜。百叶窗积满了灰尘，扭曲不成形，叶片也是七零八落；木质地板上没铺地毯，只有零星的烟头烙印。屋里有部电话，但乔拿起话筒，发现线路也不通。有面墙上挂着加框的希特勒印刷彩照——他的下巴如诗人般抬起，额前一绺黑发被山风吹拂着，颇有浪漫气氛。对面的墙边摆了个木制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出版品，有英文、也有德文，书名都是关于国家社会主义和泛德大梦的目标与预期成果。

乔走到书桌后方，拉开椅子坐下。记事本被埋在一堆便条纸与备忘签条底下，那些纸条有的是打印的字，有的则是用细小倾斜的笔迹潦草地书写着。

在FT使用催眠术可以证明

FT和阿萨辛山中老人进一步研究

FT精通剑术

桌上有公交车换乘票、糖果纸、马球球场的入场券票根、一本叫《暗杀团》的书，还有数不清的剪报和杂志文章，都是从《电影剧》和《当代银幕》上撕下来的；乔还注意到，所有文章似乎都跟电影明星法兰奇·汤恩有关。另外，有十来本漫画夹在这一层层的垃圾和谜语般的纸条间：《超人》《漫威系列》《闪电侠》《飕漫画》《盾牌巫师》——当然，乔绝对不会漏掉最新一期的《收音机》《胜利》与《督察员》。有些地方，杂物堆得如山高，回形针、大头针、钢笔笔尖散落各处，像是地图上常见的地形。高高低低的铅笔像猪鬃般从空的沙瓦林咖啡罐里冒出来，宛如嵯峨嵁岩的断崖。乔伸手一挥，把所有东西扫落地面，图钉掉落时还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乔也搜了抽屉。其中一个抽屉里有张纽约电话公司的声明，表示雅利安在美联盟如果继续不缴费的话，他们就要断线——果然也说到做到。一份机打稿件，还有一样令人费解的东西，是布鲁斯和玛丽莲·哈洛维兹最近在特拉维饭店举行婚宴时的菜单。那份稿件被撕成两半，然后不经意地叠起来，像是一沓散落的纸牌。乔随手拿起一张瞄了一眼，好像是科幻小说。一个名叫雷克斯·曼第的人拿着辐射枪瞄准可怕的席德身上生疮流脓的肌肤，另一个名叫克利斯托·德哈文的人则倒吊在饥饿怪兽的血盆大口上方。

乔把纸片揉成一团，继续搜索书桌抽屉。其中一个抽屉里有张法兰奇·汤恩的加框照片，不过在相框左下角的玻璃和内缘之间——乔一眼就认了出来——塞了一页从《收音机连环漫画》第一期里撕下的图框，那是迈克斯·五月花年轻时的特写，腰缠万贯又逍遥自在，两颊有迷人的酒窝，脸上充满梦幻的表情，他在对话气球框里说道：“噢，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最重要的就是享乐了！”乔发现迈克斯仰着头的角度、脸上某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及他有棱有角的鼻子，都神似法兰奇·汤恩的宣传照——其实根本一模一样——不过以前从来没人发现，自然也就没人跟他提起过。乔对汤恩这个明星的面貌和作品都不特别熟悉，但现在仔细端详光面照片里那张瘦长忧郁的脸庞——照片上还有他亲笔所签的：“给卡尔，献上所有祝福，法兰奇·汤恩”——乔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把汤恩当作了这个角色的蓝本。

在右下角最后一个抽屉深处，有一本皮面小日记簿，扉页上注记的日期是1939年的圣诞节，写着：“给卡尔，让他整理才华横溢的思绪，爱你的露丝”。日记的前五十页左右都以细小、震怒的笔迹讲述一件事情，其重点——就乔所看到部分而言——似乎是说法兰奇·汤恩是个秘密暗杀集团的成员，这个组织由汤恩父亲经营的金钢砂公司出钱赞助，其目的就是要消灭希特勒。这个秘密讲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其余篇幅则充斥着几百种不同字体所写的同一个字：“卡尔·埃布林”，一再重复，从绚烂的花体字到潦草的涂鸦，堪称一部字体风格的百科全书。乔翻到日记中间，双手各执一边，用力一扯，日记从书脊裂成两半。

乔搜完书桌后，走到书架旁，冷静而有条不紊地将架上那堆书籍和宣传手册一一扫落地面。他担心一旦感情用事，他所感觉到的恐怕将不是愤怒或满足，而是对卡尔·埃布林这个疯狂尘封、一事无成的一人联盟感到可悲，所以他不带任何感情，继续搜索下去，双手仿佛麻痹，情绪像受到压迫的神经。他从挂钩上拿下希特勒的照片，哐当一声掉下来。接着是档案柜，他拉开最上层的抽屉，整个翻过来，把从A到D的内容全都抖出来，就像逃脱侠将士兵从装甲车闸口里倒出来一样。他又拉开E到J的抽屉，正准备如法炮制，把里面的东西全数倾倒在A到D的文件堆起的小山头上，这时，突然发现抽屉里第一份文件的索引卡上用打字机打的一排文字：“帝国漫画公司”。

鼓胀的档案夹里是到目前为止已出版的十期《收音机连环漫画》，在第一期的封面上还以回形针夹着二十五张薄薄的打字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满了字。那是雅利安在美联盟纽约分部主席卡尔·埃布林给全体联盟成员的备忘录报告，这份备忘录的主题是以逃脱侠为名的超能力逃脱艺术家。乔坐下来，点了支烟，开始看这份报告。卡尔·埃布林的备忘录开宗明义就点名这位易装打扮的英雄、其出版商及其创作人——犹太“漫画家”乔·卡瓦利和山姆·克雷——直接威胁到德国民族主义在美国的名声、尊严与目标。卡尔·埃布林看过《周六晚邮》的一篇专文[8]，其中详述帝国漫画公司出版品的成功及其日渐成长的销售量；他简短地说明了这种彻底的反德国宣传对读者心灵，尤其是对撒克逊民族未来希望的寄托——也就是美国儿童——会造成什么样的负面影响。接着他要求假想的读者注意漫画人物迈克斯·五月花（原奥秘大师）与秘密组织干员法兰奇·汤恩之间有惊人的神似之处。然而，在此之后，原先设定的批评语调似乎背弃了作者。在接下来的段落与备忘录的其他篇幅中，埃布林似乎很自得其乐地——没有更好的字眼可形容了——摘要描述逃脱侠的冒险故事，从揭发他身世的第一期，一直到才刚上市的最近一期。整体而言，埃布林的摘要做得很仔细，也很精确，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埃布林每个月都在他针对帝国漫画公司所做的报告中增加一个新的条目，如此月复一月，原本轻视、责难、愤怒的语调似乎越来越温和，到最后甚至完全消失。到了第四期的报告，他已不再用“令人发指”“无礼唐突”之类的字眼，而且每期的报告也越来越长、越来越详尽，有时甚至还分格详述书中的每一个动作细节。最新一期的摘要长达四页，文中已经没有批判的文字，遣词用语完全中立，后来埃布林似乎发现自己偏离了原来的计划，因此在报告末尾仓促地加上一段没有标点符号的文字，好像正面带愧色地抢救这篇报告，将它拉回正轨：“当然这些全都是犹太人惯用的战争文喧（宣）。”然而，在乔看来，这篇备忘录除了翔实地记录了十个月来的纯粹享受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真正目的。换言之，尽管埃布林身为埃布林，他仍不失为逃脱侠的书迷。

这几个月来，乔陆续收到一些书迷寄来的信，男孩女孩都有，不过主要是男孩，他们散居美国各地，从新墨西哥州的拉斯克鲁西斯到威斯康星州的拉克罗斯。这些信件主要都是简短地表达谢意或要求在逃脱侠的海报上签名，乔为此还特别替逃脱侠设计了一个海报专用姿势，起初坚持每一张都要手绘，直到最近才改用照相复印再加上亲笔签名以节省时间。而乔在看到埃布林的备忘录后，才首次意识到原来他的作品也可能吸引成年读者。埃布林虽然有些不情愿，也有点惭愧，但他热情的程度、有如学术研究般的详尽注释、主题分析、人物列表等等，都让乔有种奇特的感动，突然有种想见见埃布林的欲望——这点无可否认——他环顾四周，对自己在雅利安在美联盟这可悲的小办公室里制造的混乱，产生了极短暂的懊悔。

但很快地就换他感到羞愧了，不只是因为他竟然同情纳粹——虽然只有极短暂的时间——同时也因为他的作品竟然吸引这样的读者。在早期的漫画作者当中，乔并不是第一个发现自己笔下的反法西斯英雄竟然反映出法西斯色彩的人——另一位犹太漫画家威尔·艾斯纳就刻意让他的联军英雄黑鹰，穿着和纳粹党卫军一样有骷髅头标志的优雅服饰——不过乔可能是第一位觉得自己以自由民主之名，美化了强人以残暴手段寻求报复的漫画家。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听从山米的再三保证，也说服自己相信以暴力打击希道夫、希特夫、希道勒或希特勒，只是加速美国介入欧洲战场的手段而已。可是现在乔却不得不怀疑他们这一路下来的所作所为，是否只是沉溺于自己的冲动，只为确保他们将制造出只崇拜力量与宰制的下一代。

事后，乔始终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想事情出了神，还是因为埃布林走路脚步很轻，或者是因为他察觉到有人闯入因此刻意放轻脚步想逮个正着，总之乔没有听到埃布林走进大楼、爬上楼梯、伸手去转已被撬开的门锁；等到房门吱地一声打开，乔才抬头看到一个年纪较大、精神也较委靡的法兰奇·汤恩，下巴看起来比汤恩软弱、发线也退缩得更严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站在雅利安在美联盟办公室的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粗大的黑色棍棒。

“你是谁？”他的口音不是汤恩那种懒洋洋的优雅腔调，反而有点本地腔，“怎么进来的？”

“五月花，”乔说，“我叫汤姆·五月花。”

“什么？五月花？那是——”他的目光看到了帝国公司厚重的档案，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

乔合起档案夹，缓缓站了起来，眼睛盯着埃布林的手，开始绕过书桌。

“我正要走。”乔说。

埃布林点点头，眯起眼睛。他看起来很虚弱，好像得了肺病，年纪大约三四十岁，皮肤很白，有雀斑。他眨眨眼，不停地咽口水。乔看得出他现在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利用这个空档，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可是埃布林手中的棍子却敲在他的后脑勺，乔的脑袋里仿佛有铜钟在响，双膝发软，埃布林的棍子又打过来。乔勉强来到走廊，才一转身，又有一棒敲到他的下巴。剧痛赶走了最后一点点打乱他思绪的惭愧与懊悔，他冲到埃布林跟前，一把抓住挥舞棍棒的手，用力一拗，几乎可以听到关节发出啪的一声响。埃布林大叫一声，乔扭过他的手臂，把他压在墙边，埃布林的头撞到堆满纳粹文书的书架角落，然后像条空荡荡的裤子一样委顿在地板上。

获得初次胜利后，乔希望那个人死掉——他永远忘不了这个狂野邪恶的愿望——他站着俯看埃布林，喘着气、咽着口水，耳中还轰隆作响，诅咒这个扭曲的灵魂离开他的身体。可是并没有，他还有呼吸，这个美国纳粹党徒虚弱的胸膛还一上一下地起伏着；这个不由自主、宛如受惊的微弱动作，遏止了乔胸中的怒潮。他回到书桌旁，拿起外套、香烟和火柴，正准备离开时，看到埃布林备忘录的一角从帝国漫画公司的档案夹里凸出来；他打开档案夹，把备忘录从回形针上拆下来，撒在地板上，然后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自动铅笔很快地素描了他替逃脱侠在海报上设计的标准站姿：逃脱大师面带微笑，伸出双手，切成两半的手铐还挂在他的手腕上。

他用快活的字体在下方写了：

给我的朋友卡尔·埃布林，

祝你好运

逃脱侠

5

1940年10月25日星期五下午3点刚过不久（根据他的日记和稍后他对警方做的笔录），欧尼安塔纺织公司董事长和最大股东詹姆斯·霍沃思·洛夫，正坐在帝国大厦公司终生董事长艾尔弗雷德·伊曼纽尔·史密斯[9]位于这栋世界最高建筑物堆满各种纪念品的32楼办公室里；这时，大楼经理走进来，“面如灰土”——这位企业家在私人日记里记载当天发生的事情时写道——“看起来好像就要呕吐的样子”。大楼经理查德宾·布朗瞟了罗夫一眼，然后对他老板说，二十五楼出了点麻烦。

在1928年总统大选中惨败给赫伯特·胡佛的艾尔弗雷德·伊曼纽洋·史密斯，从任纽约州长起就是罗夫的政治盟友与生意伙伴。事实上，那天下午，罗夫在史密斯的办公室里就是要敦请他出马担任一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共同推动葛斯塔夫·林登塔尔[10]的昔日梦想——在五十七街兴建一座高八百英尺、宽两百英尺的哈德逊河大桥，桥的东边引道正好就盖在罗夫最近在西城买下的一块地皮上。史密斯和罗夫无疑是心腹知己——就史密斯所知，罗夫是不需要心腹的——然而这位纺织业巨子几乎是以缄默出名的传奇人物，甚至有点神秘，大家都知道他什么话都藏在自己心里；史密斯信任地对他的客人点点头，表示他充分信赖罗夫先生的谨言慎行与判断能力，然后对布朗表示最好有话直说。布朗也对罗夫先生点点头，双手握拳放在臀后，好像借此稳住身子，他轻叹一口气，似乎同时有疑虑与愤愤不平的意味。

“大楼里可能有炸弹。”他说。

他接着说道，三点钟时，有个自称代表美国纳粹团体的人——布朗念成“纳碎”——打电话来，用蒙着手帕伪装的男中音说，他在二十五楼某位承租户的办公室里装了力道强大的爆炸物；那人还说，这颗炸弹设定在三点三十分引爆，会炸死所有在附近的人，甚至可能毁损这栋知名建筑物本身。

罗夫先生在警方的笔录中表示，州长非常认真地看待此事，不过就像他在日记里所说的，州长透红的脸庞并未因焦虑而出现苍白的迹象。

“你打电话给麦诺顿了吗？”史密斯问。他的态度冷静，声音严肃柔和，但语调中有种压抑的感觉，好像正强忍着怒气。他因为那双棕色的眼睛平常就像微醺之人，总是带着点哀伤的神情，此刻却瞪得老大，从那张皮肉松弛的肥脸上突了出来。麦诺顿是大楼专属消防队的队长。布朗点点头。“还有赫利呢？”他是大楼驻卫警队的队长。布朗又点点头。

“他们正在疏散那层楼，”他说，“麦诺顿的人也在那里，正在搜索那该死的东西。”

“跟赫利说我马上下去。”史密斯一面说着，一面已然起身，绕过书桌往门边走去。史密斯是下东城土生土长的纽约人，是出身旧四区的硬汉。他对这栋大楼感情深厚，已经相当于视为自己的财产，因为在纽约和全国民众心目中，已经将他和这栋大楼画上等号。他们走出办公室时，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好像担心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似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他在事业各阶段的战利品与纪念品，这些东西差点就要带他进驻白宫，不过到头来却只是坐镇在此，统治这个（通常）和谐平静的空中王国。史密斯叹了口气。今天是纽约世界博览会最后一个周末的开始，这个筹备两年的大事，总部就设在帝国大厦里，而且今晚在二十一楼的帝国俱乐部餐厅还要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史密斯极不愿意看到盛大的晚宴因为任何理由遭到破坏。他懊恼地摇摇头，然后戴上个人注册商标的褐色圆顶礼帽。这层楼有十部二十一楼到四十一楼间专用的电梯。

他们走进电梯，史密斯不耐烦地对操作员说：“二十五楼。”史密斯的贴身保镖比尔·洛伊也跟进来，保护史密斯这个老爱尔兰人的臭皮囊。“二十五楼，”史密斯又重复一次，然后斜眼看了布朗先生一眼，“那些做笑话书的？”

“帝国漫画，”布朗先生说完又酸酸地加了一句，“是很好笑。”

电梯到了二十九楼，速度突然变慢，好像就要停下来，可是操作员按了个钮，原本每层楼都停的电梯就像在战场上破格拔擢晋升一样，加快速度往下降。

“什么帝国漫画，”罗夫想知道，“什么笑话书？”

“他们称为漫画书，”布朗先生说，“正式名称是帝国漫画公司。新搬来的租户。”

“漫画书。”罗夫是个鳏夫，没有小孩，可是几年前的夏天，在密斯科根魁度假时曾看过他的外甥在看漫画。当时他只注意到一个迷人的景象：两个小男生光着上身、光着脚丫躺在吊床上，悬挂在两株没有虫害的榆树间摇晃，阳光从右侧叶片间洒下光点，覆盖着柔软汗毛的腿交缠在一起，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小鬼此刻却全神贯注在装订粗糙的书册上，封面有几抹暴力的颜色和《超人》两个字。后来罗夫在报纸、早餐麦片盒以及最近在联合广播电台的节目中也注意到这个身穿紧身衣、高大魁梧的英雄人物又征服了一些对手，因此对超人漫画的冒险故事倒不是全然无知。“那些德美同盟会的人对他们可能有什么敌意呢？”

“詹，你看过这些漫画吗？”史密斯说，“如果我是个十岁小孩，一定会以为德国已经没有纳粹了；我们在帝国漫画的这些朋友早就把他们赶尽杀绝了。”

电梯门打开，看到的是幅令人不安、如梦似真的场景：一百多人安静地朝楼梯间涌去。除了挤在电梯间的十几个大楼驻卫警偶尔以紧急但不太客气的语调提醒民众不要推挤——说推挤只会让人跌断腿之外，唯一的声音就是胶靴和风衣的摩擦声、鞋底和鞋跟摩擦或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雨伞在瓷砖上有点不耐烦的敲打声。詹姆斯·洛夫一走出电梯，就看到一名高壮的警察向查宾·布朗点点头，并走到他们身后，挡住电梯。所有电梯都被穿着蓝外套的警卫围了起来，他们像巨石一样站在电梯前，双手背在身后，形成一道固若金汤的封锁线。

“赫利队长认为最好把他们集中起来，一起带出去，”布朗说，“我也同意。”

阿尔·史密斯立刻点头表示赞同。“没必要惊动整栋大楼，”他说着看看手表，“至少目前还没这个必要。”

赫利队长也赶了过来，他是个高壮魁梧的爱尔兰人，左眼窝有道疤，看起来就像有个握紧的拳头打在蓝白相间的眼睛旁边似的。

“州长，您不该到这儿来，”他瞪着一双怒目转向罗夫说，“我下令清空整层楼。很抱歉，这也包括您和您的贵客。”

“赫利，找到炸弹了吗？”史密斯说。

赫利摇摇头说：“他们还在搜索。”

“还有这些人，你要怎么办？”史密斯看着最后几个脱队的人，其中一个是弯腰驼背、满脸愁容，还戴着副眼镜的年轻人，身上好像穿了四五层衣服，正被赶往楼梯间。

“我们正要把他们带到楼下警卫办公室——”

“把这些好人都带到奈迪克吧，给他们每人买杯柳橙汁，都算我的。我不想让他们到人行道上胡言乱语。”他放低音量，仿佛在密谋什么计策，尽管别有用心，但倒也不能说他不是出自善意。“等等，”他说，“还是这么着吧，你找个人把他们带去金氏，好吧？你跟强宁或哪个人说一声，给他们一人一杯饮料，都算在阿尔·史密斯的账上。”

赫利找来一个下属，嘱咐他负责照顾撤离的人。

“如果你还没找到那玩意儿，”史密斯又看了看表，“再过十分钟。我要你把二十三楼、二十四楼、二十六楼、二十七楼的人也全部撤离，把他们带到……嗯，我也不知道，带到史都佛好了，或是其他类似的地方。你了解吗？”

“是的，州长。老实跟您说，我只打算再等五分钟，就要开始撤离这些楼层了。”

“我对麦诺顿有信心，”史密斯说，“再给他十分钟。”

“好的。现在还有个问题，州长，”赫利队长说着伸出一只厚实的手掌，先是捂着嘴唇，然后揉着整个下巴，揉得皮肤点点发红，这动作显示这位彪形大汉深感挫折，好像正极力压抑自己想把某个东西撕成两半的冲动。“我听到您下来时，正在处理这个问题。”

“什么事？”

“有个人不愿出来。”

“不愿出来？”

“乔·卡瓦利。一个外国小孩。不超过二十岁。”

“这家伙为什么不出来？”阿尔·史密斯说，“他有什么事？”

“他说有太多工作要做。”

罗夫扑哧笑了一声，立刻撇过头去，以免笑声冒犯了这位警卫和他的上司。

“好吧，有太多——干脆把他抬出来吧，”史密斯说，“管他愿不愿意。”

“州长，我很乐意这样做。可是，”赫利有点迟疑，巨掌又在下巴磨蹭了一会儿，“卡瓦利先生把自己铐在了绘图桌上。说得更精确点，是铐住脚踝。”

这一次，罗夫先生得假装一阵剧咳来掩饰自己的笑声。

“什么？”史密斯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去哪里弄来的手铐？”

这会儿，赫利脸红了，他嗫嚅着回答，但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史密斯说。

“州长，是我的手铐，”赫利说，“而且老实跟您说，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手的。”

这时候，罗夫的假咳已经差不多变成真咳了。他一天抽三包烟，肺功能早就受损严重，因此为了避免出洋相，他通常尽量不笑。

“我知道了，”史密斯说，“好吧，队长，那你多找几个人高马大的警卫，把他连桌子一起抬出来得了。”

“那是，呃，那是固定的。州长，桌子是固定在墙边的。”

“那就把螺丝拆掉啊！把那愚蠢的混蛋给拖出来就对了！他那该死的削铅笔机搞不好就是炸弹呢！”

赫利招手叫来几名壮汉。

“等一下，”史密斯说着看看表，“该死！”他把圆顶礼帽稍微往后脑勺推了一下，让他看起来立刻变得更年轻，也更盛气凌人。“先让我跟这小家伙讲几句话。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卡瓦利，州长，卡车的卡。不过我不觉得您去会有什么用——”

“赫利队长，我在这栋大楼当家了十一年，从来没叫你或你的手下去动过任何一位承租户的小指头，我们这里可不是包尔利街的廉价旅社。”他说着一面走向帝国漫画公司的大门。“我只希望在我们一脚把他屁股踹肿前，还有时间跟这位卡车的卡先生讲讲道理。”

“你介意我一道去吗？”罗夫说。他好不容易从剧咳中恢复过来，但口袋里的手帕却留下了他体内存有某种邪恶黏黄物质的证据。

“詹，我不能让你去，”史密斯说，“这样太危险了。”

“艾尔，你有老婆有孩子；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钱。”

史密斯看着他的老友。在查宾·布朗闯进办公室告知炸弹威胁之前，他们谈论的话题并不是哈德逊河大桥——这个计划在罗夫突然宣布退休后，又再一次无疾而终——而是英国在欧洲眼看就要输掉的这场战争，这个人对这场战争有强烈的观点，也经常在广播中向外传送。詹姆斯·洛夫是忠实的威尔基[11]信徒，也是这个国家里少数从一开始就强力鼓吹美国参战的实力派企业家，虽然他的祖父与父亲都是百万富豪，但他却和罗斯福总统一样，终其一生都受任性的自由派冲动所苦，这样的冲动也许反复无常，不过却让他成为天生的反法西斯分子——罗夫的企业里都是开放雇用非工会成员的工厂。当然，罗夫家族里百万富豪代代相传的记忆无疑也是形塑他对战争观点的一个因素。在南北战争期间，欧尼安塔毛织工厂因为战事以及与政府的合约而获得巨大长久的利益。阿尔·史密斯知道这些背景，也或多或少了解他的心思，因此不免认定这位两年来一直想以各种方式参战的人，或许会觉得冒着生命危险死在美国纳粹党徒手上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此外，这个人以美貌著称的妻子在三六年还是三七年因癌症去世，此后史密斯就隐约听到一些谣言，说他在这场悲剧中失去了精神支柱，放浪形骸，或者说，至少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史密斯有所不知的是，詹姆斯·洛夫生命中有位真诚至交格哈特·弗雷吉[12]在达豪集中营里因内伤死亡，是达豪集中营在1933年启用不久后的第一批受难者。史密斯不曾质疑也无从想象詹姆斯·洛夫对纳粹党及其美国支持者的敌意，但追根究底，这仍是私人恩怨，然而这个人眼中有某种热切的渴望，让史密斯既担心又感动。

“只给他五分钟，”史密斯说，“然后我就要叫赫利用吊索把这小混蛋给拖出来！”

帝国漫画公司的接待室是以大理石与皮沙发组成的冷冽现代派风格，一片黑色苔原点缀着玻璃与铬合金的霜花，其效果是巨大、威逼、冰冷、华丽，颇似其设计人薛尔顿·安纳波太太，不过罗夫和史密斯当然都无从类比。从大门进来，入眼即是一张半圆形长桌，桌面是黑色大理石，饰以玻璃做的土星环纹。桌子后面有三位穿着黑衣的消防队员，头脸都藏在笨重的焊接工人面罩里，他们蹲在桌子底下，拿着扫帚柄仔细地在各处戳刺。接待桌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位身段柔软、头戴面具、身穿连身紧身衣的巨人，他挣脱了腰际、腹部和胸前的粗重铁链，从缠绕的铁链堆中一跃而出，欣喜地敞开双臂。胸前有个经过设计的钥匙标志，头顶上则是一英尺高的字母呈拱形排列，大无畏地宣称：“逃脱侠”。而在逃脱侠脚下则是两名消防队员手脚并用地伏在地板上，在接待桌的抽屉和钥匙孔里寻找炸弹。赫利带着史密斯州长和罗夫先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两名消防队员抬起头来，眼罩闪闪发亮。

“找到什么了吗？”史密斯问。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消防队员顶着对他而言过大的头盔摇摇头。

至于漫画工作室——或者不管他们怎么称呼——完全没有接待室的精致与华丽。漆成淡蓝色的混凝土地板上，到处都是烟蒂和画纸揉成的康乃馨。绘图桌也是全新和半旧中古货的朴素组合，不过三面都有阳光，还有壮观（即使称不上令人惊艳）的景致，可以看到中城的饭店与报社建筑、宛如绿色徽章的中央公园、仿佛一排城墙的新泽西、闪着呆滞金属光泽的东河，还可瞥见披肩头纱般的皇后大桥。房里的窗户紧闭，室内完全被烟味笼罩，在远处的角落里，有张桌面向下朝外倾斜的绘画桌固定在墙边，有个瘦削的年轻人伏在桌上，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衬衫下摆也外露悬在裤子外头，嘴里还冒着几码高的烟雾，加重了室内的烟草味。阿尔·史密斯做个手势要赫利离开。“五分钟。”赫利退出之际，不忘再次提醒史密斯。

警卫队长一开口，那名年轻人就立刻在高脚椅上转身，眯着一双近视眼看向史密斯和罗夫。他们一走近，他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是个蛮好看的犹太孩子，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鹰钩鼻，还有强壮的下巴。

“年轻人，”史密斯说，“卡瓦利先生，是吗？我是阿尔·史密斯，这是我朋友罗夫先生。”

“叫我乔。”年轻人说。他握着罗夫的手很干燥而坚定。身上的衣服显然已经穿得太久，不过质料相当好：呢绒衬衫的胸前口袋上还绣了字，粗丝领带，精纺毛纱长裤，裤脚翻起厚厚的折边。然而，他脸上却有那种移民营养不良的容貌，深陷的眼窝泛青，充满倦意，指尖熏得焦黄，细心修剪的指甲也遭墨水损毁。他看起来睡眠不足、筋疲力竭，还很悲伤。罗夫向来对他人的感情不是特别敏感，因此会产生这个印象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如果是比较粗枝大叶的纽约人可能就会直接问他，是谁过世了吗？

“年轻人，你听我说，”史密斯说，“我现在以私人身份请求你。我很佩服你对工作的投入，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帮我个忙，就当给我个面子，可以吗？我想请你帮忙的，就是请你过来，一起去喝一杯如何？我们先解决这里的问题，然后我请你上俱乐部，好吗，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史密斯是全国知名人物，当代美国人心目中最受爱戴的角色，还一度可能成为美国总统，像这样的大人物提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如果说乔·卡瓦利曾因此动心的话，至少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来；他的样子看起来只是觉得这些话有点好笑罢了，不过罗夫认为，在这笑容底下还藏有一丝怒气。

“谢谢你，也许改天吧，改天再去。”他说话时带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哈布斯堡口音。他伸手在一叠画板上拿了块全新的画板，罗夫发现，画板上已事先印好九个大方框，每三个框一组——罗夫随时随地都对任何一种制造或生产的秘密与方法深感兴趣。“现在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看得出来，你跟你的工作好像牢不可分。”罗夫注意到这年轻人有点凡事漠不关心的神态。

乔·卡瓦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有红白相间绣饰的灰色袜子，其中一只脚踝上套着金属脚铐，脚铐的另一端则连着桌脚。“我不希望有人打断我的工作，你明白吗？”他用铅笔头轻敲着画板。“还有这么多方格要填满。”

“是的，孩子，你的敬业精神确实令人敬佩，”史密斯说，“可是老天，你得想想，如果你的手被炸到三十三街去，还怎么画画呢？”

年轻人看看空荡荡的工作室，室内只有缭绕的烟雾和两个满腹牢骚的消防队员，还有他们爬来爬去时外衣纽扣摩擦地板的声音。

“不会有炸弹的啦。”他说。

“你认为是谎报？”罗夫说。

乔·卡瓦利点点头，又低头开始工作。他先从某个角度端详画板上的第一个小格子，然后再换另一个角度，接着便拿定主意，手上的画笔一刻不停，胸有成竹地画了起来。他选择要在纸上画什么图案时，似乎不必参考堆在手肘边的打字文稿，也许他早就记在脑子里了。罗夫伸过头去，更仔细地看看这孩子在画些什么：好像是架飞机，一架带有凶猛胫甲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没错，一架斯图卡在线条推动下加速俯冲。惟妙惟肖的细节令人难忘，机身上的铆钉清晰可见，看起来坚固结实，尽管机翼后方强调速度的线条有些夸张，甚至还有点猎鹰似的恶毒。

“州长，”说话的人是赫利，听起来好像他现在对阿尔·史密斯也怀有怨气了，“我有两个人已经准备好扳手等着了。”

“等等。”罗夫说完就发现自己脸红了，这里当然应该由阿尔·史密斯来做决定——毕竟这是阿尔·史密斯的大楼——但这年轻人的英俊相貌，还有他对谎报炸弹的肯定态度，都令罗夫印象深刻。当然，一如往常，只要看到有人正以精湛手艺制作某些东西时，他就会呈现入迷状态，现在连他也不愿离开了。

“请恕我直言，”赫利说着再次闪身出去，“你只剩半分钟了。”

“好吧，乔。”史密斯说着又看看手表，声音表情都比刚才更紧张。他的语调很客气，甚至有点纡尊降贵的味道，罗夫能感觉到他要采用心理战术了。“如果你不撤离的话，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些美国纳粹——是美国纳粹吧？”

“雅利安在美联盟。”

史密斯看了罗夫一眼，后者摇摇头。“我想我没听过这名字。”史密斯说。

乔·卡瓦利嘴角轻轻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微小、流畅的轻蔑笑容，好像在说，这一点也不奇怪。

“这些雅利安人为什么对你们这么不满？他们怎么会看到你们这些有争议的漫画？我从来不知道纳粹也看漫画。”

“各式各样的人都会看漫画，”乔说，“我接到过来自全国各地的信。加州、伊利诺伊州，还有从加拿大寄来的呢。”

“是吗？”罗夫说，“你们的漫画书一个月可以卖多少本？”

“詹——”史密斯伸出肥胖的指头，轻轻敲打水晶玻璃表面。

“我们有三种漫画，”年轻人说，“不过马上就要有五种了。”

“那你们一个月卖多少本？”

“卡瓦利先生，这些东西都很棒，不过如果你不答应乖乖跟我们走的话，我就只好——”

“将近三百万本，”乔·卡瓦利说，“不过每一本都不只一个人看，小朋友都会互相交换，所以山姆——我的搭档山姆·克雷——他说真正的漫画读者人数可能是销售量的两倍，也许更多。”

“真的相当惊人。”罗夫突然用德语说。

乔·卡瓦利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啊（德语），不是开玩笑的。”

“接待厅那个胸前有把钥匙的家伙，就是你们的招牌明星啰？”

“逃脱侠。全世界最伟大的逃脱艺术家，没有任何铁链锁得住他，这让他得以解救世界上所有被监禁的人。是好东西！”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虽然是有点自嘲的微笑，但显然掩不住专业上的自豪。“他是我跟我的搭档一起创造出来的。”

“我猜你的搭档应该有足够的常识，老早就撤离了吧。”史密斯试着把话题转回这段谈话的原始用意。

“他跟人有约，出去了。而且根本没有炸弹。”

就在乔说了“炸弹”两个字时，他们头顶上突然传出“砰”地一声巨响，詹姆斯·洛夫跳了起来，嘴上的香烟也掉在地上。

“危机解除了！”史密斯说着拿起手帕擦拭额头，“谢天谢地！”

“老天。”罗夫红着脸，掸掉落在西装外套上的灰尘。

“危机解除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过了一会儿，一名年纪较长的消防队员探头进工作室。“州长先生，只是个旧闹钟，”他对史密斯说，看来松了口气，但又有点失望的样子，“在一位……克雷先生的桌上。粘在两根漆成红色的木榫上。”

“我就知道。”乔轻声说着，开始画起第二格。

“炸弹不会是红色的，”老消防队员说着往外走，“不太可能是红色的。”

“这家伙漫画看多了。”乔说。

“史密斯州长！”

他们一转身，看到三个人走进工作室。其中一人已开始秃顶，身上每个部位都超级大，有种工会高级干部不容别人挑战的味道。另外一个高个儿则只有肚子大，头上白发稀薄，像是衰老的足球员。在两个大个子后面，跟着一个娇小玲珑却看似麻烦人物的年轻人，穿着大一号的条纹西装，夸张的垫肩颇有喜剧效果。小个子一进来就立刻走到乔·卡瓦利工作的绘图桌旁，一手放在卡瓦利肩上。

“安纳波先生，是吧？”史密斯和那个胖子握手。“我们这里出了点惊险状况。”

“我们在吃午饭哪！”安纳波大喊着上前握住阿尔·史密斯的手。“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州长先生，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想，也许——”说到这里，他看了卡瓦利与克雷一眼，“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在我们的杂志里做得太过分了。”

“或许吧！”罗夫说，“但他们是勇敢的年轻人，我要恭喜他们！”

安纳波看起来有点吃惊。

“安纳波先生，请容我介绍一位老朋友，詹姆斯·洛夫先生。罗夫先生是——”

“欧尼安塔纺织公司，”安纳波说，“詹姆斯·洛夫先生。幸会，幸会。很遗憾我们必须在这种情况下——”

“胡说，”罗夫说，“我们玩得很开心呢。”他无视这句话在史密斯脸上引起的愠色。“安纳波先生，也许现在这个时间、场合不适合谈论这件事，不过我的公司最近刚把各部门整合起来，统合在伯恩斯-巴格-德温特的名下。”罗夫接着说，“也许你也听过这名字。”

“当然，”安纳波说，“《纳克菲德长裤人》《跳舞的疯子》。”

“这些年轻人都很聪明，他们最近在讨论的一个新想法，就是重新检讨我们的广播部门。我希望有些人能够跟你和卡瓦利先生，还有这位——克雷先生，是吧？——坐下来聊聊，看看有什么方法让欧安尼塔纺织公司来赞助你们的逃脱侠。”

“赞助？”

“广播节目啦，老板。”小个子很快就抓住重点。他伸伸下巴，压低嗓音，假装握着麦克风。“欧安尼塔纺织公司，舒适保暖袜、保暖内衣制造商，为您推出《逃脱侠的神奇历险》。”他看了罗夫一眼，“是不是这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罗夫说，“不错，我喜欢。”

“这个构想，”安纳波说，“广播节目。”他一手压着肚子，好像不舒服似的。“让我有点紧张。对不起，并不是说我没兴趣，而是……”

“没关系，安纳波先生，你考虑看看。我想一定还会有其他人物可用，不过我有种感觉，这就是我要的。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杰克·伯恩斯，安排这星期找个时间让你们坐下来谈谈，”罗夫说，“如果你们几位有空的话。”

“我有空，”安纳波的元气恢复了，“我相信，我的合伙人杰克·艾肯纳齐也会有空；还有这位是我们的总编辑乔治·迪西先生。”

罗夫握了握迪西的手，在闻到迪西用来遮掩满口威士忌酒味的大蒜味后又缩了一下身子。

“这两个年轻小伙子，”安纳波继续说，“你也看到了，他们的成绩有目共睹，都是好孩子，就是太冲动了点。可是呢，该怎么说好，他们只是这家公司聘请的员工而已。”

山姆·克雷与乔·卡瓦利互看一眼，罗夫从他们交换的眼神中看到了酝酿中的不满。

“哼！”山姆·克雷耸耸他巨大的假肩膀。

“安纳波先生，我要请你做份笔录，”赫利队长说，“还有您，州长先生，跟您的贵客。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我们到楼下俱乐部去，好吗？”阿尔·史密斯说，“我得喝一杯。”

这时候，一名穿着蓝色制服的信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快递邮件。

“薛尔顿·安纳波？”他问。

“我是，”安纳波说着签收邮件，“乔治，你留在这里确定一切都处理妥当。”

迪西点点头。安纳波给信差小费，然后跟在阿尔·史密斯身后走出去。罗夫跟史密斯打了声招呼，说他一会儿就跟上，接着回头走到两个年轻人身旁。山姆·克雷站着，跟他的搭档肩并着肩，看起来好像刚刚被沙袋撞昏了头一样；然后走到房间角落一个矮架子旁，很快地从架上搜罗了一沓杂志递给罗夫，眼睛直盯着这个老人。

“也许你想更进一步了解这号人物，”他说，“我们的人物。”

“‘我们’是指……？”

“‘我们’指乔跟我。逃脱侠，还有监督员、自由四斗士、机关枪先生。所有帝国公司的畅销人物都是我们的，喏，都在这里。乔，你有没有——啊！”他在乔·卡瓦利画桌下的杂物堆里到处翻找，搜出一张纸，上面有精心设计过的信笺抬头：一群英俊、壮硕的大小男孩懒洋洋地靠在字母上或坐或站，字母拼成的文字是“卡瓦利&克雷”，还有个满头乱发又有鹰钩鼻的男孩蹲在“&”的符号上。“我一直觉得逃脱侠很适合做广播剧。”

“克雷先生，这点我倒没资格评断，”罗夫说着，收下杂志与信笺，语气中并无恶意，“老实说，我唯一的考虑是他会不会卖袜子。但我要说——”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乔几乎觉得他是在送秋波了。“我确实很喜欢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东西。保重，孩子们。”

他走出工作室，对卡瓦利与克雷的同情让他心痛，也有点苦恼，但不算太过分。罗夫的看法是：这两个孩子创造了逃脱侠这个人物，然后为了一点象征性的报酬以及能看到他们的名字印在出版品上的机会，就把所有版权都签给了安纳波和他的公司。如今，安纳波和他的公司赚了大钱——足以在帝国大厦租下四分之一个楼层，足以对美国儿童及无知民众这个广大市场的大众文化形成深远影响。从他们的穿着打扮看来，卡瓦利与克雷确实也分享了这笔财富，但只到一定程度为止。因为安纳波刚才的态度已经对他们两人明白表示：这条钱流已然转向，除了他们已经搭营的那一小块地之外，此后再也不会经过他们身边。罗夫自己是生意人，这辈子也看过很多天才遭到遗弃，最后只能抱着自己梦想的白骨与仙人掌了此残生；这两个年轻人无疑还有更多好点子，何况没有人是生下来就会做生意的。尽管罗夫对他们的怜悯出自真心——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乔黝黑姣好的面貌以及这两位年轻人聪敏机智的精神——但却维持不了多久，当电梯将他送到帝国俱乐部华丽镶嵌的大厅时，这种感觉就已经消失了。他当时做梦也没想到，在这一刻他不但推动了中城另一次小规模没落的巨轮，几乎也是毁灭自己的开始。

工作室又恢复了生气——叽叽喳喳的闲聊、口香糖嚼得啪嗒啪嗒响，还有收音机里传来令人寒毛直立的汉普顿[13]——乔治·迪西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一边梳着姜红色眉毛，一边撅起嘴，看来有些感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他。

“两位先生，”他对乔和山米说，“借一步说话。”

他走进办公室，跟平常一样躺在地板正中央，开始剔牙。他在采访美国陆战队几度追捕桑地诺[14]的过程中，曾遭一匹被苍蝇惹毛的战马践踏，因此一到像这天一样的寒冷午后，背脊就会僵硬得不能动弹。他的牙签是纯金的，是他曾经担任纽约州上诉法院助理法官的父亲留下的遗物。“把门关上，”两个孩子走进办公室后，他跟山姆·克雷说，“我不想让别人听到我要说的话。”

“为什么？”山米跟在乔的背后走进来，一边问，一边听话地关上门。

“因为如果有任何人留下错误的印象以为我真的在乎你们两个人的话，会造成我很大的痛苦。”

“想得美呢！”山米说。迪西那张硕大无朋的办公桌旁有两把直背椅，山米啪的一声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就算他有点受辱的感觉，至少没有表现出来。迪西这种不时小小敲人一棍的管理作风，早就让他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他们刚开始替迪西工作的前几个月，要是山米白天被折腾得很惨，那么到了晚上，乔就经常假装睡着，其实听着邻床的山米躺在床上，握着拳头，对着枕头咆哮。迪西会嘲笑他的语法；在餐厅时，也取笑山米的餐桌礼节、不甚精致的口味，以及连雕花奶油块和马铃薯冷汤这样简单的东西都会啧啧称奇的态度。他给山米一个机会，替《雷西政治故事》写盖瑞·戈柏林系列小说，篇幅六万字，每字半分钱。那个月，山米每天只睡两个钟头，写成了三本书，乔全都看得津津有味，但迪西却评得一文不值，将之一本本干净利落地肢解分尸，但他尖酸的评论却又针针见血，毫无谬误。不过最后，他还是把三本都买了下来。

“首先，”迪西说，“克雷先生，《神奇护航舰》在哪里？”

“完成一半了。”山米说。那是雷西出版公司委托山姆·克雷所写的第四本盖瑞·戈柏林小说，现在这家公司几乎已经被新成立的兄弟公司完全超前，不过仍能替杰克·艾肯纳齐赚钱。当然，这本书跟同一系列的前七十二本一样，署名作者都是哈维·史雷顿。事实上，就乔所知，山米根本还没开始动笔。这个书名是乔治·迪西想出来的。1936年，他到迈阿密西滩度假两天狂欢，想出了两百四十五个书名，此后就照着这份名单创作，《神奇护航舰》是其中第七十三个。“我下周一就可以给你。”

“一定。”

“我会的。”

“卡瓦利先生。”迪西有种鬼祟的伎俩：先是对准你的方向垂着头，一手半掩着脸好像要打瞌睡的样子——如果他像现在这样展开四肢躺在地板上的话，这样的印象就更强烈了——然后，厚重低垂的眼睑会突然睁开，投射出尖锐质询的目光，看得你措手不及，“我怀疑今天下午这场闹剧跟你有关，请你保证我的怀疑全无根据。”

乔勉强应付着迪西看似嗜睡却有如托尔克马达[15]般锐利的目光。他当然知道这个炸弹威胁是卡尔·埃布林的杰作，以用来报复他两星期前在雅利安在美联盟总部的攻击。显然埃布林从他们还在克莱姆勒大楼时就开始暗中侦查帝国漫画公司，观察员工的进出，筹备这次红色漫画炸弹攻击。尽管他的目的应该只是警告，制造恐慌，因为今天的复仇行动并未造成伤害，但埃布林如此执着于他的目的，这一点实在应该引起警觉。其实乔应该立刻告诉警方有关卡尔·埃布林的事，把他捉起来关进牢里，况且让这个人受到应有的制裁也应该会让乔满意才对，但如果真这么做，为什么他反而有种投降的感觉呢？在乔看来，埃布林大可向警方报案检举他，告他擅闯私宅、毁损财物，甚至攻击伤害，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自己一人制造出这场虚惊，把乔拉下水，把这弄成私人恩怨的战场，两人之间的竞赛。好吧，既然这人有了错误的印象，误以为他的对手是山姆·克雷，那乔就得想个什么办法纠正这件事才行。而且乔好像有那种幻术师看穿假象的本能，从安纳波的秘书接到恐吓电话起，他就知道恐吓只是虚张声势，炸弹也是假的。埃布林想恐吓乔，威胁他停止创作这些漫画，因为他觉得这些漫画污蔑了第三帝国的尊严和阿道夫·希特勒的人格；然而在此同时，他又不愿真的根绝他生活中欢乐喜悦的泉源，毕竟在他孤独苦涩的生活里，这样的喜悦一定很少。乔心想，如果炸弹是真的，我自然会检举他；但他却没想到，如果炸弹是真的，那他现在可能早就已经死了。他也没想到，如果他们这场战斗的下一波攻击，不是透过法律公权力，而是由乔本人亲自出击，那岂不是让埃布林失衡心智里的冲突更具象化了？他更没想到，他已经开始在这个幻想的复仇迷宫中丧失了自我，而他想报复的那个血海深仇，不但远在一万英里之外，也远在三年之前。

“绝对没有，”乔说，“我甚至不认识那个人。”

“那个什么人？”

“我是说，我不认识他。”

“我可以闻得出有些不对劲，”迪西狐疑地说，“只是目前还找不到头绪。”

“迪西先生，”山米说，“你找我们做什么？”

“对了，我想要——愿上帝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警告你们。”

迪西勉强从地板上爬起来，像是刚从海底打捞吊起的沉船残骸，他从午餐前就开始喝酒，好不容易站起来又差点跌倒。他走到窗边。那张表面有点损伤的大办公桌是用美洲核桃木做的庞然巨兽，有五十二个分类架和二十四个抽屉，里面塞满了全新的色带、蓝色铅笔、裸麦威士忌、黑色的弗吉尼亚卷烟、空白的大裁纸、阿司匹林、馨新清口糖和泻盐。这张桌子跟着他从克莱姆勒大楼的旧办公室过来，始终保持得干净无瑕、一尘不染，现在这间办公室也一样整齐，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五十平方英尺的空间，铺满全新的地毯、白纸和黑色墨水色带——这是他事业的巅峰。他伸出两根指头插进百叶窗缝隙，让一小片微弱的秋日阳光泻进室内。

“他们把《盖瑞·戈柏林》搬上都蒙广播网时，”他说，“你还记得这个节目吗，克雷先生？”

“当然，”山米说，“我以前偶尔会听呢。”

“还有《鞭侠卡特》，你记得这个吗？”

“挥着牛鞭的那个。”

“在稗藜杂草中对抗邪恶的《夏普骑警》？”

“当然记得，他们都是从廉价小说开始的人物，不是吗？”

“噢，他们的出身远比廉价小说还要隐秘，还要古老。”迪西说。

山米和乔互看一眼，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迪西拿起牙签轻轻戳着自己的额头。

“你是《夏普骑警》的——？”山米问。

迪西点点头。“那个人物角色是从《雷西冒险故事》出来的。”

“还有那只名叫威士忌，跟他几乎形影不离、默契绝佳的哈士奇？”

“那个节目在国家广播公司的蓝色联播网播了五年，”迪西说，“我一毛钱也没拿到。”他从窗口转过身来。“孩子们，现在他们算计的是你们的饭碗。”

“他们总得付我们点什么吧？”山米说，“我的意思是说，就算合约里没有——”

“合约里确实没有。”

“但安纳波不是小偷啊，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迪西紧抿着双唇，嘴角微微扬起，过了好一会儿，乔才意识到原来他在微笑。

“我的经验告诉我，光明磊落的人做事全都遵循他们所签的合约，”迪西终于开口说，“除此之外的，一点儿也不多做。”

山米看着乔。“他说的话可真鼓舞人心，”他说，“你也这么觉得吗？”

乔不甚了解广播节目的问题，事实上，这位身材瘦削、满头华发、一脸迫切神情的人跟他们说的这番话，他都不太懂。他的英文能力不像外表装出来的那么流利，尤其是谈到运动、政治或做生意的事情时。他完全不知道袜子和饭碗跟这些讨论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想要做个跟逃脱侠有关的广播节目。”乔慢慢地说，觉得自己很迟钝、愚蠢，隐约觉得他们被那个莫测高深的人利用了。

“至少看来他有兴趣让他的宣传人员考虑这个可能。”迪西说。

“你是说，如果他们真的要做，也不必付钱给我们？”

“我就是这个意思，没错。”

“可是他们必须得付钱啊。”

“一分都别想。”

“我想看一下合约。”山米说。

“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迪西说，“不管你正着看、反着看，甚至请律师来一条一条地看，都没有用。所有的权利——广播、电影、书籍、六孔小笛或是爆米花零嘴里的奖品——全都属于安纳波与艾肯纳齐，百分之百。”

“我以为你是说要警告我们，”山米看起来有点气恼，“在我看来，这个警告应该在一年前提出吧！在我们还没签那张他妈的合约之前——对不起，我忍不住要骂脏话！”

迪西点点头。“这样说也没错。”他说着，走到一个加装玻璃门的书柜前面，里面塞满了各期廉价杂志，每一期都刊登了他的小说，而且都用精致的羊皮妥善装订，还用烫金字写着《雷西政治家》或《雷西王牌》以及出版日期与发行期数；在这些文字底下，则印着统一书名《乔治·迪西作品全集》[16]。他退后一步，仔细打量这些书，在乔看来，他脸上似乎带着点遗憾的神情，至于遗憾什么，乔就完全说不上来了。“不论是好是坏，总之这是我给你们的警告。你们高兴的话，就说是建议也无妨。去年签下那纸合约时，你们这两个孩子无力跟他们抗衡；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你们表现优异，想出来的点子也卖得很好，甚至已经开始有了点名气。当然，在这个三流产业里靠着拼凑一些无聊玩意儿卖给笨蛋读者看，到底有什么好处，这还有待争论；但毋庸置疑的是，这场游戏确实有利可图，而且你们两个已经表现出能挖掘金矿的本领。安纳波很清楚，他知道如果你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去找唐纳菲、阿诺德或古德曼，替你们自己搞到一张条件更好的合约，到那边去做这些无聊的白日梦。所以我的警告是：不要再把这些垃圾交给安纳波了，不要觉得你们欠他一样。”

“从现在起，叫他付钱，叫他分我们一杯羹。”山米说。

“你可从来没听我说过这些话。”

“可是，那现在——”

“你们完蛋了，什么也不能做，”他看看怀表，“现在你们滚蛋吧。我还有自己没有爆的炸弹要藏在这里，然后还得——”他突然停下来，看着乔，然后又低头看看怀表，好像要做什么重大决定，等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摆出一副龇牙咧嘴、近乎病态的假笑，整张脸因此变得扭曲。“去他的！”他说，“我得去喝一杯。克雷先生——”

“我知道，”山米说，“我得完成《神奇护航舰》。”

“不对，克雷先生，”迪西边说着边展开双臂，笨拙地放在两人肩上，拉着他们走向房门，“今天晚上，你要乘着护航舰巡弋。”

6

第二天早上，卡尔·埃布林看《新闻报》时非常失望，因为报上根本没有报道帝国大厦的炸弹攻击，也没有提到雅利安在美联盟或自称“颠覆者”的恶毒炸弹客——这个名字取材自一位全身裹着白布的恶徒，在战前的《收音机连环漫画》里偶尔会露面——当然报上不可能出现后者的名号，因为埃布林在假想敌山姆·克雷的办公桌里藏匿机械装置时太过紧张仓促，忘了把事先写好还签了化名的字条留下来。接着他又去看了所有其他的周六报纸，也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他与昨天市区里发生的事有任何关联，整件事情就像遭到消音一样。

倒是星期五晚上，纽约世界博览会替萨尔瓦多·达利举办的宴会有相当篇幅的报道。李奥纳多·里昂斯的专栏写了二十行，艾德·苏利文的专栏以及康恩下星期出刊的《城中花絮》里有篇没署名的讽刺短文也都提到了，就连奥登给当时人在洛杉矶的伊舍伍[17]写信时都提上了一笔——格林尼治村的艺术圈里，至少有两位台重要人物在后来出版的回忆录里写到这件事。

晚宴的贵宾——超现实主义画派的第一把交椅及其俄籍夫人嘉拉——特地到纽约替“维纳斯之梦”主持闭幕式，这个由达利构思设计的展馆是博览会娱乐区里令人啧啧称奇的一项展出。晚宴主人是纽约富商朗曼·哈库，他受到邮差薛瓦勒追求梦想的启示[18]，在布里克街开了家艺廊兼书店，就取名为邮差艺廊，专门经营超现实主义画派的书画，经他手卖出的达利作品比全世界任何一名画商都要多，而且他也是“维纳斯之梦”的主要赞助商。哈库与乔治·迪西在书院中学念书时就认识了，当时未来的无意识宣传鼓动部副部长比未来廉价小说界的巴尔扎克高两级。到了20年代末，赫斯特报业集团派迪西去墨西哥市担任特派员时，两人才又重叙旧谊。

“那些奥尔梅克[19]人头，”迪西在往下城的出租车上说（他坚持要搭出租车过去），“他讲来讲去，就只有这个话题。他一直想买一个，事实上，我听说他确实也买了一个，就藏在他家的地下室里。”

“你在《骷髅金字塔》里就写过了。”山米说，“这些大头在左耳部分有个密室。”

“你看过这些垃圾就已经够糟了，”迪西说道。山米着手写他第一本哈维·史雷顿的作品时，准备工作就是完全浸淫在迪西的全套作品里。“没想到你还记得书名。克雷，我真替你感到悲哀。”但乔感觉，他看起来其实还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他从来没想到在事业的这个阶段，在他已公开承认自己失败之后，还能遇到一个真心景仰他作品的书迷。他似乎发现自己对这两个表兄弟有种未曾察觉、特别温柔的感情——尤其是对山米，虽然迪西很早之前就断定这份工作不过是“一条用固定薪水润滑的回旋长滑梯，通往化名维生的雇佣文人堕落的无底深渊”，但山米仍然相信这是通往文学声望的跳板。迪西曾把自己写的诗拿给山米看，还有些发黄的草稿，都是他从未完成的严肃小说。乔认为迪西的用意是以自己的惨痛经验警告山米，不过他表弟却有不同的诠释：这证明了通俗廉价文学的成功未必与才华完全不兼容，所以他不该放弃自己的小说梦。“我讲到哪里？”

“墨西哥市，”乔说，“人头。”

“谢谢。”迪西说着从扁瓶里啜了口酒。他喝的是一种叫做铜灯的极廉价裸麦威士忌，山米宣称那根本就不是酒，而是灯油，只不过迪西有深度近视，才会看错拿来当酒喝。“对啦，神秘的奥尔梅克。”迪西又喝了口放在他胸前口袋的神灯。“还有朗曼·哈库先生。”

迪西说，哈库在格林尼治村里是出了名的怪人，跟第五大道上一家高级百货公司的创办人有亲戚关系。他是鳏夫，死了两任老婆，现在跟第一任太太所生的女儿一起住在一栋奇怪的房子里。平常除了处理画廊的日常杂务，排解美国共产党内成员的纷争，筹办他著名的宴会之外，闲暇之余，还在写一本浩大且没有标点符号的小说，到目前为止已经写了一千多页，内容则是巨细靡遗地描述自己的出生过程。他是在1924年夏天，才换成这个不太真实的名字。据说当时他在法国拉波尔跟安德烈·布勒东[20]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连续五个晚上，梦见一位天赋异禀的奇人，自称哈库·朗曼。

“就停这里！”迪西对司机喊了一声。出租车停在一排朦胧的现代公寓建筑前。“克雷，你来付车钱，好吗？我手头有点紧。”

山米皱着眉，看了乔一眼，不过乔觉得表弟早该料到他会有这手才对。迪西是某类乞丐的典型：要起钱来不假思索、也不容置辩。可是乔发现山米自己在某方面也是个典型的守财奴，像搭出租车这种事，对山米来说就很稀奇，他甚至认为这是堕落的表现。乔从皮夹里拿出一元钞票递给司机。

“不用找了。”他说。

从街上完全看不到哈库的房子，就像奥登写给伊舍伍德的信里所说，“宛如（拙劣地）标志着备受压抑的猥亵冲动”。房子位于城内的心脏地带，后来这整个地区都移交给了纽约大学，拆掉重建后，变成勒芬应用气象学院。哈库的房子和庭院被四周的公寓建筑团团围住，像一座坚实的堡垒，只有从两栋建筑间毫不起眼的窄巷，才能穿透壁垒，经过臭椿树的隧道，来到堡内树荫遮天的阴暗庭园。

他们走到房子前面，这才发现这栋房子是个袖珍型的东方幻想，缩小版的托卡匹皇宫，大小跟消防队建筑差不多，勉强地挤在这块小建地里。这栋楼房就像只围绕着中央高塔蜷缩而眠的猫，塔尖的圆顶尤其酷似蒜头。透过强制视野法以及比例操作的巧妙运用，这栋房子看起来比实际上大得多；建筑外墙爬满了弗吉尼亚爬山虎，仿佛穿着一件华丽的外套，再加上阴郁的庭院和毫无美感地堆砌出来的角楼与尖顶，都赋予了这栋楼房一种古董气质。不过事实上，这栋房子却是1930年9月才完工落成的——阿尔·史密斯也差不多同时替帝国大厦打下地基。这栋楼房不但有梦幻般的结构，也是朗曼·哈库的梦幻居所。跟哈库朗曼一样，他最早也是在睡梦中看到这栋房子，于是让他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借口，终于可以拆掉原来呆板单调的希腊复兴式建筑。自有格林尼治村以来，那里就是他母亲娘家的乡下老宅；被拆掉的那栋房子本身又取代了更早之前的建筑结构，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英国统治初期。据哈库宣称，当时他有位荷兰的犹太裔祖先，在1682年到英国殖民地游历期间，还邀请魔鬼回家吃过饭。

乔注意到山米踌躇不前，仰望着迷你高塔，不自觉地按摩着左大腿上方，在门前火炬的照耀下，神情肃穆紧张。穿着发亮条纹西装的山米，让乔想起了他们笔下的人物督察员，穿甲披胄，迎战反叛的对手。霎时，乔也想到了，他们谈了这么多关于炸弹、毛织工厂、广播节目等事情，让他一时没有意会过来：他们竟跟着迪西来到了下城参加宴会！

这两个表兄弟都不喜欢参加宴会。虽然山米很迷扭扭舞，可是拖着一条烟斗般的细腿，当然没办法跳舞。勇气不足扼杀了他的兴趣，更何况，他对于自己的餐饮礼节太过在意，怎么样都无法自在。此外，他也不喜欢烈酒和啤酒的口味。在人群中，只要大家开始咋呼地聊天或听爵士乐，他就无助地躲到大型盆栽后面，原来那种厚脸皮、毫不在乎的交谈天分——他全凭这样的本事才创造出《神奇迷你收音机连环漫画》，也创造了全帝国公司的人物——此刻全弃他于不顾。把他放在一屋子工作伙伴前，他可以讲个不停，要他闭嘴都没办法；对他而言，工作并不是苦工，宴会才是苦工，女人才是苦工。在傻瓜工作室里，只要碰到有女孩或酒瓶的场合，山米就会自动消失，就像迈克·坎贝尔[21]的运气一样，先是一点点地消失，最后整个不见踪影。

至于乔则刚好相反，他在布拉格时向来是宴会上最受瞩目的男孩，他会玩纸牌把戏，酒量又好，而且是舞林高手。可是到了纽约后，一切都变了。他有太多工作要做，宴会似乎太浪费时间。人群交谈速度太快，又用太多俚语，男人喜欢耍噱头、讲黑话，女人喜欢装矜持、说反话，这一切都让他跟不上。有时他很认真地说了句话，但不知什么理由却惹得一屋子人大笑，这让他觉得自尊心受损，自然也就不会喜欢宴会场合。不过他面临的最大障碍，还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而且永远都不应该——在社交场合太开心；即使是看场电影，也纯粹是为了职业上的需要——研究光线与意象的用法，看看是否能够借用或改编挪用在漫画里。此刻，看着这栋房子在火炬照耀下的狰狞面貌，他跟表弟一样迟疑止步，只等着表弟的信号，随时转身就跑。

“迪西先生，”山米说，“我跟你说，我觉得必须坦白承认……我还没开始写《神奇护航舰》。你是不是觉得我最好……”

“是啊，”乔也说，“我也有《督察员》的封面还没有……”

“孩子，你们现在需要的就是喝一杯。”迪西好像对他们突如其来的良心谴责与勇气觉得好笑，“这样，等他们把你们两个丢进火山的时候，日子就会好过点了。我猜你们都是处男吧？”他们的脚步摩擦着粗糙的硬砖台阶，迪西回过头，突然神情严肃地对他们提出忠告：“无论如何，千万别让他拥抱你。”

7

晚宴原本计划在宅邸内的小型宴会厅举行，但后来因为萨尔瓦多·达利的呼吸器发出轰隆隆的噪声，让大家都待不住，于是每个人都涌进书房。书房跟屋子里的其他房间一样，都是按四分之三比例兴建的缩小版，因此所有宾客都觉得自己好像得了巨人症并感到不安。山米和乔跟着迪西钻进人群中，发现各色来宾在室内挤得几乎动弹不得：超越派的象征主义者、纯粹派艺术家、生机活力论者、文案作家穿着跟史都贝克汽车同色的西装、弹斑鸠琴的社会主义者、替《淑女杂志》写稿的作家、研究尤戈干尼食人族的专家、中南半岛高地的鸟类崇拜者、十二音列安魂曲与早餐麦片和新英格兰轻泻剂等广告歌的作曲家。留声机——当然还有吧台——也搬进书房，在挤成一团的宾客头顶上，阿姆斯特朗的小号独奏音符在空中飘扬。在明亮的爵士乐声与空洞的宾客交谈声下，则是远处空气压缩机传来的低沉、厚重的隆隆喧嚣。除了香水和香烟外，室内的空气还有股淡淡的码头机油味。

“你好啊，乔治，”哈库朝他们这里挤来，圆圆胖胖的身子，不高，顶上稀疏的铜红色头发剪得极短，“我正希望你能来呢。”

“你好，希格。”迪西身子僵了一下，伸出手的姿势让乔觉得有点抵抗防卫甚至保护戒备的意味；紧接着，那位他称之为希格的人就已经像摔跤选手般熊抱住他，这个动作好像结合了感情和想捏碎对手骨头的欲望。

“这是克雷先生，这是卡瓦利先生。”迪西一边说着，一边想挣脱对手的拥抱，就像胡迪尼扭动身子挣脱浸了水的束缚衣一样。“请容我——介绍——朗曼·哈库，那些不想太宠溺他的人，则称他希格弗利·萨克斯。”

乔的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却又想不起来其中关联何在。他在记忆中搜寻“希格弗利·萨克斯”，就像洗牌一样，试着挑出他明知道就在里面的一张王牌A。

“欢迎光临！”这位萨克斯先生终于松开老友，微笑着转身面对两个表兄弟，两人同时倒退一步，但他只是伸出手来，温和的蓝眼珠闪过一抹淘气的眼神，好像在说他只对那些最不愿意让人碰触的对象施展他的恶魔式拥抱。这是肥胖之人在男性优雅分类学上还保有一席崇高地位的时代，而哈库无疑是此一神秘领袖品种的典范，一看就像是号令天下、风格独具的人物。一袭紫红褐黄相间、满是丰富华丽绣饰的土耳其长袍一直垂到他足下那双墨西哥凉鞋上缘，更衬托出他的超级俗气。乔还看到，在他长满粗硬老茧的右脚小趾上，戴了一只石榴石趾戒环饰，颈间围着一条印度珠串，长链末端则挂着尊贵的柯达布朗尼相机。

“对不起，楼下实在是太吵了。”他略带倦容地说。

“真的是他吗？”山米说，“穿着那身东西？”

“确实是他。我好言相劝，叫他脱掉那身家伙。我跟他说，这是个绝妙的构想，你知道，在抽象的想象中很好；但实际上却……可这人固执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没见过哪个天才不顽固的。”

他们走进来时，门房将达利指给他们看：他站在正门走廊边的小宴会厅里，身上穿着深蓝色潜水衣，里面还有一层经过橡胶处理的帆布连身衣，头上则戴着圆形头盔。一位引人瞩目的女士——迪西认出她就是嘉拉·达利——忠心耿耿地陪在丈夫身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另外还有两三个不知是因为太顽固、太谄媚，所以不肯离开，还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是聋子，所以完全不在乎那个汽油驱动的大型空气压缩机不时咳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巨响。达利大师与这个压缩机之间，用一条长长的橡皮管连着。他们几个人都得扯着嗓子交谈。康恩在《纽约客》中写道：

宴会上没有人失礼到去询问达利这身装扮到底想表达什么意图。大部分人认为，如果不是隐喻人类无意识状况有如漆黑阴暗的海底生物，就是隐喻“维纳斯之梦”，众所周知，后者展示的正是一群活生生的女郎打扮成美人鱼的模样，半裸着身子在水缸里游来游去。无论如何，达利戴着那顶潜水帽是不太可能听到别人问了什么问题的。

“别去管他了，”哈库兴高采烈地接着说，“我们在这儿都挺舒服的。欢迎，欢迎。做漫画书的，是吗？太棒了！我爱死了，我经常看，绝对算是个漫画迷。”

山米听了脸上发光。哈库把相机从脖子上拿下来交给乔说：“如果你答应帮我照张相片，我会备感荣幸。”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帮我照张相。用照相机。”他看着迪西说，“他会不会说英文？”

“卡瓦利先生很特别。他是从布拉格来的。”

“太好了！你一定要帮我照一张！我在捷克印象派画家那边还亏了不少钱呢！”

迪西朝乔点点头，乔拿起相机，左眼对准取景框，把朗曼·哈库那张肥大且布满皱纹的娃娃脸放进框内。哈库的下巴、眉毛都摆出一种正经到近乎空白的表情，不过眼睛却散发出欢喜的光芒。乔这一生中从来没能像他一样，能够如此轻易地让任何人感到快乐。

“我要怎么对焦？”乔放下相机问道。

“噢，不必管那个。只要看着我，按下那个小拉杆就行了。其他的事，你的脑子都会搞定。”

“我的脑子？”乔替宴会主人拍了照，然后把相机还给了他。“这个相机有……”他在找适当的英文单词。“心电感应？”

“所有相机都有，”主人语气温和地说，“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拍了七千一百……一十八张……人像，全都是用这台相机，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证，没有两张照片是一样的。”他把相机交给山米，然后脸上又恢复到刚才那张肥头大脸的快乐面具，好像从机器里印出来的一样。“除了摄影师自己脑子里散发出脑波干扰外，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解释这种无穷尽的变化？”

乔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看得出主人在期待他的回复，随着期望的强度增加，他这才稍嫌晚了点地意会到该如何回答。

“没有。”他终于说了。

朗曼·哈库看起来非常开心，一手环着山米的肩膀，一手搭在乔的肩上，搂着他俩经过不少推挤和道歉，带他们认识身边的人，也把他们介绍给画家、作家和手持鸡尾酒的各色人等，他介绍每个人时都附带一份简历，包括他们的巅峰之作、性生活和家庭背景等等，而且似乎完全不用停下来整理思绪。

“……她姐姐嫁给罗斯福家族的人，别问我是哪一个……你一定看过他的《艺术与冲突》……她正好站在她前夫的画作底下……他被西凯罗斯[22]公然打了个耳光……”

大部分名字对乔来说都很陌生，不过他却认得雷蒙·史考特，因为他最近故意剑走偏锋，写了一系列古怪刺耳、荒腔走板的伪爵士流行乐，反而因此声名大噪。就在前几天，乔经过竞技场广播电台，他们就正好透过店内的扩音器播放他的新唱片《昨日情怀与陌生人》。史考特一边在手提式唱机里不断地播放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唱片，一边解释着他说“书包嘴”[23]是蓝调界的爱因斯坦是什么意思。当音符从布面扩音器里流泻而出时，他会指着这些音符，好像要示范他所说的话，甚至想徒手捕捉一个音符一样。他不断调高音量，借以抗衡周边这些无足轻重的谈话。另外在高大的仙人掌下，站着一位年轻女画家罗琳·玛克艾维，乔曾在马谛斯画廊欣赏过她明亮的油画作品。她身材高瘦，但就乔的观点来说，瘦得过分了点，不过却有种纽约风格的美——犀利、紧张，但有格调——她正在跟一位高瘦醒目、手上还抱着小婴儿的雅利安美女说话。“那是乌塔·海根小姐。”哈库解释道，“她嫁给荷西·法拉，他今天也在这里，可是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们在《查理的阿姨》里同台演出。”

两位女士伸出她们的手。玛克艾维的眼睛上方涂了眼影，嘴唇涂成了令人惊讶的可可色。

“这两位先生是画漫画的。”哈库跟她们说，“一个叫逃脱侠的历险故事，穿紧身衣、大块肌肉、脸上没什么表情。”

“逃脱侠，”罗琳·玛克艾维说着眼睛一亮，“噢，我喜欢他。”

“是吗？”山米和乔异口同声地说。

“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喜欢被人用绳子绑起来。”

海根小姐笑了起来：“听起来有点色情。”

“很超现实。”哈库说。

“超现实是好的意思吧？”山米悄悄问乔，“只是确认一下。”乔点了点头。

他们见了更多手持鸡尾酒杯的人，听了更多的履历，其中也有几个真正的超现实主义者，就像零星撒在布丁上的葡萄干一样。他们绝大多数看似是一群极其严肃，甚至很清醒的人，穿着深色西装、背心，打着纯色领带。大部分人似乎都是美国人——彼得·布鲁姆[24]、埃德温·迪金森[25]，还有个羞怯谦恭的人，名叫约瑟夫·康奈尔[26]——他们都有种美国佬诚实刚毅的气质，就像郊区环绕着内在的混乱渊薮一样，乔试着把所有名字跟人对上号，但他始终不确定查理是哪一个，也不知道乌塔·海根和他阿姨一起做了些什么。

在书房最远的角落里，有几个男士聚在一起，闹哄哄地围拢在一位非常年轻漂亮的小姐身边，她想必是扯着嗓子说话。乔并不清楚她在跟他们说些什么，但显然反映了她自己没有判断故事的能力，因为她一边笑着，一边还羞红了脸，而且这个故事毫无疑问地以“干”这个字眼作结。她拉长这个字的尾音，比正常说话时长了好几倍，她拖着这个字音绕着自己画了两三个大圈，仿佛挥舞着一条奢华昂贵的围巾。

“操——”

身边的男士都爆笑起来，她脸上的红晕也更深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无袖罩衫，可以看到脸上的红霞一路往下延伸，经过她的肩膀，红到手臂上方。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乔。

“萨克斯，”乔终于找到那张王牌A，“罗莎·卢森堡·萨克斯。”

“不会吧？”山米说，“是吗？”

8

过了这么久之后，还能再见到她的容颜，真是太美妙了！虽然乔从未忘记那天早上在杰利·葛洛夫斯基房里那个受惊的女孩——连在夜里也是魂牵梦绕，不过他发现自己对那一瞬间的记忆跟现实有很大的差距。他不记得她的额头有这么宽、这么高，不记得她的下巴如此细致地向下延伸——事实上，若不是她有个如悬浮拱壁般的超大鼻梁支撑着，整张脸看起来就太长了点。相对娇小的朱唇则是一道明亮艳红的破折号，一边嘴角微微下弯，看起来像是一抹冷笑，嘲讽着周遭这出连她自己也无从幸免的浮世现形记。然而她的眼里却有一丝拒绝让人猜透的高深莫测，那是种毅然的留白：掠食性动物借此隐藏心中恶毒的算计，而对猎物来说，则形成一股让自己努力从猎人眼中消失、拼死保命的动力。

哈库像拔鞋拔一样拨开围在她身边的男人——就像山米心爱的道奇队后卫一样，替乔和山米开路——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把中间位置让了出来。

“我们见过。”罗莎说。这句话听起来几乎像个问句。她的声音和男性一样有力、低沉、滑稽，音量则高到让扩音器濒临颤动的程度，像是在对身边的人挑衅，要他们都来倾听，都来下评断。不过乔转念一想，她手上有杯琥珀色液体，或许她只是喝太多了。无论如何，她的声音非常适合那戏剧化的表情和头上那个狂乱的黄色羊毛发圈，以及勉强夹在头上、与发型已合为一体的一堆发夹。她和他握手时捏了一下，就跟她的声音一样，有某种大胆企图的意味，这完全是生意人的握手方式：果决、利落、强劲。然而他却注意到她脸上的红霞比刚才更明显，锁骨上的细嫩肌肤露出了红色斑纹。

“我认为没有。”乔说着咳了一声，半是掩饰心里的不自在，半是伪装，让这句由蹲踞在欲望脚灯旁的提词人提示给他的回复听起来更温文儒雅一点，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喉咙实在干透了。他有股冲动想要俯身向前——她的个头娇小，头顶勉强到他的锁骨——在每个人面前亲吻她的樱唇，就如他在梦里做过的千百回一样，俯身向下，一个乐观的长吻，跨越两人嘴唇间的距离，缠绵好几分钟、好几小时甚至好几世纪。那该有多超现实啊！可是他并没有冒进，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香烟说：“如果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我绝对会记得的。”

“噢，老天！”她身边有个人故作恶心状。

他对这位年轻女子撒了谎，同时露出笑容，不知道——乔看不出来——究竟是“受宠”还是“若惊”。她笑起来咧着嘴，露出一整排牙齿，对这么一张小嘴来说，这么大的笑容还真是令人惊讶。

“哈！”山米说道。至少听上去他好像还挺钦佩乔能讲出这番文绉绉的台词。

朗曼·哈库说：“好啦，这是提示我们该退场了。”他的手又环着山米的肩膀。“咱们去喝一杯吧，怎么样？”

“噢——我不——我不会——”哈库拉着山米走开时，山米伸手向乔求援，好像担心宴会主人要把他拖到他们先前讨论过的火山里似的，可是乔却硬着心肠看他被拖走，然后拿出一包宝马香烟递给罗莎，她轻轻抽出一支，衔在双唇间，长长地吸了一口，乔觉得此时好像不该对她说烟还没点着呢。

“噢，”她嗤着鼻息说，“我真白痴！”

“罗莎，”旁边有个人呵斥着，“你不抽烟的！”

“我刚学会。”罗莎说。

她身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哑的起哄声，然后逐渐散开，但她完全不在意，只是仰着头靠向乔，双手拱着乔手上火柴的焰火。她的眼睛发亮，那是种介于香槟与一元绿色纸钞之间的颜色。乔觉得浑身发烫，有点头晕，她身上散发出的一千零一夜的香水味，宛如扶手让他能够倚靠而不致委顿在地。他们站得很近，他不期然地想起她裸身俯卧在杰利·葛洛夫斯基床上的模样，覆着汗毛的宽阔背脊与那道暗色犁沟，还有脊椎中间凹陷的冲积层。就在这时，她退后一步打量着他。

“你确定我们没见过？”

“相当确定。”

“你从哪里来的？”

“布拉格。”

“你是捷克人。”

他点点头。

“犹太人？”

他又点点头。

“你来这里多久了？”

“一年。”他说着突然想到，不由得半是惊讶，半是遗憾，“到今天正好满一年。”

“你跟家人一起来的吗？”

“就我一个，”他说，“我把他们留在那里了。”他脑海中自动闪过父亲——毋宁说是父亲的鬼魂——从“鹿特丹”号船舷踏板大步走下船、伸开双臂的身影。他眼里盈满泪水，仿佛有只阴魂不散的手掐住他的咽喉。乔咳了一声，挥挥手上香烟散出的烟雾，仿佛烟雾才是困扰他的主因。“我父亲最近刚过世。”

她摇着头，看来既悲伤又气愤。他觉得这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在抛开油腔滑调的奉承后，较真诚的本性似乎让乔有更多空间向她告白。

“我真的很为你难过，”她说，“我能感同身受。”

“没那么糟，”乔说，“情况会慢慢好转。”

她接着宣称，“你知道的，我们就要参战了。”这会儿她脸上的红潮已褪，那个饮酒作乐、大声喧哗、讲自己故事还用粗话结尾的女孩似乎消失了。“我们一定会参战，而且绝对要参战。罗斯福会安排好一切，他正往这个方向努力，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绝对不会。”乔也说，尽管罗莎的观点跟她的同胞可说南辕北辙，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要不计一切代价避免卷入欧洲事务。“我相信……”他发现自己已然词穷，这让他微感惊讶。她伸出手拉着他的手臂。

“我只想说——我也不知道，我想，我要说的是，‘不要绝望’，”她说，“乔，我真的、真的这样觉得。”

听着她的话，感觉到她的抚触，听她叫着自己简短得没有任何负担与家庭牵挂的美国名字，乔的心中感激莫名，仿佛一股巨浪涌来将他淹没，他惊骇万状，却无力抗拒，因为这样巨大的力量似乎反映出他心里真正的希望有多渺茫。于是他从她手中挣脱。

“谢谢你。”他僵硬地说。

她任凭自己的手被甩开，因为冒犯他而暗自懊恼，“对不起。”同时挑起一侧眉毛，大胆质疑地看着他，乔心想，她就要认出我了。乔移开视线，一颗心直跳到咽喉。他想，如果她想起他是谁，想起他们初见面的场景，那么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将不免毁于一旦。此刻她杏眼圆睁，咽喉、脸颊、耳朵都因羞愧而充血潮红。乔看得出她必须十分努力，才能不逃避他的眼神。

就在这时，一连串剧烈的金属撞击声划破空气，好像有人把扳手丢向旋转中的风扇叶片，屋里突然陷入一片静寂。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听着嘎啦的劈砍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机器振动的悲鸣，然后是女子的尖叫，这骇人的女高音从一楼宴会厅一路传到楼上，每个人都转头看着书房的门。

“救命哪！”楼下传来一名男子粗哑的喊叫，“他快闷死了！”

9

萨尔瓦多·达利躺在宴会厅的地板正中央，戴着手套的手徒劳地敲打潜水装的头盔。他太太跪在身边，额头上青筋毕露，使劲想扭开把头盔拴在潜水装铜领上的蝶形螺帽。她戴着一条极粗的金项链，末端系着一大块黑色的条纹玛瑙，此刻正不停撞击在潜水头盔上，发出当当的钟声。

“他脸色发青了。”她的态度冷静而又惊恐。两名宾客跑到达利身边，其中一人正是作曲家史考特，他拨开达利夫人的手，自己去扭那个蝶形螺帽。朗曼·哈库也飞奔穿过宴会厅，展现出对于他的腰围而言堪称惊人的敏捷身手，他开始用右脚凉鞋的鞋底猛踢拼命喘息的空气压缩机。

“机器卡住了！负载过度了！哎呀，这玩意儿到底怎么了？”

“他吸不到氧气！”有人说。

“快把头盔拿下来！”另外一人建议。

“他妈的，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干嘛！”作曲家吼道。

“不要吼！”哈库大叫着把史考特推开，用他肥胖的手指捏住蝶形螺帽，用尽全身力气猛力一转，螺帽松了，他笑了。螺帽继续转动，他的笑容却逐渐消失。螺帽一直转、一直转、一直转，却始终无法松开螺栓，原来螺帽和螺栓已经合而为一。

乔在罗莎身边，两人一起站在门口看着，当她看到螺帽在父亲指间无助地旋转时，忍不住双手紧紧捉住乔的手臂，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动作。这动作隐然有向他求助之意，这让他既震撼又警觉。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瑞士刀，那是他十七岁生日时托马斯送的礼物。

“你在做什么？”她说着松开他的手臂。

他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进宴会厅，来到嘉拉·达利的身边跪下——她的腋下散发出茴香子的异味。乔看到萨尔瓦多·达利的脸确实开始发青，立刻打开瑞士刀里的螺丝起子，插进螺栓头上的缝隙固定住螺栓，然后开始旋转螺帽。透过头盔面罩上的铁丝网，乔的眼神与达利交会，他的眼珠因为恐惧、缺氧而向外激凸。一串西班牙语叮叮当当地敲在厚达一英寸的玻璃面罩内，就乔所听到的——他的西班牙语很差——达利似乎正谦卑地向上帝与圣母乞怜告饶。螺栓仍然纹丝不动。乔咬紧嘴唇，使尽全力，觉得指尖都要裂开来了；这时啪的一声，螺帽开始有了抗力，热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转动了。十四秒后，随着一声香槟开瓶般的巨响，乔打开了头盔。

达利一边大口吸气，一边在旁人协助下脱掉潜水装。纽约虽然遍地黄金，但对达利来说却似乎危机四伏。1938年春天，他就曾经从波威泰勒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掉出来，当时所有报纸都有大篇幅报道。这时有人端来一杯水，达利坐起来，一口灌下去，他招牌胡髭的左边须角也蔫了。他要了支烟，乔递给他，还用火柴替他点燃。达利深深吸了一口，咳了一声，从唇边捻起一小片烟叶，然后对乔点点头。

“年轻人，你刚刚拯救了一条极富价值的生命。”他用法文说。

“我知道，先生。”乔也用法文回答。

有人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是朗曼·哈库。

他一脸喜气洋洋，为了事情的好转雀跃不已，穿着凉鞋跳上跳下：全球知名画家在格林尼治村的一间会客室里发生潜水意外濒临死亡边缘，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超现实呢？这场意外仿佛替这场超现实主义的宴会增添了无懈可击的光彩。

“真了不起啊！”他说。

之后，乔成了整场晚宴的重心，他成了英雄人物[27]。大家都围拢在他身边，夸大的溢美之词和粗糙的不满声浪同时蜂拥而至，一张张苍白的“锡盘脸”[28]争先恐后地挤到乔的脸旁，仿佛要分享他一夕成名的荣光。山米在人群中一路推挤，好不容易推开乔身边那些又拉又扯的人，给了他一个拥抱；乔治·迪西递给他一杯酒，喝进嘴里时感觉如金属般冰凉。乔慢慢地点着头，一言不发地接受他们的称赞与致意，一面暗自深呼吸，像获胜的运动员般有种郁郁寡欢、心不在焉的感觉。噪音、烟雾、欢呼，混着发油和香水味，还有右手隐隐的刺痛——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环顾室内，踮起脚尖张望，穿越男人头顶上油光的发蜡、女人帽子上浓密的羽毛装饰，一心只想寻找罗莎。所有的自我否定、逃脱侠的纯粹意图，在这个胜利时刻都已抛到九霄云外，他有种平静的感觉，就像每次遭人狠打一顿后的那种心安理得。在这一刻，他的财富、他的生命、他对自我的整体感觉，似乎都只存乎一个问题：罗莎·萨克斯现在怎么看他。

康恩在事后描述：“她可以说是穿过整个房间，朝他飞奔而来。”——他在文中说罗莎（他对她并不熟）是“格林尼治村艺术圈里的动人少女”——可是等她真到了他身边，似乎又突然害羞起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想知道，“我是说达利。”

“‘谢谢你！’”乔说。

“就这样？”

“他还叫我‘年轻人’。”

“我想我听到你说法文了。”她双手抱胸，仿佛压抑着喜悦的颤抖，一种无可否认、近乎母性的骄傲。当乔看到她满脸红霞，听到她毫无保留的赞誉，想到自己的英雄行径竟有如此丰厚的回馈时，竟不知如何自处，他站在原地，用右手大拇指轻轻抚摸鼻翼，为胜利来得如此容易而尴尬，就像拳击手在第一回合才开始的十九秒就击倒了对手一样。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着脸又红了，“我是说……我现在想起你是谁了。”

“我也记得你。”他暗自期盼这句话听起来不会太猥亵。

“你怎么……我希望你来看看我的画，”她说，“我是说，如果你想看的话。我的——画室——就在楼上。”

乔犹豫了一下。自抵达纽约以来，他就一直不允许自己为了寻欢而和女人说话。对他来说，用英语交谈本就不易，更何况他专程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跟女孩打情骂俏的。一来，他没时间；二来，他也觉得自己没资格纵情享乐，更无法承担尾随享乐而来的、不可避免的承诺与责任。他觉得——这不是一种能够说得清楚的感觉，但却有强大的力量，而且还在某种程度上让他感到安慰——自己只能享受有限度的自由，而且必须利用这有限的自由，替他所抛弃的家人争取他们的自由。他在美国的生活是有条件的、临时的，不能受到任何个人情感依附的牵绊——除了他跟山米·克雷的友谊与合伙关系之外。

“我——”

就在这时，乔的注意力被另一个声音吸引：在会客室某处，有个人正用德语说话。他立刻转头搜寻每一张脸，企图捕捉每个交谈的声音，最后终于找到那对开合的双唇——跟着他所听到的优雅条顿音节一起律动。那是对丰润肉欲的唇，但却镶嵌在一张严肃的脸上，两边嘴角向下弯曲，形成聪慧的皱纹，代表敏锐的判断力与尖酸的智慧。这两片唇的主人是个身材修长、体格结实的男人，穿着套头高领毛衣和灯芯绒长裤，下巴甚短，但额头很高，还有个硕大尊贵的德国鼻子。他的头发很细，颜色很淡，明亮的黑眼珠闪烁着淘气慧黠的光芒，跟他脸上严肃的皱纹似乎不太相称。他眼中流露出极大的热忱，似乎很享受他所谈论的主题——就乔听到的只言片语来判断，他好像在讲黑人踢踏舞团尼古拉斯兄弟。

乔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狂欢喜悦，一把肾上腺刺激的烈火烧掉了迟疑与困惑，只留下纯净透明、无色无臭的怒气。他做了个深呼吸，转身背对那个人[29]。

“我很乐意去看你的作品。”他说。

10

楼梯很陡，台阶很窄。一楼之上还有三层楼，罗莎带着他扶阶而上，一路走到顶楼，光线越来越暗，也越来越阴森。楼梯间两边墙上挂了数百张镶框照片，都是她父亲拍摄的人像，一张紧接着一张，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瓷砖一样贴满了整个墙面。乔在行进间匆匆忙忙地看了一眼，就他目力所及，每张照片的主角都是同样一副傻兮兮的表情，好像忍着屁不敢放的样子。除了有些人显然比其他人更适应这种心电感应的镜头聚焦外，真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重大差异，乔也说不上来。他们越往上走，光线越阴暗。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摆动间洒落的点点灯亮以及两人的汗水传递着一股稳定的低压电流，似乎成了指引他前进的唯一向导。他像喝醉酒似的走得踉踉跄跄，即使罗莎催促着他跟上脚步，他也只是笑着。他隐约觉得手痛，却置之不理。当他们爬到顶楼最后一个阶梯平台时，她的一绺秀发正好飘到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他用牙齿轻轻啮住了她的头发。

她带着他走进大宅正中央的一个房间，因为正好靠着中央高塔，因此房间的形状有着奇怪的曲线。房里除了她那张女孩味十足的白色小铁床、一个小梳妆台、一个床头柜外，还勉强挤进了一个画架、一台相片放大机、两个书柜、一张绘图桌，还有其他数不清的物品堆着、散落、挤压在一起，有些是她费心刻意摆设，有些则是任意弃置。

“这就是你的画室？”乔说。

这次泛红的只有她小小的耳尖。

“也是我的卧室，”她说，“但我的意思不是邀你来卧室。”

罗莎房间的这堆混乱中，有种不容置疑的喜悦；她的卧房兼画室，就是记录她生命的画布、日记、博物馆和垃圾堆。她并没有“装潢”这个房间，而是用生命注入这个空间。比方说，当她凌晨四点左右从薄纱般的迷离梦境中醒来时，会伸手到床边拿支啃得只剩一小段的提康德罗嘉铅笔，那是她故意放在那里以备此刻之需的。等到天刚亮不久，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左手拿着一张活页纸，纸上涂鸦着神秘难解的《蓝培杜莎》传奇。她在书房里找到这本未经删节的书时，它正孤零零地躺在矮书柜顶的斜面书架上，她也是在这里才发现这个名词是位于地中海马耳他与突尼斯之间的一个小岛之名。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从书桌上的超级“杂物堆”中找出El Producto雪茄的烟盒，再从盒子里拿出一个有红色珐琅头的大型图钉，把这张纸钉在房间东边的墙上，叠在一张从《生活杂志》撕下的照片上，照片里是约瑟夫·肯尼迪大使的长子，他穿着乔艾学院的西装式制服，头发凌乱，相貌俊美。这张纸片墙上的邻居还包括：阿蒂尔·兰波十七岁时的肖像画复制品，画中人单手托着下巴，作着白日梦；她创作的一千零一出剧本全文，是受到雅里的一出叫作《侏儒叔叔》的独幕剧的影响；还有从艺术书籍里裁下的整页插图，有博斯画中女子遭到活的芹菜追逐的工笔图、有爱德华·蒙克的《圣母像》、好几张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系列画作、还有克利的《宇宙花》；依内提乌斯·唐纳利[30]绘制的亚特兰蒂斯地图映描版；四片快乐的培根充满活力的全彩照片——同样出自《生活杂志》；一只缺了脚、前肢萎缩呈乞求姿势的死蝗虫；以及其他写着她梦境里神秘词汇的三百多张纸片，这些令人不解的字汇包括“逆戟鲸”“气隙”“套拉绳”和其他纯粹虚构的字眼，如“润溜”“挑亵者”等。袜子、洋装、裙子、紧身袜和扭成一团的内裤，散落在东倒西歪的书堆与唱片间，地板上厚厚地铺着浸满颜料的地毯和五颜六色的纸板调色盘，另有四层画布叠靠在墙边。而她发现食物也有超现实的潜力，于是走在时代尖端，结合食物与情绪作画，房中到处可见蔬菜肖像：青花菜梗、包心菜芯、柑橘、芜菁叶、洋菇、甜菜——都是色彩丰富的大型画作，宛如酒醉后的戏剧演出，让人联想起罗伯特·德洛内[31]。

他们一走进房间，罗莎就打开留声机。唱针碰到唱片沟槽，传出劈里啪啦的刮搔声，像是燃烧中的木柴，然后空气中便洋溢起充满欢乐庆典氛围的小提琴乐声。

“舒伯特，”乔的脚跟着地，身子随着音符开始晃动，“《鳟鱼》。”

“《鳟鱼》是我最喜欢的音乐。”罗莎说。

“我也是。”

“小心！”

一个软软的、有生命的物体打在乔的脸上，他抹抹嘴，是只腹部有铁青色横纹线条的小黑蛾。他打了个冷战。

罗莎说：“好多蛾子啊！”

“不止一只？”

她点点头，指着床。

乔这才注意到房间里有不少飞蛾，大部分体型很小，呈黄褐色，不太起眼，散落在小床的毯子上、停在墙上或藏在窗帘的皱褶里。

“真的很讨厌，”她说，“这栋房子的楼上到处都是，没人知道为什么。坐吧。”

他在床上找了处没有飞蛾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栋房子的前身也一样，到处都是飞蛾，”她说着跪坐在他面前，“还有前身的前身，就是发生命案的那栋房子也一样。你的手指头怎么啦？”

“有点痛。我在转螺丝钉的时候就开始了。”

“看起来好像脱臼了。”

他的右手食指弯向一边，像个奇怪的半边括号。

“把手给我。来嘛，没关系的。我差点就当了护士呢。”

他把手交给她，感觉她细瘦但有力的手以略显浮夸的格林尼治村艺术家姿态，将他的手接过来。她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的手，用指尖轻轻触摸手指关节与皮肤。

“这样会痛吗？”

“会。”他这才发现其实很痛。

“我会正位。”

“你真的是护士吗？我以为你在《生活杂志》工作。”

她摇摇头。

“我不是真的护士。”她简洁有力地说，好像刻意跳过一些只想保留给自己的事件与情绪。“这只是我一心——想做的事。”她像是说来话长似的叹了口气，仿佛连自己都对这故事感到厌倦。“我想去西班牙当护士。你知道，他们那里在打仗。我志愿参战，还在马德里一家由美国医师学院经营的医院找到一份工作，可是我……嘿，”她放下他的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的名片。”

“我的——噢。”他又得到了满脸红晕的响应。她接着说：“没错，真是坏习惯，把东西留在男人的房里。”她恢复了那种舞台演出用的大嗓门，尽管此刻并没有观众欣赏。

套句山米说过的话，乔并不相信她说的这话。他愿意打赌，赌她并没有这种习惯。把皮包留在杰利·葛洛夫斯基房里这件事已让罗莎·卢森堡·萨克斯羞愧得无地自容，而且她也没有经常到男人房里睡觉的习惯。

“等一下就真的会痛了。”她向他保证。

“很痛吗？”

“非常痛！但只要一下就好了。”

“好吧。”

她眼神坚定地看着他，舔了舔嘴唇；他发现她淡褐色的瞳仁里闪烁着绿色和金色的光芒，就在这时，她突然把他的手和手指往两个不同的方向一扭，电光石火间，一阵剧痛沿着手臂直达肘部，但关节的确回到了原位。

“啊！”

“痛吗？”

他摇着头，可是眼泪却已滚落脸颊。

“总而言之，”她说，“我买了‘张伯纳多’号的船票，预定1939年3月25日出发，从纽约到卡塔赫纳。但二十三号那天，我继母突然去世，爸爸大受打击，于是我延后一星期出发，结果长枪党三十一日就攻陷了马德里。”

乔还记得马德里沦陷的事，因为就在两天前，布拉格也沦陷了——悄无声息，无人闻问。

“你很失望吗？”

“美梦破碎。”她歪着脸，仿佛在聆听自己刚才那句话在屋里的回音，然后毅然地摇摇头，一绺秀发挣脱发夹，散在她脸庞侧面，她不耐烦地把头发拨到一边。“你想知道吗？老实说，我觉得松了口气。真是懦弱啊，你说是吧？”

“我不觉得。”

“噢，没错，我是超级懦弱鬼。所以才一直挑战自己，去做各种害怕的事情。”

他完全能够体会。“什么样的事？”

“像是把你带到我房里来。”

此刻无疑是吻她的时刻了，可现在轮到他怯懦了。他靠过去，开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翻看放在床边的一摞画。过了一会儿，他说：“画得很好。”她的笔触似乎有点急躁，缺乏耐心，但她替农作物、罐头食品，偶尔还有猪脚或羊排画的肖像——那时候“静物”这个名词还没出现——既是异想天开，也充满崇拜敬意，同时又惊世骇俗，所有主题都直指重心，不在细节部分浪费太多时间。她画的线条很有力，跟他一样好，或许还略胜一筹。然而她对作品却不甚用心，颜料纹路清晰可见，墨渍斑斑，甚至还有灰尘和笔毫残留在画面上，画作边缘经常参差不齐或一片空白。有些地方画得不好或怎么画都不对，她就干脆性急愤怒地涂成一团。“我几乎可以闻到这些东西的味道。你说什么命案？”

“嗯？什么？”

“你刚刚说有命案发生？”

“噢，对。凯蒂·贺丝莉。她是社交名媛或是初入社交圈的年轻女子，还是什么——总之，我曾叔公摩希·埃斯皮诺萨因此被判了绞刑，我想这在19世纪60年代应该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她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于是赶紧松开。“喏，你瞧，跟新的一样。你有烟吗？”

他替她点了烟。她仍蹲在他身前；不知怎地，这景象竟让他怦然心动，觉得自己像是伤兵，在野战医院里和漂亮的美国护士坠入爱河。

“那个摩希是鳞翅昆虫学家。”

“是什么——”

“他专门研究蛾子。”

“噢。”

“他用乙醚把她迷昏，然后用大头针杀了她；至少我爸是这么说的，但也许他在吹牛也不一定。我还因此画了本梦幻书。”

“用大头针，”他说，“啊！”他扭扭手指头。“我想它完全好了，是你治好的！”

“嗨，你看，还不错吧！”

“谢谢你，罗莎。”

“不客气，乔。不过，乔，你的名字跟长相不太搭耶。”

“现在是还不搭。”他说着弯弯手掌，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我以后还能画画吗？”

“我不知道。你现在会画吗？”

“我画得还不错。梦幻书是什么东西？”

她随手将燃烧的香烟放在身边一张唱片上，然后走到书桌旁。“你想看吗？”

乔弯腰捡起香烟，夹在指间，仿佛那是一个引爆装置，不过门德尔松的《弦乐八重奏》第二轨已被烧掉了一小块。

“喏，这里有一本。我好像找不到凯蒂·贺丝莉的那本了。”

“噢，真的吗？”他讽刺地说，“真意外啊。”

“不要自以为幽默。这样的男人一点儿也不讨喜。”

他把香烟还给她，然后从她手中接过一本布面大书，黑色的封面，红色的书背。那是本会计账簿，但因为里面贴满了各种东西，所以肿胀成原来厚度的两倍，就像淋了雨的书一样。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一种怪异的字体仔细地写着“飞机梦第十三期”，一笔一画都像细长的树枝。

“还有编号分期，”他说，“跟漫画书一样。”

“有很多本，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飞机梦第十三期”大致上讲述的是罗莎做的一个有关世界末日的大梦，那时候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类，她乘着水上飞机来到一个小岛，岛上住着有感官知觉的狐猴。除此之外，书里似乎还有些其他东西——有种图像式的“声道”围绕着与柴可夫斯基及其作品相关的图案，还有很多食物的意象——但就乔所见，这就是全书的主旨了。故事完全透过拼贴呈现，利用杂志和从书本上剪下的图画陈述情节：书中有解剖学教科书里的材料，比如人腿的肌肉结构、器官蠕动的详细图解。她还找到一本关于印度古历史的书，因此在她的梦境启示录里，很多狐猴都有着印度王子和女神的头及其冷静平视的眼神；她也充分利用一本海鲜食谱里各种鱼贝的彩色照片，有煮熟的贝壳和瞪着胶状鱼眼的水煮全鱼。有时她会在图片上撰写文字，不过在他看来，这些文字都没什么意义。有几页几乎全是她如荆棘蔓生的文字叙述，再辅以拼贴图片说明，还有些铅笔画的素描和图表，以及精心设计、有点像漫画边注的东西，有如在中世纪书籍页缘闲荡的生物。乔坐在她书桌旁的椅子上开始阅读，但不久后，却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连自己踩死了一只蛾都没发现。

“做这样的书一定要花上好多时间。”他说。

“是要不少时间。”

“你有几本？”

她指着床尾一只涂了颜料的箱子。“很多。”

“画得很漂亮、很精彩。”

他坐在床上一口气看完。之后罗莎问他是做什么的。她对这个人及他的工作有着浓厚的兴趣，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艺术家——这是他一年来的首次自白。他描述自己花了多少时间绘制漫画书的封面，毫不吝惜地用大量细节来描绘死光枪发射台上的车轮凸缘和垂直稳定器，如何用精准的数学公式来夸大扭曲他的透视画法，如何让山米、朱利或其他人换装试拍照片借以画出正确的姿势，如何画出腾腾烈焰让火光在印刷后看起来好像连封面上光滑的墨水和纸张都要一并吞噬似的。他跟她说自己如何用电影语言来做实验，如何感受每一个格框内的瞬间情绪，还有他如何在漫画格框间的空隙中无限延伸或缩小时间。坐在罗莎那张满是飞蛾的床上，乔觉得自己仿佛从那段除艺术外别无他物的生活中浴火重生，在那生命的灰烬里连下雪都像是《皇帝协奏曲》的开场音符；心中欲念的蠢动会让他想起尼采的某个段落；而委拉斯凯兹原本平淡无奇的画作上一坨涂成艳红色线条的厚重血红颜料，则激起他饥肠辘辘、想大啖生肉的欲望。

忽然，他发现罗莎正用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像是期盼，又像有所畏惧。于是他停下问道：“怎么了？”

“蓝培杜莎。”她说。

“蓝培杜莎？那是什么？”

她既期盼又害怕地等着，眼睛瞪得老大，然后点点头。

“你是指那个小岛？”

“噢！”她伸开双臂冷不防地抱着他的脖子，他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床上的蛾四散纷飞，棉织床单轻抚着他的脸颊，像是蛾的翅膀。

“嘿！”乔说。然后她的唇贴上了他的唇，停在那里不动，四片唇分开后，她的唇间吐出一串像是梦幻书里如梦呓般晦涩难解的文句。

“嘿？嗨！乔？你在上面吗？”

乔坐起来。“该死！”

“是你弟弟吗？”

“我表弟山姆，也是我的搭档。我在这里，山姆。”他说。

山米探头进来。

“噢，嗨，”他说，“哦，对不起，我只是——”

“她是护士，”乔有种奇怪的愧疚感，好像自己背叛了山米，所以必须替自己在这里出现找个借口。他伸出经过治疗的手说：“她治好的。”

“那很好。呃，嗨，我是山姆·克雷。”

“罗莎·萨克斯。”

“嘿，乔，我跟你说，呃——我在想，你是不是要走了——哦，小姐，对不起，我知道你住这里——可是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乔看得出，某件事正困扰着山米。

“出了什么事？”

“是厨房……”

“厨房怎么了？”

“特别黑！”

罗莎笑了起来，说道：“没错。”

“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回去了。你知道，回去做点事情。呃，对不起，没关系，我自己先走好了，待会儿见。”

他转身向外走。乔不在时，他经历了一段奇异的经验。他穿过宴会厅，经过后面一间小小的玻璃暖房，来到这栋大宅的厨房，里面的墙壁和地板都铺着黑得发亮的瓷砖，料理台面则镶着黑色珐琅，厨房里还挤了不少人。山米想找个地方让自己静一静，也或许他是想找洗手间，总之他走进一间管家用来存放餐具食物的大房间，在这里看到了一幅不可能发生的景象：两个戴着领带、留着胡髭的男人在彼此拥抱、接吻，两人的胡髭交缠着。不知为什么，这让山米联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他的发梳倒插在梳妆台上的发刷鬃毛里——综合各种原因，他决定自己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场梦。

山米很快地退出厨房，到处寻找乔的踪影，一心只想回家。他知道什么是同性恋，但仅止于概念，从来没有真的把这个概念与人类情感联系起来，当然更不曾与自己的情感联系过。他从来没想过两个男人——即使是同性恋男人——也可以这样接吻；在他允许自己幻想的程度内，他一直以为同性恋这档事无非就是在黑街暗巷里口交，或是渴求性爱的英国水手彼此间满足对方的猥亵勾当。然而戴着领带、留着胡髭的两个男人接起吻来，却跟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有感情、有活力，还有点炫耀的意味，其中一人还爱抚着另一人的脸颊。

山米走到前厅的衣帽间，在挂钩上一堆皮毛大衣里翻找到自己的外套，戴上帽子，走出这栋宅邸。他在阶梯最上层停下脚步，思绪既混乱又陌生。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感到嫉妒，好像有一块笨重的大圆石梗在胸口正中央，然而他却说不上来嫉妒的究竟是乔，还是罗莎·萨克斯。在此同时，他又替表哥感到高兴：过了一年，他竟然还能在这大都会里重新找到那个有着不可思议的翘臀的女孩，真是太神奇了。或许她有某种显然是山米无法做到的，至少能分散乔的注意力，暂时停止他目前仍在进行中的、让纽约市的每个德国人都有机会毒打他一顿的计划。他回过头看看门房，一个看来有点落拓不羁的人，穿着沾满油渍的灰色外套，靠在大门边抽烟。山米刚刚目睹的那一幕，究竟有什么让他感到如此不安呢？他在害怕什么？又为什么要逃？

“忘了什么吗？”门房问道。

山米耸耸肩，返回大宅，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他强迫自己走回去，穿过宴会厅——由于达利已经不穿那套潜水装，因此这里现在挤满了快乐、自信的人群，他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爱什么人——走进铺满黑瓷砖的厨房。有群人站在炉子边争论着土耳其咖啡的正确煮法，但餐具室里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难道这整件事都是他的幻想？这样的亲吻真有可能发生吗？

“他是同性恋吗？”在这一刻，罗莎正好问到乔。他们还坐在床上，手握着手。

突如其来的问题先是让乔感到震惊，但很快就不以为意。“你为什么这么说？”

她耸耸肩说：“他给人这种感觉。”

“呃，”乔说，“我不知道。他是——”他也耸耸肩，“他是好孩子。”

“你也是好孩子吗？”

“我不是。”乔答道。

他靠过去再次亲吻她，两人的牙齿撞在一起，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头上每一块骨头的存在，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她的舌头尝起来软软咸咸的，像是他嘴里的一个生蚝。她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他感觉她好像正准备推开他，过了一会儿，她果然这么做了。

“我担心他，”她说，“他看起来有点失落。你应该去找他。”

“他不会有事的。”

“乔。”她说。

“噢。”他突然领悟了，这是道逐客令。他们已经走到了她计划进展到的地步——这可不符合他原本对这满口脏话的波希米亚之花的期待。可是他有种感觉：眼前这朵小花既要比想象的单纯，又要比想象的复杂。“好吧，”他说，“好的，我——我也还有事情要做。”

“好，”罗莎说，“你会打电话给我吗？”

“可以吗？”

“大学区4-3212，”她说，“喏。”她起身走到绘图桌旁，随手在一张纸片上抄下电话号码，然后撕下来递给乔。“找个答应绝对会替你留言的人，因为这里的人做这种事情都特别不可靠。你等一下。”她又写下另一个号码。“这是我工作地方的电话，我在《生活杂志》的美术部门工作；这是我在西岸会的电话，我一星期有三个下午，还有每个周六都会在那边。明天我就会去。”

“西岸会？”

“大西洋两岸救援会。我在那里担任义工秘书。我们负责大西洋这边的工作，规模很小；其实只有霍夫曼先生跟我两个人。哦，他真是个好人，他有艘船，是他自己出钱买的，现在他正设法抢救更多陷在欧洲的犹太儿童，只要他的船能装得下的话。”

“小孩！”乔说。

“是啊，你有什么——你们——你们家里——在那边——还有小孩吗？”

“在什么地方？”乔说，“这个西什么会。”

罗莎写下一个在联合广场附近的地址。

“我明天想去那里找你，”乔说，“可以吗？”

11

“我们是有艘船。”贺门·霍夫曼说。他肥肥胖胖的，脸上有酒窝，眼睛底下的细长眼袋有种已在那里落地生根的感觉。头上一片亮晶晶的假发，也好像假得理直气壮一样。他站在大西洋两岸救援会的办公室——正好可以俯瞰联合广场上黑铁一般的树木与仿佛生锈的树叶，身上那套纺纱西装的价值至少是乔身上这套的二十倍。尽管乔的收入增加，但他对自己却越来越苛刻。霍夫曼从一个镶有镀金法老像的烟盒里抽出三支烟，动作灵巧精准，就跟切牌一样。他递了一支给乔，一支给罗莎，一支留给自己。他的指甲经过精心修剪，像珍珠一样闪闪发亮；他抽的烟是埃及进口的鹰神牌，非常高级。乔想不通，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戴那种假发，看起来好像是从《收音机连环漫画》的封底广告上买来的便宜货。“一艘船，两万两千块钱，五十万个孩子。”霍夫曼微笑着说，脸上有种挫败的神情。

乔看了罗莎一眼，她挑起一边的眉毛；她事先警告过他，霍夫曼及其主持的机构常年在失败边缘挣扎，试图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她说，她老板为了避免让自己心碎，早已悲观成性，什么事都做最坏打算。她点点头，鼓励乔开口说话。

“这我了解，”乔说，“我当然知道——”

“那是艘很好的船，”霍夫曼接着说，“原来的名字叫‘河东’号，我把它改成了‘米利安方舟’号。船不大，但保养维修得很好。我们是从冠达邮轮公司手上买下来的，原来是专门跑海防（越南地名）到上海的航线。这是照片。”他指着乔身后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艘船身修长的邮轮，载重吃水线漆成大胆的红色，在淡紫色的天空下划过深绿色海面，破浪前行。镶着白金相框的照片尺寸很大，贺门·霍夫曼提到照片时充满慈爱的神情。“原本是1893年替P&O邮轮公司建造的。我们初期募来的捐款绝大部分用在买船和改装经费上，我们特别强调卫生和人道待遇，所以改装的费用很高。”又是个谦卑的微笑。“剩下的钱则进了德国军官和政府官员的银行账户，或塞到了他们的床垫下面。等到支付完船员薪水和必要文件所需后，我真不知道剩下那么一点点钱还能做什么。已经安排好要送来美国的孩子当中，可能有一半不能成行，因为我们负担不起所有孩子的费用，每个孩子的花费都超过一千块钱。”

“我了解，”乔说，“请容我说一句，我——”乔又看了罗莎一眼，她在一夜间改头换面，仿佛抹去了飞蛾女郎曾经存在过的任何蛛丝马迹，让乔叹为观止。此刻的她穿着深色苏格兰呢短裙，深色长筒袜，身上则是件纯白衬衫，领口、袖口扣得密密实实；脸上未施胭脂，原本飞扬跋扈的头发也烫整过，绑成两条中分的鬈曲发辫，甚至还戴了副眼镜。乔乍看之下大吃一惊，不过却直觉这个如毛毛虫般的女孩值得信赖。假设他走进大西洋两岸救援会的办公室，看到的是满头狂野乱发、替蔬果画肖像的艺术家，可能才会对这家机构的信用起疑心呢。他不知道这两个角色——飞蛾或毛毛虫——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对她都是衷心感激。

“霍夫曼先生，卡瓦利先生有钱，”罗莎说，“他可以负担接他弟弟过来的费用。”

“我替你感到高兴，卡瓦利先生，但我想请问你：‘米利安’可以容纳三百二十四个孩子，我们在欧洲的代理人已经安排了三百二十四个孩子从德国、法国、捷克和奥地利过来，至于候补名单可能比这个还要长。你说，这些孩子当中谁应该为了给你弟弟腾出一个船位而被抛下呢？”

“没有，先生。”

“你想要求我这么做吗？”

“不，先生。”乔悲惨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除了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不停地说“没有”“不是”之外，难道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他弟弟的命运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拍板定案，一切都看他了。如果霍夫曼先生觉得他在任何方面有所不足……托马斯·卡瓦利就不能登上“米利安方舟”号从朴次茅斯港出发了。他又偷瞄了罗莎一眼，她的神情在告诉他：没关系，直接告诉他，跟他说吧。

“据我了解，船上的医务室可能会有空位。”乔说。

霍夫曼狠狠瞪了罗莎一眼。“嗯，没——错。以最好的情况来说，或许如此。但如果船上爆发麻疹疫情或有什么意外发生呢？”

“以他的年纪来说，”乔说，“他的个子非常小，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他们全都很小，卡瓦利先生。”霍夫曼说，“如果我能安全无虞地再多载三百个孩子，我一定会这么做。”

“没错，但谁会替他们付钱呢？”罗莎等得不耐烦了，她突然手指着霍夫曼，冒出一句话来——乔发现她掌心有道紫色的漆——“你说有三百二十四个孩子可以过来，但你也很清楚，现在我们能够负担的人数不超过两百五十个。”

霍夫曼靠着椅背坐着，恐吓的眼神盯着罗莎。乔希望这只是虚张声势。

罗莎立刻捂着嘴，“对不起，”她说，“我不会再多话了。”

霍夫曼转向乔说：“当她用手指着你时，你就得当心了，卡瓦利先生。”

“是的，先生。”

“她说得没错，我们现在确实是缺少资金。我相信，正确的说法应该是‘长期’资金短缺。”

“这就是我所想的，”乔说，“如果说，除了我弟弟之外，我再多替另外一个人付钱呢？”

霍夫曼手托着腮，身子向前倾，“继续说，我在听。”

“我想，我可以替另外两个，甚至三个人支付必要的费用，这是很可能的。”

“真的吗？”霍夫曼说，“卡瓦利先生，你到底是做哪行的？你是艺术家，不是吗？”

“是的，先生，”乔说，“我是画漫画的。”

“他很有才华呢。”罗莎加了一句，虽然她昨晚才向乔坦承自己这辈子从来没翻开过任何一本漫画的封面。“而且待遇非常优渥。”

霍夫曼笑了起来。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担心这位年轻的秘书小姐找不到合适的男伴。

“漫画啊，”他说，“我只知道超人、蝙蝠侠，我儿子莫利斯倒是漫画迷。”霍夫曼伸手把书桌上的一个相框转过来，照片里是一个缩小版的他，眼袋和其他所有特征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成人礼。”

“恭喜你。”乔说。

“你画的是哪本漫画？《超人》吗？”

“不是，但我认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他就是画超人的。先生，我替帝国漫画公司工作，我们画的是逃脱侠，还有其他角色，也许你儿子知道，像是督察员、机关枪先生等等。我画很多，一星期可以赚两百块钱。”他心想，不知道是否需要带薪水单或其他财务证明文件之类的。“我通常只花二十五块，其他的全都存起来。”

“天哪，”霍夫曼看了罗莎一眼，而罗莎脸上也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亲爱的，咱们入错行啦。”

“老板，看来是的。”她说。

“逃脱侠，”霍夫曼接着说，“我想也许我看过，但我不确定——”

“他是逃脱艺术家，是舞台表演的魔术师。”

“舞台表演的魔术师？”

“对，没错。”

“你也懂魔术吗？”

这个问题有点绵里藏针，似乎不只是友善的询问，但乔想不出个中蹊跷。

“我学过，”乔说，“在布拉格时跟伯纳德·孔恩布鲁学过一阵子。”

“伯纳德·孔恩布鲁！”霍夫曼大喊，“孔恩布鲁！”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我看过一次他的表演。”

“你见过孔恩布鲁？”乔转头对罗莎说，“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我真是太惊讶了！”罗莎说，“先生，是在柯尼斯堡吗？”

“是在柯尼斯堡。”

“是你小时候？”

他点点头。“是我小时候。我一度也是业余魔术师，偶尔还露一手。让我想想。”他摇摇手指，然后用一条看不见的手帕擦擦手，手上的香烟就不见了！“哒啦！”他那双眼皮厚重的眼睛往上看着天花板，从半空中捻出香烟。“哒啦！”香烟溜出他的指间，跌在他西装外套的口袋上，在领口留下一道烟灰后，又掉落地面。霍夫曼低声咒了一句，推开椅子，伸手在头上拍了一下，然后伴随着一声呻吟，弯腰去捡那支烟。等他坐直身子，头上那弯假发似乎已脱离了纬纱，粗糙的黑发一根根站了起来，满头都是如此，宛如黑色的铁屑受到强力磁铁的吸引。“对不起，我太少练习了。”他把那片头发轻轻拍回原位，“你的技术好吗？”

孔恩布鲁一向不屑多言，认为这样有失大师风范。乔此刻也二话不说，站起来脱掉外套，拉拉衣袖，然后让贺门·霍夫曼随意地检查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他知道自己正在冒险，因为近距离表演从来不是他的专长，现在他只希望自己的食指没有问题。

“你的手指还好吗？”罗莎低声问道。

“很好。”乔说。他又问霍夫曼，“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打火机吗？只要一下就好。”

“当然可以。”霍夫曼说着，把金光闪闪的打火机递给乔。

“对不起，我还需要一支烟。”

霍夫曼照做，目不转睛地看着乔。乔从书桌旁后退一步，把香烟放在唇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接着用右手拇指与食指捏着打火机，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青烟，然后打火机就消失了！乔又吸了一口烟，含在嘴里，捏着鼻子憋气，像小丑般凸出双眼，接着黄褐色的鹰神牌香烟不见了！他张开嘴，慢慢吐气，现在连嘴里的烟也消失无踪！

“不好意思，”乔说，“我献丑了。”

“很好，很好。打火机呢？”

“烟在这里。”

乔伸出握拳的左手，在脸上虚晃了一下，然后如花朵绽放般缓缓张开手掌，一缕青烟作弄人似的浮现出来。乔的脸上露出笑容。接着，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取出自己的烟盒，打开盒子，那支埃及烟赫然就在里头，仿佛一盒白色鸡蛋里唯一的褐色鸡蛋，而且烟头还兀自燃烧着呢！他躬身向前，在霍夫曼桌上的烟灰缸里捻熄燃烧中的烟头，等他直起身子，把烟头衔回嘴里，手指在熄灭的香烟前一弹，打火机又出现了！他打起一道新的火焰，重新点燃香烟。“啊！”他仿佛泡进一缸温水般舒服地吐出一口气。

罗莎热烈鼓掌。“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说。

“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乔说。

“哦，不要！千万别说！”霍夫曼说，“卡瓦利先生，我跟你说，这么着吧，如果你同意在你弟弟之外，另外再负担——嗯，就说其他两个孩子的费用，那么我们就可以开始处理你弟弟的事，尽一切可能，替他在‘米利安’上找个空位。”

“谢谢你，先生。”乔说着边转头去看罗莎，她点点头，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成功了，这真是太——

“不过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你只管说。”

霍夫曼朝着莫利斯的照片抬了抬下巴。

“如果我很有钱的话，卡瓦利先生，我会自己掏腰包负担所有费用，但目前我的每一分每一毫都用在这个机构上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这个状况，或许在布拉格有不同的做法，但在纽约这里，成人礼可不便宜哪！在我和我太太的社交圈里，可能还更挥霍，这种情况很令人感慨，可现实就是如此。摄影师、外烩厨师、特拉维饭店的宴会厅，这些都要花掉我好多钱。”

乔缓缓点着头，眼神飘向罗莎，心里纳闷着：难道霍夫曼先生要他帮忙出钱办儿子成人礼的宴会吗？

“你知道，”霍夫曼说，“请一个魔术师要花多少钱吗？”他右手指间出现一支香烟，乔注意到，烟还在烧——那是几分钟前他掉在地板上的那支烟——乔原本很确定他看到霍夫曼刚刚捡起烟头后在烟灰缸里捻熄了，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无法百分之百肯定。“我在想你是不是愿意来表演一场。”

“我——我很乐意效劳。”

“好极了！”霍夫曼说。

他们走出他的办公室，罗莎随手关上门，对他露齿一笑，瞪着一双大眼睛。“怎么样？”

“谢谢你，”他说，“非常、非常感谢你，罗莎。”

“我现在就替他做个档案。”她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一张印好的表格。“告诉我，他的名字怎么写，卡瓦利。”

“卡车的卡。”

“卡瓦利，卡车的卡。托马斯，是哪个马——？”

“马车的‘马’。我想跟你约会，”他说，“我想约你吃晚餐。”

“我很乐意，”她头也不抬地说，“有中间名吗？”

12

当他再度走到户外，天空像一毛镍币般闪闪发亮，空气里充满糖炒腰果的香味；他买了一包，热烘烘地放在他十二块钱一套的西装口袋里，过街走到广场上。托马斯可以到美国来了！而且他有个晚餐约会！

他穿过广场公园时，发现自己满脑子都在想着霍夫曼的香烟把戏究竟秘密何在：他把烟藏在哪里？什么样的容器可以藏得住燃烧的烟？这容器又是藏在什么地方呢？广场才走了一半，他就想到了答案：假发。

他经过乔治·华盛顿雕像时，看到前面有一小群人围在他右手边一张绿色长椅旁。他心想，八成有人在长椅那边散发从欧洲战场和各国首都来的最新消息，无非是一块又一块味同嚼蜡的糕饼，于是他继续往前走，不予理会，边走还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腰果，抛在半空中，然后仰头张嘴接住。然而，等他走到那堆窃窃私语的人群旁边时，这才发现他们看的好像不是长椅，而是椅子后方一棵高大瘦长、还用铁丝网笼围起来的枫树，他看到有些人在微笑。一位穿着格子羊毛外套的老太太，跳起来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还拍着胸膛笑了起来，好像对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尴尬。乔心想，那棵树上一定有某种动物，也许是老鼠、猴子或从中央公园的动物园里逃出来的巨蜥。他走到人群边，没人让路，他只好踮起脚尖从人群头顶望过去看个究竟。

乔突然想起一个跟伯纳德·孔恩布鲁有关的惊人事实——他是真的相信有魔法这回事：不是蜡烛、蝙蝠翼或驱魔五芒星之类的巫术；不像斯拉夫老奶奶在厨房里利用草药典和绑在羊皮袋里的盲眼处女小趾头上削下来的皮搞些小法术；不是占星术、通神论、看手相、占卜杖、流泪的神像、狼人或什么奇事神迹之类的怪力乱神——在孔恩布鲁眼中，这些都是荒诞不经的造假，不但跟他从事的魔法大相径庭，其破坏性甚至更大。毕竟幻术师的成功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观众恒久敏锐的自觉，他们知道，不管眼睛睁得多亮、看得多仔细，他们总是会受骗，魔术无非就是一场骗局。相反地，真正让孔恩布鲁心醉神迷的，是生命中与个人无关的魔法——像是在杂志上看到的一种鱼，可以伪装成七种不同的海床形态；或是他在新闻影片上看到科学家发现一颗濒临灭亡的星球，其辐射频率的兆周值接近于圆周率。但在人类事务的范畴内，这类魔法通常（尽管并不是永远）都是令人哀伤的事——有时美丽、有时残酷。此处的专业道具则是反讽与巧合。真正的预兆，那些自我揭示，那些错不了也不可能被忽略的征兆，却都只能在回顾时才看得到。

联合广场西侧这棵围在网笼里的年轻枫树上，有只巨大的蛾停在修长的树干上。它停着不动，偶尔振动翅膀，像个淑女懒洋洋地挥着扇子。从不同的角度看，它有着不同层次的绿，底下隐约又有一抹闪闪发亮的黄，体型和柔弱女士手中的丝质皮包约略相等。它的翅膀摊平，只要一动，那位穿格子外套的老太太就会尖叫一声往后跳，引起围观群众的哄堂大笑。

“那是什么蛾？”乔问身边的人。

“有人说叫月光蛾。”那人说着朝一个肥肥胖胖、看起来像银行家的人抬抬下巴，他戴着一顶奥地利的蒂罗尔帽，上面还插了根蛾绿色的羽毛，站得比任何人都靠近那棵树和那只蛾。

“没错，”那个胖子用一种充满渴望的怪腔怪调说，“是月光蛾。我小时候经常看到，特别是在莫利斯山公园。”他伸出粗短的手臂，手上戴着黄色猪皮手套，朝着他童年记忆中跳动的蓝色之心伸了过去。

“罗莎。”乔低声说了一句。接着，就像是一个对希望的含混隐喻，那只月光蛾拍着翅膀，发出清晰可闻的窸窣声，歪歪斜斜地飞向无垠的天空，朝着熨斗大厦[32]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飞去。

13

已经有太多的文章歌曲颂扬帝国市内的宴会舞厅与光明璀璨的灯光，还有市内的夜总会、爵士酒吧，霓虹闪耀、五颜六色的通渠大道，时髦气派的饭店旅馆以及在夏夜吊满纸糊灯笼的屋顶茶艺花园——好个耀眼夺目之城！然而，在这阴沉灰暗的秋日午后，我们要去的地方却远离这些喧哗的酒肆歌榭。今晚我们要往下走，走到地底深处，远比高跟鞋与凿岩钢钻还深的地方，甚至比阿尔冈昆人[33]和现已灭绝的惧狼埋骨之处更深邃——我们要去往九十九号办公室：位于帝国市公共图书馆地下三层一条长廊末端，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房间，四面纯白且通风不良。在这个比地铁轨道更深入地下的房间里摆了张办公桌，桌旁坐着年轻的茱蒂·达克小姐，桌上的名牌表明了她是报废书籍的副助理编目员。这个瘦小苍白的女孩，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套装，显然已过了花样年华。有位肤色酷似烂纸浆的人每星期会到她的办公室两次，用手推车将经她正式宣布死亡的书籍运走。每隔大约十分钟，本地上城的赛马场就会从头顶传来如雷的嘶鸣声，猛烈震撼着她的墙壁。

这个特别的秋夜，对她来说，不过是生命中可预期的另一个漫漫长夜罢了！她会煎块牛排，睡前阅读一会儿，看的一定是魔幻言情小说。就连她做的梦也都很沉闷——穿着铠甲和丝绸骑马装去冒险。第二天早上，她会起床，然后周而复始地过着同样的生活。

可怜的茱蒂·达克！全世界可怜的小图书馆员们，这些女孩如深谷幽兰一般无人得识，一副庞然的黑色塑料框眼镜，永远残酷地损毁着她们的容貌！

茱蒂收拾好书包，关灯，还不忘从挂钩上拿起雨伞——但其实她自己就是一把伞，永远都用系带收着，绑得妥妥帖帖。她走过长廊，不小心踩进一大摊积水。只要一下雨，地下三层就会漏水。她的鞋湿及脚踝，踩着嘎叽作响的脚步进了电梯，像潜水员一样慢慢浮上这个城市的地表，翻起衣领，往图书馆正门走去。今晚，一如其他的每个夜晚，她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正门边有个警察，他在这里守卫着那本书。

“晚安，小姐。”那名警察替她打开厚重的铜门。他是个肩膀宽厚、下巴凸出的小伙子，眼里因为她的鞋子发出嘎叽怪响而闪烁着笑意。

“晚安。”达克小姐为自己脚下的声音感到羞愧。

“我叫欧哈拉。”他的头发浓密光滑，像是喷洒出的黑漆一样光泽鉴人。

“茱蒂·达克。”

“嗯，达克小姐，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欧哈拉警官？”

“要怎么样才能逗你一笑？”

十几个反击的回应跳到她嘴边，但她什么也没说；尽管她费力想在唇边挤出一点皱纹，但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让她甚为困窘。欧哈拉趁着她一时心慌，把她留下来多讲了一会儿话。

“今天这里乱糟糟的、人又多，达克小姐，你看到过那本书了吗？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

“我看过了。”她说。

“你觉得如何？”

“很美。”

“很美？”他继续努力，“这会儿变美啦？”

她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走进户外的黄昏。外面当然在下雨，她手上那把雨伞此刻做了主人从来未曾办到的事。达克小姐到家了。她煎了块小牛排，打开收音机。事实上，她并没有去看那本《洛书》，虽然她很想去看；本来她打算利用午休时间去参观，但围在展示柜旁的人实在太多了。她心想，如果这本书不美的话，那会是怎么样的呢？

《洛书》是神秘的古西美利亚人的圣书，长久以来，都只是传闻而无人目睹，早已被公认佚失，但是去年——当时新闻有着广泛的报道——这传奇般的典籍突然出现在下城一间旧酒窖的密室里。这是全世界最古老的一本书，三百张古色古香的纸页，皮制封面上镶嵌着红宝石、钻石与翡翠，书中记载了祭拜仪式的各种怪异细节，崇拜的对象是伟大的西美利亚飞蛾女神——洛神。今天，这本书在公共图书馆的大展览厅公开展出——放在一个加装防弹玻璃的柜子里，似乎全帝国市一半的人都跑来看了。达克小姐看到那你推我挤的人潮，连一眼都没瞄到，就立刻折返九十九号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吃午餐。此刻，从空空如也的餐盘里抬起头来看着空荡荡的公寓和光秃秃的墙壁，她感觉到有种苦涩的懊恨啃噬着她的心，她应该接受那个警官的邀约。她心想，或许，现在还不算太迟。她穿戴好外套和帽子，换了双干爽的鞋子，回头走进夜色中。等她到了图书馆后，她要跟欧哈拉警官说，她还有事情忘了做。

可是等她到了那里，欧哈拉警官却好像弃守岗位了，而且更过分的是，连大门都没锁。她有点好奇，也有点恼怒——万一真有人来偷《洛书》呢？——于是缓步走进大展览厅。在那里，她看到黑色大理石地板上，几个戴着黑色面罩的人围在倒地不起的欧哈拉警官旁边。达克小姐立刻躲到离地最近的壁毡后面，又惊又怕地偷偷看着这些人——三个状似猿猴的人，穿着码头工人的毛衣，戴着卖报小贩的帽子——用尖端镶钻的开罐器切割掉玻璃柜的顶盖，夺出了属于帝国市所有的这本书，然后匆匆忙忙地塞进袋子里。接下来，该怎么处置欧哈拉呢？其中一个贼倒挺有主意，他说这个警察认得他，他和欧哈拉从小在同一条街上长大，已经相识很久了，或许他们最好把这倒霉的家伙给做了。

这位报废书籍的副助理编目员再也看不下去，于是冲进回音震荡的展示厅——她心里有个不成形的计划，想把这群窃贼吓跑，或者至少阻止他们做出邪恶之事，又或者可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她突然现身，大喊一声：“不——可——以！”然后趁着自己制造的混乱瞬间，拎起装着《洛书》的袋子跑出展示厅。三名窃贼回过神来，立刻急起直追，他们拔出手枪，吐出一连串粗话诅咒，各种印刷标志和漫无目的的标点符号如发疯般地从他们唇边滚滚流泻而出。

达克小姐简直吓坏了，但心里还是不免回味着一个有趣的反讽：她这辈子终于体会到被男人追是什么滋味了！她朝着唯一熟悉的避风港——那个整洁的地下方洞跑去。来不及等电梯了，她沿着消防梯往下冲，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她手里的《洛书》好像有了生命的脉动——可是，不会吧——应该只是她自己心跳的回响。

他们在地下三层的长廊里赶上了她，她一转身，手枪在眼前一亮，喷出一朵耀眼的白花，可是那颗子弹在黑暗狭窄的长廊上却没有命中目标，弹跳了几下，在长廊里编织出一张由速度线组成的网，最后终于射进天花板上的线路管道里；管子当下折成两半，一条电线从中弹出，像条蛇从树上落到小猪身上一样，刚好跌落在先前毁了达克小姐那双鞋的一摊水里。此时，高压电流穿过她瘦小的身躯，又经由《洛书》皮制封面上宝石与黄金形成的电流回路，冒出一道闪电，让周遭一切都变成一片白光，只有茱蒂·达克小姐的骨骼像照X光一样反黑。她发出一声不太淑女的嘶喊：“呀——嗬！”

“这一枪打得好。”其中一个贼说。他们从她松开的手里取回那本书，然后回头走向地面上的世界，不管茱蒂·达克小姐的死活。

想来她是活不成了。她跟着一道螺旋状的烟与光飞身而起，头发如河水般倾泻而下。出乎意料的是，我们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可能并不是她看起来是在赤身裸体地飞翔——令人羞怯的部位很巧妙地用一连串卷曲的星形螺旋遮住了。不是，我们最先注意到的是她显然长出了一对巨大呈燕尾状的蛾翅——浅绿又带点灰白、有种透明的特质，甚至像女超人的飞机一样，是肉眼看得见的隐形，既虚幻又实在。在无限回旋上升的光与烟之外，她身边的一切都幻化成梦境般的风景和疯狂的几何图形。棋盘溶解，抛物线弯曲成星形标志、螺纹与风火轮，神秘的楔形文字从罗马烟火筒里如星火般流泻而出，达克小姐稳稳地拍打着幻影般的翅膀，踏着怪异的步伐，轻而易举地跨过星火河流——姑且不论她是生是死，毫无疑问地，茱蒂·达克这把人形折伞终于朝着天空撑开来了！

最后，她在遥不可测也超越时间限制的远方，看到具象的形影摇晃着，一抹坚石般的灰。等她走近一点，瞥见银光一闪，看到一丛幽灵般的柏树林，看到庙宇的柱基与石柱——似乎被粗砍胡劈过，呈金字塔状，既有德鲁伊风格又有点巴比伦的味道，同时也隐约让她想起那个让她经年累月在其中蹉跎青春年华的伟大图书馆。庙宇越来越近，也益显庞然，这时回旋上升的烟终于从她身旁散开，把她留在庙宇的门槛前，身无寸缕，只有一双翅膀的拥抱。纯金铸造的大门上有半月形纹饰，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往里打开，把她迎了进去。她回过头，对有如破碎虫蛹的往昔生命做了最后巡礼，然后跨过大门，走进一间巨室。这里有数以千计的萤火虫扭动着身躯，从尾端放射出奇异光芒。一张造型原始的王位上坐着一位女巨人，乌亮的黑发，一对绿色的巨大翅膀，性感的毛茸茸触角与精明干练的神情。显然，她就是西美利亚的飞蛾女神——洛神——我们甚至在她张开浆果红的樱唇说话前就已经知道了。

“你？”她的触角显然因失望而委顿，“你就是圣书所选之人？下一代的夜之女王？”

此刻达克小姐只有一簇仿佛干冰冒出的烟雾勉强遮身蔽体，她也承认自己确实不像。直到这时，我们或许才首次注意到我们的茱蒂脸上已经没了那副黑框眼镜，一头秀发也不再用发夹别起来，而是散落在脸颊两旁，有点琳达·达妮尔[34]狂放不羁的味道。蓦然间，她将成为夜之女王这件事——姑且不论夜之女王是个什么玩意儿——好像没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

“在我的故乡——伟大的西美利亚——陷入永恒黑暗之前，”飞蛾女神解释道，“是由女性统治的。”啊，她回忆往昔，脸上满是渴望，眼里充盈着热泪，那是多么美丽的天堂啊！在西美利亚女王辖下，所有的人都享有幸福、和平与富足——尤其是男人。后来有个没心肝的不满分子纳诺克，学会了杀人的手段与黑魔法，于是自己登上了黑曜石王位，派遣他的魔鬼大军攻打爱好和平的西美利亚人，战争结果是早就注定的：男性占据了世界，洛神被贬谪到地下王国，女王统治的西美利亚则陷入传说中的恒夜。“自从西美利亚陷入永恒黑暗之后，”洛神说，“男人就把这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战争、饥馑、奴役，不久后，情况恶化到让我觉得必须派出援手：一个能在漆黑环境中飞出黑暗国度、永远寻找光明的战士，一个女战士，有足够的力量矫正世上的不公不义。”

可惜的是，女神继续说道，她的能量已大不如前——现在一次只能产生一位夜之女王。前任夜之女王的化身，在经过一千年后，最终变得太老了，于是飞蛾女神派了她的圣书前来寻找足以托付重任的、新的女孩，赐予她月光蛾那对有魔力的绿翅膀。

“我承认，我心里确实有其他……强壮一些的人选，”洛神说，“但既然《洛书》选了你，我想你也非得胜任不可了。现在去吧！”她挥挥古老的修长手臂，在她和茱蒂之间凌空划出一个月亮的轮廓。“回到凡人的世间，巡守邪恶经常横行的黑夜，你现在拥有了来自远古西美利亚的神秘力量！”

“悉听遵命，”茱蒂说，“可是我……”

“还有什么事？”

“我觉得需要些衣服。”

女神这位严肃的大女生，这次可真的藏不住嘴角的淡淡笑意了。“茱蒂·达克，你将发现只要运用想象力，事情就能如你所愿。”

“咿——呀！”

“要小心——世上没有什么力量比不受拘束的想象更大的了。”

“是的。我是说，我明白了，女神。”

“通常那些女孩总会替自己弄双长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耸耸肩，然后伸展有力的翅膀。“现在去吧，要记得，如果需要我，只要到你的梦里找我就行了。”

此后，经过无数时空转换，茱蒂来到河边一栋废弃空屋里，两名窃贼拿着凿钳工具，企图挖出古书封面上的宝石。欧哈拉警官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脚被捆绑着，嘴巴也被塞住了。外面还在下雨，屋里有点寒意，第三个窃贼正想在老旧漆黑的圆形火炉里生火。

“喏，”第一个贼伸手从《洛书》里撕下一把纸说，“我敢打赌这旧东西烧起来一定很不错。”

外头传来一阵丝绸窸窣作响的声音，好像蓬松的晚礼服或一对巨大柔软的翅膀。他们抬头看到一个庞大的影子从窗户凌天而降。

“是只蝙蝠！”一个贼说。

“是只鸟！”另一个说。

“是个女人！”第三个贼大喊着，一刻也不耽搁地往门外跑。

这位淑女一转身，两眼发出精光。她替自己想象的服饰有着变幻莫测的绿光，半是《风流寡妇》的马甲，半是诺曼·贝尔·盖迪斯[35]的舞台设计，胸前有披挂的蕾丝，有翼有鳍，极尽繁复之能事；下半身则是条绿色紧身裤，外面套了条短得不能再短、几乎什么也遮不住的迷你裙，极长的美腿穿着黑色网袜，脚上一双高跟长靴，鞋跟高得令人叹为观止。头上绑着紫色头巾，遮住眼睛鼻子，但露出一对绒毛繁茂的触角，乌黑如云的秀发直泻而下，披在裸露的香肩上。至于背后，则不再是虚幻的薄翅，而是一对如树叶般翠绿呈燕尾状的巨大蛾翅，翅膀上镶嵌的珠宝犹如一对凝视的眼睛，令人不敢直视。

“没错，你们这些鼠辈！”她对着跑向门外的人大喊，“往哪逃！”

她伸出手臂，璀璨绿光从伸张开的五指尖端射出，在那窃贼还没跑到门边前就把他紧紧捆住，只听到一声令人不快的咔啦声，好像踩断了树枝或松果，那人全身骨骼碎裂，皮肤被压缩到不能再小，接着一片静寂，然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吱吱”声。

“圣猫来也！”飞蛾女神说。

“她把路易变成老鼠了！”第一个贼大叫着，现在轮到他跑了。

“不许动！”绿光再现，传出一声比刚才更令人作呕的咯吱声，那窃贼身上的原子与纤维全部重新组合，化成一块冷凝冰蓝的结晶。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块人形钻石，软呢帽的角落还闪闪发亮。“哎呀！”蛾女喃喃道，“天哪！”

“你这女孩到底是谁？”剩下的那个贼说，“你想拿我们怎么样？”

“我只想让你们乐一下，小子！”她说。说时迟，那时快，此人突然化为一道烈焰，火势之强，连他先前的同伙都熔成地板上的一摊水，至于那只老鼠则拖着一条烧焦冒烟的尾巴，钻到最近的地板底下逃难去也。

“看来我有得学了。”刚刚才被创造出的夜之女王自嘲地说。她替那名警官松绑，而他经过这番骚动后也开始慢慢苏醒。他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一名几乎衣不蔽体且背后有对绿色巨翅的女人腾空而起，此后好一会儿，他都半信半疑地告诉自己，他看到的只是即将消逝的梦境幻影。直到他回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遭毒打后的俊帅脸庞，这才发现她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红色蝴蝶般的唇印。

14

一如预期，迪西反对卡瓦利与克雷最新的堕落产物。

“我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在我的国家发生，”他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的了！”

山米和乔可是有备而来。“她并没有特别裸露啊，任何小孩去长岛的琼斯海滩都可以看到同样的东西。”——这是他们事先预备好的台词，于是山米照本宣科。

乔说：“就跟在琼斯海滩一样。”但他根本没去过琼斯海滩。

那天早上阴沉沉的，而且跟平常一样有点凉意，迪西照例躺在地板上，活像张旧熊皮。这时他缓缓地坐起来，硕大笨重的身躯带动风湿纠缠的关节，其声清晰可闻。

“让我再看一下。”他说。

山米把厚纸画板递给他，上面是替月光蛾设计的人物造型；套句吉尔斯·菲勒[36]令人难忘的说法：这是“第一个摆明了针对小男孩消费而创造的性感尤物”。那是张海报，海报上的女子拥有一双媲美朵乐丝·德里奥[37]的修长美腿，一头乌黑诱人的长发，两边乳房跟她的头一样大。长脸、尖下巴，嘴唇是道艳红的破折号，一边嘴角还略微往下弯，宛如一抹慧黠的浅笑。一对毛茸茸的触角则以不同角度悬在头顶，仿佛勾引着读者的欲望。

金牙签在迪西嘴里上下晃动。“卡瓦利先生，你跟平常一样浪费了你的天分跟努力，我在此向你致哀。”

“谢谢。”

“这就表示，你觉得这玩意会卖座吧。”山米说。

“卖弄色情如果还不卖钱，那也太难了。”迪西说道。他凝视着河对岸新泽西州那排焦黄崖壁，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十二年前一个冬日午后，他在凉爽而阳光普照的露台上，俯看着康塞普西翁港与科尔特斯海[38]，坐在那台便携式皇家牌打字机键盘前，开始写那本伟大的悲剧小说，讲述两兄弟与一名死去女孩之间的爱情纠葛。虽然这本小说早就胎死腹中，不过这台打字机直到现在都还端坐在他桌上，纸筒上还卷着《穿黑纱龙的死神》第二百三十二页。当然，迪西心想，那家餐馆、那个露台、那片令人心碎的天空、那本小说——它们都还在那儿等着他，他只要回去就行了。

“迪西先生？”乔说。

迪西把视线从灰蒙蒙的天空和黄褐色的崖壁收回，走回办公桌旁，拿起电话。

“去他妈的，”他说，“我们让安纳波来决定吧。我有种感觉，反正他们也在找新角色了。”

“为什么？”

迪西看看山米，又看看乔，好像有什么话想跟他们说。“什么为什么？”

“薛利和杰克为什么要找新角色？”

“我可没这么说。我来打电话给他。请接安纳波先生。”他对着电话说。

“艾肯纳齐呢？”乔说，“他会怎么说？”

迪西说：“你真的怀疑吗？”

15

“太美了，”艾肯纳齐赞叹道，“你看看这些……这些……”

“这些叫做乳房。”安纳波说。

“你看看他们！你们哪一个想出来的点子？”艾肯纳齐说。他一只眼睛看着乔，一只眼睛紧盯着月光蛾不放。随着丰厚利润而来的，是一批又一批全套的新西装，有条纹、有方格纹，还有大胆的箭尾形花纹，甚至还有不同颜色的方格纹三件头西装：外套、背心与长裤的颜色分别都是不同种类的瓜，从南瓜到意大利青瓜一应俱全，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衣料都是上等羊毛或羊绒，剪裁宽松时髦，只见他嘴里嚼着雪茄烟头，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里，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再像赛马场上的内线探子，反而像贝蒙马场里在第三场下注的黑道老大。“卡瓦利，我猜一定是你。”

乔看着山米。“我们一起想出来的，”他说，“山米跟我。主要是山米，我只是提到关于蛾的事情。”

“噢，你不要太谦虚啦，乔。”山米说着上前一步，伸手轻拍着乔的肩膀。“他差不多一个人就把整件事搞定了。”

魔术练习也在月光蛾诞生的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乔跟贺门·霍夫曼见了面回去后，就立刻在杰利·葛洛夫斯基卧室里的镜子前开始练习。然而，不可否认，山米确实也花了些时间研究市面上的女超人。在易装打扮的超级英雄这个原始概念上再添加一些性成分是很自然的发展，但除了几家公司小规模地尝试过之外——如女魔法师、红衣女郎等——这个领域还有待开发。事实上，当乔提出他私底下的构想——要以月光蛾向那个格林尼治村女孩致敬时，山米也一直有好些不同的念头在脑中打转，如猫女、鸟女、神话中的亚马逊女王（这些点子很快就将有别人进行尝试），还有个叫“狐女”的女拳击手。蛾女这个概念本身也算是水到渠成，因为全国公司在《侦探连环漫画》里创造过一个成功典范——蝙蝠侠——因此从月光吸收能量的夜行人物确实有其卖点。

“我不知道，”薛利·安纳波说，“这让我有点紧张。”他从合伙人那里接过月光蛾的画，用指尖捏在手上。乔把罗莎在他心里激起的全部希望与情欲都投注到这幅画里——当然罗莎本人没这么丰满——他在作画时，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勃起状态。安纳波把吸墨纸上一封展开的信推到一旁，迫不及待地把画丢上去，好像这幅画极度烫手或浸过石碳酸似的。“这个胸部太大了，孩子。”

“我们知道啊，安纳波先生。”山米说。

“可是蛾，我不知道，不是很受欢迎的昆虫啊。为什么不是蝴蝶？一定有什么好听的名字，像是红，嗯，什么？红点……蓝翼……珍珠白……我不知道啦！”

“她不能是蝴蝶，”山米说，“她是夜之女王啊！”

“这也是个问题：良家妇女怎么可以在半夜跑来跑去？我们一星期已经可以收到五十封神父、牧师寄来的抗议信，甚至还有一个斯克内克塔迪的拉比寄来的。月光蛾，月光蛾。”他的眼睛与松弛的下巴都开始出现嫌恶的初期征兆，眼看着就要皱成一团。

“乔治，你觉得这个点子好不好？”

“噢，都是无聊瞎说，安纳波先生，”迪西轻快地说，“纯粹极端的无聊瞎说。”

安纳波点点头说：“到目前为止，你还没看走眼过。”他拿起刚刚推到一旁的信，很快瞄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杰克，你怎么说？”

“还没人有这样的东西。”艾肯纳齐说。

安纳波转向山米说：“好吧，那就这么决定。打电话给潘塔里昂、葛洛夫斯基兄弟和任何你需要的帮手，把这本书的剩余部分也都填满。管他的，全都画女孩子吧！也许我们可以取名叫《全女漫画》。哈哈，怎么样？《全女漫画》！这可是全新的创意哟，是全新的吧？”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名字。”

“这会儿我们来换一下，换他们来侵犯我们的权利。哈！好极了！乔治，把孩子们叫来，叫他们立刻开始动作。我希望星期一就能看到一点成绩。”

“我们还没说完！”山米说，“安纳波先生，还有一件事。”

艾肯纳齐和安纳波同时望着他，看得出来，他们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山米看了迪西一眼，想起总编辑星期五晚上的一番话，希望从中找到一点勇气。迪西专注地看着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额头上冒出汗珠。

“哦，不会吧，”安纳波说，“问题来了。”

“逃脱侠的广播节目，我们要分红。这是第一件事。”

“这是第一件？”

“第二，你要同意月光蛾这个人物的版权，有一半是我们的。百分之五十给帝国漫画公司，百分之五十给卡瓦利与克雷。商品利润，我们要分一半，广播节目——如果未来做成的话——也要分一半，不管什么都要分一半给我们。否则我们就带着她到其他地方去。”

安纳波转过半边脸看着他的合伙人。“给你说中了。”他说。

“还有，我们要加薪。”山米又瞥了迪西一眼，心里暗自决定，既然这话题似乎已经挑开了，不如就更进一步。

“一星期加两百块。”乔说。“米利安方舟”号预定明年九月启程，如果他每星期可以多存两百块，照这个速度，到时他就有能力比原先承诺的再多负担四五个、甚至六个孩子的费用。

“一星期两百块钱！”安纳波大喊。

迪西咯咯笑了起来，摇摇头，似乎是真的觉得好笑。

“还有，呃，对了，迪西先生也一样，”山米说，“他也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克雷先生，你不能代我谈判呀！”迪西语带嘲讽地说，“我是管理层呢！”

“噢！”

“不过我表示衷心感谢。”

安纳波看起来好像突然累瘫了。先是假炸弹和百万富豪的事，然后又有知名律师请信差亲自送上恐吓信，让他从星期五开始就睡不安枕。昨晚，他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睡在他旁边的安纳波太太还吼着叫他躺好不要乱动。

“鲨鱼！鲨鱼！不要动！”她叫他“鲨鱼”，是因为她看过法兰克·巴克的专栏，说这种动物真的一刻也停不下来，否则就会死掉。“你是怎么啦？我的天哪！我好像睡在水泥搅拌机旁边一样。”

我差点被炸死了！这已经是他第一百次想跟她提这件事，可最后他还是决定对帝国办公室里的廉价玩具炸弹只字不提，因为他以前也从来没提过恐吓信的事；事实上，自从卡瓦利与克雷单方面对轴心国宣战以来，恐吓信就像涓涓细流，不断涌入。

结果他只说：“我要赔到脱裤子了。”

“你不过没了裤子，那又怎样？”他太太说。

“那可是很好的裤子啊，该死！你知道广播节目能赚多少钱吗？还有别针、铅笔、早餐谷片盒。而且你知道吗？不只是新奇玩具而已哟，还有逃脱侠睡衣、浴巾、纸盘游戏、饮料等等。”

“他们抢不走的啦！”

“他们会去试的。”

“那就让他们试呗！这时候，你可以上广播节目，让我也有机会见见像詹姆斯·洛夫这样重要又有文化素养的人。我在新闻影片里看过他一次，看起来就像约翰·巴里摩尔[39]。”

“他看起来确实很像约翰·巴里摩尔。”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从来不能好好享受手边已有的东西？”

安纳波在床上挪挪身子，然后发出一声为百科全书新增的词语条目——“呻吟”。自从帝国公司搬进帝国大厦后，每天晚上他都是同样的毛病：膝盖疼、背脊酸、脖子侧面还有急性僵直症状。那间铺了黑色大理石的美丽办公室，空间太宽敞，屋顶太高，让他觉得不舒服；他始终不习惯拥有这么大的空间，结果养成了弯腰驼背的习惯，每天在椅子上缩成一团，仿佛身在拥挤不适的空间里一样。矛盾的是，他模仿这种姿势时，情绪反而得到了安抚——不过却因此造成了身体上的疼痛。

“山米·克雷曼？”她终于说。

“对，山米。”他附和道。

“那就别把他排除在外呗！”

“我必须把他排除在外。”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把他加入分红，就会变成你弟弟说的‘危险的总统’。”

“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我们和这两个人签了合约啊！完美、合法的标准型契约。他们签下合约把漫画人物的所有权利交了出来，从现在直到永远，所以他们没有这个权利要求分红。”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把从广播赚来的钱分一点给他们，”他太太用一贯的轻微反讽语气说，“反而是违法的啰？”

一只苍蝇飞进房里。穿着镶黑边绿色丝质睡衣的安纳波干脆下床，扭开床头灯，套上睡袍，拿了一本封面是朵乐丝·德里奥的《当代银幕》，把书卷起来，把苍蝇按死在玻璃窗上。他收拾好残局，脱掉睡袍，爬回床上，扭熄电灯。

“不会，”他说，“这不会违反该死的法律。”

“好极了，”安纳波太太说，“我可不希望你违法。陪审团如果听到你是做漫画的，肯定会立刻把你关到辛辛监狱去。”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但安纳波仍然继续呻吟，辗转反侧，还喝了三杯制酸剂，最后他终于拟了个计划大纲，稍微纾解了他不算太多但确实很真诚的良心不安，也稍微减轻了他的焦虑——针对卡瓦利与克雷对帝国漫画公司公然发动的节节高升的战火，总算有了对策。他还没时间跟小舅子讨论这个计划，不过他知道杰克不会反对。

“好吧，”他说，“你们可以参与广播节目，如果真有广播节目的话。我们会让你们在节目中挂名，嗯，比方说像‘欧尼安塔纺织公司什么之类的为您推出《逃脱侠历险记》，本剧由乔·卡瓦利与山姆·克雷每月推出的漫画改编等等。’还有，每播出一集，你们两个就可以领到一笔钱，算是版税，一集五十块钱吧。”

“两百！”山米说。

“一百。”

“一百五。”

“一百。可以了吧？这样一星期也有个三百块钱，算起来一年可能有一万五千块等着你们两个平分呢。”

山米看着乔，他点点头。“好吧。”

“这才聪明。好吧，至于蛾小姐呢，百分之五十是绝对不可能啦。你们对她不能主张任何权利，因为你们是以帝国漫画公司员工的身份，在拿我们薪水的时候创造出这号人物，所以她是我们的，法律站在我们这边，这点我很清楚，因为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跟律师——哈玛丹-佛恩-布兰法律事务所的席德·佛恩律师——谈过这件事。他给我的解释是说，这就跟贝尔实验室的做法一样，在实验室里任何人发明了任何东西，不管是谁想出来的，也不管他花了多少时间，只要他们受雇于实验室，他发明的东西就属于实验室。”

“你可别骗我们，安纳波先生。”这时乔突然插嘴，每个人都露出震惊的表情，显然乔误判了英文中“欺骗”这个词的严重性，他以为这个字眼只是表示对待某人不公平而已，未必影射有邪恶的企图。

“孩子，我绝对不会欺骗你，”安纳波说。他看起来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他拿出手帕，擤擤鼻子。“对不起，我感冒了。先听我说完，好不好？百分之五十？就如我刚才说的，我们如果同意的话，那一定是疯子、傻瓜，不然就是笨蛋。你们也不能威胁我，说要带着《全女漫画》去其他人那里工作，因为就像我说的，你们拿我的薪水创造了她，所以她是我的。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大可去找自己的律师。可是，嘿，咱们还是避免正面冲突吧？没这个必要嘛！为了表彰你们两人到目前为止的优良记录，又构想出这样的好东西，为了表示对你们这两个孩子，你也知道嘛，表示我们感激你们二位所做的一切，我们愿意在这个蛾女的合约上给你们分红，至于分红比例嘛——”

他看了艾肯纳齐一眼，后者意味深长地耸了耸肩。

“四。”他以粗哑的嗓音说。

“五吧，”安纳波说，“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山米说着，脸上的表情好像被安纳波那只肥手打了一巴掌。

“百分之五！”乔说。

“你们俩平分。”

“什么！”山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山米。”乔从来没见过表弟如此面红耳赤，他甚至很努力地回想是否看过他发脾气。“山米，即使只有百分之五，也已经是几十万块了。”这么多钱能够配备多少艘船载运世界上迷失的儿童？只要有足够的钱，就算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大门都封闭起来也无所谓——真正的有钱人大可去什么地方买座岛屿，空旷而气候温暖的小岛，替这些孩子建立一个他妈属于自己的国度。“也许有一天会变成几百万也说不定。”

“可是只有百分之五啊，乔。百分之百由我们创造的东西，却只能分到百分之五。”

“而且百分之百是我们让出来的，”安纳波说，“你要知道，我还记得不久前，一百块对你们这两个孩子来说都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呢！”

“当然，当然，”乔说，“好吧。安纳波先生，很抱歉，我刚刚用了欺骗这两个字。我想你已经很公平正直了。”

“谢谢你。”安纳波说。

“山米？”

山米叹了口气说：“好吧，我认了。”

“等等，”安纳波说，“我还没说完。你们也可以拿到广播的版税，还有我刚刚提过，可以在节目中挂名，另外还有加薪。唉，算了！我们连乔治的薪水也一并加了！我很乐意这么做。”迪西作势向安纳波推了一下看不见的帽子。“还有让你们两个人在蛾女这个角色上享有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山米警觉地问。

“不允许再出现上星期五那种胡闹场面。我始终觉得你们在打击纳粹这件事情上做得太过分了点，但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赚钱，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可是现在我得叫停了。你说对不对，杰克？”

“孩子们，暂时放纳粹一马吧，”艾肯纳齐说，“让马帝·古德曼挨炸弹威胁去。”古德曼出版的泰利期刊是火炬人和潜艇人的家，而这两个角色目前都在跟帝国公司的英雄竞逐反法西斯的冠军奖杯。“好不好？”

“‘放他们一马’是什么意思？”乔说，“你是说，完全不打纳粹了？”

“一个也不打了。”

这会儿轮到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安纳波先生——”

“你先别说话，听好，你们两个都知道我对希特勒绝对没有好感，而且我也确定我们总有一天要好好对付他什么的。但是炸弹威胁！一些住在纽约的疯子神经病一天到晚写信给我，说他们要敲碎我这颗犹太肥脑袋。我不想继续忍受这些事了。”

“安纳波先生——”乔觉得脚下的地表开始陷落。

“我们国内就已经有很多问题了，我不是说间谍、特务破坏之类的，而是像黑帮、黑警等等。我不知道，杰克，你说呢？”

“鼠辈，”艾肯纳齐说，“匪类。”

“这阵子就让逃脱侠跟其他人去处理这类问题吧。”

“老板——”山米看着乔脸上的血色尽失。

“还有，我不知道詹姆斯·洛夫个人怎么想，但我知道欧尼安塔纺织公司，他们公司的董事会里都是保守派、死硬派北佬，他们绝对他妈的不会赞助任何可能让他们遭到炸弹攻击的事情，更别说是联合广播电台、国家广播公司或任何一家我们要洽谈节目的电台了。”

“没有人会被炸到啦！”乔说。

“年轻人，这次是给你说对了。”安纳波说，“但也许你就只对了这么一次呢？”

山米粗壮的手臂交叉在宽阔的胸前，两肘向外凸出。“如果我们不接受这个条件呢？”

“那你们就没有月光蛾百分之五的利润分红，没有加薪，没有广播节目的版税。”

“但我们可以继续做我们的事情，我是说，乔跟我可以继续打击那些纳粹坏蛋。”

“当然，”安纳波说，“我相信马帝·古德曼会很乐意聘你们两个去对赫尔曼·戈林[40]丢手榴弹。不过你们在这里的工作就必须结束了。”

“老板，”山米说，“别这样。”

安纳波耸耸肩。“这不是我能作的决定，一切都看你们。你们有一小时可以考虑，”他说，“我希望在我们跟电台的人见面之前就把一切都搞定。”

“我不需要一小时，”乔说，“答案是不可能。算了吧，你们太怯懦，太软弱！我不接受。”

“乔？”山米现在的情绪比较冷静了，他试着了解眼前的情况。“你确定吗？”

乔点点头。

“好吧，那就决定了。”山米说道。他的手放上乔的后腰，两人开始往办公室外走。

“卡瓦利先生，”乔治·迪西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克雷先生，借一步说话。两位先生，我跟他们两个私下讲几句话，好吗？”

“请便，乔治，”安纳波说着把月光蛾的画交给总编辑，“跟他们讲讲道理。”

山米和乔跟着迪西走出安纳波的办公室，回到工作室里。

“两位，”迪西说，“很抱歉，但我觉得有必要做个小小的演说。”

“没有用啦。”山米说。

“我想，这篇演说是针对卡瓦利先生的。”

乔点了支烟，吐了口烟雾，撇开视线不看迪西，他不想听。他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但这一年来，他在这场荒谬、虚假的战场上，以永远不可能成功的手段面对他无法击败的敌人，受到坚决、激烈的煎熬，全靠着这种不理智才让他得以维持神智清晰，这是他唯一的救赎。理智？让那些没有家人受到监禁迫害的人去理智吧！

“生命中只有一个明确的方法，”迪西说，“可以确保你不会受到失意、徒劳或者幻灭的羁绊而困在原地打转。这个方法就是：尽你一切所能，永远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纯粹是为了钱。”

乔一言不发，山米则紧张地一笑。当然，他无论如何都准备支持乔，但他也希望在可确定的范围内百分之百确定这真的是正确的决定；他渴望听从迪西的建议——遵从他身边任何一位父辈给予的指导——但他同时又痛恨自己如此轻易让步，接受此人对什么事情都愤世刻薄的观点。

“卡瓦利先生，我月复一月地看着你让我们那些易装打扮的英雄，把希特勒先生跟他的同伙打得落花流水，把他们的大炮枪管绑成麻花等等，有时候我有种感觉，好像，嗯，你对你的作品——该怎么说呢——还有更大的企图心。”

“当然有，”乔说，“这你是知道的。”

“听你这样说，我感到很遗憾，”迪西说，“我们这种工作就是任何一种企图心的坟墓。卡瓦利，你要相信我，无论你希望未来有什么成就，不管是在艺术方面或是在……其他领域，你都注定失败。我对艺术的力量没有信心，但我还记得艺术的美味，请容我这样说，我在你这年纪时，也尝过这种美味，它到现在还残留在我的舌根上。基于对你的尊重，也算是缅怀我过去附庸风雅的白痴行径，我勉强承认艺术有其价值。但是这个——”他说着朝月光蛾的画像点点头，伸出手，厌烦地画了个超大的螺旋形圆圈，把帝国漫画公司的整间办公室都画进圈内。“没有力量，”他说，“没有用。”

“我……我不相信。”乔说。他觉得自己最担忧的恐惧终于发声了，这让他开始心虚软弱。

“乔，”山米说，“你想想他们说的那些钱可以用来做好多事情，想想你可以帮助多少孩子来到这里。乔，这些都是真的，不只是漫画书，不只是在地铁里被个德国佬打得鼻青脸肿而已。”

问题就在这里啊，乔心想。对安纳波和艾肯纳齐让步，就意味着他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如同迪西所说的，没有力量，没有用，只是浪费宝贵的时间。他怀疑自己可不可能只是为了虚荣而拒绝他们的条件呢？此时，罗莎的影像浮现脑海：她坐在杂乱的床上，歪着头，睁着一双大眼，一边听他讲述自己的工作，一边点头称是。不可能，他心想，不管迪西怎么说，我相信自己想象的力量、我相信自己艺术的力量——不知为什么，当他对着罗莎的影像说出这番话时，听起来既不平庸也不自大。

“没错，真他妈的该死，我需要钱，”乔说，“但我不能就此停止奋战。”

“好吧。”山米说。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环视这间工作室，脸上有种告别的神情。一年前，在布鲁克林那间漆黑的卧室里，随着一根擦亮的火柴和一根共享的手卷烟，他的梦想成真；如今这场梦就要结束。“那么，我们就跟他们这么说。”他回头要往安纳波的办公室走。

迪西伸手捉住他的肩膀。“等等，克雷。”他说。

山米转身，他从没看过总编辑像现在这么犹豫不决。

“哦，天哪！”迪西说，“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什么？”乔说。

总编辑从格子呢西装的胸前口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今天早上，我在信箱里收到这个。”

“这是什么？”山米说，“谁寄来的？”

“你自己看吧。”迪西说。

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寄信人是菲利浦-奈吉-班哲明-克林法律事务所。

亲爱的艾肯纳齐与安纳波先生：

谨代表全国期刊出版公司（以下称全国公司）致函阁下。全国公司独家拥有《动作连环漫画》《超人》等两本漫画杂志之所有版权、商标权与其他知识产权，此权利并扩及上述两本杂志内所刊载的“超人”人物。全国公司近来知悉贵公司出版之《收音机连环漫画》杂志刊载虚构人物“逃脱侠”，此人物乃公然抄袭敝公司客户受保护之作品，即敝公司客户自1938年6月开始出刊之一系列出版品中名为“超人”之虚构人物及其历险故事；综上，贵公司之人物已构成侵权行为，公然侵犯敝公司客户之版权、商标权及其他不成语法所赋予之权利。因此我们要求贵公司立即暂停并永久终止出版漫画杂志《收音机连环漫画》，同时销毁所有现存漫画书，并由贵公司领导出具签名书信，证实此一销毁行动。

若贵公司在收信后五日内未能暂停并永久终止出版，或未能出具此等证明文件，全国期刊出版公司将立刻采取法律行动，要求合理赔偿，其中包括禁止未来继续出版《收音机连环漫画》。此信并未放弃敝公司客户在法律条文或不成语法中之任何权利与损害赔偿，特此声明保留所有权利与损害赔偿。

“可是他一点也不像超人啊！”山米看完信之后说。迪西白了他一眼，山米赫然领悟：这不是重点！他努力揣摩迪西给他看这封信的用意，显然迪西觉得此信对他们会有帮助，但又不愿挑明了说。“但是像不像并不是关键，是不是？”

“他们已经用这招撂倒了维克多·法克斯和人马座出版公司，”迪西说，“现在还在对付法西出版公司。”

“我听说过这回事，山米，”乔说，“他们还叫威尔·艾斯纳出庭作证，结果他不得不跟他们说，维克多·法克斯曾经跟他说过：‘替我画个超人来！’”

“对呀，薛利也是这样跟我说的啊，你记得吗？他说——噢，哦——”

“你也很有可能，”迪西缓慢沉稳地说，好像在跟白痴说话一样，“要出庭作证，我相信你的证词会有很大的杀伤力。”

山米拿着信纸猛拍迪西的臂膀。

“对！”他说，“对！嗨，谢啦，迪西先生。”

“你要怎么说？”乔问山米，但山米只是盯着安纳波的办公室。

山米站起来，一只手摸过头顶。

“我想我要进去，说我愿意做伪证。”山米说。

[1] 金恩·克鲁帕（Gene Krupa，1909—1973），美国著名爵士鼓手。

[2] 查尔斯·艾特拉斯（Charles Atlas，1892—1972），出生于意大利、后来移民美国的健美先生和运动家，从小体弱多病，全靠自我训练，锻炼出惊人的体魄，1929年成立同名公司，并且在漫画书上作广告，宣传自学的健美课程。

[3] 作者注：1998年，苏富比纽约分公司拍卖了《神奇迷你收音机连环漫画》第一期的稀有珍藏本，十品新，起拍价为1万美元。该册漫画书上的订书针依然闪闪发亮，书页完全没有折角，纸张也跟钢琴琴键一样雪白；卡瓦利笔下的一记重拳——封面上那条长长的横向折痕——所传达出的喜悦与愤怒，在经历半个多世纪、那个令人不安的年代后，在这个残暴却又纯真的城市已经更替了三代人后，还是跃然纸上，令人震撼。经过一场激烈的竞标后，这本书以42200美元卖出。

[4] 华尔特·温切尔（Walter Winchell，1897—1972），美国报纸专栏作家与广告评论员，首创八卦专栏，谈论公众人物的私生活，颠覆新闻界的禁忌，彻底改变媒体风貌。

[5] 程连苏（Chung Ling Soo，1861—1918），本名为威廉姆·埃尔沃什·罗宾逊（William Ellsworth Robinson），美国魔术师，通常伪装成中国人，擅长在舞台上表演凌空抓子弹的绝技。

[6] 加比·哈奈特（Gabby Hartnett，1900—1972），美国职棒大联盟芝加哥小熊队的捕手，被誉为20世纪前半世纪最伟大的捕手，1955年入选美国棒球名人堂。

[7] 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1895—1966），美国默片演员、导演，在默片时期与卓别林齐名。

[8] 作者注：《穿着内裤打击法西斯》，见于1940年8月17日版《周六晚报》。

[9] 艾尔弗雷德·伊曼纽尔·史密斯（Alfred Emanuel Smith，1873—1944），美国政治家，美国民主党成员，曾任两次出任纽约州州长。

[10] 葛斯塔夫·林登塔尔（Gustav Lindenthal，1850—1935），著名建筑工程师，建筑作品有地狱门大桥等。

[11] 温德尔·路易斯·威尔基（Wendell Lewis Willkie，1892—1944），美国律师、政治家，1940年代表共和党参选总统，败给小罗斯福，此后即未再就任公职。

[12] 作者注：弗雷吉是一位社会主义者、高山滑雪家，他跟洛夫一样都是罗德学者（他们在三一学院相识）；后来他被剥夺了德国全国滑降冠军头衔，还因为在慕尼黑车站“引诱他人从事不当行为”而遭到判刑送往达豪集中营。

[13] 莱昂内尔·汉普顿（Lionel Hampton，1908—2002），美国爵士乐音乐家。

[14] 奥古斯托·塞萨尔·桑地诺（Augusto César Sandino，1895—1934），尼加拉瓜革命英雄，为争取民族独立带领游击队抵抗美军侵略；美国部队撤军之后，遭到政敌暗杀。

[15] 托马斯·德·托尔克马达（Tomás de Torquemada，1420—1498），西班牙多明我会修士，第一任宗教总裁判官，以残暴酷刑闻名，曾经发明刑具折磨异己；在他任内以火刑处死的异端分子高达两千余人。

[16] 作者注：这套传说中自找其羞的全集早已佚失，一般都认为是伪作。直到1993年，全集中的一册——《雷西律师》第二十三集，在新泽西州伊丽莎白镇的宜家家居展示卖场里出现；这本书在“Hjörp”系列家具的样品展示间里，放在贴墙书架上当作道具摆饰品。书页内有作者的亲笔签名，还有可能是伪造但仍不失有趣的献词：“致老友迪克·尼克松”。

[17] 威斯坦·休·奥登（Wystan Hugh Auden，1907—1973），20世纪上半叶最有影响的英美诗人之一；克里斯多福·伊舍伍（Christopher Isherwood，1904—1986），著名英美小说家。奥登与伊舍伍二人情谊长达半个世纪，曾结伴同游欧洲。

[18] 费迪南·薛瓦勒（Ferdinand Cheval）是法国中部奥特里韦的一名邮差，他在乡间送信途中收集各色石头，花费了长达33年的时间打造出自己心目中的梦幻宫殿——邮差薛瓦勒之理想宫，现为法国著名的旅游景点之一。

[19] 奥尔梅克（Olmec），中美洲的史前民族，分布在现今墨西哥中南部的热带地区，年代约公元前1000年—前300年。曾经创造美洲地区最早的文字，有相当先进的文化——奥尔梅克文化（Olmec Culture），有“印第安文明之母”之称。

[20] 安德烈·布勒东（AndréBreton，1896—1966），法国诗人、作家、超现实主义理论家，是超现实主义运动主要发起人之一。

[21] 迈克·坎贝尔（Mike Campbell，1850—1926），19世纪美国职棒球员，曾于1873年加入国家协会（现国家联盟前身）的伊丽莎白果敢队担任一垒手。但由于打击贫弱，守备也不出色，来年未获续约，大联盟生涯就此告终。

[22] 大卫·阿尔法罗·西凯罗斯（David Alfaro Siqueiros，1896—1974），墨西哥画家、壁画家，以社会写实画风闻名。20世纪20年代，他与里维拉和奥罗斯科一起发起了墨西哥壁画运动。

[23] 书包嘴（Satchmo），形容嘴大，为美国著名爵士乐歌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1901—1971）的绰号。

[24] 彼得·布鲁姆（Peter Blume，1906—1992），美国画家、雕塑家。代表画作《永恒之城》。

[25] 埃德温·迪金森（Edwin Dickinson，1891—1978），美国画家，以独幅风景画和模糊“象征”的身体器官为众人所知。

[26] 约瑟夫·康奈尔（Joseph Cornell，1903—1972），美国画家、雕刻家、装置艺术家及蒙太奇电影导演。代表作有装置《盒子系列》，电影《玫瑰霍巴特》等。

[27] 作者注：康恩在《纽约客》的文章中约略提到约瑟夫·卡瓦利的出身及其家人的困境。两星期后，康恩转交两张支票给乔，分别是十二块和十块钱；另外还有一封信，是住在东九十六街的伯纳德太太邀请他去家里享用传统家常菜：炸猪排和马铃薯饺子。乔可能没有接受这个邀约，但记录显示两张支票都已兑现。

[28] 锡盘脸（Tin-pan faces），泛指19世纪末、20世纪初以纽约为中心的一群作词作曲家、音乐制作人，他们早期主要是为一些音乐剧、流行小说及漫画配歌。

[29] 作者注：这也只是一种可能罢了。那个人或许是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还好乔没有轻举妄动，否则他可能会后悔，因为这位艺术家不但积极投入反法西斯运动，成为纳粹及其流亡分子的公敌，同时其作品也十分受到乔的推崇。

[30] 依内提乌斯·唐纳利（Ignatius Donnelly，1831—1901），美国小说家、社会改革家、国会议员，以提出大西洋上曾经存在一个消失的大陆“亚特兰蒂斯”这个理论闻名。

[31] 罗伯特·德洛内（Robert Delaunay，1885—1941），法国抽象主义画家，立体派代表，奥费主义（Orphism）的创始人之一。他尝试抽象形式和色彩，使色彩成为绘画的主题，并使用色彩创造形式。

[32] 熨斗大厦（Flatiron Building），纽约市地标之一，1902年完工，为当时世界第一栋钢骨高层建筑，以其外形酷似熨斗而得名。

[33] 阿尔冈昆人（Algonquins），北美原住民部落的一支，现存人口仅剩下11000多人，多分布在加拿大的魁北克与安大略省。

[34] 琳达·达尼尔（Linda Darnell，1923—1965），美国电影明星，以美艳著称，被电影公司誉为“拥有完美轮廓的女孩”，曾出演《碧血黄沙》《侠骨柔情》等影片。

[35] 诺曼·贝尔·盖迪斯（Norman Bel Geddes，1893—1958），美国剧场舞台与工业设计家，1918年开始替纽约大都会歌剧院设计舞台。

[36] 吉尔斯·菲勒（Jules Feiffer，1929—），美国著名漫画家、小说家、剧作家以及电影编剧。1986年以替《村声》编辑的漫画作品获得普立兹奖，2004年入选美国漫画名人堂。

[37] 朵乐丝·德里奥（Dolores Del Rio，1905—1983），墨西哥电影女演员，默片时期曾在好莱坞发展。曾出演《荣誉的代价》《复苏》《天堂鸟》等影片。

[38] 科尔特斯海（Sea of Cortez），即加利福尼亚湾（Gulf of California）。

[39] 约翰·巴里摩尔（John Barrymore，1882—1942），美国20世纪初期演员，是美国无声电影最初实验作品《唐璜》的主角。以演出莎翁剧《哈姆雷特》《理查德三世》出名。

[40] 赫尔曼·戈林（Hermann Göring，1893—1946），纳粹德国的政军领袖，担任过德国空军总司令、“盖世太保”首长等诸多重要职务，并曾被希特勒指定为接班人。

Part 4 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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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是卡瓦利与克雷合作以来收获最丰的一年，他们总共赚了五万九千八百三十二元二毛七分；至于帝国漫画公司那年的营收——包括全部或部分刊登卡瓦利与克雷创作人物的所有漫画，惠特曼图书公司出版的两本关于逃脱侠的口袋书也各卖了二十万本，其他周边产品的销售，如自由钥匙、钥匙圈、袖珍型手电筒、存钱罐、纸牌游戏、橡胶玩偶、发条玩具以及各式各样与逃脱术有关的商品。其他收入还有授权给霞飞公司，让他们在霞飞麦片包装盒上使用逃脱侠那张不屈不挠的俊脸以及从四月开始在国家广播公司推出的逃脱侠广播剧——全部收入很难估算，不过总计在一千两百万到一千五百万元之间。山米分到的两万九千多美元当中，有四分之一上缴给美国政府，余额有一半交给母亲，用在她自己和外婆身上。

至于剩下的一半，则让他过着帝王般的生活还绰绰有余。他曾经连续七个星期每天早上吃烟熏三文鱼；去艾比特球场看棒球时坐贵宾包厢；他会花两块钱吃一顿晚餐；有一次他走路走得腿酸，还搭出租车坐了十七条街；他有足供一整个星期替换的五件粉红条纹、精纺毛料灰色摩天楼款大号西装，全是量身定做，每套要价二十五块；他还替自己买了台凯普哈特的“泛音”留声机，花了六百四十五块，几乎是凯迪拉克六十一型新车的一半价钱。留声机造型典雅，枫木与白桦木外壳，镶嵌着白杨木，完全是赫普怀特风格，漂亮得离谱，放在这对表兄弟相当现代、简朴的公寓里显得格格不入——罗莎自从开始跟乔交往后，就一直游说他搬出位于切尔西区的鼠洞——好像命令你非得播放音乐不可，而且还得像罪人聆听教诲般缄默肃静。山米深爱这台留声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深切地爱过任何东西，本尼·古德曼[1]的黑管从那豪华的“泛音”扩音器里传出如泣如诉的颤音时，如此深沉的悲痛，让山米听了眼泪都快夺眶而出。“泛音”留声机是全自动机型，可以储存二十张唱片，以任何顺序正反面轮流播放。这在当时堪称破纪录的机械装置就骄傲地展示在机箱里，神奇的运作过程一览无遗，初到公寓的客人就像参观美国铸币局的来宾一样，都一定要亲眼看看。山米买下之后有好几个星期一直备受良心谴责，每次看到这台留声机，心里就充满愧疚，甚至对其高昂价格感到惊恐——光是这价钱就足以让他母亲当场昏厥，更别说让她知道山米买了一台。

奇怪的是，挥霍了这么多钱之后，再加上一些必要的琐碎支出，例如书本、杂志、唱片、香烟、娱乐花费，还有每个月要负担一半的房租一百一十块钱，山米手边还是剩下很多钱，多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只好堆放在银行账户里，这让他十分紧张。

“你应该结婚的。”罗莎总是这么跟他说。

罗莎的名字并不在租约上，却俨然成为公寓里的第三名住户，而且说真的，她才是让这间公寓充满活力与生气的灵魂人物。她帮他们找到这间公寓（位于华盛顿广场北边第五大道上的新建大楼）、帮他们买家具，同时还替他们找到每周一次的清洁女佣服务——她深刻认识到若非如此，自己绝对无法跟山米共享卫浴设备。起初，她一星期有一两天会在下班后过来看看。她已经辞掉了《生活杂志》的工作，转而替一家廉价食谱出版社润饰彩色照片，用浓艳的色彩修饰干梅砂锅焗面、丝绒脆皮蛋糕或培根面包等等，这些食谱多半在十分钱小店里当作赠品免费赠送。她的工作很琐碎，有时做得不耐烦了，她会小小放纵一下自己超现实的冲动，例如在背景的菠萝头上加两条光滑的黑色触角或在蛋白糖霜甜点的冰山尖顶偷偷藏个极地探险家。这家出版社的办公室在东十五街，离他们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罗莎经常在下午五点准时出现，背着一大袋不像真的根茎或叶菜类植物，按照一些奇怪的食谱下厨做菜，这些都是她父亲在旅游时尝过的菜色：像塔吉锅、摩尔酱之类的，煮成一堆绿绿滑滑的东西，她自己则称之为光滑菜。这些菜的味道通常还不错，而且戴着异国风味的面纱——山米心想——很巧妙地掩饰了她略嫌复古的追求方式：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然而她自己却都只吃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她也是他们家早餐的常客，如果“客”这个字也适用在替他们买菜、做菜、上菜，吃完后还替他们收拾碗盘的人身上的话。走廊对面的邻居对这种任性放荡的行径已经表现出不悦，就连门房早上替她开门时也毫不掩饰地对着她眨眼睛。有天早上吃早餐时，罗莎在山米面前放下一盘炒蛋和葡萄牙香肠，然后说：“我们公司里有个女孩叫芭芭拉·德莱辛。她是个小美人，正在找对象。你应该让我介绍你俩认识。”

“女大学生？”

“市立大学。”

“不啦，谢谢。”

山米低头看着罗莎替他摆设的一盘美食——她总是善用摄影艺术天分把餐盘里的食物摆得精致诱人，让山米看了舍不得去动他一眼就看上的芝士丹麦面包——他再抬起头时，正好看到罗莎对着乔使眼色。他看过他俩交换过同样的眼神，每次只要一提到山米的感情生活，就会出现这种眼神，若是罗莎在场时又特别明显。

“怎么啦？”他说。

“没什么。”

她刻意在腿上摊平餐巾，而乔则忙着把玩某种装有弹簧的发牌装置，那是他魔术表演的道具之一。明天晚上他在皮埃尔酒店的成人礼晚宴上还有一场演出。山米终于拿起那块丹麦面包，罗莎那仿佛为拍摄食谱照片而精心堆砌的金字塔也随之倾塌。

“只是，”她接着说道，即使对方没有回话，她也总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你老有不同的借口。”

“不是借口，”山米说，“是配不上的问题。”

“哦，那大学女生为什么配不上你？我倒忘了。”

“因为她们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但你不笨哪！你读了那么多书，口齿清晰，而且是靠笔杆子吃饭的，当然，其实是靠打字机啦。”

“我知道这种感觉不理智，可是我受不了笨女人；我猜我只是觉得自己没念过大学，心里不免有点遗憾而已。还有，每次她们开始问我在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觉得很难为情，因为我得跟她们说我是写漫画脚本的，然后她们的反应不是：‘噢，天哪！那些不都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吗？’不然就是语带怜悯地说：‘漫画啊，我最喜欢漫画了！’——后面这种情况更糟！”

“芭芭拉·德莱辛绝对不会让你对自己的工作难为情，”罗莎说，“而且我跟她说了，你还写过三本小说。”

“哦，我的天哪！”

“对不起。”

“拜托你，罗莎。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跟别人说这些事，好不好？”

“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

“看在老天分上，那些都是廉价小说！是按码计费的！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用化名出版？”

“好嘛，”罗莎说，“好嘛，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见见她。”

“谢谢，但不必了。我的工作已经多得做不完了。”

“他在写小说，”乔一边说着，一边剥开一根西奎塔香蕉，似乎很喜欢听到女友和他最好的朋友对话。他对这间公寓装潢做出的唯一贡献就是一堆木箱，里面装满了他不断滋生的漫画收藏。“在他空闲的时候，”他嘴里塞满了白白的香蕉，从中吐出声音说，“一本真正的小说。”

“是啦，哎呀，”山米说着，不觉脸红起来，“照我现在这种速度，要等我们住进养老院时才看得到。”

“我会看，”罗莎说，“我很乐意。我相信一定很好看。”

“并不好看，不过还是谢了。你说真的？”

“当然。”

“也许，”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说这句话，但在他有生之年却绝对不是最后一次，“等我先把这部小说的第一章给搞定。”

在那典型的四月早晨——天空有几抹浮云，每块草地上都有水仙花像乐队般迎风摇摆，空气中有爱情的味道等等——山米走进帝国的办公室，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美国梦碎》改了又改的第一章（也是唯一的一章），然后把打字机的纸筒卷上全新的白纸，想要开始工作，可是和罗莎的一番谈话却让他感到不安。为什么他不愿意跟那个市立大学的美人儿至少见个面、喝杯东西什么的？他又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跟大学女生约会呢？这就好像在说他不喜欢打高尔夫球一样，他相当肯定自己不喜欢这种球类运动，但事实上他和高尔夫球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就是在康尼岛的旧汤姆拇指球场上剥老风车的水泥漆而已。以此事来说，他为什么不嫉妒乔？罗莎是很漂亮的女孩，肌肤柔软，身上永远散发着脂粉香气。尽管跟其他女孩相比，他觉得在罗莎身边格外自在，可以和她随兴聊天、打闹，可以对她放下防备、倾诉心事，然而他对罗莎却只有最轻微、淡薄的心动。他对她没有邪念——这种感觉太明显，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因此罗莎有时会毫无顾忌地只穿内裤和乔的衬衫在公寓里走来走去，衬衫后摆只能勉强遮住她的臀部——这一点困扰着山米，到了夜里，他会躺在床上，刻意想象自己亲吻着她，抚摸她乌黑的鬈发，轻轻掀起她的衬衫，露出底下雪白的肚皮……但这样的怪兽都一定会随着日出消失。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他对罗莎没有更多欲念呢？

“他只要看到朋友快乐，自己就开心。”他在打字机上打着。这终究是本自传体小说。“这个人的生命中有个缺口，没有任何人能够填补。”

电话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

“我今天晚上不用上班，”她说，“你为什么不带他回家？我们要做安息日晚餐。他也可以带女朋友一起来。”

“他嘴挺刁的，”山米说，“你又烧焦了什么？”

“好吧，那就别来。”

“我会回去。”

“我不要你。”

“妈妈，我会回去。”

“什么？”

“妈妈？”

“什么？”

“妈妈？”

“什么啦？”

“我爱你。”

“开什么玩笑！”她挂上电话。

他把《美国梦碎》收进抽屉，开始写《狐女》的脚本，这是一个女拳击手打击犯罪的故事，由马帝·戈尔德执笔绘画；另外还有葛洛夫斯基兄弟的《愤怒维纳斯》，主角是位脾气暴躁的冷硬派女侦探，她同时也是希腊神话中复仇女神的化身；至于法兰克·潘塔里昂的《葛瑞塔·嘉特林》则是女牛仔的漫画故事。三者都是《全女漫画》的内容。第一期的《全女漫画》印了五十万本，全都销售一空，现在制作中的第六期，订单已如雪片般飞来，需求量极大。最新一期的《狐女》故事情节，他已经构思到一半，其中会有狐女跟纳粹女子拳击冠军的一场精彩打斗，他还打算把这个对手命名为“女武神布伦希德”，可是今天早上却怎么都无法专心思考。有趣的是，尽管他们一再跟薛尔顿·安纳波极力争取，让他们能够继续痛殴纳粹，然而漫画里的打斗却似乎越来越艰困；虽然山米并不习惯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但他现在却深深体验到从一开始就一直困扰着乔的那种虚无造假感，好像做什么都没用，只不过山米并不打算处理这种情绪：他可不想在球赛现场找茬，跟人打架。

他还是坚守脚本，重写了三次，还一边用吸管喝制酸剂，压抑着开始在胃里啃噬他的剧痛。山米很爱母亲，也渴望得到她的认可，但只要跟她对话超过五分钟，胸中就会燃起一股弑母的冲动怒火。他每个月都会拿一大笔钱给她，尽管她既感激又惊讶，也总会以她简洁的方式谢谢他，但对她来说，这笔钱似乎不能证明什么；她认为拿这么多钱去制造一些浪费别人生命的东西，只不过是在宇宙间的浪费账本上再添一笔罢了。而最让山米恼怒的是，尽管突然有了这么一笔丰饶的财富，她却顽固地拒绝改变生活中的任何元素，只是会买好一点的肉，买了套全新的菜刀，同时花了一笔钱替芭比和她自己买了内衣，其他的钱则全都存了起来。她把每一张丰厚的支票都视为最后一笔收入——当然终究会有这么一天——就像她说的：“泡沫破灭了！”但漫画的泡沫非但没有破灭，还每个月呈几何级数成长扩张，然而这只坐实了她的信念：这世界疯了，而且越来越疯，所以当刺破泡沫的针终将到来时，爆破的力道会更可怕。是的，偶尔去看看老艾瑟，分享欢乐美好时光，一起开开玩笑、唱唱歌，吃她厨房里的美味水果，总是件愉快的事。芭比也一定会烤些又苦又易碎、吃起来就像早在1877年就做好，然后摆在抽屉里直到昨天才拿出来的布卡蛋糕，而且还非要每个人都开口称赞她不可。

那天唯一值得期盼的事，就是他和乔受邀去广播电台会见“逃脱侠神奇历险”广播剧中的演员，听他们为下周一下午首播的节目排演。在此之前，广告代理商伯恩斯-巴格-德温特从来没有让乔或山米或帝国公司的任何人参与过节目制作，但山米听说前几集的节目是直接从漫画改编的。有一次，他刚好遇到该节目的几个编剧从沙蒂餐厅走出来，他们从《周六晚邮》上并不讨好的画像中认出他，因此拦下他来打招呼，并向他表现出一些柔和的轻蔑。山米看来，他们都像是大学生，吸烟斗、打领结，其中只有一个承认自己看过漫画，或许他们都认为这种形式的出版品连受人轻视的资格都没有。其中一个人先前替《寻人专家金恩先生》写剧本，另一个则写过《卷心菜田里的威格斯太太》。

星期一首播后会有场宴会，山米和乔都已受邀参加，而在这宜人的星期五，他们要去无线电城看看他们笔下人物的声音化身——如果这个说法正确的话。

“安息日晚餐啊。”乔说。当时他们正好经过时代生活大楼；乔声称他有一次看到海明威从大楼里走出来，所以他们经过时，山米特别留意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我看到过他。”

“你当然看到了。是的，安息日晚餐。在我妈家。难吃的食物，屋子里热得像烤炉。你绝对不会想错过的。”

“我跟罗莎约好了，”乔说，“我们应该会在她家跟她爸一起吃饭。”

“可是你们几乎每天都这么做！乔，你行行好，别让我一个人去。我跟你说，我会发疯的。”

“罗莎说得没错。”乔说。

“她哪次没错？不过这次她又说了什么？”

“你需要找个女朋友。”

RCA大厦[2]的一楼大厅阴暗凉爽，鞋跟敲在石头地砖上传来轻柔的声音，塞特与布朗温[3]的壁画暗沉阴郁但气势绝对磅礴，让山米这一整天来首次有宁静沉稳的感觉。一个胖胖的家伙坐在警卫办公桌旁等着他们，一边还咬着修剪过的指甲；他自我介绍说，他是制作人乔治·钱德勒的助理，叫做赖瑞·史尼德，他来协助他们签到，并帮他们把通行证别在西装外套上。

“听说两位可以来，钱德勒先生真的非常高兴。”史尼德转过头说。

“谢谢他邀请我们，他人真好。”

“哎，他已经成了你们的书迷了。”

“他也看漫画吗？”

“嗯，跟看圣经一样虔诚呢。”

他们走出电梯，走下一道楼梯，经过一条走廊后，又走进另一个楼梯间——这里的楼梯是铺了灰色煤渣水泥的铁梯——然后走进一条脏兮兮的白色走廊，经过一间关着门的录音室——门上亮着一盏“播出中”的灯号，左转，最后到了另一间录音室，里面烟雾弥漫，又冷又暗。在这个巨大黄色房间的另一头，有三群穿着简单的演员手持剧本，分别围着三支麦克风走来走去。房间正中央有两个人坐在一张小桌旁仔细聆听。房间里到处都是零散的剧本内页，有的散落在地板上，有的被吹到角落里。这时突然一声枪响，山米是房里唯一跳起来的人。他猛地转头四处张望，左手边有三个人站在一堆厨房用具、木材和金属碎片里，其中一人手上还拿着枪。虽然房里有冷气，不过三人都汗如雨下。

“啊，我中弹了！”赖瑞·史尼德大喊一声，捂着有丝绸前襟的大肚腩，转个不停。“哈！哈！哈！”他假笑着。正在讲台词的演员突然停下，每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山米感觉，他们好像很欢迎有人来打岔，只有导播不悦地皱起眉头。“嗨，大家好，很抱歉打扰各位！钱德勒先生，这两位跟我一样聪明的年轻人想见见我们了不起的演员——山姆·克雷先生和乔·卡瓦利先生。”

“孩子，你们好！”坐在中央桌旁的其中一人从椅子上起身说道。他跟山米的父亲差不多年纪，身材高瘦，态度优雅，戴着一副细边超大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山米心想——像个科学家。他跟他们握手。“这是导播柯伯先生。”柯伯点头致意。他跟钱德勒一样穿西装打领带。“那群衣衫不整的人呢，就是我们的演员了。请原谅他们服装不整，他们已经排练了一整个星期。”钱德勒指着麦克风旁的演员，一面报出他们的姓名和演出角色，一面从远处往他们头上轻轻一点，宛如在他们头上涂香油。“这是维娜·凯伊小姐，我们的梅花；帕特·莫伦，我们的大个子艾尔；霍华·范恩，饰演邪恶的指挥官X。过去一点，请容我介绍，海伦·波托拉小姐，我们的毒玫瑰；艾维尔·康拉德饰演奥玛；艾迪·方登饰演帕特罗；还有我们的报幕员，比尔·派瑞斯先生。”

“可是毒玫瑰死了。”乔说。

“我们在广播里还没杀死她，”钱德勒说，“那边那位大个子英俊小生就是我们的逃脱侠，崔西·培根先生。”

山米刚才的心思早已飞往别处，所以没听到他介绍崔西·培根。

“什么帕特罗？”他说。

“是个老葡萄牙人，担任舞台助手，”钱德勒点头说道，“他是我们的丑角。赞助商觉得我们的剧应该轻松一点。”

“很高心（兴）认诗（识）两位。”艾迪·方登操着一口葡式英语说着，用手轻轻顶一下想象中的葡萄牙帽。

“还有老迈克斯·五月花呢？”山米想知道，“还有那个金钥联盟的人呢？你们没有金钥联盟这段吗？”

“我们试过金钥联盟，赖瑞，你说是吧？”

“是的，钱德勒先生，我们试过。”

“要推出连续剧第一集时，最好要立刻抓住重点，”柯伯说，“前言序曲就全省了。”

“这些在引言介绍时都会提到，”钱德勒解释着，“比尔？”

“拥有过人体魄与心智训练，”比尔·派瑞斯开始报幕，“带领一队顶尖助手，运用古老智慧，纵横全球，展现惊人绝技——”

全体演员一致念出最后一句台词。

“拯救暴政下水深火热、受苦受难的民众。”

“这——就——是——逃脱侠！”

除了正在拍手的乔，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但不知为何，山米觉得不太高兴。

“还有汤姆·五月花呢？”他坚持道，“谁来演他？”

角落突然传来一个青少年叽叽喳喳的快活嗓音。

“克雷先生，汤姆由我来演。喔，我真他妈兴奋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爆笑起来。崔西·培根直直看着山米的眼睛，咧嘴笑着，他脸颊飞红，看来多半是因山米脸上的震惊神情而觉得好笑。培根是完美的逃脱侠人选，乍看之下，你甚至会以为他饰演的是电影中而不是广播里的逃脱侠。他身高超过六英尺，肩膀宽阔，下巴有个小凹槽，闪亮光泽的金发剪得极短，好像头上顶着一只发亮的铜盘。他身上穿着牛津布衬衫，纽扣没扣上，看得见底下是件棱纹内衣，下身则是条蓝色牛仔裤，脚上穿着袜子，但没穿鞋。他的肌肉或许没有逃脱侠那么硕大，但线条十分明显。山米心想，气质挺干净的，而且精瘦匀称。

“两位先生，请坐，请！”钱德勒说，“赖瑞，找个地方给他们坐嘛。”

“那家伙看起来跟逃脱侠一模一样，”乔说，“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是啊，”山米说，“他的声音也很像汤姆·五月花。”

他们坐在角落里看演员排练，剧本基本上改编自山米写的逃脱侠故事第三集，但改动幅度很大，几乎面目全非。这集有个新角色出场，是梅花小姐邪恶的姐姐毒玫瑰，这是山米直接从卡尼夫的《女魔头》中抄来的概念，但他对自己这样明目张胆的抄袭也感到很难为情，于是这角色在《收音机连环漫画》第四期就一命呜呼了。在尚波市外滩的大歌剧院里，毒玫瑰奋勇挡在汤姆·五月花身前，替他挨了她的拿碎党特务同伙原本射向汤姆的子弹，然而广播剧的编剧却让她复活了。山米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是好看。海伦·波托拉是演员中唯一服装整齐的人，一袭亮绿色毛葛洋装，让她的外形细致中带点酷劲，同时更是秀色可餐。尽管她对着逃脱侠嘶吼着吐出一连串邪恶的台词——当时她已偷了传说中的月光石之眼，让逃脱侠全身功力尽失——但她看着崔西·培根的眼神里却是不折不扣的爱意，使得这段台词听起来几乎像在打情骂俏。沃尔特·温契尔已经在他的专栏里把他俩的名字放在一块儿了。

整体而言，山米觉得这是令人沮丧的两小时。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验自己的创作遭人挪用，并为了另一位作家的需要而遭到任意篡改，而且这当然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经验让他极度不悦，甚至感到羞愧。虽然除了多出帕特罗这个角色外，大致上还是一样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整个感觉就是完全走了样；跟漫画比起来，似乎多了点轻松玩乐的气氛，其中部分原因无疑就是崔西·培根的声音中藏不住的灿烂笑意。剧中对白听起来很像《寻人专家金恩先生》的台词，虽然听起来挺合逻辑，不过却让山米感到沮丧。他写的对白虽然同样差劲——不过在迪西的建议下，他研读了很多擅长对白的作家所写的作品，如欧文·萧和本·海契特等人——但这些对白大声念出来后听起来却更糟了。所有角色似乎全都反应迟钝，又有点智力不足的样子。山米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挪动身子。乔在这段过程中失神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突然醒来，靠向山米身边。

“很棒吧？”他刻意压低声音说，他这样说话时通常表示另有言外之意，接着立刻看看手表。“该死！已经五点了。老哥，我该走了。”

“你该走了，‘老哥’？”

“是啊，老哥，就像‘兄弟’一样。‘怎么啦，老哥？’‘别迟到啊，老哥！’怎么，你从来没说过‘老哥’？”

“没有，我从没说过，”山米说，“只有黑鬼才这样说话。乔，艾瑟要我们六点左右回去呢！”

“好吧，六点。”

“只剩一小时了。”

“没问题。”

“你会来吧？”山米说。

柯伯先生从椅子上转过头来，对着他们皱皱眉头，他们立刻闭上了嘴。乔往门口方向点点头，山米起身跟着他走到门外。乔关上录音室的厚重大门，肩膀靠在门上。

“乔，你说你会来的。”

“我可是很小心，没说过这句话哟。”

“好吧，我当然没有逐字逐句抄下来，但你就这个意思啊。”

“山米，拜托啦！不要强迫我去。我不要去。我要跟女朋友出去，我要出去玩。”才说着他的脸就红了起来，对乔来说，要他承认自己能够玩乐仍然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交不到——”

这时录音室的门突然打开，乔被挤到墙边。

“哎哟，对不起，”崔西·培根说着，慎重地把门往后拉一点，看看门后的乔有没有怎么样。“该死的月光石之眼！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乔边揉着额头边说。

“我急着冲出来，根本没注意自己往哪边走！我担心要是你们两位走了，我就没机会跟克雷先生说话了。”

“你们说，你们说！”乔轻拍着培根的肩膀说道。“不过很抱歉，我得先走一步。培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认为你是扮演逃脱侠的最完美人选。”

“哇，谢谢你啦！”

乔站了起来。“好吧。”他用德式腔调宣布。因为培根挡在他们两人中间，他只能笨拙地跟山米挥挥手，然后绕过培根，狂奔向走廊尽头。不过到了楼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山米一眼，脸上有种凝重悔恨的神情，好像坦白已到了嘴边，准备将自己做过的坏事一吐为快。然后他挥挥通行证，样子颇有梅尔文·珀维斯[4]的味道，接着便一溜烟地跑了。山米知道，这就是乔·卡瓦利的道歉方式，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噢，”培根说，“什么事让他这么十万火急，或者说，跑得这么快？”

“他女朋友，”山米说，“罗莎·卢森堡·萨克斯小姐。”

“原来如此，”培根有点南方口音，“她也是外国人吗？”

“哦，是的，”山米说，“她是从格林尼治村来的。”

“我听过这地方。”

“那里相当落后。”

“是吗？”

“那边的人只比野蛮人稍微好一点。”

“我听说他们吃狗肉呢。”

“罗莎还可以跟狗做些不得了的事哦。”

在这一串费力的玩笑话之后，他俩都有些尴尬。山米揉揉颈背，不知为何，他有点怕这位崔西·培根，他认定培根是刻意纡尊降贵，向他表示好感，但其实是在耍他。每当他碰到高大亮眼、充满自信，说话声如低音弦的人时，总是很感自卑，觉得自己又瘦又黑，又是犹太人，无非就是个印在碎纸片上微不足道的花体字。

“你找我有事？”他冷冷地说。

“是的，我想，嗯，听着——”他一拳打在山米肩上，下手不算重，但也不太轻。多亏了崔西·培根，从此之后，永远不知自己力量有多大也成了逃脱侠的性格特征之一。“我通常不会这样的，可是当我看到你，发现你比我大不了多少，甚至还更年轻——你几岁啊？”

“二十几。”山米说。

“我二十四岁，”培根说，“上周刚满。”

“生日快乐。”

“克雷先生——”

“山米。”

“崔西。”

培根握起手来十分坚定，不拖泥带水。他抓住山米的手，上下晃了六下。

“山米，不知你有没有看出来，”培根说，“我出了点问题——”

录音室的门又开了，其他演员陆续走出。海伦·波托拉悄悄走到培根身边，握着他的手臂，用热烈的眼神望着他——就跟沃尔特·温契尔笔下形容的一样——她看出他心里有事，于是质疑地看了山米一眼。她微微一笑，但山米觉得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里看到一丝焦虑。

“崔西？我们要去沙蒂餐厅。”

“替我留个位子，好吗？美人儿。”他说着轻轻在她的香肩上捏了一下。“克雷先生跟我有位共同的朋友，我们要叙叙旧。”

山米看到培根竟能如此轻松自在地扯谎，心里不觉骇然。海伦·波托拉非常慎重地冷眼看着山米，好像在估量究竟是什么人会让他和崔西·培根产生关联。然后她在培根脸上吻了一下，百般不情愿地走了。这时的山米一脸狐疑。

“噢，我真不会说谎，”培根轻快地说，“好吧，我请你喝一杯，再跟你解释。”

“唉，”山米说，“我真的很想去，可是——”

培根一手自然地轻轻握住山米的手肘，一手环着他的肩，推着他往走廊末端的逃生梯走。他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好像正在进行什么密谋。

“山米，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他停顿一下，好像要给山米一点时间感谢他的真诚告白；山米也吓了一跳，几乎——几乎而已——真的要对他铭感五内了。“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是演员啊！我在学校念的是土木工程，两个月前，我还在货轮上洗甲板呢！好吧，我确实有适合广播的声音。”他整理一下仪容，金色的眉毛和相当女性化的嘴唇，摆出一副严父刚毅的神态。“可是我知道这还不够，在这行你不能只靠天赋吃饭。”他似乎非常得意于懂得严格自我要求，结果刚才表现出的自励精神立刻消失无踪。“这是我第一次担任重要角色。我想好好表现，做到最好。如果你可以给我一点什么，你知道……”

“深入的见解？”

“正是！”他右手一掌打在山米胸口。“就是这个！我希望我们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让我请你喝一杯，然后你可以跟我说些关于逃脱侠的事。至于汤姆·五月花的部分，我是完全没问题。”

“是啊，你好像完全能够掌握这个角色。”

“嗯，因为我就是汤姆·五月花啊！克雷先生，这就是原因所在。但逃脱侠，天哪，我不知道。他就……他似乎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肃。”

“嗯，培根先生，他是有很严肃的问题要解决……”山米开始说着，对自己的伪装矫情感到懊恼。他觉得自己应该为培根给他这个机会而高兴，因为他可以借此对广播节目的走向发挥一点小小的影响力，但他反而比刚才更怕崔西·培根。山米向来擅长演说，讲起话来情绪激昂、活力充沛，而且没人能够打断，他也很习惯自己辩才无碍。所以他从来不曾觉得有人能以如此流畅的言辞、如此坦率的要求直接对他说话，而且还不只诉诸耳朵，更诉诸他的眼睛。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一个像崔西·培根这样的人跟他说过话。足球奖杯上那个轻盈灵巧、穿着短裤的黄金中场，伸直手臂排除任何阻挡他去路的障碍，像这样的人在布朗斯维尔、扁树丛或曼纽艺术学校里，都不是随便一抓就有一大把的。山米短暂地接触了罗莎·萨克斯的世界后，确实也遇过一两个肤色红润、穿着开襟外套、有文化素养又剪着学生头的呆瓜，但没人这样直接跟他说过话，甚至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现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严肃的问题。”天哪，他听起来活像校长训话！应该立刻闭嘴！“我真的不行。”他说着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十分了。“我有个晚餐约会，就快迟到了。”

“星期五晚上五点？”培根又打开那五十安培的笑容。“听起来像在骗人。”

“哦，你绝对无法想象。”山米说。

2

“扁树丛到底在哪里啊？”他们从地铁里走出来时，培根问道。他停下来望着大道对面的展望公园入口。“在公园里吗？”

“事实上早就移走了。”山米说。他们每个人都喝了两杯，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点醉意都没有。他心想，是不是恐惧驱除了酒精带来的后劲？他不知道自己是比较怕崔西·培根，还是比较害怕去艾瑟家吃晚饭迟到。他不但带着满嘴琴酒的酒气，还拖着一块不符犹太戒律、全世界最大的“培根”。他在地铁站买了条口香糖，一口气吃了四片。“来吧，我们迟到了。”

“是吗？”培根挑起眉毛说，“你刚刚都没说。”

“你根本不认识我，”山米说，“怎么能乱下断语？”

他的钥匙不知放哪儿去了，直到按下2B的电铃时，这才发现自己醉得厉害；也唯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即将做出的事。他不确定自己何时邀了培根，也不知何时才发现培根接受了他的邀约。在瑞吉饭店的科尔酒吧里帕里什的“老科尔王”[5]欢乐眼神的凝视下，他们的话题很快就离开培根诠释逃脱侠这角色的困难，而山米也不记得他在这方面提供了什么智慧（如果真有的话）；然后培根似乎立刻开始背诵他的成长过程、教育背景和旅游经历，完全不需提示（虽然经过一再演练，不过显然他还是乐在其中）。这是个丰富多彩的故事——他曾经住过德州、加州、菲律宾、波多黎各以及夏威夷，还有最近才搬离的西雅图。他父亲是准将，母亲是有爵位的英国女人。他曾在商船上当过水手，在欧湖岛驯过马，念过寄宿学校，还在学校里打曲棍球和袋棍球，也打过一点拳击——但矛盾的是，他自己却认为这种运动没什么道理，也没有目标，缺少让人支持下去的动力。山米一边听着，一边想着自己的成长过程、教育背景以及从彼特金大道到冲浪大道间的城市漫游经历，隐约觉得自己有的不过是些无足挂齿的经历，而这样的警惕感与他天生憧憬浪漫的弱点便在心中彼此交战。他坐着听讲，嘴里尝着琴酒的香甜气息，一方面感到嫉妒，一方面又听到培根大言不惭的声明——“我真不会说谎”——在脑中绕梁回荡，从中浮现的是幅绝对错不了的肖像，连山米都很惊讶自己竟认得出来：尽管培根有张漂亮脸蛋、有群演员朋友，还有个跟汤力酒一样酷的女友，先不管他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崔西·培根很寂寞。他住在饭店，在餐厅吃饭，他的演员朋友相信他说的一切，但不是因为他们容易受骗，而是因为如此就不必多花心思在他身上。如今，他凭着精准的本能，嗅出山米心底的孤寂。此刻，培根站在山米身边等着2B公寓的回音，这就是最好的见证。山米并没想到，也许培根只是喝醉了酒，再加上只有二十一岁（而不是自称的二十四岁），他说的话可能只是随口胡诌。

“这是我听过火气最大的开门声了。”他们终于等到回音时，培根说道。

山米替他拉住楼下大门。“事实上，那是我妈的声音，”他说，“里面有个传声筒。”

“你只是想吓我吧。”培根说。

他们爬上那折磨了山米双腿多年的楼梯。山米敲门。“退后点。”他说。

“别敲啦！”

“小心你的指头。妈！”

“瞧瞧是谁来了。”

“可别兴奋过头啦。”

“你表哥呢？”

“他们有其他事情。妈，我带了个朋友回来。这是崔西·培根先生，他要在广播剧里演逃脱侠。”

“小心别撞到头。”这是艾瑟跟培根说的第一句话。然后是“哇！”她笑着伸出手，山米看得出来，培根在她心里留下很好的第一印象。接着她又退后一步，站定后再看个仔细，就像山米每天上下班都必须穿过的那群来看帝国大厦的游客。“长得真帅气啊！”这恭维听起来似乎不完全出自真心，仿佛之后对这魅惑人心的美丽包装还留有批评。

“谢谢你，克雷太太。”培根说。

山米眨了眨眼。

“那不是我的名字，”艾瑟说，口气不算太差。她看了山米一眼。“我从来不在乎这个名字。好啦，过来坐吧，我做了太多菜，哦，晚餐已经吃过了。对不起，我得说你错过了蜡烛，因为就算大牌漫画作家也不能阻止太阳下山[6]。”

“我听说现在规矩好像改了。”山米说。

“你闻起来有口香糖的味道。”

“我喝了点酒。”他说。

“哦？你喝了点酒，很好。”

“怎么啦？我想喝就喝。”

“你当然可以喝。家里还有瓶梅子威士忌，要不要我拿出来？如果你想喝的话，整瓶喝掉也没问题。”

山米在一旁闲晃，对着培根做鬼脸：我跟你说了吧？他们跟着艾瑟走进客厅，电风扇放在窗台上兀自转着，但是遵照艾瑟的卫生与热力学理论，风扇要对着室外吹，才能把室内的热空气抽出去，留下纯属理论的清凉区。芭比已经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茫然的微笑，眼镜也闪闪发亮；她身上穿着宽松的棉质洋装，上面印着红色的罂粟花。

“妈，”艾瑟用英语说道，“这是山米的朋友，培根先生。他是广播剧演员。”

芭比点点头，捉住培根的手，用意第绪语说：“噢，是呀，你好！”她双手热烈地握着培根的手，似乎认得他一样。这倒奇了，因为这么多年来，她好像谁都不认得，于是究竟她把培根误认成谁了，后来成了一桩公案。

不知为何，看到芭比握着培根巨大红润的手，让艾瑟忍不住笑了起来。“坐，坐，”她说，“妈，放开人家的手。”她看着山米。“坐下。”山米准备坐下。“怎么？现在连亲都不想亲我了？山姆·克雷先生？”

于是山米过去亲吻母亲。

“妈，这样会痛啊！哎哟！”

然后她才松手放开山米。

“我要扭断你的脖子，”她的心情似乎很好。“我去把晚餐端到桌上。”

“小心你的锅铲。”

“哈哈哈哈。”

“你都这样跟你妈说话的？”培根说。

“噢，我喜欢你的新朋友。”艾瑟抓着培根的手臂对山米说，一面在培根右臂的巨大二头肌上拍了一下，看来很肯定这肌肉的真实性，而培根脸上的惊吓表情也丝毫不假。艾瑟接着转头对培根说：“这年轻人很爱他老妈呢！”

“噢，是吗？”培根说，“厨房里需要帮忙吗？呃，克——”

“是克雷曼。克—雷—曼。就这样。”

“克雷曼太太，我削马铃薯的经验很丰富噢，或是其他有什么可以给我做的事？”

这会儿轮到艾瑟被吓到了。

“噢……不用，全都准备好了，只要把东西再热一下就行了。”

山米原本想指出，在艾瑟的厨艺技巧中，什么菜都一热再热，尽可能让所有味道走样，正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过今天培根让他有点难为情，所以他最后决定还是乖乖闭嘴。

“我的厨房对你来说太小了，”艾瑟说，“你坐着就好！”

但培根还是跟着艾瑟进了厨房。到目前为止，山米还没看过他的“新朋友”接受过别人的拒绝。尽管他身材高，又有游泳健将般的宽阔肩膀，但让崔西·培根确定自己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似乎并不是他对自我能力的信心。他是个帅气的小伙子，而且还会削土豆皮呢。更令山米惊讶的是，艾瑟竟让培根进了厨房。

“我总是拿不到上面的碗，”他听到她说，“那个有大嘴鸟的。”

“所以，芭比，”山米说，“你最近还好吗？”

“很好，亲爱的，”她说，“我很好，你呢？”

“过来这里坐下。”他试着带她坐到另一张黄色的椅子上，但她却把他推开。

“去去去，我要站着，都坐了一整天啦。”

山米不会听错，厨房里传来的是培根的声音，他快活的高调嗓音如歌声般敲在山米心上。他似乎和山米一样，喜欢以滔滔不绝的话语魅惑人心，借此让人留下深刻印象，但两人的关键差异就在：培根无需借助外力，他令人难忘的迷人魅力是与生俱来的。艾瑟如焦糖般的笑声也从厨房飘了出来，于是山米试着听听培根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芭比，你今天做了什么？”他边说着边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贝蒙马场开放了，你去过马场了吗？”

“有的，有的，”芭比回答道，“我去了马场。”

“有赢钱吗？”

“嗯，赢了。”

你永远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逗了芭比开心。

“约瑟夫要给你一个吻。”他用意第绪语说。

“我很高兴，”芭比用英语回答。“塞缪尔怎么样？”

“塞缪尔？哦，他很好。”山米说。

“她把我赶出来了，”培根穿着有淡蓝色肥皂泡图案的小小洗碗围裙从厨房出来。“我在里面大概让她碍手碍脚的。”

“噢，你千万别碍着她，”山米说，“有次我碍到她做晚餐面包，结果缝了九针。”

“哈哈，真幽默。”艾瑟说着走进客厅，解下围裙，丢到山米身上。“来吃饭吧。”

晚餐是块皮毛披肩、十几个晒衣夹和一些用旧擦碗布煮胡萝卜；很多艾瑟的拿手菜都得靠调味料来破解密码。今天餐桌上准备了瓶芥末辣酱，让山米得以确认今晚吃的是炖小牛排。崔西·培根连吃了三盘，最后还用一块哈拉面包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双颊绯红，可能是吃得心满意足，不然就是芥末辣酱的关系。

“呼！”他终于放下餐巾。“克雷曼太太，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是吗，哪里好？”山米说。

“你们够吃吗？”艾瑟看起来很开心，但山米觉得她的表情中竟也含有些微惊成分。

“你们还吃得下我的布卡吗？”

“克雷曼太太，我的胃永远有预留甜点的空间，”培根说着，然后转头问山米，“布卡是甜点吗？”

“对我们来说，这是永恒无解的问题，”山米说，“事实上，有些人说那是种非常小而厚的垫子。”

艾瑟起身去煮咖啡，培根也起身开始收拾碗盘。

“够了，够了！”山米说着把他推回椅子上，“你这样好像我很没家教一样。”他收拾好脏碗盘、餐具，然后拿进小厨房。

“不要叠在一起，”他母亲以感激的口吻说，“这样盘底会弄脏。”

“我只是想帮点忙。”

“你只会越帮越忙，”她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打开煤气。“后退一点！”她边说边擦亮火柴。虽然她少说已有三十年点煤气炉的经验，但每次点火时都还是像冲进火窟一样。接着她把水槽装满水，放入碗盘；洗洁精的泡沫冒出蒸气，因为她认为洗碗水当然一定要热到足以杀菌才行。“他简直跟约瑟夫画的一模一样。”她说。

“可不是嘛！”

“你表哥还好吗？”

山米猜想她心里可能觉得有点受伤。“妈，他真的很想来，”他说，“但你的确是临时才说的，你知道吗？”

“对我来说没什么差别。”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有什么新闻吗？救援机构的人怎么说？”

“霍夫曼说那些孩子都还在葡萄牙。”

“跟修女在一起。”艾瑟小时候，曾在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很短暂地受过东正教修女庇护，她们的仁慈让她永生难忘，因此山米知道她宁可让小侄儿留在相对较安全的里斯本孤儿院，跟那些葡萄牙修女在一起，也不愿让他去搭艘连名字都老掉牙的三手汽轮，冒险渡过潜艇作祟的海洋。然而那些修女也受到葡萄牙天主教会的压力，他们并不希望对中欧犹太儿童的庇护从权宜措施变成长久之计。

“船已经在路上了，”山米说，“正要去接运他们。你知道吗？他们找了保镖，跟五艘美军驱逐舰一起航行。乔说，托马斯应该再一个月就到了。”

“一个月啊。拿着。”他母亲递给他一条擦碗布和一个盘子。“擦干。”

“是啊，所以乔很高兴。他跟罗莎在一起好像也很开心，也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我们现在赚的已经够多了，所以我能说服他放掉手边的一些书，只留三本就好[7]。所以我得另外再找五个人来取代他。”

“我真高兴他可以定下来。以前他太疯了，老是到处打架，故意让自己受伤。”

“我觉得他喜欢这里，”山米说，“如果战争结束后他决定留下来我也不惊讶。”

“Kayn ayn hora（意第绪语），”他母亲说，“但愿他有选择的余地。”

“你还真乐观啊？”

“我还不太认识这女孩，不过她似乎……”她迟疑了一下，不想这么轻易赞美罗莎。“我有种感觉，她很有见地。”上个月，乔和罗莎带艾瑟去看电影《乔丹先生驾到》，艾瑟特别偏爱片中的男主角罗伯特·蒙哥马利。“他现在这样很不错。”

“是啊，”山米说，“罗莎还不错。”

接下来好一会儿，他只是默默擦干她递来的碗盘、刀叉，然后在她的严格监督下放回碗盘架上，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擦碗布偶尔发出吱吱声、碗碟碰撞声，还有热水不断流进水槽的哗啦声。饭厅里，培根和芭比似乎也聊到没话好说了。艾瑟总是说，出现这么长的沉默时，通常就表示有个笨蛋出现了。

“我想开始跟人约会，”山米终于打破沉默，“我是说，我在考虑，特别是最近这阵子，想跟些还不错的人约会。”

他母亲关掉水龙头，拔掉水槽塞子，两手被热水烫得发红。

“这也很好。”她说着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盒蜡纸，撕下一块，铺在锌制台面上，然后从碗盘架上拿下一个盘子。

“他怎么样？”她一边问道，一边把盘子反过来放在蜡纸上。

“谁怎么样？”

她朝饭厅点点头。“那个人啊，”她把盘子旁边凸出的蜡纸反折起来抚平。“今天排练的时候他怎么样？”

“他还不错啦，”山米说，“其实很好。嗯，我想他的表现应该会不错。”

“是吗？”她说着拿起包覆蜡纸的盘子，眼睛盯着他；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尽管后来几年间，他常在记忆中回想这天发生的事，却始终猜不透母亲看他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寓意。

3

第二天，一位名叫里昂·道格拉斯·萨克斯的纽约富家青年，跟随他祖父的脚步，在犹太戒律前正式迈向成年。他是罗莎的远房堂弟，虽然罗莎从未见过这男孩，不过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弄到一张邀请函，去参加在皮埃尔酒店举行的晚宴。因为她想跟节目单上的一位演出人员约会，也就是名为“神奇卡瓦利亚”的魔术师。

那个星期六下午，她躺在屋檐下的卧房里，从性爱后的小憩中醒来；神奇卡瓦利亚正站在她挂满围巾的镜子前，兴致高昂地看着自己镜中的裸体。罗莎拉来个枕头垫在脑后，静静躺在床上看他望着自己的样子。她可以闻到自己呼吸中还残存着他的气息，一种不太明确的气味，好像介于枫树与香烟之间，但肯定是他嘴唇的味道。她看着他，起初以为他完全陶醉于欣赏自己的胴体，这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因为他向来不爱慕虚荣，不在乎外貌——沾满墨水渍的衬衫、皱巴巴的外套、破烂的长裤褶口——虽然她觉得这也是另一种虚荣心作祟的形式，不过正是她喜欢他的地方。她心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这几个月自己原本修长瘦削的骨架子上长了不少肉。他们刚开始约会时，他全心投入工作，几乎没有时间吃饭，只靠咖啡和香蕉神秘地活了下来；然而随着罗莎对乔越来越投入，他已然成为她父亲那每餐至少有五道主菜和三种酒的晚餐桌上的常客。她相当满意地看着他的肋骨不再凸出，小男孩般的瘦削臀部也变得圆润丰满，多了点男人味。她心想，他好像历经了一个转型过程，一点点地从捷克变成美国，从布拉格变成纽约，每天都变得更像大西洋的这一边。她不知道此刻乔看的是否就是这个证据，证明了他在这里、在此岸、在她房里无可辩驳的存在，看着属于她的乔。她躺在那里，看着他不再瘦骨嶙峋的背脊和犹如加上网点效果的苍白僵硬肩膀。这时她开始注意到，他那对蓝眼睛一会儿眯起来、一会儿又睁开，先是眼角紧闭，然后陡然睁开，好像凸着眼珠子瞪着人看，如此一再反复。他一边做，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念咒语或是经文，偶尔配上夸张的手势，手指凌空一抓，不知在耍什么花招，仿佛自豪地指着某个看不见的神奇之物。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抓了个枕头丢过去。

“你在搞什么鬼？”

他跳起来，撞掉了梳妆台上烟灰缸里的烟，他捡起香烟，掸掉地毯上的烟灰，然后走过来坐在床边。“你看了多久啦？”

“一个钟头。”她骗他。

他点了点头。罗莎心想，难道他真的站了一整个小时，在那里挤眉弄眼，装出邪恶的表情看着自己，赞叹着看不到的东西？

“你看起来好像想把自己催眠之类的。”

“要在你家人、你爸爸面前表演，我有点紧张。”他说。由于每晚都跟这些说话成瘾、咬文嚼字的人做伴，他的英语因此进步了不少。罗莎的父亲已多年不曾在萨克斯家族的聚会中露面，不过这次为了看乔表演，破例参加了成年礼晚宴；他本来还获邀参加早上在布奈耶舒伦犹太会堂的宗教仪式，但是，门儿都没有！据他估算，他大概从1899年起就不曾踏进犹太会堂一步了。“现在他觉得我是全纽约最棒的魔术师，”乔接着说，“那是因为他从未看过我表演。等过了今晚，说不定他就会觉得我是个傻瓜。”

“他会更喜欢你的。”看到乔如此重视她父亲的看法，罗莎深受感动，她认定这是他属于她的更进一步证据。“别担心。”

“嗯——唔，”他说，“可是你已经觉得我是个傻瓜了。”

“我没有。”她说着，一只手沿着他的大腿往上摸，一把抓住他的阴茎，而它也立刻重新表现出对她性趣盎然的反应。“我知道你很棒。”

她看过乔表演两次。事实上，乔是个有天赋却不甚用心的表演者，经常好高骛远。去年十一月间，他遵守承诺在特拉维饭店的霍夫曼晚宴中复出表演，不过魔术事业第二春的起步并不顺利，因为他忘了老师伯纳德·孔恩布鲁对所谓“机械装置”的不屑，暴露了让他一生受害的致命弱点，也就是表演一些大胆又华而不实的节目，结果让自己困在帝王龙里无法脱身。帝王龙是种精巧的花式火焰魔术，是古老的故弄玄虚手段，原本是金陵福[8]在全盛时期流传下来的假中国戏法；戏法中有只以丝绸制作，关在铜笼里的“龙”，会从口中喷出火焰，然后下几颗彩蛋，每颗蛋都交由现场观众检查确认没有缝隙或裂痕，然后再用银棒一一敲开，从蛋里吐出属于现场观众的私人物品，直到此时，这些观众才知道在自己浑然不觉时，手表或打火机已经从口袋里消失了。乔在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里以分期付款买了只帝王龙，但扒窃术向来不是他的强项，再加上久疏练习，因此一切都不顺利。先是在表演前，成年礼主角的阿姨埃达在特拉维饭店的大厅发生一起跟她的串珠手提包有关的不愉快意外，贺门·霍夫曼因此不得不先慌忙地解决这件事；接着在演出中，乔又烧掉了自己的右边眉毛。好在他迅速转移焦点，改玩纸牌和钱币戏法。这时候，他手指的天赋灵巧和重新练习就派上了用场。他让五毛硬币和皇后Q变得行为失常，仿佛赋予它们知觉与情绪，把它们变成各种气候，有王牌A的暴风雨，也有一毛镍币的闪电凌空而降。乔表演完后，年轻的莫利斯·霍夫曼带了个朋友来找他——再过两星期就是这位小朋友的成年礼，而他下定决心要逼父母请乔来表演。此后，更多的预约接踵而至。乔赫然发现自己成了上西城那些富有的犹太青少年男孩心目中最时髦的艺人，当然其中很多都是帝国漫画的忠实读者，虽然有时王牌A会从他表带里掉出来，或者读心术出现失误等等，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不时出现的穿帮。他们崇拜他，而他也欣然接受这样的崇拜，事实上他似乎还主动去跟这些十三岁的小男孩交往，罗莎认为，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是因为太渴望和弟弟重逢。这些小朋友既天真无邪又世故尖刻，不论美丑全都服装考究，他们脸上没有阴影，最多只是青春痘和刚冒芽的细软胡子，而且不管是毕恭毕敬、冷嘲热讽，或是甘愿受惊，都会顽固地对每个戏法追根究底。这样在托马斯来了之后似乎也有好处，他们会成为他一群声音粗哑但聪明伶俐的朋友。这些孩子自在地生活，不需要害怕敌人的入侵、占领、残暴行为和独断法律。在罗莎的鼓励下，乔也开始——先是一点点试验性质地想，后来便热心积极了起来——勾勒将弟弟转变成美国男孩的过程。

有时他在表演前跟成年礼主角的父母亲沟通安排时，他们会提到胡迪尼的名字，甚至问乔是否愿意表演逃脱术（当然费用也同样增加），但乔却不肯越雷池一步。

“我从布拉格逃了出来。”他总是这样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腕，好像在寻找手铐留下的红肿痕迹。“我想这样就够了。”

那些父母听到这些话，跟罗莎互看一眼后，总会一致同意，然后开张一百块的支票给他。乔从来没想过，他在西城的成年礼圈子里会突然大受欢迎，并不是因为他出名的手指拥有不稳定的表演技巧，也不是因为年轻书迷对他有什么坚毅不移的热忱，而是因为这些父母同情他这么一个有家归不得的犹太男孩，历尽千辛万苦，从那面在全欧洲掀起滔天巨浪的黑色大旗阴影下逃了出来，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收的费用会全部捐给大西洋两岸救援会。

“我一点进步都没有。”他有点失神地看着自己在她掌心逐渐胀大。“真难为情。陆添能那里的人都在笑我。”

“你比以前好多了，”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有点自我说服的意味，“所有的都好多了，不是吗？”

“好多了，”他在她的掌心中挪动了一下，“是啊，好多了。”

她刚认识他时，他不过是个孤独寂寞的身影，全身上下都是街头打架留下的瘀青伤痕，只有山米·克雷这个小消防栓在身边支持他、陪伴着他。如今，他在熟悉的魔术用品店以及纽约艺术圈里都有自己的朋友。他变了，是她改变了他。即使在罗莎现在也成为忠实读者的《收音机连环漫画》里，他和他的逃脱侠继续对抗铁链帮的势力，打斗场面也越来越怪诞华丽，但是乔从做杂志起就感觉到——而且罗莎也立刻看出的那种徒然挣扎的悲哀，似乎已开始超越他笔下的天赋。月复一月，逃脱侠把邪恶的军队磨成肉泥，然而在1941年春天的现实世界里，希特勒帝国势力扩张的范围早已超过拿破仑。自由四斗士[9]在《胜利》的高潮中，完成了杀死希特勒的不可能目标，可是到了下一期却发现他们的受害者只不过是个机械替身。尽管乔继续作战，但罗莎看得出来，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场混战中，只有在《全女漫画》书中远离佐西尼亚或布拉格的地方，才能真正看到乔的艺术天才开花结果。

月光蛾是夜行生物，来自另类世界的神秘国度，这里的邪恶势力不用子弹、鱼雷或枪炮，而是靠魔法符咒横行。月光蛾在神奇世界里对抗幽灵恶魔，保护我们这些毫无戒心的沉睡民众免于在睡梦中遭到来自黑暗梦境的攻击。她已经两度飞入战场，对付垂涎老怪物麾下横跨不同空间的恶魔大军，尽管读者可以轻易看出这样的情节隐喻着偏执、侵略与世界大战，并把这部作品视为乔在《收音机》与《胜利》二书中大规模杀戮冲突的延续；然而乔在《月光蛾》里的艺术表现却跟他笔下的其他漫画作品不太一样。罗莎的父亲对于美国本土的超现实主义观向来慧眼独具，他推荐温瑟·麦凯[10]的作品给乔，而麦凯笔下《小尼莫梦境历险》中梦境风光的都会、令人目眩的透视画法、轻松诙谐的笔调、怪诞的变形与并置等等，都一一在乔的《月光蛾》里出现。很快地，原本三格方框的标准格式成了乔必须挣脱的牢笼，因为这些格框限制了乔的创意，无法忠实传达月光蛾在其中奋战的那个混乱而非几何的梦境空间，于是他撕裂格框，予以延伸扭曲，剪裁成小块细条；他还实验各种不同手法：如本戴制版点画法、网目阴影画法、木刻效果、甚至粗糙的拼贴[11]。一位俏皮有力的年轻女子蓦然飞进这片华丽大胆的微曦风景中，她的胸前有傲人的双峰、背后有神仙般的翅膀、头上有两根毛茸茸的触角。这幅画颤颤巍巍地立于赏心悦目与粗鄙低俗之间一个针尖般的支点上，对罗莎来说，这正是超现实主义本身微妙的平衡点。在每一期的漫画里，罗莎都可以看到乔与山米奋战的痕迹，他试图在山米比一般漫画作品更具文学性的故事中，挣脱传统与陈腔滥调，找出他在艺术成就上的突破，而她则下定决心要目睹他成就这样的突破。她有种感觉，当这样的突破来临时，她将是唯一注意到并懂得鉴赏之人。对她来说，乔有那种靠现有素材成就艺术的真才实学，他是天才洋溢却不外显的艺术家，就跟邮差薛瓦勒或另一个奇怪胆怯的约瑟夫（康奈尔先生）一样，以平凡无奇、受人忽略与轻视的素材构筑船只，航向崇高的目标。因此在启航时刻陪伴在他左右，尽其所能地协助他，一起踏上随之而来的璀璨旅程，并协助他把弟弟接来，便成了她爱情使命中的关键因素——这就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把他们两人以及美国都系在一起。至于她自己的艺术创作，那向来就不是什么事业，无非只是长期以来发泄情绪的习惯，只是在她的情绪与想法掠过之际，敏捷地捉住，然后在它们从眼前消逝之前，原封不动地钉在画布上而已。最后，这个世界——至少是阅读、重视漫画的这一小部分的世界——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为乔的天分喝彩，这所花的时间远比任何人——尤其是罗莎自己——认可她的艺术要短得多了。

“我最好开始准备了。”他嘴里这样说，却没有动作，而她握着他阴茎的力量也随之加倍。

“那你这小家伙要怎么办？”她问他，“也许可以让它加入你的表演，我可以在上面画张小脸。”

“我不跟木偶一起表演的。”

门外有人敲门。她放开他，他爬过她的身子，钻进床单底下。

“谁啊？”她喊道。

“开门哪，我有礼物要给神奇卡瓦利亚。”是她父亲。罗莎起身，披上浴袍，然后捡起乔刚刚留在梳妆台上还在燃烧中的香烟，走过去开门。

她父亲站在门外走廊上，已经穿好晚宴服，是套宽大的可可色印度夏布三件式西装，一只手上拎着帆布西装套。他好奇地探头进来看着乔，此刻乔正坐在床上，拉起毯子遮住自己。她父亲似乎完全没想到也许这时候不方便打扰这小两口，也没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待会儿再来，只是一股脑儿地滚进房里。

“约瑟夫，”他说着举起西装套，“我们注意到你每次表演时都得租晚礼服。”她父亲在觉得自己特别宽宏大量时，就喜欢用帝王式的口吻，言必称“我们”。“我们觉得你似乎该有套自己的晚礼服。”他拉开西装套的拉链。“所以我就订做了一套。”他说。

外套的颜色是晴朗冬夜里布拉格城堡上方天空的颜色，长裤也是光泽耀眼的深蓝，两侧有亮金色条纹，外套一边的丝绸黑领上，别着一支小小的金领针，形状是把骷髅钥匙。

“我是这样想的啦，”她父亲说，“这是为了彰显那个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人。”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质料跟丝绸黑领一样的半截式面罩，两侧还绑着长长的黑丝带。“表演时增加点神秘感也不错。”

罗莎跟乔一样意外。她笑得太厉害，连耳朵都开始发痛。“乔，”她说，“你看他做了什么。”

“谢谢你，”乔说，“我——”他作势要起身，可是却因全身赤裸而困在床上。

“看在老天分上，丢条毛巾给他吧！”她父亲懒洋洋地说，“这样他才能好好谢谢我们。”

乔拉着床单爬下床，把床单围在身上，在腰际打了个结，再从罗莎的父亲手中接过晚礼服。紧接着是尴尬的拥抱，然后她父亲拿出扁酒瓶，在罗莎房里的杂物堆里努力搜寻一会儿后，终于找到一个只有杯缘有一点点口红印的玻璃杯。

“敬神奇卡瓦利亚！”他说着举起一个有粉红色唇印的威士忌酒杯。“他——我可以说吗？”

“说吧！”罗莎觉得自己满脸羞红。

“我只是想说，像我们这样人口单薄的小家庭，绝对有足够的空间再多容纳一个人。”他说完一饮而尽。

罗莎觉得这一刻的欢乐熏人欲醉，她瞅着乔的脸，正好看到一丝痛苦的神情，把她父亲的话一笔勾销。

“我已经有个家庭了。”他冷冷地说。

“哦，没错……乔，我的天哪，我知道。我只是——”

“对不起，”乔立刻接口，“我太无礼了。非常感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还有这个。”他举起晚礼服。“也要谢谢你的仁慈，谢谢你的罗莎。”

他及时抢救了这一刻，他们也让他如此认为。不过她父亲却匆匆离开，把罗莎和乔留在房里，在床上赤身裸体地看着这套蓝色晚礼服。

4

乔接到母亲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仍是依法在下午一点到三点钟之间从奥斯特维纳街的邮局寄出的，信的内容如下（涂黑部分表示邮件检查者粗鲁地用笔涂掉原来的文字）：

亲爱的儿子：

这是个值得最好的心理医生深入分析的谜题：人的生活为何可以如此全然的空虚，却又同时胀满了希望。托马斯离开后，我们的生活似乎失去意义，一心只想着他已经在半路上，去那个幸运的国度跟你在一起——而那个国家已仁慈地将你拥抱入怀。

在坦特卢如此愤然的情况下（“坦特卢”是他们家里的密语，指布拉格的纳粹政府），我们已经无法抱有更好的期望。外公的左耳，因为发炎已近全聋，右耳也丧失部分听力，所以他现在的生活不是嘶吼交谈，就是对所有争吵百毒不侵的静寂空间，而后者是生活在我们周遭的亲爱的朋友们（指跟卡瓦利家人共享一间两房公寓的凯兹家族）不可多得的技能。的确，有时我也怀疑爸爸只是装聋，或者至少是故意让自己变聋。我的手腕还没完全复原——在缺乏■■■的饮食下，可能永远不会康复——而天气不好时，就更是完全没用了；不过最近连续好几天都是晴天，我也继续在写《梦的再解析》[12]，可是纸张（？此处墨迹模糊）受到■■■■困扰，而且我也必须把旧的打字机色带浸到■■■■。

约瑟夫，请你不要再继续麻烦自己或浪费宝贵的时间，为我们争取你在朋友协助下替你弟弟争取到的东西，这样就已足够，已经绰绰有余了。你也知道，你死去的父亲一生皆受长期乐观之苦，可是我看得很清楚，任何人只要不是傻瓜或因耳聋而糊涂，都会知道我们■■■■■■，知道目前的情况可能永远不会改变，就跟我们任何人所要求的一样。你必须跟你弟弟一起展开新生活，不要再想我们，不要再想■■■■■。

我已三个月没有你的消息，尽管我确信你一直持续在写信，但我想这样杳无音信，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都是一种暗示。这封信很可能不会寄到你手上，但如果你看到此信，拜托你，一定要听我的话：约瑟夫，我要你忘掉我们，把我们永远永远抛在脑后。这不是你的本性，但你一定要这么做。我听说变成鬼后若是阴魂不散，会让自己也痛苦不堪。只要一想到我们如此微不足道的生存会妨碍你享受自己年轻的生命，让你的未来黯淡无光，就令我心痛如绞。但情况若是反过来，则合理而适当：我常在脑中想象着你在那个自由与充满摇摆乐的城里，站在某个光明繁忙的街角，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有多么开心。但你如果在这个■■■■的城市里，多浪费一秒钟来担心我们，那就万万不可！

我以后不会再写信了，除非有什么你一定得知道的消息。在此之前，亲爱的，你一定要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白天清醒时如此，在梦里（以临床来说，是相当无趣的梦）也是一样。

爱你的母亲

乔走进皮埃尔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宴会厅时，这封信就在他簇新晚礼服的后裤袋里。这封信已在他身上放了好几天——尚未拆封，他也还没看——每当他想到这样的行为时，连自己也为之震惊，但他不会想得太久。每当他碰到或突然想起这封尚未拆封的信，一阵罪恶感就点亮了他的太阳穴神经丛，每根神经都因此熠熠发亮。他相信，不管在他撕开脆弱的封口，释放出噩梦、鸽子羽毛和煤烟综合体时会感受到什么样的情绪，一定都跟这样的罪恶感同等强烈。每天晚上，他从裤袋里拿出这封信，放在梳妆台上，但仍不拆开来看；第二天早上，又把信放到当天他要穿的长裤口袋里。如果说这封信有如千斤重，会妨碍他在这个自由与摇摆乐之城的行动，或说像哽在喉咙中的骨头，都不太准确；毕竟他只有二十岁，而且正与罗莎·萨克斯热恋中，并以一种二十岁男子疯狂的学究姿态，研究爱人最琐碎的细节——他眼里所见的一切都证明了她拥有整体系统性的完美，以及她是善良敦厚的生物。比方说，他爱她的毛发，不管在她身上以何种形式出现：唇边的细须、臀部的绒毛、两次拔眉间一再重生的、让两道蛾眉彼此靠拢的棕色触毛、粗野的阴毛——她曾让他刮成蛾翼的形状——还有她头上糅合了浓浓烟味与香水味的鬈发。她在顶楼房里作画思索时有个习惯：会像鹳鸟般左脚独立，然后，用右脚指甲上涂着紫色蔻丹的大拇指，充满爱意地按摩左脚；不知为什么，这种紫色的色调以及她揉着脚踝的方式仿佛是种沉思儿时手淫的回响，总让他觉得既诱人又有深意。二十几张平凡的童年相片——穿着雪衣、跟着小马、拿着网球拍或站在隐约可见的道奇汽车挡泥板前——对他来说都像是无穷尽的惊喜泉源，一方面惊喜于她在他们相识前就已存在的生命，另一方面也有点淡淡的哀愁，因为除了手边这寥寥几张证明外，他完全无法拥有其他那几千万秒镶在贝壳框里的黑白生命。多亏了他天生自制与讲理的性格，再加上严阵以待的标准，才让他不至于在朋友甚至陌生人面前喋喋不休地谈论罗莎在鸡肉色拉里加酸豆（她过世母亲的做法），或者她夜复一夜在床头边累积的一堆梦话呓语，以及她洗手皂的香味有如深谷百合等等。他笔下的茱蒂·达克穿着抄袭自《风尚》杂志的晚礼服与泳装，而另一个长了翅膀的分身则穿着流线型胸罩与小短裤，二者都越来越香艳大胆，仿佛月光蛾接受了“性王国”秘密议会赐予的额外神力，就像逃脱侠在战争爆发之初所获得的能力一样。而她在某些漫画格框内接近全裸的姿态，对美国男孩来说，更如神圣图腾般具有重大意义。

因此，正如他母亲的恳求（尽管他还不知道），他的心思已不在布拉格，不在家人，也不在战争上。其实，每一个黄金时代关乎的不只是幸福，同时也是遗忘。他只有在坐进出租车后座、伸手拿皮夹或臀部擦过椅子时，才会听到信纸沙沙作响、蛾翅鼓动、来自家乡的纸页的模糊低语——往往在这一刻，他会羞愧地把头埋起来。

“怎么了？”罗莎说。

他脱掉了领口有钥匙别针、前襟下摆斜裁的晚礼服外套，准备挂在椅背上，此时信纸与信封发出了摩擦声。

“没什么，”他说，“好吧，你坐这儿，我得去工作了。”

这是他第三次在皮埃尔酒店演出，他对这里已相当了解，不过总喜欢多花十分钟勘察室内地形，重新熟悉环境。他走上低矮的舞台，舞台后方有座相当高的三折镶金镜面屏风，这个屏风必须拆开，拖下台放到一边，才不会泄露魔术师桌子的秘密。他把五盏水晶吊灯都调到中等亮度，以免黑丝线穿帮或暴露水壶的假底。为了今天这个场合，水晶吊灯上还特地挂了些绿色丝绸般的东西，应该是代表海草。根据每个亮晶晶的餐盘上摆放的节目单，今天晚宴的主题是海神王国。房间地板上有些奇形怪状的紫色石笋从地毯中冒出，舞台右侧铺了真的沙子，里面埋了艘沉没的古帆船，只露出船头与胸部丰满的船首人像。台上正中央则摆了个微微开启的特大号乳白色贝壳，乔衷心期盼里昂·道格拉斯·萨克斯不会从贝壳里出场。天花板上吊着两具人体模型，贝壳遮住她们的蜡制乳房；原本应该是腿的地方，则换成鳕鱼和比目鱼的亮片鱼尾。墙上挂满了串着木制浮球的厚重渔网，每张网里都捕获了满满的橡胶海星与龙虾。

“看来你对这些事真的很熟练。”罗莎看着他拆卸屏风上的镜子，调整灯光。

“这是卡瓦利亚幻术中最厉害的地方。”

“而且样子也很英俊。”

“谢谢你。”

“你觉得我们以后也会办同样的活动吗？”

“我们太老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回答后才想到，“哦，”他说，“嗯。”

“我想我们可能会生女儿。”

“现在女孩子也可以办成年礼。有人跟我说过，就叫女成年礼。”

“你喜欢哪一个？”

“女成年礼，还是女诫命礼。我也不太确定。”

“乔？”

“我不知道，罗莎。”他感觉应该停下手边的工作，走到她身边；但这话题让他不快，所以也感觉自己的内心又封闭了起来。“我不确定想要小孩。”

她的态度已不像在开玩笑了。“没关系，乔，”她说，“我也不确定。”

“我的意思是，我们真的希望孩子在这时候诞生到这世上吗？我想说的是这个。”

“是啦，是啦，是啦，”她说，“算了，不说了。”她红着脸抚平裙子。“这些紫色石头看起来好眼熟。”

“我也这么觉得。”

“我真不敢相信会场会布置成这样，”她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真的研究过犹太法典或类似的东西，但很难想象以前在他施或其他任何地方的犹太人会从贝壳里跳出来。”

“只要他们不吃那些贝壳[13]就好了。”

“你也办过成年礼吗？”

“没有，我没有。我考虑过，但后来没办。我们家以前不是那么虔诚。”

“嗯哼。”

“一直不，”他说，“现在也不。”他看来有点苦恼，先是站直身子，然后伸伸手掌，再活动手指头。“我们家始终不太虔诚。”

“我们家也一样。”

他走回挂外套的椅子旁边，伸手到口袋里，取出那封装在淡蓝色信封里的信，拿在手上看着。

“你为什么带着信到处跑？”罗莎说，“你拆了吗？里面说些什么？”

这时传来一阵声音，宴会厅的大门洞开，乐师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白色外套、推着车子的饭店服务生。乐师走上舞台，陆续打开他们的箱子。乔跟其中一些人合作过，他们彼此点头致意，有些人看到乔的一袭新装，对着他吹口哨或开玩笑，乔也欣然接受。乔把信封放回去，又穿上礼服外套，然后扣上袖扣、抚平头发、戴上丝质面罩。乐师看到后，爆出一阵喝彩与掌声。

“怎么样？”他转向罗莎说，“你觉得如何？”

“非常神秘，”罗莎说，“真的。”

然后门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怪异尖叫声，乔回过头，正好看到那个穿着白衣的服务生冲出宴会厅。

5

钢手套、邪恶队长、装甲军、席格飞、卐字人、四骑士、邪恶华登等人的恶毒活动，全都局限在欧洲与北非战场，但是颠覆者——超级野蛮的渗透之王——就住在帝国市内，在“地狱厨房”一个外表伪装成废弃老旧公寓的秘密城寨里。这样的地利之便让他随时可以动员，也格外可怕。他是美国公民，是来自美国小镇农庄的平凡百姓。白天，他是无名小卒，在城里叫不出名字的公司里上班；到了晚上，他就拎着装满卑劣手段的大黑袋从巢穴中爬出，破坏这个城市与国家的基础建设。他是逃脱侠的黑暗面，逃脱侠擅长打出一条生路，而他却精于钻进各种阴谋诡计。逃脱侠的功力与日俱增，颠覆者的力量也随之成长，最后终于能够穿墙而过、立定跳高三十英尺，甚至扰乱别人的心智，让他即使走过人群也不会被察觉。

在他巢穴中的指挥室里，有面墙上挂着大幅美国电子地图，上面用蓝灯标示军事基地，黄灯标示弹药工厂，绿灯标示造船厂；一旦颠覆者出击成功，不管目标原来的灯号是什么颜色，都会一律变成邪恶的红色；颠覆者最喜欢夸口，说他要让这整个国家都亮起血红色的灯泡，否则誓不罢休。在另一面墙上则挂着视频通信装置，颠覆者借此跟他遍及全国的特务与探员保持联系，形成绵密的网络。此外，巢穴中还有间实验室，颠覆者在此调配各种邪恶的新式炸药；有间机械工场，让他制作各式新奇的炸弹，如海鸥炸弹、圆顶礼帽炸弹、松树炸弹等等——他向来以这等精巧手艺闻名，也备受诅咒。另外还有设备完善的健身房，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里面有关于科学与主宰世界的最新书籍；一间有高级嵌板装饰的卧室，里面一张带有天篷的四柱大床，是他与女友——间谍女王蕾娜塔·范冯——秘密同居的爱巢。蕾娜塔·范冯同时也是蛇众国的创始会员之一，蛇众会员就在颠覆者这个设施完善的巢穴里定期聚会。啊！美利坚蛇众国的会员，享用着稀有的甜食与美味啤酒，多么欢乐刺耳的聚会！他们围坐在发亮的黑曜石桌旁——包括第五纵队队员、恐惧先生、班尼迪·阿诺德、小不点、间谍女王和颠覆者本人——分享彼此过去一星期中所制造的混乱、仇恨与破坏，像疯子一样狂笑作乐，同时也筹划着未来的新行动。啊！他们会制造何等的恐惧呀！啊！低能、混血和劣等民族的群众，这些杂种都会被绑着脖子吊起来呀！啊！蕾娜塔！她的防水外套多么光滑，她的及腿长靴多么亮眼啊！

一个周六下午，一场格外喧嚣的蛇众聚会后，颠覆者在他奢华的房间里醒来，准备离开巢穴，去做那份他用来掩护颠覆行动的低贱工作。他脱掉一身漆黑的行动服，吊在军械室里的挂钩上，跟其他六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放在一起；每件胸前都有同样的标志——把镶银边的鲜红色铁锹。衣服肩膀上是不是有啤酒或香肠的味道？还是墨西哥雪茄？得要送洗了。颠覆者对这些事格外挑剔，他无法容忍灰尘、污垢或混乱，除非是他自己制造的暴动、如火中的混乱、火药爆炸或是火车车祸。脱掉身上的装扮后，他换上一条侧面有黑色滚边的黑色长裤，然后用把湿梳子整理他日渐稀薄、近乎无色的头发，也刮了刮那张如婴儿般红润的脸；他穿上一件煮沸消毒过的白衬衫，扣上领子，打了个黑色领结，拿出一件白色西装外套——刚从洗衣店拿回来，还装在窸窣作响的纸袋里——随手挂在肩膀上，这才不无遗憾地离开他整洁、深邃的军械室。接着，他走进实验室，拿起三叉戟炸弹的组装零件——巧妙地藏在第九大道上一家糕饼店的粉红色蛋糕盒里。他把蛋糕盒夹在腋下，西装挂在肩头，然后转身跟蕾娜塔挥手道别；蕾娜塔躺在那张橡木大床上，就在希特勒元首的肖像下，半睁着睫毛细长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他。

“把他们收拾干净，大块头！”她用苦艾酒般的声音说道。他经过巢穴的真空气密舱，走进飞沙走石、肮脏恶臭的空气里；帝国市的空气充满了移民、黑鬼和杂种散发出的臭气。他并没有回复她慵懒的道别；他有工作要做，这会儿是玩真的了！

他搭巴士到城市另一头的第五大道，然后换一趟车往上城方向走二十条街。通常他不喜欢搭巴士，但现在来不及了，如果上班迟到的话，他们会扣薪水。虽然巢穴的房租很便宜，但他的薪水已经够少了，如果再因迟到被扣款，就所剩无几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丢掉这份工作，他姐姐露丝已经警告过他，说她不会再“支持他”。颠覆者竟然要为这种生活琐事操心，听起来真荒谬，但这些都是维持秘密身份必须付出的代价——随便举个例子吧，想想露易丝·莱恩让克拉克·肯特多么头痛，给他制造了多少麻烦。

他还是迟到了十分钟——要扣五毛钱，可以买五根蒂阿莫雪茄了——他到了那里，发现他们已开始布置晚宴会场，那个娘娘腔的装潢师傅也忙着指使手下，叫他们挂渔网、组装纸板沉船残骸、把大型橡胶做的石块滚进会场。宴会厅经理道森先生跟他说，这些石块是世界博览会展出到一半时，从《维纳斯之梦》那个色情作品中打捞出来的。颠覆者对今天晚宴的细节了如指掌，因为他选择在今晚创造他到目前为止最伟大的战功。

颠覆者开始在这饭店工作后没多久，就发现皮埃尔酒店是城里有钱的犹太人举办婚礼和成年礼晚宴的热门场所；他们几乎每星期都像猪一样地挤在这里喝泔水，挥霍他们的钱财（他们就这样走到那个满脸粉刺的当周主角男孩面前，我的天哪，把一包包的现金塞进他的腰带里），然后喝个烂醉，跟着有如哭诉的小提琴音乐，跳着他们沉闷的舞蹈。虽然他痛恨替这些人服务、端盘子，但颠覆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总有一天，这个秘密身份会为他带来送出致命一击的机会。这几个月来，他耐心地等候时机来临，追随一位名叫费欧达里索的无政府工团主义分子，在这个整天烂醉如泥的老头子指导下，改进他制作炸弹的技术；他同时也阅读孚希特万格[14]和施本格勒[15]的作品（还有《收音机连环漫画》），等待他的机会。去年冬天的一场成年礼晚宴中，神奇卡瓦利亚出现在节目单里，并且在会场上从手帕里变出香烟，把纽扣孔上的小花变成一把花束；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乔·卡瓦利。（颠覆者最初以为是这对搭档中的另一半——山米·克雷，捣毁了雅利安在美联盟的办公室，并留下一张签名的逃脱侠画像——这幅画现在挂在巢穴的健身房里当飞镖靶——不过他很早之前就修正了这个误解。）当时颠覆者在震惊之余，一时无法行动，不过他感觉到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此后的几个星期，他透过与道森先生的闲聊，严密监控未来活动的进展，并在行事历上寻找神奇卡瓦利亚再度露面的日期。而今晚正是大好机会！当他来上班时，一心想给乔·卡瓦利好看，要让他知道：尽管卡尔·亨利·埃布林是个不中用的东西，只能耍耍嘴皮，写写宣传手册，但颠覆者却不是能让人玩弄于股掌间的人物，他什么事都记得很久；同时，他也会精确巧妙地除掉那些刚好站在这个年轻犹太人身边的其他杂种。是的，只要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因此当他推着藏有三叉戟炸弹的服务车走进宴会厅时，看到萨克斯家族成年礼晚宴中请来的魔术师不是什么兼差的三流画家，而正是逃脱侠本人——颠覆者内心深藏的偶像，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全副武装还戴着面具，胸前领子上也有他那该死的联盟标志——他心里是多么震惊不安，但又有种多么神奇美妙的感觉啊！

在那一刹那，画着卡尔·埃布林心智轮廓的那张纸就像折叠起来的地图，而且因为一不小心折了太多次后，反面露了出来，南北两极相会，宛如纵横交错灰色网格的城市街道中，还藏着广阔无垠的处女蓝海。

超人可曾因在怯懦的肯特那一面多停留了一秒钟，并且因为迟疑而遭到致命的打击吗？逃脱侠可曾忘了带他的护身符，拖着一条跛脚加入过战局吗？颠覆者试图保持镇定，但与他共存的那个口吃又任人践踏的家伙却神经紧张，像个傻瓜似的冲出了宴会厅。

他站在宴会厅外的大厅，倚在墙边，脸颊紧贴着柔软冰凉的棉絮壁纸，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必惊慌，他是“渗透之王”，知道该怎么做。他在旁边烟灰缸的沙土里捻熄香烟，再度推着服务车走进宴会厅，这一次他甚至记得把头低下来，以免被逃脱侠认出来。

“大伙儿，对不起啰。”他喃喃说道。他把推车推到舞台最远端，放在沉船的破碎木材旁边；推车有个轮子嘎吱作响，他觉得台上的乐师、魔术师和他那个大鼻子女友一定都注意到他了，可是当他回头张望时，他们都各自忙着准备工作。他心想，她是个挺漂亮的女孩，那件颇富男子气概的黑色大衣让他想起了自己幻想中的女王，心里因此不免有些不忍。当他抵达沉船的位置后，便停下来蹲在推车后方，打开服务生在客房服务时储放热盘与食物的橱柜。

在此之前，宴会厅里始终挤满了布置会场的装潢师傅、服务生以及饭店员工等等，人来人往，他根本没机会组装三叉戟炸弹。但现在他动作很快，把一条装满黑色炸药和铁钉的细长管子接到第二条空的长管子上——这将是炸弹的轴心。他在没有炸药的那头以不透明胶带粘上一个用红色硬玻璃纸做的叉子，是他在新奇服装店里偷来的，原本那是魔鬼服饰中的干草叉。他知道这样看起来有点奇怪，不过还好，没人会真的要求海王的三叉戟要做得多逼真。至于装了炸药的那头，他已经钻了个洞，六英寸长的引线从洞里伸了出来，只要把卷起来的引线拉直就行了。他站起身，查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然后慢慢靠近墙边装满假贝壳的渔网。没人看到他——他一生中始终源源不绝的隐形魔力，终究还是他最可靠的盟友。他小心翼翼地把三叉戟穿过厚重渔网的网眼，直到引线端碰到地毯为止。等到适当的时机——也就是逃脱侠开始他传奇的演出时——颠覆者会借机再度经过这里，把抽了一半的骆驼牌香烟放在渔网的纱线旁边，让没有点火的那端轻触引线，然后他会快步离开现场，走到安全的地方等着。五分钟后，帝国市的杂种就能体会到，他们的杂种兄弟姐妹在半个地球外的世界究竟经历着什么样的恐怖。

颠覆者推着车子走向宴会厅的大门。在经过魔术师身边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对手一眼，而就算当时他眼中曾露出那么一点火花，也立刻被推开的宴会厅大门给吹熄了。大门敞开，粗俗吵闹的声音笑着、喊着、叫着，全部潮涌而入——第一批宾客到了。

6

接下来是分发神奇卡瓦利亚在1941年4月12日当晚将要表演的节目流程单，那是乔亲自用帝国新奇产品公司从克莱姆勒大楼搬出来时，在库房找到的一台名为“印刷学徒”的儿童印刷机印出来的。在正式演出前，每位来宾都拿到了一份节目单。

流浪手帕

神奇香蕉

微型烈焰

插翅返家

禁食宠物

绳结蔓延

时空漂流

冰火相容

我在哪里

猴尾觅主乔的演出流畅，表演中也不常说话，这一半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英语能力有自知之明，一半是承袭了老师对于舞台上多言作风的疑虑。经常有人——多半是成年礼主角的母亲或阿姨，对他说：表演得非常好！偶尔笑笑难道会要他的命吗？但今晚也不例外，在萨克斯晚宴中有些宾客以前曾看过他的表演，他们甚至觉得他今晚的演出比平常更谨慎，也更娴熟。他的动作与步伐不紧不慢，演出中不像以前偶尔会发生掉牌或泼水意外。然而，他对自己的精湛演出好像并不特别开心——或许有人会以为把个沙丁鱼罐头变成一缸金鱼，或是把一串香蕉一根根地穿过十三岁男孩的头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罗莎则认为是因为最近一封家书里提到的事情让他苦恼，她多次期盼，希望他能更敞开心胸，与她分享他的恐惧、疑虑以及从布拉格传来的任何坏消息。

朗曼·哈库因为某种不正常的视力或理解力，始终跟不上魔术表演中的动作。就像有些人去现场看棒球，永远看不到球在空中飞，因此高飞入云的全垒打，在他们眼中，无非就是一幅万人引颈翘首的景象。于是他很快地就不再注意那些原本应该让他非常震惊的事情，反而紧盯着那孩子藏在黑丝绸面罩后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扫视全场——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令人惊讶，因为他不需要看着自己的手，就能操纵自如地把玩纸牌和其他道具——而且哈库还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特别尾随现场一位服务生的一举一动。

乔一眼就认出了埃布林。虽然他必须分心去跟晚宴主人以及罗莎的家人打招呼，还要从成年礼主角的鼻子里变出一毛钱硬币和火柴棒，所以多花了点时间才想到他是谁。自从他们上次交手后，这个雅利安人似乎瘦了些，当然，看到埃布林在这里出现让乔十分惊讶，这多少也是他一时想不起来的原因。他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想起过这个人或是自己跟纽约市德国人之间的战争，也不再四处挑衅找麻烦。去年秋天的炸弹恐吓后，乔觉得自己已经在两人的决战中胜过卡尔·埃布林，此人似乎也已弃甲投降。事后，乔又到约克维尔走了一趟，他想要在雅利安在美联盟办公室留下名片或随便什么用以示威。结果窗口的招牌已被拿掉，而且当他二度闯进办公室时，发现里面也空无一物——办公桌和档案柜都已搬走，希特勒的照片也卸了下来，墙上甚至没有留下相框后方的褪色方框。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块薯片像只飞蛾一般停在伤痕累累的木质地板上。卡尔·埃布林就此消失，没有留下线索。

如今他在这里，在皮埃尔酒店里当服务生，而且显然不怀好意——乔对此百分之百确定，就像他知道那缸金鱼只是自己用苹果刀就着胡萝卜削出来的一样。埃布林端着盘子在宴会厅里忙进忙出，但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乔，不是看乔手上的丝巾或金圈，而是看着他，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埃布林的脸上极力维持着空洞、不带任何表情，不过脸孔边缘仍然可见微微泛起的恶意红晕。

就在乔要开始表演“绳结蔓延”时，他闻到了烟味——这个魔术是邀请现场观众自愿上台，每人手里拿着一条普通的丝巾，然后乔在一条打了结的丝巾上吹口气，这个结就会转移到其他丝巾上，观众就看着眼前的丝巾一条条地打成结——起初他以为是前面的节目“微型烈焰”留下的气味，但再仔细一闻，就确定是烟草味——而且不只如此，还有点辛辣，好像是毛发燃烧的味道。接着他又发现左边舞台侧面的沉船旁边冒出淡淡的烟雾，于是他立刻丢下打了魔鬼结的丝巾，快步但不惊慌地走向在空中写着草书的烟；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有人乱丢烟蒂，但埃布林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起了一丝疑心。此刻，他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圆柱形的烟灰几乎就要烧到香烟有颜色的那头、烧焦的地毯、长长的灰色引线、用俗气的红玻璃纸粗糙伪装的长钢管。他停下脚步，转身回到魔术桌旁，“禁食宠物”节目中使用的鱼缸还放在那里，还有明亮的胡萝卜在鱼缸里游来游去。

他拿起鱼缸时，台下的餐桌传来窃窃私语。

“对不起，”他说，“我们好像有点小小的火警。”

就在他准备把水倒向冒烟的烟头之际，突然有个庞大沉重的东西在他腰际重重一击，感觉极似一颗人头，乔往前扑到在地，手上的金鱼缸也摔在舞台上。埃布林爬到乔的身上，从背面揪着他的脸颊，乔试图翻身，但看到引线还在继续冒出火花，于是不再扭动身躯，反而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埃布林面向炸弹骑在乔的背上，就像抓狂的猩猩骑在小马身上一样。这时候，最靠近舞台的几桌宾客已经注意到火花，于是现场也大致发现了这不是表演的一部分，有个女人尖叫起来，然后更多的女人跟着开始尖叫。乔跌跌撞撞地往前爬，背上还有个人扯着他的脸、拉着他的耳朵。埃布林用双手环住乔的脖子，扼住他的喉咙。就在这时，乔跌落到舞台上，失去平衡，他跟埃布林双双侧身滚到舞台下的地板上，埃布林在地上一滚，拉扯到四处蔓延的渔网，于是渔网从墙上掉了下来，吐出一堆橡胶海星与龙虾，纷纷跌落在他身上。

埃布林只有时间大喊一声：“不要！”然后一张厚重锡箔纸似的东西掉在乔的头上，皱巴巴的金属纸箔蒙住他的头脸、喉咙和耳朵。他往后一倒，有个热热的东西，像是燃烧中的电线，在他额头边嘶嘶作响；紧接着就是仿佛巨棒打在一袋西红柿上的可怕声音，然后就是带有秋天气息的火药味。

“噢，该死！”卡尔·埃布林说着坐了起来，一边眨眼，一边舔着嘴唇，他的额头上有血，头发里也有血，白色光洁的外套上也沾满了小小的红色爪印。

“你做了什么？”乔听到——毋宁说是感觉到——自己喉咙深处冒出了这几个字。“埃布林，该死！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两人都被送到西奈山医院治疗。跟埃布林相比，乔的伤势只算轻伤，略微清洗后，便开始治疗脸上的伤口，额头的裂口也像蝴蝶展翅般缝合起来，接着他应观众要求又回到皮埃尔酒店的大宴会厅，接受欢呼致敬，赏钱和赞誉如雨纷飞而下。

至于埃布林，最初是以非法持有爆裂物遭到起诉，之后罪名扩大到谋杀未遂；最后他还因其他几个案子遭到起诉，包括小型纵火、破坏犹太会堂，甚至还有一个是去年冬天意图造成地铁出轨的案子——报纸曾经大幅报道这起事件，但在颠覆者坦白认罪前，始终无法破案。

那天晚上稍后，罗莎和父亲协助乔从出租车内出来，走到人行道上，然后沿着狭窄的巷弄走上哈库家门前的台阶。乔的手臂搭在他们的肩膀上，双脚似乎在离地两英寸之处滑行；他整晚滴水未进——这是西奈山医院急诊室医生的嘱咐，他服用的吗啡止痛剂，此刻似乎开始发挥作用。从出租车到人行道这一路上，乔后来只有模糊的愉悦回忆：里面有希格弗利·萨克斯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以及他受伤的脸颊贴着罗莎肩膀的冰凉记忆。他们把他拖进书房，安置在沙发上；罗莎替他脱去鞋子、长裤和衬衫，亲吻他的额头、脸颊、胸膛、肚子，然后替他盖上毯子，一直拉到下巴，最后才亲吻他的嘴唇。罗莎的父亲从乔绑着绷带的眉毛上抚过一绺头发，像是慈爱母亲柔软的手。接着就是一片漆黑，他们的说话声从房里淡出。乔觉得睡意在他身边聚拢，仿佛烟雾或脱脂棉般蜷缩在他四肢周围，他试着抵抗这股睡意，有种惬意的挣扎感，就像小孩在游泳池中试图站在皮球上好在水中浮起。然而就在他准备向麻醉剂的倦怠感投降之际，炸弹爆炸的回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猛然坐直，心脏扑通扑通剧跳。他扭开台灯，走到罗莎用来放蓝色晚礼服的矮沙发旁，拿起外套，心慌地搜索外套口袋，动作中有种怪异的迟缓，好像手上绑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他抓着外套下摆，把整件衣服倒过来，抖了又抖，口袋里的东西全被抖了出来：成沓的现钞、一堆名片、一块钱硬币和地铁代币、香烟、瑞士小刀，还有从节目单上撕下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地址和电话，全都是今天被他救了一命的人。他把外套翻过来，把十个口袋全都掏出来，然后跪了下来，在地上一堆名片、纸钞和碎纸片里翻找。这是魔术师的典型梦魇：在梦里洗牌，要从看似普通却又无穷无尽的纸牌里找出红心皇后与方块七，心里越来越惊恐，但却怎么也找不到。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皮埃尔酒店。他的身体虚弱，伤口疼痛，又因耳鸣而感到一丝愤怒，他在大宴会厅里彻底搜了一遍。接下来那个星期，他又到西奈山医院问过好几次，也联络了出租车公司的失物招领处。

很久以后，在世界被撕裂成两半、只能在上西城几张咖啡桌上的豪华相簿中镶着金边的页面里才能看到神奇卡瓦利亚与他那件蓝色晚礼服的身影的时候，偶尔乔会想到那个来自布拉格的淡蓝色信封，试着想象其中的内容，不知里面有什么样的新闻、情感或指示。直到这时——在经过这么多年的学习与表演，技巧与惊讶后——他才开始了解魔术的本质。魔术师似乎能够承诺即使撕成万千碎片的东西能天衣无缝地弥合回来，消失的东西会重新出现，散失的鸽子与尘土能在一声令下重新聚拢，烧掉的纸玫瑰也能从灰烬中再度开花。然而，每个人都知道，那不过是幻觉。在这个破碎的世界中，真正的魔术是让世上所有东西全都消失，而且是完全彻底地消失，甚至到了令人怀疑它们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的地步。

7

关于人类错觉的研究中，有些屹立不摇的金科玉律，其中之一就是：每个黄金时代不是已经过去，就是还没到来。但在日军偷袭珍珠港前的那几个月，却是罕见的例外。在世界博览会带来一股华丽俗艳的希望后，1941年，很大部分的纽约市民都有相同的奇特经验：他们对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生出一种怜悯之心。这种乐观与怀旧的怪异组合，通常就是黄金时代错觉的标志。尽管纽约的报纸和泛丽电影院播放的新闻影片充斥着不好的预兆、战败的消息、残酷的暴行、战争的警讯，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全都一个个忙着投入战火的熔炉，然而，普通纽约客仍然不觉得自己受到包围并因此惊慌，也不觉得自己即将要向狰狞的命运投降，反而有种安身立命的泰然。就像女人蜷伏在沙发上晃着脚趾，啜饮热茶，在壁炉前看书，听着室外冰冷的雨水打在窗上。经济开始复苏，不但有了感官知觉，连四肢末梢都有了肉眼能见的动作。乔·狄马乔[16]连续五十六场稳当地击出安打，大乐团爵士乐也在美国各大饭店的宴会厅及停满飞蛾的夏日凉亭里达到精湛与狂喜的巅峰。

那些相信自己经历过黄金时代的人，事后通常都会有股冲动想对这个话题从头细说。这样看来，山米的经验毋宁是种反讽，因为在那个四月的夜晚，他对自己生命的光辉有了全新的体认——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快乐的时刻——但又绝对不能跟任何人分享这天晚上的事。

那是星期三凌晨一点，山米独自站在纽约市的头顶，看着暴雨来临前的乌云堆积在东方远处的天际。不只是天上，他心里也是乌云密布。在上来轮值十点这班监看之前，他在八十一楼的宿舍冲了个澡——阿尔·史密斯在这里替轮值监看的人搭建了一个临时浴室——换上宽松的斜纹布长裤和褪色的蓝色牛津布衬衫，都是他放在柜子里的衣服。战争期间，他每星期要穿三个晚上，到了星期五值完班后，就带回家洗，下星期一再带过来。为了文明起见，他还特地穿上鞋子，快步走上瞭望台；但一到了瞭望台后，总是又把鞋子脱掉。在搜索曼哈顿岛上空，寻找敌人的轰炸机或来自空中的破坏者时，他总要穿着长袜才觉得舒服，这是他的怪癖和别出心裁的怪点子。他在八十六楼例行巡逻时，手里拿着记事板、脖子上挂着军方发的笨重望远镜，嘴里不自觉地吹起口哨，起先不成曲调，后来慢慢好转。

眼看今天的值班应该是平静无事。天气好时，核准的夜航班机就已经相当罕见，更何况今天有气象警报，一般雷电交加的暴风雨来袭时，空中的飞机会比平常更少。山米的记事板上照例夹了张打字单，列出当晚核准飞越纽约大都会上空的七架飞机。这是由陆军拦截指挥部发出的名单，山米志愿替他们做义工。七架飞机中除了两架民航机外，其他的都是军机，十一点半前他就已经监看到了六架——完全按照计划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并依规定在日志里做了记录；第七架飞机要等到早上五点半，也就是他值班结束前才会出现。然后他会回到监看人员宿舍，小睡几个钟头，再去帝国漫画公司展开一天的工作。

他在瞭望台餐厅外头、以镀铬长铁条加盖的部分巡逻了一圈，这里原本计划作为全球飞船旅游的票务与行李柜台，但这计划始终没有实现，于是在禁酒令期间的最后两年，这里被改装成了一间茶室。山米担任飞机监看任务的生涯中，唯一真正让他烦恼的，就是吧台旁的这条走道，因为这里有太多诱惑：发亮的啤酒龙头、咖啡瓮，还有排列整齐的玻璃杯与茶杯。如果他要放纵自己的口腹之欲，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平衡这些诱惑与后续一定会出现的小便需求。山米确信，如果哪天德军的容克战机会在布鲁克林上空划出一条致命黑线，那绝对会发生在他去厕所小便的时候。他在鲁伯特啤酒静止的霓虹灯招牌下，正准备从精美的镀铬龙头里替自己倒点汽水时，突然听到黑暗中传来辘辘声响，他一度以为是逐渐靠近的雷声，但仔细回想，这个声音底层似乎还有点机械的嘶嘶声。他放下玻璃杯，跑到房间另一侧的窗台旁。即使在这时候，曼哈顿的夜色也不是全黑，铺了发光地毯的街道一路延伸至韦斯切斯特、长岛和新泽西荒野，向空中投射出一道明光，即使最鬼祟神秘的入侵者不开陆灯飞过来也无从遁形，就算山米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天空中什么都没有，只有大片的云光。

怪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平顺，机械的嘶响逐渐变成低沉的嗡嗡声，从大楼正中央传来齿轮与凸轮咔啦作响的声音——是电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绝对不是他惯常听到的声音。通常在六点钟来跟他交接的人叫比尔·麦克威廉——一个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会员，也是退休的渔民，他总是从八十一楼的宿舍走楼梯上来。山米走到电梯间，思索着是不是该拿起他跟陆军拦截指挥部间的热线电话——指挥部就在过去一点的考特兰街上一栋电话公司大楼里。在《收音机连环漫画》中，只要几个格框就足以完成入侵纽约市的基础，其中一格无疑会画着轴心国的颠覆者用戴着手套的拳头，握着黑色棍棒，把不幸的飞机监看员一棒敲得脑袋开花；山米可以看到棍棒撞击后四散纷飞的星星，还有字母跳出来，拼成“KR-RACK”，至于对话气球框里则是这个可怜的笨蛋说：“喂，你不能进来——啊啊！”

那是从大厅直达的快速电梯。山米又查看一下手中的记事板，如果有人要来——比方说，他的上司，另一个军官，在陆军拦截指挥部负责检查工作的上校——那么在他晚班的工作指令中一定会注明；可是单子上就如他早已知道的，仍然只有那七架飞机的名单与飞行计划，还有旁边小字加注的天候不佳预测。山米低头看着他穿着长袜的双脚，动动不规则的脚趾头，他的心思转了个弯：也许有什么无法预期的事情发生，所以有人无预警地跑了过来；说不定有人来告诉山米，他们的国家跟德国宣战了，或是说欧洲的战事已经结束，他可以回家了。

电梯抵达八十六楼时，抖动的缆绳发出金属战栗声。山米汗湿的手插在头发中。他知道警卫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锁着一把点45口径的手枪，但山米不知钥匙丢到哪里去了，就算拿到手枪，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除保险锁。他高高举起记事板，准备敲在间谍的头上，脖子上的望远镜越来越重，他干脆拿下来，打算抓着皮带像锤矛一样甩出去。电梯门打开了。

“这层是卖男性运动服的吗？”崔西·培根说道。他穿着燕尾服，戴着一条白色丝质领带，跟蛋白糖霜一样硬挺而泛着光泽，表面上态度严肃，但在薄薄的表层下却是一抹瞬息万变的戏谑笑容，好像在进行什么恶作剧似的。他双手各拎着一只褐色购物纸袋。“你在斜纹布底下有穿什么吗？”

“培根，你能不能——”

“我刚好经过，”这位演员说，“我就想，你知道啊，不如进来看看。”

“我们在一千英尺的高空上啊！”

“噢，是嘛？”

“而且现在是凌晨一点。”

“是嘛？”

“而且这里是美国陆军的设施。”山米的话语听起来义正词严，但他心里却知道他不过是在替自己的罪恶感找理由，因为其实当他看到崔西·培根出现在八十六楼时，心里充满着令人晕眩、脸红心跳的罪恶感——这感觉多么快活呀！他很高兴看到这位新朋友。“严格说起来，入夜后，如果没有指挥部的批准，任何人都不准进出的。”

“哎哟！”培根说。伟大的奥的斯电梯仍然包围着他，好像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叹息。培根后退一步，“那你一定不想见到像我这样的纳粹间谍在这里走动啰！我在想些什么呢？”电梯门吐出黑色的橡胶舌头，山米看着自己在磨砂镀铬电梯门上被切成两半的倒影彼此靠拢。“再见！”培根用德语说道。

山米把手伸进电梯门中间。“等一等！”

培根等着，眼睛瞅着山米，挑起一侧眉毛，好像拍卖员将要敲下木槌拍板定案的神情。他穿着深黑色丝质晚礼服，下摆斜切，领口有条纹，宽阔的胸膛前面嵌了一块山米见过最大也最白的假前襟。在正式服装的衬托下，他的光芒比平常更亮眼，他看起来也比平常更高大，比平常更确信自己即使在一千英尺高空、即使在凌晨一点、即使违反了军方规定，仍会受到欢迎。尽管他手上拎着两个不相称的购物袋，也或许正因为有这两个袋子，让穿着一身耍猴戏服的他看起来舒服得离谱。他的双肩靠在电梯的后墙上，两腿在膝盖处微弯，大号的右脚穿着拉贡达跑车级的黑色大鞋，只在趾尖部分有一点点扭曲。电梯又叹了一声。

“好吧，”山米说，“看在你父亲是将军的份上……”

山米退到一旁，伸手拦住一直想要关上的电梯门。培根迟疑了一会儿，仿佛在向山米挑战，看他会不会再度改变主意，然后才把自己推离电梯后墙，漫步似的走出电梯。电梯门关上。这会儿山米是彻底地违规了。

“他只是准将而已。”培根说，“你好吗，克雷？”

“好，我很好，请进。”

“你知道，那是最低阶。”

“什么？”

“准将。那是将军里的最低阶级。”

“那他一定等得很不耐烦吧。”

“他急得咧！哇！”培根看着瞭望台大厅冰冷的大理石玄关，到了晚上，这里的灯光就会调暗以减少反光，这样从黑暗的大窗户望出去才能看得比较清楚；他稍微眯起眼睛一边看着吧台上的闪光与阴影，一边看着长长的窗台。“哇！”

“是啊，哇！”山米突然觉得少了点愉悦，多了点尴尬，甚至还有点害怕。他做了什么？培根想做什么？从演员那个方向传来一股淡淡的辛辣但又不难闻的味道，那是什么东西？“嗯，哦，欢迎光临。”

“太棒了！”培根大步走向窗户，这里可以俯瞰哈德逊河，正好面对新泽西的黑色崖壁和霓虹广告牌。培根的步伐有点踉跄，好像科学怪人。山米在后面亦步亦趋，生怕他打破什么东西。培根的脸贴着窗户，热切地将他笔直而有点尖的鼻子压扁在玻璃上，那股热情让山米怦然心跳。窗户是用强化厚玻璃做成的，但崔西·培根自有一种迷人的蠢劲——或者只有山米这么认为——可以像符咒一样对抗这种科技的保护机制。他有办法钻进因为濒临崩塌而关闭的戏院阳台、可以进入标示着“闲人免进”的楼梯间，而且山米后来才知道，培根特别喜欢在没人注意时，从地铁月台溜到铁轨上，靠着那只白金打火机的微弱火光钻进地铁隧道里。今晚让他上来真是天大的错误！“有件事我一定得说，以前我老是搞不懂，为什么会有脑筋正常的人自愿来做这种工作……而且还不支薪……可是现在……每天晚上，你都自己一个人享受这些？”

“每个星期三晚上。你喝醉了吗？”

“这是什么问题？”培根答道。不过他并没有进一步说明他这么说是觉得这问题太侮辱人或只是没必要，又或是两者兼备。“我到纽约市的第一天就上来过这里，”他吐出来的气息让玻璃窗起了雾，“这里白天时完全不一样。小孩跑来跑去。外面一片蓝天，还有蒸气、鸽子、船、旗帜。”

“其实我从来没在白天上来过。我是说，我在这里看过日出，不过在他们开门让游客上来前，我早就走了。”

培根后退一步，但他留在玻璃窗上的头颅淡印却流连了一会儿才蒸发掉；然后他沿着窗户滑行到东南方角落，这里跟瞭望台的其他三个角落一样，都有台投币式望远镜。他弯下腰来看，购物袋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培根好像忘了他手上还拿着袋子。

“这真是太过瘾了！”他眯起眼睛从望远镜看出去，“可以看到自由女神呢！”当然，除非你投入一毛钱，否则什么也看不到。“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她会不会戴着发网睡觉！”他四处转着圈子，脸上的表情既天真又鲁莽，像极了学步中的孩子在托儿所里找寻破坏的新目标。

“我可以到处看看吗？”

“这……”

“你就坐在这儿啊？”

培根拎着袋子，继续走到一个宽阔平台后方——现在他可以确定里面传出的是芦笋的味道——白天这里是警卫站，他们在此收票并提供导览信息，介绍这个知名的全景风光。拦截指挥部也把电话装在这里，如果真有空袭，山米就可以立刻跟考特兰街联机。另外山米也把午餐盒、多余的铅笔、香烟和空白的日志表格放在这里。

“我不是真的坐……培根，你最好不要……不行！”

培根放下手中的一个袋子，然后拿起紧急电话的话筒。“喂，是费吗？嗨，我是康。甜心，你听好——嘿，电话在响呢！”

山米跑到警卫站后面，从他手上一把攫过电话，甩回原位。

“对不起。”

“除了什么东西都别碰之外，”山米说，“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培根？”他靠着培根，像是用肩膀顶着一堵卡住的门，把他从警卫站后面推挤出来。“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培根低头看着左手，有点意外的样子，然后又回头看看刚才放下的袋子，他把袋子捡起来，高举着送向山米这边。山米闻到奶油、酒和青菜的味道，也许还有红葱头。

“晚餐！”培根说。

他们走进黑暗的咖啡厅，倒放在桌上的椅脚四处林立，上蜡磨光的石地板在他们脚下低语。沿着长吧台的镀铬栏杆末端映着大厅的灯光眨着眼睛，冰箱轻声对着自己哼唱歌曲。吧台里沉默的气氛似乎让培根有些意兴阑珊，或说至少没有提高他的兴致。他搬下两张椅子，然后一言不发地打开手中的购物袋。结果其中一个袋子里装了三个加盖的银餐盘，就是电影里饭店服务生放在铺了麻布的推车上推进房间的那种，另外一袋则装着其他两个餐盘，还有一个汤盘，里面盛了淡绿色的汤。培根在桌上摆好餐盘和汤盘后，随意拿出刀叉、汤匙等餐具，餐具上有华丽浓艳的图案，另外还有两条餐巾，上面多少都已沾到从各个盘子里溜出来的汤汤水水。他同时也拿出一瓶酒、开瓶器、两个酒杯——其中一个已经破了。

“我们得共享一个酒杯，”他说，“或者我可以直接就着瓶子喝。”

“什么？没有火焰雪山[17]？”山米说。

培根有点伤心的样子。他很快掀起其中一盘的盖子，里面是小小一摊带有褐色条纹的白色糖水，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样子。“你当我是什么？”

“对不起。”山米说。他们坐下来用餐。晚餐是塞了牡蛎的鹌鹑、荷兰酱蒸芦笋、马其顿色拉、法式炸薯球，淡绿色的汤则是奶油西洋菜汤。山米实在无法鼓起勇气把那只小鸟五马分尸，所以只把塞在里面的东西挖出来吃，还挺可口的。“你做了什么？”山米说，“外带客房服务餐点？”培根住在五月花大饭店，日子过得挺惬意，不过据他自己的说法，那完全超过了他的经济能力。

“那倒不尽然。”

“很好吃，热一点就更好了。”

“要盐吗？”培根又将手伸进购物袋，拿出一个银色盐罐放在桌上，罐子的设计比餐具更繁复华丽，不过却是空的。“哎哟！”他弯腰往袋子里一瞧，然后斜拎起袋子，把袋口一角对准盐罐口，细细的盐流就从纸袋里缓缓泄出。“喏，跟新的一样。所以，”他指着山米的记事板和监看员徽章接着说，“你想掺一脚，是不是？在逃脱侠对抗铁链帮，还有他们轴心国手下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助他一臂之力。”

“有很多人这么问我，”山米说着在马铃薯上撒盐，“我通常也这么说。”

“但你会跟我说实话，是吗？”培根的语气略带调侃，但又有那么一点真诚请求的意味。

“嗯，”山米有点受宠若惊，“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我——因为我做了件事——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做完之后回来，刚好在一楼大厅看到一小群监看义工在这里观光，所以我也跟着混在里面，压根没有细想自己在做什么。”

“良心有愧。”

山米点点头。不过他会担任飞机监看工作，也与乔越来越常跟罗莎·萨克斯在一起，因此丢下山米每晚独自耗时间有关系。“别问我做了什么事，我不能告诉你。”

“好吧，我不问就是。”培根说着耸耸肩，叉了口芦笋送进嘴里。

“好啦，”山米说，“我跟你说。”

培根挑起眉毛说：“是什么猥琐的事？”

“不是啦，”山米笑了，“不是，我——我作了伪证。在法庭作证时，我跟超人漫画的律师说薛利·安纳波从来没有叫我抄袭他们的人物，可是他百分之百这么说过。”

“我的天哪！”培根看起来真是吓到了。

“很坏噢，对吧？”

“把你吊死都算便宜你了。”

山米这才发现培根在逗他，不过那天下午在菲利浦-奈吉的会议室里留下的记忆让他感到如此厌恶、不安，直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脸上残存着羞愧的潮红。

“嗯，这事做错了。”他说，“虽然有很好的理由，不过错了就是错了。我猜我大概因此才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好事来弥补一下。”

“这是你做过最坏的事吗？”培根摇着头说。

“到目前为止，”山米说，“我想是。”

培根的眼底很快涌入某种不知名的记忆，流露出悲哀的眼神。“你真幸运。”他说。

“呃，你去了哪里？”山米转移话题，“穿成这样。宴会吗？”

“一个小宴会。很小。”

“在哪里？”

“海伦家，今天是她生日。”

“海伦·波托拉？”

“你忘了说‘可爱的’。”

“可爱的海伦·波托拉？”

培根点头，仔细研究或说假装在研究盘里鹌鹑的腿关节，仿佛上头有滴血印困扰着他。

“有谁去了？”

“我在那里，可爱的海伦·波托拉也在。”

“就你们两个？”

他又点点头。他对这个话题的回复都格外简略，不禁让山米怀疑培根跟海伦是不是吵架了。山米没有跟女演员直接打交道的经验，不过却跟大多数人一样，认为她们的习性跟发情中的毛绒鼠相去不远，如果海伦·波托拉邀请她的男主角去家里参加两人世界庆生会，绝对不是因为她期望今晚的结局是她男友拎着两大袋微温的美食在中城闲逛。

“所以她到底几岁了？”山米说。

“其实已经七十二岁。”

“培根。”

“这老女人保养得十分惊人。”

“培根！”

“她有什么秘方呢？肝，人肝，很多很多。”

“崔西！”

培根将视线从食物中抬起来，佯装无辜的吃惊眼神。

“是的，克雷？”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

山米严厉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浪费这些好菜。海伦费了不少工夫准备这些东西。”

“这些是海伦做的？”

“是啊，我真的觉得你该写张小卡片给她。”

“你是说，这是你俩的晚餐？”

“本来是。”

“你跟海伦吵架了？”

培根点点头。

“吵得很凶？”

他又点点头，这会儿看起来真的很悲惨。“可并不是我的错。”他说。

山米很想知道他们究竟吵了些什么，但又觉得这样有点交浅言深。他没想到，如果同样的情况下，对象换成其他人，他肯定会毫不迟疑地用布鲁克林区最周到的礼节追问到底。可是培根很自然地驯化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培根接着说，“她有种错觉，以为我今晚会跟她求婚。天知道谁跟她说的。”

“是艾德·苏利文说的。”山米说。他在《新闻报》上看到这篇文章，当时心里还有点怪异的遗憾，他跟培根的友谊没什么发展的空间——有的也只是他们这两个不同世界交会的那一点方寸之间——他觉得一旦小培跟他的女主角结婚，然后搬到好莱坞去当明星，他们的友谊就一定会夭折。“昨天早上的报纸。”

“噢，是嘛。”俊美的脸庞悲伤地摇晃着。

“你看了吗？”

“没有，但我记得几天前的晚上，我在琳达那里碰到艾德·苏利文。”

“你有跟他说你要跟海伦求婚吗？”

“可能有吧。”

“但你没这打算。”

“没有。”

“所以她生气了？”

“跑进卧室，把门甩上。当然，先打了我。”

“真是好样的。”

“冷不防打了我一拳。”

“哎哟，痛哟。”这段叙述——或者毋宁说是山米在想象中重新组合的场面——让他有种兴奋感，仿佛他以前常有的那种欲望又在心底滋长、蠢蠢欲动，想要拥有……倒不是拥有崔西·培根这个人，而是他的生活、他的体格、他那美丽而暴躁的女友以及那种让她心碎的力量。不过事实上，他所拥有的却是望远镜、记事板和每周三晚城市高空的独栖。“所以你就把她做的菜带走了。”

“反正都已经放在桌上了。”

“然后带到这里来。”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讲到这里，他们的交谈暂时中断。但突然间，空中有道深紫色的骚动环绕在他们周围，填满了这个谈话的空隙，那是悠长低沉的夏季声响，既惊人、又熟悉。连吧台上放玻璃杯的地方，也传出细细的钟声响应。

“哟，”培根说着站了起来，“打雷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山米也起身跟在他后面。

“在这边，”他拉着培根的手臂，“从东南方来的。”

他们肩挨肩站着，看着缓慢漆黑的飞船飘浮在纽约上空，尾巴拖着一条白色的闪电长索；雷鸣袭击着大楼，就像只猎犬穿着劈里啪啦作响的外套摩擦着大楼的拱肩与竖窗，在窗棂边嗅来嗅去。

“它好像喜欢我们。”培根的声音像是带着笑意的羽毛轻轻搔着。山米看出来了，他心里也在害怕。

“是啊，”山米说，“我们是它的最爱。”他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花让培根惊跳起来。“别紧张。这整个月都在打雷，整个夏天都是。”

“哈！”培根说。他就着酒瓶吞了口红酒，然后舔舔嘴唇。“我才不紧张呢。”

“对不起。”

“那玩意儿，你知道啊，并没有击中过大楼。”

“今年已经是第五次了，我想应该是。”

“哦，我的天哪！”

“别紧张。”

“闭嘴。”

“他们曾经记录到两万两千多安培的电击。”

“击中这里？”

“好像是一千万伏特的样子。”

“天哪！”

“别担心，”山米说，“这整栋大楼就像个巨型的——噢！”培根的唇贴上山米的唇，他的呼吸带着点酒酸，唇边还残留着一滴甜甜的酒液。两人唇边的胡茬彼此摩擦，像电流一样沙沙作响。山米先是大吃一惊，等到他大脑里储存的那些犹太基督教禁忌与心态开始把严厉谴责的信息送往身体各部位时，已经太迟了！他已经在回吻崔西·培根了！他们两人的身体都朝着对方倾斜，酒瓶碰撞着窗户玻璃，山米觉得有个小小的光环、热热的宝石在烧着他的指尖，于是他松开香烟，任其跌落地上。然后，窗外的夜空出现火光条纹，他们听到嘶嘶声，听起来几乎是湿的，就好像水珠滴落在火热的铁板上，接着雷鸣就把他们关进其巨掌合拢的漆黑洞穴里。

“闪电。”山米说着把自己拉开。尽管上星期有天晚上，通用电气公司的卡尔·麦凯克伦博士用温柔的语气，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过安全——他跟帝国大厦合作研究大气中的种种电现象，从圣艾尔摩之火[18]到反击天空的逆向闪电等等——可是此刻山米却好像突然害怕起闪电来了。他从崔西·培根身旁退开一步，弯下腰捡起还在冒烟的香烟，然后不自觉地模仿起麦凯克伦博士那种乏味枯燥的语气，仿佛要从中寻求庇护。“大楼的钢骨结构会吸收，然后完全释放电力……”

“对不起。”培根说。

“没关系。”

“我不是故意——哇，你看！”

培根指着窗外空荡荡的步道，好像有条明亮的蓝色液体沿着栏杆流动，有点黏稠又有点湍急。山米打开门，把手伸进清新的夜色里，培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伸出手。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伸出的指尖冒出两英寸长的分岔火花。

8

常在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鬼混的顾客中，有群业余爱好者组织了一个名为“魔法师”的团体，他们从事的行业或多或少都跟文艺圈有关，每月两次固定在艾迪生饭店的酒吧聚会，用酒精、夸张的故事和新奇的欺骗手法彼此迷惑切磋。他们这个团体对“文艺圈”的定义有点扩张解释，以乔为例，就是连漫画这行也算了进去。乔在“魔法师”这个团体中认识了一些人，其中包括伟大的沃尔特·B·吉布森，他不但替胡迪尼作传，同时也创造了魅影奇侠这个人物。另外他也因此认识了算是艾迪生聚会的半常客奥森·威尔斯，后来发现，原来威尔斯也是崔西·培根的朋友。培根刚到纽约来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跟水星剧场合作，在威尔斯的广播剧《不可儿戏》中担任艾吉侬这个角色。而现在，乔和培根两人总共拿到了四张票，一起去参加威尔斯第一部电影作品的首映会。

“他是什么样的人？”山米想知道。

“他真是个人物呢。”罗莎说。有天下午她去爱迪生酒吧跟乔碰面时，曾经短暂会晤了这个高大却有着一张娃娃脸的演员，并觉得在他身上感受到相同的精神。他也是个浪漫的人，最大的特色就是只要摆出一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想要逃出高尚尊贵家庭束缚的欲望，就足以让其他人心神荡漾。她念高中时，曾经与朋友专程到上城去看当时大受欢迎的魔幻风格版《麦克白》，而且她很喜欢这出戏。“我真的觉得他是个天才。”

“每个人在你眼里都是天才，你也觉得这家伙是天才。”山米说着用粗短的手指戳戳乔的膝盖。

“我就不觉得你是天才。”她甜美地说。

“真正的天才都不会在有生之年受到赏识。”

“除了那些生前就受到赏识的天才之外。”培根说，“奥森绝对是其中之一。”

他们正挤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往上城去。山米和罗莎坐在折叠式活动座椅上，罗莎的手抓着山米的手臂不放。她从大西洋两岸救援会的办公室直接过来，身上穿着方形垫肩、系腰带的格子呢套装，剪裁有点像军装，看起来很邋遢——这让她心痛不已，因为上次奥森·威尔斯见到她时，她穿得像个学校老师——所以这人大概已经认定，乔·卡瓦利的女友在迷人程度上跟一袋洋葱不相上下吧。山米还是一袭从乔治·拉夫特电影里抄袭来的宽大粉红条纹西装，培根则是平常的晚宴服——从罗莎的眼光来看，他对时尚名流这个角色看得太认真了点，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似乎也是他唯一真正严肃以对的事情。至于乔，当然还是一副刚从树篱上摔下来的模样，头发上沾着白漆，看来似乎还用领带末梢吸了洒出的墨水。

“他是个聪明的家伙，”乔说，“但不是个好魔术师。”

“他真的在跟朵乐丝·德里奥约会吗？”培根说，“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我怀疑。”乔说，尽管他好像对这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罗莎知道，他今晚有点消沉。几星期前，霍夫曼的船终于抵达里斯本，按照原定计划，现在早就该启程开往纽约，可是两天前，大西洋两岸救援会在葡萄牙的代办柯兹维尔太太打电报来说，有三个孩子罹患麻疹病倒了，其中一人还不幸死亡。今天他们又听说整个圣母玛利亚修道院已被葡萄牙当局“无限期彻底隔离”了。

“我以为在跟朵乐丝·德里奥约会的是你呢，小培！”山米说，“艾德·苏利文这么说的。”

“是卢普·贝莱斯[19]才对。”

“我把这两个搞混了。”

“不管怎么说，你早该知道报上写的都不能信。”

“比方说，帕纳赛斯电影公司计划将漫画中的强人逃脱侠搬上银幕，并由广播明星崔西·培根先生出演这样的新闻，是吗？”

“真的吗？”罗莎说。

“只不过是系列中的一部而已，”培根说，“而且帕纳赛斯，他们差劲得很呢。”

“乔，”罗莎说，“你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跟我又没关系。”乔的目光仍然看着百老汇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车窗外疾逝而过，有个女人从旁边经过，她的肩上看起来至少挂着九只小鼬鼠的尾巴。“山米跟我，我们还不是一毛钱都拿不到。”

山米看着罗莎，肩膀一耸——他怎么啦？——罗莎在山米的手臂上捏了一下，她还没机会跟山米说里斯本送来了最新电报。

“乔，也许这部分没钱赚，”山米接着说，“但我跟你说，崔西说如果他真的拿到这个角色，他会替我们去说服电影公司的人，要他们请我们去写这剧本。”

“这是很自然的啊，”培根说，“当然，也搞不好他们根本不会拍这部电影。”

“我们可以搬到好莱坞去呀，乔！那就可能大有所为。这很可能是个真正的正当事业的开端呢。”

“正当事业。”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山米这句话解决了困扰着乔一整天的问题。然后他的视线又投向窗外，“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

“到了，”培根说，“皇宫戏院。”

现在名字前面加了雷电华三个字的皇宫戏院，曾是美国轻歌剧与杂耍表演的巅峰圣殿。他们的车子在戏院前面靠边，停在一长串出租车与出租礼车的尾端。一个眼神狂野、头发凌乱的巨幅奥森·威尔斯人像剪影从门口帐篷处迎面逼来；戏院门前更是一片骚动，闪光灯与喊叫此起彼落，乍看之下是两片红色唇影，仿佛一场灾难迫在眼前。山米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山姆？”罗莎说，“你好像见鬼了一样。”

“他只是担心我们要他付车钱而已。”培根说着，伸手去掏皮夹。

乔从车里爬出去，把帽子戴好，然后替罗莎扶着车门。她一踏出车门，手臂就勾住乔的脖子，他也一把将她抱起，往自己身上紧紧一揽，深深吻着她的唇。她可以感觉到所有人都盯着他们看，心想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或者他们以为自己是谁。乔的灰色帽子从头上掉了下来，但他一手接个正着，然后把罗莎放下。

“他不会有事的，”她跟他说，“他已经得过麻疹。只是稍微耽误几天而已。”

她知道乔不喜欢被人安慰，对此她有过一些苦涩经验，不过当他放下她时，却出乎意料地笑了一下。他环顾周遭的摄影师、人群、令人目眩的弧光灯、人行道旁的加长型黑头礼车；她看得出来，他很兴奋。这确实令人兴奋呢，她想。

“我知道，”他说，“他不会有事。”

“有一天，我们可能也会去好莱坞。”她受到他心情骤变的鼓舞，说起话来有点不假思索。“你，我，还有托马斯。住在好莱坞山上的小屋子里。”

“托马斯一定会喜欢。”乔说。

“皇宫戏院。”山米走到他们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光鲜亮丽的帐篷上方这几个字，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五元钞票。“喏，兄弟，”他说着把钞票递给培根，“这趟算我的。”

9

“逃脱侠，真是好东西啊！”奥森·威尔斯对山米说道。他看起来十分高大，而且年轻到让人惊讶，闻起来则有朵乐丝·德里奥的味道。在1941年，某些时尚人士就是喜欢表现出自己对于蝙蝠侠、惊奇队长或蓝甲虫这些东西懂得很多的样子，那是当时的流行。“我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谢谢你。”山米说。

虽然在往后的日子里，山米提到这件事时总不忘加油添醋一番，但事实上，他跟奥森·威尔斯之间的互动，无论在当天晚上或其他任何场合，都只是到此为止。首映会后在“宾州屋顶”举办的宴会中，乔跟朵乐丝·德里奥跳了舞，罗莎则分别跟英俊的约瑟夫·科顿[20]和爱德华·埃弗雷特·霍顿[21]共舞，后者的舞技要好得多。现场演奏的是汤米·多西[22]的乐团。山米坐在那里，半闭着眼聆听，他跟1941年所有大乐团摇摆乐的狂热分子一样，知道这是自己的荣幸——能够活在当下，享受自己最喜欢的音乐，亲自感受大师在艺术成就与演奏技巧上的绝对巅峰。无论就神韵、浪漫、精致或是诙谐简洁的灵魂变奏来说，这都是本世纪超群卓绝、无人能出其右的时刻。乔和朵乐丝·德里奥跳了支狐步舞，接下来当然就是伦巴，乔跟朵乐丝·德里奥的互动也仅止于此，不过他跟奥森·威尔斯仍不时会在艾迪生饭店的酒吧碰面。

1941年5月1日这天，对这对表兄弟来说，发生了一件到目前为止比任何事件都重要的大事，就是他们看了这场电影。

后来，在他人手中，逃脱侠后来变成了丑角。读者口味变了，作者开始厌倦，而且所有主线剧情都彻底写完了。后来接手的文字作者与画家在乔治·迪西的默许下，把这本漫画变成一种内化的谐拟，用来取笑整个易装英雄类的漫画。逃脱侠的下巴越来越宽大，下颏的小凹陷也越来越明显；他的肌肉异常增长，整个人鼓胀起来——他在战后的头号对手岩浆博士有句用来形容他的话，着实令人难忘：“像是装满猫的袋子。”梅花小姐被迫用她上乘的针线功夫替逃脱侠缝制李伯拉斯[23]盛装风格的特殊服饰，专门用来打击犯罪。奥玛和大个子艾尔也公然批评老板挥霍无度，每次历险都要有超级船舶、超级飞机，甚至还替汤姆·五月花打造了一支“手工雕刻的象牙拐杖”，让他在晚上有重要约会时可用，结果积欠了大笔账单。逃脱侠本人也颇爱慕虚荣，读者有时会看到他在出发前去打击罪恶的路上，对着窗户或药房里体重计上的镜子检视自己的倒影或梳理头发。在后期出版的其中一期漫画中（第130期，1953年3月），逃脱侠利用对抗邪恶的杂食帮以拯救世界的空档，在一个口齿不清的装潢师傅协助下，重新装修“钥匙洞”——也就是帝国皇宫戏院舞台下的密室——把自己弄得一身大汗。虽然他还是一样可靠，继续扶助弱小、为无助百姓而战，但逃脱侠似乎不再把他的历险当成正经事来办；他不时去古巴、夏威夷和拉斯维加斯度假，甚至还在赌城的金沙饭店登台，同台演出的不是别人，正是华勒祖·莱布雷斯本人。有时候，如果他不是急着要赶到什么地方去的话，就会叫大个子艾尔负责驾驶金钥喷射机，自己则拿起一本以他照片为封面的电影杂志来看。所谓的鲁布·戈德堡[24]情节，也就成了逃脱侠的注册标志——逃脱侠跟其他人一样对呆板无聊的例行性打击犯罪感到厌倦，于是他在战后这些年打击各种硕大、无穷尽的超级妄想狂、恶魔、卑鄙流氓的过程中，便刻意加上各种障碍与阻挠，好让自己玩得开心——比方说，他在收拾某些犯罪帮派时，会事先同意只用“赤手空拳”；或者除非他们其中有人随口说了声“冰水”之类的话，否则他就不使用巨幅增加的神力——就在他快被打败，但天气偏又冷到没人会开口要杯冰水时，逃脱侠才会突然开窍，毫不留情地收拾这些帮派分子，把他们丢到载满洋葱的卡车后面。于是他成了个有着超级神力、肌肉发达的小丑。

然而，1941年，君临地球上所有超级英雄的逃脱侠却完全不一样。他认真严肃——有时这甚至成了他的缺陷。他的脸庞瘦削、嘴唇方正，从头罩眼洞里射出的目光像冰冷的铁钉。虽然他很强壮，却不是刀枪不入，他可能遭到拳殴、棒击、水淹、火烧、毒打，甚至挨子弹。而且他的使命有正当性——基本上，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解救世人。早期故事虽然充斥着反法西斯的拳打脚踢与惊声尖叫的斯图卡战机，但情节都是关于受到威胁的孤儿、遭到凌虐的农民，还有可怜的工厂劳工遭到生产武器的老板欺压而变成行尸走肉的奴隶。即使在逃脱侠参战之后，他虽然忙着赤手空拳地拔除敌对的战舰，但仍会花上同样多的时间保护欧洲的无辜受害者，护卫难民，不让炸弹掉在婴儿身上。每当他破获美国本土的纳粹间谍集团（例如颠覆者的团队）时，他都会意有所指地说出由试图在表哥的战争中助上一臂之力的山米执笔的台词。比方说，当他捣开另一个地洞，捉到一批由笨头笨脑的德国人设计、鼻子上装了挖土机的“武装地鼠”企图在诺克斯堡[25]底下挖地道破坏时，他可能就会说：“不知道那些把头埋在沙里的战争鸵鸟看到了会怎么说？”综合了至诚真心、社会良知与不惜动用暴力的意愿，使得他在1941年成为完美的英雄人物。因为当时的美国为了要不要支持这场可怕的战事，正处于激烈的论战中，各种谣言满天纷飞。

然而，尽管逃脱侠的销售量突破百万份，而且还一度在美国普罗大众的意识中浮沉，但如果在1941年春天之后，山米没有再写、乔也没有再画另一期漫画的话，逃脱侠无疑就会从全国读者的记忆与想象中逐渐褪色，就像《猫人》《悬吊人》《黑色恐惧》这些巅峰期销售量直逼逃脱侠的杂志一样。而漫画的狂热发烧友——包括收藏家与书迷——也就不会砸下惊人的钱财来收购或动辄写上几十万字去研究卡瓦利与克雷早期的合作作品。如果山米在《收音机连环漫画》第十八期（1941年6月）之后就封笔，那么他留给世人的记忆——就算还有人记得他——就只不过是一个最疯狂投入漫画的人，在40年代初创造了一些次要的漫画明星而已；如果那天晚上埃布林的三叉戟炸弹把乔·卡瓦利炸死在皮埃尔酒店，那么就算还有人记得他，他也不过是另一个炫目的漫画封面画家，苦心经营出动感十足的战争场面，在幻想中神来一笔地创造了《月光蛾》，而绝对不像今天还有些人会记得他是漫画艺术史上对版面设计与叙事技巧都有卓越贡献的伟大发明家。然而1941年7月，全美九百万个立志在长大后要加入漫画工作行列的十二岁小朋友，毫无戒心地拿起《收音机连环漫画》第十九期时，却差点吓死。

追根究底都是因为《公民凯恩》。这对表兄弟坐在布置庸俗的皇宫戏院二楼，中间夹着罗莎与培根。屋顶的吊灯像是诱人的吊袜带，到处都是丝绒与金箔的狗皮膏药贴在年高德劭的老骨头上。灯光暗下来，乔点了支烟，山米坐正，把腿摆好——看电影时他的腿常会发麻——然后电影开演了。乔注意到在电影片名上方只有奥森·威尔斯一个名字。摄影机跳过高耸的铁栏杆、像只乌鸦般冲上崎岖不平的山丘，俯瞰着山上的猴子、船只及小型高尔夫球场，仿佛知道它要找的是什么东西，毫不迟疑地冲进窗户，一直往前推进，直到特写镜头对准一对犹如怪兽般的巨大嘴唇——凯恩的双唇在摩擦之间吐出了临终之时最后的独白。

“这电影会很好看的。”乔说。

他不止印象深刻，而是内心激荡，大受冲击。灯光亮起时，山米向前倾，隔着罗莎看着乔，急着想知道他对这部电影有什么看法。乔坐在椅子上，眼神笔直地盯着前方，眨着眼睛，好像在脑子里计划什么一样。他到美国后不到一星期就一头钻进漫画这个艺术形式，在此过程中，他对这行业有诸多不满：便宜行事的传统作风，从未受到出版商、读者、父母、教育家的重视，他在《月光蛾》中极力想摆脱的空间限制等等。突然之间，他感觉他可以完全克服、超越，甚至摆脱这些缺点——神奇卡瓦利亚即将要永远挣脱九个小格子的束缚。

“我希望我们也能做那样的东西。”他说。

这正是山米心里所想的。从片中那段关于凯恩的假新闻影片结束，灯光打在那些替“时代进程”新闻影片公司工作的人开始，山米就注意到了这部电影的结构，然后一直想着这件事。不过乔所说的是他受到启发、想要接受挑战的感觉；而山米所表达的却是他对威尔斯的嫉妒和永远无法脱离漫画行业的绝望——尽管有着丰厚的利润，但无非是根植于廉价新奇商品的一场骗局。他们从宾州屋顶回家后，四人彻夜长谈，啜饮咖啡，不断在泛音留声机上播放唱片，讨论各自记得的细节、镜头与对白。他们念念不忘摄影机向上倾斜的长镜头，经过各种机关与歌剧院的阴影，拍到两名舞台工作人员在苏珊·亚历山大首度登台时捂着鼻子；他们也忘不了摄影机从肮脏下流的夜总会天窗俯冲而下，仿佛一拳把可怜的苏西打入万劫不复的灭亡。他们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拼凑出凯恩这个人的肖像；争辩着电影中显然没有其他人在房里听到他的低声细语，何以会有人知道他的临终遗言。乔费力地表达他的企图心，陈述要如何改良这个纸张边缘呈锯齿状、又用订书针装订的艺术形式——他们因为个人喜好与运气，因缘际会地走进这个圈子，他跟山米说，这不只是想办法改编这部片子里大胆呈现的一大堆电影技巧而已——极大的特写镜头、怪异的摄影角度、前景与背景的反差安排等等——乔跟其他一些人已经在做少量尝试了。而《公民凯恩》所呈现的远超过乔看过的其他电影，这种叙事与影像的完全融合——难道山米没看到吗？——这正是漫画讲故事的基本原则，也是他们合作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如果少了慧黠又有说服力的对白以及扑朔迷离的故事轮廓，这部电影就只不过是另一部美国版的乌发电影公司[26]的作品。这种充满抑郁阴影的表现主义风格，乔在布拉格成长期间已看过太多类似的东西，如果没有摄影机的抑郁阴影和大胆冒险，没有舞台效果般的灯光和令人坐立难安的拍摄角度，这就不过是部讲述一个有钱混蛋的有趣电影而已。然而，它所呈现的一切，超过而且远远超过一部电影之所需。从影像与叙事密不可分的编织结合这个关键角度来看——《公民凯恩》就像一本漫画。

“我不知道耶，乔。”山米说，“我也希望我们能做出那样的东西，不过拜托，这只是——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漫画啊！”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看待漫画呢？”罗莎说，“没有什么媒介天生就比另一种媒介高级。”和她父亲住在一起，相信这样的格言几乎已成了她的生活必需品。“重要的是，你怎么去利用它做。”

“不对，这不对。事实上，漫画确实不如别的东西，”山米说，“我真的这么认为。这是——这是漫画题材与生俱来的劣势。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堆男生——还有一个女生——穿着紧身裤跑来跑去，对不对？就算帕纳赛斯把逃脱侠拍成系列电影，相信我，那也绝对不会像《公民凯恩》一样优秀。就算奥森·威尔斯来拍也办不到。”

“克雷，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借口。”培根一开口，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其中以山米为最，因为他从未见过他的朋友如此严肃。“你所认为天生不如人的不是漫画，而是你自己。”

乔啜饮着咖啡，客气地挪开视线。

“嗯！”罗莎过了一会儿说。

“嗯！”山米也同意。

山米和乔在早上七点整走进办公室，两颊因缺乏睡眠而绯红，虽然咳嗽但神志清醒，两人几乎没有说话。乔夹在腋下的皮制作品夹里有他新画的设计图，还有山米替《凯恩街》写的草稿——也就是第一个所谓现代主义或棱镜分色版的逃脱侠故事——不只如此，月光蛾、监察员、自由四斗士也有新的情节——都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东西。他们沿着走廊去找安纳波。

帝国漫画公司的出版商放弃了那间让他浑身不舒服的超大镀铬办公室，改搬到一个管理员的大衣帽间。他在里面放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狂喜报时者之歌》的作曲家肖像以及两部电话。自从搬过去后，他声称自己自在多了，而且晚上也睡得比以前安稳。山米和乔走到这个衣帽间办公室的门前——只要安纳波一进去，里面就真的没有其他人的容身之地了——安纳波正在写信，看到他们后，举起一根手指——示意他手边有很重要的事。

山米看到他正在齐玛诺斯基协会的信纸上写信，信的开头是“亲爱的弟兄们”。安纳波读信时，手在空中挥舞，多肉的紫色嘴唇兀自蠕动着。然后他抬起头，狰狞地笑了一下。

“我怎么突然想把支票簿藏起来？”他说。

“老板，我们想跟你谈谈。”

“看得出来。”

“首先，”山米清清嗓子，“到目前为止，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还不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其他竞争对手的东西，我们比大部分人做得都好，也几乎跟最好的作品不相上下，可是呢，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我和乔替今后的逃脱侠设计了新的发展，相形之下，眼前这些东西都是垃圾！不过我还不能宣布内容，现在还不能。”

“这是第一件事。”安纳波说。

“没错。”

安纳波点点头。“第一件事，你们应该恭喜我。”他坐正身子，双手十指交叉紧扣放在肚皮上，等着他们追问。

“他们买了，”山米说，“帕纳赛斯？”

“他们的律师昨晚跟我说的。制片工作最迟今年底开始，金额当然不是很大——毕竟不是米、高、梅——但还算不坏啦！一点也不坏！”

“当然我们一定会要求你分我们一半。”乔说。

“这是自然，”他同意，微笑道，“好，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做了些什么？”

“呃，基本上是种全新的做法，我们看到——”

“我们要全新的做法做什么？旧的就很好哇。”

“新的更好。”

“在这种情况下，更好只代表一件事，”安纳波说，“就是更多的钱。这种新做法可以让我和合伙人赚更多钱吗？”

山米看着乔；事实上，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说服，但他心里对培根昨晚的指控仍然感到刺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钱对薛利·安纳波来说，并不是——或者不永远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多年前，安纳波一度珍藏着有天能够加入纽约爱乐乐团拉小提琴的希望，这部分的他尽管深埋在心底，但永远不会为了卖放屁椅垫的生活而轻言放弃。随着帝国漫画的销售量一路攀升，金钱的黑色大旋风从美国心脏地带吹来，安纳波因为残存的企图心以及对这种不花大脑就轻易达成的巨大成就产生了一种诡谲的罪恶感，开始对漫画在学术精英与文学显贵间的名声不佳极度敏感，也突然重视起他们的意见。他甚至强迫迪西撰稿写信给《纽约时报》和《美国学者》，由他亲自署名，抗议这些刊物在行文间对他卑微的出版品作出不公的评论。

“很多，”山米，“老板，可以赚一大堆呢！”

“那给我看看你们新的东西。”

他们拿出作品夹，试着解释他们打算做什么。

“成年人，”安纳波听了几分钟后说，“你们说的是吸引成年人看漫画？”

这对表兄弟互看一眼，他们从来没这么说，也没这么想。

“我想是。”山米说。

“是的，”乔说，“有钱的成年人。”

安纳波点点头，抚着下巴。山米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和下巴关节都像松了口气，放松后的安纳波以一种隆重、轻松的姿势靠在巨大的旋转皮椅里，但又没有完全免于金属疲劳和弹簧故障的威胁。至于这样的轻松是因为终于找到了生意赚钱的基础，抑或只是知道这肯定会失败的慰藉，山米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安纳波伸手去拿那封还没完成的信，“我们试试。回去工作吧。”

乔回头准备要走，但山米捉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来。他们站在那里不动，安纳波在信里又写了一行字，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又怎么啦？”

“帕纳赛斯那个不怎么巨大的金额呢？”山米说，“广播剧我们有份，报纸漫画你也分我们一份，我不了解为什么——”

“噢，看在老天分上，”安纳波说，“你不用再说了，克雷先生，这些我都听过了。”

山米咧嘴一笑。“然后呢？”

安纳波的微笑越来越谨慎，而且很小、很小。“我不反对，但我不能替杰克作主。我会跟他提起，看看我们是不是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噢，好吧。”山米惊讶地说，心里有点狐疑，觉得情况有点紧急。

“现在，”安纳波说，“看你们能不能猜到我要跟你们说什么。”

“他们要把齐玛诺斯基放在泡泡糖附赠的卡片上？”

“也许你还不知道，”安纳波说，“但帕纳赛斯电影公司在欧洲的生意做得很大。”

“这我倒不知道。”

“嗯，事实上呢，除了国内市场外，他们第二大的市场就是——”

“德国。”乔说。

“当然，他们有点担心你们两位替公司挣来的名声，你们用各种想象力丰富的方式反对那个热爱电影的国家中的人民与政府。我跟电影公司的主管法兰克·辛吉长谈过，他也说得很清楚——”

“你不用再说了，”山米觉得很厌恶，“这些我们都听过了。”他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乔，希望他能说几句话，告诉安纳波有关他家人的事，跟他说他们受到什么样的侮辱，如何在保护区政府的严密监控下，几乎是医学系统化地经历上百种大大小小的暴行。他相信安纳波会再次让步。

“好吧，”乔轻声地说，“我会停止战斗。”

安纳波的眉头惊讶地挑起。

“乔？”山米也大感震惊，“乔，别这样。你在说什么？你不能放弃啊！这——这是思想检查！我们受到检查啦！这正是我们要反抗的事啊！逃脱侠一定会反抗这种事的。”

“逃脱侠不是真人。”

“是的，我知道！老天。”

“山姆，”乔两颊发红，把手放在山米的手臂上，“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事，但我现在想做这个。”他拍拍作品夹。“我厌倦了战斗，也许已经好一阵子了。我奋战，不停地奋战，可是希望却越来越少，而不是越来越多。我得做点什么别的……做点什么大事，你知道，而不是一直扮演上帝。”

“乔，我——”山米还想争辩，不过立刻就放弃了。“好吧，”他说，“我们放纳粹一马。反正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参战了。”

“那我保证，你们提醒了我，要为自己今天早上在这里做出的卑鄙行为，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果，”安纳波说，“还有，关于分享好莱坞要给我们的小钱这件事——虽然非常微薄，但我也可以跟你们保证。”

这对表兄弟转身要走，山米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打日本人怎么样？”他说。

10

这种次要但真诚的艺术形式，能在当时全美第五或第六大漫画公司里廉价俗艳的生产线上突然大放异彩，一般都认为要归功于《公民凯恩》如符咒般地刺激了乔·卡瓦利的抱负重生。然而，要不是薛尔顿·安纳波应帕纳赛斯电影公司的要求，对漫画主题下达禁令——所有跟纳粹（还有日本）、战争、颠覆破坏、第五纵队等有关的故事情节一律不予采用——迫使山米和乔大幅重新思考故事素材，他们的漫画也不太可能这么神奇地畅销：从《收音机连环漫画》第十九期开始，一直到第二十一期的《胜利连环漫画》（1942年2月出刊，帝国公司的交付周期为两个月，因此该期杂志实际完成时间为1941年12月），到珍珠港事变发生为止，帝国漫画公司连续两个月都处于领先局面。在这段时间，《收音机》《胜利》《全女漫画》，还有现在每月出刊的《逃脱侠历险记》，各自出版了八期，这几期强调的重点破天荒地不只是具备超能力的人物——他们通常受到子弹、鱼雷、毒气、狂风暴雨、邪恶魔咒等的重重包围，导致几乎无法辨识他们的人格特征，只能看到他们的三角肌和四头肌——同时也着重于他们周遭的平凡人物。到了1942年初的几个月，他们已经正式对德国宣战，因此这些人的英勇行为早就占据了每则故事的显要地位，这种强调“无超人能力”的日常英雄，以后见之明来看，本身就可视为一种隐秘但也或许因此白费心血的政治宣传。这样的做法在当时的漫画界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有些故事讲述机关枪先生在其基地杂志《胜利》中称之为“英雄事迹”的细枝末节，但不是从英雄自身的叙事观点出发，而是从管家、女友、助理、擦鞋童、医生乃至于罪犯等形形色色的人物观点来看。有个故事是跟着一把手枪走过帝国市内险恶的街道，主角逃脱侠反而只出现在其中两页。另一个值得称道的故事则披露了月光蛾的童年，透过一连串的倒叙，让一群类似女巫的失业人士聚在“幽灵村外一个黑暗的小巢穴里”，一边谈论老鼠、猫以及一些一时想不起来名字的爬虫之类的东西，一边填补她生平的缺口。当然还有《凯恩街》，64页漫画的重点全都集中在帝国市的这条小街上，街上的居民在听说逃脱侠躺在医院里濒临死亡的不幸消息时，轮流回忆逃脱侠是如何影响了他们以及拯救镇上每个人的生命的。（不过后来才知道，这消息只是邪恶的驼子散布的恶毒谣言。）

他们将叙事结构切割与重组，将奇特的叙事观点的融合与抽离，并且在当时甘于满足现状的编辑、只在乎稳定利润的出版商以及漫画叙事传统的多重钳制下，尽可能地拓展漫画的边界。这些初步尝试，无疑都已超越了乔·卡瓦利笔下创新练习的层次。乔也重新检视手边的工具，发现它们比以前使用过的工具都更管用，也更有趣。然而，大胆的视野与光影、彻底取代对话气球框与标题、经由艺术手法的格框排列组合与错置来整合叙事风格——格框有的延伸、有的缩小、有的开放成圆形、有的横跨两整页、有的呈对角线方向往角落发展、有的则像电影胶卷一样展开——这些都要靠文字作者与画家的通力合作才可能达成。

而这样合作的甜美果实是否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这多出来的三十二期、两千页杂志因为安纳波的禁令而没去打击纳粹的漫画，是否或多或少地加速了美国参战？在时间上获得的优势是否有助于早一点获胜？这样的胜利如果早来一天、一星期甚至一个月，是否能够减少十几人、百人或千人的性命损失？这些沉痛的问题现在只有交给学术研究来解答，因为阴魂不散的鬼与遭到鬼魂作祟的人都已然不在人世。

无论如何，卡瓦利与克雷的漫画销售量持续稳定成长，直到他们两人突然拆伙时，已经增加了两倍。我们很难评估这种惊人的成长是因为这些漫画在精致与质量上有大幅进步，抑或只是美国在参战前几个月漫画销量整体暴增的结果。不过，银铃般清脆响亮的大风雪从各方吹来——好莱坞、广播电台、孩之宝纸牌游戏公司、麦克斯玩具公司、老板娘蛋糕店，还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耶鲁锁厂，但最大的银弹风暴还是来自零钱包、粗棉布裤口袋以及全国各地的全乳胶逃脱侠硬币存钱罐——席卷了帝国大厦二十五楼的办公室。他们得加派人手，用铲子和雪犁，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清理金钱大雪崩的现场。有一部分的积雪在适当的时候自然会囤积在乔·卡瓦利的银行账户，形成一堆堆高耸的雪锥，而且就留在这里不动，仿佛就此隔离，兀自闪着银光，等待他家人到来的那天，用这些积雪冷却他们逃难流离的高烧。

11

那年九月，帕纳赛斯电影公司制片部主任法兰克·辛吉路过纽约时，培根安排山米在哥谭饭店跟他见面。培根要求山米熬夜写出剧本。第二天下午，山米睡眼朦胧、满脸胡碴地带了三个剧本给辛吉看。辛吉的胸膛厚实发达，与身高不成比例，他抽着十英寸长的戴维·杜夫雪茄。他说自己心中已经有两个剧作家人选，但他喜欢山米的漫画，会先看看他的剧本再说。他并没有当头泼山米一盆冷水。他个人显然很喜欢培根，再且连他自己也说，另外那两个想要这份工作的人毕竟不是考夫曼与哈特[27]。在漫不经心地谈了二十五分钟后，他对山米和培根说他还有另外个重要的约会——要去看双很长的腿，就此结束双方的晤谈。他们两人跟着这位从好莱坞“穷人巷”[28]来的大人物一起走到街边，从哥谭饭店走进逐渐消逝的午后。那一整天的天气都很好，尽管太阳已经下山，头上的天空却仍像瓦斯火焰一样蓝，只在东边有一抹明灭摇曳的炭黑。

“呃，谢谢您，辛吉先生，”山米说着跟他握手，“感谢您拨冗见我。”

“这小鬼能胜任的，先生，”培根说着伸手揽住山米，还轻轻摇了一下，“逃脱侠是他的宝贝。”

傍晚已开始有点凉意，但山米穿着密实的骆驼毛大衣，又有培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让他觉得既温暖又满足，愿意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培根如此热切地希望他一起去好莱坞，这让他深受感动；不过他也质疑，担心培根只不过是害怕一个人去那里。现在他们之间就像他和乔还没遇到罗莎前一样，山米永远在他身边，永远愿意加入、跟随、一起闲晃或出游，甚至在打斗之后替他收拾残局。有时山米担心自己就快变成职业陪客，一旦培根在加州认识了新朋友或是新的特定朋友，山米又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苍白而张着大嘴的金鱼带着不快乐的灵魂陪伴着他——这是他在《蝗虫之日》里看到的。

“辛吉先生，您怎么决定都好，”山米说，“老实说，我其实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搬到洛杉矶去。”

“噢，别又开始说这些。”培根像在广播里一样大声假笑。他们各自跟辛吉握了手，送他上出租车。

“后会有期啰，孩子们！”辛吉说，语气中有种特殊的声音，仿佛在嘲讽与怀疑间徘徊。出租车从人行道旁开走，他挥挥手，留下山米在他男友的拥抱里站着。

培根转头问他：“克雷小子，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也许我说的是实话。也许我喜欢这里。”

男朋友。这个字眼飞进山米的脑海，像只飞蛾般盲目斜倚在他的脑袋里，而山米则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拿着鳞翅类学的笔记在后追捕。谁是你男朋友啊，珀西？这个字眼听起来像是有点俏皮、有点酸、也有点难以应付。虽然山米现在所有空闲时间都跟培根在一起，也原则上同意一旦真的去了西部，两人要一起租屋同居。但是，在意识里那个不相干的参议院层次，这个已经由欲望解答的问题又被提上台面，经过热烈争论，然后再度无限期搁置。山米仍然拒绝承认他跟崔西·培根正在谈恋爱或是自己已经爱上了他。这倒不是说他否认自己的感觉或这种感觉所牵连的寓意让他害怕，好吧，他确实否认了自己的感觉，心里也感到害怕，但山米这辈子几乎都在爱男人，从他父亲到尼古拉·特斯拉，再到约翰·嘉菲尔——嘉菲尔嘲讽的咆哮声还在山米的记忆中回响，嘲弄着他：嗨，漂亮小子，谁是你男朋友啊？

到目前为止，不管此事进展得有多隐晦或者几乎看不出来，爱上男人对山米来说是很自然的事，就像语言天赋或辨识四叶草的眼力一样。否认与恐惧，从非常现实的角度来说，反倒是多余的。是的，好吧，也许他爱上了崔西·培根，那又怎样？这能证明什么吗？也许他们亲吻了很多次或是小心翼翼地利用阴影、楼梯间和空无一人的走廊，但就连约翰·嘉菲尔也不得不承认，自那天晚上在八十六楼经历那场雷电交加的暴风雨后，直到现在，他们两人的行为始终还是属于男性间的嬉闹，而且本质上是纯洁的。有时坐在出租车后座，他们的手会偷偷越过皮沙发，彼此靠拢；山米会感觉到自己潮湿的小手和刺痛的指尖完全被包裹在崔西·培根那种长老教会式深沉、冷静、牢固的手掌之中。

上星期，他们在布克兄弟男装店试穿新西装，两人就像维他命饮料广告中使用前和使用后的差异比较——只穿内裤肩并肩站着。售货员离开了试衣间，裁缝师傅又背对着他们，于是培根乘机伸手在山米毛茸茸的胸膛上抓了一把，手指关节放在山米胸骨的凹陷处，手掌沿着山米平坦的腹部往下探索，然后他的蓝眼睛像汤姆·五月花般无邪地眨着，仿佛下定决心，往山米腰际的内裤里伸手一探，就像厨师用小拇指试探锅里热水的温度一样。山米的阳具直到现在都还偷偷保留着他冰冷的手在那里留下的记忆。至于亲吻，也只多了三次：一次是山米送培根回去时，在培根所住饭店的房门前；一次是在五十一街高架铁轨方格交错的阴影下；第三次也是最大胆的一次，则是在百老汇戏院看《小飞象》时的后排座椅上，当时那只粉红色大象正狂欢着。这正是山米对崔西·培根感觉新奇之处，也是山米觉得这次与过去和特斯拉、嘉菲尔，乃至与乔·卡瓦利之间的爱意很不一样的地方：这次的爱似乎真的有来有往——欲望滋长、手指交缠。还有这四次从纽约人情淡漠的储水塔溢流中偷来的热情亲吻，都是这种双向交流不可避免的结果。然而，这真的表示他或培根是同性恋吗？这就表示崔西·培根是他男朋友了吗？

“我不管！”山米对着离开的法兰克·辛吉先生、对着纽约、也对着全世界大声地说，然后转身对着培根，“我不管！我不在乎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我不愿去想这份工作、想洛杉矶、想你要离开或任何跟这有关的事。我只想过我的生活，做个好男孩，享受一段美好时光。这样你能接受吗？”

“先生，我没问题，”培根说着把围巾围起来御寒，“我们一起去做点什么吧？”

“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我是说在整个纽约市里。”

“我在整个纽约市最喜欢的地方？”

“对。”

“包括所有行政区？”

“别跟我说布鲁克林，那真是太、太令人失望了！”

“不是布鲁克林，”山米说，“是皇后区。”

“还是一样糟糕。”

“不过我最喜欢的地方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把它关了，打包起来，挪到城外去了。”

“博览会。”培根摇着头说，“你跟那个博览会。”

“你从来没去过，对不对？”

“那就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啊？”

“是啊，不过——”

“好吧，就这么着。”培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替山米拉开车门。山米呆立了一会儿，他知道培根会带他去做一件不容易脱身的事，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罢了。

“去皇后区，”他跟司机说，“去世界博览会。”

他们一直开到三区大桥，司机才用干巴巴的语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样跟你们两位年轻人说。”

“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了吗？”

“呃，我看到报纸说，市政府和莫斯先生跟博览会的人正在争论该如何处理那块地；我猜可能还有一些东西留在那里吧。”

“我们不要期望太高，”培根说，“好吧？”

“好的。”山米说。

山米很爱那个博览会，1939年开幕后的第一季就去了三次，而且一直到生命的尽头都还保留着当年去通用汽车展览馆出来时收到的一颗纽扣，上面写着：“我看见未来！”他从小生长在没有希望的年代，对他和几百万城市男孩来说，这个博览会及其预言的未来似乎拥有一种圣约的力量——许诺一个更好的世界。而马上他将到长岛的马铃薯田里去见证这个承诺了。

出租车把他俩送到了长岛火车站。他们沿着博览会外围走了一会儿，想找个方法进去。可是围墙很高，山米觉得他一定爬不过去。

“喏，”培根说着在树丛后方蹲下，然后弓起他的背，“爬上来。”

“不行——你会受伤的——”

“快点啦，我没事。”

山米攀上培根的背，在他外套上留下一个泥巴脚印。

“你知道吗，我有神奇魔力呢！”培根说，“呜——”

山米笨手笨脚地翻过围墙，在上面吊了半天，才一屁股跌坐在博览会的地面上。小培利落地跳起来，抓住墙头，把自己撑起来，然后翻过去，跳到围墙另一边。他们进去了。

山米搜寻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马特与杰夫[29]似的纪念碑式建筑：高耸的角尖塔及其球形伙伴圆球——这是博览会的象征标志，两年多来遍布全国各个角落，印在餐厅菜单、钟面、火柴纸板、领带、手帕、纸牌、女式毛衣、摇酒壶、围巾、打火机和收音机音箱等等。它突然间蓬勃茂盛，也骤然消失无踪，就像某种米勒教派遗留下来的图腾，曾经短暂地煽动信徒追随，但宏大可怖的预言却留给信徒难堪的失望。随即他看到角尖塔底部的100多英尺都围上了鹰架。

“天哪，”山米说，“他们要拆掉角尖塔！”

“嗯，哪一个是角尖塔？尖顶的那个？”

“是啊。”

“我从来不知道它有这么高。”

“比华盛顿纪念碑还高呢。”

“是用什么做的？花岗岩、石灰岩，还是什么东西？”

“石膏，我认为是石膏做的。”

“我们这样挺好的，不是吗？绝口不谈我要去洛杉矶的事。”

“你还在想吗？”

“我没有。所以那颗圆圆的就是圆球啰？”

“没错。”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角尖塔里没有。不过所有展览都在圆球里面举行。里面是民主城，那是一座按比例缩小的未来城市模型，你可以坐小车子沿城市外围绕一圈，俯瞰整座城市，里面有高速公路和郊区花园，让你觉得好像坐在飞船上冲到城市上空一样。他们也做了夜景，小小的楼房和街灯都会发光。真的很棒，我很爱看。”

“不是真的吧？我也想看看。不知道是不是还在里面。山米，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山米感觉到一点审慎的惊恐。他现在太了解培根了，知道他的冲动和伴随而来的说话语气。就是这样的冲动，让他在半夜拎着两大袋美食，跑到帝国大厦顶楼，擅闯军事设施。“也许不在了，小培，我想——嘿，等等我啊。”

培根已经走到了围绕着巨大池子的圆形矮墙旁，圆球原本矗立在池中，但现在池里的水已经抽干，上面覆盖着一层沾满污泥的粗麻布。山米观察是否有工人或警卫在场，但显然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山米看到空空荡荡的博览会场，不觉一阵心痛！不久前，这里还插满旗帜，挤满戴着帽子的女士，群众搭着廉价公交车四处来去，如今眼前的景致却是泥巴、帆布与随风飞扬的旧报纸。

四处林立的柱子、消防栓，还有光秃秃的树木兀自站在马路与人行道两旁，更显得凋零落寞。颜色如糖果般鲜艳的亭台与展馆，原本缀饰着土星环、五彩灯泡、鲨鱼鳍、金色铁丝网与蜂巢造型装饰。意大利馆的表面在瀑布的不断冲刷下彻底溶解，巨大的收银台，朴素迂回的法式神殿，喷泉、塔柱与日晷，乔治·华盛顿、言论自由和真理指引大道等雕像都已磨损剥落，被推倒解体，敲成瓦砾，堆在卡车后面，倒进平底驳船拖到港口外，最后沉入海底。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悲伤，倒不是因为他看到灿烂的夏日梦幻在这九月午后将要结束之际幻化冻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因而从中看出了什么具有启发性的隐喻或听到什么严肃的教诲，幻灭了人类所有的希望与乌托邦意象的虚荣——当时他年纪太轻，还体会不出这样深奥的寓意——他只不过太爱这个博览会了。因此，看到这里如此没落，一种其实他一直明白却未曾承认过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博览会，一如他的童年，全都永远地结束了。他再也无法旧地重游。

“嘿，”培根喊道，“克雷小子，过来这里。”

山米四处张望，却不见培根的踪影。他尽可能地加快脚步，绕着石灰矮墙走了一圈——墙上到处是雨水和濡湿树叶留下的污渍；他走到角尖塔门口——从这里进去，经过两座堂皇的电扶梯后就能抵达魔蛋中心。博览会开放时，这些蓝色大门前总有一条长龙在排队；如今只剩鹰架和一堆木板，还有某个工人遗忘在这里的保温杯的锡制杯盖。山米走到大门前，金属门都闩上了厚重的门闩，还有粗铁链和挂锁；山米拉了一下，全都一动不动。

“那里我试过了，”培根说，“我在底下。”

圆球底部有个类似基座的东西，像是绕着南极圈平均分布的一圈柱子支撑着球体结构。原来的构想是让这座外表有如包着香烟锡箔纸、布满细微波纹的骨白色球体看起来好像浮在池水中央，但现在池里没有水，于是便可看见那些支柱，也可以看见崔西·培根就站在石柱中央，正好在圆球南极的正下方。

“嘿。”山米说着冲到墙边，靠在墙头。“你在那里做什么？这东西有可能整个掉下去直接砸在你头上！”

培根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不肯置信的神情。山米蓦然脸红——这完全是他母亲的口吻。

“这里有个门。”培根指着上方说，然后把手高举过头顶，伸进圆球底下，接着他的头消失，双脚离开地面，最后整个人都不见了。

山米先把一条腿跨过矮墙，然后是另一条腿，慢慢爬到池底；他从弧形的池底跑向圆球，鞋底踩在湿的粗麻布上发出咯吱咯吱声。当他抵达圆球正下方时，抬头一望，看到一个长方形的舱门，看起来似乎正好足以让崔西·培根容身穿过。

“上来。”

“里面看起来很黑啊，小培。”

舱门里伸出一只大手，一边挥舞着，一边活动手指。山米抓住大手，两人手掌紧握，然后培根把他整个拉进一片漆黑之中。他还来不及感受，来不及呼吸，也来不及倾听黑暗的声音、倾听培根、倾听自己的心跳，灯火就亮了起来。

“哇，”培根说，“你看这里。”

控制民主城内机关运作、音效灯光的系统，同时也控制一起展出的通用汽车企业馆——“飞进未来”——在那个计算机时代来临前的最后倒数时刻，这个系统已是当时最先进的科技，但用的却是古老的机械发条装置。为了协调声音与音乐的音轨、汽车的前进后退，还有圆球内各种变幻的灯光，需要一整排的齿轮、滑轮、拉杆、凸轮、弹簧、轮子、开关、继电器和皮带。这些设备都非常精密、复杂而且敏感，只要出一点小差错，例如老鼠掉下来、天气突然变冷或一万车次的地铁来来去去所累积的轰隆巨响，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停摆，让环绕圆球的观光车戛然而止，五十个人困在车厢内。也正因为需要经常微调和修理，所以在圆球的肚子底下才会有这么一个舱门，通到一个奇怪的碗形房间。培根和山米进来的地方，正是这个碗的底部，里面有个浪形钢板平台，平台一头有一排系缆栓焊接在球体内缘，沿着碗形内侧逐渐向上攀升，通往民主城底下精致的机械装置。

培根握住梯子下端的系缆栓。“你可以吗？”他说。

“我不确定，”山米说，“我真的觉得——”

“你先上去，”培根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推你一把。”

于是山米拖着一条瘸腿，爬到一百英尺的半空中；在顶端，又有另一个舱门，山米把头伸进去。

“里面很黑啊，”山米说，“真可惜。好啦，咱们可以走了。”

“等等。”培根说。山米觉得身后有股力量推着他，原来是培根抓着他的腿往上推，几乎把他整个人折了起来，推进冰凉巨大的黑暗里。有个粗糙的东西蹭着山米的脸颊，然后是嘎吱一声——培根把自己拉上来时发出的摩擦声。“嗨，你说得对。”

“当然啰。”山米说着伸出手在地板上摸索，摸到了舱门。“好极了，你真疯啊，你知道吗，小培？你真是完全不容别人拒绝，我——”

山米听到打火机发出“当”的一声，然后是火石摩擦声，接着一点火花神奇地膨胀，出现了影影绰绰的崔西·培根。

“现在轮到你了。”他说。

山米打亮自己的打火机，两人的火光正好足以让他们看清楚自己坐在展览馆的远端，就在一大片约莫半英寸高的森林中央。崔西站起来，往展览馆中央前进，山米也护着火光亦步亦趋。他们脚下的地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糙而干燥的人造苔藓，原来代表着缓坡上的林地，不过现在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高大空旷的圆顶内回响。虽然他们很小心，但总不时踩到模型农舍，或压扁了未来城镇里的游乐区或中央孤儿院，最后他们终于抵达展馆正中央称之为“中央村”“中央镇”和其他同样富有想象力名字的主要城市。有栋摩天大楼从一群低矮房舍中拔地而起，所有建筑看起来都是摩登流线型，就像蒙果星[30]上的城市或《绿野仙踪》里的翡翠城。培根单膝跪下，让视线跟城里唯一的高楼呈水平。

“哈。”他皱起眉头，然后放低身子，用一只手撑着慢慢地往前倾，一边还要护着手里的火光，直到他整个肚子平贴在地板上。“哈！”他又叫了一声，但这次像是在发牢骚。他把下巴也贴在地板上。“对了，这样才对！我想我一定不会喜欢飘在半空中靠近大楼。”

山米走过去，在培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跟着在他身边趴下，他一手压在胸前，头稍稍倾斜，眯起眼睛，试着让自己消失在模型城市的幻象里。就如同回到百万年前还在扁树丛大道的画板时代，他总是让自己消失在未来世界中——他只有二十分之一英寸高，驾着反重力小型飞天梭，沿着滨海高速公路疾驶，高耸入云的建筑犹如一张张安静的脸庞在他身边飞逝而过，那是在完美城市里的完美一日。落日重阳反射在窗户上，在城市里落叶遍地的广场投下阴影。他的指尖着火了。

“哎哟！”山米甩掉打火机，“好痛！”

培根也熄掉了手上的火光。“小傻瓜，你得用领带垫着。”他说着握住山米的手，“这只？”

“嗯，”山米说，“前两只手指。噢，好多了。”

他们在那儿躺了几秒，躺在未来里、躺在黑暗中。山米烧痛的指尖含在崔西·培根的嘴里，他们听着彼此心肺发出的美妙的机械发条声，彼此相爱着。

12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乔收到托马斯的来信。他在信中用向左歪斜的笔迹和讽刺调侃的语气说——这是在他初到里斯本时寄来的第一封信里没有的笔调——老朽船在经过一连串的耽搁、回头、机械故障和政府部门的推诿搪塞之后，终于再次获准出航，预定十二月二日启程。自从托马斯从莫道尔河来到塔霍河后，已然过了八个多月。这孩子在圣母玛利亚修道院拥挤的餐厅里，躺在一张小床上度过十三岁生日。他在信中警告乔说，他患了一种怪病，会不期然地开始吟诵主祷文，并在帽子飞掉时大喊“圣母玛利亚”，还说他现在对修女头巾有特别的偏好；他说，他担心乔看到他脸上的斑斑点点，还有“上唇那道显然永远擦不掉的青春期污渍——有些人径自称之为胡子的东西”后，会完全认不得他。乔看完后，再三亲吻这封信，把信紧贴在胸口。他还记得那种移民的恐惧，害怕到了全是陌生人的国度会没人认得他，害怕会因翻译而迷失在旅途中。

次日，罗莎从大西洋两岸救援会直接去到帝国办公室，然后在乔的怀里痛哭失声。她跟乔说，那天下午，霍夫曼先生打了通几乎可以说是没必要的电话到华盛顿的总统政治难民咨询委员会，确认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结果却让他大吃一惊，委员会主席告诉他，所有孩子的签证因为“安全上的顾虑”，似乎已全遭取消。套用委员会主席字斟句酌的话说，国务院负责签证事务的主管布莱钦瑞吉·隆恩天生“厌恶某些事情”，很早就有明确的政策，拒发签证给犹太难民。这点霍夫曼很清楚，可是以这个案子来说，霍夫曼辩称，签证已经发了，船也要开了，而所谓的“安全上的顾虑”只是三百一十九个孩子而已！主席深表同情，也一再道歉，对此事不幸的转折表示遗憾与尴尬。

罗莎坐在乔的高脚椅上讲完整件事，乔的反应却只是：“我知道了。”他一只手机械地抚摸着罗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点着打火机，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出火花。罗莎觉得羞愧，也很迷惑。她觉得自己这时应该要安慰乔，可是她却坐在帝国公司的工作室中间，对着他的衬衫前襟大哭，旁边还有一群人从画板上抬起头来盯着她看，而乔站在那里，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着：“别哭，别哭。”他的肩膀僵硬，呼吸短促，她可以感觉到他心中逐步累积的怒气，每一次打火机爆出火光，她都忍不住畏缩一下。

“噢，亲爱的，”她说，“我真希望可以做点什么，或者能找人帮忙。”

“哈！”乔哼了一声，然后说，“你看这里。”他抓住她的肩膀，把高脚椅转了一圈。在他画板旁的矮桌上，一个大型硬纸板上放了一沓画好但尚未着色的漫画稿，乔整理一下这些纸张，然后一页页地递给她看。这则漫画故事的叙述人是自由女神像的管理员，他是个有点驼背的高个子，手里拿着拖把，头上戴着扁帽，画出来的样子酷似乔治·迪西，这倒霉的家伙显然对“那群穿着长内裤的人”很不满意。接着，他开始讲述当天早上，自己如何惊恐地看到“灵光”潘兹教授，也就是“科学美国人”众数·休南博士那自以为万事通的不幸对手，在女神身上实施“电子脑移植手术”，原本的用意是征召女神来扫荡帝国市上空的敌机与飞船。潘兹大喊：“她可以像打蚊子一样，一巴掌就把梅塞施密特战机[31]给打下来！”结果呢，拜潘兹博士老是计算错误之赐，女神在苏醒后，大步跨越港湾，朝着帝国市前进，戴着尖锥皇冠的电子脑袋里尽是杀人的渴望。当然，科学美国人立刻找来能干的大型机器人——不但由他自己制造，同时还迅速加装特大号的克拉克·盖博面具——引诱她回到自己的台子上，然后使用“超动能电磁波”销毁她的电子脑。但这一切却令讲故事的清洁工人愤恨不已，因为不只是岛上，还有整个港湾都已满目疮痍；本来他的清洁工弟兄和消毒工人每天清理这些超人类固定制造出的混乱就已大喊吃不消了，哪里还有余力去收拾最近的残局呢？

这时，一架飞机降落在自由岛上，一位头戴宽边帽、身穿系腰带大衣的熟悉脸孔从飞机上爬出来，样子看起来十分严肃认真。

“这人看起来好像埃莉诺·罗斯福噢。”罗莎指着格框说。乔笔下的第一夫人比本人好看——她站在舷梯最高阶挥着手。

“她拿起扫把，”乔说，“开始扫地。不久，城里所有妇女都拿着扫把出来帮忙。”

“埃莉诺·罗斯福。”罗莎说。

“我要打电话给她。”乔说着走向附近桌上的电话。

“好。”

“不知道她会不会跟我说话？”他拿起话筒，“我想应该会。我看了些关于她的报道才画出那幅画的。”

“不会，乔，我认为她不会跟你说话的，”罗莎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在捷克怎么样，但在这里，你不能随便打电话给总统夫人请她帮忙。”

“噢。”他说着把话筒放回去，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可是，噢，我的天！”她从高脚椅上爬下来，“乔！”

“怎么了？”

“我父亲。他算是认识她。他们一起替公共事业振兴署做某件事的时候见过面。”

“那他可以打电话给总统夫人吗？”

“可以，我想他可以。去拿帽子，我们现在就回家。”

那天下午，朗曼·哈库打电话到白宫，那边的人跟他说第一夫人在纽约市，于是透过他经由左派关系认识的乔·拉什，罗莎的父亲总算找到罗斯福夫人，并约了个极短的会面时间到她在纽约市东十一街的公寓见面，那里离哈库家并不远。在短短十五分钟内，哈库一面喝茶，一面解释“米利安方舟”号及船上乘客所遭遇的困境。罗莎的父亲事后转述，罗斯福夫人似乎极为震怒，不过她只说，她会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于是，“米利安方舟”号在埃莉诺·罗斯福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后推动下，终于在十二月三日离开里斯本。

第二天，乔打电话给罗莎，问她能不能利用午休时间去西七十几街一个地址跟他碰面，他不肯说是什么事，只说有东西要给她。

她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那是她昨晚完成的一幅画，她用纸包好，再用细绳捆起来，带着上地铁。不久后，她发现自己站在约瑟芬大厦前：这是栋十五层楼高、冰冷淡蓝的佛蒙特大理石建筑，位于西城大道与百老汇大道之间，大楼外有尖锐的栏杆围篱，整栋建筑几乎占据了半个街区。穿着制服的门房看起来像是从斯摩棱斯克高地[32]撤下的轻骑兵，连胡髭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抹上发蜡。她走近大楼时，看见乔将大衣挂在手臂上，已在门口等着。那天天气晴朗，冷冽明亮，天空跟南方的纳什维尔一样蓝，万里无云，只有一只迷途羔羊在头顶飘游。罗莎已经很久没到这一带来了，鳞次栉比的公寓大楼，围墙一路相连往北延伸，过去她一直觉得这一区太自以为是，中产阶级的味道浓得令人窒息，可是现在却让人感觉坚固朴素，在肃杀的秋日天光下，看起来这些建筑里面似乎都住着认真体贴的人，他们努力工作，完成一些有价值的事。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住腻了格林尼治村。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着挽住乔的手臂。

“我刚签了租约，”他说，“来，上来看看。”

“租约？你要搬出去啦？你要搬到这里？你跟山米吵架了吗？”

“没有，当然没有。我绝不会跟山米吵架。我很爱山米啊。”

“我知道你爱他啊，”她说，“你们是好哥儿们。”

“首先，怎么说呢，他要搬到洛杉矶去了。好吧，他说他只是去三个月写电影剧本，但我敢跟你打赌，他去了以后就会留在那里。那包是什么东西？”

“礼物，”她说，“我猜这可以挂在你的新公寓里。”她有点不高兴，因为他完全没跟她提过搬家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这就是他的作风；连他们约会时，他也从不对她说要去哪里、做什么事。不过这倒不表示他拒绝与她沟通，只是希望她不要多问而已。“这里确实不错。”

一楼大厅有个大理石喷泉，上面雕饰着金光闪闪的日本锦鲤，而里面的庭院则以些许摩尔风格[33]彼此呼应。伴着一声低沉悦耳的铃响，电梯门开了，一位女士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可爱的小男孩，穿着一样的蓝色羊毛西装。乔轻触帽檐向他们致意。

“你是为了托马斯这么做的，”罗莎说着走进电梯，“对不对？”

“十楼，”乔对电梯服务员说。“我只是觉得这里可能，呃，可能比较适合，你知道，让我……让我来……”

“让你来抚养他长大。”

他摇摇头，笑着说：“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你知道的，你对他的重要性已经几乎等同于父亲了。”她说道。而我就像母亲。开口吧，乔，我愿意。这些话已经到了她舌尖，但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如果她真的说了这些话，那表示什么？她要嫁给他吗？至少十年了，从罗莎十二三岁起，只要有人问，罗莎就到处宣布她永远不要结婚，还说如果有天她真的结婚，那一定是她已经七老八十，活得不耐烦了。这样的宣言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久而久之，骇人的力道也就略嫌不足，于是她又加上一句：她最后嫁的男人一定不能超过二十五岁。可是最近，她却开始感到一股强烈而无法言传的渴望，想要永远跟乔在一起，想要进驻他的生命，也让他进驻她的生命，想跟他合作开展某个计划，而这个计划就是他们的人生。她倒不觉得他们非得结婚不可，她也知道自己很确定这时不该结婚。其实她关注的问题只是她究竟想不想结婚。当她父亲去见罗斯福夫人，跟第一夫人解释他与这整件事的关系时，他说船上有个孩子的哥哥，就是他女儿要嫁的年轻人。罗莎故意忽略故事中的这个枝节，没有转述给乔听。“我觉得你设想得这么周到，真是暖心，合理又体贴。”

“附近就有不错的学校。我替他安排了去三一学校面试，听说这学校办得很好，而且收犹太小孩。迪西说会帮忙安排他进书院中学，迪西自己就是那里毕业的。”

“天哪，你做了好多计划！”她早该知道不需要为他的行事隐秘而感到不快的，因为什么事都摆在心里正是他的天性。她觉得，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会踏进魔术这行，因为所有机关秘密都是永远不能泄露的。

“嗯，我时间很多嘛。为了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八个多月了。我也想了很多事情。”

电梯员停住电梯，替他们把门拉开，然后站在那里等他们出去；乔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看，她心想——或者说她希望吧——她好像看到什么顽皮的眼神一闪而逝。

“十楼到了。”电梯员说。

“我想了很多事情。”乔重复一次。

“先生，十楼到了。”电梯员说。

公寓里有一整面窗户可以看到新泽西，两间浴室中较大的那间里，卫浴设备都是镀金的，拼花地板呈几何图形排列，让人看得头晕眼花。公寓里有三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有三面墙都是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大型书架；而且每间卧室里也有预先做好的书架。她每个房间都看了两次，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幻想着在这些优雅房间里的生活：在人文荟萃的曼哈顿高空，跟弗洛伊德学派的心理分析师、乐团首席大提琴家、上诉法院法官等比邻而居。他们住在这里——她、乔和托马斯——也许时候到了，还会再添个孩子，不哭不闹又胖嘟嘟的，跟丘比特一样。

“好啦，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她实在忍不住要问。她注意到他的口袋没有鼓起来，先不管是什么，但很可能藏在大衣里，或者是很小、很小的东西。他要跟她求婚吗？如果是真的，她要怎么说？

“等等，”他说，“你先。”

“是张人像，”她说，“你的人像。”

“又一张？我没有替你做模特儿啊。”

“多奇怪啊！”她逗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包裹，然后把画拿到壁炉前。

她先前画过两幅乔的人像。乔坐着替第一幅画担任模特儿，当时他穿着衬衫和背心，伸展四肢，瘫坐在一张皮椅上，地点就在他们相识的那间镶有深色木板的客厅里。在那幅画中，他脱掉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口袋里还露出一截卷起来的报纸。画里的他倚着手臂，头颅和猎犬般的脸庞稍微歪向一边，右手手指轻轻压着右侧太阳穴，双腿在膝盖处交叠，好像没注意到夹在左手指间的香烟。罗莎的画笔捕捉到领口的白色烟灰，背心上掉落的纽扣，还有他温柔、不耐烦与抗拒的眼神，透过这样的眼神，他显然想借着心电感应，将自己的意图传达给画家：也就是再过大约一小时，他就要跟她上床。第二幅画的则是乔坐在绘图桌前工作的样子，背景是他与山米的公寓。他面前有张大型硬纸画板，上面的格框已经填满大半，仔细一瞧，可以看到其中一格里画的是月光蛾打斗中的身形。乔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画笔，伸向旁边矮桌上的墨水瓶。那张桌子是乔刚到纽约时买的，不知是六手还是七手货，桌面上汇集了多年来洒在上面的油墨，仿佛已长出一层硬茧。乔的袖子卷到肘部，几绺黑色鬈发悬在额前，他的领带末梢似乎太靠近画纸上一笔刚画上的颜料，看来岌岌可危。他的脸颊上贴了块创口贴，遮住隐约可见的粉红色伤痕。在这幅画里，他的神情安详到几近茫然，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沾到明亮黑色墨水的画笔笔尖。

至于第三幅乔·卡瓦利的人像，则是罗莎新近完成的作品。与前两幅不同之处，在于这幅并不是按照实物画出来的；虽然跟她的所有作品一样，都有着轻松自在但精准的技巧，不过内容却完全出自幻想，风格比前两幅人像简单，近似她食物肖像中那种带着些许自觉的朴素和类似漫画的风格。在这幅画中，背景是不明确的淡玫瑰色，乔站在一张华丽的地毯上，全身赤裸。更惊人的是，从头到脚，整个人被捆绑在粗重的金属链里，链子上还吊满了挂锁、手铐、铁夹、脚镣，就像手环上的吊饰一样，他的双腿也用铁链脚镣锁在一起。这些金属刑具的重量压得他的腰微弯着，但头却仍旧抬得老高，以不服输的表情看着观众。乔肌肉虬结的长腿站得笔直，两脚微张，仿佛随时会弹跳起来。这个姿势仿自一张关于哈瑞·胡迪尼的书上照片，但有些关键的区别：胡迪尼在照片中用铐住的双手遮住阴部，而乔的性器官虽然埋藏在毛发的阴影中，但清晰可见，流露出孤寂的神情；他的胸口正中央的大锁是心形的，而他的肩膀上则坐着画家本人，身穿黑色大衣，脚下套着男用胶鞋，手里拿着一把金钥匙。

“真巧，”他说着把手伸进长裤口袋，“这正是我要给你的东西。”他握着拳头，伸到她面前。她把拳头翻转过来，一只只扳开他的手指，掌心里躺着一把铜钥匙。“这些事都需要人帮忙，”乔说，“罗莎，我衷心希望，你愿意帮我。”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来得尖锐。她当然知道这就是公寓的钥匙，也知道乔要求她做的事也正是她几乎想自己开口要求的事——让她扮演托马斯·卡瓦利的母亲，或者至少做他的大姐姐。同时她也感到失望，因为她原本期望会是戒指——但她又为了自己想要戒指的欲望而感到同样惊骇。

“就像画里一样，”他仿佛看出她有些不悦，正摸索着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于是开玩笑地说，“通往我心里的钥匙。”

她接过钥匙，拿在手上，上面残存着他口袋里的体温。“谢谢。”她既欢喜又苦涩地边说边哭了起来，她一方面觉得羞愧，一方面又为了能为他做点事而欣喜。

“对不起，”乔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我要给你这把钥匙，因为……噢，但我做错了一件事。”他指着那幅画。“我忘了说我喜欢这幅画。罗莎，我爱这幅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你全新的尝试。”

她破涕而笑，接过手帕拭了一下眼睛，然后说：“不是啦，乔，不是因为这个。”不过这幅画确实代表了罗莎创作的新方向，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根据想象作画了；她精确捕捉外观轮廓的才华以及对阴影和重量天生的敏锐，从很早开始就引导她走向实物绘画。虽然这次她也有一部分是借助照片，但乔的身体与脸部细节却都是她凭记忆画出来的；她觉得这样的过程十分困难，却很有成就感。你必须熟悉你的爱人——花上很多时间看着他、抚摸他——才可能全凭记忆绘制他的人像。至于不可避免的错误与夸张，如今看来却是记忆与爱情神奇交错的证明或说加工品。“不是啦，乔，谢谢你把钥匙给我，我很想要。”

“我真高兴。”

“我很乐意在各方面帮你，没有任何事能让我更开心了。但如果你说要我搬到这里来……”她看着他。是的，他刚刚是这样说的。“呃，我觉得我不应该。对托马斯来说，我觉得这样不对。他可能无法理解。”

“对，”他说，“我确实在考虑——可是，没错。当然，你说得对。”

“可是只要你需要，我绝对会过来，时间再长也没关系。”她用乔的手帕擤着鼻涕。“只要你有需要。”

“这样很好，”他说，“我想，我们所说的可能会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有点不确定地拎着脏手帕，微笑着眨眼，像是在为弄脏手帕道歉。

“没关系。你留着吧，亲爱的。”

“谢谢你。”她说着。然后一阵荒谬、甚至有点怪诞的眼泪喷涌而出，这次她毫无顾忌、完全失控地啜泣起来。她很清楚这条手帕是专门用来安抚女性的，乔总会在长裤后口袋里另外塞条手帕留给自己用。

13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消失的纽约市里，乔·卡瓦利曾在一些男孩的成年礼晚宴上，表演活泼轻快但一句话也不说的魔术。许多年后，这些男孩都垂垂老矣，对于这位表演者也只剩下片段回忆。有些人还记得一位修长安静的年轻人，穿着漂亮的蓝色晚礼服，操着带异国口音的英语，而且似乎跟他们年纪相去不远。其中一人曾经是忠实的漫画迷，他记得有一天，乔·卡瓦利邀请他和父母亲一起去帝国的办公室，乔不但带他参观，临走时还送他一堆拿不下的免费漫画，以及让他珍藏至今的、一张当年那个小男孩站在逃脱侠旁边的素描。还有另一个人则记得乔似乎拥有一整个人工动物园：可折叠的人工皮毛兔子；用胡萝卜雕出的金鱼；还有一只严重脱毛，但在笼子凭空消失后仍会好好蹲在魔术师手上，让观众大吃一惊的长尾鹦鹉填充玩偶。“我看过他在男厕用胡萝卜雕金鱼，”这位男士回忆说，“在水缸里看起来真的很像小鱼。”然而，由于神奇卡瓦利亚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斯坦利·柯尼斯堡的成年礼晚宴上，因此斯坦利跟“炸弹”里昂·道格拉斯·萨克斯一样，对我们这位英雄终生无法忘怀。斯坦利自己也是位业余魔术师，他在圣瑞吉饭店第一次看到乔的演出，当时是他霍勒斯曼学校的同班同学洛伊·柯恩的成年礼晚宴。此后他对乔自然流畅的动作、庄严的神态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完美无瑕地演出“守财奴之梦”“罗西尼在哪里？”和“插刀纸牌”等节目后，更足以让他坚持两个月后要邀请乔去特拉维饭店演出以迷惑他的亲戚和同学。如果柯尼斯堡先生年轻时的崇拜景仰以及他崇拜对象对他始终如一的仁慈，还不足以让他在未来六十年的岁月中保存对神奇卡瓦利亚的记忆，那么1941年12月6日这天晚上，乔在特拉维饭店的演出肯定也绰绰有余了。

乔一如往常，在晚宴开始前一小时抵达现场，检查特拉维饭店大宴会厅里的布置，在几张王牌A和五毛硬币上做点手脚，和乐团指挥曼尼·曾恩复习了一次表演顺序——他率领的十四人乐队“曾煽情”成员，穿得跟墨西哥街头乐团一样绚烂花哨，正在他们身后的舞台上安排座位。

“他们混得如何？”乔拿他刚坐地铁到上城途中听来的问候语现学现卖，脑中勾勒出一排月历挂在闪闪发亮绳索上的画面。他年纪轻轻，赚钱已易如反掌，而且经过六个月的检疫隔离，官僚体系的迟疑犹豫，甚至在上星期，国务院似乎要在最后关头取消所有孩子的入境签证，让他们惊恐不安了好几天后，他弟弟终于上路了！再过三天，托马斯就要到了！是的，到这里，纽约！

“嗨，孩子。”曾与乔合作演出过两次的曾恩眯起眼睛看着他，露出些许不信任的表情，不过最后还是握住他伸出的手。“你的墨西哥帽呢？”

“对不起？我不太——”

“我们的主题是‘国境之南’，”曾恩说着伸手到脑后，拿起一顶有银色线条缀饰的黑色墨西哥帽，放到他光秃秃的头顶；他长得很好看，相貌堂堂，留了道铅笔般的小胡子。“席德？”长号手正在跟个女服务生打情骂俏，她们今天都穿着有粉红色拉丁荷叶边的短裙。席德回过头来，挑起眉毛；曼尼·曾恩举起手，把头往后一甩，说：“第三号。”

长号手点点头，对乐队说：“开始吧！”于是“曾煽情”奏起轻快舞曲版的《墨西哥帽子舞》。他们演奏了四小节，然后曼尼·曾恩伸出手指在喉咙上比画一刀。“所以，你的墨西哥帽呢？”

“没人跟我说。”乔说着露出微笑。“而且，我也只准戴大礼帽。”他加了一句，还用手指着头上“装得满满的”银色礼帽，那是他在陆添能那里买的二手货。“不然墨西哥魔术师工会可能会来抗议。”

曾恩眯起眼睛说：“你喝醉了。”

“才没有。”

“你看起来傻乎乎的。”

“我弟弟要来了。”乔说。然后他好像想试试这句话听起来效果如何，又加了句：“我要结婚了。我是说，我希望我能成功。我打算今晚跟她求婚。”

曾恩擤擤鼻子。“恭喜你啊。”他说，然后看手相似的仔细端详手帕上的污渍。“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人是挣脱束缚的专家呢！”

“对不起，卡瓦利亚先生？”斯坦利·柯尼斯堡神奇地出现在乔的身旁，“这也是我想问你的事。”

“叫我乔就行了。”

“乔，对不起。呃，我在想，你有没有表演过逃生术？”

“有一次，”乔说，“但最后不得不放弃。”他皱皱眉头。“你在这里站多久了？”

“别担心，我不会跟人说你把红心Q藏在七号桌的花盆里。”斯坦利说，“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我才不做这种事呢！”乔说着对曼尼·曾恩眨眨眼，然后一只手坚定地放在斯坦利肩上，把这孩子推出宴会厅，送到金碧辉煌的走廊上。宾客正忙着脱掉他们的大衣，甩掉雨伞上的水珠。

“你能从哪些东西里逃出来？”斯坦利还是想知道，“铁链、绳索、纸箱、木箱、袋子？你可以从桥上跳下来逃生吗？还是从房子？这有什么好笑？”

乔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14

同一天晚上，罗莎把她的画箱、折好的画布、码尺、一架小四脚梯，全部一股脑儿地塞进出租车后座，准备前往上城的约瑟芬大厦公寓。那地方空荡荡的回音就像马口铁在耳边哐当作响，让她坐立难安。虽然她在乔的应允下，已经打电话给梅西百货订了餐桌、椅子、基本厨具和浴室用品等等，但在托马斯抵达前，她绝对没有足够时间好好布置所有房间。她想到，从德劳哈街两家人挤在一间公寓里的拥塞空间，到修道院餐厅临时改装的“魔窟”，再到“米利安方舟”号上如沙丁鱼罐头的舱房，说不定这孩子会想要点空旷的空间。可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希望能让他觉得这个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抵达的地方就是他的家，或者至少有点家的感觉。她挖空心思设想该怎么做才好，她相当肯定，对一个十三岁男孩来说，丝绒浴袍、花束或四柱大床上加花边皱褶的帐篷都不会合乎他的品位。她也想过养只狗或猫，应该是不错的点子，可是这栋大楼不准住户饲养宠物。她问过乔，他弟弟喜欢什么样的食物、颜色、书籍、歌曲等等，但乔对弟弟的喜好却一无所知。罗莎曾经有点生气地说，他这样实在太夸张了，直到有一次，她看到乔为了自己的无知而心痛，才知道原来这份无知并非出自他平常不问世事、凡事漠不关心的态度，而是两年来兄弟分隔两地所造成的陌生裂罅。于是她立刻向他道歉，然后自己去想该替托马斯做些什么。最后她终于想到一个他们两人都赞成的绝妙点子：在他卧室的空白大墙上画幅壁画。她不只希望让托马斯有回家的感觉，也希望他喜欢她——而且是第一眼就喜欢——不管这幅壁画是否真能安抚他初来乍到的不安，但希望至少能代表她伸出的友谊之手，代表这位美国大姐姐对他的诚挚欢迎。除了这些表面动机外，其实另外还有个秘密想法在底下酝酿着，而这点就跟托马斯·卡瓦利没关系了；那就是，罗莎想利用男孩卧室的墙壁，来练习或开始涉猎如何当个母亲。那天早上，医生打电话来证实了她的怀疑：月经迟到以及一星期来莫名的情绪起伏——就像那天为了借条口袋方巾而突然歇斯底里那样的事。托马斯要当叔叔了！她决定用这个方式对乔披露此事。

走进公寓后，她先换上一条粗棉布工作裤，然后套上一件乔的旧衬衫，用手帕把头发绑在脑后。接着她走进预定留给托马斯的房间，在地板上铺好帆布。她从未画过壁画，不过却跟她父亲谈过——他曾介入里维拉替洛克菲勒中心制作壁画的争议，也认识好几个替公共事业振兴署绘制壁画的艺术家。

罗莎为了寻找合适的主题，也天人交战了好久。童谣里的人物、木偶小兵、青蛙王子及姜饼屋等主题，对十三岁男孩来说，有点太孩子气了；她也考虑过画纽约市景——高楼大厦、出租车、交通警察、骆驼牌香烟的广告牌对着天花板吐烟圈；也或许可以尝试庸俗的美国蒙太奇画面，把红木森林、棉花树和龙虾画在一起。她想画出一种美国情调，但又能跟托马斯即将在这里展开的生活巧妙结合起来。然后她又想到乔和他的工作，她想托马斯·卡瓦利会从帝国公司的漫画里学到很多英文。尽管她认为并不适合画一幅有监察员、自由四斗士或——天知道好不好——月光蛾的壁画，但英雄这个主题，尤其是美国英雄，却让她深深着迷。于是她去公共图书馆，找到一本名为《英雄与美国人民传奇》的大书，里面有洛克威尔·肯特[34]风格的木刻版画，令人印象深刻。这些不平凡的人物中，包括保罗·班扬、约翰·亨利、佩柯斯·比尔、迈可·芬克以及其他人等——其中她最喜欢的是钢铁工人的原型乔·麦格雷——都非常适合用壁画形式表现，而且多是一般小男孩熟知的人物，不会因为不知道这些人而加以轻视。更重要的是，罗莎把乔也视为英雄——他自掏腰包，让十五个孩子此刻能坐在蒸气船上横渡大西洋。虽然她不打算把乔放在壁画里，但她决定加进哈瑞·胡迪尼，因为他也是来自中欧的移民小孩，如此一来，壁画的主题就跟托马斯的生活有了直接关联。

她画了几十张草稿，还有张3×2比例的漫画，现在就要利用简单的方格按比例放到最大，将画面转移到房间的墙上。在墙上用码尺画方格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是画横线，她必须从左到右慢慢移动四脚梯，一次只能移动三英尺。然后是画纵线，底下的部分还算简单，但越接近天花板越困难，到最后她甚至得踮着脚尖摇摇晃晃，险象环生地完成最顶端的线条。这样的工作需要她所欠缺的耐性，好几次她几乎就要放弃，打算不用方格比例，完全自由发挥，但她提醒自己：耐性是为人母的基本美德——但天晓得，她自己的母亲以前就没太多耐性——于是仍旧小心翼翼地照原定计划继续进行。

到了十点钟，她终于完成了墙上的方格，肩膀、脖子、膝盖无一不疼。她想，在把分割成方格的漫画开始转移到墙上前，必须出去透透气，在附近街上走走，买个三明治或抽支烟什么的。这时乔的表演应该已经结束，正准备到这里跟她碰头，说不定会在路上碰到他。她穿上外套，搭电梯回到一楼大厅，走到七十九街转角，那里有家开到很晚的杂货店。

事后在她的回想中，她觉得自己就像只猫或对准垂死病人的灵魂摄影机，看到自己的幸福在那一瞬间从身边溜走，从此消失无踪。她正要付钱买包菲利普摩里斯牌香烟时，眼睛瞄到一沓柜台前方刚出印刷机的热腾腾的周日清晨版报纸。在《前锋报》右上角，有个红色框的号外消息，她全心全意专注地看了五次，但不论当下或之后，这则号外所传递的那么一点点信息却都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变好。这短短十行平淡无奇的文字，提供了不完整的信息，只说有艘满载难民的船只在亚速尔群岛外海的大西洋上失踪，据信可能是迷航。船上难民有很多来自中欧，而且其中绝大部分是犹太儿童。报道中完全没有提到德国潜艇、紧急疏散或从东北方突然来袭的暴风雨等等，甚至此后几小时内也都没有进一步的消息。罗莎在那里呆立了一会儿，肺里塞满了烟却吐不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杂货店老板好奇地盯着她，显然她脸上发生了些值得让人注意的事。她该怎么办？乔还在特拉维饭店吗？还是他按原定计划，已经在前往约瑟芬大厦的路上了？他听说这消息了吗？

她茫然地走到店外的人行道上，又焦躁地呆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应该先回公寓等他。她确定不管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或已异常哀痛，终究还是会回来找她的。然而，就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一辆出租车突然停在路边，一对穿着晚礼服的老夫妇从车里出来，罗莎当下挤过他们身边，钻进出租车后座。

“特拉维饭店。”她说。

她坐在出租车内黑暗的角落，车外灯光来来去去，镜子里的倒影间歇地露出勇敢的表情。她闭上眼睛，试着背诵父亲教她的一段佛经，据说有镇定心神的功效，不过对她父亲没什么用，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念的文字到底正不正确——“唵嘛呢叭咪吽”——似乎真的让她冷静了点。从七十九街到特拉维饭店门外的人行道，她一路念着这六字真言，等到她走下出租车时，情绪已镇定不少。她走进冷冽的大理石接待厅，头上是冰冷的水晶吊灯，直接走到柜台询问。大厅著名的喷泉传来某种不祥的笑声。

“魔术师是你朋友？”饭店服务员的语气中有种没来由的敌意。“他几个小时前就结束了。”

“噢！”她仿佛遭到一拳重击。他应该在表演结束后就来公寓找她的，如今他没出现，就表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而且知道了这些事情后，他不愿意见她。“他们——有没有——”

“那个就是今天成年礼的男孩。”职员指着一个瘦瘦的男孩说道。那孩子穿着一套粉红色的三件套西装，懒洋洋地靠在大厅的绸缎沙发上。“你怎么不去问问他？”

罗莎走上前去。男孩自我介绍，说他叫斯坦利·柯尼斯堡。罗莎跟他说，她在找乔，她有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他。噢，她也有个大好消息，但她要怎么跟他说呢？他一定会认为她是故意要制造某种恐怖的悲喜平衡，谁知道这只是生命中恶毒的巧合呢？

“我想他已经知道了。”斯坦利·柯尼斯堡说着。他是个矮胖的男孩，以他的年纪来说，个子算小，脸上戴着一副歪斜的眼镜，头上则是褐色的粗发。那套西装更是令人难以置信：粉红色长裤两侧缀有白色饰带，口袋和纽扣孔旁还绣了白色的青蛙图饰，简直就是把羞辱穿在身上。“是跟一艘沉船有关的吗？”

“是的，”罗莎说，“他弟弟也在船上，跟你差不多年纪。”

“天哪，”他不安地把玩着领带末梢，不敢正眼看向罗莎，“我想这就是原因了。”

什么原因？罗莎想问，可是她还有更急迫的问题：“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女士，对不起。他——”

“他离开多久了？”

“嗯，至少两个钟头，但也可能不止。”

“你等一下，”罗莎说，“请你在这里等一下，好吗？”

“我也不得不等吧，”他指着特拉维饭店大宴会厅的门，“我爸妈还没吵完呢。”

罗莎走到公用电话旁，打电话到乔和山米的公寓，没有人接；她这才想起，山米和崔西·培根出城度周末去了——这么多地方不去，偏偏去了新泽西海滩。她得想办法找到他才行。接着她打电话去约瑟芬大厦找管理员窦西先生。窦西先生不高兴地警告她不要养成这种习惯，可是她对他解释事出紧急，他这才上楼去检查公寓。没有，他返回电话旁说，公寓里没有人，也没留字条。罗莎挂上电话，回头去找斯坦利·柯尼斯堡。

“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呃，我是说，我猜他很难过，不过没人知道。我是说，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难过啊，莫特叔叔替犹太电报局工作，是收发电报的。”

“是的。”

“他是第一个听到的人，所以他来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你有看到乔离开吗？”罗莎说。

“呃，是啊，我是说，呃，每个人都看到了。”

“而且他看起来很难过？”

斯坦利点点头说：“这真的很奇怪。”

“发生什么事了？”罗莎说，“有什么奇怪？”

“都是我的错，”斯坦利开始叙述事情经过，“我想是我一直缠在他身边逼他，然后他一直说不行，不行，不行。所以我就去找我爸，说多给你朋友五十块钱。但他还是说不行。我又去找了我妈。”他眨了一下眼睛。“后来，我猜他大概是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选择什么？”罗莎说着把手放在斯坦利的肩膀上，“你要他做什么？”

“我要他表演逃脱术。”斯坦利说。她碰到他时，他的身子抽搐了一下。“他说他会逃脱术，也许他只是开玩笑，我不知道。但他跟我母亲说好，他会表演，他还说我是个好孩子，所以他额外赠送这场表演，不多收钱。可是那时候距离他上场只剩半小时了，你知道，所以时间很赶。他跑到地下室，找来一个派得上用场的大型板条木箱，我猜是文件柜，还有一个洗衣袋、一支铁锤和一些铁钉。然后他去跟一个饭店侦探[35]讲了半天，饭店侦探也说不行，我爸只好过去，也付他五十块钱。接着时间到了，你的朋友，乔，轮到他上场。他表演了魔术，真的很棒！有纸牌魔术，还有钱币魔术，也用道具表演了一些，什么都表演了一点。这很难，我知道，因为我也是魔术师，算是吧。大部分的魔术师，你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有自己的专长，像我大部分时候就只玩纸牌戏法。总之，过了大约半个钟头，你的朋友，乔，要我们全都站起来，离开宴会厅，然后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在那边！”他指着大厅的喷泉——那是仿造罗马那个知名喷泉的完全复制品，所有的海螺、贝壳，还有散发蓝光的流瀑一应俱全。“每个人都出来了。我猜就是往这儿走的路上，一定是莫特叔叔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你知道，就是船沉了什么的。因为等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他看起来，呃，我不知道，他的嘴角整个垂下来，不停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好像要靠在我身上一样。然后一些服务生把木箱和袋子送过来，饭店侦探也过来，替他戴上手铐。他钻进袋子里，是我亲自把袋口绑起来的。我们把他放在木箱里，然后我用铁钉牢牢钉住箱盖。我们把他放进喷泉里。他跟我们说，如果三分钟后他还没出来，就进来救他。”

“噢，天哪！”罗莎说。

他没入特拉维饭店喷泉的冰蓝池水后，过了两分五十八秒，两名服务生、饭店侦探和穿着自己最好西装的柯尼斯堡先生都涉水到池子里找乔。他们一直注意着木箱有什么动静，像是轻微的振动或是木箱板条有肉眼能见的拉扯，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木箱在水里，上面压着一英寸厚的盖子，还用铁钉封死。虽然柯尼斯堡太太开始惊叫时，还有几秒钟才到最后时限，但那些男人已经踏进池子里，从水中扛起木箱，仓促间一时没抓稳，整个木箱掉在地板上摔碎，洗衣袋从箱子里滚出来，在地上狂乱拍打着像条大口喘气的鱼。乔在地毯上剧烈翻滚，饭店侦探甚至没办法独力打开袋子，于是呼叫其他人来帮忙，结果动用了三名大汉才把乔压在地上。当他们撕开袋子时，乔的脸色像是刚被鞭打般一片通红，嘴唇却几乎呈青紫色，他的眼珠不停转动，也不停干呕咳嗽，好像新鲜空气对他来说有毒似的。他们扶着他站起来，饭店侦探替他解开手铐，后来他们传看这副手铐时，才发现手铐上根本没有企图破坏的痕迹。乔全身湿透，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慢慢地看着现场那两百多张焦虑不解、在他身边围成一圈的脸庞。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事后，大部分宾客认为那是惭愧的神情，不过其他人——斯坦利·柯尼斯堡也是其中之一——却看到一种恐怖而令人费解的愤怒。接着，乔仿佛是谐拟自己短短二十分钟前还在大宴会厅里对所有来宾表现出的高贵典雅，对着围观群众深深一鞠躬，湿漉漉的头发全披到脸上，当他很快直起身子时，一道水柱甩到柯尼斯堡太太的丝质礼服上，留下了事后证实洗不掉的水渍。

“非常感谢大家。”他说完后如箭般地冲过大厅，经过旋转门，走到街上，每走一步，鞋子就跟着嘎叽作响。

斯坦利说完后，罗莎回到公用电话旁。如果她想找到乔，就一定需要别人帮忙，而其中她最需要的就是山米——她在想谁最有可能找得到他。接着便拿起话筒，问接线生海洋大道上有没有一户叫克雷曼的人家。

“喂，请问是谁？”是个女性的声音，低沉而带点口音；听起来也许有点怀疑，但并不忧心。

“我是罗莎·萨克斯，克雷曼太太。我希望你还记得我。”

“当然，亲爱的。你好吗？”她什么都不知道。

“克雷曼太太，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整个星期她就像情绪的奴隶，遭到不可预期的悲伤或愤怒起伏袭击，不过自从她看到报纸标题后到现在，却是冷静得惊人，几乎切断了所有感觉，一心只想找到乔。然而一想到扁树丛区那间小公寓里眼神悲伤、辛苦工作但又命运堪怜的克雷曼太太时，不知怎地，让她顿时悲从中来，无法自抑。罗莎开始痛哭失声，连话都讲不出来。起先克雷曼太太还试图安抚她，但当罗莎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时，她忍不住发了点小脾气。

“亲爱的，你一定要冷静下来！”她大声骂道，“看在老天的份上！做个深呼吸！”

“对不起，”罗莎说着深呼吸一口气，“好。”

她把所知道的那么一点点信息转达出去，扁树丛那边却一片沉寂。

“约瑟夫到哪里去了？”克雷曼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自持。

“我找不到他。我还希望山米能够——能够帮忙——”

“我会找到山米，”克雷曼太太说，“你先回家。回你自己的家。他说不定会去那里。”

“我觉得，他不想见我，”罗莎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克雷曼太太，我怕他会自杀！他今晚好像已经试过一次了！”

“别胡说八道！我们现在只能等，”克雷曼太太说，“这是我们唯一真正能做的事。”

罗莎走出饭店想招另一辆出租车时，看到有个小男孩在卖明天的《美国纽约日报》，这份报纸对于“米利安方舟”号沉没的消息有较详尽但未必准确的报道：可怕的德国潜艇狼群在大西洋上攻击盟军船舰，其中一艘潜艇击中了这艘无辜的难民船，让它沉入了海底。

根据后来事情的发展显示，这篇报道并不完全正确。战后，德军U-328潜艇的指挥官嘉佛烈德·霍尔西——一位聪明又有教养的职业军官——因为此事及其他战争罪行接受审判时，提供了足够的证据与证词，证明他当时完全符合海军元帅多尼兹的“奖章规范”，在距离陆地十英里内的海域——亚速尔群岛中的科渥岛外海——攻击这艘船，并事先对“米利安方舟”号的船长提出警告，让他有充分时间紧急疏散船上乘客，疏散行动很有秩序，所有乘客与船员也都登上救生艇。如果不是在发射鱼雷后立刻就有暴风雨从东北方出现，这个疏散救援行动应该会很成功、很安全，可惜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又快又猛，吹翻了所有救生艇，U-328上的船员根本没时间前往驰援，就连霍尔西及船上四十名官兵都是侥幸才逃过一劫。在审判中，霍尔西被问道：如果他知道这艘船上载的都是小孩，而且大部分不会游泳，他还会继续攻击行动吗？审判记录中记载了霍尔西的回答，但没有任何评论或批注说明他当时的语气是反讽、认命，还是悲哀。

“他们是小孩，”他说，“我们是狼群。”

15

一长排车辆陆续驶进宅邸大门前的车道时，管家露丝·埃布林正站在宽敞的前庭看着司机与史塔伯服侍宾客下车，替他们拿行李，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犹太人。他比这群宾客中的其他男人都瘦小、更弱不禁风——没错，他甚至比那些手脚瘦长、整天无精打采、满头黄毛型的男人还瘦小。这些人穿着布克兄弟西装，态度圆滑，通常在罗夫先生的余兴节目中扮演不可或缺的配角。其他年轻人都踩着轻快的脚步下车，一副充满冒险精神要去插上征服旗帜的模样，而这个犹太小男生却是从第二辆车的后座狼狈地爬出来——那是辆巨大的深绿色凯迪拉克六十一型新车——好像刚掉进水沟似的，看起来仿佛过去这几个小时他不是跟其他年轻人一起坐在汽车后座，而是不经意地散落在他们之间的缝隙中。他站在那里，不安地摸索着香烟，强风吹得他泪眼汪汪，脸色苍白地拼命眨眼，他穿着一身皱兮兮的衣服，似乎有点畸形残缺，看着“波涛庄园”逼近的角楼与烟囱，脸上有藏不住的疑惑。他看到露丝在打量他，便立刻低下头，微微抬起手来算是打过招呼。

露丝感觉到一股非本能的冲动，想将视线转开，不过最后还是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摆出下巴收紧、脸颊纹丝不动的神情。她曾听过罗夫先生形容这样的表情——当时他以为她远在听不到的地方——说这是她的“俾斯麦脸孔”。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让小犹太人的脸上现出一些皱纹。

虽然他不可能知道（也始终不确定当天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但山米·克雷的噩运在当天下午正要到来。露丝发动了对犹太人的敌意之车，使用的燃料不但和平常一样综合了她弟弟符合逻辑且如杂食性动物般无所不包的长篇大论，以及她老板的社会阶级带给她的沉默训诫，同时还燃烧了一夸脱透明且易燃易爆的羞愧与未经提炼的愤怒之混合物。昨天早上在纽约市，她跟母亲、弟媳和乔治舅舅，站在有“坟墓”之称的市立监狱外的人行道上，看着大巴士把她仅有的弟弟卡尔·亨利送往辛辛监狱，消失在浓密的汽车废气里。

卡尔·亨利·埃布林在法庭上认罪，承认他在皮埃尔酒店以炸弹攻击里昂·道格拉斯·萨克斯的成年礼晚宴，一位名叫柯恩的法官因此判处他十二年有期徒刑。卡尔·亨利从小就热心、爱做梦，但从来不是手脚伶俐、特别能干的孩子，他长大后仍然保有这些特质，他变得更加热情，却也变得性格懒散，得过且过。等到从一次大战的比利时战场回来后，他那尚未定型且已严重受损的理想主义再被经济大萧条长期羞辱凝结，终于在1936年后有了新的形状与目标。当时有位朋友邀请他去约克维尔参加一个名为“祖国社”的社团组织，在欧战爆发后，这个社团就变形或分裂出来，成为“雅利安在美联盟”。尽管因为阿道夫·希特勒让露丝神经紧张，所以她从来不曾苟同卡尔·亨利的观点，也对弟弟在政党活动中扮演如此主动积极的角色感到不快，但她却毫不质疑弟弟的这些行动有着高尚的宗旨——如协助美国摆脱摩根索[36]及其党羽的恶毒影响——而且更重要的是，法官、检察官（席佛布列特）以及所有人都应该和她一样，一眼就能看出她弟弟脑袋不正常。但他不顾律师劝告，坚持要认罪，而且大半时间都以为自己是漫画书里易装打扮的恶棍。他该去的是精神疗养院而不是监狱。她弟弟制作的炸弹——竟然是支三叉戟！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有多疯狂呢？——炸弹爆炸后只伤了他自己，露丝将此归咎于运气不佳以及弟弟这辈子始终笨手笨脚的本色。至于他所受的严厉判决，露丝跟卡尔·亨利本人则一致认为这不但是犹太机器运作的结果，也要怪罪于她老板詹姆斯·霍沃思·洛夫先生——尽管她有些不情愿，而且也让她心中感到抽痛。詹姆斯·洛夫从30年代初期就极力鼓吹他的反对立场，反对查尔斯·林德伯格[37]、反对美国优先主义，而且更重要的是，反对德美同盟会以及这个国家里其他支持德国的团体。他在演说或报纸社论中，总是一贯形容这些团体是“第五纵队、间谍、颠覆者”，而这些攻讦的最高潮——至少在露丝眼中如此认为——正是她弟弟受到判决入狱。因此在那个周末，露丝对主人詹姆斯·霍沃思·洛夫先生本人以及他处理政治与社交事务的方式都感到极度憎恨，就像流脓生疮一样，影响所及，她原本对山米的平淡厌恶也就变得尖锐起来。罗夫先生对于其父母和兴建帝国大厦的祖辈遗留下来的传统，至今只有极少数仍继续遵行，其中之一正是禁止犹太人进入波涛庄；而露丝目睹这条虽不成文但必须遵守的禁令放宽，认为这是此人无耻与软弱的最后证据，于是心生反抗意念。只要再发生一件让她激愤的事情，就足以促使露丝采取行动，舒缓长期累积在她胸中的压力。

“看到烟了，”罗夫先生大喊，“点火了。很好。露丝，你好吗？”

“我会活下去的。”

男宾客们鱼贯爬上阶梯，对着她轻快空洞地打招呼，赞美她的头发（从1923年以来始终未曾改变过的发型）、她的脸色及厨房里散发出的香气。她也用一贯审慎嘲讽的态度，礼貌地和他们打招呼，就像学校老师欢迎一群自负淘气的学生收假回来，一个个告诉他们住在哪间房以及如何找到自己的房间——如果他们还不知道的话。每间卧房都以消失的印第安部落命名，这是早年家族中某位热衷此道的罗夫先生取的名字。这些男人中，有个长得格外漂亮，眼睛的颜色就跟那辆凯迪拉克新车一模一样，下巴还有个小凹槽，也比其他人高大壮硕；他握住露丝的手，说他早已听说她的炖煮牡蛎是天下第一美味。那个瘦腿犹太男孩落在后头，躲在绿眼巨人的阴影里，他给她的问候只是另一个歪嘴微笑和紧张的咳嗽。

“你的房间是雷利坦。”她对他说。她特地为他安排了三楼客房里最小、最拥挤的房间，不但没有阳台，也只能看到一小片海景。

他看起来好像很害怕这些信息，仿佛她加诸他身上的是沉重的责任。

“谢谢你，女士。”他说。

事后露丝回想，还记得自己当时受到某种短暂温柔的情绪所扰，好像对这小个子、塌鼻梁的犹太男孩产生了一种介于喜爱与怜悯之间的情绪。在这些高大、健壮的水仙花之间，他似乎格格不入。她很难相信他真是他们的一分子，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因为某种错误才到了这里。

而露丝·埃布林绝对不会知道，她对山姆处境的推测跟山姆自己的想法有多吻合。

“老天，”山米对崔西·培根说，“我在这里做什么啊？”他放下行李，箱子在厚厚的地毯上闷哼了一声，这是块已经磨损的东方地毯，雷利坦室内嘎叽嘎叽的地板上就是用好几块这样的地毯拼贴起来的。崔西已经把他的行李放在二楼房间，那位热爱印第安民族的祖先仿佛有惊人的预知能力，把那房间命名为兰考克[38]。此刻，他躺在山米的铁床上，抬起双腿两膝交叉，双手交叠在脑后，手指抠着床架上剥落的白色珐琅漆。他跟许多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人一样，都是没骨头的懒惰虫，厌恶浪费体力，除非是像红色格兰奇[39]那种狂热优雅的瞬间爆发；他尤其讨厌站得笔直，因此格外厌恶广播工作。此外，他也讨厌被迫挺直腰杆坐着。他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安然自得的天分，配上懒到骨子里的惰性，更使他如鱼得水——他不管走进什么样的房间，也不管是多正式的场合，通常第一件事就是找个至少可以跷脚的地方。“我敢打赌我是第一个踏进这地方的犹太人。”

“我才不跟你打这个赌呢。”

山米走到俯瞰后院草坪的小天窗前，每个窗格玻璃上都有指纹留下的霜渍。他打开窗户，让带有海水和烟囱煤灰味的冰凉空气吹进来，也带来潮水的声音。就在这天刚刚过去的十五分钟内，穿着棉布裤和厚棉运动上衣、但打着赤脚的戴维·菲洛斯和约翰·派伊，一直以不屈不挠的热忱，在底下的沙滩上抛掷橄榄球。约翰·派伊也是广播剧演员，主演的是《呼叫马克斯韦尔医生》，培根是他的朋友，因此介绍他认识《逃脱侠历险记》的赞助商，菲洛斯则是纽约某国会议员的曼哈顿办公室主任。山米看到菲洛斯转身背对派伊，然后沿着沙滩跑了起来，在海滩上激起白色泡沫。菲洛斯伸出双手，回过头来，派伊一记精确地向前短传，橄榄球落在他手上。

“这真的很奇怪。”山米说。

“是吗？”

“是的。”

“那可能是吧，”培根说，“嗯，应该是的。”

“你绝对不会了解的。”

“呃，我……也许我不觉得奇怪的原因，是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在我发现自己不是世上唯一一个之前——”

“我不是这意思。”山米语气柔和地说，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在争辩。“我不是觉得这个奇怪，小鬼。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同性恋，也不是因为詹姆斯·洛夫先生——那个袜子大王也是同性恋，更不是因为你是同性恋或者可能我是同性恋。”

“可能你是。”培根以故作正经的嘲讽语调说。

“可能我是。”

培根双手置于脑后，满足地盯着天花板说：“你就是。”

“也许吧。”

事实上，后世会如何认为山米的性倾向，这个问题似乎早就已经解决了，至少在1941年12月第一个周末，在波涛庄园饮宴作乐的每个人都对这答案十分满意。自从他们去了世界博览会，并在漆黑的圆球里做爱之后，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山米和他那魁梧健壮的年轻爱人就几乎成了约翰·派伊那圈子里的固定班底。当时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纽约同性恋神话中，派伊都被视为这城市中最美丽的男人。山米在东五十几街一个叫做蓝鹦鹉的地方也有非常新奇的体验，看到男人在黑暗中亲密地跳德州汤米舞、演仙履奇缘，不过他的弱肢让他无法加入一起作乐。明天，正如每个人所知，他和崔西就要启程前往西岸，一起展开新生活：他写电影剧本，崔西则演系列电影。

“那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奇怪呢？”崔西说。

山米摇摇头。“就是，看着你，看着他们，”他用大拇指往窗外一比，“他们都可以扮演那些紧身衣英雄的秘密身份：穷极无聊的花花公子、足球明星、打击犯罪的年轻检察官、布鲁斯·韦恩、杰伊·加里克、拉蒙特·克兰斯顿……[40]”

“杰伊·加里克？”

“闪电侠啊！金发、肌肉、一口白牙、抽着烟斗。”

“我才不抽烟斗呢。”

“这个去普林斯顿，那个去哈佛，另一个去牛津……”

“有钱人的坏习惯。”

山米的脸皱了起来，知道培根在回避他的问题，然后他又挪开目光。底下的沙滩上，菲洛斯扑倒派伊，两人在沙中翻滚。

“一年前，如果我想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你知道，我只能自己在想象中捏造。可是现在……”他的视线越过一大片宽敞枯黄的草地，越过派伊与菲洛斯，海浪表面有道白色涂鸦，宛如浪花浮沫的签名。他要从何说起呢？要如何诉说过去这一个月左右的时光，坐拥培根的关爱，宛如身处万丈光芒的中心，这是多么快乐啊；他要如何告诉培根，说在他身上浪费这样的关爱是何等错爱啊！像培根这类漂亮迷人、镇定而又体格魁梧的人中，不可能有人对他感兴趣的。

“如果你是要问，能不能当我这个超级英雄的伙伴？”培根说，“我的答案是可以的，我们会替你找到合适的面罩。”

“哎呀，谢啦。”

“那我们叫你什么好呢？噢，‘铁锈人’，听起来怎么样？铁锈人还是尘埃人？”

“闭嘴！”

“其实叫霉臭人更合适。”每次他们在床上办完事后，培根总是意犹未尽地品尝着山米阴茎残留的余味，还声称味道跟他奶奶在印第安纳州曼奇镇老家小木屋里那堆老旧帆布一模一样。不过有一次，这间小木屋的位置却搬到了伊利诺伊州的奇里科斯。

“我警告你噢……”山米将头一歪，摆出威胁架势，双手作势劈出柔道手刀，双腿微弯，仿佛随时准备弹跳。

“噢，年轻人，从你浆得硬挺的床单来看，”培根举起双手护着脸，已经开始颤抖，“也许我们该认真考虑改叫你‘硬壳人’。”

“够了！”山米跳到床上。培根假装尖叫，山米爬到他身上，把他的两只手腕压在床上，他的脸就在培根脸孔上方约二十英寸高。

“哈，逮到你了。”他说。

“求求你，”培根说，“我是孤儿。”

“我们那一带都是用这种方法教人放聪明点的。”

山米撅起嘴，让一条唾液从嘴里垂下，最末端有个珠子般的唾液球，那个唾液球像蜘蛛悬丝一样往下降，一直降到快要掉在培根脸上，山米才又吸回去。他已经好几年没玩这把戏了，这会儿发现他的口水仍然保有黏性，而精准的控制力道也不输当年，让他非常高兴。

当他的银线再度悬吊在培根脸上时，培根说：“哎哟！”然后奋力左右摆头，在山米以全身重量压制着他手腕的情况下扭动挣扎。突然间，培根不再挣扎，反而冷静地平视山米，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目光。当然，如果他真想挣脱爱人的微弱掌握，那也是易如反掌——他的眼神如是说到。他张开嘴，唾液珍珠垂悬着，山米切断丝线。一分钟后，他们已经赤裸地躺在那张小床的四层毯子底下，嬉闹狎戏，正如同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多年后在他那本重量级著作中声称的、易装英雄及其“受监护人”之间那种据称所有爱人之间都会玩的游戏。他们相拥而眠，直到闻到了煮沸的牛奶与海水的气味后才醒过来，那是种具有安抚作用的母性气味。

关于1941年12月6日在波涛庄发生的事情，有些片段零碎的记录残存了下来。詹姆斯·洛夫的日记中，12月6日的记录特别简略，日记中写道当天下午鲍伯·派里纳替普林斯顿大学队跑了八十二码，也记载了当天晚餐的详细菜单与餐桌上的谈话重点，甚至还可怜兮兮地加注：“回想起来比平常更琐碎。”至于晚宴宾客则一如往常都以姓名的缩写注记：约派、戴菲、崔培、山克、罗派、唐戴、昆陶；当天日记最后以“灾难”二字作结。对于这天发生的事，唯一的暗示就是第二天的日记一片空白，而星期一则只注明去见律师是当务之急，但事实上却发生了很多其他事情。作曲家罗迪·帕克斯在他著名的日记中提到了其他宾客的姓名——其中之一就是他当时的爱人，摄影师唐纳·戴维斯——他也同意詹姆斯·洛夫的说法，说当天晚餐时的话题主要围绕在玛丽·贺利曼画廊举办的大型野兽派画展、比利时国王意外结婚；他同时还写道，当天的炖煮牡蛎做得很失败，还说唐纳稍早在下午时提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让管家看起来心事重重——帕克把管家的名字写成露丝·爱伯林。而他对突击行动的记载也跟罗夫一样简略：“有人报警。”

蒙茂斯郡警方的记录则提到最后一名宾客的姓名——一位叫做昆丁·陶尔先生的人；也对当天晚上的事有较详尽的记载，甚至还提到让露丝在这么久之后终于打电话报警的动机。“埃布林小姐，”警方记录说：“对她弟弟卡尔最近入狱服刑之事感到义愤填鹰（膺），又刚好在一间卧室里踩到一本漫画书，正是她认为导致她弟弟精神不正常的其中一本漫画。这时，她认出上述这本漫画的作者也是嫌犯之一，于是决定向警方密告在这屋子里举行的活动。”

有趣的是，尽管当天晚上以及后续绝大部分并不完全的法律程序中，都特别强调这本漫画书是促使露丝·埃布林采取报复行动的主要原因，但当晚在波涛庄的宾客中，唯一没有任何被捕记录的正是这本书的作者。

当晚，山米在晚餐桌上生平第一次喝醉；醉意缓缓袭来，让他一时不察，还以为是性爱后的疲倦。那天发生了很多事，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具体印记：早上站在五月花饭店门前等罗夫先生及其朋友来接他们时的寒意；挤在他肋骨上的手肘、凯迪拉克车上电暖器的轰隆声与带有烟灰气味、一路上从车窗灌进来的十二月冷冽空气；他从约翰·派伊的扁酒瓶里喝了一口黑麦酒后从喉咙一路延烧下去的灼热；培根在山米的臀上留下的很久都抹不去的齿痕与拇指印。他坐在餐桌上，一面吃着炖煮牡蛎，一面看着身边的人，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显示他是个笨蛋，不过他并不惊慌；那一整天对他来说，像是一种糅合了痛苦与影像的愉悦困惑，跟整天在外奔波最后终于濒临睡眠边缘的人有着同样的感觉。他沉浸在这种愉悦的困惑中，看着周遭的人如同拿着机锋睿智的旗帜迎风招展般地交谈。当天喝的酒是1937年的普里尼蒙哈榭，詹姆斯·洛夫说保罗·雷诺[41]送了他一整箱，这是其中一瓶。

“怎么，你们俩什么时候走？”

“明天，”培根说，“星期三到。我得公开露面。共和影业公司会派人带着我的服装从盐湖城上车，这么一来，在洛杉矶下车的就是逃脱侠了。”

接下来是一长串取笑崔西·培根穿紧身裤的话题，然后转向男性裤裆盖的各种笑话与趣闻。罗夫对于培根能够从洛杉矶播音，继续演出逃脱侠广播剧表示满意。山米在勃艮第红酒推波助澜的幻想中沉得更深，在他背后仿佛有微弱的骚动，像是种低语，又像是捂着嘴的哭泣声。

“你的漫画工厂会不会想念你啊？”

“那是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想有人在叫你，罗夫先生。我听到有人在说你——”

“罗夫先生，我真的很抱歉必须这么做，”山米身后有个平稳清晰的声音说道，“恐怕你和你的这些女朋友们都被捕了。”

这个宣布之后出现了短暂的骚乱。屋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副警长、艾斯柏瑞公园市的警察、州际公路巡警、报社记者，还有一些从费城来度假的联邦探员，他们正好在海明郡干道旁的“苍蝇拍”酒吧喝酒，那里是新泽西沿岸执法人员最喜欢造访的地方。他们听说警方要去一个美国超级富豪的海滨别墅突袭同性恋巢穴时，都一窝蜂地跟来看热闹。但当他们看到这些同性恋者中的许多人都身强体壮、高大魁梧——更不要说看来跟常人无异，一时间迟疑了一下。昆丁·陶尔就是乘这个机会开溜的，不过后来还是在郡道上被捕。只有两个大个子试图反抗、拒捕。约翰·派伊已经被捕过两次，对警方行动感到厌倦；他知道自己必须付出代价，不过在被制伏前，仍是一拳把一个警长打得流鼻血，然后在另一个头上敲碎一瓶蒙哈榭酒瓶；此外，他还砸毁一个专门出售照片给赫斯特报业集团的摄影师手上的相机，事后他的所有朋友都对此深表感激，尤其罗夫对他的行为更是铭感终生，因此当派伊在北非遇难后——他去那里开救护车，因为陆军拒收同性恋——罗夫还特别关照他的母亲和姐妹，让她们无后顾之忧。至于崔西·培根，他则根本没想到反抗或不反抗的问题，培根对于自己的真实历史透露得并不多，甚至还努力想要消弭或重建自己的过去，但他可说从九岁起就跟警察纠缠不清，而且在更早之前就已学会用拳头保护自己。他走进交错的警棍、宽边帽和畏缩的人群中展开猛烈攻势，警方则动用了四个人才制伏他，而且相当粗暴。

山米当时醉得迷迷糊糊，根本不能动。当他看到爱人和约翰·派伊在一片黄褐色衬衫的大海中沉没时，自己也进行着激烈挣扎，有人紧抓着他的脚，不管山米如何奋力猛踹，也不管他踢到的是谁，对方就是坚持不肯放手，最后那人占了上风，而山米则发现自己被拖到桌子底下。

“白痴！”戴维·菲洛斯闭着眼睛，鼻子被山米踢得鲜血直流。“蹲下！”

他把身旁的山米压下蹲好，两人透过桌巾的蕾丝边，一起看着靴子和人体重重落在地毯上。五分钟后，两名度假中的联邦调查局探员不负严密彻查的训练，在最后一次搜索屋内时，发现他们两人以这种不堪的姿势躲在桌子底下。

“你们的朋友都在等着呢！”其中一个说着。他对着另一人微笑，后者正抓着菲洛斯的衣领，把他从桌下拖出来。

“马上就来。”这名探员说道。

“我知道你会来。”把戴维·菲洛斯带走的那名探员粗声笑着说。

那名联邦探员单脚跪在地上，盯着山米，用一种假意的温柔，好像在劝诱不听话的孩子走出藏身处。

“出来嘛，甜心。”他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现实开始穿透山米脑中的醉意迷雾。他做了什么？他要怎么跟母亲说他为什么被警察逮捕？他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培根倒在地上遭拳打脚踢的画面，这让他心如刀割。

“培根呢？”他说，“你们把他怎么了？”

“那个大个子？他不会有事的。跟你们其他人比起来，他还算是个男人。你是他女朋友？”

山米羞红了脸。

“你是个幸运女孩，他可是块漂亮的上等牛肉呢！”

山米觉得他跟这个警察之间的空气中似乎有种怪异的涟漪。这个房间，这整间屋子，似乎陷入一片死寂，山米觉得，如果这个警察要逮捕他的话，似乎早就该动手了。

“我啊，我比较偏好黑暗面。小朋友。”

“你说什么？”

“我是联邦探员，你知道吗？”

山米摇摇头。

“没错。如果我跟外面那些戴着馅饼帽、迫不及待要逮捕你们的人说应该放你一马，他们也会照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名联邦探员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几乎像在模拟查看海岸是否安全的动作，然后爬到桌下，把山米的手拉到他制服长裤的裤裆前。

“就是嘛，为什么呢？”那名联邦探员说。

十分钟后，两名度假中的联邦探员在房子前厅碰面，分别推着身前的戴维·菲洛斯和山米往前走，他们根本看不到对方，更看不到正在监督手下清理残局的露丝·埃布林。山米嘴里还有韦奇探员的精液残留的咸涩，夹杂着他自己直肠内恶心甜腻的味道，他永远都会记得心里那种遭到诅咒死亡的感觉，好像转进某个无法回头的角落，不久后就要面对无法逃脱的黑暗命运。

“他们都走了，”听起来露丝很意外看到他们，“你们刚好错过了。”

“这两个不是嫌犯，”押着菲洛斯的探员说，“他们只是目击证人。”

“我们要进一步侦讯他们，”韦奇探员毫不掩饰自己话中有话的笑意。“谢谢你，女士。我们自己有车。”

山米好不容易抬起头来，看到露丝好奇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他当天下午稍早看过的同一种怜悯。

“我只想问你，”她说，“克雷先生，靠着剥削那些意志薄弱的人维生是什么感觉？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

山米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确信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知道的。“对不起，女士，我完全不知道——”

“我听说有个孩子从大楼上面跳下来，”她说，“在脖子上绑着桌布——”

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响起，她停下来，转身去接电话。韦奇扯着山米的领子，把他拉到门口，两人走进恶劣的寒夜之中。

“等等，”管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有电话找一位克雷曼先生。是他吗？”

事后，山米常在想，如果他母亲没打电话到波涛庄告诉他托马斯·卡瓦利已经死掉的消息，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受损、遭到侵犯的身体会沦落在哪条暗巷或哪条水沟。韦奇探员和他同事互看一眼，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种职业性的空白。

“噢，哼，法兰克，”菲洛斯的探员说，“你说怎么着？是他妈。”

山米从厨房出来时，戴维·菲洛斯垂头丧气地靠着门口站着，一只手臂遮着潮湿的红脸。两名联邦探员已经走了，他们也有自己的母亲。

“我必须立刻赶回城里。”山米说。

菲洛斯用袖子抹抹脸，然后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他别克汽车的钥匙。

虽然路上车子不多，但他们还是花了将近三小时才回到纽约。从菲洛斯发动车子那一刻起，直到山米在他公寓门口下车为止，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16

从特拉维饭店出来后，乔成了当晚淹没在酒精里、然后在纽约街头跌跌撞撞的七千零一十四个醉汉之一。他手上拿着一瓶在五十八街一家酒吧买的黑麦酒，头上的湿发冻成冰柱，身上的蓝色燕尾服也变成冰冷的花岗岩；但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一直走着，就着瓶口灌酒。街上都是出租车，戏院也开始散场，餐厅的窗户因为烛光和顾客呼出的蒸气，仿佛笼罩着圣人的光环。他回想起今晚稍早走到地铁站时的那种洋洋得意，惭愧到无地自容。搭地铁时，每个人都盯着车厢里的魔术师，他戴着高帽从地铁站走到特拉维饭店途中，觉得每个人都爱他，就像一般人爱贵宾狗、汽车喇叭和月球表面上仿佛艾塞克斯饭店的两个齿印一样。他心想，如果一小时前没有淹死的话，回忆起这种消失的快乐一定会让他开始痛恨自己。然后又想：还好我死了。

不知怎地，他最后竟然到了布鲁克林。他搭火车一路来到康尼岛，然后睡着了，在一个叫羊头湾的地方被个警察猛力摇醒。他自从突然出现在伯纳德·孔恩布鲁的梅瑟街公寓前那晚后，再也没有这么烂醉过。大约凌晨两点时，他走到海洋大道115号2B公寓门前。

艾瑟几乎是立刻就来应门，她身上服装整齐，妆也还没卸，头发仍利落地绑成发髻。如果她曾惊讶侄儿这样浑身冻僵、醉眼朦胧地出现在家门口的话，那么至少今晚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她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揽着他，把他带到厨房桌边坐下，从有白色珐琅斑点的蓝色咖啡壶中替他倒了杯咖啡。可怕的咖啡比他的洗笔水还淡，喝起来跟变质的酒一样酸，不过却让人精神一振，而且烫得痛人，在他身上发挥出摧天毁地的效果。咖啡一入喉，所有被他压到水底好像不再挣扎的已然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事，此刻全部咕噜咕噜地浮上水面，于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他弟弟托马斯却沉到了大西洋海底。

“我们应该打开收音机。”他只能想到这句话。

艾瑟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自己的咖啡，从黑色开襟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先哭出来吧。”她说。

她给他一块黏糊糊的蜂蜜蛋糕，然后跟他刚到的那天晚上一样，递给他一条毛巾。

他在淋浴时，他的祖母拖着脚走进浴室，拉起睡衣的裙子，淡蓝色的屁股坐在马桶上，显然不知道乔在里面。

“你就是不听我的话，伊琪薇，”她用意第绪语叫着他姑姑以前家乡的名字说，“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说我不喜欢这艘船，是不是？”

“对不起。”乔用英语说。

他祖母点点头，从马桶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关掉电灯，又拖着脚步走回去，乔在黑暗中洗完澡。

身子暖和之后，他突然悲不可抑地哭了起来。他姑姑用山米父亲以前的浴袍把他裹起来，然后带他到山米的旧床上。

“好啦，”她说，“好啦。”她把一只干燥的手放在他脸颊上，直到他停止啜泣，直到他不再颤抖，直到他可以抽噎地呼吸。他躺在床上，猛抽鼻子，脸上的手仍像砖块一样冰凉。

几小时后，他醒了过来。窗外仍是黑夜，看不到黎明的迹象；他浑身关节和胸口都在疼痛，肺里像是吸进浓烟或毒气般灼热。他觉得整个人被掏空、摊平，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马上就来，”姑姑站在房门口说，厨房水槽上的蓝色灯光画出她淡蓝色的轮廓。“我打电话给她，她担心得快发疯了。”

乔坐起来，揉揉脸，点点头。他不想再跟罗莎、山米、姑姑、爸妈或是任何会羁绊他的人有所纠葛，他们透过记忆、感情或血缘的牵绊，把他和托马斯绑在一起。但他现在累得什么也不想做，更何况，他也不知该做什么。他姑姑替他找到一些旧衣服，他就着水槽的灯光迅速着装。这些衣服都太小了，只是勉强凑合，不过至少是干的，他必须穿着直到他有衣服可换为止。他们在等罗莎时，艾瑟又新煮了一壶咖啡；他们静静地坐着，啜饮着杯里的咖啡。三刻钟后，一道颤抖的蓝光在空气中发出无形的暗示，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乔洗好自己的杯子，放在碗盘架上，用毛巾擦干手，然后亲吻姑姑，跟她道别。

艾瑟冲到窗口，正好看到那女孩走出出租车，她双手环抱着他，他也拥抱她良久。艾瑟看着，突然觉得懊恼——悔意之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竟然忘了把他抱在怀里。她看着乔和罗莎一起坐进出租车里离开，然后在那张有香蕉和菠萝图案、充满节庆色彩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掩面而泣。

17

乔和罗莎清晨六点半才爬上床，她一直抱着他，直到他睡着为止。她躺在床上，一种不知名的爱情神秘产物在他们两人中间滋长着，然后她自己也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而乔也不见了。她查看浴室，然后又下楼到黝黑的厨房，看到父亲站在那里，脸上有种怪异的神情。

“乔呢？”她说。

“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

“呃，他说什么去海军征兵，”她父亲说，“但我想他最快也要等明天才能去。”

“海军？你说什么？”

直到这时，她才听说了珍珠港海军基地遇袭的事。根据她父亲的说法，美国非常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对德国宣战，乔就是寄希望于此。

门铃响起怪异的曲调，是雷蒙·史考特最短的作品《富勒刷号角曲》。她冲去开门，确信一定是乔回来了，不过站在门外的却是山米；他看起来像是刚打过架，脸上有瘀血，眼部也有割伤。他跟培根打架了吗？她知道山米今天要跟他朋友一起去洛杉矶，她跟乔也计划要去火车站送行。这两人吵架了吗？培根那种体型的人可能会很危险，虽然她很难想象他会伤害山米。她也注意到山米衬衫的右手袖子被割裂，裂缝一路直到肩膀。

“你的衬衫破了。”她说。

“是啊，”他说，“我自己撕的。你知道，人在悲伤的时候，就会做这种事。”很久很久以前，罗莎好像在她曾叔公的葬礼上看过，留下极为模糊的印象；丧夫的曾婶婆还用毛巾把屋里所有镜子都遮起来，让那地方有种瞎掉的感觉，令人坐立难安。

“你要进来吗？”她说，“乔不在。”

“不必了，”山米说，“是啊，我知道，我看到他了。”

“你看到他了？”

“他回公寓来收拾东西，是他把我吵醒的，我昨晚也过得不太顺利。”

罗莎说：“等等。”她从山米的语调中察觉到有些异样，于是伸手从帽架上拿了件父亲的旧毛衣披在身上，走到院子里。走出来吹吹冷风也不错，她觉得自己的思绪开始恢复秩序。“你还好吗？”她说。她发现自己碰到他时，他整个人畏缩了一下，好像他的手臂或肩膀酸痛似的。“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自己弄伤的。”

“怎么弄的？”

“在沙滩上玩足球，还会有什么？”

他们并肩坐在石阶上。

“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走了，离开了。”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她问他，“你不是应该在火车上要去好莱坞吗？培根人呢？”

“我叫他自己一个人去，不要管我。”山米说。

“噢？”

他耸耸肩。“我从来就不想……我不知道。我想这整件事把我冲昏了头。”

那天早上，山米去宾州车站送行，跟培根一起坐在百老汇号快车上为他们预留的包厢内。

培根说：“我不明白。”现在他们面对彼此时显得尴尬笨拙，两个男人在头等车厢的狭隘空间里，一个极力避免碰触对方，一个则是一举一动都避免被对方碰触，他们极力维持彼此间一种不和谐又时短时长的距离，这行为本身就是种凄凉的接触。“你又没有被捕。詹米的律师会让这整件事情消失的。”

山米摇着头。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两张铺了椅垫的沙发上。晚上大约到了佛斯特利亚时，就可以翻下来变成两张床。

“我没办法再这样了，小培。”山米说，“就是——我不想这样下去。”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啊。”

“我想我有。”

小培站起来，跨过他们之间的三英尺距离，来到山米这边的沙发上，坐在他旁边。

“我不相信，”他说着伸手握住山米的手。“像我们之间这种事，不是选择不选择的问题。你也无能为力。”

山米把手抽回来。不管他对培根有什么样的感觉，都不值得这样的危险、羞辱、冒险被捕和污名。那天早上，他的肋骨瘀青，嘴里深处还残留着消毒剂淡淡的味道，他觉得自己宁愿不要去爱，也不愿因为爱而受惩罚。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要等多久才能继续下去，也不知道没有爱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看着我。”他说。

他匆匆忙忙离开车厢，不让培根看到他情绪崩溃。仓皇间，还在走道上撞到一位老太太，眼睛上的伤口才又裂了开来。

“我很高兴你留下来，”罗莎说，“山米，你听我说，我需要帮忙。”

“我会帮你，有什么事？”

“我想我需要堕胎。”

山米点了支烟，吸了将近一半才开口。“父亲是乔。”他说。

“是的，当然。”

“你跟他讲，他怎么说？”

“我没跟他说，我怎么能跟他说？昨天晚上，他还企图自杀。”

“是吗？”

“我想是的。”

“可是，罗莎，你知道，他说要去加入海军。”

“对。”

“他就这样离开去加入海军，不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

“这也对。”

“虽然你已经知道这件事……”

“差不多一星期吧。”

“你怎么不告诉他呢？我说真的。”

“我怕，”罗莎说，“真的。”

“怕什么？不，我知道。”山米的声音里几乎可以听得出那份苦涩。“你怕他会要你生下来，却不跟你结婚。”

“你说对了。”

“而现在你——”

“就更不可能跟他说了。”

“因为他一定会跟你说——”

“没错。他现在一心只想杀了他们，山米，我想不管我说什么都阻止不了他了。”

“所以现在你得——”

“我正要跟你解释。”

山米转身看着她，眼睛发亮，仿佛有什么疯狂的点子，而罗莎也立刻猜到他的心思，并完全了解这个想法的深度与特点，也感受到随之而来的恐惧与绝望。

“我了解了。”他说。

[1] 本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1909—1986），美国单簧管演奏家、爵士乐音乐家。以吹奏黑管著名，有“摇摆乐之王”的称号。

[2] RCA大厦，现通用电器大楼（General Electric Building），建于1933年，是一幢位于纽约的修长哥德式摩天大楼，为洛克菲勒中心都市计划中最高的建筑物，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新闻总部的所在地亦设在该大楼。

[3] 荷西·马利亚·塞特（JoséMaria Sert，1876—1945），西班牙画家；弗兰克·布朗温（Frank Brangwyn，1867—1956），英国画家、设计师。1930到1934年间，两人与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1886—1957）共同接受洛克菲勒的邀约，替RCA大楼的一楼大厅制作壁画。

[4] 梅尔文·珀维斯（Melvin Purvis，1903—1960），美国联邦调查局探员，以缉捕黑帮大盗约翰·迪林杰（John Dillinger）而被联邦调查局力捧为英雄。

[5] 纽约瑞吉饭店（St.Regis）的科尔酒吧里，有一幅美国艺术家马克斯菲尔德·帕里什（Maxfield Parrish，1870—1966）绘制的大型壁画，画中正是传说中的欢乐国王科尔（King Cole），这也是该酒吧名称的由来。

[6] 犹太教的安息日是从周五日落起至周六日落止，按照习俗，当周五日落、安息日开始时必须点起蜡烛。

[7] 作者注：这3本分别是《收音机》《全女漫画》《自由》。

[8] 金陵福（Ching Ling Foo，1854—1922），中国魔术师朱连魁的艺名。1898年，朱连魁首次登陆美国表演，很快凭借东方风格的中国传统戏法风靡全美。

[9] 作者注：自由四斗士在战争期间的销量几乎跟逃脱侠旗鼓相当，他们是4个青少年，分别是爱因斯坦小子、指节环欧图尔（昵称为“指节”）、长枪汤米、大舌仔，同时也是一群改造过的“贫民窟流氓”；他们扬弃街头混战和粉红圆顶礼帽装扮，转而迎战轴心国的威胁，改穿同一款三色的长内衣。

[10] 温瑟·麦凯（Winsor McKay，1867—1934），美国艺术家，连环漫画与动画艺术的先驱。

[11] 作者注：30年后，这个作品首度重印，出现在《月光蛾的神奇世界》一书中，立刻成为幻觉用品店里的畅销书。

[12] 作者注：已佚。

[13] 贝类食物亦为犹太人的饮食禁忌之一。

[14] 里昂·孚希特万格（Leon Feuchtwangler，1884—1958），犹太裔德国小说家与剧作家。1933年遭到驱逐，进入集中营，1940年移民美国。作品大多以历史题材为主，主要有《约瑟夫斯》三部曲、《候车室》三部曲及《犹太人苏斯》等。

[15] 施本格勒（Oswald Spengler，1880—1936），德国历史学家、哲学家，最著名的作品为《西方的没落》。

[16] 乔·狄马乔（Joseph DiMaggio，1914—1999），美国职棒洋基队史上的著名选手之一，他的连续56场击出安打纪录至今无人能及。

[17] 火焰雪山（Baked Alaska），也叫“培烤阿拉斯加”，是一种在表层铺有蛋白糖霜的冰淇淋，以其形似冰山而得名。1867年，纽约戴尔莫尼克餐厅为了庆祝美国从俄罗斯手中买回阿拉斯加而设计。

[18] 圣艾尔摩之火（Saint Elmo's fire），古代航海船员常于雷雨时看到出现于桅杆顶或尖状物上的火焰状蓝白色闪光，因雷雨时因空气离子化造成的冠状放电现象，并非真的火焰。天主教中海员的守护圣人为圣艾尔摩，因此得名。

[19] 卢普·贝莱斯（Lupe Velez，1908—1944），墨西哥籍的美国女星，以美艳性感著称。

[20] 约瑟夫·科顿（Joseph Cotton，1905—1994），美国舞台剧及电影演员，与名导演奥森·威尔斯及希区柯克都有过合作，出演过《费城故事》《公民凯恩》等。

[21] 爱德华·埃弗雷特·霍顿（Edward Everett Horton，1886—1970），美国演员，演出作品横跨电影、舞台、广播及电视，也替卡通担任幕后配音。

[22] 汤米·多西（Tommy Dorsey，1905—1956），美国大乐团时代的著名爵士乐手。

[23] 李伯拉斯（Liberace，1919—1987），美国著名艺人和钢琴家，因精湛的演奏技巧和奢丽的表演风格为大众所知，被誉为“闪耀之王（The King of Bling）”。

[24] 鲁布·戈德堡（Rube Goldberg，1883—1970），美国漫画家，以在作品中创作了“鲁布·戈德堡机器”（以非常复杂的设备完成非常简单的工作）而出名。

[25] 诺克斯堡（Fort Knox），位于美国肯塔基州，为美国陆军的重要军事基地，同时也是美国国库的黄金储藏地点。

[26] 乌发电影公司（Ufa LogoUfa），德国威玛共和时期主要的电影公司，从1917年成立到1945年结束这段时间内，为德国政府拍摄了许多政治宣传电影。

[27] 乔治·西门·考夫曼（George S.Kaufman，1889—1961）及莫斯·哈特（Moss Hart，1904—1961），二人皆为美国著名剧作家，在20世纪30年代合作多出剧本，备受好评，并以剧本《浮生若梦》共同获得普利策奖。

[28] 穷人巷（Poverty Row），好莱坞俚语，指20世纪50年代以前，存在于好莱坞的B级片制作公司。

[29] 马特与杰夫（Mutt and Jeff），20世纪40年代美国漫画中著名的警探二人组，马特高而瘦，杰夫是矮胖身材，形成悬殊对比。

[30] 蒙果星（Mongo），漫画《闪电侠》中的虚构星球。

[31] 梅塞施密特（Messerschmitt），在二战表现出色的一种德国空军战机机型。

[32] 斯摩棱斯克（Smolensk），位于东欧平原中部。二战时期，德苏两国军队于此展开了斯摩棱斯克战役。

[33] 摩尔风格（Moorish），泛指由摩尔人所创造的、以伊斯兰风格为主的美学风格。

[34] 洛克威尔·肯特（Rockwell Kent，1882—1971），美国艺术家，20世纪最负盛名的美国版画家。

[35] 美国的大型饭店常会雇用有执照的私家侦探常驻饭店中负责安全工作。在早期冷硬派侦探小说中，饭店侦探也是时常出现的重要配角。

[36] 小亨利·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Jr.，1891—1967），犹太裔美国人，政治家，富兰克林·罗斯福时期的美国财政部长。

[37] 查尔斯·林德伯格（Charles Augustus 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英雄，首个进行单人不着陆的跨大西洋飞行的人。二战期间积极主张中立主义，认为美国不应介入欧洲战事。

[38] 兰考克（Ramcock），英文有公羊生殖器之意。

[39] 红色格兰奇（Red Grange，1903—1991），足球明星，以速度见长。

[40] 布鲁斯·韦恩（Bruce Wayne），杰伊·加里克（Jay Garrick）和拉蒙特·克兰斯顿（Lamont Cranston）分别为蝙蝠侠、闪电侠和魅影奇侠的伪装身份。

[41] 保罗·雷诺（Paul Reynaud，1878—1966），法国政治家，20世纪40年间曾任法国总理。

Part 5 无线电通信兵

1

玩罗蓓·范丽游戏输了的就得去“狗镇”魔窟外的地道里睡觉，那里养了十八只狗，大部分是阿拉斯加犬，有几只零星的拉布拉多和格陵兰哈士奇，另外还有只不太靠得住的狗，整天埋伏起来，几乎跟狼一样。你得拎着睡袋和毛毯——有时候还有一瓶老祖父威士忌，不过通常没有——睡在结冻的地道里。虽然地上是雪、墙壁是雪、天花板也是雪，但尿骚味、拉狗用的皮带以及哈士奇沾满海豹油、散发出酸臭油腥味的黑色狗鼻子，却让这地方充满令人惊奇的活力。刚开始时，他们有二十七只狗，足够组成两支主队，还有一支候补队。不过因为某种复杂的犬类情绪，糅合了无聊、对立和令人匪夷所思的高昂斗志，导致其中四只狗遭同伴咬噬分尸；另外还有一只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洞里；两只感染了突如其来的怪病，倒地不起；一只遭到电讯兵葛德曼开枪击毙，原因至今不解；至于狗群里真正的天才斯坦格则在有天趁没人注意时溜进浓雾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队上有二十二个人，平常玩梭哈、巴棋、西洋棋、克里比奇牌戏、捡红点、钓鱼、地理游戏、捉鬼、打乒乓球、二十问、用硬币、袜子或瓶盖打曲棍球、桥牌、西洋跳棋、吹牛骰子、大富翁、威利叔叔纸牌游戏等等，赌注是香烟（钱对他们来说，就跟铲子和雪一样没用）。有时也赌他们讨厌的工作，例如输家替赢家用冰凿去凿掉厕所里堆积如山的冷冻金字塔神殿，或是清除戈蒂拉出来的狗粪冰柱或在寒风中冻成各种奇形怪状的一摊摊拉稀狗屎。有时他们也会（特别是下西洋棋时）为了把彼此杀得片甲不留而激战。但是玩罗蓓·范丽游戏就只能赢得在自己卧铺里——南极华尔道夫大饭店里温暖干燥的床铺——多睡一晚的权利。这是个愚蠢、残酷，同时又宽容的游戏。玩法很简单，罗蓓·范丽游戏有二十一个赢家，只有一个输家，输的人就必须去跟狗睡觉。这个游戏的本质不需要技巧，纯属机率问题，因此理论上来说，每个人的优劣势应该都一样，然而在一回合热烈的罗蓓·范丽游戏之后，当晚去地道里跟紊乱与臭味共眠的通常都是乔·卡瓦利。华尔道夫的炉子出问题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地道的一个木箱里跟一只名叫生蚝的狗躺在一起。

他们这群人里，除了飞行员夏南豪斯外，没有人超过三十五岁——气温首度降到华氏零下二十度那天，正好是他们“啊哈”队长沃尔特·傅利尔的三十五岁生日，而他庆生的方式是全身上下只穿长靴，从鲸脂馆蛙跳到五十英尺外的梅斯堂——而波、米契尔、麦登等三名海军工程队员甚至不满二十岁，或许这也说明了罗蓓·范丽游戏孩子气的愚蠢本质。进入永夜后，他们就全部挤进梅斯堂，无所事事或假装找些什么事来做，又或者紧张正经地忙着做些躲不掉的紧急工作，如维修、分析、计划或海军训练等等，这时总会有个人——通常是葛德曼，不过任何人都可以启动这个游戏——大声喊出这位主演过《墨西哥悍妇》和《情定檀香山》的明星大名，然后按照游戏规则，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要立刻跟着喊，不管是谁，如果被判定（通常是由参与游戏的人共同认定）是最后一个喊出这个关键词的人（除非刚好轮到他担任值班卫兵），就必须在狗镇过夜（虽说是夜，其实整天都是夜），如果游戏当时你正好因公或纯属侥幸而不在现场，那么就可以豁免，游戏限定一天只能玩一回合，除非日子过得极端无聊。这就是游戏规则，起源已不可考，不过大伙儿都玩得不亦乐乎。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乔似乎永远都学不会。

他们举出好几种理论来说明这个现象，或者说得更精确点，是说明乔这个人。乔广受所有战友喜爱，就连那些谁都不喜欢的人也不例外，而且随着冬夜渐长，这样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的妙手空空和魔术把戏，对凯文尼特观测站里这些头脑简单的人来说，是无止境的娱乐来源，而且还会与时更新。他可靠、干练、应变力强、工作勤奋，然而他的异国口音和偶尔错用的怪异语言，似乎让他显然过人的能力不至于那么突出，不像观测站里其他才华洋溢的人那么咄咄逼人，甚至引起尖锐的反感。而且，虽然乔从来不提过往，但他们几乎都知道，他对这场战争的胜败结果掺杂着某种异于他人的个人情绪。对他们来说，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个谜。在格陵兰观测站受训时就认识他的人传说，他从来不看信，因此他的储物柜里有一沓三英寸厚的信件都没拆封。对那些爱信成瘾的人来说，他简直成了相当值得敬畏的对象。

有人说乔在罗蓓·范丽游戏中的弱点，是因为他无法完全掌握英语，但这个理论却有明显的破绽：有几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在这方面的表现还比不上乔。有些人则归咎于他个性中孤僻冷漠、时常出神的那一面，这点他们与乔的纽约朋友一样，全都一眼就看得出来，只不过我们可能会想象，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任何疏离与冷漠都应该像浮雕一样无法形成真正的深度才对。还有些人则声称他就是喜欢与狗为伴。尽管这些解释都不无道理，但只有最后一个是乔唯一愿意承认的理由。

一般而言，他喜欢狗，但只对生蚝有真正的感情。生蚝是只灰褐色的杂种狗，有爱斯基摩犬般的厚重长毛，一对长耳朵常常不明显地塌下来，脸上有着坚毅而又迷惑的表情。根据负责养狗的人说，这表示它血统上是圣伯纳狗的近亲。早年它第一次在阿拉斯加服役时，因为主人滥用皮鞭，导致左眼失明，只留下一颗混浊的蓝白色珍珠，这也正是它名字的由来。乔第一次输掉罗蓓·范丽游戏而被下放到狗镇过夜时，他就注意到生蚝在亮晶晶的地道最末端，蜷伏在自己的壁龛里，看到他走进地道就立刻站起来，两只耳朵可怜兮兮地向后躺平，好像在召唤他过去。这些狗都渴望有人类作伴（它们好像全都互相鄙视），但那天晚上，乔却选择独自躺在储藏室门口的一小块空地上，远离那些不断的吠声和狺狺私语。

到了三月中，他们有一大包粮食忘了收进储藏室，结果在那年的第一场暴风雪里弄丢了。乔加入搜寻工作队，生平第三次穿上雪屐出发寻找遗失的那一吨粮食，但很快就跟其他队友走散，一阵狂风袭来，把他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中。惊恐之余，他盲目地向前划，结果撞上一堆积雪，伴随着一声咔啦声响，木片碎裂飞散，他也掉进了冰洞里，后来是生蚝凭借着血液中圣伯纳祖先的冲劲找到了他，此后乔与生蚝就成了半个床友，同床的频率则全凭变幻莫测的罗蓓·范丽游戏胜负。但即使乔可以在自己的床铺睡觉，他也会每天带一大堆生蚝爱吃的腌肉火腿和杏果干去看它，就像美式足球教练照顾他的前锋、达基列夫[1]视察他的舞团、撒旦巡视手下的魔鬼一样。因此在凯文尼特观测站的住客中，除了负责养狗而必须每天巡察的卡斯伯和霍克之外，唯有乔不觉得这些动物又臭又吵又烦人。

就是因为乔经常玩输罗蓓·范丽游戏，结果跟狗睡了太多次，所以即使他中毒陷入深度睡眠中，也还是注意到生蚝的呼吸模式跟平常不一样。

这只狗不像往常那样有低沉、稳定、咕哝的呼吸声，这样的改变让乔感到不安。他翻身醒来，清醒的程度只足以听到狗地道中有种陌生的嗡嗡声响，微弱而稳定，这种单调低沉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子，颇有安抚人心的催眠功效。乔在迷迷糊糊中，差点倒头又睡，果若如此，那就将是他最后一次长眠。他用一只手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似乎无法集中思绪，仿佛有道薄纱窗帘般的雪尘迷雾飘浮在他脑袋里。此外，眼睛也看不清楚，眨眼、揉眼皮都没用。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自己这样突然坐起，应该至少会惊醒身边的床友才对，因为生蚝总是能感应到乔最轻微的动作，但现在生蚝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熟睡，花白的胁腹短促缓慢地起伏。这时乔才警觉到，他躺在温暖的睡袋里，心满意足地听了天知道多少的嗡嗡声，那正是地道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挂一盏的电灯所发出令人心寒的低鸣。他在狗镇里睡了这么多次，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一次也没有，因为狗群平常的呼号撒野早就淹没了这低沉的声音。然而，此刻的狗镇却是完全的死寂。

他伸手轻轻拍着生蚝的后脑勺，然后用手指戳它左前肢与身体交接处的软肉，那只狗稍稍动了一下，乔觉得它轻轻呜咽了一声，却没有抬起头来，四肢也软软地垂在地上。乔自己也觉得站不稳，爬出睡觉的木箱后，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地道，去检视卡斯伯饲养的纯种阿拉斯加犬佛瑞斯塔——它在史坦格失踪后继任成为狗王。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揉眼睛也没用了，因为地道里充满了从主隧道缭绕而出的烟雾。不管乔怎么拍、怎么戳，甚至一度猛力摇晃佛瑞斯塔的头，它都完全没反应。乔低头把耳朵贴在这只动物的胸口，也听不到心跳。

这时，乔很快解开连结生蚝项圈与木箱之间的铁链，把狗抱起来，在地道中往主隧道的方向走。他觉得想吐，但不知是自己身体有问题，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毒杀他，抑或只因他走到地道尽头必须经过十七只躺在石洞中垂死的狗。此刻他根本无法思考。

狗镇地道与凯文尼特观测站的主隧道间呈九十度垂直，地道口正对着华尔道夫的大门。原来的计划是让狗镇和部队居住的营房保持一段距离，但因为他们没时间，最后只好把狗安置在他们的门口，也就是原本挖来储存食物的地道。这道大门原本应该紧闭，以免炉子里宝贵的热气溜出他们睡觉的营房，但当乔手里抱着奄奄一息，重达八十五磅的狗，跌跌撞撞地来到门前时，却发现大门被他自己的一只袜子挡住，开了一道几英寸宽的缝隙。八成是他开门去狗镇时掉在这里的。他事后回想，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卧铺上折衣服，那只袜子一定是卷在他的铺盖里夹带了出来。一股温暖胀气的啤酒味和没有清洗的羊毛内衣味，仿佛叹息着从华尔道夫直扑地道而来，融化了地道里的冰，散发出水汽凝结时如幽灵般的雾气。乔用脚顶开大门，走进营舍，里面空气滞闷得不自然，温度也太高。他站在那里，希望能听到男人平常鼻塞的吸气声，但头却越来越昏沉，手中的狗也越来越重，令人难以承受，于是生蚝从他怀里掉下来，砰地一声重重跌落在木质地板上，这个声音让乔窒息欲呕。他踉踉跄跄地往左边摸索前进，避免撞到两侧的床铺和躺在床上的人，走到电灯开关旁，打开电灯，却没人抗议或翻身躲避刺眼的灯光。

霍克死了，米契尔死了，葛德曼死了。乔的调查工作只进行到这里，就立刻理解到这情况有多绝望，也促使他冲到通往华尔道夫屋顶天窗的楼梯，逃到冰上去。他没穿外套、没有戴帽、双脚也只穿了袜子，脚步蹒跚地走过地道上方参差不平的冰层。冰寒如铁丝网般揪着他的胸口，冷冻柜似的一头罩在他身上，舔过他没有保护的双脚，舐着他的膝盖。他深深吸了口干净邪恶的冰冷空气，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为之感激，他听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像塔夫绸般沙沙作响，仿佛每一口气都在周遭的空气中冻结成冰。他的血液里又再度充满氧气，视觉神经细胞也活跃起来，头顶上黑暗阴沉的天空也突然星光密布。他达到某种身体上的平衡，幸存下来得以呼吸的狂喜与寒风刺骨的侵袭，完美地平衡了他暴露在天寒地冻中的痛苦。接着颤抖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全身忍不住打起的寒战让他几乎无法站稳，他大喊一声，跪倒在冰上。

就在他猛然摔倒之际，眼前出现了奇怪的景象。他看到昔日的魔术老师伯纳德·孔恩布鲁穿过深蓝夜色往他这里走来，颏下的胡子绑在发网里，手里拿着亮晃晃的火炉，正是他和托马斯曾经向一位全家都爱好登山的朋友借来的那个煤油灯。孔恩布鲁蹲下，把乔翻过来，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又好气又好笑。

他以一贯轻蔑的口吻说：“哼，逃脱术。”

2

乔在飞机棚里醒来，闻到一股方头雪茄燃烧的味道，发现自己正看着神鹰运输机经常贴着补丁的机翼。

“算你走运！”夏南豪斯说着，啪地一声关掉打火机，吐了口烟。他坐在乔旁边一把帆布折叠椅上，像牛仔一样岔开双腿。夏南豪斯出生于加州一个叫塔斯汀的粗犷小镇，养成了牛仔习性，跟他略嫌瘦小的骨架以及教授般的风度不太相称。他有一头稀薄的金发，戴着无框眼镜，双手尽管布满粗茧与伤疤，却仍不失精致。他试图沉默寡言，却受命担任教职。他想不苟言笑、不交朋友，但又天生好管闲事。他是凯文尼特观测站的老人，二十来岁时都在内华达山脉和阿拉斯加人烟稀少的地区飞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还是击落八架敌机的王牌飞行官。他在珍珠港事变后二度从军，结果被派到凯文尼特观测站，跟其他人同样失望。他倒不是真的希望再次打仗，只不过他一生做的都是有趣的工作，也期望还有更多冒险。自从他们抵达正式机密名称为SD-A2（R）海军观测站的凯文尼特观测站后，天气就一直不好，所以他总共只飞了两次：其中一次悍然不顾大风雪来袭的侦察任务，在起飞后二十分钟被迫取消；另一次则是未经核准而且失败的旅程，原本计划去寻找伯德[2]第一次南极探险的基地，或是斯科特[3]最后一次探险的基地，或是阿蒙森[4]第一次探险的基地，又或是寻找这片荒芜不毛之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任何事迹，所谓“被上帝遗忘”一词，显然就是专门用来形容这地方的。名义上他是中尉，但在凯文尼特观测站里没人在意礼节或阶级，他们全都只听从求生指令，除此之外，也不需要其他纪律了。乔是无线电通信二等兵，但所有人都只叫他“火花”“滴答”或是最常用的称呼“白痴”。

乔闻着雪茄味，觉得好闻极了，那是种秋天、火焰与尘土的味道，一种不属于南极的气味，他体内好像有什么潜伏的东西蠢蠢欲动，似乎让燃烧中的方头雪茄味穷追不舍。他伸手到夏南豪斯手边，挑起眉毛，夏南豪斯把方头雪茄递给乔，他坐起来把烟叼在齿间，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机棚地板上的睡袋里，上半身堆满了毯子。乔用手肘撑着坐起来，深深吸了口烟，把这种强烈的黑色物质吸入肺里——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紧接而来的剧咳又长又激烈，胸膛和头部的疼痛骤然让他想起地道里那些死去的人与狗，他们的肺里也都塞满了某种物质或细菌。他躺回去，额头冒出汗珠。

“噢，真该死！”他说。

“的确。”夏南豪斯说。

“强宁，你不能下去[5]那里，你知道吗？你答应我？他们全都——”

“你现在才跟我说？”

乔试着坐起来，烟灰撒在毯子上。“你没下去吧？”

“你那时候不省人事，根本就没警告我，你还记得吗？”夏南豪斯斥责似的抢回他的雪茄，把乔一把推回地上。他摇摇头，想要甩掉残存的记忆。“老天，那个。”他的声音通常像吹笛般清亮，充满学者的神韵与活力，如今却像牛仔一样平板空洞，就像乔想象中的加州小镇塔斯汀。“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

那几个月，夏南豪斯谈话的内容绝大部分都是他曾见过的惨状，各种恐怖的故事：在大火中惨遭焚烧的人；不慎卷入螺旋桨惨遭断臂，鲜血如涌泉般从缺了手臂的肩膀喷出；猎人被熊咬掉半边身体，第二天早上拖着残缺的肢体回到营地等等。

“噢，真该死！”乔又说了一次。

夏南豪斯点点头。“我所见过最惨的事了。”

“强宁，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对不起，乔。”

“你那时候在哪里？为什么你不……”

“我在这里啊。”飞机棚。这里虽然跟凯文尼特观测站的其他建筑物一样，都埋在玛丽柏德地的积雪里，但没有地道相连，这也是因为今年的风雪来得太早、太凶所致。“我负责观测，然后就到这里来看看它。”他伸出大拇指，指着老旧的神鹰运输机。“我不知道凯利觉得怎么样，不过线路有点——”

“我们得联络猪湾，我们得通知他们。”

“我试过了，”夏南豪斯说，“无线电不通，屁都联络不到。”

此刻乔觉得心里有种恐慌，就像他那天踩着雪屐跌落冰洞时一样，所有空气都从肺里逼了出来，嘴里塞满了雪，如刀的寒气插向心脏。

“无线电不通？强宁，为什么无线电不通？”在恐慌中，他的心里窜起一个像是二流连续剧的剧情，比山米想象的情节还要不堪的念头：原来夏南豪斯是德军派来卧底的间谍，趁着黑夜把他们全杀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放轻松点，傻蛋，好吗？请你不要他妈的发疯。”他把方头雪茄递回给乔。

“强宁，”乔尽可能保持冷静，吐了口烟，“我是觉得我他妈的快发疯了。”

“你听好，他们都死了，无线电也不通，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两件事毫不相干，就跟生命中的任何两件事没有关联一样。又不是什么纳粹的超级武器来袭之类的。老天！是该死的炉子！”

“炉子？”

“是韦恩的一氧化碳。”南极华尔道夫大饭店的电暖器是由汽油炉供应的，大家都把这炉子昵称为“韦恩”，因为火炉侧面有个“美国印第安纳州韦恩铁工厂”的镌刻。当他们抵达这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示的空白之地时，一股命名的热潮很快占据他们生活中的每个角落，他们替收音机、公厕命名，替自己的隔夜宿醉和手指上的割伤命名。“我上去检查了屋顶通风口，上面塞满了积雪，狗镇也一样。我跟队长说过这些通风口做得不好，也可能我没说过，不过我们在安装时，我确实有想到。”

“他们全都死了。”乔的这段陈述尾音上扬，模仿疑问句的句尾，仿佛还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夏南豪斯点点头。“所有人，除了你跟你男朋友。我猜或许是因为你们躺在地道最末端，离门口最远。至于无线电不通，天杀的谁知道啊？可能是电磁波、可能是太阳黑子，不过以后会恢复的啦。”

“你说我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那只杂种狗啊。淡菜？”

“生蚝？”

夏南豪斯又点点头。“它没事。我把它绑在梅斯堂过夜。”

“什么？”乔跳着站了起来，但夏南豪斯伸出手又把他压回去，力道可不轻。

“躺好，傻蛋。我把该死的炉子关掉了，也清理了通风口。你的狗不会有事啦。”

于是乔又躺下来，夏南豪斯也靠着机棚的墙壁，看着他的飞机，雪茄在两人间传来传去。再过一会儿，他们就该讨论自己存活的机会以及在获救前如何求生的问题。他们有足够二十四人吃上两年的食物，有充分的燃料供应发电机；他们可以在梅斯堂睡觉，不必回卧室去看那些冷冻尸体。跟早年到这块大陆来探险的英雄相比，他们既不必在驯鹿皮做的帐篷里挨饿受冻，也不用啃食大块的冷冻海豹肉，他们的生活简直可以称得上奢华。就算海军要等春天才能派船或飞机过来，他们所有的物资也远远超过所需，足以撑到那时候。然而想到死神随着冰雪从天而降，钻进他们的地道和舒适的房间，在一夜间——其实是一个钟头内——取走了他们所有战友与狗（只剩下一只硕果仅存）的性命，就让他们觉得即使拥有充沛的物资补给，自己的存活似乎也并非就打了包票。

某些晚上，当他们从无线电发射台或飞机棚冲回通往温暖与安全的闸口时，这两人都会觉得观测站的边缘似乎有什么骚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挣扎着从寒风、暗夜、逼近的塔台和森森冰雪参差的利牙中爬出来，让人颈背寒毛直竖。你一边狂奔着，一边不由自主地觉得肋骨碰撞着恐惧哐当作响，就像小孩从地窖的楼梯往上冲，确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背后追赶。南极确实很美——即使乔全身的每一条纤维都痛恨这地方，认为南极坐实了他在这场战争中无能为力的具体象征，是他生命空白而无意识的中心，但他也不得不对壮观的冰山感到骇然；然而只要你站在这块大陆上，这个美丽的大地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置你于死地。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绝对不能有任何时刻放松警戒。现在，乔与飞行官似乎都感觉到这块大陆夺魂追命的邪念，伴随着黑暗中发亮的雪尘波纹，随时都能找到空隙出击——不管他们的卧铺有多温暖、肚子填得多饱、用多少层的羊毛毯、兽皮与皮毛隔绝在他们与这块大地之间。在那一刻，存活，似乎是他们再怎么计划也力所不能及的奢望。

“我不喜欢让狗进来这里乱搞我的飞机，”夏南豪斯皱着眉头研究神鹰左翼的支架，“这点你得好好记住！”

3

冬天逼得他们快要发疯。凡是经历过极地冬季的人都会被逼疯，只是程度问题而已。太阳不见踪影，根本不能离开地道，而且你所爱的人与事都在万里之遥。最好的情况是只出现一些判断与认知上的怪诞错误，例如站在镜子前拿着免削铅笔准备梳头发、把内衣当成内裤穿或是烧了一锅浓缩果汁准备泡茶等等。到了九月中旬，第一次在地平线彼端瞥见黯淡日光边缘的那一刹那，每个人心里都会燃起一道复原的火焰。然而，总会有些传说——也许是假的，但听起来一点也不可疑——在过去的探险队中，有些人会在自己的忧愁中漂流沉溺得太深，以至永远地迷失。就算是那些熬过冰上冬季回到自己家里的人，他们的太太或家人也绝少会说，回到家里的跟她们当初送出去的是同一个人。

以约翰·韦斯利·夏南豪斯来说，冬季的疯狂只是种调节，仅仅加深了他长久以来对克帝斯-莱特AT-32型飞机的着迷。这架神鹰水上飞机已有十年机龄，而且在找到它目前这个工作前，被海军折磨得很惨。它曾经参与战斗、机身着火，30年代还在长江上追击海盗汽轮；它曾载运过上千次货运，进出洪都拉斯、古巴、墨西哥和夏威夷。而且这些年来，在因地制宜、零件短缺和机械工人疏忽与自由发挥的情况下，这架飞机大部分的零件和引擎——从最小的螺丝钉、铁丝勾到一具大型莱特旋风引擎和整个机身外壳与机翼——都已彻底更换过，因此，夏南豪斯在那个冬季花了很长的时间思索一个哲学上的问题：到底还能不能声称这架飞机仍是1934年从圣地亚哥格兰·克帝斯的工厂里拖出来的那一架？

随着冬季日深，这个问题的困扰也越来越严重——乔当然觉得厌烦，同时也厌倦了夏南豪斯和他臭死人的方头雪茄——于是夏南豪斯决定：终止这个困扰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所有可换的零件全部换掉，让他自己成为神鹰身份的保证人。海军给了两个死去的机械工人凯利和布洛克一整台拖车的零件，还有整座机械工厂，里面有制造工具的车床、铣刨机器、直立钻床、氧乙炔焊接设备、小型铁工场、八种不同的电锯，从线锯到电刨一应俱全。夏南豪斯还发现，只要他每天喝上六十五到八十杯咖啡（由于每个人都死了，他们当然也就没必要节省），就可以把需要的睡眠时间从平常的七个钟头至少砍掉一半。就算他真的睡觉，也都是裹着好几件睡袋（机棚里很冷），窝在神鹰里。他还搬来好几箱罐头食品，就在机棚里开伙，只见他蹲踞在携带式的瓦斯炉旁，好像蜷缩在冰上一样。

起先他重建引擎，而且一旦发现原来的零件磨损、替代品不符标准或是从某些不同型号飞机上借来的，他就自行制造新的零件；接着他开始做飞机外壳，刨削新的支架与机翼肋骨，更换每根螺丝钉与金属扣眼。后来乔终于不再追问夏南豪斯的工作进度，而这位飞行员却早已展开漫长艰困的涂装工作，他用平常煮晚餐的同一个炉子熬煮一锅甜腻冒泡的化合物，用来修补飞机的帆布蒙皮。要独力完成这工作并不容易，但尽管乔不太真诚地表示愿意帮忙，他却断然拒绝了，好像乔说的是要跟他共享一个老婆似的。

他说：“去弄架你自己的飞机。”他的胡子从下巴突出，橙金色的硬须足足有七英寸长，眼睛被涂料熏得发红，而且闪闪发亮，全身沾满一层从睡袋窜出的红色驯鹿毛。他身上比乔闻过的任何人类都臭（更糟的还在后头呢），仿佛是浸在某种用卡曼培软干酪与在满载痰盂内酿造的恶臭汽油中共同发酵制成的糖膏，令人退避三舍。而他对这评语的反应则是对着乔掷来一把半月形扳手，只差两英寸就打到乔的头，还在乔身后的墙上敲出一个很深的大洞。乔立刻从闸口爬上去，回到机棚顶上，然后有将近三个星期没再见到夏南豪斯。

他也有自己的疯狂要搏斗。

华尔道夫的大灾难后，SD-A2（R）海军观测站又恢复了一天十七个钟头的无线电服务。乔在这段时间都不睡觉，每隔十分钟就尝试发送电讯，最后终于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七点整，联络上猪湾海军基地的指挥部，在没有葛德曼的协助下，乔以缓慢而痛苦的动作用密码传送电报，告知四月十日这天凯文尼特观测站里，除了卡瓦利、夏南豪斯和一只狗外，其他所有人员和狗皆因营舍通风不良导致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指挥部的回复很简短，但还是反映出了某种程度的震惊与困惑，之后又发出一些彼此矛盾且不切实际的命令，然后再收回成命。指挥部花了很长的时间——比乔和夏南豪斯所需的时间更长——才终于意识到，最快也要等到九月才能采取任何行动。罹难人员和狗的尸体可以完善保存到那时候，因为在这里没听说过什么腐烂现象。鲸鱼湾完全冻结，没有任何船舰能够通过，而且这种情况至少还会持续三个月。此外，乔监测到送往德国潜艇指挥部的短讯传输证实，德瑞克海峡里全都是德军潜艇，所以若没有军舰护航，根本不可能会有捕鲸船从附近经过来拯救他们——大致说来，捕鲸船和猎潜艇在这时早已放弃了这片海域——即使到了那时候，也得等到地面的冰盾开始融化崩裂才行。在乔第一次传送电讯的五天后，指挥部才终于多此一举地命令他们什么事都别做，等到春天再说。在此同时，乔还是维持固定的无线电联络，尽可能地持续凯文尼特观测站的主要任务（除了更基本的任务，也就是维持美军在极地的驻扎之外）：监控德军潜艇传送的电波，然后用哔哔啵啵响的电子信号，把拦截到的电讯传回指挥部，再转送给华盛顿的解码专家。另外就是监测德军是否有向南极大陆靠近的行动，随时警告指挥部。

乔的神志就是在进一步执行这个任务时进入了冬眠期。现在他跟无线电，就像夏南豪斯跟他的神鹰运输机一样，都成了不可分割的连体婴。而且他也跟夏南豪斯一样，无法鼓起勇气回到以前跟二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共同分享的卧室睡觉。于是乔把电讯室当成主要居所，虽然他还是在梅斯堂煮饭，但却端着食物，经过隧道，回到这里来吃。他彻底精确地执行无线电测向追踪监控，并拦截当时在那片海域很活跃的两艘德国潜艇的短讯传输。此外，在指挥部的训练下，过了一段时日，他也学会了如何操作奇特精致的海军密码机，而且几乎跟葛德曼一样熟练。

然而，乔监听的还不只是军舰或商船的通信频道，他在白天也透过那具强力的多波段马可尼CSR-9A无线电，利用375英尺高的天线，把天空中所有能收到的任何信号都一把抓下来：调频、调幅、短波、业余频道，全部一网打尽。这有点像是神仙钓鱼，把钓鱼线放出去，看看能够捉到什么以及他能支撑多久：阿根廷布莱特河岸边探戈管弦乐的现场演奏、用南非语广播的严峻圣经训诂、红袜队与白袜队间一局半的赛事转播、巴西肥皂剧、两个寂寞的业余无线电迷分别在内布拉斯加州和苏里南滔滔不绝地讲他们养的狗。他还花上几小时聆听摩斯密码警报，有的是遭逢暴风雨的渔民，有的是遭护航舰包围的商船水手；有一次甚至还听到“逃脱侠神奇历险”广播剧的结尾，这才知道崔西·培根已经不再演出这个角色了。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追踪战争的信息。依照不同的时间、地球倾斜的程度、太阳的角度、宇宙射线、南极光和电离层等等因素，他每天可以接收到十八至三十六个从全球各地不同区域传来的新闻广播，可是他跟世界上大部分人一样，都偏好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新闻。这时，入侵欧洲的行动已经全面展开，他跟许多其他人一样，借着地图来追踪入侵行动多变却稳定的进展，他在电讯室的墙上贴了张地图，用彩色大头针标示着胜利与挫败。他听卡坦波尔[6]、华尔特·温切尔、爱德华·莫罗[7]；也同样投入地听其他广播人模仿他们的节目；听各种恶毒攻讦的讽刺，如咳咳勋爵、日据时期上海的帕特里克·凯利、OK先生、猜是谁先生等等；他也听“麦克风侏儒”[8]用粗哑低沉的嗓音指桑骂槐，她经常让他想起性交。他就这样坐着，让这些唠唠叨叨的声音像流水般从耳机流泻出来冲刷着他，有时一坐就是十二或十五个钟头，只有上厕所或是替自己和生蚝煮饭时才会离开这个无线电机器。

乔的生活局限在这个深埋于雪底的极地坟墓，唯一的伙伴是只半瞎的狗、三十七具人与狗的死尸，还有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或许有人会觉得乔能够把触角伸到这么远、这么宽广的外在世界，让自己离群索居的孤寂跟全世界取得联系，对他来说可能是种心灵上的救赎；然而事实上，当他每天终于拿掉耳机，跟生蚝一起躺在电讯室的地板上时，却是浑身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如此日复一日累积的效果，到头来却只是突显了他唯一无法接通的联系，仿佛在取笑着他。就好像他刚到纽约的那个月，每天买十一份三种不同语言的报纸，却没有任何一份提到布拉格的卡瓦利家族目前的情况与未来的命运。如今在这么多的无线电讯里，也没有一个告诉他：他们近来可好？而且不只是没有提到他所关心的这些个人——即使在最迫切的渴望中，他也不敢真的想象有这种可能——他似乎从来没听过有关捷克犹太人的任何消息。

偶尔会有些从德国集中营、波兰大屠杀或在圈禁、驱逐和审判中逃过一劫的人，传来一点警讯或报道。可是在他自认遥远狭隘的观点里，祖国的犹太人，他的犹太人、他的家人，似乎在这张插满大头针的欧洲地图上，跌进了某个看不见的折痕里，就此销声匿迹。随着光阴一寸寸走进深冬，周遭的黑暗越来越阴沉，乔也逐渐陷入愁思：无法联络母亲与外公、无能协助他们的无力感，逐渐侵蚀他的内在精神。他一心只想对着德国丢炸弹，为捷克同志空投救援物资，可是海军却把他派到这他妈的南极鬼地方，让他心里的失望与怒气与日俱增。长此以往，二者结合起来，变成了真正的绝望。

七月底的一天“晚上”，乔正好转到帝国广播协会对罗德西亚、乌干达和其他非洲英国属地所做的短波广播。这是个英语发音的纪实节目，以欢乐的语气仔细描述了捷克保护区内一个美好地方的创造与蓬勃发展过程。节目旁白说，这个地方是为帝国内这块地区里的犹太人所特别设计的“保留区”，称之为“特雷津城模范隔离区”。有一次他跟玛加比运动社团一起出游时，曾经过特雷津镇。显然这个小镇已经从无聊落后的波希米亚荒地，蜕变成欢乐、勤奋、甚至有文明教养的地方，有玫瑰花园、职业学校，还有个完整的交响乐团，成员都是播音员口中所说的“拘留住民”——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埃米尔·强尼斯硬要装成威尔·罗杰斯[9]。节目中还播出保留区内晚间例行音乐活动的情况，播到一半时，竟出现他外公法兰克·熊菲尔浑厚的男高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让乔既惊恐又开心。虽然节目中并未指名道姓，但那有点嘶哑的低音，还有“魔王”组曲的选择，肯定是他没错。

乔试着理解他所听到的这些有何意义。节目中虚伪的语调、旁白中伪装出的口音、过度明显的美化以及在玫瑰、小提琴这些胡说八道背后没有说出来的事实——这些人全都受迫远离自己家园，在违背其自由意志的情况下，被安置到这个地方，只不过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一切都让他有种恐怖的感觉。五年来第一次听到外公甜美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而且毫无理性地感到一股喜悦之情，然而一想到老人家在监狱城里对着一群囚犯听众唱歌，心中又涌起一种逐渐膨胀的不安，也使得这样自发的喜悦迅速消却。节目中并未指明日期。那天晚上乔反复思考着这件事，越发确信在这人造的欢乐与职业训练后面，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事实，就像巫婆用糖果和姜饼做的房屋，只是为了勾引小朋友进来，把他们养肥了好送上餐桌。

第二天晚上，他在十五兆周的频率间转来转去，抱着微乎其微的期望，希望能够听到前一天节目的续集。这时候，他听到一个用德语传输的电讯，讯号又强又清晰，让他立刻怀疑这是本地发出的电讯。这个频率很巧妙地夹在信号强大的BBC亚洲广播网和功率同等强大的南方美军广播电台之间，如果不是拼命搜寻家人的声音，他可能就浑浑噩噩地转了过去，根本不会察觉到这个频率的存在。这是个男性的声音，轻柔、音调偏高、受过教育、带点德国南部施瓦本的口音，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明显怒气：情况很糟，仪器不是无法操作，就是毫不可靠；营房狭窄，令人难以忍受，士气低落。乔伸手拿了支铅笔，开始记录此人激烈的抨击，他无法想象这家伙怎么可以如此公然暴露自己。接着，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和疲惫的“希特勒万岁”，结束了广播，只留下空白电波的沙沙声响和无可避免的结论：冰盾上有德国人。

自从里奇在1938年至1939年间到南极考察探险后，这就是盟军一直存在的恐惧。当时这位巨细靡遗的科学家，接获赫曼·戈林亲自下达的命令，带着丰富的装备，搭乘弹射船在毛德女王地的海岸登陆，然后驾着两架性能优异的多尼尔华尔型水上飞机，一再深入无人探勘过的内地——挪威人声称他们利用空中照相机，替这里三十五万平方英里的领土完成了空拍地图作业（为南极引进摄影测量制图法）——然后把整块地方铺上五千支专门为这次探险铸造的巨大钢镖，每支镖头都有精致的卐字符号。于是这块立了界标的土地就变成德国人所有，并且重新命名为新施瓦本。刚开始时，他们为此跟挪威人之间还有些争执，不过在1940年德国攻占了这个国家后，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乔穿上靴子和外套，走出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夏南豪斯。这天晚上的气候温和无风，温度大约是华氏四度。天上的星星挤在一起，形成奇怪的排列组合，低悬的月亮周围环绕着一圈俗艳的深绿色。水汪汪的月色洒在冰盾上，但好像什么也照不亮，往四面八方望去，除了无线电塔和烟囱像鲸鱼鳍从雪地里冒出来外，什么也看不到。如狼般的山脉，嵯峨紧迫的山脊像是一堆堆巨大的骨头，凸起的冰锥宛如大型的帐篷城，向东方迤逦而去——这些他都看不到。德军基地可能就在冰上不到十英里外，即使像嘉年华会般灿烂明亮，也没有人看得到。走到机棚的半路上，他突然停下来，咔啦咔啦的脚步声一停，仿佛也消弭了世上最后一个声音，此刻是绝对的沉寂，连头盖骨内运作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到后来甚至是震耳欲聋。即使在眼力无法穿透的阴暗中，光是听着他耳朵血管里有如暴雨咆哮的血流、唾腺中活塞般的声音，隐身的德国狙击手就可以凭这些声音将他一枪击毙。他加快速度往机棚闸口奔去，脚步踉跄，嘎吱作响。当他走近机棚时，一股微风袭来，飘来一股血液与烧焦毛发的辛辣恶臭，足以令人作呕。夏南豪斯把鲸脂馆烧掉了。

“离远一点，”夏南豪斯说，“走开，不要靠近！去干你的狗，你这小犹太！小杂种！”

乔困在阶梯上，不上不下，还看不到机棚里的状况，每次他想走下楼梯，夏南豪斯就对着他的脚丢东西，也许是支曲轴或是个干电池。

“你在做什么？”乔对他大喊，“这是什么味道？”

自从乔上次看到夏南豪斯后，这几个星期来，他身上的味道又加重不少，甚至已不局限于他自身的味道，同时还吸收了其他气味的精华：烧焦的豆子、烧焦的电线、飞机涂漆，还有几乎是味冠群雄的新鲜海豹鞣皮。

“所有帆布都毁了，”夏南豪斯说，语气像在替自己辩护，同时又有点伤心，“一定是到这里来的途中弄湿了。”

“你用海豹皮做飞机的蒙皮？”

“飞机本来就是海豹，是游在空中的海豹！”

“哦，是噢。”乔说。他就像被全世界流放的拿破仑对已成过去的奥斯德利兹和马伦哥大捷没什么兴趣，这是举世皆知的现象。“我只是来跟你说件事。这里有德国佬。就在冰盾上。我从无线电听到的。”

接下来是段显然寓意深远的漫长暂停，但乔并不确定这代表什么样的情绪。

“在哪里？”夏南豪斯终于开口说。

“我不确定。他说了什么第三十度经线，可是……我不确定。”

“但是就在那里。在他们以前那个地方。”

乔点点头，虽然夏南豪斯看不见他。

“那有多远？一千英里？”

“至少。”

“去他的。你联络指挥部了吗？”

“没有，强宁，我没有，还没有。”

“那赶快联络他们啊。老天，你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他说得对，乔一抄写完拦截到的电讯，就应该立刻联络指挥部。一旦他知道了电讯的内容和发送地点，却没有通知指挥部，不但是破坏了作业程序，违背了总统直接下达的命令——不让纳粹的颠覆行动入侵这块大陆——同时也让他和夏南豪斯陷入潜在危机，如果乔知道他们，他们几乎也一定知道乔。然而就如同他在第一次帝国大厦爆炸案后没有立刻向警方举发卡尔·埃布林一样，现在他心里也有股冲动，阻止他打开通往古巴的频道，尽责地向上级报告。

“我不知道，”乔说，“我不知道我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对不起。”

“好吧，现在你可以滚出去了。”

乔爬回阶梯上，回到水银蓝的夜色里。他朝着北方，往电讯室门口走去，突然间仿佛太虚之间灵光一闪，如此短暂、犹疑不定，让他起初以为只是某种光学现象，类似寂静对耳朵造成的影响，只是他眼球里发生的某种生化电子作用。不，那是地平线的一条黑缝，旁边镶着在想象中加上的淡金色缎带，像是微弱的灵光乍现，在那一刻，在乔的脑子里逐渐成形。

“春天。”乔说。冷风吹得这两个字像包鱼纸般窸窣作响。

他回到电讯室后，挖出一台坏掉的携带式短波无线电，一等通信兵伯尔尼赛德一直计划要修理，却始终没有动手；他插入焊接用的铬铁，经过几小时的努力后，总算装好一台可以专门用来监听德军驻地传输电讯的机器。他后来发现，这个德军观测站直接隶属戈林将军办公室，代号为“巨人之家”。发送电讯的人非常小心地掩饰自己的身份，除了乔碰巧听到的第一次情绪爆发外，后来都只局限在相比之下较为贫乏的天候和大气状况事实陈述，可是焦虑之情依旧不变；乔经过耐心监听，估计自己已能掌握巨人之家与柏林间约达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的通讯内容，也累积了足够的信息可以证实这个第三十度经线的位置就在毛德女王地的海岸，也知道他们的主要任务——至少到目前为止——都只是纯粹观察和科学性质的工作。在这两星期仔细监听的过程中，他有了些比较确切的结论，也听到了如戏剧般的发展。

这些焦虑苦恼的电讯内容是由一位地质学家执笔，他同时对云的形成和风的类型深感兴趣，因此也可称得上是气象学家，不过主要还是地质学家。他一直纠缠着柏林，喋喋不休地讲述他在春天的计划以及要去挖掘的片岩与煤层。他在巨人之家只有两个同伴：一个化名为布瓦，另一个则是佩库奇，他们几乎跟美国对手同时抵达冰盾，也完全知道美军的存在，但对凯文尼特观测站发生的惨剧似乎一无所悉。他们的人数也有减少，不过只少了一个人，一名无线电讯员兼密码操作员因为精神崩溃，所以军方人员在冬天来临前撤退时，就将他一并带走。尽管不加密码的电讯传输有曝光的危险，不过国防部觉得没有理由强迫士兵在这里过冬，因为这里既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留下来坚持到底。军方人员预计九月十八日或等他们可以穿过冰盾之后，就会回来。

乔发现巨人之家的第十一天，佩库奇开枪射击布瓦，然后自尽。尽管在国防部的压力威逼下，地质学家仍然拒绝使用“不适当”“不合宜”“属于个人性质”以外的字眼来形容其原因。三天后，宣布布瓦死亡的信息里也充满了大限将至的暗示，让乔听了毛骨悚然。显然地质学家也感受到他在营地边缘的飞扬雪尘中，看到的那种流连不去、等着时机对他们痛下毒手的东西。

两星期来，他秘密地拼凑出全貌，却没跟任何人说。每次他打开无线电，转到他称为“巨人之家电台”的频率时，他总是跟自己说：再多听一会儿，多搜集一点信息，然后就把他知道的一切一并传给指挥部——间谍通常不都这么做的吗？宁可先把信息搜集齐全，然后再冒着被对手发现的风险传出去，也不要在尚未得到完整信息前打草惊蛇，让地质学家和他朋友起了戒心。然而，令人震惊的杀人自杀案件不但为这块大陆上的死亡开创了新局面，似乎也成了事情的转折点。乔小心翼翼地打了份报告，对自己的英文比平常更没自信，仔细校阅了好几遍，然后坐在无线电机器前。如果能够一枪射在这位听起来傲慢又死气沉沉的地质学家头上，绝对会比任何事都能让乔开心，但另一方面，他又强烈地认同这个敌人，就在他准备向指挥部披露此人存在之际，他觉得有种奇怪的不情愿，好像这么做会背叛自己一样。

就在他试图决定如何处置这份报告时，一股报复的欲望油然而生，想要最后一次结束所有罪恶感与责任。这是1941年12月6日那天晚上以来，唯一能让乔的生命还有一点生气的动力。于是这股欲望受到最后的刺激，也决定了德国地质学家的命运。

春天来临，开启了另一个捕鲸季节，海底船舰也开始另一波的较劲。尤其是U-1421，一直在德瑞克海峡骚扰盟军和中立国的船只，因为这时候鲸油短缺可能成为双方在欧洲战场上胜败的关键。几个月来，乔一直把从U-1421拦截到的电讯转交给指挥部，同时也提供这艘潜艇讯号来源的方向数据。可是到目前为止，南大西洋的测向天线列阵始终都不完整，也不确定，所以乔的努力并没有什么成效。然而今晚情况却不一样，因为他在高频无线电测向仪器上接收到一阵窃窃私语，尽管是加了密码的电讯，但他仍然认出这是发自U-1421的信号。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监听站也收到相同的讯号。当乔透过凯文尼特观测站北方天线上小笼子里的测向测高天线列阵提供他所读到的信号时，就在华盛顿的潜艇作战中心形成了一个定位的三角形，据此计算出德军潜艇的位置与经纬度，并立刻提供给英国海军。在此同时，已经有一队攻击舰队从马尔维纳斯群岛出发。克威舰和猎潜艇找到了U-1421，一路追杀，用刺猬弹和深水炸弹猛烈攻击，直到什么都不剩，只留下海面上一摊如蚯蚓爬行的黑色油渍。

乔对于歼灭U-1421潜艇以及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感到欣喜若狂，完全沉溺于这样的狂喜中，甚至放纵自己去想象这可能就是1941年让“米利安方舟”号沉入大西洋海底的同一艘潜艇。

他沿着隧道，两星期来第一次走进梅斯堂，将融雪器装满，启动开关，冲了个澡。他替自己准备了一盘火腿和蛋粉做的炒蛋，又拿出一件新的外套与皮靴。在往机棚的路上，一定会经过华尔道夫的大门和狗镇入口，他闭起眼睛，快步跑过，并没有发现狗箱子里是空的。

整个太阳像呆板的红色碟子，就挂在地平线仅一英寸之处。他一直看着太阳，直到两颊开始觉得发冻。当太阳慢慢降到冰盾后方，可爱的橙紫色彩霞开始聚拢，然后好像要确定乔不会错过似的，太阳再度升起，端坐在已渐渐淡去却依然相当美丽的粉紫红霞中。他知道这不过是空气形状扭曲所导致的视觉幻影，但却愿意相信这是种预兆与警讯。

“夏南豪斯！”他一路冲着滚下楼梯，没有事先通知飞行员，结果正好撞上他罕有的睡眠时间。“快醒来，天亮了！春天来了！快点来看。”

夏南豪斯跌跌撞撞地从飞机里走出来，飞机的机身紧紧裹着一层油亮的海豹皮，发出一种怪异的光泽。

“你正好错过了，不过二十个小时后还会再回来。”

夏南豪斯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柔，很久之前，他们第一天在冰上相遇时，乔就见过这样的温柔。夏南豪斯说：“太阳。”然后又说：“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杀德国佬！”

夏南豪斯撅起嘴，他的胡子现在已经有一英尺长，身上的味道一层层剥落，好像在四处探索着，简直就像有了知觉似的。他说：“好。”

“这架飞机能飞吗？”

乔从机尾看起，绕过机身右侧，这才发现包覆机身前部的兽皮颜色比左侧机身要浅，而且质材也不一样。

在飞机旁边，整整齐齐地堆着金字塔一样，好像是等着装上飞机的货物，赫然是十七只狗的头骨。

4

他们死去的指挥官“啊哈”队长傅利尔曾在1933年和1940年两度与理查德·伯德在“小美国”营地[10]共事。他们翻阅他的档案时，发现他已经有翻山越岭，飞越南极的详细计划与程序；1940年，傅利尔队长只身飞过洛克菲勒山脉、福特山脉，朝着受创的毛德女王地那片壮丽的空地飞去，途中经过了他们要去杀地质学家必须飞越的部分地区。他还用打字机详细列出此行需要携带的物品：

一把冰凿

一双雪靴

一卷卫生纸

两条手帕

这种航行最大的忧虑就是可能必须迫降。如果飞机失事，他们就完全孤立无援，不必奢望有人会到这虚无的磁场中心来救他们，他们必须孤军奋战，徒步走回凯文尼特观测站或继续向前走到巨人之家。傅利尔队长也列出在这种紧急情况下他们所需的装备：帐篷、携带式瓦斯炉、刀子、锯子、斧头、绳索、铁钩，还有自己拖的人力雪橇。他们必须同时考虑这些物品的重量对飞机有效载重的影响。

引擎保暖套和喷灯　四磅

两个驯鹿毛睡袋　十八磅

信号枪和五个弹匣　五磅

傅利尔队长详尽而有序的指示，让他们吃了定心丸，就跟太阳回来以及杀敌这个念头带来的效果一样。他们也开始彼此作伴，夏南豪斯搬出飞机棚，乔也把自己的铺盖搬到梅斯堂，但两人却绝口不提过去这三个月来自己变成某种古老哺乳类动物的绝望时光。他们联手搜索“啊哈”队长傅利尔的办公桌，找到了指挥部在去年秋天用密码发出的一份有趣公文，内容是关于一个未经证实的报告，指称冰盾上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一个化名为“巨人之家”的德军基地。此外，他们也找到了一本摩门经和一封注明“在我身后开启”的信，他们觉得应该要拆开来看，但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

夏南豪斯终于去洗澡了，这个浩大的工程总共融掉了45块两磅重的雪块，每一块都是乔去切割然后铲进梅斯堂屋顶的熔炉里，乔一边做，一边用三种不同的语言埋怨诅咒。梅斯堂屋顶用锌做的烟囱，就像留声机的喇叭一样，传出这位飞行官细微高亢的歌声，哼唱着《愿与我主更亲近》。他们很少交谈，但言谈间却很亲切。在一星期内，两人就恢复了韦恩大灾难之前男性战友间那种彼此利用剥削的气氛，好像完全忘记了要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飞行一千英里，穿越狂风卷起的浮冰与冰河，去射击一个孤零零的德国科学家，正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早上醒来后，他们会躺在自己的卧铺里，对着彼此大声说：“你想不想活动一下筋骨，劳动个十或十二个钟头，比方说，铲雪什么的？”——尽管他们已经连续五天只做这件事——仿佛有个冷血无情的上司指派了铲雪的任务，而他们就是两个必须服从这命令的倒霉家伙，要把飞机棚和拖车车库从雪堆里挖出来。到了晚上，他们拖着酸痛的身子和冻僵的脸颊与手指回到地道里时，也会对着梅斯堂大喊着：“来杯威士忌！”或“送牛排上来！”

雪地拖车挖出来后，他们花了一整天工夫暖车，在巨大的威宝引擎各部位敲敲打打，再度启动引擎。然后又花了一整天时间，开着拖车走了短短三十码距离，从车库到了机棚。好不容易把神鹰拉上他们自制的雪地坡道，但才走到一半，拖车上的绞盘就坏了，绳索啪的一声断成两截，神鹰又滑回机棚，还撞断了左下翼的尖端，这样又搞了一整天。接着，他们还得花上三天时间修理飞机。夏南豪斯走进梅斯堂时，乔正埋首苦读1912年版《加拿大皇家骑警手册》，正翻到《雪橇维修重点》的篇章，研究如何妥善捆绑人力雪橇。因为傅利尔队长的飞行检查表第十四条就是：“确定雪橇已妥善捆绑”。而三种语言还不够他诅咒。

“狗不够用了。”夏南豪斯说道。他替神鹰机翼新做的尖端，必须跟其他部分一起包覆起来，再漆上涂料，否则飞机就无法起飞。

乔看着他，眨着眼睛，试着了解他的意思。那天是9月12日，也许再过几天冰盾开始融化，载着部队和飞机的船只就可能回到巨人之家；他们若无法在此之前起飞，这个任务可能就要取消了。这是夏南豪斯话中的部分含意。

“你不能用人皮。”乔说。

“我没这个意思，”夏南豪斯说，“不过，白痴，如果说我没动过这个念头，那就是在说谎。”

他捻着胡髭，看着乔——他还没刮掉熊一样的胡子。他的眼睛往乔的卧铺一翻，生蚝正躺在那里睡觉。

“淡菜在那里。”他说。

他们开枪打死生蚝。夏南豪斯用一大块上等牛排把并非完全没有疑虑的狗诱上屋顶，然后一枪打在它完好的眼睛与青白珍珠之间。乔不忍去看，他全身穿戴整齐，连外套拉链都拉到顶，躺在床上哭。这次夏南豪斯过去那种乡巴佬的粗鄙则完全不复见，也尊重乔对牺牲这只狗的悲伤，因此一手完成剥皮、去肉、鞣皮的可怕工作。第二天，乔试着遗忘生蚝，让自己沉溺在复仇的念头与筹备冒险的琐碎工作里，他对照傅利尔队长的清单，一再检查他们的装备。他发现一个冰锤不知怎地掉进了拖车绞盘的工具箱里，于是拿了出来。他从隧道里把雪橇拖出来，解开绳索，再用皇家骑警的方式重新捆绑。他替自己和夏南豪斯做了牛排和蛋，把牛排从加了盐的煎锅里拿起来，热滋滋地放在两个大铁盘上，接着在锅子里加了点威士忌溶解粘锅的肉屑，然后点火烧掉酒精，再吹熄火焰。夏南豪斯走进来，一身都是处理狗肉后留下的臭味，他感激地从乔手上接过盘子，表情肃穆。

“刚好够用。”他说。

乔端起自己的盘子，坐在队长的桌子前面，希望自己多少也吸收了一点队长那种巨细靡遗的做事态度，开始在打字机上打了下面这段留言：

给那些前来寻找约翰·韦斯利·夏南豪斯中尉（中级）及二等通信兵约瑟夫·卡瓦利的人：

很抱歉，我们现在人在别处，事实上，也许已经死了。

我们已经确认在毛德女王地（又名新施瓦本）有个德国的军事和科学设施，目前这个基地只有一个人。（如有意愿，请详见附件之拦截无线电传输抄译本A-RRR，1viii.44-2.ix.44。）因为我们有两个人，所以态势似乎非常明显。

乔打到这里停下来，嚼了两口牛排。其实态势一点也不明显：他们要去杀的这个人并没有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情。他不是军人，除了在最不相干、最抽象的层次之外，并不太可能涉入在特雷津兴建巫婆姜饼屋之事；他也跟亚速尔群岛突然袭来的暴风雨或在米利安方舟号船身打了个大洞的鱼雷毫无关系。然而这些事情都让乔想杀人泄愤，但他却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可杀。

或许有人会质疑我们执行这个任务的动机或是经由何人授权。

他又停下来。

“强宁，”他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夏南豪斯从九个月前的《全女漫画》中抬起头来，留着胡子但面部干净的他看起来像是乔以前在体育馆大厅墙上看到一整排人像的其中一个，那些都是前任校长的肖像，个个道貌岸然，好像从来不受疑惑所困。

“我是来这里开飞机的。”他说。

但请不要怀疑我们一心报效祖国的意图（以我来说，这是收养我的国家）。

请安排照顾营房中那些死亡结冰的人。

二等通信兵约瑟夫·卡瓦利敬上

1944年9月12日

他从打字机上抽出这张纸，然后又卷进去，就这样留在那里。夏南豪斯走过来看信，点点头，然后回到机棚去看他的飞机。

乔躺在自己的卧铺里，闭上眼睛，然而他企图借由打字留下最后遗言所得到的那种结束感，那种把所有事情都做个了结的感觉，却消失无踪。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试图清理脑海中的杂念与良知，让他得以面对明天的任务，不受任何犹豫或分心阻挠。抽完烟后，他翻身想要睡觉，但生蚝那只独眼里信任的蓝眼珠却不愿离开他的记忆。他辗转反侧，试着用罗莎以前教他的方式诱导自己入眠：想象自己在了无月色的漆黑热带之夜，躺在黑色的木筏上，漂浮在温暖的黑色礁湖里；他的体内体外，除了一片柔和温暖的黑之外，什么都没有。此刻，他觉得自己滑入睡意，就像沙漏里的细沙迫不及待地冲往瓶子的细颈。就在这半梦半醒的入眠状态中，他开始想象——但比纯粹想象还要强烈，仿佛他记起了一个事实，而且深信不疑——生蚝不但会说人话，还拥有甜美、冷静、悲哀的声音，可以表达它的理智、热情与关怀。现在，这只死狗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乔心想：我们有这么多话要对彼此说，可惜我到现在才发现。就在这一刹那，在他完全沉入睡眠之前，他的内耳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狗吠声，于是他整个人坐了起来，心脏狂跳不已。他突然领悟到，原来此际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扰并不是背叛了生蚝的爱，而是背叛了一位他爱得更深、也离他更远的人，让他无法安心地面对自己可能丧生的命运。

他赤着脚从卧铺里下来，打开储物柜，拿出厚厚的一沓信——都是罗莎从他1941年底入伍以来陆续寄给他的。虽然这些信出现的频率并不规律，却很稳定地跟着他，从罗德岛上的新港新兵训练中心，到格陵兰岛的萨尔海军极地训练站，再到古巴的猪湾——凯文尼特的任务编组在此地集训，因此他在这里度过了1943年的秋天——此后由于收信人始终没有回音，来信也就中断了。她的来信曾经像是心脏把血液打进受创严重的血管里，起初强而有力，而且从不间断，后来受到肌肉组织的抗拒，慢慢地从细流变成涓滴，最后终于完全停顿，心脏也停止跳动。

如今他拿出折叠刀——这是托马斯送他的生日礼物，还曾经救了萨尔瓦多·达利一命——拆开了第一封信。

亲爱的乔：

我希望在你离开纽约前，我们至少还有机会互道再见。我想我了解你为什么要走，我相信你一定是怪罪于我。如果我没有带你去见贺门·霍夫曼，你弟弟就不会在那艘船上。我不知道如此一来他的命运将会如何，你也不知道。但我了解也接受你认为我必须为此事负责，我想我也应该要逃走才对。

我知道你还爱着我，对我来说，你还爱我而且会永远爱我，我有这个信念。想到我们可能不会再看到或触碰彼此，固然令我心碎；但想到——我当然会想到——此刻你正希望我们从未相遇，却让我更痛苦。如果这是真的，而且我也知道这是真的，那么我也有同样的希望。因为知道你对我有这样的想法，似乎让我们之间的所有一切都化为虚无，一切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这是我永远无法接受的事，尽管是事实。

我不知道你、我、这个国家甚或整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敢奢望你会回复这封信，因为我可以感觉到通往你的那扇门就在我面前砰然关闭，而且我知道是你猛力甩上这道门。可是我爱你，乔，不管你同不同意。所以我会一直写信给你——不管你同不同意——如果你不愿意看到我的信，那么就把这封信和以后的来信直接丢掉吧！对我来说，这些字本身已经像是石沉大海。

我得停笔了。爱你。

罗莎

他依照来信的时间顺序，把所有的信一口气看完。她在第二封信里提到，山米辞掉了帝国公司的工作，去伯恩斯-巴格-德温特上班，也就是经手欧尼安塔羊毛纺织公司的那家广告公司。晚上回家后，她说，山米就埋首写自己的小说。接着，在第五封信里，乔很惊讶地读道：在1942年元旦当天，罗莎跟山米公证结婚了。隔了三个月后，她又来信说，她和山米在密伍德买了房子。接着又隔了好几个月，到了1942年9月，她写信来报告新的消息：她生了个七磅两盎司重的儿子，为了纪念乔失去的弟弟，他们决定替这个婴儿取名为托马斯，她叫他汤米。接下来的信中则都是小汤米的新闻，汤米说的第一句话、走的第一步路、第一次生病、第一次吃粥——而且在十四个月大的时候，就会拿笔画出一个足以辨识的圆形。信封里还附了张在杰克·丹普西餐厅里的餐盘纸垫，揉得皱兮兮的，上面正是他画的圆圈；形状有点扭曲，也没有完全密合，但正如罗莎在信里所说，跟棒球一样圆。来信中也有这孩子的一张照片，身上穿着内衣、包着尿布，靠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散落着一些漫画书，他的头跟月亮一样大，也同样明亮、苍白，脸上的表情同时充满了惊奇与敌意，好像照相机吓到了他似的。

如果乔一收到罗莎的这些信就立刻阅读的话，他可能会被托马斯假造的出生日期欺瞒，因为中间还隔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可是他现在一口气看完——就像某种连续故事一样——这些信本身对于月份的计算和几个重大事件的里程碑都有足够的破绽让乔起了疑心：他原本对罗莎迫不及待地嫁给山米感到刺痛的嫉妒和深刻的不解，现在都成了悲哀的体谅。这些信就像一本老掉牙的小说片段，不但包括了婴儿的神秘身世和令人狐疑的婚姻，也有一些死亡。1942年春天，卡瓦利老太太在睡梦中死亡，享年九十六岁。另外，1943年夏末，就在乔刚到古巴后不久，罗莎在一封来信中告知崔西·培根的命运：这位演员在拍完第二部逃脱侠系列电影《逃脱侠与死亡轴心》后，就加入陆军航空队，并且被派到所罗门群岛。六月初在拉包尔的空袭中，培根担任副驾驶的那架解放者轰炸机遭到击落。这封信也是这沓信中的最后一封，在信的结尾有山米写的简短附笔，但只有“嗨，兄弟”这几个字。

在此之前，乔一再告诉自己，他已经把对罗莎的爱和对弟弟的哀伤埋在同一个深洞里。她说得没错：托马斯死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怪罪于她，不只是因为她介绍认识了贺门·霍夫曼及其受到诅咒的船，同时也因为另一个比较模糊、但更关键的理由：她引诱他背叛了自己在离开布拉格后的第一年那种为达目的——坚决蓄积单纯且不可动摇的愤怒——而不计其他的专心一志，他放弃了战斗，让自己的心思离开了战争，在纽约、好莱坞、罗莎·萨克斯的诱惑下背叛了自己，犯下了致命错误，也因此受到惩罚。虽然他把这一切都怪罪于罗莎的需求——事实上还有这样的能力——早就已经随着时间淡去，但他心里充满了报复的决心与渴望，尽管这样的念头一再遭到海军令人不解的计划阻挠挫折，可是报复的意念反而日益坚决，因此也让他相信自己的爱苗早已完全熄灭，就像一场大火耗尽所有的氧气与燃料，扑灭了其他小火一样。如今，当他把最后一封信放回去时，想再见布鲁克林区密伍德凡培尔特街的罗莎·克雷太太一面的渴望，几乎让他的胃翻腾欲呕。

山米曾跟他提过世界博览会里埋了一颗时空胶囊，里面装了当时当地的一些平凡物品——尼龙袜、一本《飘》、一个米老鼠饮料杯——把这些东西埋在会场上，等多年后再挖掘出来，震惊未来光鲜亮丽的纽约市民。现在，他看完了罗莎写给他的千言万语，她那刺耳、悲伤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于是埋葬在心底深井里对罗莎的记忆也被挖掘出来。胶囊上的锁遭到破坏、搭扣也不知所踪、盒盖已然掀开，伴随着深谷百合的淡淡幽香与蛾翅振动，他想起了——他放纵自己最后一次的享受——八月中旬的炎热夜晚，她的腿横跨在他肚子上的黏腻与重量；在他第五大道的公寓厨房里，她替他修剪头发时，气息吹拂在他头顶，胸部压在他肩膀上；在她父亲的大宅里，背景是若隐若现、汩汩而流的《鳟鱼》四重奏，她阴部的气味，浓厚又带着点软木塞般的烟熏味，填满了闲散的时光。他回想起对她的爱所带给他的那些充满希望的甜美幻影。

他看完了最后一封信，把信纸放回信封里，回到“啊哈”队长傅利尔的桌前，抽出他原本留在打字机上的留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又卷进一张干净的新纸，开始打字：

请转寄美国布鲁克林的罗莎·克雷太太

亲爱的罗莎：

这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你。请原谅我逃走，请记得我的爱，就如同我记得你，还有我们的黄金岁月。至于那个孩子，他肯定是我们的儿子，我希望。

这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生命的历程与转折令人震惊，原本让他如此忧心的事情——也确实围绕在他身边——竟可以变得跟他毫不相干。这个小男孩的名字和他照片中严肃而瞪着一双大眼的凝视，刺痛了乔心中的某个部位，而且是如此破碎与疼痛，让他觉得如果看着这个孩子太久，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既然在这趟巨人之家的飞行后，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生还的打算，因此他跟自己说：这孩子的生命中最好还是不要有他。坐在死去的队长桌前，他当场下定决心，就算他的计划出了差错，在极不可能的情况下，到了战争结束时他仍然还能苟活着，他也不要再跟这些人有任何关系，尤其是这个严肃、幸运的美国男孩。他从打字机卷筒上抽出信纸，折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打着“同样在我身后开启”的字样，然后放在傅利尔队长留下最后遗愿的信封底下。接着，他把罗莎寄来的信与照片全都捆起来，一口气喂进韦恩的嘴里。然后，拿起睡袋，走到电讯室，试试看能不能收到巨人之家电台的讯号。

5

夏南豪斯花了一分钟打量无云的晴空和东南方吹来的微风。他们以前有个气象观测员布洛迪，不过就算他还活着的时候，夏南豪斯对他提供的意见也嗤之以鼻。他认同老友林肯·埃尔斯沃思[11]的看法：没有人能预测这鬼地方的天气。只要他们能让飞机起飞，不如就出发了吧。他抱怨肚子不太舒服。事后，乔也在报告中指出，他发现夏南豪斯的脸色有点苍白，不过他以为是酒精作祟。他们再次把拖车退到坡道，然后把飞机勾在拖车上。这一次，拖车上的绞盘没出问题，他们也如愿将飞机拖到了地面上。在夏南豪斯开始替飞机引擎暖机，准备启航时，乔就把所有装备送上飞机。他们关闭了所有建筑物的舱口闸门，再次环顾这个在过去九个月里被他们当成家的地方。

“我很高兴能够离开这里，”夏南豪斯说，“只是希望我们能去一个比较不一样的地方。”

乔走到机翼尖端、生蚝舍身之处，夏南豪斯仓促间没有做得很好，狗皮没有完全熏干，而且没有贴牢，皱皮松垮垮地挂在框架上。整架飞机的外表看起来颜色斑驳，海豹皮上红褐色的污渍跟背景的银灰色缝在一起，好像泼了一身血似的；至于贴着狗皮的部分，则让飞机看起来像是漂过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白痴，要不现在就走，要不就永远都别走了。”夏南豪斯一手叉着腰说。

三十秒后，他们已经颠簸地摩擦着冰糖般崎岖闪亮的地表，然后像是底下有只大手托着他们一样凌空而起。夏南豪斯发出一声牛仔的呼吼，但样子有点腼腆。

“他永远不会知道来杀他的是谁。”他大喊着，声音压过两个巨大的旋风引擎发出的庄严男低音二部和声。

乔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告诉夏南豪斯，昨晚钻进睡袋前，他打破了巨人之家与凯文尼特观测站之间始终虚构无形的壁垒，使用对方经常用来跟柏林联系的其中一个频率，以不加密码的德文传送了六个字给那位地质学家：

我们要来捉你

他始终无法剖心掏肺地对夏南豪斯解释自己发出这个警告的原因，那种夹杂了怜悯、悔恨和想要折磨、恐吓对手的欲望纠缠在一起的心结。无论如何，这恐怕也是多此一举，因为他们启程后第三天，在永恒山脉背风处的冰原上扎营时，夏南豪斯的盲肠在这里爆裂了。

6

色彩斑杂的飞机失去了平衡、一路咳嗽、左边引擎还拖着一条长长的黑烟，在巨人之家西边约一百英尺的上空悬浮了一会儿，仿佛飞行员怀疑自己的眼睛，仿佛挤在一起的长椭圆形土堆在雪地上写成的象形文字、无线电塔形成的杠铃、被冻成硬棍的蜘蛛眼深红色旗帜，都不过是在一长串幻象、鬼影飞机和海市蜃楼的神话城堡后再添一笔罢了。这些幻影就在这趟蹒跚受挫的旅程中，一路困惑着他。他为了这一刹那的迟疑付出了代价：仅存的一个引擎也熄火了，飞机向下倾斜、左右摇晃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坠落，速度缓慢得惊人，就像铜板掉进一缸水里。飞机撞到地面，轻叹一声，引爆了千堆雪，机鼻刨着地表，在空地上一路滑行，扬起一阵雪潮冰浪，仿佛罩着一顶晶莹的冰浪雪帽。木材断裂、铆钉解体的声音都卷进翻滚腾涌的雪浪之中，闷哼的巨响更突显出周遭的静寂，只有偶尔传出轻微的茶壶叮当响和纤维撕裂声，那是机身蒙皮裂开的部分在风中啪啦啪啦作响。

几分钟后，飞机旁因坠机迫降堆起的崎岖冰雪犁沟里冒出一颗人头，头上戴着连衣帽，脸庞则藏在一条狭长的狼獾皮毛圆领之间。

这个名叫克劳斯·麦克蓝伯的德国地质学家，每隔二十分钟就固定从他独居的营房里探头出来观察巨人之家的上空。此刻他举起左手打招呼，戴着驯鹿皮手套的五指伸张开来，但这个动作却显得有点突兀，因为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沃尔特勤务手枪，虽然枪口方向不很明确，不过大致上是指着飞行员镶着皮毛边的头颅。自从接获那个经查发自玛丽柏德地美军基地的警告信息后，他已经五天没有合眼，而且在此之前，也有将近两个月没有睡好。他酗酒、服用安非他命，还有结肠痉挛的毛病。此刻他一边拿着枪，对着在冰上朝他走来的人，还一边注意有没有其他人头再冒出来，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也知道在对方制伏自己之前，只有开一两枪的时间。

他们之间相距约一百米，那个美国人走了将近一半之后，地质学家才开始怀疑他可能不是唯一的坠机生还者。他拖着右腿蹒跚前行，连衣帽的开口对准正前方，好像并不期望有人尾随其后或跟上来。他的两只手都缩在大衣里取暖，从帽子镶满皮毛的开口里看不清他的脸，再加上有如稻草人般忽动骤停的动作，以及在身体两侧晃动的两只空荡荡的袖子，都让地质学家感到不安，好像有个骷髅穿着连帽外套在跟踪他，好像是失败的探险队员阴魂不散。地质学家举起手枪，伸长手臂，直接对准了帽子正中央吐出蒸气的地方，那个美国人停下脚步，挣扎着从外套里伸出手，整件外套也开始扭动变形。他才刚从袖子形成的手铐中伸出手掌，伸直手臂做出好像抗议或请求的姿势，第一颗子弹就击中了他的肩膀，打得他转了一圈。

麦克蓝伯小时候曾经打过小鸟和松鼠，但从来没有用过手枪。他的手臂震得发疼，好像手臂已冻结成冰，而后坐力敲碎了这支冰棍似的。很快地，在疼痛、恐惧和疑虑得以遏制他的行动前，他扣下扳机，把所有子弹打完。可是在弹匣清空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闭着眼睛开枪。等他睁开眼，那个美国人已经直挺挺地站在面前，他把镶了皮毛的连衣帽往后推开，头发和眉毛上都有因呼吸而在帽子里凝结的水气，而且几乎立刻开始结成霜花。对方虽然留着胡子，但年轻得令人吃惊，有着鹰钩鼻的脸庞看起来相当高雅。

“我很高兴来到这里。”美国人用完美无瑕的德语说道。他露出微笑，但笑容却如肌肉僵硬般凝结住了，连帽外套的肩头有个干净的黑洞。“这趟飞行很艰苦。”

美国人再次把右臂伸进外套里，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右手重新出现时手中已多了把枪。他举起枪，抬过胸前，好像要对空鸣枪，然后手臂急抽，地质学家退后一步，然后鼓起勇气，扑到美国人身上试图夺枪。他才一动作，就发现自己误判了情势，这个美国人其实是要把枪丢到一边，他这种不带威胁、甚至有点依恋的神情并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诡计，而是大难不死后的一阵茫然与站立不稳的宽慰，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只是很高兴还能活着。麦克蓝伯突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深刻的懊悔，因为他原本就是爱好和平的学者型人物，向来强烈反对暴力，而且喜欢甚至崇拜美国人，在他的科学研究生涯中，就认识了好几个美国人。这么一个合群爱交朋友的人，在过去这个月里几乎因为孤寂而亡，但如今有个男孩从天而降，一个聪明能干的年轻人，一个可以完全用德语和他讨论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班尼·古德曼的人，他却开枪射他，还一口气打光了弹匣，而且是在这个他一直强调各国必须友善合作才有生存希望的地方。

他的耳中响起升C调的钟声，突然感觉疼痛的大肠完全净空排泄到他的裤子里，有种怪异的舒畅感。美国人一把将他抱在怀里，一脸夹杂着惊恐、孤独无友和哀戚悲伤的神情。地质学家开口，觉得唾液泡沫在唇边结冰。他想着：我真是个伪君子啊！

他们距离巨人之家的舱口只有二十米，不过乔拖着德国人却花了将近半小时才走了一半。这真是耗费体力和意志，不过他知道可以在工作站里找到医疗补给品，而且他下定决心要救这个人的性命，虽然短短五天前，他才出发飞过了八百英里无用的冰山来杀这个人。他需要安息香、棉花球、止血剂、针线；他需要吗啡、毛毯和坚固的德国火炉冒出的红色火焰。雪地上德国人的鲜红血迹，留下了生命的冲击与芳香，冒着烟的血红色生命，仿佛是对乔的谴责，是某种美丽而宝贵的东西对他的谴责，像是他受到冰盾引诱而背叛的天真。为了复仇，乔跟冰盾这无休无止的地形联手，跟死亡的锯齿与裂隙结盟。没有任何事情——无论是射杀生蚝、约翰·韦斯利·夏南豪斯临终前可怜的喃喃自语、他父亲死亡、母亲与外公遭到拘留、甚至心爱的弟弟溺毙——能够像现在这样让他彻底心碎。在走到德国工作站镶了锌框舱口的半路上，他发现身后拖着的人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7

在1911到1913年的菲尔希纳探险之后，德国首度非正式地宣称拥有滨临威德尔海部分地域的主权。带着霍亨佐伦王室黑鹰标志的“德意志”号，在科学家与北极探险家威尔汉·菲尔希纳的指挥下，向南航行到这片穷凶极恶的海洋，而且走得比先前任何船舰都要远，一路上穿破几乎永不融解的冰层，直到无路可走，最后来到广袤的冰盾绝壁。然后，德意志号转向西行，又航行了一百多英里，在这片冰棚的绝壁上找不到任何可以穿透或进入的击破点。如今这片峭壁就以菲尔希纳的名字命名——探险家向来都以自己的名字替那些他们无法征服或取走他们性命的地方命名。

最后，就在冬季来临前的几星期，他们终于在冰盾上找到一个裂隙，此处的冰棚高度骤降到距离水平面只有几英尺，于是他们很快地在这峡湾海岸投掷了六个冰锚，并将这个海湾命名为威尔汉大帝二世湾，然后卸下几个箱子准备建造冬季基地。他们在距离海岸约三英里远的地方建造小屋，同时还取了个过分堂皇的名字叫奥古斯塔堡，准备在这个德国最南方的殖民地蹲到春天。然而，冰层上发生一连串严重的地震，有的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紧接着，在德意志号东方几英里的海面上，有块巨大的冰山崩解，震耳欲聋的巨响让船员看得目瞪口呆，这个意外让他们的计划突然生变，他们开始商讨辩论是否应该启程返航，就这样忐忑不安地过了几星期后，最后还是决定弃守营地，回到船上，向北航行回家。他们几乎立刻遭遇险境，一整个冬天都被威德尔海的臼齿咀嚼折磨，直到气候回暖，臼齿融解，他们才拖着蹒跚的步伐回到家。

海军破冰船“威廉戴尔”号就是在这个探险队弃守的基地营里找到二等通信兵约瑟夫·卡瓦利，他一直透过携带式无线电断断续续地跟船上保持联系，多少也提供了他所在位置的正确地标。威廉戴尔号的船长法兰克·坎普指挥官在航海日志里写道，三个星期来，这位年轻人有着相当艰辛坎坷的经历：以极有限的飞行技术在一位垂死之人的引导下，独自飞行了两段长途旅程，还在坠机意外中侥幸生还。他不但肩部受到枪伤，还拖着骨骼裂伤的脚踝跋涉十英里，来到奥古斯塔堡这个死城。

他一直住在这个小屋里，坎普指挥官写道，靠着三十年前的罐头肉和饼干维生，他唯一的伙伴——一台无线电和一只死掉的企鹅——都完善地保存了下来。他罹患了坏血症、冻伤以及皮肉伤的愈合不良，所幸南极气候不利微生物生存，因此他的伤口才不致发炎，甚至引发致命危险。此外，根据在船上替他做身体检查的医生说，他还注射了两盒半放了三十年之久的吗啡。他说，他从德军基地出发穿越冰层，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用爬行的。他并未打算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无法忍受待在那个被他射杀的人身边，就在他耗尽最后一分气力之际，侥幸来到了奥古斯塔堡。后来，他被送往猪湾，并在那里接受精神状态的检查与军事法庭的调查，直到战争胜利前不久才离开。

他说他在获救的小屋东方约七十五英里外的德军南极基地杀死了唯一住在那里的敌人，这个说法在调查之后获得证实，尽管有人对他的行为及处置方式有些质疑，不过海军少尉卡瓦利还是获颁海军杰出服务十字勋章。

1977年8月，菲尔希纳冰棚有一大块冰岩崩解脱离大陆，四十英里宽、二十五英里长的巨大冰山向北漂流到威德尔海，冬季小屋和残留在冰上的德国南极梦也跟着漂到了十英里外的海上。这个意外也让奥古斯塔堡的观光热潮戛然而止，当时有些大无畏的观光客开始勇闯处处浮冰的威德尔海，他们都要求去菲尔希纳的小屋一游。这些人在导游带领下，从寒风中走进小屋，虔敬地参观小屋内成堆的空罐头以及爱德华时代古色古香的标签、遭到遗弃的航海图和雪屐和来复枪、整排没有用过的烧杯与试管，还有射杀来检验但来不及解剖的一只冷冻企鹅，站在大帝的画像下永恒地守望着这个地方。他们也许沉思着这个失败的纪念碑是如何的历久弥新，也许琢磨着时间为人类的瓦砾带来何等的尊严与哀痛，也许他们心里只是在想着这些排列整齐的豆子和醋栗罐头还能不能吃、尝起来味道如何。有些人或许会在此逗留得稍久一些，疑惑地看着工作台上一张令人费解的图画；这张用彩色铅笔绘制的图画已经冻得僵硬，而且因为在很久之前一再折叠，也多少有点磨损。这张图画显然出自小孩的手笔，上面画着一个身穿晚礼服的人从机腹跳了出来，虽然够不到降落伞，不过仍面带笑容，从陡直垂降的精致茶具中倒了杯茶，仿佛无视于眼前的困境，或是他觉得在撞到地面之前自己还有大把的时间。

[1] 谢尔盖·达基列夫（Sergei Diaghilev，1872—1929），俄罗斯芭蕾舞团的创始人，被誉为“俄罗斯芭蕾舞之父”。

[2] 理查德·伯德（Richard Byrd，1888—1957），美国海军少将与极地探险家，是史上第一位以飞行方式抵达南北两极之人，曾获得美国国会勋章。

[3] 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1868—1912），英国海军舰长与极地探险家。1912年在与罗尔德·阿蒙森抢攻南极点的竞赛中落败，于回程中遇上暴风雪而丧生。

[4] 罗尔德·阿蒙森（Roald Amudsen，1872—1928），挪威极地探险家。1911年12月14日，在和英国探险家斯科特的竞赛中，与两位队友成功抵达南极点，这是人类探险史上首次达到南极点的记录。

[5] 由于南极大陆温度极低且常有风暴，因此以一般方式兴建的房舍极易损坏或被风雪吹垮，故南极地区的工作站多采用屋顶距离地表极低的半地下式建筑，因此进入室内时是从门口的阶梯往下走。

[6] 卡坦波尔（H.V.Kaltenborn，1878—1965），美国广播界评论员，以用字精确和对世事的深入分析闻名，在二次大战期间，深受美国民众信赖。

[7] 爱德华·莫罗（Edward R.Murrow，1908—1965），美国新闻记者，从广播跨足电视，为电视新闻主播的先锋。他在二次大战的新闻报道中崭露头角，在50年代则以打击麦卡锡主义闻名，被誉为“历史上最伟大的新闻评论员”。

[8] 麦克风侏儒（Midge-at-the-Mike），美裔德国广播员米德瑞·吉拉尔斯（Mildred Gillars，1900—1988）在广播中自取的绰号。大战期间，她在德国广播电台从事纳粹宣传，煽动美国官兵的厌战情绪，获“轴心突击者”的绰号。战后被遣送回美国受审，以十项叛国罪名起诉。

[9] 威尔·罗杰斯（Will Rogers，1879—1935），美国喜剧演员、马戏团演员、幽默作家和社会评论家。

[10] 1928年，理查德·伯德首度去南极探险时，在罗斯冰棚（Ross Ice Shell）设立了营地，称之为“小美国”（Little America），成为日后探险的基地。

[11] 林肯·埃尔斯沃思（Lincoln Ellsworth，1880—1951），美国极地探险家，1926年他首度飞越北极点，1935年又飞越南极大陆。南极洲的埃尔斯沃思地和埃尔斯沃思山脉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Part 6 金钥联盟

1

山米进房间准备叫汤米起床上学时，发现这孩子早就醒了，他正戴着眼罩，在镜子面前摆姿势。房间里有整套的列维兹家具——床、梳妆台、镜子和一个附抽屉的柜子——家具主题与航海有关：柜子靠着的墙上张贴着北卡罗来纳州外滩群岛的航海图，铜制的抽屉把手则是船长的舵轮，镜框也镶着结实的粗缆绳，因此眼罩在这里看起来绝对不会格格不入。汤米在镜子面前尝试着各种不同的海盗表情。

“起床啦？”山米说。

汤米几乎跳了起来，他向来是个容易受惊的孩子。他从漆黑凌乱的头发上拉开眼罩，满脸羞红地转过身来，他的两只眼睛完整，都是明亮的湛蓝色，下眼睑有点浮肿，不过视力一点问题都没有。对山米来说，他的脑子或许像谜一样难解，可是眼睛却没有毛病。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汤米说，“自己就醒了。”

他把眼罩塞进睡衣口袋里。他的睡衣有红色条纹和小小的蓝色盾形纹徽，而山米则穿着有红色盾形纹徽与蓝色条纹的睡裤。这是罗莎想出来的点子，让他们有父子连心的感觉，效果也着实惊人——你只要让任两个人穿着彼此搭配的睡衣就能证实这点。

“这很不寻常呢。”山米说。

“我知道。”

“平常我得用炸弹才能把你吵醒。”

“这倒是真的。”

“这点跟你妈很像。”罗莎还在床上，埋在一堆枕头底下。她有失眠症，不到凌晨三四点绝少入眠，但一旦睡着就很难吵醒，所以每天早上送汤米出门上学都是山米的工作。“事实上，只有像是你生日或是我们要去旅行的时候，”山米继续说着，声音里多了点责难的意味，“你才会自己早起。”

“或者是我要去打针的时候，”汤米帮忙加了一句，“去看医生。”

“又或者是——”山米原本站在门缝里，身子一半在外，一半在内，这会儿他走进房里，站在汤米背后。他有股冲动，想把手放在汤米肩上，就像严父训子般地压在他的肩头，但最后仍只是双手抱胸，看着汤米在镜子里表情严肃的倒影。这十二年来，他一直诚心乐意地把汤米当成自己的儿子，但现在却不得不承认，站在这孩子身边已经不若往昔那般自在，一想到这点就让他心痛。汤米一直是温顺、单纯而谨慎的孩子，可是近来他柔软的栗色头发逐渐变成漆黑的铁丝圈，鼻子越来越挺，脸上的特征逐渐凝聚，眼看着就要长成英俊的美少年；他的身高已超过母亲，直逼山米，在屋里仿佛占据了越来越多空间，也制造出更多紊乱；他走动的方式开始令人不习惯，浑身散发出一种陌生的味道。山米发现自己对汤米有点踌躇不前，处处让步，尽量不要妨碍到他。“你今天有什么……计划没有？”

“没有，爸爸。”

他半开玩笑地说：“不去看‘眼科医生’了？”

“哈！”那孩子皱皱长满雀斑的鼻头，做出逗趣的表情，“好吧，爸爸。”

“好吧，什么？”

“呃，我最好开始换衣服，否则上学要迟到了。”

“因为如果你要去的话——”

“我没有。”

“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就得把你锁在床上，这你是知道的。”

“天哪，我只是玩眼罩而已！”

“好吧。”

“我没打算做什么‘坏’事。”他特别用重音替倒数第二个字加注引号。

“这就好。”山米说道。他并不相信汤米，不过却尽可能地掩饰语气中的质疑，他不想跟这孩子对立。山米一周有五天在城里工作，上班时间很长，周末还得把工作带回家。他跟汤米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这短短几小时，他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争辩上。他希望罗莎这时候醒着，这样他就可以问她该如何处理眼罩的问题。他抓着汤米的头发——他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跟母亲学习如何为人父母，这就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剧烈地左右摇晃汤米的头。“一屋子玩具你不玩，却要玩用一毛钱从史毕格曼那里买来的眼罩。”

山米缓步经过走道，去替汤米准备午餐，一边走还一边搔着屁股。他是自己这艘奇怪战舰的罗圈腿船长，这艘老爷船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他在40年代一连串的错误投资后，才买下他们在布伦镇的这栋房子。这些亏本的投资包括克雷广告公司、山姆·克雷杂志创作学校以及在迈阿密海滩替母亲买的公寓。她退休后只在那里过了十一天不满意的生活，就因为脑动脉瘤骤然撒手人寰，于是那栋公寓在买来六个月后又转手出售，损失了不少钱。到最后，他在帝国漫画全盛时期所剩的钱已经少得不能再少，只够支付布伦镇这栋房子的首付款。有好长一段时间，山米钟爱着这栋房子，就像男人钟爱他们的车一样，因为这是他短暂的成功唯一遗留下来的有形资产，显然也是他做得最好的一项投资。

布伦镇在1948年推出，同时在《生活杂志》《周六晚邮》和全纽约各大报刊登广告，他们在哥伦布圆环附近一个原本是凯迪拉克经销商的展示间里，盖了间三房的科德角式休闲建筑样品屋，屋内功能齐全，小到连冰箱里哐当作响的牛奶瓶也一应俱全。在美国东北部挣扎求生的年轻家庭——白人家庭——应邀来参观布伦镇概念馆、布伦镇家庭，听取他们在伊斯利普西边的马铃薯田里如何创造出一整个有六万居民的城镇。这个城镇里有价格不高、人人都买得起的房子，而且每一户都有自己的院子和车库。包括山米在内，这一整代的年轻父母都在纽约各行政区里狭窄的楼梯与铁锈砖头围起来的拥挤房间里长大成人，他们全都涌进样品屋，试着按按样品电灯开关，在样品床垫上坐一坐、弹一弹，甚至走到玻璃纸做的人工草皮上，在压制金属的躺椅上稍坐一会儿，微微抬起头来享受想象中的长岛郊区日光。他们叹了口气，觉得内心最深沉的渴望终于很快就会实现。他们的家庭都是一片混沌、吵闹喧嚣、精神错乱，再加上怒气和紧急情况下自作聪明的态度火上添油。由于纽约市本身就是这样的情况，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家人都已变成一群粗鲁无文的精神病患，因此很难不让他们相信，一片绿地与空间合理分配的平面图可以有效地安抚这群吵闹不休的神经病。很多人当场就掏出支票簿——山米也再度成为其中之一——在五百个即将进入初期工程的建地中，预购了其中一户。

此后有好几个月，山米的皮夹里都放了张夹带在销售文件数据袋里的小卡片，上面写着：

克雷宅

拉瓦锡[1]大道一二七号

美国，纽约，布伦镇

（他们附近的街道都以著名的科学家或发明家命名。）

这样的荣耀感老早就已烟消云散，山米也老早就不再投注那么多心力在他的科德角小屋，也不再注意屋子里三面凸出的角窗和屋顶上加装的栏杆、如迷你高尔夫球场大小的平台，也不在乎这是第二号还是佩诺布斯科型设计。他对这房子采取的策略，跟他对妻子、员工或自己的爱情生活如出一辙，都是习惯使然。固定的生活节奏——通勤列车、学校学年、出版行事历、暑假，还有他太太固定的情绪起伏日历——都已经让他对生活中的魔力与折磨无动于衷。只有他跟汤米之间的关系，尽管最近有些讽刺与距离的薄霜，但始终难以预期、活力无限，充满后悔与喜悦。只要他们能有一整个钟头的时间混在一起，在活页纸上规划一整个宇宙或是玩伊森·艾伦[2]的全明星棒球纸牌游戏，那无疑会是山米一整个星期最快乐的一个钟头。

当他走进厨房时，赫然发现罗莎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水面上漂浮着一艘切片柠檬独木舟。

“怎么啦？”山米说着把水加进珐琅咖啡壶里。“每个人都起这么早。”

“噢，我整晚都没睡。”罗莎轻快地说。

“连合眼都没有？”

“记忆中是没有。我的脑子快发疯了。”

“想到什么了吗？”

罗莎要替《亲吻连环漫画》写主题故事，再过两天就要截稿了。在这行里，她画的女性角色堪称插画家中的第二把交椅——他必须承认第一名要给鲍伯·包威尔——但做事却拖拖拉拉，经常严重拖稿。他只是她名义上的老板，这点是多年前罗莎刚开始替他工作时，两人经过一整年的争执后才终于达成的共识。如今他们也多少算是个二人小组，不管谁要聘请山米担任漫画编辑，都知道他们也同时会享有罗丝·萨克森（这是她的艺名）价值非凡的服务。

“我已经有点想法了。”她用防卫的语气说道。罗莎想出来的点子刚开始通常都很糟，多半都是用她从睡梦里、煽情的报纸文章和妇女杂志里看到的东西乱七八糟拼凑出的玩意儿，而且她也极不擅长解释自己的想法。但看着这些粗浅的点子如何在她铅笔与画笔的点化下，经过梳理剪裁，逐渐成形，总是令人赞叹着迷。

“跟原子弹有关？”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在卧室里大声说话的时候，我正好也在场，”他说，“傻子才睡得着觉。”

“对不起。”

山米在碗里打了六个鸡蛋，加上牛奶打散，再加点胡椒和盐。他把一个蛋壳冲洗干净，丢进炉子上的咖啡壶里[3]，然后再把蛋汁倒进奶油沸腾起泡的锅子里。炒蛋是他唯一会做的菜，但他做得很好。他的秘诀是：把蛋放在那里不要动。大部分人都会站在炉子边不停翻炒，但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蛋在锅子里用小火煎个一两分钟，然后翻炒不要超过六次。有时为了有些变化，他也会加些切碎的意式香肠——汤米就喜欢这样。

“他又在戴眼罩了，”山米不经意地说，不想露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我看到他在试戴。”

“噢，老天。”

“他跟我发誓，说他没有打算要做什么。”

“你相信吗？”

“我想是吧。我选择相信他。意式香肠在哪里？”

“我会加在购物单上。我今天要去杂货店。”

“你得把故事写完才行。”

“我也会把故事写完。”她喝了口柠檬水，“他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是你这么认为。”山米说着拿下花生酱，再从冰箱里拿出葡萄果酱。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有点神经质。”

“他向来都很神经质。”

“我最好陪他一起走去学校，反正都已经起来了。”罗莎管教起自己的儿子向来要比山米容易得多，她几乎不太去想这个问题。她相信，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自己的孩子，偶尔把缰绳交给他们自己控制，让他们自己决定要做什么，但如果汤米滥用这样的信任——而且经常发生——她也会毫不迟疑地把他拉回来。汤米似乎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严格的纪律跟她生气，但山米只要轻轻斥责一句，他就会发起脾气。“你知道的，确定他真的进了学校。”

“你不能送我去学校。”汤米说着边走进厨房，坐在自己的餐盘面前，等着山米把炒蛋放上去。“妈，你不能去，我会死掉，我绝对会死掉。”

“他会死掉。”山米跟罗莎说。

“如果我在威廉佛洛伊中学门口，站在一具死尸旁边，”罗莎说，“这样我也会很尴尬。”

“我陪他走去学校好了，这样好不好？我绕个路，多花个十分钟而已。”山米和汤米通常在大门口说再见，然后各自往不同方向，分别去车站与学校。从二年级到六年级，他们分手时都会握手说再见，五年来这个习惯成了山米一天中最爱的小小仪式，但如今，山米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决定，这仪式显然已永远取消了。“这样你就可以留在家里，你知道啊，替我画故事。”

“这主意还不错。”

山米小心翼翼地把冒着烟的奶油和炒蛋扫进汤米的盘里。“对不起，”他说，“意式香肠吃完了。”

“我就知道。”汤米说。

“我会记在购物单上。”罗莎说。

他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罗莎坐在椅子上捧着茶杯，山米站在厨房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片面包，看着汤米埋头把炒蛋铲进嘴里。他是个大胃王，在食量上已经算得上是个大人，以前那个瘦小男孩就这么消失在这身肌肉与脂肪底下。事实上，现在的他看起来是胖了点。短短三十七秒后，一盘炒蛋已被扫个精光，汤米从盘子里抬起头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看我？”他说，“我什么也没做啊！”

罗莎和山米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罗莎先停下来，正色看着她儿子；她有正事要讲时，总会稍微斜眼看着他。

“汤姆，”她说，“你没打算到城里去吧？”

汤米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山米说，“我都会陪你走到学校。”

“载我去吧，”汤米说，“如果你们不相信我的话。”

“也可以啊。”山米说道。如果他开车到火车站，罗莎就没有车可以开去杂货店、海滩或图书馆“寻找灵感”。这样一来，她就比较可能留在家里画图。“我也许就一路开进城里。办公室旁边有个新建的停车场。”

罗莎有点警觉地抬起头来。“一路开进城里？”山米知道，即使把他们那辆1951年份的史都贝克冠军款汽车停在火车站都不够保险，因为他知道罗莎经常会走到车站取车，这样她就可以开着车子在长岛做一些并非画言情漫画的事。

“等我穿好衣服，”山米拿了片面包递给罗莎。“喏，”他说，“你替他准备午餐。”

2

第二大道上早餐时间的精进咖啡馆，是1954年4月间，漫画界人士最喜欢出没的场合。

“是骗人的啦！”

“我刚就说了。”

“有人在扯安纳波的后腿。”

“也许就是安纳波本人。”

“就算他真想从帝国大厦跳下来，我也不怪他，听说他那里出了各种麻烦。”

“我也有各种麻烦啊，每个人都有各种麻烦。我敢说，你绝对找不到任何一家出版社没有麻烦的，而且情况只会更糟呢。”

“你老是这么说，听你说的，你们听听这家伙，简直要我老命。他简直就是消极思想加油站，我只要听他说上十分钟话，就可以带着一肚子消沉的灰色思想回去，够我灰暗一整天的。”

“我跟你说谁才是灰色思想的源泉呢——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你们看过他的书吗？叫什么来着？《如何诱惑清纯？》什么的。”

突然有人大声爆笑起来，围在桌边的人都转头去看。在这个时刻、以他们宿醉未醒的情况来说，这样的笑声确实太大声了点。

儿童心理学家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的地位无懈可击，多年来他一直游说美国的父母与立法机关，说美国儿童的心智因为阅读漫画而受重创，引起许多人的激愤；最近他出版了《诱惑无辜》一书，内容有如百科全书般详尽，也备受推崇，不过却错误百出。然而这本书还是让沃汉医师多年来的努力有了初步结果：开始有人呼吁管制或干脆禁止出版漫画，南部和中西部各州甚至有些城市的地方政府支持公开焚烧漫画活动，于是一群又一群心智受创的美国儿童笑着把漫画丢进火堆中。

“没有，我没看。你看了吗？”

“我试着要看，可是看了让我胃痛。”

“有任何人看了吗？”

“艾斯提·基法佛看过。有人收到法院传票了吗？”

传言说美国参议院要对此进行调查。田纳西州的基法佛参议员及其主持的青少年不良行为附属委员会决议，要正式调查沃汉医师在书中提出的惊人指控：阅读漫画会直接导致反社会行为、吸食毒品、性变态，甚至强暴、谋杀。

“这就对了。也许这家伙收到传票了，帝国大厦的这家伙，所以才要从上面跳下来。”

“你知道我刚刚想到可能是谁在搞事情吗？我是说，如果这不是场骗局的话。唉，去他的，就算是骗局也可能是他啦。事实上，如果是他，那就一定是骗人的。”

“这算什么？绕口令吗？快告诉我们是谁吧！”

“乔·卡瓦利。”

“乔·卡瓦利，没错！我也正想到他。”

“乔·卡瓦利！这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听说他在加拿大。有人在那里看过他。”

“莫特·梅斯金说在尼亚加拉瀑布看过他。”

“我听说是在魁北克。”

“我听说是莫特·希嘉尔，不是梅斯金。他去那里度蜜月时看到的。”

“我一直很喜欢他。”

“他真他妈的是个艺术家。”

那天早上，有六个漫画界人士围坐在精进咖啡馆后头一张桌子旁，吃着焙果、半熟的白煮蛋和冒着烟的热咖啡，咖啡杯口还有圈红色条纹。他们六个人——斯坦·李、弗兰克·潘塔里昂、吉尔·凯恩、鲍勃·鲍威尔、马帝·戈尔德、朱利·格洛夫斯基——都一致认为，在战前乔·卡瓦利是这行里最棒的艺术家；他们也一致同意他与搭档在帝国公司老板手下受到的待遇相当悲惨，虽然这样的事情在这行中绝非特例。大部分人都可以编出一套故事，举例说明卡瓦利怪异奇特的行为；不过就算把所有故事都加起来，似乎也没人能料到他会做出像死亡跳楼这样鲁莽而不要命的行动。

“他以前的老搭档呢？”李说，“几天前我还在这里见到他。他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

“山米·克雷？”

“我们向来处得不错，但我跟他不熟，他从来没替我们工作过，不过——”

“他差不多在其他所有地方都做过了。”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看起来不太好，他甚至不太理我。”

“他不是个快乐的人，”葛洛夫斯基说，“还是同一个老山姆。只是他在法老王那边不太开心。”葛洛夫斯基现在替法老王的《铜指节》画“花岗岩麦克”。

“老实说，他不管在哪里都不快乐。”潘塔里昂说道，大伙儿也一致同意。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的故事。1947年，在他尝试的所有事业都失败后，又回到漫画界重操旧业。他的第一场败绩是在广告界，就在伯恩斯-巴格-德温特公司即将要他自己提出辞呈时，他及时主动求去。此后他尝试自行创业，不过自己的广告公司没多久就无声无息宣告死亡。接着他在杂志界找到工作，把一些经过研究的谎言卖给《真相》《北佬》等杂志，甚至还有篇匪夷所思的短篇小说刊登在《科利尔》杂志上——讲述战前一个瘸腿少年跟着他的大力士父亲去康尼岛蒸气浴室的故事——最后，他终于在三流杂志又深又窄的壕沟里落脚，这些都是从一度很有影响力的通俗杂志残存下来的散兵余勇。

这一路下来，一直都有漫画界老友邀他重出江湖，其中有些人此刻正坐在精进咖啡馆后头这张桌旁，不过山米总是予以婉拒。他是史诗小说家——在战后那是很棒的工作——虽然在文学事业上的进展不如他自己期望的神速，不过至少他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退步。他向每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发誓，甚至也在母亲还未长草的新坟前发誓——绝对不会重返漫画界。每个到克雷家作客的人，都会看到他那些尚未成形、不知所终的新书草稿或一些其他作品。白天，他替《爱鸟人》《宝石与磨光机》等刊物写些有关鹦鹉病和淡红银矿的文章。也曾试过产业写作，替一家种子公司写目录。这些工作的待遇大都相当微薄，而且工作时间又长，山米还得经常看编辑的脸色。山米曾说，这些人的尖酸刻薄，让乔治·迪西看起来简直就成了狄安娜·窦萍[4]。有天，他听说金星公司的总编辑出缺——这家位于拉法叶街的漫画公司早已为人遗忘，不但出版路线破碎零散、种类庞杂，销售量也低，就连待遇也不特别诱人，不过这个头衔至少代表一旦他接受这份工作，就有一定的权威和运作空间。山米自己的写作函授学校只有三个学生，其中一个还住在墨西哥的瓜达纳哈拉，几乎连英文都不会说。山米有家要养，有账单和贷款要付，因此当金星这个工作出现时，他终于放弃了昔日毛毛虫蜕变的梦想。

“嗯，你说得没错，”肯恩说，“他不管在哪里都不快乐。”

鲍伯·包威尔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我一直觉得他有点——你也知道……”

“这我就不得不同意了，”戈尔德说，“他好像对二人搭档情有独钟，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不管接手任何角色，第一件事一定是替这家伙找个搭档。他回到这行后，在金星公司做幻影神驹，突然间这匹骏马身边就多了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巴克什么的。”

“巴克赤身。”

“巴克斯金。他是个枪手，还参加过奥运。现在可好了，伐木工有伐木小子，直行侠有执法小将小马克。”

“直行侠，这名字听起来就有点——”

“然后他去了法老王，嗯，突然就有了亚冈纳与杰森、独行狼与小狐狸——你瞧，连独行狼都要有个伴。”

“是啊，不过你们每个人好像都替他工作过一段时间，不是吗？”李看着戈尔德说，“戈尔德，这些年来，他一直对你很忠心呢！天知道为什么。”

“嘿，别再说了！真是的。”肯恩说，“他进来了。”

山姆·克雷走进精进咖啡馆，屋内因为蒸气的关系显得潮湿温暖。后头一桌子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挥挥手，有点不太确定的样子，好像这天早上他并不真的想加入这群人。不过在他买了餐券，点了杯咖啡和甜甜圈后，还是以他一贯斗牛犬的姿态，稍稍低着头朝他们走去。

“早啊，山姆。”葛洛夫斯基说。

“我开车进城，”他看起来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花了两个小时。”

“看过《前锋报》了吗？”

克雷摇摇头。

“看来你的老朋友好像回到城里来了。”

“是吗？谁啊？”

“汤姆·五月花。”肯恩说着，所有人都笑了起来，然后肯恩才接着解释有个自称“逃脱侠”的人在今天早上的《前锋论坛报》上宣布他今天下午五点钟要从帝国大厦跳下来。

潘塔里昂从桌子中央一堆报纸里翻出《前锋论坛报》。“一堆拼字和语法错误。”他一边大声说着，一边快速瞄着第二版占据三栏的这篇投书。“‘威胁要揭发“薛尔顿·安纳波先生对待旗下最优秀艺术家的不公平掠夺与悲惨虐待”。哈。安纳波先生受访时拒绝公开揣测作者身份。“任何人都有可能，”安纳波先生说，“这里疯子多得是。”’可是，”潘塔里昂念完后摇着头说，“我从来不觉得乔·卡瓦利是疯子，也许只是有点怪而已。”

“乔？”克雷惊讶地说，“你们觉得是乔？”

“他在城里吗，山姆？你有他的消息吗？”

“我从战时就没有他的消息了，”克雷说，“不可能是他。”

“我就说是骗人的。”李说。

“那个服装，”山米正要点烟——他仍然没坐下来——可是火还没到烟头就停了下来，“他会需要服装。”

“谁啊？”

“那个人呀。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他一定需要服装。”

“他可以做一套。”

“是啊，”山米说，“对不起。”

他转身往精进咖啡馆的玻璃门走，指间的香烟仍然没有点着。

“他就这样拿着餐券走啦。”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朱利·葛洛夫斯基说，“你们不该拿他开玩笑。”

他说着已然站起来，喝掉杯里最后一口咖啡，然后跟着山米走出去。

山米拖着瘦腿以最快的速度往法老王漫画公司的办公室走，那是位于西百老汇一栋楼房的顶楼，山米是这里的总编辑。

“你要怎么做？”朱利问他。一早上笼罩着整座城市的浓雾到现在仍然未散，他们嘴里吐出的气息，仿佛都被早晨淡灰色的一片薄纱给吸收了。

“你这话怎么说？我能做什么？有个怪人想假装自己是逃脱侠，他有这个权利啊。”

“你觉得不是他？”

“不是啦。”

他们搭铁笼般的电梯上楼，走进办公室时，山米打量着这些房间，似乎有种藏都藏不住的冷战：伤痕累累的水泥地板、光秃秃的白色墙壁、天花板上经年油烟熏黑的外露梁柱。

这里并不是这家出版公司的第一个办公总部——他们原来在麦格劳-希尔大厦有个七大间的套房，全都是绿漆与象牙白的电木建材，而且从浴室家具到胸部丰满的柜台接待员团队，一律镶上镀铬边。这些都是杰克·艾肯纳齐用薛尔顿·安纳波在1943年买下他的帝国公司股份时收到的钱支付的。接着，艾肯纳齐投资了数百万元炒作加拿大房地产，因为他有个怪诞的信念，认为战后加拿大和美国会合并成一个国家；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投机事业并不成功，不过他的财富仍然相当可观，于是他回到致富的本业：易装打扮的英雄。他在西四十二街租了间光鲜的办公室，挖来了帝国公司最好的作家与画家，要求他们根据他自己想出的人物创造出一个漫画明星——以自己的名字为整个民族命名的法老王，当然也是埃及统治者的化身，他炫耀着头上图坦卡门式的头饰、金属臂章以及显然是用坚硬水泥做成的裹腰布，就这样不太显眼地半裸着身子，利用太阳神令牌赐予的神秘力量，四处打击邪恶势力。这些作家和画家创造了一大堆更不可能存在的男女英雄：大地超人（具有控制石头与泥土的超能力）、雪鸮（有“超音速爪”）、滑轮玫瑰（穿着闪亮的红色溜冰鞋）——这些人物填满了法老王漫画公司创业时推出的九本连环漫画杂志。可惜的是，杰克·艾肯纳齐在易装英雄身上投下重金赌注的同时，读者对这个文类的兴趣也开始衰减：由于现实世界中蚕食鲸吞的超级恶棍——希特勒与东条英机——和他们手下的喽啰都已吃了败仗，顿时便让穿着长内裤的英雄变得无用武之地，因为真实的战争本身就提供了充分能量与故事情节。少了军职头衔的队长与超级战士，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把克鲁勃大炮绑成麻花或像打苍蝇一样把珊瑚海战役中的日本零式战机一巴掌击扁，只能鼓起1941年以前的热情突袭偷车贼集团、拯救孤儿、揭发作弊的拳赛主办人等等。在此同时，新的坏蛋出现了——无法无天、信奉相对论与撒旦的混蛋小子——在人间兴风作浪，连最强壮有力的英雄也笼罩在他的暴力阴影下，因为这些英雄已经不确定这世界是否还需要他们拯救。战场上的美国大兵有固定的船运补给，漫画跟着巧克力棒和香烟一起运送到前线，他们固然因此迷上了漫画，不过回国后却转向比较阴暗、更“成年导向”的口味：真实犯罪故事率先流行，接踵而来的是爱情故事、恐怖故事、西部牛仔、科幻故事等等。简而言之，什么都流行过，唯独蒙面英雄没有市场。数百万本卖不出去的创刊号《法老王连环漫画》及其他八本同时推出的漫画从经销商那里退回来，一年后，仅存的六本漫画也没有任何一本能够创造利润。艾肯纳齐知道大难临头，于是把办公室搬往下城，解聘高薪人才，节约开支，全面翻新出版路线，改做不具原创性的模仿作品借以删减成本，让公司改头换面，变成微本薄利的小型出版社，有点像他在贫瘠的大萧条时代，在两个傻里傻气的年轻人把逃脱侠送到他眼下之前，以抄袭、翻新和廉价模仿的方式展开他的出版事业，创立雷西公司这种四流通俗杂志出版社。然而，他受挫的自尊却始终没有恢复，大家都认为法老王与加拿大投资事业的溃败，让他开始一路走下坡，直到两年前亡故为止。

山米经过肮脏空旷的工作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朱利迟疑了一会儿才跟进去。因为除非家里有急事，否则禁止进入山米·克雷办公室的命令不但毫无商量余地，而且严格执行。山米工作时不准任何人进他办公室，而他几乎永远都在工作。有时他会突然爆发一阵创作热潮，在一夜间写完一整年份的《铜指节》或《怪约会》，这样的能力不但在法老王公司内部备受赞扬，在纽约漫画界这个特定小圈子里也享有盛名。这种时候，他会拔掉对讲机插头、拿起电话筒，甚至在耳朵里塞棉球、石蜡或泡棉橡胶球。

这七年来，他用打字机撰写过各类漫画故事：易装英雄故事、爱情故事、恐怖故事、冒险故事、真实刑案、科幻故事、奇幻故事、西部牛仔故事、海上历险故事、圣经故事、好几期的《图说经典名著》、模仿萨克斯·儒默[5]、模仿沃尔特·吉布森、模仿赖德·哈格德、模仿雷克斯·史陶特、两次世界大战、南北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拿破仑战争，几乎写遍所有文类，独缺有趣的动物故事。他绝不写有趣的动物，这是他划下的红线。这些从动画卡通世界进口的舶来品，眼珠子不过是个小黑点、手上只有三根指头，以锯屑般枯燥的噱头和幼稚的滑稽动作，竟也能在这行里闯出名号，这正是让山米·克雷感到心碎的几千件小事之一。他是个愤怒甚至有点浪漫的打字员——有时渐次加强、有时减弱，有时则是紧凑锋利的琶音——在截稿压力下或是对故事发展方向感到满意时，速度可达每分钟九十字；这些年来，他的大脑已经成了一个工具，调节到能够生产极度老套、极度格式化的八到十二页微型史诗，他可以同时写作、说话、抽烟、听球赛，甚至还用一只眼睛盯着时钟，完全不费吹灰之力。自从回到漫画界以来，他已经耗损掉两台已被融成废铁与弹簧的打字机，即使晚上睡觉时，他的心智仍机械化地继续从事这个工作，因此他的梦境经常是以漫画格框的形式出现，也经常被超现实的广告打断。不过当他早上起床时，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有足够的素材供应旗下一本杂志的全期内容。

现在，他将雷明顿打字机推到一旁，朱利·葛洛夫斯基看到记事簿上有个小方块上没有烟灰与尘土，在这小方块的中央放着一把铜制钥匙。山米拿起钥匙，走到这栋大楼较低楼层一间不再使用的照相制版工作室，从里面拖出一只大木箱。

“你有逃脱侠的服装？”朱利说。

“对。”

“哪里来的？”

“汤姆·五月花给我的。”山米说。

他在木箱里翻着，找出一个长方形蓝色纸盒，上面盖了个印，弯弯曲曲的黑色字母写着：“肥手王干洗店”，纸盒一侧不知为何，有人用油性笔写了“培根”两个字。山米轻轻摇晃纸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空荡荡地晃来晃去，山米露出疑惑的神色，他拉开纸盒，一张跟纸板火柴大小相当的黄色小卡片飞了出来，在空中旋转飞舞，然后落在地上。山米弯下腰，拾起卡片，看着卡片上用鲜艳墨水镌印的几个字，当他抬起头来，脸上五官纠结在一起、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可是朱利却看到一丝笑意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绝对错不了。山米把卡片递给朱利，卡片两侧各画着一把雕饰繁复的老式骷髅钥匙，中间则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欢迎暴政的忠实敌人来到

金钥联盟

此卡赐予

--------

（请以正楷书写姓名）

自由与人性的忠实盟友之

全部权利与义务

“是他，”朱利说，“对不对？他在这里，他拿走了衣服。”

“怎么说呢？”山米说，“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这东西了。”

3

到了中午，警察出现了。他们很认真地看待《前锋报》上的投书，因此负责此案的警探来问山米几个有关乔的问题。

山米跟这位名叫莱伯的警探说，1941年12月14日，他在十一号码头看着乔登上一艘名为“彗星”号的定期客轮开往普罗维敦斯，去罗德岛的新港参加新兵训练，此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他们写信给他，但乔从不回信。后来到了战争快结束时，山米的母亲，也就是乔的紧急事故联络人，收到海军部长詹姆斯·佛瑞斯塔办公室寄来的一封信，说乔因公受伤还是生病什么的，信里对他的伤势和战场都语焉不详，不过却提到他有好一阵子在古巴的猪湾休养，现在已经出院，并且获颁奖章，两天后他将搭乘“米斯卡托尼克”号抵达纽波特纽斯港口。山米特地搭灰狗巴士去弗吉尼亚州接他回家，但是不知怎么回事，乔却逃脱了。

“逃脱了？”莱伯警探说。他是个年轻的犹太人，特别年轻，一头金发，一双肥厚的大手，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很昂贵但不显眼。

“他有这种天分。”山米说。

那时候，从某个角度来说，比起死亡，乔的失踪所代表的意义似乎更令人若有所失，因为如果他只是死了，至少还找得到，可是他并没死，他们真的就只是把他搞丢了。他确实在古巴上了船，这点有签名和医疗转诊记录的序号等文件足以证明，可是当“米斯卡托尼克”号在纽波特纽斯港口靠岸时，乔却不在船上。他留下一封短信，虽然内容列为机密，但一名海军调查员向山米保证，那绝对不是遗书。山米搭乘灰狗巴士，沿着美国一号公路，经过冗长的旅程从弗吉尼亚州回来，发现他在密伍德的家里到处旗帜飘扬，罗莎准备了蛋糕和标语欢迎乔回家。艾瑟买了套新衣服，做了头发，还让美发师染掉了白发。他们三个人——罗莎、艾瑟和汤米——坐在客厅里的皱纹纸花饰下哭泣。在接下来那几个月里，他们想到了各种疯狂、残酷的理论来解释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放过任何线索与谣言；因为他没有跟他们诀别，他们似乎无法就此放手。然而，这么多年来，虽然山米对乔的所作所为仍然感到愤怒与震惊，但强度也不可避免地逐渐趋缓，尽管想到这位失踪的表哥时仍不免心酸，不过这毕竟已是将近九年前的事了。“他在欧洲受过训练，是位逃脱艺术家，”山米跟莱伯警探说，“我们就是因此才想到逃脱侠这个点子。”

“我以前也看。”莱伯警探说。他客气地一边咳嗽，一边看着山米用来装饰办公室的漫画书页及裱框起来的法老王出版品封面。在山米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单一格框的放大图，是罗莎替《拓荒者连环漫画》所写的故事，这也是她唯一画过的超级英雄作品。图里是独行狼与小狐狸穿着连身紧身衣，衣服有鹿皮缀饰镶边，头上则戴着狼形头饰，两人勾肩搭背，亚利桑那州的日出从他们身后辐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轮辐。独行狼说着：“伙伴啊，看来今天会是很美的一天哪！”罗莎亲自放大加框，送给山米当生日礼物。你可以看到石版印刷的小点——每个都跟衬衫纽扣一样大——而且这幅图的尺寸仿佛赋予它一种超现实的重要性。[6]

“恐怕我对你在这里做的东西不太熟悉。”莱伯警探看着巨幅的独行狼，脸上带着点疑惑的表情。

“很少人会熟悉。”山米说。

“我相信一定很有趣。”

“不要太有信心。”

莱伯耸耸肩。“好吧。有一点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像你所说的‘逃脱’呢？他刚从海军出来，刚从一个连上帝都遗忘的鬼地方出来；听起来，他似乎过了段艰苦的日子。为什么他不想回家呢？”

山米并未立刻回答。虽然他心里马上想到一个可能的答案，不过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草率，因此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才觉得这可能就是莱伯警探所提出问题的正确答案。

“他并不是真的有家可回，”山米说，“我猜他心里一定这么觉得。”

“他的家人在欧洲？”

“都死了。每个人都死了，他母亲、父亲、外公。他弟弟搭的船被鱼雷击沉。只是个小孩、小难民。”

“天哪。”

“真的很惨。”

“此后你就不曾有过他的消息啦？甚至——”

“连明信片都没有。我也到处去问过了，警探，我还请私家侦探去查，海军也进行了全面调查，可是什么都没查到。”

“你是不是认为——你一定想过他可能已经死了吧？”

“可能。这些年来，我太太和我讨论过很多次，可是不知怎地，我就是觉得——觉得他没死。”

莱伯点点头，把小记事本塞回讲究的灰色西装口袋里。

“谢谢你。”他站着跟山米握了手，山米送他到电梯门口。

“你看起来太年轻了，不太像警探，”山米说，“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是的，可是我的心像个七十岁的老人。”莱伯说。

“如果不介意我问的话，你是犹太人吧？”

“我不介意。”

“我不知道他们也会让犹太人当警探。”

“刚开始而已，”莱伯说，“我算是个先例。”

电梯轰然到达定位，山米拉开哐当作响的铁笼门。

山米的岳父穿着格子呢西装站在电梯里，西装外套的肩膀上有肩章，这套西装用掉的格纹软呢布料足供两个猎松鸡的苏格兰人做衣服。四五年前，朗曼·哈库在新学院大学以天主教与超现实主义的亲密关系为题，讲授了一系列课程，名为“超我、自我与圣鬼”；这些课程的结构散漫不连贯，多半只是他一人喃喃自语，而且也只有零零星星的听众，不过从那时开始，希格弗利就扬弃了原来土耳其炼金术士的长袍，改穿更偏学院派教授风格的服饰。他所有的超大西装——都很难看——全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而这位牛津裁缝也替英国学术界裁制不忍卒睹的服装。

“他担心你在生他的气，”萨克斯说，“我们跟他说你不会。”

“你看到他啦？”

“噢，岂止看到他，”他笑嘻嘻地说，“他——”

“你看到乔，却从来没跟我或罗莎说。”

“乔？你是说乔·卡瓦利？”萨克斯似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开嘴，然后又闭上。“嗯。”他说着，脑子里好像在想些别的东西。

山米对莱伯说：“这位是我岳父哈库先生。哈库先生，这位是莱伯警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今天的《前锋报》，报上说——”

“你背后是谁？”莱伯的目光绕过希格弗利·萨克斯暗褐色的庞大身躯，看着电梯里面；这个大个子敏捷地向旁边跨了一步，动作中不无愉快的预期，仿佛完成魔术之后掀开布幕的那一刻，可是这个戏法变出的却是十一岁的托马斯·艾迪生·克雷。

“我在门口看到他。真的就在门口。”

“该死！汤米，”山米说，“我带着你走进学校大楼，看着你走进教室的，你怎么出来的？”

汤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眼罩。

“又一个逃脱艺术家，”莱伯说，“这一定是家族遗传。”

4

伟大的工程，对于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人来说，具有永恒的吸引力。自从帝国大厦落成以来——这个来自山地人之州[7]的巨大外壳，从中西部软石灰岩的母亲怀抱里硬生生地拆下来，竖立在华尔道夫-亚斯多利亚大饭店的旧址，夹在全世界最繁忙的车潮之间——就像磁铁一样吸引了许多失落的灵魂，希望在这里找到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冲击或者纯粹取笑这个人类虚荣繁华的大胆创作。从将近二十三年前揭幕以来，已经有十几个人试图从窗台或楼顶天台跳向楼下的街道，其中约有半数人真的做到了。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人在事前对自己的意图提出如此清楚又体贴的警告，让这栋大楼的私人警卫队与消防队有充分时间，配合他们市政府的弟兄在所有街道大门与出入口、所有的楼梯与电梯间，都布置了警察站岗守卫。帝国公司的办公室仍在二十五楼，里面也挤满了大楼警卫，他们穿着羊毛制服，肩膀上有巨大的铜制肩饰，头上戴着过时的尖顶帽，据称是已过世的阿尔·史密斯亲自设计的。大楼内一万五千名租户都接获警报，要他们留意一位身材瘦削、有鹰钩鼻的疯子；他也许穿着深蓝色的连身长内衣，也或许穿着有超大尾巴但被蠹虫咬破的蓝色燕尾服。穿着帆布连身工作服的消防队员将大楼的三面团团围住，从三十三街绕到第五大道、再绕到三十四街；他们用精密的德国望远镜扫视每一块用印第安纳岩石做的窗台，搜寻从窗台边缘冒出的手或脚。他们都准备妥当，所有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了；如果这个疯子真的从窗户爬出来，钻进漆黑的夜色里，他们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他们心里都抱着一丝希望。

“我们会在他采取行动前捉到他。”赫利队长预测道。这么多年来，他仍然负责指挥这栋大楼的警力，受伤的眼睛比以前更明亮、也更暴躁。“我们会捉到这可怜的笨蛋王八乌龟。”

1954年，纽约《前锋论坛报》每日发行量为四十五万份，在这些读者中，有大约两千人受到当天早上报纸刊登的投书吸引，挤到帝国大厦前，站在警方封锁线后抬头往上看。他们大多是二三十岁穿西装、打领带的男性，是船运公司职员、广告绘图员，或是继承父业的服装与纺织品批发商，大部分人都在附近上班。他们看着手表，不时冒出一句纽约人看多了自杀早就见怪不怪的评论——“我希望他早点跳，我还有个约会呢。”——不过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大楼。他们有些是看着逃脱侠长大的孩子，有些则是在比利时的散兵坑里或在布干维尔岛外海的运兵船上才发现逃脱侠及其历险故事。对其中一些人来说，乔·卡瓦利这个名字激起了他们沉睡已久的回忆，再次让他们想起这种无忧无虑、暴戾而美丽的消遣活动。

当然还有些路过的人，上街购物或准备回家的上班族，因为看到闪光灯和制服警察站岗而过来看热闹。有好戏可看的传言很快地在人群中散播，虽然守口如瓶的警察偶尔会让信息流传退烧或中断，不过总有一群口若悬河的漫画迷随时在旁补充说明，加油添醋地诉说乔·卡瓦利事业上的不幸遭遇。

“我听说根本就是骗人的。”乔·西蒙说。他跟搭档杰克·柯比合作创造了美国队长，这个人物的授权不但在当时替他们的时代漫画公司——也就是后来大家熟知的漫威漫画公司——赚进大把钞票，而且未来还将赚得更多。“我听斯坦说的。”

到了五点三十分，仍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在大楼内鬼鬼祟祟地行动，也没有人从强风吹袭的窗台上一英寸一英寸地往外爬，赫利队长也开始有相同的结论。他跟一些手下站在三十三街的入口前，嘴里嚼着石南根烟斗末梢，第十八次拿出金怀表来看时间，然后啪的一声合起表盖，轻声笑了起来。

“是骗人的，”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越来越同意。”莱伯警探说。

“也许他的表停了。”山米·克雷几乎是满怀希望地说。莱伯有种感觉：如果这个威胁真的只是骗局的话，克雷会很失望。

“告诉我——”莱伯跟克雷说。因为身为家属，所以这个小作家——这是莱伯对他的看法——获准进入警方的封锁线内，如果乔·卡瓦利真的现身，他的表弟可以在最后关头恳求或安抚他，那个小男孩也在现场。按照正常程序，小孩是不准到这类事件现场的，但是莱伯在布朗斯维尔做了九年巡警，他的经验告诉他，看到小孩的脸庞甚至只是透过电话听到小孩的声音，常常就能把一个人从窗台边缘拉回来。“在今天之前，有多少人知道你和你表哥被劫掠、欺骗、利用的事情？”

“警探，我严重抗议这种说法。”薛尔顿·安纳波说。这个肥胖的男人在五点整准时从帝国办公室下楼来，身子裹在一件黑色长大衣里，灰色的小蒂罗尔帽像只鸽子般蹲在他头上，帽上的羽毛在风中招摇。天气开始转凉变冷，光线也越来越暗。“你对这件事知道的不够多，不能直接下这样的判断。这其中牵涉到合约、著作权的问题；更不用说他们两人替我们工作时，卡瓦利先生和克雷先生赚到的钱比业界里任何人都多。”

“对不起啰。”莱伯言不由衷地说，然后转身面对山米。“可你知道我的意思。”

山米耸耸肩，点点头，撅起嘴唇；他知道警探是什么意思。

“在今天之前不算太多，在业界有十几个人。我必须承认，这其中有好些人都很爱开玩笑。也许还有些律师，跟我太太。”

“喏，你瞧瞧这情况。”

他指着越聚越多的群众，全都被推挤到对街的人行道上，街道全面封锁，路面上挤满了乱鸣喇叭的出租车。人群中有记者、摄影师，每个人都抬头看着这栋大楼——这些年来，逃脱侠挣来了数不尽的财富，全都融聚在这里。他们都听说了这出戏的主角姓名：山米·克雷、薛尔顿·安纳波；他们对着这位穿着丧礼服装的出版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时还有人指责他。卡瓦利与克雷到底被帝国漫画公司骗了多少钱？从来就没有人真的坐下来仔细计算实际金额，但在人群中却已广为流传，而且还随着时间不断膨胀。

“你花钱也买不到这样的宣传。”莱伯处理自杀案的经验相当丰富。只有非常少数人会选择在众目睽睽的公共场所结束自己的生命，其中会在事前提供确切时间与地点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这些人——自从他在1940年开始佩戴警徽以来，这么多年的经验里只能找出两个——在赶赴这个死亡约会时都不会迟到。“所以安纳波先生，”——他对出版商点点头——“自然就成了坏蛋，虽然他没做错什么事。”

“这是人格谋杀，”安纳波同意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大楼警卫队的赫利队长再次大声合上怀表，这次的动作中结束的意味更重了。“我要让弟兄们回家去了，”他说，“我想你们没什么好操心的。”

莱伯对着那男孩眨眨眼。在这四十五分钟期间，这个郁郁寡欢的孩子一直站在他身材庞然的外公身边，眼睛盯着大楼，嘴里含着手指头，看起来好像要呕吐的样子；当莱伯对着他眨眼时，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警探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断断续续在彼特金大道上巡逻的那些年，确实有好几次因为友善的眨眼或打招呼吓到一些孩子，但是到了这孩子的年纪，如果心里头没有鬼的话，绝少会受到惊吓。

“我不懂，”山米说，“我是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也许这真的只是吸引别人注意的噱头，他并没有真要跳下来的意图，可是他为什么要从我办公室偷走那套衣服呢？”

“你可以证明真是他偷走的吗？”莱伯说，“好吧，我不知道，也许他临时怯场，也许他被手推车或出租车撞到了。我会去医院调查一下，以防万一。”

他向赫利队长点点头，表示同意让这戏散场了。然后他又回过头对着那个小男孩；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各种可能的因果关系链还在他脑子里彼此兜不起来。也许那只是警察心里一种稍纵即逝的灵感，或是他天生就能嗅出问题的本能，让他问了那个问题；他就是那种看到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就忍不住要教训他们一下的人。

“年轻人，我听说你经常逃课，跑到我们这个美丽的城市来闲逛。”他说。

男孩瞪大了眼睛。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有一点胖，长着一头黑色鬈发和一对湛蓝色的大眼睛，此刻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警探不太确定这男孩是害怕受罚，还是渴望受罚——像这样冷静严肃的小混混通常属于后者。

“我不希望以后在城里逮到你无所事事，你听到了吗？你乖乖留在长岛，待在属于你的地方。”

他说完又跟男孩的父亲眨眨眼。山米笑了起来。

“谢谢你，警探。”他说着，一把抓住儿子的头发，用力前后摇晃男孩的头，在莱伯看来，这好像会很痛的样子。“他快变成伪造专家了，这小家伙，他在请假单上签他妈妈的名字比她本人签得还好。”

莱伯觉得松脱的链条似乎开始向彼此靠拢。

“是吗？”他说，“你跟我说，你是不是已经替明天准备了这样一份大作呢？”

男孩无声快速地点了三下头，坦承确实如此。莱伯伸出手，男孩从书包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拆开纸袋，里面正是一张薄纸，整整齐齐地打好字还有签名。他把字条交给莱伯，动作精确而且出奇谨慎，几乎带着点炫耀的意味。莱伯突然想到，这孩子的父亲相信他儿子偷跑进城里，都是去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跟一些表演魔术师鬼混。莱伯很快地看了字条内容：

亲爱的萨佛雷斯先生：

请原谅汤米昨天缺课。正如我先前跟您提过，他又需要进城找专科医生治疗眼睛。

诚挚的罗莎·克雷太太

“恐怕这一切都是这孩子在搞鬼，”莱伯说着把那封信递给男孩的父亲，“是他投书到《前锋论坛报》。”

“我也有这种感觉，”男孩的外公说，“我就觉得那个字体很眼熟。”

“什么？”山姆·克雷说，“你怎么会这么说？”

“打字机也有自己的个性，”男孩小小声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就跟指纹一样。”

“通常是这样没错。”莱伯也同意道。

山米又看了一下字条，然后表情怪异地看了孩子一眼。“汤米，是真的吗？”

“是的。”

“你是说，没人会跳下来？”

汤米摇摇头。

“这一切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点子？”

他点点头。

“好吧，”莱伯说，“孩子，你做的这件事很严重，恐怕已经违法了。”他看着父亲。“很遗憾不是你表哥，”他又说，“我知道你很希望是他回来了。”

“确实。”山米惊讶地说，一半是由于自己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一半是因为这名警探竟然猜透了他的心思。“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希望。”

“他已经回来了！”那男孩大喊一声，连莱伯都跳了起来。“他就在这里！”

“在纽约？”男孩的父亲说。男孩点点头。“乔·卡瓦利在这里？就在纽约？”男孩又点点头。“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该死，汤米，你乔表伯到底在哪里？”

那孩子含糊地说了一句话，但是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转身走进大楼，一直走到高速电梯门口，伸手按了直达顶楼的电梯钮。

5

一切都是从那个“终极魔鬼神奇箱”开始的——或者说在此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去年九月三日是汤米十一岁生日，父亲带他去标准戏院看电影《罗宾汉》，去自动贩卖机小店吃午餐，再去四十二街的图书馆参观仿制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公寓，里面有写给这位名侦探但尚未拆封的信、里面塞满烟草的趾尖微翘的拖鞋、巴斯克维尔幽灵猎犬留下的爪印、苏门答腊巨鼠的填充标本等等。这些活动都是应汤米的要求，取代平常的生日同乐会。汤米最好的朋友尤金·贝格曼在四年级结束后就搬到佛罗里达去了，因此他并不想让一群心不在焉、闷闷不乐又一直翻白眼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基于对他父母的礼貌，一定会强迫他们来替他庆生——挤满克雷家的客厅。他是个孤独的孩子，在老师和同学间都不特别受欢迎，到现在还跟一个名叫巴奇的海獭填充玩具睡觉。不过在此同时，他也为自己不跟布伦镇内那些正常、愚蠢、快乐且令人钦羡的小孩走得太近而感到骄傲，甚至还有点防卫性的好强。他的亲生父亲之谜——根据他从双亲与过世的祖母那里偷听到的各种线索，还有他们一看到他就迅速噤声的话语，自行解读分析，认定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在欧洲战死的军人——这不但是他自尊的泉源，同时也让他感到一种酸楚的渴望；这是他已然错失的、但也是只会降临在他身上的机会。他总是对小说中那些父母双亡或遭父母遗弃（一方面有助于他们实现生命中唯一的宿命，成为未来的皇帝或海盗王，另一方面也是出于某种普遍性的残酷，折磨世上所有的儿童）的年轻人产生共鸣。他心里毫无疑问地相信自己也有这样的宿命在等着他，也许就在火星殖民地或小行星带的钸矿里。汤米有点胖，比同龄的孩子都矮，这些年来，他一直是同龄小孩粗暴言行的典型目标，但因为他沉默寡言，学业成绩也极度平凡，使得他在某种程度上像是隐形人，反而成了他的安全保障。因此长此以往，他完全脱离了青少年勾心斗角和焦虑不安的领域——游乐场上的变节背叛、始终飘移不定的翻牌游戏、万圣节、游泳池和生日同乐会等——这些活动虽然吸引他，但他强迫自己不在乎。如果他不能有一群勇猛忠诚的弓箭手与冒险家聚集在城堡中宽敞的橡木宴会厅里，举起大酒杯同声祝贺他健康如意，不能闻到宴会厅上充满木炭星火烧烤野猪与鹿肉的香气，那么跟父亲去纽约市玩一天也将就算是庆生了。

庆生活动的重点，就是去西四十二街的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买汤米要求的生日礼物“终极魔鬼神奇箱”，价格十七块九毛五——代表父母相当慷慨的赠予。从他最近开始对魔术感兴趣以来，他们就一直很放任他，仿佛这个兴趣跟他们在脑中替他秘密安排的人生路径不谋而合似的。

汤米对魔术的兴趣要从尤金·贝格曼开始说起。尤金的父亲有一次去芝加哥出差，带回来一个像是纸牌游戏的长方形盒子，根据盒上标签号称，里面装了“让你朋友震惊称奇的所有必备物品，让你成为宴会上的焦点人物”。当然，汤米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不过看到尤金以轻快的手法让煮熟的鸡蛋消失，而且还差点从原本该是正常的丝袜里变出一只软软的人造鼠后，汤米开始感觉到一种迫不及待的情绪。每当他遭遇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时，就会有这种迫不及待的感觉——胸口紧绷、双脚轻拍、有种尿急的感觉——有时甚至会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跟尤金借了“Al-a-Kazzam青少年魔术游戏”回家，只花一个周末就学会了里面所有魔术把戏。尤金说，那套游戏就不用还了。

接着，汤米去图书馆，在过去未曾注意到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整排关于纸牌魔术、钱币魔术、丝巾领巾与香烟魔术的书籍。由于他的手掌比同年龄的孩子大，手指又修长，因此可以站在镜子前拿着两毛五镍币或纸板火柴，一再重复练习手指屈张，而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练习指掌技巧与消失淡出，竟能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不久后，他发现了陆添能的店。这家东海岸最大的魔术用品供货商，在1953年时，仍是全美职业魔法师的地下首都，也算是魔术师的非正式俱乐部；几代人以来，头戴丝礼帽的男人向南、北或西方前往全国各地的轻歌剧杂耍戏院、夜总会、综艺剧团，途经这个城市时，都会在这里交换信息、乞讨盘缠，或是彼此炫耀艺术性较高或更精妙的手艺——因为那些鲁钝的观众平常看到锯成两半的小姐就目瞪口呆，吓得合不拢嘴，在他们面前表演这些精妙的魔术无疑是对牛弹琴。“终极魔鬼神奇箱”是陆添能先生的招牌魔术游戏，长年畅销，他还亲自保证可以让观众——在汤米的想象中，这观众当然不是玩翻牌游戏或在街头打球的五年级学生，而是在海上邮轮里穿燕尾服、抽长雪茄的绅士与头发上插着栀子花的淑女——佩服得五体投地，像果冻一样瘫倒在地板上。光是游戏的名字就已经让汤米迫不及待，无法呼吸。

先前几次去陆添能的店，汤米就已经发现店的后方有两道门：一道漆成绿色的是通往库存储藏室，里面有各种钢环、魔术鸟笼、假底木箱等等；另一个则漆成黑色，平时紧闭着，但偶尔有人从街上走进店里，跟陆添能或当时照顾生意的其他店员打过招呼后，就会直接推门进去，让人对门后的世界惊鸿一瞥，又或者是有人从门后走出来，一边对着还留在门里的不知何许人挥手道别，一边把五块钱钞票塞进口袋或是对他刚才目睹的不知什么奇迹摇头啧啧称奇。这就是陆添能名闻遐迩的密室。汤米愿意放弃一切——他可以不要买“终极魔鬼神奇箱”、不要看《罗宾汉》、不要去仿造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贝克街住所、也不要去自动贩卖机小店——只要能让他看一眼门后发生的事，看这些职业老手炫耀他们令人眼花缭乱的技艺精髓就好。陆添能先生亲自替汤米的父亲示范神奇箱的功能：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塞进七条领巾，然后再打开来让他看，里面仍是空的。这时候，有个人晃进店里，说了声：“嗨，陆先生。”然后就走进黑门里。黑门开合之际，汤米看到一些魔术师穿着毛衣和西装，背对他站着，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另一位魔术师表演，一位瘦高、有个大鼻子的人。这个大鼻子男人微笑地看着自己刚刚完成的小特技，眼窝深陷、眼皮沉重的蓝眼睛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习以为常，但旁观的魔术师则大骂粗话，以示对这个技巧的赏识。那双哀伤的蓝眼睛对上了汤米的眼睛时，突然为之一亮，接着门就关上了。

“太神奇了，”山米·克雷说着掏出皮夹，“每分钱都花得值得。”

陆添能先生把盒子交给汤米，他茫然地接过来，眼睛还瞪着那扇门，他集中精神，把思绪幻化成一道锐利的钻石光，对准了门把，希望用念力转动门把，可是却毫无动静。

“汤米？”汤米抬起头来，父亲正凝视着他。他看起来不太高兴，声音里有种假装开玩笑的语调。“你心里可还有任何一点点残存的欲望想要这东西？”

他点点头，尽管已经被父亲猜到了真相。他低头看着这个蓝漆盒子，不过才是昨天晚上，他还如此渴望拥有这个盒子，甚至兴奋到过了午夜还睡不着；但就算他知道了“终极魔鬼神奇箱”的秘密，也永远无法让他走进陆添能的密室——在这里，旅途劳顿的男人炮制出他们私密的奇技，彼此忧愁地自娱娱人。他的目光从神奇箱转移到那扇黑门上，门依然紧闭着；“小虫”，他知道，总有一天能够破门而入。

“太好了，爸爸！”汤米说，“我很喜欢，谢谢你。”

三天以后是星期一，汤米去史毕格曼的药妆杂货店里整理漫画，这是他提供的免费服务，而且据他所知，史毕格曼先生本人似乎还不知道。每个星期的新漫画都在星期一送来，到了星期四，尤其是接近月底时，店里后方靠墙摆放的铁丝架上，通常都已经乱七八糟，而且每本书都折了角。汤米每星期都会去整理漫画，按照字母顺序排列，把全国公司的漫画集中放在一起，娱乐漫画公司的书也一样，泰利的漫画跟泰利的漫画摆在一块，漫威家族在外流浪的成员也要回家团聚，至于言情漫画则单独放到最底下的角落——他鄙视言情漫画，虽然他尽量隐藏着不让母亲知道——当然，他会把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保留给法老王出版的十九种漫画。他同时还会清点数量，如果史毕格曼预订的《铜指节》在一星期内全部卖光，他就暗自窃喜；如果一整个月，六本《海上见闻》——这是汤米个人最喜欢的一本——都还好好地放在史毕格曼的铁架上无人闻问，他也会偷偷替父亲感到惋惜与羞愧。汤米都是一边假装浏览漫画，一边暗中整理，只要有小孩走进店里或史毕格曼先生从旁边经过，不管他手边正在整理的是什么书，都得迅速塞回架上，然后非常老套地吹起口哨，装出无辜的样子。此外，为了进一步掩饰他秘密的图书馆工作——主要还是出于对父亲的忠诚，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天生不喜欢混乱——他总要花掉每星期宝贵的一毛零用钱买本漫画，尽管他父亲常会带一大堆“竞品”回家，甚至有些还是连史毕格曼的店里都没有的漫画。

照理说，如果汤米要浪费他的零用钱，应该去买法老王旗下那些比较乏人问津的漫画才对，例如《农场故事》或上述的航海漫画。不过，每星期四，当汤米走出史毕格曼的杂货店时，手里总是拿着帝国公司的漫画。这是他暗中对父亲的小小背叛：汤米热爱逃脱侠，仰慕他一头金色长发、严守公平竞争（但有时近乎偏执）的法则，还有随时随地的自然露齿一笑——即使是一拳打在X指挥官的下巴（此人轻易地从纳粹分子摇身一变，成为毒玫瑰手下身形庞大的狗腿子），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在他父亲与失踪表亲的脑海中，逃脱侠的身世不明，而在他的想象里，这似乎也跟他自己的身世符合。他从史毕格曼的店里出来后，总是在走回家的路上一口气把漫画看完，他慢慢地走，咀嚼着书中情节，听着运动鞋在刚铺好的人行道上发出嘎叽嘎叽的声音，也看着自己的身影在书页边缘空白处逐渐聚拢的黄昏夜色里，随着翻动的书页漂浮。然后在他转进拉瓦锡大道的街角前，就把漫画扔进垃圾桶里。

他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如果不是用来看书——除了漫画之外，他还大量阅读科幻小说、航海故事、莱德·哈贾德、埃德加·赖斯·巴勒斯、约翰·巴肯和英美历史小说——就是在脑海中反复练习着整晚魔术表演的剧目，计划着有一天要震惊全球。汤米一跃成为争胜好斗的汤米·克雷，典型的美国男孩，没人知道他就是小虫的化身。小虫是汤米易装打扮、打击犯罪的另一个自我，最早是在汤米一年级的某天早晨首次出现，此后他就在脑海中偷偷记录这个人物的历险故事与日渐错综复杂的神话。他也画了好几大册的小虫故事，只不过他的绘画功力远远比不上脑子里想象中的写实程度，结果，铅笔污渍和橡皮擦屑让他感到灰心丧气。小虫真的是只昆虫——在目前的版本中是只古埃及的圣甲虫——在一场原子弹爆炸中，这只虫子跟一个人类婴儿同时存活下来，不知怎地——汤米在这部分语焉不详——他们两个竟合而为一，如今这个新个体的内在有甲虫的心智及精神，还有甲虫的硬度与依体型比例成长的力量，外在却是个四英尺高的男孩，坐在蓝道尔老师班上的第三排，就在富兰克林·罗斯福石膏胸像底下。有时候，他也有其他各种昆虫的特殊能力——这点同样语焉不详——像是飞行、针螫、吐丝等等，不过当他在史毕格曼店里的书架前执行秘密任务时，永远都裹覆在小虫的想象披风里，伸出头上的触角，紧张地侦测是否有史毕格曼先生靠近的蛛丝马迹。在这样的情况下，史毕格曼就成了邪恶的钢铁钳，是甲虫的敌人相簿里登记有案的对手。

当天下午，当他在整理折角的《怪约会》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在他记忆中，这是第一次真的感觉到小虫敏锐的触角有一阵酥麻的刺痛——有人在看他！他回头四处张望，有个人站在那里，半躲在挂满五毛钱老花眼镜的旋转货架后面，那个人很快把脸闪到一边，假装自己一直在看药妆店后面墙上一闪一闪的粉红色与蓝色灯泡。汤米一眼就认出他是陆添能密室里那个眼神哀戚的魔术师。在长岛布伦镇的史毕格曼药妆杂货店里见到这个人，他一点也不惊讶，这是他在事后一直记得的事情。他甚至还觉得——也许这就有点意外了——很高兴再见到这个人。在陆添能的店里时，汤米就觉得这个魔术师的相貌很可亲，对他一头桀骜不驯的黑色鬈发、裹在紧绷白色西装里的瘦长身躯，还有那双充满同情心的大眼，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如今，汤米才知道这种错置的好感纯粹只是亲人相认时激起的第一种情绪。

那人发现汤米在看他时，也就不再伪装。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微拱着肩膀，满脸通红，看起来好像准备要逃的样子：这是山米在事后记得的另一件事。然后他开始微笑。

“嗨，你好啊！”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点轻微的口音。

“你好。”汤米说。

“我一直不知道他们在这些罐子里装的是什么。”那人指着店面橱窗里的两个大型玻璃容器，装饰繁复华丽的大烧杯上有洋葱形的圆顶瓶盖，里面永远装着透明液体，一个染成粉红色，另一个染成蓝色。午后日暮的阳光穿透玻璃罐，在店后墙上投射出两道如粉蜡笔画的波浪阴影。

“我问过史毕格曼先生，”汤米说，“还问了好几次。”

“他怎么说？”

“是他这行的秘密。”

那人郑重地点点头。“我们必须尊重这样的秘密。”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盒老金牌香烟，啪的一声点燃打火机，点了支烟，慢慢吸了一口，眼睛盯着汤米不放，一如汤米预期的，表情有点苦恼。

“我是你表伯，”那人说，“约瑟夫·卡瓦利。”

“我知道，”汤米说，“我看过你的照片。”

那人点点头，又吸了口烟。

“你要去我们家吗？”

“今天不去。”

“你住在加拿大吗？”

“不是，”他说，“我不住在加拿大。我可以告诉你我住在哪里，不过我如果跟你说了，你必须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和身份。这是绝对机密。”

鞋底碰到油毡上，有种粗砂般的摩擦感。乔表伯抬起头，脸上有种成人的淡淡微笑，目光不自在地撇到一旁。

“汤米？”是史毕格曼先生。他好奇地盯着乔表伯，眼神并非不友善，但汤米认出那是种无关商业的好奇心。“我想我不认识你这位朋友。”

“这……这是……乔，”汤米说，“我……认识他。”史毕格曼先生突然闯进摆放漫画的这排，让他吓了一跳。在长岛的药妆店里再次遇见八年前从弗吉尼亚外海运兵船上失踪的表亲，原本让他有种梦幻式的冷静，现在也完全消失了。在克雷家里，乔·卡瓦利是大人间最好的消音器，只要汤米走进房里看到每个人立刻闭嘴不讲话，就知道他们在谈论乔表伯。当然他也曾毫不留情地缠着大人追问这个神秘人物的相关信息，但他父亲根本拒绝谈论他们早年合作创造逃脱侠的事——“孩子，那些事情讲起来让我伤心。”他总是这么说——不过有时从他们谈话的片段中，可以归纳揣测出乔现在的位置、流浪的路径以及回来的可能性等等。无论如何，这样的话题会让汤米的父亲神经紧张，他总会伸手拿烟、拿报纸或打开收音机，做任何事情以试图打断这个话题。

他对乔·卡瓦利所知的有限信息，绝大部分来自母亲。从她那里，他知道逃脱侠诞生的完整经过，也知道父亲和表伯的作品让帝国漫画公司的老板赚翻了天。他母亲担心钱的问题，总是念念不忘逃脱侠这个失落的大金矿——如果不是被薛尔顿·安纳波和杰克·艾肯纳齐给骗了，他们家会多有钱哪！“我们被抢了。”她经常这么说。通常，母亲只有在他们母子独处时才会说这些话，不过偶尔几次有父亲在场时，她也会提起过去他在漫画界的悲惨历史——当然乔表伯也曾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并借此衍生出一些有关他们目前生活中更大、更难解的问题，尽管汤米很努力地运用他幼稚的理解力，不过每次还是无法听懂她在说些什么。他母亲知道有关乔的各种趣事：她知道他在布拉格念什么学校，他在什么时候、经由什么样的途径来到美国，他在曼哈顿曾经住过哪些地方；她知道他画过哪些漫画，也知道朵乐丝·德里奥在1941年某个春天的夜晚跟他说了什么话。（“你跳起舞来跟我父亲很像。”）汤米的母亲知道乔对音乐无动于衷，也知道他对香蕉情有独钟。

母亲对乔有如此独到的记忆，而且历久弥新，汤米向来视为理所当然。可是，去年夏天某个午后，他在海滩上偷听到尤金的母亲跟另一个邻居妇人的对话。当时汤米躺在大毛巾上假寐，其实正偷听着她们压低嗓子交谈，虽然不是每个字都听得到，不过有句话却听得一清二楚，并在接下来的几星期一直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这些年来她一直单恋着他。”另一个女人对海莲娜·贝格曼说。汤米知道她说的是他母亲，不知为何，他立刻想到乔穿着燕尾服、炫耀着一手同花顺的照片——母亲一直把这张镶了银框的照片放在卧室衣帽间里她替自己做的梳妆台上。但过了好几个月后，汤米还是不明白“单恋”是什么意思，直到有天，他跟父亲一起听法兰克·辛纳屈唱着《让眼泪自己干》的第一段歌词[8]时，这一切才变得豁然开朗；在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知道母亲深爱着乔表伯。这个信息莫名地让他觉得高兴，似乎跟他对成人世界的概念不谋而合，而这些概念都是他平日阅读母亲在《心痛》《甜心》《爱疯狂》等漫画中所写的故事形塑出来的。

然而，汤米仍旧不认识乔表伯，而且他必须承认，透过史毕格曼先生的眼光来看，他一身皱兮兮的西装和下巴好几天没刮的胡碴，在那里无所事事地闲晃，看起来确实很可疑。他满头鬈发像木丝刨花般翘起，脸色苍白得好像一眨眼就会消失，仿佛不常在日光下出没。如果不透露他是亲戚的话，实在很难跟史毕格曼先生解释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能讲呢？为什么他不能跟所有认识的人——尤其是他爸妈——说乔表伯流浪归来了呢？这可是大新闻哪！如果爸妈事后知道他没跟他们说这件事，他可就有大麻烦了。

“这是我的——呃——”他结巴地说，眼看着史毕格曼先生那对温和的蓝眼睛里不信任的神情越来越浓，“我的——”他正要说“表伯”，而且还打算在前面加上带有戏剧效果，像是“失联很久”之类的新奇形容词，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更有趣的故事情节：显然乔表伯是特地来找他的。几天前，他们的眼神在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的柜台上方相遇。几天后，他不知怎地找到了汤米，观察他的习惯，甚至跟踪他，等待这个适当的时机跟他相认。不管他为了什么原因要对家里其他成员隐瞒自己回来的消息，至少他选择了跟汤米相认；如果不尊重他的抉择，汤米心想，不但是个错误，而且还很愚蠢。在这种情况下，约翰·布肯小说里的男主角绝对不会脱口说出真相，对他们来说，遵守承诺和谨慎处事就是勇敢的最佳表现方式。同样陈腔滥调的戏剧效果，让他完全没想到双亲可能早就知道乔表伯回来了，只是他们因为平常处理一些有趣新闻的习惯使然故意隐瞒着他。“我的魔术老师，”他接着说，“我跟他说在这里碰头，因为你知道，这里的房子看起来都一个样。”

“他说的都是真的。”乔说。

“魔术老师，”史毕格曼先生说，“这倒新鲜了。”

“你得有魔术老师教你才行，史毕格曼先生，”汤米说，“每个大魔术师都有呢。”接着汤米做了件让他惊奇的事：他伸手牵住表伯的手。“喏，你过来，我指路给你看，你只要数着街角就行了，并不是每栋房子都真的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有八种不同的样式。”

他们开始走过摆放漫画的架子。汤米记得，他原本想拿1953年夏季号的《逃脱侠历险记》，可是他担心这样会触怒表伯，所以汤米只是拉着乔的手，一直往门外走。他们经过时，汤米瞥见《逃脱侠历险记》第五十四期的封面，上面是逃脱侠蒙着眼睛，双手反绑在一根粗柱子上，面对着一班面貌狰狞的持枪歹徒；开枪的讯号正要下达，而下达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汤姆·五月花，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高举过头，满脸穷凶极恶的疯狂神情。“这怎么可能？”逃脱侠大喊出一个痛苦挣扎、参差不齐的气球对话框，“我要被另一个自我处决了吗？”

这个挑逗性十足的封面确实吊足了汤米的胃口，尽管他很清楚一旦看了故事内容，最后就会知道封面上描绘的情况通常只是一场梦境、一个误会、夸大的表现，甚或摆明了是个谎言。他空着的那只手在粗棉长裤的口袋里把玩着一毛钱硬币。

乔表伯轻轻捏了他的另一只手。“《逃脱侠历险记》。”他语调轻佻嘲讽地说。

“我只是随便看看。”汤米说。

“拿嘛。”乔说着把架上四本当期的逃脱侠漫画全都抽出来。“全部都拿。去看看，”他对着墙壁大手一挥，手势很疯狂，眼睛闪闪发亮，“看你想要什么，我全部都买。”

很难解释是什么原因，但这个夸张的示好动作让汤米感到害怕，开始后悔自己冒险跳进了表伯的不知名计划中。

“不用了，谢谢你，”他说，“我爸会拿免费的漫画给我，除了帝国公司的漫画之外。”

“当然。”乔说。他两颊通红，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好吧，那就只买这本。”

“十分钱。”史毕格曼说着，叮的一声敲开收款机，仍然仔细地打量着乔；他接过乔给他的一毛钱，然后伸出手。

“哈尔·史毕格曼，”他说，“您贵姓——”

“孔恩布鲁。”乔表伯说。

他们走出来，站在史毕格曼店门外的人行道上。这个人行道及其环绕的店面，是布伦镇内最早出现的建筑，从20年代，厄文·布伦先生还在他父亲的皇后水泥公司上班时就已经在这里了。那时这附近除了一片马铃薯田和一个叫做曼地考克的小村落外，什么都没有，后来才盖了布伦镇，取代了这个村落。这里的人行道不像厄文·布伦的理想国中那样耀眼夺目，这里的人行道地面龟裂、灰暗，口香糖渣经年累月地替表面铺上一层豹斑皮衣，旁边还镶了一圈长满杂草的皮毛。人行道前也不像布伦广场前面一样有宽广的停车场，二十四号州道就从旁边轰隆隆呼啸而过。店门正面是狭窄的木材广告牌，飞檐上挤满乱七八糟的电话线与电线，跟生长过盛的弗吉尼亚爬山虎纠缠不清。汤米想跟乔表伯说些这里的事，他希望能跟他说，这个破落残败的人行道、栖在弗吉尼亚爬山虎上虚张声势的乌鸦、史毕格曼店门前霓虹灯所发出令人不安的嗡嗡声，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是预告着成人生活的某种悲哀前兆，仿佛拥有游泳池、立体攀架、草地和明亮耀眼人行道的布伦镇，代表的是如海洋般单调而又多变的童年，而老朽的曼地考克就像从海面冒出、漂浮在外海的黑暗岛屿。他觉得好像有千百件事想跟乔表伯说：他失踪之后他们的生活史、尤金·贝格曼搬到佛罗里达的痛苦悲剧，还有神秘小虫儿的由来。汤米从来无法在大人面前完整说明自己的想法，因为他们总像应付灾难一样对他敷衍了事，不过乔表伯的眼里有种宽容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可以跟这个人好好说些话。

“我希望你今天晚上能来吃饭，”他说，“我们要吃墨西哥辣豆。”

“听起来很不错。你母亲向来很会做菜。”

“来嘛！”他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对父母隐瞒乔回来的事情。在汤米的一生中，乔的行踪始终都是他们忧心的问题，如果不对他们说，实在太不公平了，不但是个错误，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第一眼看到这位表伯时就立刻有种感觉，觉得这个人是属于他们的。“你一定得来。”

“我不能去。”每次有车子经过，乔都会转过头去，从车窗窥探车内。“对不起，我是特地来看你的，现在我得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因为我缺乏练习。也许下次我会去你们家，可是今天不行。”他看了看表。“我的火车再过十分钟就要开了。”

他向汤米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手，但汤米做了件连自己都吓一跳的事情：他双手环抱住乔表伯。磨蹭着他西装外套的衣料，闻着香烟烟灰的味道，汤米觉得自己一颗心胀得满满的。

“你要去哪儿？”汤米问。

“我不能跟你说，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不能要求你替我保守秘密。我走了之后，你应该跟你爸妈说见过我了，好吗？我不介意。他们找不到我，但是为了对你公平起见，我不能跟你说我要去哪里。”

“我不会跟他们说。”汤米说，“我对天发誓，真的，我不会说。”

乔把双手放在汤米肩上，把他稍微往后推，这样他们才能看着彼此说话。

“你喜欢魔术，是吗？”

汤米点点头。乔从口袋掏出一沓纸牌，是个法国牌子，叫“小疯子”，汤米也有副一模一样的纸牌，是在陆添能的店里买的。欧洲纸牌的尺寸较小，所以小手比较容易控制；国王与皇后的画像都有木刻的味道，皱着眉头，仿佛在玩什么中世纪骗局，准备拿着手上弯曲的剑与矛冲出来抢你的钱。乔把纸牌从俗丽的纸盒里抽出来，交给汤米。

“你会玩什么？”他说，“会移牌吗？”

汤米摇摇头，觉得脸颊开始发烫。不知为何，他表伯就像操纵纸牌的人一样，能够一针见血地戳中他的弱点。

“我不太会玩纸牌，”他说着愁眉苦脸地洗牌，“如果魔术把戏里有提到需要移牌的，我就跳过去。”

“移牌确实很难，”乔说，“怎么说，要做很简单，但要做得好却不容易。”

这点对汤米来说倒不是新闻。那年夏天刚开始时，他徒劳无功地花了整整两个星期，练习横摊牌、翻牌、开扇牌、花式移牌和其他各种纸牌魔术技巧，可是怎样也无法快速巧妙地把纸牌分成两摞或四摞，于是移牌技巧的中心诡计——也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将两摞以上的纸牌偷天换日——就连最没有洞察力的眼睛都骗不过。以汤米为例，这个人就是他母亲。他最后一次尝试时，她翻着白眼说：“好吧，如果你要像这样把两摞牌偷换过来，当然就变得出来啰。”此后他就厌恶至极，永远放弃学习移牌。

乔拿起汤米的右手，检查他的指节，翻过来再研究他的手掌，像是在替他看手相。

“我知道必须多练习，”汤米开始说，“可是我——”

“那只是浪费时间，”乔说着松开他的手，“等你手长大一点再说。”

“什么？”

“我表演给你看。”他拿起那沓纸牌，摊开成好几褶的平顺扇形，要汤米随便选一张。汤米当下抽出梅花三，迅速看了一眼，又郑重地把纸牌插回去。他打算盯着乔的修长手指不放，下定决心要看出移牌的破绽。乔摊开手，手心向上，纸牌从左手到右手，似乎按照次序，整整齐齐地切成两摞，接着乔的手指以魔术师特有的天分敏捷地晃了一下，做了个假动作，好像把纸牌弄乱，可是这个动作一闪即逝，不禁让汤米怀疑是不是纯属自己的想象，还是他表伯手指如海葵触须般的巧妙晃动骗过了他的眼睛，自以为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结果，从头到尾，除了一个左手到右手的简单换手动作外，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过当汤米握着那叠纸牌，翻过来一看，赫然就是那张梅花3。

“嘿！”汤米说，“哇！”

“你看到了吗？”

汤米摇摇头。

“你没有看到移牌？”

“没有！”汤米忍不住觉得有点生气。

“啊，”乔发出的低沉嗓音里有点淡淡的戏剧效果，“因为根本就没有移牌。这叫假移牌。”

“假移牌。”

“做起来很简单，要做得好也不算太难。”

“可是我没有——”

“你一直在看我的手指。不要看我的手指，我的手指是骗子，我教它们学会说漂亮的谎言。”

汤米喜欢这个说法。感觉似乎有人在另一端拉着绳索，把那颗拴在他胸膛内迫不及待的心猛力一扯。

“你能不能——”汤米起了头，却没说完。

“喏。”乔说着走到汤米身后，站在他背后，双臂环抱着他的双手，就像汤米的父亲教他打领带时一样。他把那沓纸牌塞进汤米手里，安排好手指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教他四个简单的动作，一连串弹指和半翻转，把下面那一摞牌翻到上面，分隔两摞纸牌的当然就是刚才选中的那张牌，用左手小指的指尖做了个看不见的记号。他站在汤米身后，看着他模仿这些动作，在这孩子努力地完成这些动作时，他呼出的气息带有一点烟草苦味，不断围绕着汤米的头颅。试了六次之后，虽然动作仍然笨拙缓慢，不过他已经感觉得到：自己终究可以学会。他觉得体内有个地方变软了，有种快乐的感觉，但不知为何，好像失落了什么似的，在正中间出现一个小小的空洞。他把头靠在表伯平坦的腹部，抬头看着他颠倒的脸庞。乔的眼神有种为难、后悔还有困扰的情绪，可是汤米曾在一本关于视觉幻象的书里看过，所有反过来的脸看起来都很悲伤。

“谢谢你。”汤米说。

乔表伯后退一步，离他稍远一点，汤米一时站不稳，差点跌倒；还好他及时稳住身子，转身看着他表伯。

“你必须学会如何移牌，”乔表伯说，“即使只是假的移牌。”

6

隔周的星期一，汤米去布伦镇小区游泳池及休闲育乐中心游泳，前一阵子这里因为有小儿麻痹症流行的风险而关闭，最近又重新开放。他骑脚踏车回家后，发现有封信在等着他，长形的公务信封上印着的回邮地址是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他不常收到信，也觉得拆信时，母亲一直在盯着他。

“他们要给你一份工作。”她猜。她站在厨房的流理台边，铅笔放在她写到一半的购物单上，有时她得花一个半钟头才能拟好一张相当简单的购物清单。他和父亲对于麻烦的工作都有种坚忍的倾向，咬着牙速战速决，但母亲对于不喜欢的工作，向来都不急着完成。“陆添能死了，在遗嘱里把那家店留给你。”

汤米摇着头，对母亲的笑话完全笑不出来。他兴奋得双手发抖，手上那张大页纸和纸上那些打字机打出的堂皇新奇字眼也跟着一起颤动，他知道这封信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在那一刻，却完全忘了计划是什么。他被喜悦冲昏了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汤米的胃在绞痛，不客气地把那张纸往母亲那边一推。她从挂在脖子上的银链末端拿起老花眼镜，放在鼻梁前面，最近有些新的发展，这就是他母亲痛恨的其中之一。她从来不会真的把眼镜放在鼻梁上，只是拿在眼睛前面，好像要跟这副眼镜保持距离，关系越疏远越好。

“丝巾花园？镍币帝国？闹鬼钢笔？”她看完信后眯着眼睛说。

“都是魔术把戏。”汤米说着把信抽回来，以免她看得太仔细。“这是价目表。”

“我看得出来，”她看着他说，“‘钢笔’还写错了。”

“嗯。”汤米说。

“你需要几种把戏呢，亲爱的？我们才刚替你买了那个恶魔盒子。”

“我知道，”他说，“这只是张梦想清单而已。”

“好吧，那你就去做梦吧，”她说着把眼镜放下，“可是别脱掉外套，我们要去A&P超市。”

“我可不可以留在家里？我已经够大了。”

“今天不行。”

“拜托啦！”

他想她也许会让步——他们最近会有点实验性地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而唯一让她犹豫的，就是她对买菜的憎恶。

“你要让我一个人走进黑暗的中心啊？”

他点点头。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他又点点头，担心自己如果再多说一句，就会把秘密全盘托出。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耸耸一侧肩膀，拿起皮包出门去了。

他坐在原位，手里拿着信纸和信封，听到史都贝克汽车引擎发动的噗噗声，然后是从车道倒车出去时后保险杆的摩擦声，这才站起来。他从厨房抽屉里拿出剪刀，走到储物柜旁，拿了一盒波斯特早餐谷片。他发现母亲跟平常一样，又忘了把购物清单一起带走。他注意到这张清单是写在一张从她画坏丢掉的画纸上撕下的纸片背面——看起来可能画的是《亲吻》里的作品：一位漂亮的金发女子躲在一艘老旧惨白的小船后面不知偷看到了什么，让她开始哭泣，也许是她的医生男友在亲吻她最好的朋友或这类的事情。

汤米带着剪刀和早餐谷片回到自己房里。蜡纸袋里还有大约半英寸大半是碎屑的谷片，他也尽责地咀嚼着吃完。就像过去这星期每天早上一样，他开始研究印在纸盒背面的文字——以严谨的语气，科学公式化地描述谷片的好处，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吃完后，他将纸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拿起剪刀，仔细地把纸盒背面剪下来，在书桌上摊平。接着，他用铅笔和尺把纸板上的每个“波斯特”字样都用长方形格子圈起来，再拿起剪刀沿着他画的线剪下来。他拿起纸板，上面有十一个长方形的洞，然后叠在据称是陆添能店里寄来的魔术把戏清单上。

他就是用这种方法得知：他要在九月二十三日到布伦镇车站搭乘十点零四分出发的长岛火车，还要戴上乔会在第二封来信中寄给他的眼罩，乔在信中将伪称眼罩是个名为“八块拼图”的假魔术里会用到的道具。汤米必须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后面，在牙买加站换车到宾州车站下车，然后走过两条长街，抵达的地点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帝国大厦。他要搭电梯到七十二楼，走到七二〇五室，用摩斯密码在门上敲出自己姓名的缩写。万一撞见家人的朋友或有其他成年人问他要找谁、做什么，他就要指着眼罩，简单地说：“眼科医生。”

此后的七个月，每星期四，汤米都遵照乔在第一封秘密来信中设定的路线，跟平常每天早上一样，在八点四十五分离家，开始往威廉佛洛伊中学的方向走去——他在那里念七年级——可是到了达尔文大道后，他不往右转，反而往左转，偷溜过马契提家的后院，穿过路斯佛大道，然后就是他的甜美时光（如果没下雨的话），可以漫步经过布伦镇东边只盖了一半的地方，往新盖的煤渣砖与钢骨结构走去，这个建筑将会取代曼地考克旧火车站。汤米跟乔表伯会在他第五大道上空九百英尺的奇怪住处里待上一整天，到了下午三点离开。然后再遵循乔原来的指示，到三十三街的诚信办公用品专卖店前稍停一下，在一张信纸上打字，作为第二天交给校长萨佛雷斯先生的请假单，乔已经事先在信纸上伪造了罗莎·克雷的签名。

最初几个月，汤米爱上了去纽约这趟旅程的每个细节。间谍小说般的标准行事作风、冒着被逮到的风险、从乔的住处窗口望出去居高临下的景观等等，对一个十一岁男孩的心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吸引人的事了，尤其这孩子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假装自己的秘密身份是某种具有超能力的人形昆虫上。首先，他喜欢乘车进城的这段路。跟许多孤独的孩子一样，独处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只不过他没有充分的自由来享受这样的孤独，总会有善意的成年人跟他开玩笑，建议他如何改善这种情况，用尽贿赂、哄骗甚至恐吓的手段要他去交朋友、大声说话或者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老师也用各种事实与原则来刺探、欺瞒，其实他真正需要的只是给他一堆教科书，然后就不要再理他。更糟糕的是其他孩子，那些不怀好意的孩子似乎少了他就不能玩他们的游戏，而如果他们的游戏本身无害的话，他们又会故意将他排除在外。在长岛火车铁轨与轰隆作响的车厢上，汤米的孤寂似乎找到了一种奇怪的快乐发泄方式：蒸气汽笛冒出的滞闷空气、香烟的温暖燕麦香气、窗外面貌模糊的枯黄风景，还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让他看书、空想。他也喜欢这座城市本身。在前往或离开乔表伯住处的路上，他饱尝热狗与派饼，也饱览商店橱窗里展示的昂贵打火机与翻檐帽，或是跟着推车小贩后面，看着皮毛与长裤在车上哐当作响的铁架上摇晃。城里有水手和职业拳击手，有悲哀和令人感到威胁的流浪汉，有穿着镶边外套的女士把她们的狗放在手提袋里拎着走。地铁从汤米脚下经过时，他可以感觉到人行道的震动与颤抖，也听到男人粗声骂脏话或清唱歌剧。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出租车上五颜六色的顶灯、女士鞋上的环扣、警察胸前的警徽、午餐推车上的把手、暴怒货运车顶上装饰的斗牛犬，都映照着白花花的阳光，让他周遭的视野跟着闪烁发亮。这就是哥谭市、帝国市、大都会。这里的天空与屋顶穿梭着身穿斗篷与易装打扮的人，监视着为非作歹、秘密破坏的恶徒。汤米是独自在纽约市巡逻的小虫儿，像蝉一样从藏身的地底钻出来一飞冲天，用强壮的后腿沿着第五大道跳跃前进，热切地追逐仇恨博士或诈骗客，像蚂蚁般在拿着手提箱、穿着灰黑外套的人群中爬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不过他却誓言要保护防卫这些冷酷的哺乳类动物。最后，他终于来到另一位头戴面罩、打击犯罪的同伴位于半空中的秘密巢穴，有时他把这个人封为“老鹰侠”，不过在汤米的幻想中，更多的时候会用这个绰号称呼他：“神秘客”。

神秘客住在一间两房的办公室里，有四面窗户，俯瞰着布伦镇与格陵地。室内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绘图桌、一把高脚凳、一张扶手椅、一盏立灯、一台复杂的多频道收音机连接着好几码如彩带装饰般蔓延的天线，还有个特殊的小柜子，里面有许多浅浅的抽屉，装满了钢笔、铅笔、弯曲的油彩管和橡皮擦。屋子里没有电话，也没有炉子、冰箱或正式的床铺。

“这是违法的，”乔表伯在汤米第一次来访时跟他说，“你不能住在办公室大楼里，所以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住在这里。”

即使在那时候，在汤米还不知道神秘客自我潜伏隐藏的超能力有多深多广之前，他就已经不相信这样的解释。他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乔有点不对劲，或者说在乔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大事，只是无法完整表达出来——在他这个年纪，对悲伤这个名词与经验都已经不是那么陌生，只不过还潜伏在他心里，一时没有察觉而已。然而，他看到表伯的生活形态以及这种生活所提供的各种机会，让他又惊又喜，当然也就无暇仔细推敲这个问题。他看着乔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推开门后，里面是间储藏室，有整沓的纸张、墨水瓶和其他文具，此外还有张折叠的行军床，一个小电炉，一个帆布西装袋和一只小小的陶瓷洗脸台。

“没有管理员来吗？”汤米第二次去时，考虑了好久才终于问了这个问题，“或是警卫之类的？”

“管理员只在午夜前五分钟才来一下，在他来之前，我都会先把东西放回原位。至于警卫跟我现在已经是老朋友了。”

汤米问了很多关于乔生活细节上的问题，乔也一一作答，还把他在离开漫画界之后的作品都拿给汤米看，不过他拒绝告诉汤米他在帝国大厦里窝藏了多久，也不愿说明他为什么住在这里以及他回来后秘而不宣的原因。他不肯说为什么他绝少离开自己的房间，除了去买些无法外送的补给品——而且还经常戴着假胡子和眼镜——或固定去陆添能的密室之外，也没说他为什么会在七月的某个下午破例，大老远地跑到长岛去。这就是神秘客神秘之处。反正汤米也只是偶尔才会想到这些问题，而且问题的轮廓也不是很清晰，在去了两次后，有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把这样的情况视为理所当然。乔传授他纸牌魔术、钱币魔术，还有一点手帕和针线魔术。他们一起吃着从楼下咖啡厅叫来的三明治。他们见面与分手时都会握手，而且月复一月，汤米谨守着神秘客的秘密，尽管有好几次话已到了唇边，差点就说溜了嘴。

在事迹彻底败露那天之前，汤米只被逮过两次。第一次是长岛铁路一名患有眼球震颤症的乘务员注意到他，当下就拆穿汤米肤浅的伪装；结果1953年11月有一大半的时间他都禁足在自己的房里。在禁足的这一个月，他们还是继续送他去学校上课，他也视之为惩罚的一部分。在学校里，他特地问了有只眼睛几近全盲的夏朗·辛吉丝；另外，他也透过陆添能转寄了一封信给乔说明原委。在禁足结束后的那个星期四，他再度出发前往曼哈顿，这次他带了张名片，上面不但有替夏朗看诊的医生姓名与地址，还有斜视的诊断结果，跟真的一样。可是那位眼睛震颤的查票员却再也没出现过。

第二次被逮到，则是在逃脱侠宣布跳楼的一个月之前。汤米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最后一排座位上坐定，翻开沃尔特·吉布森的《魔幻胡迪尼》。这是乔表伯前一个星期送给他的书，书上有作者的亲笔签名，乔还经常跟这位幻影侠的创作人一起打牌。汤米脱掉鞋子，戴着眼罩，嘴里嚼着半包黑杰克口香糖。他听到一阵鞋跟敲打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及时抬起头来看到他母亲穿着海豹皮外套，气喘吁吁地挤进这节车厢，一手还把她最好的一顶黑帽子压扁在头上。她站在车厢另一头，车内乘客还算多，而且刚好有个高个子挡住她的视线，所以她没发现自己的儿子，径自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汤米才想到这真是幸运之神眷顾。他低头看着腿上的书，左边书页上有块灰黑色的口香糖渣躺在一小摊口水里，是从他嘴里掉出来的，他捡起口香糖塞回嘴里，在那排双人座位上横躺下来，把脸藏在连衣帽里，躲在书本后面。他后来知道哈瑞·胡迪尼崇拜自己的母亲，而且无疑从未欺骗或是躲着她，就更加深了他的罪恶感。火车开到艾尔蒙特，乘务员来查票，汤米用手肘半撑起身子，乘务员狐疑地看了汤米一眼，虽然汤米以前从未见过这位乘务员，他还是用指尖轻拍眼罩，试着模仿乔表伯那种冷淡的语气。

“眼科医生。”他说。

乘务员点点头，在他的车票上打了洞，汤米又躺回椅子上。

到了牙买加站，汤米特地等整节车厢清空后才冲下月台，并赶在开往宾州车站的火车快要关门之际才匆忙上车。他没时间去揣测母亲可能会上哪节车厢，也一直到几分钟后——也就是当他母亲放开他的耳朵对他建议时——他才想到其实可以等下一班车。

他几乎是一头撞在母亲身上。在她手上那只仿玳瑁皮包的硬角差点戳到他眼睛之前，闻到了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噢！”

“好痛！”

他向后跌了一步。她则一把揪住他外套上的帽子，把他拉到跟前，然后紧紧拧着他的耳朵往上提，真的把他拉到离地一英寸，就像魔术师抓着兔子的耳朵，得意地展示即将消失的动物一样。他的双腿踩着看不见的单车踏板，她的双颊通红，眼皮上涂着黑色线条，就像卡尼夫笔下的女孩。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不在学校？”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我只是……”

他环顾车厢，当然所有乘客都盯着他看。他母亲又把他举高一点，让她的脸更靠近他的脸。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叫“奇袭”，放在她梳妆台的一只镜面托盘上，瓶子上已经蒙了层灰。他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她身上闻到这个味道了。

“我不——”她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因为她已经笑了出来，“把那该死的眼罩拿掉！”她说。她把他放回车厢地板上，拉起眼罩，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一松手，眼罩又弹回他的眼睛。她仍然紧紧揪着他万能麦克的外套帽子，把他拉到车厢末端，推着他坐下。他以为她一定会大吼大叫，不过她再一次让他惊奇，只在他身旁坐下，双手环抱着他，紧紧地搂着他前后摇晃。

“谢谢你。”她说。她的声音有点沙哑低沉，就像打了一夜桥牌、抽了一整包烟后第二天早晨的说话声。“谢谢你。”

她蹭着他的头，他感觉到她脸颊湿濡。他往后坐直。

“妈，有什么不对劲吗？”

她啪的一声打开皮包，拿出一条手绢。

“什么都不对劲，”她说，“你是怎么搞的？你为什么一直做这种事？你又要去陆添能的店里吗？”

“不是。”

“别说谎，汤米，”她说，“不要把情况搞得更糟。”

“好吧。”

“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不能想去陆添能魔术用品店就任意旷课。你才十一岁呀！你又不是街头混混啊。”

“我知道。”

火车抖了一下，刹车声吱吱作响，他们已经到了宾州车站。汤米起身，等着她站起来，把他拉下车，到对面月台等车回牙买加，然后再回家。可是她坐着不动，只是在那里对着粉盒里的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看着眼泪造成的凌乱，伤心地摇头。

“妈？”他说。

她抬起头。

“我觉得没有理由浪费这身打扮和帽子，就只因为你宁可去看女人被切成两半，也不愿意学分数。”她说。

“你是说，我不用受罚？”

“我觉得我们应该在城里逛一天，就咱们两个。去雪拉芙好好吃顿饭，也许再去看场电影。”

“所以你不罚我啦？”

她不屑一顾地摇摇头，好像这个问题让她厌烦，然后牵起他的手。“我觉得没有理由跟你爸说这件事，你觉得呢，汤米？”

“确实没有，妈妈。”

“你爸已经有很多事情要操心，不差这一件。”

“是的，妈妈。”

“我们就把这小小的意外当成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他点点头。她眼中有种狂热的眼神让他不安，让他突然有股疯狂的欲望，宁可再次遭到禁足。他坐了下来。

“可是如果你再这样的话，”她又加了一句，“我就要没收你的纸牌、魔术棒和那些有的没的东西，全都丢进焚化炉里。”

他往后坐定，稍微松了口气。正如她承诺的，他们在雪拉芙吃午饭，她点了青椒夹肉，他则吃基督山三明治。他们在梅西百货逛了一个钟头，去五十二街的泛丽电影院看了《模特趣事》，然后搭四点十二分的火车回家。当天晚上，父亲回家时，汤米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来叫他起床上学时，汤米什么也没说。火车上的巧遇就这么散落在他们家庭的裂缝中。过了很久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问他母亲，那天她为什么会盛装打扮出现在进城的火车上，但她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头竖在唇上，然后又继续回去拟另一张进度永远落后的列表。

所有事情都改观的那天，汤米和乔表伯坐在“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的外间办公室，这里有张伪装的接待桌。汤米坐在一张高背有侧翼的大型扶手椅上，椅面是类似粗麻布的粗糙质材，颜色则跟撞球桌面一样绿。汤米双脚悬空，啜饮着一罐鲜奶汽水，乔则躺在地板上，双臂交叠，置于脑后。他俩都没说话，汤米觉得好像已经这样过了好几分钟。在汤米来访时，他们经常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汤米自己看书，乔表伯则画他的漫画，他说自从搬进帝国大厦后，他就一直在画漫画。

“你爸还好吗？”乔突然问。

“很好。”汤米说。

“你总是这么说。”

“本来就很好。”

“我想，他会担心魏特汉医师的那本书吧？《诱惑无辜》？”

“是很担心。有个参议员要从华盛顿过来调查。”

乔点点头，“他很忙吗？”

“他永远都很忙。”

“他手边有几本杂志？”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呢？”汤米说，语气里有意想不到的尖锐。

过了好一会儿，乔都没有答复。他吸了口烟。“也许我会去问。”他说，“总有一天。”

“我觉得你应该去。每个人真的都很想念你。”

“你爸说他想念我？”

“呃，没有，但他真的很想你。”汤米说。最近他开始担心乔。在他入侵长岛荒野后的那几个月，连他自己也承认，出门的机率越来越低，仿佛汤米来访就足以取代他跟外在世界的固定接触。“也许你可以跟我一起坐火车回去。家里很不错，我房里也有多的一张床。”

“‘母子轮床’！”

“没错！”

“我可以用你布鲁克林道奇队的毛巾吗？”

“当然可以！我是说，如果你想用的话。”

乔点点头，“也许我会，总有一天。”他又说了一次。

“你为什么一直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一直问我？”

“呃，你不——你跟他们在同一栋大楼里，不觉得奇怪吗？我是说，跟帝国漫画在一起？如果他们真的对你那么不好的话？”

“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喜欢接近他们，接近逃脱侠。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呢。”

他说着坐了起来，唐突地翻个身，跪在地上。

“什么意思？”

乔用手上的香烟挥掉了这个问题，让它消失在一阵烟雾里。“没什么。”

“跟我说嘛。”

“没什么。”

“我最讨厌别人话说一半了！”汤米说。

“是啊！”乔说，“我也是。”他把烟蒂丢在光秃秃的水泥地板上，用塑料凉鞋的鞋尖踩熄。“老实说，连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到底要做什么呢。我想让他们难堪，让薛利·安纳波出糗。也许我会打扮成逃脱侠……从这栋大楼跳下去！我只是要想办法让整件事看起来好像是我跳楼自杀。”他微弱地笑了一下。“不过当然，我不会真的去死。”

“你做得到吗？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就会——像是，在三十四街摔成肉饼？”

“那就真的让他们难堪了。”乔说着拍拍胸脯。“我放到哪里去了——啊？”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乔要去绘图桌拿那包老金牌香烟，脚下绊到了汤米的书包，整个人往前扑倒，他伸手猛抓眼前的空气，但什么都抓不到，额头撞上了绘图桌的桌角，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木头巨响。他只吐出一声破碎的音节，然后就重重摔在地上。汤米坐在那里，等着他大声诅咒或是翻身或是痛得哭出声来，可是乔却一动也不动；他脸朝下趴着，长而挺的鼻梁在地板上压得有点倾斜，双手向后摊开，没有动静也无声无息。汤米从大椅子上爬下来，走到他身边，捉着他的一只手，摸起来还是温的。他捉住乔的肩膀，拉着他，摇了两次，然后把他像根木头似的翻了过来。他的额头上有道伤口，就在淡淡的半月形旧伤痕旁边，伤口看起来很深，但没有流很多血。乔的胸膛微弱而稳定地起伏着，从鼻子里喷出呼噜呼噜的气息。他昏过去了。

“乔表伯，”汤米摇了他一下，“喂，醒一醒！拜托你！”

他到另外一个房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弄湿一条破毛巾，拿到乔的身边。他轻轻擦拭乔额头上没有受伤的部分，可是一点用也没有。他把毛巾放在乔的脸上，使劲揉擦，可是乔仍然躺在那里，只有呼吸。汤米脑海里浮起一堆念头——昏迷、恍神、癫痫发作——他开始觉得惊慌迷惑，不知该替表伯做些什么事，该如何让他苏醒、如何帮助他。这会儿，伤口也开始汩汩流出鲜血。汤米该怎么办呢？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人帮忙，可是他跟乔发过誓，绝对不向任何人透露他住在这里。然而不管合法或非法，乔应该都还是这栋大楼的租户，他的名字一定会出现在租约或什么文件上，大楼的管理部门也一定知道乔在这里。他们能不能、愿不愿意帮忙呢？

接着汤米想起来，他在二年级时曾经到这里校外教学，那时候在较低楼层的某一层里有间大型的医疗室——导游说是迷你医院——里面有位年轻貌美的护士，穿着白鞋、戴着白帽，她一定知道该怎么做。汤米站起来，准备往门边走。然后他回头看着乔躺在地板上：可是一旦把他救醒、包扎好伤口后，他们会怎么做呢？会因为他每晚都在办公室里睡觉，就把他送进监狱吗？还是他们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是不是疯子呢？他们会不会把他关到疯人院里？

汤米的手抓着门把，却鼓不起勇气扭开房门。他瘫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乔的两难：并不是他不想跟外在的世界，尤其是克雷一家人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也许在战争结束后的那段奇异岁月里，他从某种机密任务归来——汤米的母亲曾经这么说过——他确实想跟他们团聚；但却发现他母亲已经在集中营里亡故，于是乔逃脱得无影无踪，后来才又回来藏身于此。现在他准备回家，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汤米永远不知道乔费了多大的劲，心里是多么热切渴望想要见见这个孩子、跟他说说话、听听他稚嫩尖细的嗓音，才终于去长岛走了一趟。不过汤米知道神秘客如今困在自己的密室里，而小虫必须拯救他。

就在这时，乔呻吟了一声，眼睛眨巴眨巴地睁开。他伸手碰碰额头，看看手指上的血，然后撑着手肘坐起来，翻过身来看着门边的汤米。汤米脸上的表情一定将他的心思透露得一览无遗。

“我没事，”乔用浑厚的声音说，“你回来。”

汤米松开门把。

“你瞧，”乔说着慢慢地站起来，“这就说明了你为什么不该抽烟。抽烟有害健康。”

“好吧。”汤米说，他对自己形成的奇特决心也感到惊骇。

那天下午，他离开乔之后，来到诚信办公用品专卖店的门前。门口有个台子上用铁链绑着一台史密斯-可乐娜型打字机，纸筒上卷了张纸让人试用机器，汤米把纸卷出来。这是每星期固定只有一句话的寓言——“敏捷的黄狐狸跃过懒惰的狗”[9]——现在这个寓言的教训告诫他，要呼吁所有的好人来帮助他们的国家。他把平常用的那张纸，也就是底下有乔伪造母亲签名的信纸卷进纸筒内，他用食指指尖开始打字：“亲爱的萨佛雷斯先生”，可是打到这里就停住了。他把纸卷出来放到一边，抬起头来看着店门前擦得晶亮的黑色石板，他的倒影正看着他。他走过去，拉开镀铬门把大门，立刻有名瘦削的白发男子上前，裤子用腰带系在横膈膜上方。他经常站在店门口看着汤米打请假单，而汤米每星期都以为这人会赶他走。汤米站在从未跨过的门槛上，心里不禁有些迟疑。这人的肩膀僵直、头颅微微向后倾，汤米仿佛看到自己面对陌生大狗或其他利齿动物时的姿态。

“孩子，你想要什么？”那人说。

“买一张纸要多少钱？”

“我们的纸不单张卖的。”

“噢。”

“快走吧。”

“那，一盒多少钱？”

“一盒什么？”

“纸啊。”

“什么样的纸？做什么用的？”

“写信的。”

“做生意的？还是私人信件？是你要用的吗？你要写信？”

“是的，先生。”

“好，那是什么样的信呢？”

这个问题让汤米严肃地想了好一会儿。他可不想买错纸。

“死亡恐吓信。”他终于说。

不知道为何，这句话让这人笑了起来。他走到销售柜台后面，弯下腰拉开一个抽屉。

“喏。”他说着递了张厚厚的黄褐色纸给汤米，纸张摸起来又光滑又冰凉，就像杏仁蛋白糖霜的触感。“这是我们最好的二十五磅棉布纸。”他仍然笑着，“你一定得好好把他们给杀了，好吗？”

“好的，先生。”汤米说。他回到门口打字机旁，把那张上等好纸卷进纸筒，花了半小时打了封短信，后来这封信把一大群人引到帝国大厦旁的人行道上。这未必是他当时预期的结果，老实说。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这封给纽约《前锋论坛报》编辑的书信时，自己都不知道希望会有什么的结果，他只想帮乔表伯找到回家的路而已。他不确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甚至没把握报社会不会把这封信当真——尽管他自己听起来是绝对的正式与真实。他写完后，小心翼翼地从打字机的纸筒上抽出来，回到店里。

“一个信封要多少钱？”他说。

7

他们在七十二楼走出电梯，那男孩领着他们向左转，经过一家进口公司和一家假发制造商的门口，来到一扇不透明的玻璃门前，门上写着：“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那孩子转身看着他们，挑起一边眉毛；队长心想，他好像在问他们有没有看懂这笑话，不过莱伯却不知道他指的笑话是什么。那孩子敲敲门，没人回应。他又敲了一次。

“他到哪里去了？”他说。

“赫利队长。”

他们回头，发现有第二名大楼警卫伦西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一只手指放在鼻子上，好像要宣布什么棘手或令人难堪的消息。

“什么事？”赫利谨慎地说。

“我们要找的人在上面，”伦西说，“那个跳楼的人。在顶楼的瞭望台。”

“什么？”莱伯不知所措地瞪着那孩子，他向来觉得一名警探再怎么不知所措，程度也该有限，不过此刻却远超过他的想象。

“化了装，穿了特殊服装？”赫利说。

伦西点点头。“质料很好的蓝色服装，”他说，“大鼻子、很瘦。是他不会错。”

“他是怎么上去的？”

“队长，我们真的不知道。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们已经监视了每个角落。有人看守楼梯，另一个看守电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的，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来吧。”莱伯说着已经往电梯的方向走。“带上你儿子。”他跟山米·克雷说道。你得带着系索栓才能把他们绑到一块儿。那孩子一脸茫然，血色尽失，在莱伯看起来，好像是受到惊吓——他的骗局竟然成真了。

他们走进内部有山形与辐射线条镶嵌木板装饰的电梯。

“他在矮墙上？”赫利说。伦西点头。

“等一下，”山米说，“我搞糊涂了。”

莱伯让他发问，因为他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他以为《前锋论坛报》信件之谜已经解决了——那是个十一岁小男孩设计出来的噱头，也许有点高深莫测，不过却没什么害处。毫无疑问的，他心想，他自己在那年纪时也有点高深莫测呢。这孩子只是想吸引别人的注意，他的想法是他们家以外的人所不能了解的。可是不知怎地，一位失踪已久的表亲却突然出现——在此之前，莱伯一直以为这个人早就死了，在怀俄明州一个什么猫屁股镇外连鬼都不去的地方被车撞死了——而且不知怎地，竟然就真的窝藏在帝国大厦七十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现在看来，好像这孩子毕竟不是那封信的作者，逃脱侠终究遵守了他对纽约市许下的残酷诺言。

他们搭乘专用电梯，一直向上，走了十四层楼后，伦西才不情愿地小声说：“还有孤儿。”

“还有什么？”

“孤儿。”山米说。他用一只手臂弯曲着围在他儿子的颈子上，那是身为父亲对儿子的一种斥责方式，表面上却以担心作为伪装。这样的拥抱好像在说：等回家再跟你算账。“为什么会有——”

“是的，组长。”赫利说，“为什么会在那里？”

“呃，看起来好像不是，呃，这位穿着，呃，蓝色服装的先生，呃，要表演。”伦西说，“而这些小鬼大老远从瓦特城下来看，坐了十个钟头的巴士。”

“观众。小朋友。”赫利说，“太完美了。”

“你呢？”莱伯对那个男孩说，“你也搞糊涂了？”

那孩子看着他，缓缓点着头。

“汤米，你得冷静机灵点才行，”莱伯说，“我们需要你跟你这位伯父说话。”

“是表伯，”克雷清清嗓子，“隔一代的表亲。”

“或许你可以跟你这位隔一代的表伯谈谈那些橡皮筋，”伦西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橡皮筋，”赫利队长说，“还有孤儿。”他揉揉受伤的那半边脸。“我猜还有修女？”

“是神父。”

“好吧，”赫利队长说，“这倒新鲜。”

8

保罗·圣文森孤儿院的二十二名院童在一千英尺高空的城市屋顶上，顶着强风，挤在一起取暖；天空里有一抹灰色的光线像是绷带上渗出的药膏。孩子们身上穿着深蓝色灯芯绒外套——这是瓦特城一家百货公司去年冬天的捐赠品，另外还有二十二双同色系搭配的长筒胶鞋——钢制拉链全都紧紧地拉到尽头，以抵御四月的寒风。负责照顾孩子的两个人，马丁神父与玛莉·凯瑟琳·麦肯小姐，则像两只牧羊犬一样围着这群孩子，试着用他们的声音和手臂圈住他们。冰冷的风吹得马丁神父的眼睛泪流不止，麦肯小姐的手臂上也起了鸡皮疙瘩；他们都不是情绪容易激动的人，可是情况已然失控，两人都在大吼大叫。

“不要过去！”麦肯小姐已经对着孩子喊了几百次。

“天哪，发发慈悲，”马丁神父对着跳楼的人说，“快下来吧。”

孩子的脸上有种震惊的神色，有点明灭不定，也有点犹豫不决。缓慢、沉闷、阴暗的生命潜艇骤然浮出水面，而他们都是潜艇里的人肉货运；他们的血液中充满了一种令人麻痹的惊奇氮气。现场没有笑声，甚至连一抹微笑也没有，不过对孩子来说，娱乐似乎经常是必须严肃以对的。

一名戴着面罩、身穿金色与湛蓝色服饰的人，面带微笑，颤颤巍巍地站在八十六楼厚厚的水泥矮墙上，仿佛在云层里打穿了一个不规则形的明亮大洞。深蓝色衣服贴在他过瘦的骨架上，丝绸质料闪烁着忽蓝忽紫的光芒；他穿着一条金色泳裤，蓝色毛织线衫胸前有个厚厚的金色缝饰，是把骷髅钥匙的形状，像是优良运动员外套上获赠学校校名前缀的标志。他脚下是双胶底金色软靴，几乎没什么形状可言；泳裤的表面很粗糙，臀部有白色条纹，好像穿着这条裤子的人曾经倚在油漆未干的门柱上。紧身长裤的膝盖处已抽丝脱线，毛织线衫在手肘处也有些松垮，薄靴的胶底不但有裂痕，而且还有油渍污点。他宽阔的胸膛缠着一条绑了几千个小结的细绳，一个绳圈套在他腋下，细绳穿过露天走道，拉了约二十英尺长，然后系在从瞭望台大厅屋顶外凸出来、有如装饰着阳光射线的钢制尖叉上。他拉一拉打了千百个结的细绳，绳索发出一声低沉的降D调。

他要为他们做场表演，为这些孩子，也为那些聚集在他脚下，大声诅咒、哄骗或恳求他下来的警察。他承诺要为孩子们展示，即使在这个超级英雄没落的年代也依然存在漫画里已是司空见惯的人类飞翔。

“你们将要看到，”他大喊，“人类也会飞。”

他示范了这条伸缩绳索的力道。这条绳索由八股细索捆绑而成，每一条都是用四十根超长、超厚的橡皮筋组成，全都是他在诚信办公用品专卖店里买来的。警察抱着质疑的态度，但他们也不确定该相信什么。午夜深蓝的服饰、钥匙标志及其怪异的好莱坞光彩，似乎都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此外，乔的专业态度在荒废多年后，依旧如此惊人地流畅精湛，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绝对的自信，相信他能完成这把戏：从屋顶朝远处人行道的方向一跃而下，最多可以下坠一百六十二英尺，然后再借着巨大橡皮筋绳索的弹性，向天空弹升，面带微笑地降落在警察脚边。

“孩子们看不到我飞，”乔的眼中闪过一丝指出错误的光芒，“让他们到墙边来。”

孩子们一致同意，开始向前推挤，麦肯小姐和马丁神父则惊恐万状地把他们拉回来。

“乔！”是山米。他跟许多制服或便衣警察，在混乱中挥舞着双手，跌跌撞撞地冲到强风吹袭的瞭望台走道上。在他们前面带路的，正是一脸机警神色的汤米·克雷。

当乔看到那个男孩——他的儿子——跟着一群成分复杂的人一起聚集在瞭望台上，看着一个草率、想象的承诺即将付诸实现，他突然想起老师伯纳德·孔恩布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唯有爱，”老魔术师曾说过，“才能解开那对布莱玛子母锁。”

他是在乔最后一次固定去梅瑟街上课接近尾声时，才一边在粗糙脱皮的脸颊上涂抹金盏草油，一边跟他说这句话。通常，孔恩布鲁在每堂课的最后一段时间都不太说话，只是坐在他从当地一家棺材店里买来的松木箱盖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当期的意第绪文杂志；而乔则是被绳索、铁链捆绑着，蜷缩在他屁股底下的箱子里，任凭带有锯木屑味道的一丝生命气息钻进他的鼻孔，小小地勉力挣扎，试图解开身上的束缚。孔恩布鲁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唯一的评语就是偶尔因肠胃胀气而爆出的嘲讽打嗝声，等着箱子内传来三声轻敲，表示乔已挣脱了铁链手铐，旋开了箱盖左边蝶形铰链上三根锯断的假螺丝钉头，准备要出来了。可是有时候，如果乔的动作特别缓慢，或者是这个名副其实被绑架的听众对他形成难以抵抗的诱惑，孔恩布鲁也会用沙哑轻快的德语开始讲话，不过也总是局限在跟本行有关的话题。他兴高采烈地回想着好几次因为运气不佳或自己的愚蠢而几乎导致丧命的演出，又或者以弟子崇拜师父的语气，巨细靡遗地回溯三次难得的机会，让他幸运地看到先知胡迪尼的表演。但只有这一次，就在乔冒失地跳进沃尔塔瓦河里差点遇难之前，孔恩布鲁的谈话偏离了职业回顾的大路，走到了树荫遮蔽的个人生活小径。

孔恩布鲁说——他的声音穿过一英寸厚的松木板和包裹着乔的薄帆布袋，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在大师失手的那一刻他也在场，不过只有这位手铐大王极亲近的朋友和少数几位精明的同业知道。那是1906年，孔恩布鲁说，在伦敦的帕拉斯女神戏院，胡迪尼接受伦敦《镜报》提出的挑战，要挣脱一副号称是无法解脱的手铐。他们在英格兰北部找到一名锁匠，在一辈子敲敲打打之后，终于发明了一对手铐，上面装了一个错综缠绕、如荆棘般扎手的锁，绝对没人能够解开，就连发明这个锁的妖师也不例外。孔恩布鲁形容这副手铐有两个粗钢环焊接在一个圆柱上，坚硬的圆柱内部则是这位曼彻斯特锁匠最邪恶的机械设计——说到这里，孔恩布鲁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甚至有点惊恐的意味。这是布莱玛锁的一种变化。布莱玛锁的顽强难解早已恶名昭彰，只有一把末梢有复杂凹槽的神秘管状长形钥匙才能打开，而且即使有了钥匙，要开锁都还是困难重重。英国锁匠约瑟夫·布莱玛在18世纪60年代发明了这种锁，一直都没有人能够破坏解开，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才终于有人破解。而胡迪尼此刻在帕拉斯女神戏院舞台上所面对的锁，是由两根彼此交叠的布莱玛锁组成，只有一把怪异的双重钥匙才能打得开，这把钥匙的外形看起来像是断成两截的望远镜，每截望远镜内部都伸出一支有凹槽的圆柱。

五千名绅士淑女在现场高声欢呼，年轻的孔恩布鲁也是其中之一。他们看着身穿黑色燕尾服与背心的魔术之神，铐上可怕的手铐，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向他太太点个头，退进他的小箱子里准备展开不可能的任务，然后乐队奏起了苏格兰民谣《安萝莉》。二十分钟后，魔术师的头及肩膀从木箱里钻了出来，现场立刻爆发如雷的掌声与欢呼，结果胡迪尼只是想借着比较明亮的光线，仔细看看仍然紧铐在他腕上的手铐，然后又钻回箱子里。乐队开始演奏歌剧《霍夫曼的故事》序曲，十五分钟后，胡迪尼再度现身，音乐也在欢呼声中戛然而止。孔恩布鲁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期望大师已经成功，不过他心里很清楚，第一个单管的布莱玛锁等了六十年才终于有人破解，而且当时那位名为哈布斯的美国大师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不眠不休地工作，才达成了这个任务。果不其然，满头大汗的胡迪尼脸上挂着令人不安的微笑，领子有一边已经松脱，他只是——非常罕见地——走出来宣布，尽管蹲在箱子里让他膝盖疼痛，但他还没放弃。报纸的代表基于支持运动家的精神，允许他拿个垫子进去，于是胡迪尼再一次退回他的箱子。

当胡迪尼在箱子里待了将近一个钟头后，孔恩布鲁已经感觉到失败的阴影逐渐逼近。即使最坚定支持英雄的观众，最多也只能等这么久了，而乐队从标准曲演奏到当天的特别曲，曲目已经开始重复，绝望不安的情绪逐渐升高。而在箱子里，这位曾经在五百家剧院演出超过一万场的老兵，自然也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希望与善意的海潮从观众席打到舞台上，然后慢慢地退潮了。接着，他大胆地展现熟练的舞台技巧，再次从箱子里走出来，询问报社代表可否同意他把手铐拿下来一会儿，以便让魔术师脱掉他的外套。或许胡迪尼希望在手铐开合之际，能够看出一点端倪；也或许他经过充分思索，早就算计到这样的请求会遭拒绝。总之，当报社的人在观众喝倒彩的嘘声中很遗憾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时，胡迪尼顺利地完成了一个小小的表演，本身就堪称是他舞台生涯中最精妙的一场演出。他挣扎着扭动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然后辛苦地把刀子送到嘴边，用牙齿打开，接着他开始耸动肩膀、扭转身躯，把身上的燕尾服从头顶拉起来，送到面前，再用咬在齿间的小刀分三次将燕尾服割成两半。这时，一名助手上台把割成两半的外套撕开。这场小小的炫耀表演充分展现他奋战不懈的精神，观众看了之后也立刻如钢铁般坚定地跟他站在同一阵线。而且，孔恩布鲁说，在掌声喧哗中，也没人注意到魔术师跟他太太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安静的小妇人就一直站在舞台边看着时光流逝——于是乐队声再度响起，观众也看着木箱布幕轻微地波动。

当魔术师在黑箱子里重新就定位——现在他身上已经没有外套了——胡迪尼太太突然开口请当晚主持人大发慈悲，容许她倒杯水给她先生，毕竟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钟头，而大家都可以看到箱子里是多么狭窄、胡迪尼在里面的动作是多么艰难，这些都会影响到他的表现。于是运动家精神再次奏效，工作人员送来一杯水，由胡迪尼太太亲手递给她先生。五分钟后，胡迪尼终于最后一次走出箱子，像是捧着心爱的奖杯一样，将手铐高举过头。他解开了！观众仿佛经历一场痛苦的集体高潮——孔恩布鲁用德文称之为“危机”——是喜悦，也是解脱。当现场裁判与知名人士将魔术师抬到肩膀上走过戏院时，几乎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痉挛的神情是因为愤怒的泪水，而不是胜利的喜极而泣，而且他的蓝眼睛也因羞愧而灼热发光。

“在那杯水里。”乔猜测道。他好不容易终于挣脱了这个比胡迪尼简单多了的挑战——帆布袋和一对用铅弹做过手脚的德国手铐。“钥匙在水里。”

孔恩布鲁用他独门特制的药膏涂抹在乔磨破皮的手腕上，先是点点头，然后撅起嘴想了一下，最后又摇摇头。他不再按摩乔的手臂，抬起头来，绝无仅有地看着乔的眼睛。

“是贝丝·胡迪尼。”他说。“她熟悉丈夫的脸。她看出他的眼神里写着失败两个字。她可以去找报社的人，可以含着眼泪、羞红着胸膛去求他考虑在明天的报上写个好标题，平衡这场表演对她丈夫事业所造成的毁灭。她也可以踩着小碎步、以为人妻子的端庄神情，捧一杯水给她丈夫。而还他自由的不是钥匙，”他说，“是他的妻子。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逃得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即使胡迪尼也办不到。”他站起身。“唯有爱，才能解开那对布莱玛子母锁。”他用手背抹着粗糙的脸颊，好像濒临吐露心声的边缘，乔觉得他可能会说出自己生命中一个类似的解放故事。

“你有没有——你是不是曾经——”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孔恩布鲁说道，啪的一声合起药膏的盖子，再度看着乔的眼睛，这次的眼神却不失温柔。“现在，你回家去吧。”

后来，乔发现不无理由质疑孔恩布鲁的故事。著名的伦敦《镜报》手铐挑战，他后来得知，是在竞技场剧院而不是帕拉斯女神戏院，而且时间是1904年，也不是他说的1906年。很多评论家，乔的好友沃尔特·吉布森也是其中之一，都认为整场表演，包括要求灯光、要水、时间、垫子等等，都是胡迪尼跟报社事先套好招的。甚至还有些人相信连手铐都是胡迪尼自己设计的，至于他号称在箱子里苦苦挣扎的这段时间，则是轻轻松松地在里面看报或是跟着乐队演奏的节拍满意地哼唱着小曲。

然而，当他看到汤米脸上带着惊恐的小小微笑，走上全市最高的屋顶时，乔却感觉到在孔恩布鲁的声明背后有种激情的——即使不是事实的——真相。几年前他重返纽约，原本的意图是想找个方法，如果可能的话，重新跟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亲人取得联系；可是他却被恐惧及其代理人——也就是习性——禁锢在帝国大厦七十二楼的神秘木箱内，听着气流的管弦乐团、风的小提琴、雾笛的长号、忧郁的汽轮每夜孜孜不倦地为他即席演奏，弹唱着小夜曲，还有DC-3型飞机呼啸而过时如海潮来袭的连奏低音。他跟哈瑞·胡迪尼一样，走不出自制的陷阱，可是如今这个小男孩的爱却让他弹了出来，终于把他拉出木箱，站在舞台脚灯前眨眼。

“这是耍花招！”一个金发的老警卫喊道。乔认得他是大楼警卫队的赫利队长。

“这是个噱头！”山米身边一个肥胖但年纪较轻的人说。从他的样子看来是个便衣警察。“就是这样，不是吗？”

“这他妈的是个大麻烦！”赫利说。

乔看到山米的脸庞变得如此憔悴，不禁大吃一惊！他的脸色跟面团一样苍白，而且似乎在三十二岁这个年纪时，也终于出现了卡瓦利家族的深陷眼窝。他变得不多，但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却完全不一样。乔觉得，自己好像正看着一个化妆精巧的替身。接着罗莎的父亲也出现在瞭望台上，染了一头铜红色头发，再加上胖子得天独厚的丰润脸颊，看起来很年轻，一点都没变，尽管不知为何，他穿得像萧伯纳。

“你好啊，萨克斯先生。”乔说。

“你好，乔。”乔发现萨克斯倚在一根银头手杖上，他的姿势暗示着这根手杖不是（或不仅仅是）装模作样而已。所以这也是个改变。“一切都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乔说，“你呢？”

“我们都很好。”他说。天台上的所有人中——包括小朋友在内——他是唯一看似很高兴见到乔·卡瓦利穿着蓝色紧身内衣裤，站在帝国大厦肩膀上的人。“不过仍然是丑闻和秘闻缠身哪。”

“我很高兴，”他说着又对山米微笑，“看到你胖了一点。”

“一点点。看在老天分上，乔，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乔把注意力转移到那男孩身上，是他向他提出这个挑战：站在这座埋葬他的城市顶端。汤米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但眼神却锁定在乔身上，看起来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似的。乔刻意耸耸肩。

“你没看到我的信吗？”他跟山米说。

他双手向后一摆。在此之前，他都是以一个工程师不带任何情绪的冷静态度来看待这场特技表演——他事前做过研究，也在陆添能的店里跟其他人反复讨论过，还仔细阅读了肯尼斯·西尔弗曼那部研究1912年哈定在巴黎那次虽然之后取消了但仍令人骇异的跳桥计划的秘密著作。[10]如今，他却意外地发现，飞行让他心痛。

“信上说你要自杀，”山米说，“可没提到什么人体溜溜球的事。”

乔放下双手，这话说得有道理。当然，问题是：乔并没有写那封信。如果那封信真是他写的话，他十有八九是不会答应穿着被蠹虫咬破的衣服公然自杀的。当然他知道那是自己经过疯狂缜密的想象过滤后才提出的概念，这想象比任何事情——甚至比那孩子浓密的黑发、稚嫩的双手或天真的凝视，以及交织其中的心里的温柔与永恒的失望——都更让乔想起他死去的弟弟。他觉得有必要完成这孩子的挑战，借以弥补过去的错误。

“死亡的机率很小，”乔说，“不过确实有可能。”

“那是唯一能让你不被警方逮捕的方法，卡瓦利先生。”那名便衣警察说。

“我会记在心上的。”乔说着又把双手向后一摆。

“乔！”山米略为迟疑地朝着乔的方向逼近几英寸，“干！他妈的你应该知道逃脱侠根本不会飞！”

“我也是这么说。”一名见多识广的孤儿说。

警察互望一眼，他们已经准备冲上矮墙。

乔在空中向后退了一步。橡皮筋绳拉出一声明亮的高音C，周边的空气如受热般跟着颤动；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琤琮，他们听到短促的低声呻吟，像是一块生肉丢在屠夫砧板上的闷哼拍击。高度持续下降，绳索逐渐变细，绳结之间的距离也越拉越远，延伸的音符终于拉到只有狗才听得见的频率。然后是一片寂静。

“哎哟！”赫利队长在后脑勺一拍，好像被蜜蜂蜇到一样。他抬头看着上方，又低头往下看，然后迅速跳到一旁。每个人都看着他的脚，他脚边正是那条伸缩绳索，拉力使其膨胀震动变形，末梢则是个损坏的绳圈，原来应该套在乔·卡瓦利的胸膛上。

孩子和大人都忘了所有的禁令与警告，一起冲到矮墙边，那些比较幸运或是比较努力的人可以趴在墙上向下窥探，看到有个人手脚叉开，像个扭曲的“卡”字，躺在八十四楼凸出的屋顶平台上。

那个人抬起头来。

“我没事。”他说道。接着再次低下头，贴着他跌落的灰圆石表面，闭上眼睛。

9

抬担架的人把他抬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有辆救护车从当天下午四点开始就停在那里待命。山米跟着他们一起走进电梯，把汤米留给外公和不准小孩跟着下去的大楼警卫队长。要把汤米一个人丢下，让山米有点迟疑，不过在乔重新露面的不到短短十分钟后就让他这样被人抬走似乎也太疯狂了。就让那孩子在警察手上待个几分钟吧，或许对他有好处也不一定。

每次乔一闭上眼，抬担架的人就很不客气地叫醒他，他们担心他可能有脑震荡。

“乔，醒醒！”山米跟他说。

“我醒着呢。”

“你还好吗？”

“嗯。”乔说。他咬破了嘴唇，脸上和衬衫领子都有血迹，这也是山米唯一看见的血迹。“你呢？”

山米点点头。

“我每个月都看《怪约会》，”乔说，“写得很好，山姆。”

“谢谢！”山米说，“疯子给的赞美更有意义。”

“《海上见闻》也很好看。”

“你这么觉得？”

“我总能学到一点关于船只或什么的新知识。”

“我做了很多研究。”山米拿出手帕，轻轻按着乔嘴唇上流血的地方，不禁想起乔跟纽约的德国人宣战的那段日子。“顺便跟你说，都长在我的脸上。”他说。

“什么？”

“你刚刚说的重量，全都长在脸上。我每天早上还是会举哑铃。你摸摸我的手臂。”

乔勉强抬起手，又缩了一下，然后捏捏山米的二头肌。

“很大。”乔说。

“你看起来倒是不太长肉，你知道，穿着这身破烂的奇装异服。”

乔笑了一下。“我希望安纳波能看到我穿这套衣服。他会觉得好像噩梦成真。”

“我有种感觉，他有很多噩梦都即将成真，”山米说，“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去拿的？”

“两天前的晚上，对不起，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知道它……对你有情感上的特殊意义。”

“对我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乔点点头，看着他的脸，但山米却把头别开。

“我想抽支烟。”乔说。

山米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塞在乔的双唇间。

“对不起，我很遗憾。”乔说。

“是吗？”

“我是说，关于崔西的事。我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我……”

“是啊，”山米说，“每件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反正，每件事我都感到遗憾、抱歉。”乔说。

10

窗外是一片纯白的云，灰色的羊毛袜罩在每栋建筑物的屋顶。在乔的怪异公寓里，墙上张贴着好几幅同一位犹太拉比的头像素描，他的五官精致，还留着雪白胡须。这些素描作品都用图钉钉在墙上，描绘这位有尊贵脸孔的绅士在不同情绪中的面貌：狂喜、威风、恐惧。桌上和椅子上都堆满了书，厚重的参考书与论文，还有尘封的调查报告——乔在做研究。山米看到一些木箱，整整齐齐地堆放在角落，乔总是用这种箱子来装他的漫画，只不过现在的数量是他记忆中的十倍。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独居男人长期居住的气味：烧焦的咖啡、硬香肠、脏床单。

“欢迎来到蝙蝠洞。”莱伯在山米进门时对着他说。

“其实，”朗曼·哈库说，“这地方显然叫‘密室’。”

“是吗？”山米说。

“呃，嗯，是我这样叫的啦，”汤米红着脸说，“可是并不是真的密室。”

走进密室前，必须先经过一间前室，这里费了番工夫装潢，模拟成一家营业中的小型公司接待室。里面有张钢制办公桌、一张打字桌、一把扶手椅、一个档案柜、一具电话、一个衣帽架，桌上有个名牌，保证一位名叫史密斯兰卡小姐的接待员每天都会在名牌后面现身，另外还有个装着干燥花的花瓶以及史密斯兰卡小姐的儿子咧着嘴大笑的照片，由六个月大的托马斯·克雷扮演。墙上挂了一幅大型的商业画，内容是间看似坚固的工厂，背景是新泽西如玫瑰般的明亮清晨，工厂烟囱冒出美丽的蓝烟，画框底下以镌刻写着几个字：“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新泽西，荷荷库斯”。

没人知道，就连汤米也一样，乔在帝国大厦住了多久，但显然他在这段时间一直很努力地工作，也看了很多漫画。地板上堆了十沓硬纸画板，而且每一沓里的每张画纸上都涂满了一格格的铅笔画。山米光是看到这么庞大的数量——至少有四五千张——就已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更别说去细看每一幅画了，不过他确实注意到这些图都没有着色。乔用了各种不同规格的铅笔来画通常用墨水呈现的光线、大片阴影及影子等效果。

除了犹太拉比外，还有许多习作，画着不同的主题：摇手风琴的街头艺人、胸前绑着皮带的军人、系着头巾的漂亮女孩，各有神态，动作不同；另外还有些房舍、马车与街景等等。山米很快就发现这一定是布拉格的风景：精巧的尖塔、破碎的拱门通道、在大雪中依偎取暖的一排排怪异的房舍、两侧竖立着雕像的桥梁在河面投下的零碎月光阴影、迂回曲折的小巷弄堂。至于画中人物大部分是穿着旧式黑衣的犹太人，画风是乔一贯的流畅优美，尤其着重细节。人物脸上的表情也很特别，比较怪诞、丑陋，而不像一般漫画人物的笔触——乔学会了这种画法后就倾全力运用在他过去的作品中——他们都是真实的人，穷困、饥饿，眼里仿佛预期着恐惧但又怀抱着希望。只有一个人物例外，一个在墙上习作中一再出现的人物，几乎完全没有脸，连传统漫画人物面相中的V字与连字符号，在这里也全都简化成几近空白的抽象。

“魔像。”山米说。

“他显然是在写小说。”莱伯说。

“他是啊，”汤米说，“全都跟魔像有关。拉比尤大·本·比札尔在他额头上刻了‘真实’两个字，然后他就有了生命。而且有一次，是在布拉格吗？乔看见了真正的魔像。在他们家他父亲的衣柜里就有一个。”

“看起来真的很惊人，”朗曼说，“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了。”

“一本漫画小说。”山米说。他想到自己那本如今已成传奇的小说《美国梦碎》。多年来，飓风以怪异的行进路线横扫他想象国度的平原——不是已经到了壮丽的边缘就是濒临解体——卷起人物与故事情节，就像狂风吹散房舍与牲口，然后扬长而去。有好几次都差点成形，有时是出尖酸刻薄的喜剧，有时是海明威风格、冷冽压抑的悲剧，有时像是约翰·欧哈拉笔下剖析社会现象的实际课程，有时又像是赤手空拳的都会版《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是本自传，描写一个无法面对自我的人，阐述一个逃避与谎言的精致体系，即使是自我背叛的艺术价值也无法得到救赎。他已经两年没碰这东西了；在这一刻之前，他几乎可以发誓：这个古老的野心只不过是五流出版社的漫画书里胡言乱语的涂鸦，就像俗语说的，跟马戏歌剧团一样死透了。“我的天哪！”

“来吧，克雷先生，”莱伯说，“你可以搭我的车去医院。”

“你为什么要去医院？”汤米说，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呃，我强烈地觉得应该要逮捕他。我希望你能谅解。”

“逮捕他？”朗曼说，“为什么？”

“扰乱治安，我猜，或者我们可以用非法居住来逮捕他，我确定这栋大楼的居民会提出控诉。我现在不知道，不过我会在路上想出点什么的。”

山米发现岳父脸上的一抹笑容逐渐缩小成一颗硬硬的小纽扣，平常和蔼的蓝色眼睛也失去光芒，了无生气。山米曾在朗曼的画廊[11]里看过这样的表情，尤其是当他必须跟一位过分高估自己作品的画家打交道，或是必须接待某位有贵族头衔、肩上披着一只差不多死透的麝猫、身上带的钱比艺术鉴赏力还多的女士时。罗莎以她父亲在零售业的出身打比方，说这是他“卖地毯的眼神”。

“我们走着瞧，”朗曼用一种刻意毫不掩饰的语气，斜眼看着山米说，“超现实主义在权力机器的每一个层面都有代理人。上星期我才卖了一幅画给市长的母亲。”

你岳父真会吹牛啊，莱伯警探的眼神如是说着。我知道，山米的眼神如此回答。

“打扰了。”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来了位新访客：他很年轻、漂亮，穿着一身面目模糊的黑色西装，有点政府雇员的味道，手上拿着一个白色长信封。

“山姆·克雷？”他说，“我要找位山姆·克雷先生，有人跟我说他可能在——”

“我就是。”山米往前跨了一步，从年轻人手上接过信封。“这是什么？”

“这是国会传票。”年轻人对莱伯点点头，用两只手指轻轻碰一下帽檐。“对不起，打扰诸位先生了。”他说。

山米站了一会儿，拿着信封在手上拍了几下。

“你最好打个电话给妈妈。”汤米说。

11

罗丝·萨克森——言情漫画女王——坐在纽约州布伦镇家中车库里的绘图桌前，突然接到她丈夫从城里打电话回来说，如果她不介意，他要带着她差点以为早就死掉了的一生挚爱回家。

萨克森小姐正在写一个新故事的文本，打算等到晚上儿子上床后再开始设计版面，这将是六月号《亲吻连环漫画》中的主题故事，她打算取名为“炸弹毁了我的婚姻”。故事内容是根据她在《红皮书》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以幽默的笔触描述一名女子嫁给了在新墨西哥州沙漠里政府某机密单位任职的核能物理学家后，在婚姻生活中遭遇的难题。她在打字机上写作的时间，还比不上她一格格规划版面的时间多。这些年来，山米的脚本仍然巨细靡遗，不过却松散得多，他也不再告诉画家要画些什么东西。罗莎无法这样工作，也不喜欢根据山米的脚本绘图；她必须事先把所有细节安排妥当——在好莱坞，他们称之为“故事图板”——就像是一个镜头、一个镜头的分镜图。她的脚本就是一连串编号完整的图样，一出十分钱史诗大戏的分镜表，偶尔会有些高雅的设计，拉长的远景，推深的聚焦，正如罗勃·哈维所指出的[12]，这有点像是道格拉斯·塞克[13]的电影。她坐在一台巨大的史密斯-可乐娜打字机前，以极专注缓慢的速度工作，因此当她老板兼丈夫打电话回来时，她起先还没听到电话铃响。

在战后，山米回到漫画界不久，罗莎也开始进入这行。当时山米刚接掌金星公司的编辑工作台，第一步就是清理掉一些能力不足和酗酒的员工。这是大胆却也是必要的步骤，结果却让他严重短缺画家，尤其是负责上色的画家。

那时候，汤米刚上幼儿园，罗莎也刚开始理解到她可怕的宿命，只要儿子不在身边，那种生命缺乏目标的感觉便立刻浮现。有天，山米在午餐时间一脸苦恼惊慌地返家，他手里抱着满满一堆硬纸画板，还有一瓶希金斯墨水和一把三号画笔，央求罗莎帮他做这些她本来就会做的事。结果她为这些漫画熬了一整夜——都是金星公司可怕的超人漫画，像是《人肉手榴弹》或《幻影神驹》之类的——并且在山米第二天上班前完成了这些工作。女王的统治时期就此展开。

罗丝·萨克森的起步很缓慢，刚开始只是偶尔借用她的长才，在厨房小餐桌上摊开一则漫画故事或封面，在那里着色上墨，既不在画上署名也不在漫画里挂名。罗莎的双手向来就以稳定著称，她擅长画线条，对明暗对比也有概念，而且几乎都是在一种不假思索的危机模式中工作——每当山米赶稿或短缺人手时——可是过了一阵子，她发现自己开始热切渴望山米带工作回家给她的日子。

有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在黑暗中聊天时，山米跟她说，她的笔法已经远远超过他在金星公司所能请到的最好人才，他问她是否曾想过用铅笔作画、设计版面、写故事和画漫画。山米跟她解释说，西蒙与克尔比最近创造出一种新的漫画类型，相当成功。他们半是根据《阿尔奇》和《跟茱蒂约会》这类的青少年漫画，一半是根据刊登真实爱情故事的古老廉价杂志（这是古老廉价杂志这个文类在漫画中借尸还魂找到新生命的最后一个例子），命名为《青少年言情漫画》。他们的目标锁定女性，故事内容也以女性为主；在此之前，漫画书的女性读者始终受到忽视，而山米觉得她们可能会更喜欢真正由自己人所写、所画的漫画。罗莎接受了山米的邀约，感激得满脸通红，而且这样的感念之情至今未衰。

罗莎知道重返漫画界、接下金星总编辑的工作对山米来说有着重大意义。在他们漫长、古怪的婚姻生活中，那一刻代表了山米下定决心追随表哥，走进逃脱男的世界。以前，他曾对着罗莎大声咒骂、高声吼叫，甚至脱口说出恶毒的字眼；他把自己的贫困潦倒，还有永远无法完成的《美国梦碎》都怪罪到罗莎头上。如果他没有妻儿嗷嗷待哺的话——而且还不是自己的孩子……他甚至已经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不过当他第二天下午返家时，就已经是金星出版公司的总编辑了。他让这个世界用最后一段铁链将他缠绕起来，就这一次，他爬进了所谓正常生活的神秘木箱内，然后就一直留在了里面。多年后，罗莎在梳妆台抽屉里发现一张车票，日期差不多就是那段悲惨的日子，那是百老汇号快车二等车厢的车票——另外一列开往山米始终未能成行的彼岸之车。

罗莎觉得，那天晚上，山米给她的不只是个“替洋娃娃画漫画”的机会，而且还给她了一把金钥匙，一把开启她自己新生命的骷髅钥匙，让她摆脱了家庭主妇与母亲的琐碎生活，先是在密伍德，然后在布伦镇——所谓的“美国梦”之都。而对山米的持久感激也成了维系他们共同生活的动力，成了她心灵上的寄托，每当生活开始出现问题时，她就抓住这块浮木，正如汤姆·五月花紧捉着他视为幸运符的钥匙一样。事实上，在她开始替山米工作后，他们的婚姻生活也有了显著改善，似乎不再像过去一样一片空白。他们以不平等但明确的方式成了同事、伙伴和搭档，似乎这样能让他们更容易逃避现实，不必仔细去看事情中心那只深锁的木箱。

山米提供这个机会后，最直接的成果就是《上班女郎》——“职业妇女狂热生活中，令人震惊但真实的故事”——最早是在《狂欢连环漫画》的后段首度登场，当时这本漫画是金星出版品中销量最低的一份。但在连续三个月销售量稳定成长后，山米把《上班女郎》移到漫画书的最前面，而且还让罗莎以她后来最广为人知的笔名[14]署名；几个月后，以《上班女郎》为名的漫画开始单独发行。不久，金星公司在三本“罗丝·萨克森言情漫画”的带领下，出现了盈余——这是他们从大战初期那段令人兴奋的时日以来，第一次开始赚钱。此后，罗莎跟着山米转战奥林匹克出版公司，再到目前的法老王，一直孜孜不倦地描写这种让她鄙视却又同等嫉妒的神秘生物——美国女孩——内心深处的梦想；在《心痛》《爱疯狂》《相思病》《甜心》，还有现在的《亲吻》等漫画中，填满了这十几年来没有爱情但却充满渴望的挫折与动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也借此获得财务上的成功。

山米挂上电话后，罗莎拿着话筒呆了好一会儿，试着在脑海中厘清她刚刚听到的事情。不知怎么回事——她还有点迷惑——他们逃学的儿子竟然找到了生他的男人，他们从乔·卡瓦利在帝国大厦的藏身处（根据山米的说法，“就跟奇兵勇士一模一样”）找到了还在人世的这个人，而且今晚还要到她家里来睡觉。

她从走廊上嵌在墙壁的橱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抱着往客厅的沙发走。再过几小时，乔·卡瓦利那让人记忆深刻但又难以想象的身体就要躺在这里。她走到客厅与走廊交接处，经过一个有原子波浪曲线的星形装饰品，在原子核内有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头发。她转身，走进她跟山米共享的卧室，放下一满怀芳香的床单，猛力推开各种杂物、文具，还有平常在家里用来绑头发、不让头发散在脸上的小玩意儿。她坐在床上，站起来，走到衣柜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衣柜，让她充满疑惑和一股淡淡的喜悦——她发现，像是变魔术一样，这已经成了乔的衣柜。她老早就失去了对洋装、裙子和衬衫的感觉，它们只是人造丝与棉布组成的句子，让她每天小和尚念经一般反复吟诵。如今，她突然惊觉，对裙子来说，它们是何等惊人地平实呆板。她脱掉身上的毛衣和粗棉布裤，点了支烟，只穿着内裤和胸罩走到厨房，一头乱发如荆棘般披散在头上，宛如一顶羽毛皇冠。

她走进厨房，拿出一个锅子，融了半杯奶油，加点面粉，变成黏稠的面糊。接着她在面糊里一次一点地加进牛奶，然后是盐、胡椒和洋葱粉。她把油面糊从炉子上移开，另外烧一锅水准备煮面条。接着，她走进客厅，在立体声音响上放了张唱片，她不知道是哪张唱片，音乐开始时她没在听，音乐结束时她也没注意。她看着沙发上没有床单，一时疑惑不解。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上。当烟灰掉进油面糊里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烟灰搅了进去，还以为那是干的欧芹；不过，她倒是真的忘了加真的干欧芹。而且不知为何，她竟穿着胸罩走来走去。

“好吧，”她跟自己说，“那又怎样？”她的声音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思绪也比较集中了。“他又不是保守的郊区男孩。”她在一只烟灰缸里揿熄烟头，烟灰缸的形状像是一道惊讶得拱起来的眉毛。“穿衣服去。”

她回到卧室，换了件及膝蓝色洋装，腰部系了条白色腰带，领子则是细点薄纱布。这时候，许多潜伏在她脑子里彼此矛盾的声音开始对她说话，有的说这件洋装让她看起来粗壮、臀部肥大、老气严肃，有的说她应该穿宽松点的衣服。她不理这些声音。她开始梳理头发，用力地往外梳，直到每根头发朝四面八方竖了起来，像是蒲公英的绒毛，然后再往后梳，在颈部束起，用个银色发夹固定住。接着是化妆的问题，她头昏眼花地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断然决定只涂唇膏，不过两道李子红的条纹涂得并不特别好。最后，她走进客厅铺床。厨房里的水滚了，她倒了两包沙沙作响的通心粉到水里，然后开始把一块跟校车一样黄的干酪在搅拌碗里磨成碎片。干酪通心粉。这道菜似乎正是她难堪生活的中心，不过却是汤米的最爱，她直觉要犒赏儿子演出了这场大戏。而且她也怀疑乔——他真的从40年代起就一直关在帝国大厦的办公室里吗？——会留意到这个内侧有蓝色小花、盛着滚烫冒泡的褐金色方块的白色康宁烤盘具有什么样的社会经济意义吗？

他们还要两个钟头才会到家。她回到绘图桌旁，坐下开始工作。在她能够想到要做的事情当中，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只要她一坐下来写故事，不管是悲伤、愤怒、疑惑、焦虑或其他任何让她食不下咽、睡不安稳、严重时甚至语无伦次或不想起床的扰人情绪，几乎都会一扫而空。这些年来，虽然她写的故事数量不像山米那么多，但因为她只写爱情故事，或许投注的感情也就更强烈些。对罗莎来说（当时在这行工作的少数女性中，她算是相当独特的例子，也多亏了丈夫的纵容，她从一开始就不只画漫画，同时所有的文字脚本也几乎完全出自她自己的手笔），撰写南希·蓝贝特的故事——来自缅因州一个小岛上的平凡美国女孩，愚蠢地将所有信任都托付在英俊、聪明却不稳定的洛威尔·伯恩斯手上，一位信仰社会主义的核能物理学家——是件让她完全投入的事情；她所投注的，不只是全部的注意力与绘画技巧，而且是所有的感官与记忆。南希的思想就是她的思想，当南希知道洛威尔再度欺骗她时，罗莎的手指也因紧握拳头导致指节发白。她在11×15英寸的硬纸画板上，用一行行、一列列的格框，点点滴滴地建构出这个想象世界，并让这个世界住满了人。在这个过程当中，南希的过去也转化成她的过去，温驯的缅因鹿曾用丝绒般的舌头舔过她童稚的掌心。秋天燃烧落叶时冒出的烟、夏日夜空中萤火虫书写的文字、烤蛤蜊冒出带有咸味的甜美蒸气、冬天里结冰树梢的断裂声，这些感官知觉都像是无法承受的怀旧情绪，撕裂罗莎的心。当她想到幻变成女人形象的炸弹开出恐怖的红花时，心里也同时想到自己所知的所有事物：从岛上母校里和蔼的普莱特小姐，到每天傍晚看到父亲的小渔船跟着满载而归的捕龙虾船一起返航，都可能因此毁于一旦。在这时候，所有情节与人物都不只是她的想象，而是来自她的记忆。尽管她的漫画并不受大多数收藏家的重视，但她的作品保留了一种作者对自己创作的信心，这样美丽的狂热在一切艺术形态中已经很罕见，在向来有强迫合作以及不断追求最低一致标准传统的漫画界，那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这也说明了何以罗莎在接到山米的电话后，虽然感到惊惶与迷惘，但只要一坐下来工作，就不再想起乔·卡瓦利的原因。她独自坐在车库改装的工作室里，一边抽烟，一边听着WQXR电台播放的马勒与福雷，完全沉浸在可怜的南希·蓝贝特所遭遇的困境及其线条优美的轮廓之中。一如平常的日子，没有接获儿子疯狂逃课的报告，也没有故人从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历史里归来。她埋首工作，直到听见史都贝克车轮摩擦门外车道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

结果干酪通心粉是多此一举。他们回来时，汤米已经睡着了。山米手上抱着孩子，好不容易才走进门。

“他吃晚饭了吗？”

“吃了个甜甜圈。”

“那不是晚饭。”

“还有一瓶可乐。”

他睡得很沉，两颊绯红，呼吸在齿间嘶嘶作响，身上裹着一件特大号的警察田径联队运动衫，整个人好像神秘地消失了。

“你跌断了肋骨。”罗莎对乔说。

“没有。”乔说，“只是严重瘀青而已。”他脸颊的伤口发炎红肿，部分用一块方形纱布盖着，他的鼻孔看起来有点发亮，好像刚刚流过血似的。

“让我过去，”山米咬着牙说，“我可不想让他掉下来。”

“让我来。”乔说。

“你的肋骨——”

“让我来。”

我想看，罗莎心想。事实上，在她的生命中，再没有什么比这景象让她更想看的了。

“你怎么不让他抱？”她跟山米说。

山米屏住呼吸，本能地皱着眉头退了一步，然后才斜斜地将熟睡中的男孩交到乔的怀里。乔的脸上痛苦地皱了一下，不过他忍下来，抱着孩子站定，用一种警觉的温柔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罗莎与山米也热切地看着乔望着自己的儿子，然后两人似乎同时发现对方在做同样的事，红着脸笑了起来。他们家庭陪审团的审判程序也就在质疑、惭愧与满意的海潮中随波而去了。

乔清了一下嗓子，或许那是他痛苦的呻吟。

他们看着他。

“他的房间在哪里？”乔说。

“噢，对不起。”罗莎说，“天哪，你还好吗？”

“我很好。”

“这边走。”

她带着他从走廊来到汤米的房间。乔把孩子放在床罩上，上面有殖民时期酒馆标志的图案，还有张纸角反卷的警方告示，印着革命战争时期高低不平的字体。罗莎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帮儿子脱衣服了，没有尽这样的责任，自然也就不能享受这种乐趣。有好几年，她一直期望他、许愿他赶快长大、独立，培养超龄的生活能力，好像希望他是打水漂儿的小石头，一蹦一跳地跨过了童年的叛逆池塘。现在，看到他撅起的嘴、眼皮上微红的光泽，仿佛还保有一丝婴儿期的蛛丝马迹，让她深受感动。她弯腰解开他的鞋带，脱掉鞋子，袜子还挂在他苍白冒汗的小脚上。乔从她手中接过他的鞋袜。罗莎解开汤米灯芯绒长裤的纽扣，然后从他腿上拉下来，接着拉起他的衬衫与汗衫，他的头颅和手臂好像都卷进了衣服里，不过她经验老到地慢慢一扯，男孩的上半截身子就脱离了衣服。

“做得不错嘛。”乔说。

汤米在警察局里显然灌饱了冰淇淋和汽水——一定是为了要引诱他说话。他的脸可得好好洗一下。罗莎去拿毛巾，乔也跟着走进浴室，一只手拎着鞋，另一只手上则是一双揉成一团的袜子。

“炉子上有晚餐。”

“我很饿。”

“你没有摔断牙齿或什么吧？”

“还好没有。”

这真是太疯狂了，他们就这样说着话。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他的声音，清朗洪亮但又带有一点巴松管的笛音，滑稽的哈布斯堡口音依旧，听上去权威而不地道。山米在客厅里将罗莎刚才放的那张唱片翻过来，罗莎现在认出来了：那是史坦·肯顿的《节奏艺术新概念》。乔跟着罗莎回到卧室，她擦掉汤米婴儿般的嘴唇和手指上的糖渍与色素。他把一根吃了一半却没包起来的棒棒糖塞进了裤子口袋里，结果在他光滑无毛的屁股沟里，留下一块黏答答的大陆地图。罗莎把地图也擦掉。罗莎在照料汤米时，汤米偶尔咕哝两声或畏缩一下，有一次甚至还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警觉的智慧。罗莎与乔对彼此做了个鬼脸，他们把他吵醒了，可是那孩子旋即闭上眼睛。于是乔一边抱，罗莎一边拉，两人合作帮他换上睡衣。乔抱起孩子，呻吟了一声，罗莎拉开床罩，把他塞进被子里。乔伸手拨开汤米额上的头发，摸摸他的头。

“这孩子长好大了。”乔说。

“他快要十二岁了。”罗莎说。

她低头看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手上仍然拿着鞋袜。

“你饿了吗？”她压低嗓音说。

“我很饿。”

他们要离开房间时，罗莎回头望望汤米，突然有股冲动想要回去在他身边多躺一会儿，感受那种深沉的渴望，那种极度思念他的感觉——每当她将他抱在怀里睡觉时，这样的感觉就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在他们身后把房门关上。

“我们吃饭吧。”她说。

等到他们三人在厨房小餐桌上坐定后，她这才第一次好好地看了看乔。现在的他似乎比以前更深奥难懂。他的脸庞不像山米，甚至——天知道——不像她自己老了这么多。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带着一点茫然，仿佛对他们这款佩诺布斯科型房子里温馨小厨房的景观与气味感到陌生，不过神情中仍有一些是她记忆中那个发呆失措的乔。罗莎曾经看过爱因斯坦的理论：有人以光速旅行，过了几年后回来，发现他所认识和爱过的人都已经老得弯腰驼背或是作古多年、在地底下发霉。对她来说，乔似乎就是从这样的旅程回来，从一个遥远、美丽而无法想象的荒漠归来。

他们一边吃饭，山米一边讲述今天发生的事，从他在精进咖啡馆遇到那群男孩开始，一直到乔跳进虚无为止。

“你可能会死掉，”罗莎嫌恶地说着，还轻轻拍了乔的肩膀，“很容易就死人的。橡皮筋。”

“西奥·哈定表演过同样的戏法，1921年从亚历山大三世桥上跳下来，当时就很成功，”乔说，“他们准备了特殊的弹性橡皮圈，可是我研究过，结论是我自己的橡皮筋可能比他们的更牢固、更有弹性。”

“只不过你的断掉了。”山米说。

乔耸耸肩。“我的研究有误。”

罗莎笑了起来。

“我不是说我没错。我只是说，我觉得死掉的机率不太高。”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会把你关到赖克斯岛[15]去？”山米说。“他被逮捕了。”

“你被逮捕了？”罗莎说，“为什么？‘欺骗大众的捣乱行为’吗？”

乔做个鬼脸，既尴尬又有点气恼。然后他从烤盘里多舀了一勺。

“强占民房。”山米说。

“那不算什么。”乔从盘子里抬起头来。“我以前也坐过牢。”

山米转头对她说：“他一直这样说。”

“神秘的人。”

“我很生气。”

“你付了保释金吗？”罗莎说。

“你父亲帮我付的。”

“我父亲？他会帮忙？”

“显然老华格纳夫人拥有两幅马格里特[16]，”山米说，“市长的母亲。他们撤诉了。”

“两幅晚期的马格里特。”乔说。

电话铃响。

“我去接，”山米说着去接电话，“喂。嗯哼。哪家报纸？我知道了。不，他不会跟你说话。因为他死也不会跟赫斯特集团的报纸说话。不对，不对，不对。这完全不是事实。”但显然山米想澄清是非曲直的欲望远超过他对《美国纽约日报》的厌恶。他把话筒拿进餐厅；他们才刚装了电话延长线，可以一直拉到餐厅，因为山米在家的时候都是把餐桌当成他的书桌，在餐厅里工作。

山米在对《美国纽约日报》的记者发表长篇大论时，乔放下了叉子。

“很好吃，”他说，“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吃饱了吗？”

“没有。”

她又舀了一大块放到他的餐盘上。

“他最想念你了。”她说着朝餐厅的方向点点头，山米正在那里跟《美国纽约日报》的记者说他和乔最初是怎么想出逃脱侠这个点子，那是一百万年前一个寒冷的十月夜晚。那天，有个男孩跌跌撞撞地从窗户飞进杰利·葛洛夫斯基的卧室，却一头雾水地在她脚边着陆。“他还请私家侦探去找你。”

“其中一个真的找到了我，”乔说，“我付了更多的钱贿赂他。”他吃了一口，又一口，然后吃第三口。“我也很想他。”他终于说，“可是在我的想象中，一直都以为他很快乐。有时候我晚上坐着想他，看他做的漫画书——我总是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他的——然后，我会想：好，山姆做得很不错，他一定很快乐。”他喝了口汽水，咽下第三盘的最后一口通心粉。“发现他其实过得不快乐，让我觉得很失落。”

“他不快乐吗？”罗莎说。这话倒不是出于错误的信念，而是一种坚持的力量，未来的时代会说她这是拒绝承认。“没错，没错，你说得对。他并不是真的快乐。”

“他的书呢？《美国梦碎》？我偶尔也常常想到这本书。”

她发现，他这些年不管是在丛林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英文退步了不少呢。

“怎么说呢，”罗莎说，“几年前就写完了。事实上，是他第五次完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寄出去，也有些不错的回应，可是——”

“我懂了。”

“乔，”她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跳楼的事吗？”

“好吧，就从这件事说起吧。”

“我不知道。我看到报上的那封信，你知道，我立刻就知道是汤米写的。还会有谁呢？我只是觉得，呃，既然是我跟他提起的这件事……那我要……我只是想要替他，让这件事……成真。”

“但是你想借此达成什么目的呢？是想让薛尔顿·安纳波感到羞愧，然后给你们更多钱吗？还是……”

“没有，”乔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

她等着。他把餐盘推开，拿起她的香烟，一次点燃两根，然后递了一根给她；就跟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当时他都是这么做。

“他不知道。”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是替他从帝国大厦跳下来的行动找个理由。尽管她并未立刻了解他的意思，但这句话不知怎地让她的心在胸膛中猛然一跳。她是不是有太多的秘密、太多不同的罪恶感，隐瞒着她生命中的男人们？

“谁不知道什么？”她说着伸手过去，好像很随兴地到乔身后的厨房柜台上拿了个烟灰缸。

“汤米，他不知道……我知道的事。关于我，还有他。我是——”

那只烟灰缸——金红双色，上面还有优雅的金色文字写着“摩洛哥餐厅”——摔在厨房地板上，裂成了十几个碎片。

“该死！”

“没关系，罗莎。”

“有关系！怎么没关系？我摔破了摩洛哥餐厅的烟灰缸，我真他妈该死！”他们跪在厨房地板上，隔着破碎的烟灰缸，眼神交会。

“好吧。”罗莎说。乔开始用手掌把碎片拢到一起。“你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我一直都这样想，可是我——”

“你一直都这样想？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听到这个消息。你写信给我，还记得吗？我在海军的时候，大概1942年吧。还有照片，我看得出来。”

“你从1942年就知道你有——”她放低音量，成了愤怒的低语，“有个儿子，可是你却没有——”

暴起的震怒一下升高到危险的临界点，她很有可能不顾一切后果，尽情抒发这股怒气，完全不管这样对她儿子、她丈夫以及他们家在邻居间的声望可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可是她在最后一秒及时悬崖勒马，因为她看到乔双颊通红，垂着头坐在那里，把烟灰缸的碎屑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起。她扫起烟灰缸，把叮叮咚咚的碎屑扫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你没告诉他吧？”她终于说。

他摇着低垂的头，仍然跪在厨房地板中央。“我们从来都不说太多话。”他说。

“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你从来没跟他说过。”

“当然没有。”罗莎说。“他以为，那——”她压低声音，又朝着餐厅的方向点点头，“才是他的父亲。”

“事情不是这样。”

“什么？”

“他跟我说，山米领养了他。他偷听到这个或是其他类似的事。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有些满有趣的理论。”

“他……他有没有……你想他……”

“有几次我都以为他会转到这个话题上，然后问我，”乔说，“可是他从来没有。”

她把手伸过去，他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刚开始时，他的手摸起来比她记忆中干燥，也有更多粗茧，可是后来就觉得跟以前完全一样。他们坐回餐桌旁，坐在他们的餐盘前面。

“你还是没说，”她提醒他，“你为什么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山米回到厨房，挂上电话，对新闻界深沉的黑暗摇头叹息。他刚刚浪费了十分钟时间，想要照亮这片黑暗。

“刚刚那家伙也问我同样的问题，”他说，“到底有什么意义？”

罗莎和山米双双看着乔，他望着指尖烟头上约一英寸长的烟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把烟灰掸在自己的掌心。

“我想这就是意义了，”他说，“让我可以回来，在长岛、在这个屋子里跟你们坐在一起吃罗莎做的面。”

山米扬起眉毛，短促地叹了口气。罗莎摇摇头。这似乎是她的宿命，跟她在一起的男人总是千篇一律地提出比问题本身更复杂、更极端的答案，来解决他们的问题。

“难道你不能直接打个电话吗？”罗莎说。“我确信我一定会邀请你来。”

乔摇摇头，脸又红了起来。“我不能。有好几次，我都想打电话。我打给你们，然后又挂断。我也写了信，但都没有寄。而且拖得越久，似乎就越难想象。我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做，你们懂吗？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看我，怎么想我。”

“老天，乔，你真他妈是个白痴！”山米说，“我们爱你啊！”

乔将双手放在山米的肩头，耸耸肩，点个头，好像在说：对！我的行为就像是个白痴！罗莎心想，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够了。十二年来一片空白，然后一个简短的宣示、抱歉的耸肩，这两个人就言归于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罗莎从鼻孔里喷出一道烟，摇着头。乔和山米都转身看着她，似乎在期待她想出什么行动计划，就像罗丝·萨克森完美、紧凑的脚本，让他们可以照本宣科，每个人都会拿到他想要的台词。

“好吧，”她说，“那现在怎么办呢？”

接下来的静默，时间长到足以让三四个艾瑟·克雷曼俗谚中的白痴诞生到这悲哀的世界上。罗莎看得出来，有上千种可能的答案在她丈夫脑子里运转，只是不知最后出线的会是哪一个。结果是乔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说：“有没有甜点？”

12

山米上床时，耳后夹着一支削尖了的提康德罗嘉铅笔，胸前抱着一本全新的黄色拍纸簿；他穿着一件浆烫笔挺的棉布睡裤——白色带有绿色细条纹，还有金色公鹿头的斜纹图案——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熨斗喷出来的蒸汽甜味。通常，他塞进他俩这个床铺信封里的是张气味的复写纸，纸上复制了他一整天在城市里的活动，丰富多样的记录：伟特利斯美发水、宝马香烟、德国芥末、办公室真皮椅背印刻的酸味、办公室咖啡壶底部四分之一英寸厚的焦咖啡薄膜；不过今晚他却先淋浴才上床，脸颊与喉咙都有救生圈牌香皂与刮胡泡沫的那种刺鼻薄荷味。他将瘦小的身躯从卧室地板移到床垫上，跟平常一样唱出一段牢骚叹息的咏叹调。罗莎一度想问他：这样惊人的表演是否有什么平常或特殊的理由？但事实上并没有——他的呻吟无非是对地心引力效果所产生的一种不自主的音乐反应，就像她在《信不信由你》漫画里看到的，某些太过潮湿的石头会在清晨第一道阳光照射时“唱歌”一样；也可能是他每天花了十五个小时忽视或压抑挫折之后，到了晚上的例行纾解。罗莎等他完成整道繁复的程序，其中包括彻底重新整理肺部与喉咙里的痰，等到她觉得他把腿放好，抚平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后，她才终于翻身过去，用一只手臂支起身子。

“怎么样？”她说。

那一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因此她这个问题也可能会有很多不同的答案。山米可能会说：“显然，我们的儿子终究不是从《诱惑无辜》最骇人听闻的章节里直接跳出来的那种受漫画污染毒害的逃学不良少年。”或者，他也可能以一贯糅合了惊奇与恶意的口吻，跟她说上第一千次：“你父亲真是号人物！”又或者——她既担心又渴望听到他说：“好吧，你可以回到他身边。”

可是他只是最后一次吸吸鼻子说：“我喜欢。”

罗莎又坐高一点。

“真的？”

他点点头，双臂交叉放在脑后。“让人非常不安。”他接着说。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心里一直都知道这就是她会得到的答案，或者说她以一个开放式的问题请他来满足她的渴望与恐惧，而这就是他会选择的答案。她一如往常地急着知道他对自己作品的看法，也很感激他愿意遵行旧历法多花一点点时间来思考他们之间的事，尽管其中有大量的空白与估算错误。“好像‘炸弹’真的变成第三者一样。”

“‘炸弹’很性感呢。”

“这正是令人不安的地方，”山米说，“其实，真正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你竟然能想出这样的东西。”

“瞧你说的。”

“你替炸弹画了曲线！女性的线条。”

“这是汤米的《世界百科全书》里说的，可不是我自己捏造出来的。”

山米点了支烟，然后盯着火柴头看，直到火焰烧痛了他的手指，这才把火甩熄。

“他疯了吗？”他说。

“汤米还是乔？”

“这十年来，他一直过着秘密的生活。我说的是真正的秘密生活，各种伪装、化名。他跟我说只有十几个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住哪里。”

“哪些人知道？”

“那群魔术师。汤米就是在那里见到他，在陆添能的密室里。”

“陆添能魔术用品专卖店。”她说。难怪汤米跟那个充满无聊把戏与荒谬空谈的破烂房间有这么密切的接触，这让她感到不快。她到那店里的时候，总是觉得这地方让人心情沮丧。他似乎对那个地方很着迷，她父亲有一次这么说。她回顾汤米这十个月来所撒的谎，仔细打字的价目表，全都是假的，也许连对魔术的兴趣也是假装的，还有汤米捏造出来的那些可怕的请假单以及伪造她签名的完美赝品：这当然是乔的杰作，汤米连签自己的名字都还歪七扭八、幼稚笨拙呢，他握笔的手仍然不稳定。她以前怎么会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绝对无法自行伪造出这样的赝品呢？“他们在我们面前变了个大魔术，那个眼罩就好像——乔是怎么说来着？”

“误导。”

“掩饰谎言的谎言。”

“至于奥森·威尔斯，我问过乔，”山米说，“他知道。”

她指指烟盒，山米递了一支给她；她索性整个人坐起来，双腿交叉，面对着他。她胃痛，那是因为紧张的缘故。紧张，再加上年复一年累积的幻想在刹那间坍塌，就像一整排彩色的房子同时倾倒。她不只曾经想象过乔在一条孤寂的公路上被卡车撞死，而且还曾经想象过他在阿拉斯加的峡湾中溺毙、被三K党员枪杀、脚趾上挂着身份不明的标签躺在中西部某个太平间的冰柜抽屉里、在监狱暴动中遇害，还有好几种不同的自杀方式，从上吊到跳楼，不一而足。她无法不这样想，因为她有种大难临头的想象力，一种末日迫在眉睫的气氛，就连她最阳光的作品也有很多因此陷入阴暗。她会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乔失踪的故事里透露出暴力成分。（虽然她误以为暴力出现在故事的结尾，而不是开头。）那些有亲人在集中营里遇难但自己却逃过一劫的幸运儿中，出现越来越多的自杀案例——据说是受到所谓“幸存者的罪恶感”所苦；罗莎只要看到或听说这样的事情，就无法阻止自己想象乔以同样的方式做出同样的事情：通常是服药或是很反讽地使用煤气。每份报纸都有某人在内地不幸遇难的报道——她昨天才看到有个人从旧金山市郊的悬崖上坠海——于是她就把主角换成乔，大熊咬噬、蜜蜂蜇人、载满学童的校车冲下山崖（乔是司机）——对乔的记忆也随之变化。她可以把乔放在每一出悲剧里，没有任何悲剧对她来说是太过怪异或不适用的；好几年来，她每天都生活在领悟的痛苦中——她知道——撇开所有的幻想不说，乔真的永远不会回来了。然而如今她似乎无法理解一个明确简单的事实：暂且不谈什么秘密生活和其他一切，乔·卡瓦利此刻就睡在她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艾瑟·克雷曼留下的一条旧的编织毛毯。

“没有，”她说，“我想他没疯。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像他这样……像他家人发生了那些事情后，他还能做出什么神智清楚的反应；你的反应，还有我的反应……你每天起床去上班，星期天下午跟孩子在后院玩球，神智又有多清楚呢？只是继续画漫画、继续做同样的垃圾，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说得有理。”听起来山米似乎对这问题毫无兴趣。他把腿缩到胸前，把拍纸簿放在腿上，铅笔开始沙沙作响。对他来说，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他们向来避免讨论“我们的神志有多清楚？”和“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之类的问题，这已然成了家规。他俩显然都迫切需要这样的回避。

“那是什么？”她说。

“《怪异星球》。”他的铅笔没有离开拍纸簿。“有个家伙在一个星球着陆，他要探索银河，要到遥远的银河边缘制作地图。”他说话时不但没有看着她，连笔下也没停过，稳定地在纸上的网格线内生产出小小的大写英文字母，既规律又整齐，仿佛他的手是打字机一样。他喜欢为她解说自己写的故事，这样可以将他脑子里如野草丛生的乱发梳理成规则的发辫。“他发现一座巨大的黄金城，跟他以前所见的都不一样，而他已经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丹尼巴的蜂窝城、莱拉的莲叶城。这里的人有十英尺高，都是美丽的黄金外星人，咱们就说他们都有一对巨大的翅膀好了。他们欢迎航天员琼斯到访，带着他到处参观，但他们有心事，他们担心、害怕，不准他去看城里的一栋建筑、一座庞然的宫殿。有天晚上，我们的主人翁在他睡的那张精美大床上醒来，整座城市天摇地动。他听到一个可怕的怒吼，像是什么巨兽怪物在发脾气。奇怪的电光闪烁，全都来自那座宫殿。”他掀开已经填满的那一页，翻到后面压平，继续下去。“第二天，每个人都好像昨晚没事发生，他们跟他说一定是他在做梦。当然我们的主角一定要去查个究竟，因为他是探险家嘛！于是他偷溜进这间巨大的废弃宫殿，四处张望；结果在距离星球地表约一英里的高塔里，看到一位巨人，足足有二十英尺高，还有硕大无朋的翅膀，跟其他人一样都是金黄色的，但是却有一头不羁的乱发和满脸超长的大胡子。他被链子锁住了，巨大的原子链。”

她等着他说下去，而他在等她发问。

“然后呢？”她终于开口。

“那是天堂，这个星球。”山姆说。

“我不确定我——”

“那是上帝。”

“好吧。”

“上帝是个疯子。他在大约十亿年前发疯，就在他——你知道——创造这个宇宙之前。”

这会儿轮到罗莎说了，“我喜欢这个点子。他有没有——让我来猜，他吃掉了航天员。”

“对。”

“把他像香蕉一样剥了皮。”

“你想画吗？”

她伸手过去，抚摸他的脸颊，脸颊上热热的，还有刚才淋浴留下的微润；他的胡碴在她指尖下感觉有点扎手但又讨喜。她心想，不知道有多久没抚摸他的脸庞了。

“山姆，别这样，停一下嘛。”她说。

“我得完成这个才行。”

她伸手抓住铅笔，笔下机械式的动作也因此中断；他稍微抵抗了一下，开始出现木材断裂的细微声音，铅笔也开始弯曲，最后终于从中断成两截。她把她手上的那一半还给他，细细的灰色石墨管像温度计里上升的水银闪闪发亮。

“山米，你怎么把他弄出来的？”

“我跟你说过了。”

“我父亲打电话给市长的母亲，”罗莎说，“这个人能够操纵纽约市的警政司法体系，而她这样做的原因纯粹只是因为热爱勒内·马格里特？”

“显然如此。”

“鬼扯。”

他耸耸肩，不过她知道他在说谎。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她的默许下持续地对她撒谎。这是个不曾中断的谎言，是婚姻里可能出现最深沉的谎言，这个谎言永远都不必说，因为永远不会有人问出口。然而，偶尔就会有像这次一样的小冰山从大陆冰层上剥落，漂流过他们的航线，成为这个无迹可寻的谎言大陆遗留下来的纪念品，也是他们的航海地图上的一个空白点。

“你是怎么把他弄出来的？”罗莎追问。她从来没有如此坚决地想从他口中问出真相，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北非谍影》里的英格丽·褒曼，嫁给一个跟地下组织挂钩的男人。不过这个谎言不但保护着他，同时也保护她。

“我跟逮捕他的警官谈过，”山米定睛看着她说，“莱伯警探。”

“你跟他谈过？”

“他人似乎还不错。”

“运气真好。”

“我们要一起吃午饭。”

这十几年来，山米陆陆续续跟十几人个吃过午饭，不过这些人的姓氏从未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永远只是鲍伯或吉姆或彼特或迪克。这些人在罗莎的意识边缘出现，在那里盘旋六个月或一年，穿着灰色西装的模糊身影，掺杂着一些股票明牌、意见论点和流行的笑话，然后就跟他们忽然出现一样，很快地又消失了。罗莎总认为山米的这些友谊——自乔入伍之后，唯有这些关系还有资格使用这个称呼——都只局限在马明顿餐厅或罗兰餐厅的午餐桌上。这是她的基本假设之一。

“好吧，那也许爸爸也可以帮你解决这个参议院的问题，”罗莎说，“我敢说这位艾斯提·基法佛一定是马克斯·恩斯特[17]的超级画迷。”

“那也许我们应该直接去找马克斯·恩斯特，”山米说，“我会需要所有人的协助。”

“他们会传唤每个人吗？”罗莎说。

山米摇摇头，试着不露出担忧的神色，但她看得出来他确实忧心忡忡。“我打了几通电话，”他说，“在漫画界似乎只有甘尼斯跟我知道他们在传唤讯问。”

比尔·甘尼斯是娱乐漫画公司的发行人和灵魂人物。他是个粗枝大叶的聪明人，跟山米一样容易激动（如果主题是工作的话）、口若悬河，而且他也跟山米一样胸怀大志。他的漫画有文学的伪装，也有些忠实读者欣赏漫画中的反讽、幽默以及自由派道德观那种怪异而虔诚的标志；不过这些漫画却也同时展现赤裸裸的暴力，到处都是尸体、肢解和栩栩如生的杀戮，还有恐怖的人对他们可怕的爱人与朋友做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露骨的程度让人咋舌。罗莎向来就不太喜欢甘尼斯和他的书，不过她却欣赏伯纳德·克利斯坦——他的作品也常在娱乐公司的漫画中出现，无论画笔、人物或对格框的大胆操纵都十分精致优雅。

“你有些东西确实很暴力，山姆，”她说，“相当接近极限。”

“也许并不是因为刺杀或活体解剖，”山姆说完，然后舔舔嘴唇。“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个。”

罗莎等他说下去。

“还有，呃，在《诱惑无辜》书中好像有一整章都在讲我。”

“有吗？”

“其中一章的一部分，好几页呢。”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是你自己说不要看那鬼东西的。我想你大概不会想知道。”

“我问过你，沃汉医师有没有提到你，你说……”她试着回想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你说你看过了，你不在索引里。”

“是啊，确实没有提到我的名字啊，”山米说，“我是这个意思。”

“我懂了，”罗莎说，“结果却是结结实实的一整章，都在讨论你。”

“不是讨论我这个人，书里甚至没有指名道姓；只是讲到我写的故事：伐木工、直行侠。而且不只是我啊，书里还讲了很多关于蝙蝠侠，还有罗宾，也有女超人，说她有点……有点贱。”

“啊哈，我知道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使得他们独特的秘密、他们的谎言变得如此讽刺。没有人说、没有人质疑，但也没有人相信。邻居之间早就有耳语谣言，罗莎没有亲耳听过，但有时她可以感觉得到，当她和山姆一起走进某人家的客厅时，她可以闻到那股味道在空气中流连不去。“美国参议院知道那些故事是你写的吗？”

“我真的很怀疑，”山米说，“那些全都是用笔名写的。”

“那好吧。”

“不会有事啦。”他伸手去拿拍纸簿，然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另一支铅笔。可是等他回到被子里，却只是坐着，用铅笔橡皮擦的那头轻轻敲着拍纸簿。

“你想他会住上一阵子吗？”他说。

“不会。嗯，也许吧。我不知道。我们希望他留下来吗？”她说。

“你还爱他吗？”他问得她措手不及，完全是律师风格，可是她不想冒这个险——至少目前还不想——也不想深入拨弄她对乔的爱情余烬。

“你呢？”她说，然后在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又接着说，“你还爱我吗？”

“你知道我爱你，”他立刻说。其实，她也知道他真的爱她。“你不必问也知道。”

“你也不必跟我说。”她说完后吻了他，那是简短的、姐妹间的亲吻。然后她关灯，转身面对墙壁。铅笔的沙沙声继续响起。她闭上眼睛，却无法放松，过不了多久，她就想起自己不知怎地竟然忘了想跟山米说的一件事：汤米。

“他知道你收养他，”她说，“这是乔说的。”铅笔声停下来。罗莎的脸仍然对着墙壁。“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是谁。”

“这么说，乔也没跟他说。”

“他会说吗？”

“不会，”山米说，“我猜他不会。”

“我们必须跟他说实话，山姆。”罗莎说，“时间到了。是时候了。”

“我现在在工作，”山米说，“我不想再讨论这件事。”

她从多年累积的经验中知道她应该相信他说的话。这段谈话已经正式结束，而她想跟他说的话，却一句都还没说！她伸手放在他温暖的肩头，让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触碰他的肌肤又再次让她想起记忆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那你呢？”她在迷迷糊糊沉入睡眠之前说，“你会多留一会儿吗？”

可是并没有回答。她没有听到。

13

三十五岁的罗莎·克雷，眼角已开始出现皱纹，声音也因为抽烟变得有些沙哑，不过若要说她跟过去有什么差别的话，就是她比乔记忆中的那个女孩更美。她早就向自己圆润丰满的体型投降，放弃了无谓且没有必要的奋战，于是玫瑰色的肉体普遍扩张，中和了她原本夸张的鼻梁、像马一样长的下巴和突起的颧骨。她的大腿壮观、臀部惊人。在最初那几天，对于他重生爱苗的最大刺激就是瞥见她苍白而有些雀斑的胸脯盈满罩杯，作势要挣脱出来的样子，让他可望而不可及。她是在穿着家居服或半夜在浴室门外的走廊上跟乔巧遇时，才赐予他这个饱受折磨的机会。在逃亡的这些年，他数不清有多少次想起罗莎，在记忆中追求她、拥抱她，却忘了在她胸口加上大量雀斑，因此现在看到如此庞大的数量不免吃惊。雀斑在她的皮肤上出现、消失，就像夜空中的繁星忽隐忽现一样深奥难解；它们也像丝绒上的细毛或绸缎的光泽一样，勾引手指去碰触，让他痛苦不堪。

他坐在早餐桌边或躺在沙发上，看着她走来走去，做着她的家务事，手里拿着掸子清扫灰尘或是装满晒衣夹的帆布袋，紧绷的裙子裹着她的臀部，坚决地左右摇晃，让他觉得心里好像有根小提琴弦紧绷着拉出最高音。结果证明：他仍深爱着罗莎。他对她的爱度过了冰河期，依然完整无缺，就像在万古前消失的野兽总会在漫画中融解，然后在大都会、愚人村、帝国市的街头横冲直撞，这个冰解的爱释放出过去浓郁的乳齿象气味。重新接触这样的感觉也让他感到惊奇——倒不是对这种感觉得以幸存感到惊讶，而是震慑于其无可否认的真实与力道。对于二十岁时陷入爱河的人来说，会觉得那是一生中最有生命力的时刻，而乔再一次发现，自己仍保有这深埋的宝藏，而且比任何时候看得都更清楚：过去这十几年来，他大体上可以算是死了。他每天吃的煎蛋与猪排、他搜集的假胡须与鬓毛、在工具间水槽边马虎地用海绵擦澡，这些都是他最近生命中规律而无可置疑的特色，如今看来却都像是一个影子的行为，像是在高烧中看过的一本怪诞小说残留下来的印象。

他对罗莎的感觉在消失了这么多年后又重新出现——也使他重返年轻的自我——原本应该是件让人欣喜的事，但乔却深感罪恶。他不想成为罗莎笔下那些眼里闪着精光、脖子上打着领巾、驾着菲亚特的常驻角色，那些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过去这几天中，他真的已经完全失去以往对山米与罗莎婚姻生活的幻想（这些年来，他把一切都理想化，正如我们在失去机会时经常会做的那样）。他从远处旁观，然后半是怜悯、半是满足地在夜里回想这种踏实的郊区婚姻生活，近距离时，则更进一步证实了这还不是一般的复杂与问题重重。然而，不管他们之间的婚姻状态如何，山米和罗莎总归还是一对夫妻，而且这种关系也已经维持了好些年。他们毫无疑问地是一对：他们讲起话来颇为神似，还用同样的俚语——“豆子”“蜜蜂”“GF8A1鸟”“白痴盒子”——他们彼此接话，替对方把句子讲完，也会亲密地打断对方；有时候，他们两人会同时跟乔讲同一件事，不过却是平行互补的两个版本，让乔对他们谈话间展现出的、有点琐碎的婚姻复杂性感到迷惘。山米替罗莎泡好茶，送到工作室给她，而她每天就寝前一定用严谨精准的态度替他烫好衬衫。他们两人联手形成漫画生产的惊人体系（虽然他们很少明确地在故事中署名克雷&克雷夫人）。山米从取之不尽的存货中提炼出廉价、可靠、有效率的点子——这是从他一出生，上帝就赋予他的宝藏。然后罗莎再跟他一起讨论情节，提供源源不绝的修正、琢磨与精炼，而他们两人似乎都没发现这些精雕细琢都是出自她的手笔。山米也会跟罗莎讨论她的作品，一格一格检验，当她的画笔流于精致繁复，他就提出批评，诱导她维持简单有力的线条，保持自己的风格，不在细节处着墨过深——这才是她的强项。罗莎和山米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除了在床上之外。而对乔来说，这始终是最大的神秘源头，也是他最感好奇的地方——不过当他们在一起时，似乎又彼此交缠甚深。

他无法想象自己可以介入他们之间，让这重新苏醒的爱意激励他去做非分之想，可是他满脑子里又都只有这么一件事，于是他在这间屋子里就始终处于兴奋的尴尬状态。他在古巴住院时，曾对医院里一名护士产生过感激爱慕之情——她是从休斯敦来的一位前社会主义分子，大家都叫她德州来的艾莉克丝——结果在那痛苦的一整个月里，在猪湾的干热气候中，他一直压抑自己，尤其是她每次来替他用海绵擦澡时，他都必须强忍住欲望，不让自己勃起。现在看着罗莎，也是同样的情况。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镇压自己的心思、抑制自己的感情，这让他的下巴关节隐隐作痛。

除此之外，他发现她也在逃避他，事先躲开他不受欢迎的主动攻势——虽然他始终无法鼓足勇气去做——这让他更觉得自己卑鄙下流。他们第一次在厨房交谈后，他跟罗莎似乎都觉得要再度攀谈好像困难重重。有好一阵子，他只顾着尝试跟她谈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笨拙到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她在他们独处时的沉默寡言。当他终于发现后，却以为她的沉默出自对他的敌意，于是这想象中罗莎的愤怒让他洗了好几天的冷水澡，他还觉得自己完全罪有应得：不只因为他弃她于危难之中，在她怀孕时抛下她不顾，独自跑去追求不可能的复仇行动，结果注定要一败涂地；同时也因为离开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回来，没有打电话或寄来只言片语，也没有一次想过她——在他的想象中，她一定会这样想。他们之间的沉默瓦斯日渐膨胀，却只是更进一步激发他的羞愧与情欲。由于缺乏言语的交谈，他开始对其他符号超级敏感——她放在浴室里的一堆化妆品、面霜和乳液，她挂在浴帘杆子上如铁兰般垂悬的内衣，从车库传来令人苦恼的茶匙撞击茶杯的叮咚声，在厨房里用油煎牛至叶、培根和洋葱所留下的痕迹。

最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必须说点什么才行，但他唯一能够想到的话却是“请你原谅我。”他想正式道歉，多长、多卑微都没关系，他要让自己任凭她摆布发落。他一再思索自己想说的话，再三筹划、反复练习，当他在狭窄的走廊上经过她身边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听我说，”他说，“我很抱歉。”

“你做了什么？”

“对不起，我为所有一切道歉。我是这个意思。”

“噢，那个啊，”她说，“没关系。”

“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气。”

她双手抱胸，盯着他看，两道蛾眉平缓而未聚拢，双唇疑惑地微微撅起。他无法判读她眼中的神情——因为眼神一直在变——最后她终于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雀斑的手臂，玫瑰色的皮肤一片通红。

“我没有生气的权利。”

“我伤害了你的感情。我抛弃了你。我让山米来替我做我该做的事。”

“我并没有因此对你不满，”她说，“完全没有。他也没有，我想没有，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我们都很了解你为什么离开，那时候我们都知道。”

“谢谢你，”乔说，“也许有一天你能跟我说说。”

“乔，是你后来没有回家，跳船或不管当时你做的什么事。”

“对那件事，我也很抱歉。”

“那才是我一直无法理解的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连自己都被这种大胆行径吓了一跳。她让他握了九秒钟，然后缩回去，眼神里有点责备的意味。

“我不知道如何回到你身边，”他说，“我试了好多年，你要相信我。”

他很意外地发现她的唇压在他的唇上。他把手放上她丰满的胸部，身子倾向一旁，斜倚在镶板的墙壁上，艾瑟·克雷曼的照片因此脱离了铁钉。乔开始伸手到她牛仔裤的拉链里探索，金属牙齿咬着他的手腕，他确定在汤米放学回来前，她会脱掉牛仔裤，而他将在这个走廊上，扑到她身上。原来他一直都错了，介入他们之间的并不是她的怒气，而是有一片跟他一样的渴望玻璃窗将他们隔开。接着，他赫然发现他们又站在走廊中央，周遭原本疯狂地响彻云霄的各种警铃与空袭警报，在一瞬间归于寂静。她把他弄乱的东西放回原位，拉起裤子拉链，整整头发。她唇上的颜色全都抹到了脸颊。

“嗯……”她说。然后又说：“也许时候还没到。”

“我了解，”他说，“时候到了请跟我说。”他原本希望这句话听起来很有耐心、很配合，但不知为什么一说出口，却觉得是卑微乞怜。罗莎笑了起来，她双手环抱着他，他抹着她脸颊上凌乱的唇膏，直到完全消失为止。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她的牙齿尖有茶渍。“我是说，怎么在汪洋大海中离开那艘船的？”

“我根本没有上船，”乔说，“我在前一天晚上搭飞机离开了。”

“可是有军方的命令。我不知道，还有医疗证明什么的。山米拿影印本给我看过。”

他脸上露出神秘的卡瓦利式微笑。

“永远遵守规定。”她说。

“那回做得很漂亮。”

“我相信是很漂亮，亲爱的。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

他的唇印在她头发分线。她的头发上有种火柴头的诱人气味，是她最喜欢的正山小种的气味。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他说。

起先她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退后一步，头歪向一边，挑起眉毛。这是种嘲弄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他们先前还在一起时她就有这样的表情。

“我想到了，”她说，“我们现在要好好想想，把你那些该死的漫画收到哪里去？”

14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七个。”

“一百零二。”

“我只数到九十七。”

“你数错了。”

“我们需要一辆卡车才行。”

“我一直跟你这么说。”

“一辆卡车，然后还得要一间仓库。”

“我一直想要有间仓库，”乔说，“我一直都有这个梦想。”

尽管乔对于究竟有多少漫画塞在他自己制作的松木箱里始终含糊以对——全套的《动作漫画》与《侦探漫画》，《鹰侠》与《美国队长》，《法网恢恢》与《正义无价》，《图说经典名著》与《圣经图画故事》，还有一堆《出击》《乒零》《乓啷》《叮铃》《咚隆》《噼里》《啪啦》《滴里》《嘟喑》和一堆《叹为观止》《耸人听闻》《登峰造极》《万人空巷》——但是代表帝国大厦业主的地产联合证券公司寄给他的信却一点也不含糊：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因为违反租约，已经遭到驱逐。换言之，乔所累积的这九十七或一百零二个装满漫画的木箱，连同其他行李都必须搬走，否则将被直接丢弃。

“那就丢了呗！”山米说，“有什么大不了的？”

乔叹了口气。虽然全世界都认为这是垃圾——就连成年后几乎一辈子都在画漫画、卖漫画的山米·克雷也不例外——乔却深爱着他的漫画书：他爱漫画书里劣质的分色、剪裁粗糙的纸张、空气枪和舞蹈课和青春痘药膏的广告，还有在比较旧的几本书上流连不去的地下室味道——乔在旅行时曾经把这些书存放在储藏室里。当然，他最爱的还是书里的图画与故事情节——十五年来，五百位老男孩在灯下埋首工作、搜索枯肠，将他们的不安全感与幻想、他们的愿望与疑惑、他们所受的学校教育以及性反常心理，全都幻化成这种只有最愚钝痴盲的社会才会拒绝接受的艺术形态。他在猪湾精神病房住院的那段时间，也是靠漫画书才让他保持神智清明。乔回到美国本土后，在弗吉尼亚州的青克提格海边租了间小木屋，在接下来的整整秋冬两季，忍受着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的刺骨寒风，只有一台旧的电暖器散发出头发烧焦的气味，让他几乎中毒。还好有一万支老金牌香烟和一堆《惊奇队长》（正好是队长跟一只懂得心灵感应、企图征服世界的蚯蚓——心智先生——之间长达二十四个月令人难以想象的斗争），才让乔最终彻底摆脱他从冰上回来后对吗啡的渴望。

一般人对漫画最常见的评语，说它们不过提供了一个轻松的方法让人逃避现实。但对乔来说，在乔失去了母亲、父亲、弟弟和外公、年轻时候的朋友与敌人、挚爱的老师伯纳德·孔恩布鲁、他的城市、他的历史——他的家——之后，他反而成了替漫画辩驳的最有力证词。他这一生中逃脱过无数次，挣脱绳索、铁链、箱子、袋子与板条木箱，解开手铐与脚镣，逃离国家与军队，逃离爱他的女人的怀抱，逃离了坠机与鸦片毒瘾，逃离了意图置他于死地的冰封大陆，如今逃避现实。他觉得——尤其是在战后——漫画是值得尝试的挑战。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加油站厕所里发现一本《贝蒂与维若妮卡》后那半个钟头的平静：在俄勒冈州麦德佛城郊的树林里，阳光斜斜地打下来，他带着这本漫画躺在一棵枞树下，全心全意地沉浸在三原色的世界里，里面尽是低俗的插科打诨、沉重的墨水线条、莎士比亚式的闹剧，还有那两个大牙、蜂腰、有着如女神般的女孩，时明时暗、深沉近似东方的神秘色彩，永远在她们友谊的对立间纠缠不清。失去一切的痛苦——虽然他永远不会这么说——在那些日子里如影随形，像是胸口梗着一颗冰冷光滑的大球，就在胸骨后方。然而，他在那棵道格拉斯枞树下光点斑斓的树荫里躺了半个钟头，看着《贝蒂与维若妮卡》，那冰球竟然不知不觉地融化了，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才是魔术——不是头戴丝绒高帽、手拿纸牌或大胆残酷的脱逃术那种显而易见的魔术，而是真正的艺术魔力。这正说明了这个吞噬了他家庭与家人的世界——现实世界——有多么混乱、破碎，竟然连这种绝对称不上容易的逃脱演出也受到一致的鄙视。

“我知道你觉得这些都是垃圾，”他说，“但你是最不应该有这种想法的人。”

“是啦，是啦。”山米说，“好吧。”

“你在看什么？”

山米走进史密斯兰卡小姐的办公室，解开一捆已经绑好的画册作品夹。那天早上九点钟，山米去法老王办公室上班途中，把乔送到这里，展开他清理行李的辛苦工作。现在已将近晚上八点，乔一整天拖、拉、打包再打包，完全没有休息。他的肩膀酸痛，指尖红肿，心里也有点难过；回到这地方，发现所有东西都像他离开时一样完整——然后又必须开始拆解——让他感到迷惑。刚才山米走进来时的眼神，让乔心里一阵刺痛。山米看到乔还在这里，正要完成所有工作，露出一种愉悦的惊喜神情——不是因为事情做完了，乔心想，而是发现自己仍在这里。他们三个都以为他会再度离开他们。

“我只是要再看看你画的这些东西，”山米说，“这些都很漂亮，我得告诉你，我真的很期待全部看过一遍。”

“我觉得你不会喜欢。也许没有人会喜欢。太阴沉了。”

“看起来确实很阴暗。”

“我觉得对漫画来说太阴暗了。”

“这是开始吗？老天，你看这篇章页。”山米把大衣挂在手臂上，整个人蹲在地板上，身边是一大堆黑色的纸板画册作品夹，那是他们今天早上去珍珠美术社买的，准备让乔用来装他五年来的作品。他的声音变得阴暗陈腐。“魔像！”他摇摇头，开始研究第一张篇章页——总共有四十七张篇章页——这是乔在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这段时间绘制的两千两百五十六页漫画里的第一页；汤米向警方暴露他的行踪时，他正在画第四十八章，也是最后一章。

乔在1949年秋天抵达纽约，当时他有双重目的：其一是开始创作关于魔像的长篇故事，这个故事在他的梦里、在餐馆里、三年前离开青克提格后启程在横越南部与西北部的巴士旅途中，一格一格、一章一章地在他脑海里成形；其二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甚至一开始还只是想偷偷地，再看罗莎一眼。他试着跟这城市建立极少数的联系——在帝国大厦租了间办公室、开始固定参与陆添能的密室聚会、在珍珠美术社开了个账户——然后定下来执行他的双重计划。尽管他在工作上的起步很快也很稳当，但事实证明，他想重返罗莎·萨克斯·克雷生活圈的计划，即使是一次一点点地进展，相形之下却困难得多。他在工作上的期望是要改变人们对这种艺术形式的观念与理解，在1949年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认为漫画是种自我表达的方式，其力量之强大，不下莱斯特·杨[18]手中的科尔·波特[19]的曲目，或是奥森·威尔斯手上一出关于不快乐富翁的廉价通俗剧。《魔像》进展得很顺利，占据了他所有时间与注意力；他在书里各种强而有力的主题中越陷越深：布拉格及城内的犹太人、魔术与谋杀、迫害与解放、无法弥补的罪恶与毫无机会一搏的纯真；夜复一夜，他在绘图桌旁梦想着这个漫长如幻觉般的故事，讲述一位个性倔强的非人类孩童——魔像约瑟夫——如何牺牲自己，拯救这个黑暗的世界，带来光明的救赎，因为整个世界的安危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在这个过程中，乔理解到这样的工作——讲述这个故事——有助于他的复原。所有无法表达的悲伤与黑暗疑惑，不论在过去或后来，不论是对海军的精神科医生、佛罗里达州奥兰多附近某廉价旅馆里跟他一起流浪的旅客、他的儿子或是在他重返这个世界后少数还爱着的人，他都无法一吐为快。不过这些情绪都化为令人晕眩的角度和直率荒凉的构图，交叉扁平电缆和整片的黑色阴影，成为他庞大漫画书里膨胀、分裂与切成细条的格框。

过了一阵子后，他开始对自己说，他的计划不只是双重目的，而且也分为两个步骤：等到《魔像》完成后，他就准备再去见罗莎。他心怀悲哀、愤怒与一阵阵不理性的责难，离开了她——从她的身边逃走了；所以他跟自己说，他最好——这样才对，不是吗？——是赎罪之后再回去找她。然而，尽管这样的自圆其说起初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可是到了1953年，当汤米·克雷无意间在魔术店里撞见他时，他那种自愈的能力早就消耗殆尽。他需要罗莎——需要她的爱、她的胴体，更重要的是，她的原谅——才能完成他笔下的工作。唯一的问题是：到那个时候，就像他跟罗莎所说的，为时已晚，他等得太久了。分隔他与罗莎之间的长岛六十英里距离，似乎比凯文尼特观测站和巨人之家之间一千英里犬牙交错的冰山更难以穿越，比威克菲尔德及其挚爱的妻子之间的三条伦敦街道更遥不可及[20]。

“这有脚本吗？”山米说着翻到下一页，“还是说，就像一部无声电影？”

每一格漫画里都没有对话气球框，事实上除了图画本身的文字外——例如大楼招牌和路标、瓶子上的标签、情书上的地址等形成情节一部分的文字——整本漫画中都没有其他文字，就连每一章开始在篇章页一再出现的“魔像！”一词，每次出场时都有不同的伪装：八个字母与惊叹号有时化身为一整排房舍，有时则变成楼梯，变成九个木偶、九个蜘蛛般的血滴，或是九个饱受鬼魅摧残的女子形成一整排的人影。乔原本想留到最后再贴上气球框，填满文字，但始终舍不得这样破坏他的版面。

“有脚本，是德文的。”

“这个应该会广受好评。”

“这根本不会受到评论，这是不卖的。”他在创作《魔像》的五年间，发生了一个矛盾的情况：他在漫画格框中投注越多的心力、越多的情绪与哀愁——换言之，漫画所表现的力量越有说服力，越能证明漫画也是个人用以自我表达的工具——他就越是不想拿给其他人看或把这个已经变成他哀悼、罪恶与报应的秘密记录公诸于世。就连让山米翻阅，他都感到不安。“走吧，山米，嗯？我们该走了吧？”

但山米根本听不见他说话，只是缓慢地翻着第一章的画页，从没有文字的图画中揣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乔看着山米阅读他的秘密之书，体内有股暖流从他横膈膜后方通过。

“我——我想我可以试着跟你解说——”他开始说。

“没关系，我可以猜得到。”山米伸手到大衣口袋，看都不看一眼地掏出皮夹，拿出几张一块和一张五块钱钞票。“我跟你说，”他说，“我想我要在这里待一会儿。”他抬起头，“你可以自己去吃饭吗？”

“你要现在看这些东西？”

“是的。”

“全部？”

“当然！我花了十五年的时间爬过两英里高的垃圾堆，现在当然可以花几个钟头爬过三英尺高的天才作品。”

乔揉揉鼻翼，觉得山米的赞美暖流扩散到他的双腿，堵塞了他的喉咙。“好吧，”他终于开口，“可以的，但你能不能等到回家后再看呢？”

“我等不及了。”

“我已经被赶出去了。”

“操他妈的。”

乔点点头，拿起山米给他的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表弟这样使唤他了——就跟以前一样，而他还蛮喜欢这样的。

“还有，乔——”山米头也不抬地叫了他一声，乔等着。“罗莎跟我谈到，她，呃，我们觉得没问题，如果你想……我是说，我们认为应该让汤米知道你是他父亲。”

“我知道。是的，我想你会……我会跟他说。”

“我们可以一起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坐下来，你，他母亲，我。”

“山米，”乔说，“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或者要怎么说才对，不过——谢谢你。”

“什么？”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什么，也知道你因此牺牲了什么，我不配拥有你这样一个朋友。”

“乔，我希望我能大言不惭地说，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所以我是为了你做的这些事。但事实上，在那时候，我跟罗莎一样害怕，我跟她结婚是因为我不想当同性恋，可是我想我就是。也许你始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点，也许我知道。”

“就这么简单。”

乔摇摇头。“这也许是你娶她的理由，”他说，“但这并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一直留下来。山米，你是汤米的父亲，跟我一样。我觉得，甚至比我更像汤米的父亲。”

“我只是选了容易的事情来做，”山米说，“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手上的硬纸画板，那是第一章结尾部分的一系列图画，简单地叙述魔像的历史。“噢，”他说，“原来他们做了只山羊。”

“啊，是啊，”乔说，“汉尼纳拉比和奥夏亚拉比。”

“山羊魔像。”

“用泥土做的。”

“然后……”山米的手指在画页上随着剧情发展往下、往左右移动。“在他们历经这么多麻烦事之后，制作魔像看起来好像有危险似的。”

“确实是。”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他们就……吃掉它？”

乔耸耸肩。“他们饿了嘛。”他说。

山米说他知道他们有什么感觉，尽管他的意思似乎是说乔在诠释他的评语时太拘泥字面上的意义，不过乔的脑海里还是突然浮现一个画面：山米和罗莎一起跪在闪烁着火光的坩炉旁边，用手边现有的材料制作出什么可以让他们维生的东西。

他坐电梯到一楼大厅，坐在帝国药房吧台旁他平常坐的那张高脚椅上，只不过这次没戴黑眼镜和假胡须，也没有把烟囱帽拉过眉毛、盖到眼眶。他跟平常一样点了盘煎蛋和猪排，接着往后坐定，开始拗起指关节。他看到柜台的人看了他一眼，于是乔站起来，有点表演性质地往旁边挪了两个座位，就坐在可以看到三十三街的窗户旁边，街上的人也都看得到他。

“改成芝士汉堡吧。”他说。

乔的耳朵听着淡粉红色的肉片在烤架上嗞嗞作响，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思索着山米刚刚跟他说的事。他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在1941年秋冬那几个月里，他表弟与崔西·培根走在一起的那种感情。在对这件事极有限的思考中，他一直认为山米年轻时跟同性之间眉来眼去，无非是因为精力过盛与心灵寂寞交互影响后所产生的古怪游戏，而且已经随着培根在所罗门群岛上空某处骤然消逝而消逝了。在乔从军后，山米突然采取行动，跟罗莎结婚——仿佛他一直在等待时机，一旦乔不再是他的阻碍，也就不必再压抑自己对性爱的迫不及待，而且也完全符合传统——在乔看来，似乎这正代表着山米断然结束他波希米亚式叛逆的短暂实验。山米和罗莎养个孩子，搬到郊区定居，努力工作。多年来，在乔栩栩如生的想象中，他们一直是彼此相爱的夫妻，山米的手臂揽着她的肩膀，而她的手臂则搂着他的腰，恩爱的模样镶嵌在拱形的篱笆藤架下，藤架上攀满了红艳盛开的美国玫瑰。直到现在，他一边看着三十三街的交通堵塞，一边抽烟、吃着汉堡、啜饮着姜汁汽水，这才掌握到全部的事实。山米不但从未爱过罗莎，他也没有能力爱她；对于罗莎，他始终只有那种半开玩笑性质的同伴情谊，就像一栋简陋的房舍，长年埋藏在沉重债务的荆棘下，被挫折与责难的常春藤掐得喘不过气来，从来没有打算住满一家子的人。他也是到现在才理解，山米的牺牲不只是为了乔、为了罗莎或为了汤米，也是为了他自己：不只是英勇的行为，同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有意识的自我监禁。乔不觉为之骇然。

他想到楼上那两个小房间里堆积如山的漫画箱；五年来，他的生活就是蜷伏在这个箱子的假底，直到汤米将他释放出来；同时他也从大箱子的假底里面释放出几千个小箱子，整齐地堆放在一沓沓硬纸画板旁或堆成一整排放在破烂的漫画书对面。过去这十几年来，他和山米填满了这些漫画，在画格里塞满原始材料和垃圾碎片，以自己的方式，试着将这些材料组合成各种不同的魔像。在文学与民间故事中，从洛埃拉比的魔像到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科学怪人，魔像的重要性与魅力就在于他们没有灵魂、永不倦怠的非人神力、人类野心狂妄自大的隐喻联想以及令人惊骇的能力，能够轻易地超越其造物者的控制，让他们既恐惧又崇拜。但在乔看来，这些似乎都不是促使人类在历史中一再冒险制作魔像的真正原因——浮士德的自大傲慢尤其不是，对他而言，魔像的成形代表着一种希望，在绝望时代里万分之一的希望。这是种渴求的表现，希望借由几个神奇的字眼和一双艺术的巧手能够创造出一点什么——简陋、驽钝但是充满力量的东西——能够免于毁灭的束缚，免于疾厄、残暴与更大造物主无可避免的失败。追根究底，这代表一个虚无的希望，想要逃脱的希望。像逃脱侠一样，溜出现实缠绕的铁链与生理法则的束缚衣。哈瑞·胡迪尼在这个世界的帕拉斯女神戏院与竞技场戏院里徘徊，这里有一整个货柜的木箱与纸箱阻碍着他，里面堆满了铁链、金属器具、鲜艳的彩绘房舍与俗套的把戏，而这个世界一直受到这样的渴望鼓舞，才会如此生气蓬勃，但他却从来不曾满足这个欲望：他想要有一次真正的逃脱，即使只有一次也好，把头伸出这个世界边缘的疆界，摆脱严苛的物理极限钳制，一探边界外神秘的精神世界。乔在报上看到有关参议院即将调查漫画的报道，文中讲到阅读漫画可能导致的有害后果，冗长的故事中一再提到“逃避主义”，并以长篇大论强调满足这种逃脱的欲望可能会戕害年轻的心灵——仿佛生命中还有什么更高贵或必要的事情可做一样。

“你还需要什么吗？”柜台的人看到乔抹抹嘴，然后把餐巾丢到盘子上。

“是的，一个煎蛋三明治，”乔说，“多加点蛋黄酱。”

乔离开一小时后，带着一个褐色纸袋，里面装着一个煎蛋三明治和一包宝马香烟——因为他知道现在山米应该已经把烟抽完了——最后一次回到七二〇五室。山米脱掉外套与鞋子，领带也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卷成一团。

“我们一定要做这个。”他说。

“要做什么？”

“待会儿再跟你说，我想差不多快看完了。我差不多快看完了吧？”

乔弯下腰去看山米的进度。魔像显然已经到了草率建成的蜿蜒楼梯，断裂的木板和凸起的铁钉——几乎是在刻意模仿塞加或丰特恩·福克斯——引领他走向天堂摇摇欲坠的大门。

“你快看完了。”

“因为没有文字，所以看起来就快得多。”

山米从乔手中接过纸袋，打开来往里头看了一眼；先拿出锡箔纸包的三明治，然后是那包烟。

“我要拜倒在你脚下。”他说着用一根手指拍拍那包烟。他拆开盒子，用嘴唇叼了一支出来。

乔走到一堆箱子旁边，坐了下来。山米点了烟，翻过最后的十几页——在乔看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把香烟搁在尚未拆开的三明治上，把画纸收进最后一个作品夹里绑好，然后把烟塞回嘴里，这才打开三明治，一口咬掉四分之一，一面抽烟，一面咀嚼着。

“怎么样？”

“所以，”山米说，“这里面有很多犹太的东西。”

“我知道。”

“怎么了？你又发病了吗？”

“我每天都吃猪排。”乔伸手到附近的一个箱子里，拉出一本没有书皮、只剩下软软的内页和松脱书背的书。

“《古以色列神话与传奇》，”山米看着念出，“安洁罗·雷波特著。”他翻着书页，用尊敬而质疑的眼神看着乔，仿佛觉得自己发现了乔得到救赎的秘密，因此必须心存怀疑，“你现在都看这些东西？”

乔耸耸肩。“全都是谎言，”他温和地说，“我猜。”

“我还记得你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进安纳波办公室的第一天。你还记得吗？”

乔说，他当然记得那天。

“我给你一本《超人》，然后叫你替我们也想个超级英雄，结果你却画了个魔像。我还觉得你很白痴。”

“我是很白痴啊。”

“那时候你的确是。不过那是1939年。现在是1954年，我一点也不觉得魔像会让你看起来很白痴。我有件事要问你。”他四处张望，寻找餐巾纸，最后拿起领带，抹掉满嘴油光。“你有没有看过比尔·甘尼斯在综艺漫画做的东西？”

“当然有。”

“他们做的漫画可不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他们有顶尖的艺术家，他们有克兰道尔。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他。”

“克兰道尔确实是顶尖画家，这点毫无疑问。”

“他们做的东西，连成年人都会看。是成年人的玩意。很阴暗，也很险恶，我觉得啦！不过你看看四周，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险恶的时代。你看过泥巴人吗？”

“我很喜欢泥巴人。”

“泥巴人啊，我是说，说真的，那是漫画里的人物，对不对？基本上，他就是一堆有知觉的泥巴、杂草，还有——我也不知道——沉淀物和一张小嘴。他到处打破东西。不过他也算英雄吧。”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我要说的是：现在是1954年，你可以看到一堆泥土到处走来走去，而孩子们还觉得这样的人值得崇拜。你想象一下，他们如果看到魔像会怎么样？”

“你想出版这个？”

“也许不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

“啊！”

“这玩意儿太犹太了。”

“这倒是真的。”

“谁想得到你会知道这些东西？卡巴拉密教，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啊？还有那些天使……那些是不是天使啊？”

“大部分是。”

“我的想法是这样：这些东西各有特点，不只是魔像这个角色而已，还有你的天使——他们有名字吗？”

“有梅丹佐、乌列尔、米迦勒、拉斐尔。还有一个撒慕尔，不过他是坏人。”

“有尖牙那个？”

乔点点头。

“我喜欢那个。你知道吗？你的天使看起来就像超级英雄。”

“呃，这是漫画嘛。”

“我就是这么想。”

“犹太人的超级英雄？”

“什么？他们全都是犹太人啊，那些超级英雄——像超人，你不觉得他像犹太人吗？来自古老的国度，像那样改名换姓。克拉克·肯特，只有犹太人才会替自己取这种名字。”

乔指着他们两人之间，放在地板上那堆塞得鼓鼓的画册作品夹。“可是里面有一半的人物是犹太拉比啊，山米。”

“好吧，我们可以稍做修改。”

“你希望我们再度合作？”

“呃……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玩意儿实在太好了，让我想要……再做一点什么事，让我可以引以为傲的事。”

“你已经可以非常自豪了，山米。你做得很好。这一路来，我一直跟你这么说的。”

“什么叫这一路来？你从珍珠港事变后就走了。”

“在我心里。”

“难怪我从来没收到这个信息。”

这时候，门外传来不太清楚、试探性的敲门声，让他俩都吓了一跳。大门没关，有人站在走廊上，敲着门框。

“有人在吗？”一个双簧管声调，有点迟疑，但乔却觉得熟悉得有点奇怪。“喂？”

“啊！他妈的惊异迷你收音机！”山米说，“你看是谁来了？”

“我听说在这里可以找到你俩。”薛尔顿·安纳波说。他走进房里，跟山米握了手，然后摇摇晃晃走到乔的面前站定。他的头发几乎全掉光了，不过身上的肉却一点也没少，下颏的赘肉比以前还多，眉头紧皱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然而他的眼睛却闪着光芒，在乔看来，似乎充满了温柔与懊悔，仿佛他眼前看到的不是乔，而是他们上次见面后倏忽而逝的十二年光阴。“卡瓦利先生。”

“安纳波先生。”

他们握了手，然后乔就觉得整个人被这肥大男人粗鲁、酸涩的拥抱所包围。

“你这个疯狂的混蛋！”他松开乔之后说。

“是的。”乔说。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你好吗？”

“还不错。”

“前几天那些个傻事是怎么回事，啊？你让我成了坏人。我应该要对你暴跳如雷才对。”他转向山米。“我应该对他暴跳如雷，你说对不对？”

山米清清喉咙，“不予置评。”

“你好吗？”乔问他，“生意怎么样？”

“啊，尖锐的问题，跟以前一样，从你俩嘴里冒出来的都是这种问题。我能怎么说呢？生意不好。事实上是非常、非常差。好像电视制造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现在又有一群浸信会疯子，不知道是在阿拉巴马州还是什么鬼地方来着，竟然把漫画书堆起来，放火烧掉！因为他们说这些书冒犯了耶稣，侮辱了美国。放火烧书啊！你能相信吗？如果战争结束后，他们要在阿拉巴马州的街上烧书，那我们干嘛要去打仗？然后又有那么一个不关他屁事的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写了那么一本鸟书，好啦，连参议院的委员会都要派人来……你听说了吗？”

“我听说了。”

“他们有传唤我。”山米说。

“你收到传票啦？”安纳波嘟起嘴。“我没收到。”

“一时疏忽漏了。”乔猜测道。

“他们为什么要传唤你呢？你不过是家五流出版社的编辑，请原谅我这么说。”

“我不知道。”山米坦承。

“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捉到你什么把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额头。“天哪，真是群疯子！我真是不该让你们说服我放弃新奇产品的事业，我跟你们说，从来就没有人会堆起放屁椅垫，然后放把火烧掉。”他走到室内唯一一张椅子旁边。“你们不介意我坐一下吧？”他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刚开始仿佛只是为了演出效果所做的表面功夫，可是到最后，这口气却承载着惊人的忧愁。“我跟你们说另一件事，”他说，“我到这儿来不是只为了跟卡瓦利打招呼而已，我觉得我应该——我觉得你们可能会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山米说。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的那场官司吗？”安纳波说。

第二天——1954年4月21日——纽约州上诉法院针对“全国期刊出版公司控告帝国漫画公司”一案，终于作了判决。那时候，这个案子在法院里进进出出，被告几度提出和解条件，却一再遭到拒绝。法院几度推翻原判，发回更审，其中的法律策略操作极为琐碎复杂，在此就不多费篇幅详述。总之，业界普遍认为全国公司这个案子的控告基础甚为薄弱。虽然超人与逃脱侠同样穿着紧身衣，同样力大无穷，也同样有奇怪的冲动想要隐藏他们的真实身份，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笨手笨脚、整天犯错的人，不过从1938年以来出版的漫画里，有许多其他人物也有同样的人格特质与特色，至少在二次大战结束前，还有很多漫画人物都拥有这些特质，直到战后，超级英雄的热潮逐渐退烧，这些伟大的角色才一个个或是整批死亡消失。尽管全国公司在法庭上也同时控告法西出版公司的惊奇队长和维克多·法克斯的惊奇超人，但有许多其他强人却不受干扰，如神奇超人、大师超人、蓝甲虫、黑鹰人、潜艇人等等，他们依然获准穿着某种形式的紧身内衣，表演各种特技，其中也包括飞行在内，完全不需要赔偿全国公司，也没有明显的财务损失。事实上，有很多人辩称，在市场上对超人霸权的最大损害其实是来自全国公司本身的模仿与抄袭——钟点人、女超人、命运博士、星际超人、绿灯侠等——其中很多人物根本就只是原版的变形或模糊的倒影罢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山米已经一再提出辩解，就连超人这个角色本身也是个综合体，结合了“这些家伙从其他人那里偷来的许多点子”：尤其是菲利普·韦利——在他的小说《神鬼战士》中，休果·丹纳就是个刀枪不入的超人英雄；艾德格·莱斯·布洛斯——他笔下的孤儿英雄，年轻的葛雷史托克爵士，长大后变成了泰山，成为劣等生物的贵族保护者；还有李福克的报纸四格漫画《幻影侠》，这位成为漫画书名的人物堪称超人时装的先驱，首创彩色连身内衣，打击罪无可赦的对手。逃脱大师有这么多与众不同的特点——他是舞台上的演艺人员，本身极为脆弱，必须倚赖助手团队的协助——其实跟克莱普顿星球的子民没有太多相似之处。这些年来，有些法官，其中包括伟大的勒尼德·韩德，都曾试图找出二者间极细微但关键的差异——倒也不尽然有嘲讽的意味就是了。后来，甚至连“超级英雄”这个名词都出现了法律上的定义[21]。最后，上诉法院英明睿智的审查团，推翻了纽约州高等法院的判决，做出与漫画界共识相左的认定，宣判原告胜诉，也就此决定了逃脱侠的命运。

然而，就像签订了《根特条约》的消息迟到两个月才传到比洛克西的兰伯特将军手上一样[22]，在法院的判决送达前，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今天，”安纳波说，“我杀了逃脱侠。”

“什么？”

“我杀了他。或者我们说他退休了吧。我打电话给路易斯·奈泽，我跟他说：奈泽，你赢了，从今天开始，逃脱侠正式退休。我放弃了，我决定和解，我签署了他的处决令。”

“为什么？”

“这几年，逃脱侠系列漫画一直让我亏钱，但你知道，因为有各种不同的授权协议，多少还有些剩余价值，所以我才一直持续出版，只不过为了让这个商品标志继续存在而已，可是销售量已经有好一阵子都呈直线下降了。孩子们，超级英雄已经死了。算了吧！我们现在的畅销书——《惯犯》《恐怖钳》《心与花》《巴比萨克斯》——没有一本是超级英雄类型的。”

乔已经从山米那里听说了。超级英雄易装打扮、惩恶锄奸的年代早已过去了。天使、彗星人与鱼鳍人、雪人与砂人与水力人、勇气队长、旗帜队长、自由队长、午夜队长、冒险队长和胜利少校、火焰侠与闪电侠与光线侠、督察员、守卫者、盾牌人与守护神、绿灯侠、红蜜蜂、鲜红复仇者、黑帽子与白线条、猫人与小猫咪、子弹人与子弹女郎、鹰人与鹰女、闪星小子与条纹机工、午夜博士、精彩先生、机关枪先生、史嘉莱先生与胜利小姐、娃娃人、原子与迷你侏儒等，都因为读者的口味更迭、老化、电视问世、市场饱和以及所有打不死的对手全都在广岛与长崎一网打尽，就像掉进了打谷机的旋转刀片下，全都打成肉泥。40年代的伟大英雄中，只有全国公司的几员猛将——超人、蝙蝠侠、女超人和他们的少数随从——还能坚持下去，固定出刊并有商业收益；不过即使是这些英雄人物，也得含屈受辱，看着他们战时的销售量腰斩甚至还少得更多，或是在其他名称的刊物里屈居二线角色，或是饱受越来越胆大妄为的作者欺凌，不得不加装各种吸引读者目光的新奇产品或机关道具，从十五种不同色调与口味的克莱普顿雷射光，到蝙蝠猎犬、蝙蝠猴，乃至一个具有超能力和一对精灵耳朵的讨厌鬼，名字叫做“蝙蝠小精灵”。

“他死了。”山米惊讶地说，“我真不敢相信。”

“真的！”安纳波说，“在这些听证会后，这整个行业都死了。孩子们，你们现在是第一个知道的。”他站起身。“我决定退出这行。”

“退出？你是说你要卖掉帝国公司？”

安纳波点点头。“我打电话给路易斯·奈泽之后，就打给我的律师，叫他开始准备相关文件。我要在屋顶塌下来前找个傻瓜来顶着。”他看着身边堆放的箱子。“你看看这地方，”他说，“你永远都是这么邋遢啊，卡瓦利。”

“没错。”乔说。

安纳波开始往外走，然后又转身。“你们还记得那一天吗？”他说，“你们两个带着魔像的图画走进来跟我说，你们要让我赚一百万？”

“我们做到了，”山米说，“比一百万多得多了。”

安纳波点点头。“晚安了，孩子们，”他说，“祝你们好运。”

他走了后，山米说：“我希望我有一百万。”他温柔地说着，眼神望着前方，仿佛前方有个什么看不见的可爱东西。

“为什么？”乔说。

“这样我就可以买下帝国公司啦。”

“你要买？我还以为你痛恨漫画呢。你觉得做这行很不好意思。如果你有一百万的话，你可以做很多其他想做的事。”

“是的，”山米说，“你说得没错。我在说什么呀！都是你画的这些魔像什么的把我搞昏了头。你总是有办法让我搞不清楚自己现在最该干嘛！”

“我？有吗？”

“你以前总是让人觉得相信这些吹牛胡诌没问题。”

“过去是没问题啊，”乔说，“我觉得也许我们两个当初都不该停下来。”

“那时候你很沮丧啊！”山米说，“你想去杀真的德国人。”

乔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作声，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沉默开始跟山米对话。

“嗯！”他终于开口。

“你杀了德国人啦？”

“一个，”乔说，“而且是意外。”

“那你有没有——有没有让你觉得——”

“让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坏的人。”

“嗯。”山米说。他又回去继续看《魔像》的最后一章，站着看手上的画板；画纸上是天堂门口一名脚夫手上拿着铃铛，铃铛里的铃锤竟然是个开口笑的人头骷髅。

“逃脱侠很好笑。”乔觉得自己想得到山米的拥抱，但转念一想，好像他们从来没做过这事。“我不是说他很可笑啦。”

“可不是么？”

“你会难过吗？”

“有一点。”山米从《魔像》的最后一页抬起头来，撅着嘴，似乎在感觉的黑暗角落里亮起一盏灯，看看那里有什么东西。“可是不像我想象中那么严重。已经过去了，你知道，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他耸耸肩。“那你呢？”

“跟你一样。”他向山米走了一步。“已经过了这么久。”

他笨拙地用手臂揽住山米的肩头，山米低着头，两人就这样前后摇晃了一会儿。他俩想起1939年的那个早上，他们带着逃脱侠和他的冒险同伴们一起走进安纳波在克莱姆勒大楼的办公室。山米嘴里吹着《法纳西》的曲调，乔则仍因在想象中一拳打中阿道夫·希特勒的下巴而洋溢着狂喜与愤怒。

“那真是个好日子。”乔说。

“最好的日子之一。”山米说。

“你有多少钱？”

“绝对不到一百万。”山米从乔的手臂里钻出来，眯起眼睛，看起来突然变得很机灵，很像安纳波。“你为什么这么问？那你有多少钱，乔？”

“还不到一百万。”

“还不到——你是说——哦，那笔钱哪。”

从1939年起有两年的时间，乔每星期都会存一笔钱准备做为家人来美国后的生活费。他预期他们的健康会受损，而且也不容易找到工作，最重要的是，他想替他们买栋房子，在布朗克斯或新泽西买栋独门独院、还有花园草地的洋房。他希望他们再也不要跟任何人合住一个屋檐下了。到1941年底，他几乎每次都能存上一千多块；此后，除了让十五个孩子永远躺在大西洋海底山脊、与沉积淤泥作伴的那十万美元外，他几乎没碰过那笔钱。事实上，这笔金额还在持续膨胀，因为虽然他人不在，但一直播到1944年的逃脱侠广播剧的版税仍然存进他的账户，另外还有两笔大额收入，那是帕纳赛斯系列电影签约金中他可以分到的部分。

“是啊，”他说，“我还有那笔钱。”

“这样才公平。”

“一直都在那里，”乔说，“存在东城戏剧人才信贷联合会里，从……呃，从1941年12月6日‘米利安方舟’号沉没以后。”

“十二年又四个月。”

“一直都在那里。”

“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乔同意他的说法。

“我想没什么理由一直把钱放在那里。”他说。想到能够再度跟山米合作，让他十分兴奋。他花了整整五年时间画漫画，整天画、整天画——除了偶尔停下来休息，看一两本漫画外——到了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全世界漫画史上最伟大的漫画艺术家了。他可以在十页画纸之间，详述一个人物生命中的一段关键插曲，将版面裁剪到细得不能再细，直到时间完全静止，但却超越生命本身不能回复的动能。或者他也能让单一格框横跨两个全页，只描述单一事件，巨大的画框里塞满了舞者、实验设备、马匹、树及树荫、军人和婚宴上的狂欢醉汉。有时心血来潮，他也会将整个格框涂成一片阴影，一片纯黑的阴暗，但画面上的每样东西依然清晰可见，每个动作都不会出错，每个表情都同样清楚。他用一对非英语系的耳朵，跟所有伟大的漫画艺术家一样，仔细研究状声词的力量，并有着过人的理解，像是“唏”“噼”“哚”这些新发明的字眼，他都能正确拼写出来，替一把大镰刀、下雨天地面上的一摊积水或瞎子敲在空锡杯底部的半先令钱币制造出栩栩如生的效果。可是他已经没东西好画了。他的《魔像》已经结束，或者说，至少已接近尾声。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在生活与情绪的种种层面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想我可以，”他开始说，“你觉得我能吗？”

在此刻，比过去任何时间，他都更想替山米做点什么。看到山姆如此沮丧、不快乐，这让他感到震惊。能够伸进过往的袖子里，拉出一点什么东西完全改变山米的情况：拯救他、解放他、让他恢复生气——那会是场多精彩的表演啊。只要画笔一挥，根据古老的联盟秘密，他就可以给山米一把金钥匙，将他获得的自由礼物传递下去，因为他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偿还他的自由债。

“我知道我应该。”乔接着说，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脸颊开始发烫——他哭了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噢，我应该把这笔钱丢掉。”

“不要这样，乔。”现在轮到山米用手臂揽着乔。“我知道你不想动用那笔钱。我是说，我想我知道。我可以理解那是……呃，对你来说，那代表一件你永远不想忘记的事情。”

“我每天都在忘记，”乔试图挤出微笑，“你知道吗？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不记得要忘记了。”

“你还是留着这笔钱吧，”山米温柔地说，“我不需要拥有帝国漫画公司。那是我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我不能。山米，我希望我可以，但我不能。”

“我知道，乔，”山米说，“你还是留着这笔钱吧。”

15

没有任何铁链可以锁住、没有任何墙壁能够监禁的脱身大师逃脱侠，在纽约州上诉法院一声令下，从这个世上消失了。第二天，一辆中等尺寸的白色货车，在拉瓦锡大道一二七号门前停下；车身上有类似啤酒瓶上的蓝色文字，写着：“纽约单身汉巴登拖车公司”，拱弧形的文字下方画着一束小蓝花。那是个沉闷的四月午后，将近五点钟，虽然天色还很亮，但货车却开着车灯，仿佛行进中的葬礼车辆。这一整天间歇地下着阵雨，直到近黄昏时，沉重的天空似乎才安定下来，像张毯子笼罩在布伦镇上空，灰色的毛毯折折叠叠盖在房舍之间。邻居草地上还有年轻的枫树、无花果树和栎树，细瘦的树干映着午后深灰色的天空，看起来一片苍白，近乎磷光闪烁。

司机熄灭引擎，关掉车灯，从驾驶座爬下货车，他转动货车后门沉重的门锁，将横杆拉到一旁，掀开车门，车门铰链还发出一声金属的吱嘎声。以他的行业来说，他的身材算是难得的矮小，不过体型粗壮，有双内弯的罗圈腿，穿着一件蓝色连身工作服。罗莎从房子正面的窗户看着他，看到他盯着车上的货运，脸上露出显然是疑惑的神情。她以为——根据山米的描述——那一百零二箱漫画和乔搜集的其他杂物，连经验老到的搬运工人看了都要吃惊，不过也许那个人只是在想：他要怎么样才能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全搬进屋子里。

汤米在客厅窗前，站在她身边说：“他在做什么？”他刚吃了三碗米布丁，闻起来有婴儿的奶香味。

“也许在想我们要怎么把那堆狗屁玩意全塞进这个小鞋盒里，”罗莎说，“我不敢相信乔竟然不在家处理这件事。”

“你说‘狗屁玩意’。”

“对不起。”

“我可以说‘狗屁玩意’吗？”

“不可以。”罗莎身上的围裙沾满了酱汁，手上拿着的木勺上也同样是血红色的酱汁。“我不敢相信那么一辆小货车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

“妈，乔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想他随时都会到家。”从汤米放学回家后，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说同一句话了。“我今天做墨西哥辣豆和米布丁，他一定不想错过。”

“他真的很喜欢吃你做的菜。”

“他一直很喜欢。”

“不过他说，如果要他再也不吃猪排，恐怕还言之过早。”

“我才不做猪排呢。”

“培根是猪肉，我们吃培根啊。”

“培根不是真的猪肉，犹太法典有几个词指同样的东西。”

他们一起走到门前台阶。

“卡瓦利？”那人喊道，试着念出这源自法语的名字。

“跟那个法国歌星莫利斯·查瓦利耶念法差不多。”罗莎说。

“有个包裹。”

“这个说法好像太轻巧了，不是吗？”

那人没有回答。他爬进货车内，消失了好一阵子，然后先是一块木板坡道从车尾伸出来，像舌头一样往邻居的别克汽车方向伸过去，懒洋洋地垂在地上。接着传出一阵乒乒砰砰的嘈杂声，好像那人在车子里滚着啤酒桶似的，最后他从车子里出现，推着一台手推车从坡道下来，推车上是个巨大的长方形木箱。

“这是什么？”罗莎说。

“我在乔那里从来没见过，”汤米说，“哇！一定是他的装备！看起来好像——哦，我的天——是包装木箱逃脱术！哦，我的天！你想他是不是要教我这个？”

我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呢！“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亲爱的。”她说。

昨天晚上，乔和山米从城里回来时，带回了逃脱侠死亡的消息，两人都显得若有所思，在上床睡觉前几乎没说什么话。山米对乔似乎特别客气，甚至有点抱歉的样子，他炒了些蛋给乔吃，还一直问会不会太稀、会不会太干，还主动要替他炒些马铃薯。乔只以单个字词回答，罗莎甚至会说他的口吻不太客气。他跟罗莎或山米讲不到十几句话，就径自去沙发上躺下。她看得出来，这两个男人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他们都不肯说，她就认定这一定跟他们的心血结晶宣告死亡有关，也许他们还曾为了失去的机会互相指责。

这消息对罗莎来说当然也很震惊。虽然在卡瓦利与克雷不再合作后，由于山米不准家里有帝国漫画的书，她也就不再算是忠实读者。不过她偶尔还是会在中央车站的书报摊消磨个半小时，或是在史毕格曼的店里等候处方药时，翻翻《收音机》或《逃脱侠历险记》，这个人物在文化上早就已经不连贯了，不过他主演的漫画还是持续出版，而且据她所知，仍然很畅销。她多少有点不自觉地认为，逃脱侠那张英雄脸庞会永远存在，也许在午餐盒、海滩浴巾、早餐谷片盒、皮带扣、闹钟钟面，甚至在联合电视网[23]上，以无尽的财富与难以想象的满足在她面前炫耀。虽然她早该知道多想无益，但又无法不去想象这些财富都可能属于山米所有，如果他能好好掌握在七零八落的事业中那个无可反驳的时刻，将成果收割下来的话。当天晚上，罗莎熬夜工作，一边还担心着他们两人，结果比平常更晚入睡。等她醒来时，乔和史都贝克汽车都已经不见了，他的衣服还在背包里，而且也没留下字条。山米似乎觉得这是好兆头。

“他会留字条啦，”她打电话到办公室给山米时，他说，“我是说，如果他要走的话。”

“上一次他也没留字条啊。”罗莎说。

“我真的不觉得他会偷我们的车子。”

乔的所有东西都还在，但人却不见了，好像对他们玩了个替身的老把戏，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我想，我们得把它塞到车库去。”她说。

矮壮的搬运工人推着车子到门前走道，一边吐气，一边做鬼脸，还差点推歪了压到路旁的紫罗兰。等他好不容易到了罗莎和汤米跟前，手推车稍微往前倾，在支架上固定。木箱晃了一下，一阵抖动，似乎在考虑站定前要整个翻过去一样。

“好像有千斤重啊，”他说着边活动手指，好像十分酸痛，“里面装了什么？砖头吗？”

“也许是铁链，”汤米用权威的口吻解释，“还有锁头之类的东西。”

那人点点头。“一箱子的铁链，”他说，“难怪。很高兴见到你们。”他在工作服上擦擦右手，然后伸向罗莎。“艾尔·巴登。”

“你真的是单身汉吗？”

“那是公司的名字，”艾尔·巴登的语气中有几分真实的遗憾，“已经有点过时了。”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沓货运清单和复写纸，然后从胸前口袋拿出一支笔，打开笔套。“我需要你在这里签个名。”

“我不需要检查你送来的东西吗？”罗莎说，“我们从布鲁克林搬过来的时候都是这样做的。”

“你可以啊，如果你想检查的话。”他说着一边朝木箱点点头，一边把手上整沓单子递给罗莎。“你今天就只有这箱。”

罗莎看了看清单，发现上面的货运项目确实只有一件，而且很简单地写着“一只木箱”。她又翻翻整沓纸，但后面全是第一页的复写。

“其他东西呢？”

“我只知道这一件，”巴登说，“也许你比我清楚。”

“应该有一百多个箱子从城里运来，从帝国大厦送过来。乔——卡瓦利先生——昨天下午安排货运的。”

“小姐，我不是从帝国大厦来的。我是今天早上去宾州车站接货的。”

“宾州车站？等等。”她开始翻查手上的纸张与复写纸。“是谁寄来的？”虽然寄件人的名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是“卡”字起头；至于地址则是新斯科夏省哈利法克斯的邮政信箱。罗莎不知道乔在战后流浪时有没有走到那么远，然后留下这么一个不管装了什么东西的大箱子。

“新斯科夏？”她说，“乔在新斯科夏认识什么人吗？”

“他们怎么知道他在这里？”汤米说。

这是个好问题。只有警方和法老王公司里少数几个人知道乔跟克雷一家人住在一起。

罗莎在单子上签了名，然后艾尔·巴登半推半挤地把箱子送进客厅，罗莎和汤米一起帮他卸下推车，放到铺满客厅的短毛地毯上。

“一整箱铁链。”巴登重复一次，握着罗莎的手既粗糙又干燥。“圣母、圣父、耶稣啊！”

他离开后，关上车门，继续葬礼行程，回到城里。罗莎和汤米站在客厅里，研究那个木箱：高度足足比罗莎高出两英尺，几乎是罗莎的两倍宽，箱子用结实的松木板条钉成，深黄色的木板上有很多树节，没有上漆，只有搬运时摩擦留下的刮痕，而且像动物牙齿一样斑斑点点。看着箱子的外表，就可看出它走过一段漫长的旅程，历经不当的处置，也饱尝日晒雨淋，甚至还有某些卑贱的东西喷洒在它身上。或许还有人把它当成桌子、床铺，甚至路障堡垒；箱子表面的磨损已然变黑，角落与边缘还有碎裂的木条突出来。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它历经长途跋涉的话，箱子上还有大量标签，多到令人难以置信：海关图章与船运公司的印花，检疫隔离的签条，货运行李领取牌和重量检定证明，有些地方贴了好几层厚厚的标签，不同的地方名称、不同颜色和笔迹全都挤在一起，让罗莎联想起立体派的拼贴艺术，像库尔特·施维特斯之类的。但显然，哈利法克斯不是木箱旅程的起点。罗莎与汤米撕开一层又一层的封条与标签，试着追溯旅途路线，起初还有点胆怯，后来就放手撕了开来。他们从哈利法克斯追踪到赫尔辛基，再到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梅梅尔、列宁格勒，又回到梅梅尔，然后是立陶宛的维尔纽，最后他们还用菜刀的刀锋来刮掉显然应该是木箱盖正中央位置某张贴纸留下的一块特别顽固的黑癣，追踪到起点。

“布拉格，”罗莎说，“谁想得到。”

“他回来了。”汤米说。罗莎一时没有意会过来，不知他指的是什么，直到她听见史都贝克汽车开进车道的声音。

16

那天早上，乔很早就出门了。

他跟罗莎与山米道晚安后，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们都睡了，他还醒着。一方面受到满脑思绪的折磨，一方面也因为走廊末端的厕所马桶不时发出短促的咯咯笑声。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除了安排每个月固定领款支付孔恩布鲁消失奶油公司的办公室租金之外，都不准自己去想他银行账户里到底有多少钱。他原本有各式各样如何运用这笔钱的计划，从堂皇到俭朴，有各种不同的版本——在想象中，他还一度挥霍透支——可是到了战后，这笔钱却一直让他觉得好像变成永远无法偿还的负债。他曾在计划中破产：在里弗岱尔或韦斯切斯特替家人买栋房子、在上西城一栋优质大楼里替老师伯纳德·孔恩布鲁买间公寓。在他的幻想中，他要让母亲有个厨师替她服务、有件皮毛大衣，还有充分的闲暇写作，并可以自由选择看越少越好的病患。在都铎式的大房子里，她的书房有突出的角窗与粗梁，她会漆成白色，因为她害怕阴暗的房间。她的房间明亮清爽，没有杂物堆积，里面铺着纳瓦霍族原住民编织的地毯和仙人掌盆栽。至于他的外公则会有一整个衣柜的西装、一只狗和一台跟山米一模一样的泛音唱机。外公会跟三位年长的朋友一起坐在温室里，跟着他们的长笛伴奏，演唱韦伯的歌曲。而托马斯，则要替他安排骑马课、击剑课、去大峡谷旅游，还要买脚踏车、一套百科全书以及——在漫画书广告里最令人垂涎的项目——一把空气来复枪，这样他们一起去乔在普特南郡买的乡间小屋度周末时，托马斯就可以打乌鸦或土拨鼠或（以他细腻丰富的感情来说，比较可能是）锡铁罐头。

这些幻想中的设计，让他既伤心又难堪。事实上，当他穿着内裤躺在那里抽烟时，他所受到的折磨不只是因为荒唐愚昧的梦想幻灭，更是因为他知道即使到了现在，他仍在愚昧的神秘工厂里，继续安装机械工具，准备设置一条全新的空想痴言生产线，这样的愚蠢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跟他的心成了同义字。他无法停止在脑子里浮现的各种点子——服装设计与故事背景、人物名称、叙事结构——全都是根据犹太传说与民间故事改编的系列漫画，仿佛这些点子一直都在他脑子里，只等着山米轻轻一推，就全部兵马杂沓地冒了出来，混乱的程度令人骇然。想到要把放在东城戏剧人才信贷联合会里生利息的九十七万四千块花掉，让重新组合的卡瓦利与克雷得以站稳脚步，就让他心神不宁地胃痛起来——不对，心神不宁并不足以形容他目前的情绪，他感觉到的是兴奋。

1939年，山米对穿着长内裤的英雄眼光精准。乔有种感觉，到了1954年，他仍然看得很准。威廉·甘尼斯跟他的综艺漫画公司几乎把一切标准漫画类型一网打尽——言情、西部牛仔、战争故事、犯罪案件、超自然现象等等——而且都以较阴暗的感情、没那么孩子气的故事情节、高格调的笔触及情绪化的涂墨来呈现。他们唯一忽略或规避（除了在《疯狂》漫画中予以嘲讽之外）的漫画类型就是易装打扮的超级英雄。如果——他不确定山米心里是否这么想，毕竟这是他的钱——他们也在超级英雄身上尝试同样的转型呢？如果他们尝试写些比较复杂、不那么孩子气、不像天使一样容易犯错的易装英雄呢？

最后，他把烟都抽完了，干脆放弃睡觉的念头，穿上衣服，从厨房柜台上的大碗里拿了根香蕉，走到屋外。

那时还不到清晨五点，布伦镇的街道空无一人，几乎呈隐形状态的黑暗房舍看来有些鬼祟。带有咸味的微风从八英里外的海上持续吹来，稍后这股风会带来间歇的雨势与昏暗的天光，艾尔·巴登也会因此打开货车微弱的车灯，试图点亮一点光明。不过此刻万里无云的天空——在这个只有一层楼房舍、低矮树苗和枯黄草地的城镇里，白日的天空似乎高不可攀，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就像内布拉斯加州枯萎草原上的天空一样广大无垠——但现在的天空却将自己赠与布伦镇，像是某种祝福，用深蓝色的棉绒与星辰填满空虚。两条街外传来狗吠，声音让乔的胳臂起了鸡皮疙瘩。“米利安方舟”号沉没后，他曾多次在大西洋上航行或在海边走动，那时候，乔的脑海中总会有一列联想火车把托马斯载到吞噬他的这片海域，不过这列火车早已随着时间消磨殆尽。然而，经常，尤其像现在这样，当他弟弟已经在他脑海里的时候，海水的味道就会释放出他对托马斯的记忆，像一面旗帜缓缓展开：托马斯会打鼾，屡屡从邻床上传来他半像动物般的呼吸声。他怕蜘蛛、龙虾，只要爬行起来像一只解体的手的任何东西，他都害怕。有一幅深深印刻在乔脑海中的心灵图像，那是托马斯七八岁时穿着花格子浴袍和卧室拖鞋，坐在卡瓦利家的菲利浦大收音机旁，膝盖蜷缩在胸前，双眼紧闭，全力听着什么意大利歌剧或其他音乐，身子也跟着前后摇晃。

那件浴袍的领子上有黑色粗线的针脚。那台收音机有戈尔德式的线条，选台器像是无线电地图，印着世界首都的名称。那双拖鞋的软皮鞋面上，有小珠子缀饰成印第安圆形帐篷的图案——这些都是他再也看不到的东西。这个想法平淡无奇，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会不时冒出来，让他措手不及，感到深沉的失望。听起来很荒诞，但在他世俗理智经验底下，深达前寒武纪岩层的深处，却残存着一个期望：有朝一日——什么时候呢？——他会回到生命的最初章节，这些东西都会在那里——在某处——等着他。他会重返儿时场景，回到格拉本大街旁那间公寓的早餐桌上，回到军民游泳训练学校里充满东方情调的更衣室，不是到历史废墟参观的游客，而是实实在在地回到过去，不只是经由某种妖术手法，而是一个简单的实际行动。这并不是什么理性的信仰，他甚至不是真的相信这样的期望可能成真，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个期望始终都在那里，就像他早年对地理的误解一样——比方说，他一直认为魁北克在安大略湖的西边——不管后来有多少的更正与经验累积，都永远无法完全修正过来。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他无法轻松地放弃这么多年前存进东城戏剧人才信贷联合会里的那笔存款，归根究底，就是因为这种没有希望实现却又始终无法抹灭的信仰。这样的谬误一直在他心里或其他任何地方珍藏、滋长，让他仍然相信不论如何都会有人——他的母亲、外公、伯纳德·孔恩布鲁——突然现身。这样的事情也一直在发生：据报道在洛兹犹太区遭到枪杀或是在策伦多夫集中营里罹患斑疹伤寒死亡的人，竟然在圣保罗开杂货店或是突然在底特律出现，去他妹夫家门前敲门要钱，他们或许苍老、虚弱——不管外表是变得难以辨识或者完全没有改变、让人毫无戒心——但的的确确都还活着。

他走回屋子里，打了领带，穿上外套，从厨房挂钩上拿下汽车钥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起先并不知道——但海水的气味一直在他鼻子里徘徊，让他有个模糊的念头想要开着车子去火岛逛个一小时，然后在没人发现他离家前回来。

开车的念头也让他感到兴奋。从第一眼看到山米和罗莎的车开始，他就深感兴趣。海军教乔学会开车，他跟平常一样泰然自若地上了手。战争期间，他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猪湾开着吉普车出去短暂旅游了三趟。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希望自己还没忘记怎么开车。

他毫无困难地开上二十四号公路，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却错过了往东伊斯利普的路口，等到他发现时，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车子里有罗莎的唇膏味和山米的发霜味，还有冬天残留的盐与羊毛味。他开了好久，路上几乎都没人，当他终于看到有其他车辆，跟着他们车灯的光线开进西边的黑暗中，让他有种看到亲人的愉悦亲切感。收音机里传出罗丝玛丽·克鲁尼唱的《嘿，听着！》；他转了台，又是她在唱《这栋老房子》。他摇下车窗，有时是草地与夜晚虫鸣声，有时是火车的低吟。乔稍稍放松手里的方向盘，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畅销歌曲的音乐中与史都贝克冠军车款八汽缸直排式引擎的轰轰声响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自己有好长一段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更没去想他到了纽约后要做什么。

快到威廉斯堡桥时——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开到这里的——他在一瞬间经历了极不寻常的飘浮与优雅。这时候，路上的车子开始增加，不过他换挡操作顺畅，结实的小车灵巧地在不同车道间变换，在东河上方加速前进。他可以感觉到桥梁在他的车辆底下哼唱，也用全身心去感受这座桥梁的机械设计，所有的拉力、张力与铆钉巧妙结合让他得以浮在河面上方。往南望去，他瞥见曼哈顿大桥，有种精致、优雅的波斯风味，掀起裙摆露出末端逐渐变细的钢脚；再过去是布鲁克林大桥，像是一束巨大的肌肉纤维，在相反方向的是皇后大桥，宛如两位钢铸的巨大沙皇皇后，手牵手翩翩起舞。在他前方，这座庇护他、吞噬他、让他致富的城市隐隐然在眼前出现，灰色与褐色交错，缀饰着花缆彩带与某种神秘灰色物质形成的长围巾，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港口雾气、春天露水与城市里自己排放出的蒸气。

到了联合广场西侧，他在劳工信贷大楼门前停下来，东城戏剧人才信贷联合会就在这栋大楼里。这里当然没地方停车，乔在找停车位时，史都贝克的后方也开始塞车，只要他一放慢速度，背后就有愤怒的喇叭声开始震天价响，一辆公交车从他后面加速超车，车上乘客的脸从车窗后瞪着他，以木然空白的神情嘲笑他的愚昧。乔再度在大楼前放慢速度，这里的人行道全漆成红色。乔坐在车上，思索着该怎么办。在劳工信贷大楼肮脏壮观的门面里，在信贷联合会只有小气窗勉强透光的昏暗办公室内，他的账户就躺在多年的利息与灰尘下沉睡。他只要走进去，说他想提款就行了。

他身侧的车窗外有人敲打玻璃，乔吓了一跳，一脚踩到油门，车子猛然向前冲了几英寸，还好他四处摸索着找到了刹车，及时停住车子，轮胎也粗鲁地打了个小嗝。

“哇！”巡逻警察大喊一声。他原本是过来询问乔在早上交通最繁忙的时刻，把车子这样停在第五大道上妨碍交通意欲何为。他双手抱着左脚上擦得发亮的皮鞋，单脚从车子旁跳开。

乔摇下车窗。

“你刚刚压过我的脚！”那名警察说。

“真的很对不起！”乔说。

警察把鞋子放回人行道上，小心翼翼把他相当沉重的身体重量，一点一点地放在脚上。“我想没关系，你刚好压到脚趾前面的空隙。算你走运！”

“这是我跟表弟借的车子，”乔说，“也许还不太熟。”

“好吧，呃，你不能坐在这里啊，小伙子！你在这里停了十分钟，你得开走才行。”

“不可能！”乔说。最多不过一两分钟。“十分钟！”

警察拍拍他的手表。“你一停下来，我就注意看手表啦。”

“警官，对不起，”乔说，“我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他伸出大拇指，指着劳工信贷大楼。“我的钱放在里面。”他说。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把屁股放在里面，”警察说，“先生，你现在就得离开。”

乔开始争辩，不过他在跟警察争论时就体会到：原来从警察敲他车窗的那一刻起，他就完全解放了，冥冥中自有定数，他不能在这里停车，所以今天拿不到钱。也许这毕竟不是个好主意。于是他将车子挂上挡。

“好吧，”他说，“我这就走。”

在找路回长岛的途中，他很快就在皇后区迷了路，几乎开到了世界博览会的旧址才发现这个错误，于是赶紧回头。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身边是一片广大的坟场绿地，他认得这个地方叫柏树丘，墓碑与纪念碑像羊群一样点缀在山丘缓坡上，仿佛克洛德·洛连的作品。几年前他曾来过这个地方，那时他刚回到这城市，碰巧是万圣节前夕，陆添能密室的那群男孩拱他加入他们一年一度的胡迪尼扫墓活动——哈瑞·胡迪尼埋在这里一个叫做麦比拉的犹太墓园里——他们带了三明治、扁酒瓶和装在保温瓶的咖啡，彻夜闲聊，一边谈论胡迪尼夫人在丈夫死后令人惊讶的复杂感情生活，一边等候神秘大师的灵魂现身。胡迪尼生前曾经承诺，如果真有灵魂这回事的话，他就会出现。万圣节的第一道曙光破晓时，他们一边开玩笑，一边吹口哨，假装对胡迪尼没有现身感到失望。不过对乔来说，这场表现失望的演出至少可以掩饰他心里真正感觉到的失望，而他怀疑其他人也一样。乔从不相信有来生这回事，但他却真心希望自己能够相信。在哈利法克斯的公立图书馆里，有位信仰基督教的古怪老人曾试图安慰乔，他以一种相当肯定的语气告诉乔说，解放犹太人的不是盟军，而是希特勒。自从他父亲死后——自从他第一次听到广播报道特雷津的神奇犹太区那天——这是他最感到安慰的一天。在基督教的文字中，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相信。

他不费什么工夫就找到麦比拉墓园，这是坟场内最大的建筑物，略带黎凡特风格的设计看来有种苍凉的华丽，让乔想起了罗莎父亲的房子。他从大门开车进去，停好车子。胡迪尼的坟墓是墓园里最大也最华丽的一个，跟墓园里其他墓碑与石板低调甚至有点过分朴素的一贯风格显得格格不入。坟墓的建筑结构很奇怪，仿佛是从宫殿旁边硬生生拆下的宽阔阳台，大理石围墙拱成一个英文字母C，两侧的石柱像是衬线装饰，上面分别刻着英文与希伯来文的铭文，中间包围着一张长条矮凳。正中央的石碑上简单地镌刻着“胡迪尼”三个字，上方则是这位去世的魔术师闪闪发着亮光，仿佛他刚刚饱餐了一顿电池。矮凳旁有个奇怪的雕像，是位穿着长袍的哭泣女子，以一种哀恸欲绝的永恒姿态，整个人扑倒在石椅上。乔觉得这有点笨拙，令人看了坐立难安。墓地里散落着花束与花圈，腐烂程度各自不同，地上也有很多小石头，乔心想，应该是家人或仰慕他的犹太魔术迷留下的。胡迪尼的父母与手足也都埋在这里，一家团聚，独缺他的太太贝丝，因为她是天主教徒，始终没有皈依犹太教，因此未能获准葬身于此。乔看了胡迪尼母亲和他担任犹太拉比的父亲坟墓上的祭文，又臭又长，显然是胡迪尼自己写的。乔忍不住幻想，如果他有机会的话，要在父母的坟上写些什么呢？但光是姓名与生卒年月日似乎都已是奢望。

他开始捡拾别人留在那里的石头，然后在仿佛阳台的栏杆上整整齐齐地排列成直线、圆圈和戴维之星。他发现有人在纪念碑上两个石块间的裂隙里塞了张字纸，然后又看到只要有裂缝或缺口的地方就有其他留言，留言的人似乎都是热衷招魂术的各色人等与来世的学生，内容多半是原谅大师在死后拆穿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的真相。过了一会儿，乔在长凳上坐下，跟眼睛仿佛就快哭瞎的女子雕像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他深呼吸一口气，摇摇头，试探性地伸出心灵的手指，看看能不能摸到哈瑞·胡迪尼或托马斯·卡瓦利或任何人残存的灵魂，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可以让希望一次又一次地毁灭自己，却永远不能相信。

此刻，他把外套当作枕头，躺在冰冷的大理石长椅上，隐约可以听到跨区公园大道上车水马龙的轰隆声，以及牙买加大道上公交车气动刹车系统的间歇叹息。此刻他正看着灰暗的天空上偶尔有几片蓝色瘀青，似乎跟耳边的声音相映成趣。他闭上眼睛，多听一会儿天空的声音。在某一刻，他感觉到身旁的草地上有脚步声，于是坐起来，望着明亮的绿色草地——不知怎地，太阳正闪闪发光——和点缀着白色羊群的山坡，看到一个人穿着燕尾服向他走来，正是他的昔日恩师伯纳德·孔恩布鲁。孔恩布鲁的脸颊脱皮，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眼睛晶亮而严厉，胡子则束在发网里。

“天哪，老师！”约瑟夫用德语喊着，向他伸出双臂。他们两人隔着深渊彼此紧握双手，就像皇后大桥上宛如吉普赛人携手跳舞的尖塔。“我该怎么办？”

孔恩布鲁鼓起他脱皮的双颊，摇着头，翻了一下白眼，仿佛这是他听过最愚蠢的问题。

“看在老天的份上，”他说，“回家吧。”

乔走进拉瓦锡大道一二七号大门时，整个人几乎被推倒在地；罗莎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重重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她紧咬着牙，他看得出她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汤米也好几次像只小狗跳到他身上，然后又踉跄地退后一步，撞到音响柜上，打翻了一只插着干金盏花的白镴花瓶。接着他们两人同时开始说话：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不打个电话？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你要不要吃点米布丁？

“我开车出去逛逛。”乔说，“我的天哪！”他看得出来，他们一定以为他又离开他们——还偷了他们家的车！在他们心目中，他竟然值得他们怀疑，这让他羞愧不安。“我开车进城。什么箱子？什么——”

乔一眼就认出来了。就像在梦里一样，毫无困难，也丝毫不感惊讶。从1939年秋天开始，他曾在里面旅行过，在他的梦里。他的旅伴、他的另一个兄弟，竟然熬过了战争。

“里面是什么？”汤米说，“是魔术吗？”

乔走到箱子旁边，伸出手，轻轻一推。箱子向后倾斜一英寸，然后又重重落了下来。

“不管是什么，”罗莎说，“真他妈的重。”

听到这句话，乔就知道事情不太对劲。他记得很清楚：他跟孔恩布鲁从尼古拉斯巷二十六号把这个装着魔像的箱子搬出来时，箱子轻得出奇，就像装满小鸟的棺材，就像一具骷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有另一个人躺在里面跟魔像在一起。他把脸贴近木箱，这才发现孔恩布鲁装上了铰链，用来误导德军士兵与边防警卫的检视面板上加装了一只挂锁。

“你为什么用闻的？”罗莎说。

“是食物吗？”汤米说。

乔不想说里面是什么东西。他看得出来，好奇心已经把他们逼得几近半疯，如今看到他对箱子的反应，自然会期望他不只是跟他们说箱子里装了什么东西，而且立刻要打开来给他们看，但他却不想这么做。箱子还是原来的箱子，这点毫无疑问，至于里面神秘的沉重内容则可能是任何东西，甚至可能是很不好、很不好的东西。

“汤米跟送货的人说里面是你的铁链。”罗莎说。

乔原本还在想有什么无趣的东西或项目可能装在这只木箱里，甚至还一度考虑要说是学校里的旧试卷。接着转念一想，铁链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地方。

“没错，”他说，“你一定有透视眼。”

“真的是你的铁链吗？”

“只是一堆废铁。”

“哇！我们现在可以打开吗？”汤米说，“我真的很想看看。”

乔跟罗莎走进车库找山米的工具箱，汤米也想跟去，但罗莎说：“你留在这里。”

他们立刻找到了工具箱，但她挡着路，不肯让他通过身边回到客厅。“里面是什么东西？”她说。

“你不相信是铁链？”他知道自己不善说谎。

“那你为什么要闻铁链？”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乔说，“不是以前装的东西了。”

“以前装了什么？”

“以前是布拉格的魔像。”

很少见到罗莎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她只是默默让开，抬头看着他，让他过去。然而他却没有回到客厅，至少没有马上回去。

“我问你一件事，”乔说，“如果你有一百万，你会给山米去买下帝国漫画公司吗？”

“没有逃脱侠？”

“嗯，应该吧。”

她想了大约一分钟，这段时间，他可以看出她在想象着十几种不同的花钱方法。最后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好像承认这件事让她十分心痛，“逃脱侠可说是帝国漫画皇冠上的珍珠。”

“我也这么想。”

“你为什么会想这件事呢？”

他没有回答。他带着工具箱回到客厅，在罗莎和汤米的协助下，把大棺材抬到地面。他拿起挂锁，在手里掂掂重量，然后用食指轻拍两下。孔恩布鲁送给他的开锁针还在他的背包里，这是那段时期留下的纪念品中，他唯一还留在身边的。那是个很便宜的锁，只要花点力气就一定可以解开，他把锁放回铁扣，又从工具箱里找出铁锹。直到这时他才第一次想到：魔像是怎么找到他的？起初他觉得，魔像在长岛某栋房子的客厅里重新出现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好像他知道这十五年来，魔像一直在背后一路追着他，现在终于追上来了一样。乔仔细研究贴在木箱上的标签，发现它在几星期前才漂洋过海而来。它怎么知道要去哪里找他？它在等些什么？是谁在一路追踪他的行迹？

他走到跟挂锁相反的另一边，把铁锹的利牙插进箱盖上一枝铁钉下的缝隙，铁钉呻吟了一声，然后是好像关节断裂般的啪一声；接着整个箱盖弹开来，仿佛是从里面推开似的。空气中立刻洋溢着泥土与河底淤积物熏人欲醉的青草味，那是种夏季的恶臭，充满了记忆中的温柔与懊悔。

“泥土。”汤米说着紧张地看了母亲一眼。

“乔，”罗莎说，“那不是——那些不是骨灰吧？”

整个箱子里装满了细微颗粒，大约有七英寸深，深灰色中带着点蛋白色光泽；根据他儿时游玩的经验，乔一眼就认出这是沃尔塔瓦河的河底淤泥。他曾经不下一千次地从鞋底刮下来、从裤子后面掸掉。曾经有人担心魔像一旦离开孕育它的河岸就可能瓦解，如今证实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

罗莎走过来，在乔的身边跪下，手臂揽住他的肩膀。“乔？”她说。

她把他拉近一点，他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他就这样靠着她，直到她扶他起来。

“乔，”过了一会儿后，她说，“你在考虑买下帝国漫画公司吗？你有一百万吗？”

乔点点头。“还有一箱泥土。”他说。

“从捷克来的泥土？”汤米说，“我可以摸一摸吗？”

乔点点头。汤米用指尖碰一下泥土，好像那是一缸冷水，然后整只手没入土中直至手腕。

“软软的，”他说，“感觉很舒服。”他开始在泥土里移动他的手，好像在里面寻找什么东西，显然还没放弃箱子里有魔术的想法。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乔说，“对不起，汤米。”

真的很奇怪，乔心想，这箱子现在比魔像还完整的时候要重得多，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多出来的泥土加进去里面？这不太可能。接着他想起那天晚上，孔恩布鲁引述了一段跟魔像有关、听起来有点矛盾的名言，他是用希伯来文说的，大意是说魔像不自然的灵魂才让它有了重量，一旦卸下这个重担，泥土做的魔像就会跟空气一样轻。

“哎哟，”汤米说，“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找到了某个东西，也许是巨人的衣服沉到了箱子底下。

他拿出一张沾了污渍的长方形小纸片，其中一面写了些字。乔看着觉得很眼熟。

“艾米尔·卡瓦利，”汤米念出来，“内分——内分——”

“是我父亲的。”乔说着从汤米手上拿过父亲的旧名片，想起了名片上糊掉的铅字与消失的电话号码。这一定是很久以前藏在埃洛伊·贺拉巨大西装上衣的胸前口袋里。他伸手进去捞起一把淤泥，仔细凝视着，然后让泥沙从指间滑落，心想：不知道魔像的灵魂是什么时候回到这个身体里的？这堆泥沙里会不会不止一个失落的灵魂，才变得如此沉重？

17

1954年4月21、22日两天，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辖下的青少年不良行为调查附属委员会在纽约召开，调查漫画这个行业在制造行为不良儿童的过程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首日出席的证人提供的证词比较精彩，也比较广为人知。在21日传唤的专家、出版商及犯罪学者中，有三个人在社会大众的记忆里最突出——也多亏了他们才让大家记得这场听证会。第一位是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地位重要而且用心良苦的心理学家以及《诱惑无辜》一书的作者，就是他诉诸道德与社会大众，一手推动了漫画有负面影响的争议，成了这整件事的幕后推手。这位医生的证词很冗长，前后也不一致，不过全程都很威严，也因为情绪激动愤怒而显得生气勃勃。紧接着沃汉医师的证人是威廉·甘尼斯，他的父亲麦克斯·甘尼斯是公认发明漫画书的始祖，而他同时也是综艺漫画公司的发行人；他以流利的口才为旗下写实露骨的恐怖漫画书系辩护，但表里不一致的言论却成了他的致命伤。附属委员会当天最后传唤的证人是报纸漫画家协会，由《波哥》的沃尔特·凯利与山米过去的偶像——伟大的米尔顿·卡尼夫——两人做代表。结果卡尼夫以幽默、讽刺与慧黠的轻蔑态度，彻底出卖了同行的弟兄，等于把他们绑缚刑场，交由韩德瑞克森、海宁斯与基法佛等参议员发落，仿佛任由他们公然凌迟，也是罪有应得——如果参议员愿意纡尊降贵自己动手的话。

至于山姆·克雷受到传唤的第二天所发生的事就没那么多人知道了。也算山姆倒霉，排在两位极度不愿出庭的证人后面。第一位名叫艾列克斯·席嘉尔，专门出版一些廉价的“教育性”书籍，曾经在漫画书里刊登广告；他在作证时先是否认，然后又承认他的公司一度——纯属意外地——把客户名单及通信地址，也就是曾经回复他们广告的小孩的数据，卖给一些知情的色情业者。第二个不情愿的证人就是这些色情业者之中的一位，这位名叫塞缪尔·罗斯的孬种长相非常滑稽，眼露三白，满脸狡猾，还不停流汗。他先是主张增修宪法第五条的权利[24]，然后又找出种种借口，苦苦哀求说他依法不能作证，因为纽约州已经以贩卖色情书籍的罪名将他起诉云云。因此轮到山米出庭时，附属委员会里的成员比以前的成见更深，满脑子都是罪恶与道德沦丧的问题。

听证会记录全文的关键部分如下：

韩德瑞克森参议员：克雷先生，你熟悉漫画里的人物蝙蝠侠与罗宾吗？

克雷先生：当然，参议员。他们是很出名、很成功的人物。

韩德瑞克森：我想，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什么特征？

克雷：特征？对不起……我不……

韩德瑞克森：他们住在一起，对不对？在一间大房子里。就他们两个。

克雷：我相信还有一位管家。

韩德瑞克森：但是根据我的了解，他们并不是父子关系，对不对？也不是兄弟、或叔侄、或任何这类关系。

海宁斯参议员：也许他们只是好朋友。

克雷：参议员，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看这本连环漫画了，但就我记忆所及，迪克·葛雷森——也就是罗宾——在书中是布鲁斯·韦恩或说是蝙蝠侠的受监护人。

韩德瑞克森：他的受监护人。对了。在超级英雄漫画中有不少这类关系，是不是？像迪克与布鲁斯。

克雷：我真的不是很清楚，先生，我——

韩德瑞克森：让我瞧瞧，我不太记得哪一个证物才是，克连丹能先生，你能不能——啊，谢谢你。

行政执行官克连丹能先生提出第十五号证物。

韩德瑞克森：蝙蝠侠与罗宾、绿箭侠与快手、霹雳火与托洛、督察员与自由小子、美国队长与巴基。你对这些人物都还熟悉吗？

克雷：呃，是的，先生。督察员和自由小子一度是我的创作，先生。

韩德瑞克森：是吗？是你创造他们的。

克雷：是的，先生。但我相信，呃，这套漫画在八九年前就腰斩了。

韩德瑞克森：这些年来，你还创造了一些其他配对，不是吗？

克雷：配对？我不……

韩德瑞克森：那个——我瞧瞧——直行侠与执法小将小马克、伐木工与伐木小子、亚冈纳与杰森、独行狼与小狐狸。

克雷：呃，这些角色——直行侠、伐木工、亚冈纳——都是别人已经创作出的人物，我只是去个别出版社工作时，接手过来做而已。

韩德瑞克森：然后你是不是立刻给他们一个受监护人？

克雷：嗯，是的。但这是标准程序，你接手做一个不是——已经稍微丧失冲劲的漫画，你得先让他们的精神振作一点，因为你要吸引新的读者，而且小朋友都喜欢看到跟小朋友有关的故事。

韩德瑞克森：你在漫画界确实以对男孩同伴情有独钟闻名，是不是真的？

克雷：我不知道——没人曾经——

韩德瑞克森：克雷先生，你对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的理论熟不熟？他昨天出庭作证，我必须说，昨天晚上，我翻阅了调查中提到的蝙蝠侠漫画之后，也倾向于相信他所提出的理论，也就是说，蝙蝠侠及其受监护人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只是隐约遮掩的隐喻，掩饰恋童癖的同性恋。

克雷：（听不清楚）

韩德瑞克森：对不起，先生，你必须——

克雷：没有，参议员。我一定是没听到证词的那个部分……

韩德瑞克森：而且你也没有看过医生的书，我猜。

克雷：还没有，先生。

韩德瑞克森：因此你个人也从来不知道，把这些肌肉虬结的年轻男性绑在紧身裤里，让他们一起在空中飞掠而过，其实是以某种方式来表达或试图传布你自己的……心理癖好。

克雷：恐怕我不……这些都不是我熟悉的癖好，参议员。请恕我冒昧，如果我可以直说的话，我强烈反对……

基法佛参议员：看在老天的分上，绅士们，我们进行下一个问题吧。

18

在那天下午之前，山米只喝醉过一次。那是在珍珠港遇袭的前一天晚上，在海风吹袭的新泽西海边一栋大屋子里，他先是落在一群美丽的男人手里，然后是一群邪恶的男人。当时跟现在一样，他做了些事情，主要是因为别人似乎都这么期望着他。当法院职员解除了他的宣誓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复活节的鸡蛋一样从一个秘密小洞里被抽个精光。他转身，面对一屋子困惑、震惊的美国人。但他还来不及看他们——有陌生人，也有朋友——是否会避开他的眼神或盯着他看，是否会因为恐惧或惊讶而吓得合不拢嘴，又是否会基于长老会的拘谨或郊区生活的自满对他点点头，因为他们一直都怀疑他暗藏着使年轻人堕落的黑暗欲望，让他家里的堂皇豪宅塞满年轻貌美的玩伴——换言之，在他还来不及对今后他会是谁或是什么东西有任何感觉之前——乔和罗莎就已经架着他，用他们的大衣和一捆报纸绑架他，带着他冲出十一号法庭。他们拖着他走过一整排电视和报纸的摄影记者，走下楼梯，穿过佛利广场，冲进一间小餐馆，直接走向吧台，在那里，他们以照顾花朵的细心态度，安排他坐在一杯加冰块的波本威士忌前，仿佛每个文明人都知道，根据长久以来的标准作业流程，当家里有人在电视上被美国参议院成员公开指认一辈子都是同性恋后，就一定得经过这样的一番程序。

“我也要杯一样的。”乔对酒保说。

“来三杯吧。”罗莎说。

酒保看着山米，抬起一边眉毛。他是爱尔兰人，年纪跟山米差不多，粗壮、秃头。他回头看看吧台上方架子上的电视，虽然现在播放的是百龄坛啤酒的广告，但显然是在第十一频道，也就是转播听证会的WPIX电视台。酒保又回过头来看看山米，爱尔兰眼睛里有道邪恶的光芒闪了一下。

罗莎用双手拱在唇边做成喇叭状。“喂，”她说，“三杯波本加冰。”

“听到了啦。”酒保说着从吧台下方拿出三个杯子。

“你怎么不把电视关掉？”

“为什么不呢？”酒保说着，又对山米笑了一下。“好戏已经结束了。”

罗莎从皮包里捻出一包烟，从盒里拿出一支。“混蛋，”她说，“混蛋，真他妈混蛋！”

她又骂了好几次，山米和乔似乎都想不出还能再加什么。酒保送酒上来，他们一口气喝干，又点了一轮。

“山米，”乔说，“我很遗憾。”

“是啊，”山米说，“唉，没关系，我没事。”

“你还好吧？”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真的很好。”

虽然他想将这种认知归功于酒精，不过山米发现在自己突然曝光的震惊与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发生的背后，根本没有任何情绪，至少没有任何他能指认出的情绪。他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就像电影片场里一栋彩绘的洋房公寓，背后则是一大片广袤无人闻问的砂石、蜥蜴与天空。

乔站在山米身边，一手搭在他肩上；罗莎则靠在山米另一边，头放在乔的手上，叹了口气。他们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支撑着彼此。

“我不得不说，你俩好像不怎么惊讶。”山米终于开口说。

罗莎与乔坐正，看着山米，又在他背后互看一眼。他们脸红了。

“蝙蝠侠与罗宾？”罗莎惊讶地说。

“那是个肮脏的谎言。”山米说。

他们又喝了一轮，然后有人——山米不确定是谁——说，他们该回布伦镇去了，因为乔的箱子今天要送来，而且再过不到两小时，汤米就要放学回家。在一阵穿大衣、戴围巾的兵荒马乱后，再加上一块钱纸钞与酒杯里冰块撒出的低俗闹剧，然后在某个时刻，罗莎和乔发现他们正走向小餐馆门口，但山米却没跟来。

“反正你们两个都喝多了不能开车，”他们回头来找他时，山米说，“你们从宾州车站搭火车回去吧。我待会儿再把车子开回去。”

这时，他们首度以近乎怀疑、不信任、怜悯的眼神看着山米，他一直很怕会在他们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拜托你们，”他说，“我不会他妈的开车去跳河啦！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不动。

“我跟你们发誓，好吗？”

罗莎又看了乔一眼。山米心想，他们该不会不只担心他可能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或许也担心一旦他们离开后，他就会跑到时代广场去勾引水手什么的。山米突然意识到，好像他真的可以这么做了。

罗莎向他走来，跌跌撞撞地给他一个拥抱，差点把山米从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撞下来。她对着他耳边说话，暖暖的气息中还带着点波本酒的烧焦软木塞气味。

“我们都会没事的，”她说，“我们都会。”

“我知道，”山米说，“你们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坐一会儿，让自己清醒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山米慢慢啜饮着他的酒，手肘撑在吧台上，掌心托着下巴。波本酒阴沉嘲讽的味道起初让他觉得难以下咽，但现在却跟他嘴里的舌头、脑子里的思绪与胸膛里冷静跳动的心没什么两样。

他不确定是什么事情让他终于想起了培根，也许是1941年在波涛庄那晚喝醉酒的记忆复苏，也或许是酒保粗壮的颈背上一道粉红色的皱褶。这些年来，他跟培根那段恋情中的每一件事都令他感到后悔，只有保密态度是唯一的例外——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一直都把这种偷偷摸摸、掩掩藏藏的必要性视为理所当然，不但是爱情，也是爱情投射阴影的必要条件，一次比一次更苍白，也更隐秘。在1941年夏天那时，曝光所带来的羞辱与毁灭，似乎会让他们失去太多东西。山米当时不可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将他们彼此相爱可能危及的所有一切——他的漫画事业、他跟家人的关系、他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全都视为监狱高墙，没有空气、没有光线，而且无望逃出的牢房。山米早就不再重视他一度不愿危及的安全感。如今，他的面具已经拆掉，跟布鲁斯与迪克、史蒂夫与巴基、奥利佛皇后[25]（太明显了吧！）与快手一起以真面目示人，安全感已经永远不在了。现在，除了自己的懦弱之外，没什么好后悔的。他想起珍珠港事变那天早上，他跟培根在宾州车站分手，他们坐在百老汇号快车的头等车厢内，合演一出正常男人沉默道别的大戏：握手、拍拍肩头、小心翼翼地打造调整他们的一举一动，尽管没人在看，但他们还是如此细心微调，害怕危及可能失去的一切，因此反而不准自己看到他们已经拥有的东西。

“嘿，爱哭鬼，”酒保说，语气不尽然是嘲弄的恶意。“这个酒吧里不许哭。”

“对不起。”山米说。他捞起领带末梢擦擦眼睛，然后吸吸鼻子。

“今天下午在电视上看到你，”酒保说，“不是吗？”

“你看到了吗？”

酒保咧嘴一笑。“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怀疑是蝙蝠侠和罗宾。”

“是吗？”

“是啊，谢谢你澄清了事实。”

“嘿，你看你！”山米身后一个声音响起，他觉得有只手搭在他肩上，转身一看，却看见乔治·德包瓦·迪西的脸：姜红色的胡髭已经褪成苹果切片变色后的那种单调色泽，厚重镜片后方的双眼则是泪眼汪汪，还泛着粉红色血丝，但山米看得出来，这对眼睛依然闪烁着过去那种戏谑与义愤的光芒，显得生气十足。

山米在高脚椅上往后一推，半跌半起身地站到地板上，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清醒。

“乔治！你在这里——你也在那里吗？你都看到了吗？”

迪西似乎没听到山米说话，他的眼睛看着酒保。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彼此相干吗？”迪西问那个人说。就山米看来，他的头似乎有点轻微颤抖，让他看起来比以前更愤怒。

“你说什么？”酒保说。

“我说，你知不知道蝙蝠侠和罗宾为什么要彼此相干？”他掏出皮夹，毫不在乎地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纸钞，故意制造高潮气氛。

酒保摇摇头，要笑不笑地等着听什么好听的。“好吧，为什么？”他说。

“因为他们不像你，不能自己操自己。”迪西说着把十块钞票丢到吧台上，“嘿，你现在能不能干点有用的事，替我倒杯裸麦威士忌，然后替他倒杯他在喝的东西。”

“嘿，”酒保说，“我不必受你闲气听你说这些废话。”

“那就别听。”迪西说着，突然对这段谈话失去兴致。他爬到山米旁边的一张高脚椅，然后拍拍山米刚刚空出的那张椅子。迪西的谈话戛然而止，留下了冰冷的空白，酒保在空白中磨蹭了几秒钟，这才走开，到背后的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酒杯。

“坐下，克雷先生。”迪西说。

山米依言坐下，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点敬畏乔治·迪西。

“我回答你的问题，是的，我也在场，”迪西说，“我刚好到城里来待几个星期，看到海报上有你的名字。”

战争期间，乔治·迪西离开了漫画圈，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以前学校里的好友招揽他去做某种情报工作，于是迪西搬到华盛顿，战争结束后就留了下来，替比尔·多诺万[26]和杜勒斯兄弟[27]这样的人工作，不过山米碰过他好几次，他对此一话题的态度是不拒绝，也不同意进一步讨论。他的穿着打扮还是同样古怪有趣：身上仍是那套注册商标的伍德罗·威尔逊[28]西装，灰色法兰绒质料，搭配牧师硬领衬衫与绣花领结。他们在等酒保送酒过来时——他还真是慢慢来——以及其后在啜饮时，他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最后他说，“这是艘沉船，你应该感谢他们刚刚把你推下船。”

“只是我不会游泳。”山米说。

“啊，好吧。”迪西轻松地说。他喝掉杯子里的酒，然后作势叫酒保再倒一杯。“我问你，我的老朋友卡瓦利先生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我听说的那个精彩故事可正确？”

“呃，他并不真的打算要跳，”山米说，“如果你听说的是这个的话。而且那封信也不是他写的，都是——我儿子——唉，说来话长。不过他现在住在我家。”山米说：“事实上，我想他跟我太太——”

迪西举起一只手。“拜托你，”他说，“克雷先生，我今天已经听了太多关于你私生活的乏味细节了。”

山米点点头；关于这点，他无可反驳。

“真的很刺激噢，你说是吗？”

“哦，我想你的部分还好啦。不过我觉得那个色情业者非常感人。”迪西转过身去面对山米，舔舔嘴唇，好像在考虑是否要放弃这种嘲讽的语气。“你还好吧？”

山米再次尝试分辨自己的感觉。

“等我清醒后，”他说，“也许会杀了自己。”

“这也是我的现状。”迪西说道。酒保在他面前重重放下另一杯裸麦威士忌。

“我不晓得，”山米说，“我知道我应该觉得很糟，很丢脸或其他什么感觉。我知道我应该要感觉到那边那个混蛋——”他用大拇指朝着酒保那个方向比画了一下，“要让我有的感觉。我猜，或许就是我在过去这十年的生命里一直或多或少都有的感觉吧。”

“但你没有。”

“没有，我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字来形容。解放，我猜。”

“我在秘密这一行也干得够久了，克雷，”迪西说，“相信我说的，秘密就是种沉重的枷锁。我对你那种癖好没什么好感，事实上，我还觉得相当反感，尤其当我想象你这个人沉溺其中的样子时。”

“谢谢你噢。”

“但是如果到头来，基法佛参议员跟他的同伙反而给了你一把金钥匙，我一点也不惊讶就是了！”

“我的天哪，”山米说，“我想你说得对！”

“我说得当然对！”

山米甚至无法开始想象，当一整天的生活都不再受到谎言的加油添醋或扭曲变形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迪西先生，你去过洛杉矶吗？”

“去过一次，我觉得我在那里会非常快乐。”

“你为什么不再回去？”

“我已经老得快乐不起来了，克雷先生。不像你。”

“是啊，”山米说，“洛杉矶。”

“我在想，你去那里要做什么啊？”

“我不知道，进电视圈工作吧，也许。”

“电视圈，是啊，”迪西摆出轻蔑的表情说，“是啊，你在那里会做得很好的。”

19

终究是一百零二箱，搬家公司的人这么说。他跟他的同伴刚刚才把最后一箱搬进车库，堆放在一个大木箱的旁边、周围甚至上面，大木箱里放着的正是布拉格魔像珍珠色的残渣。乔走到车道上来签字；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汤米觉得，不知道是风吹还是怎么了，他的脸红红的。他的衬衫后摆没塞进裤子里，脚上穿着袜子，不停换脚跳着。汤米的母亲站在大门前看着，她已经脱掉了进城的外出服，换成浴袍。乔在表格上每个需要签名的地方都签了名——有些地方只草草签了姓名首字母缩写——搬家工人回到卡车上，开回城里去。然后乔和汤米走进车库，站着环顾身边的箱子。过了一会儿后，乔在一只箱子上坐下，点了支烟。

“学校还好吗？”

“我们今天在电视上看到爸爸，”汤米跟乔说，“蓝道尔老师把他的电视搬到教室来看。”

“啊哈。”乔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汤米。

“他好像，呃，流了很多汗。”汤米说。

“哦，他没有。”

“同学都说他满头大汗。”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只说了这个。我可以看你的漫画书吗？”

“当然可以，”乔说，“都是你的了。”

“你是说我可以拥有这些？”

“你是唯一想要的人。”

看着箱子像石砌建筑般堆在车库里，让这孩子心生一计：他可以替自己打造一个小虫窝[29]。乔回到屋里后，汤米开始又推又拉地摆放这几堆箱子，过了一小时，他把空间从边缘转移到中央，在箱子堆的正中央腾出一个庇护所，一个用容易碎裂、有树节孔洞的木板搭建成的松木小屋，上方有个开口让天光从屋顶泻进来，只有一个狭窄的通道可供出入，通道口外还用三个可以轻易移动的木箱堆起来做成伪装。完成后，他手脚并用，肚子贴在地上，爬过秘密管道，来到小虫窝的最深密室。他坐在那里，咬着铅笔，看着漫画，在他孤独的小屋里，不知不觉地向他父亲曾经遇难的冰雪隧道致意。

他坐在小虫窝里，咬着铅笔上方已经凹凸不平的金属环，跟臼齿里的填充物摩擦产生电磁痛觉，有酸酸的感觉。这时候，小虫儿发现虫窝墙壁上有个箱子跟其他箱子不太一样：有岁月留下的黑色痕迹、碎裂木条冒出的胡须，而且形状也比乔的箱子狭长。他翻身跪在地上，一英寸一英寸往前爬。他认得这个箱子，在乔的箱子还没来之前，他就已经看过几千次，就在车库后面的一张防水帆布底下，跟其他东西堆在一起——一台质量绝佳的凯普哈特唱机，还能自动更换唱片，可惜已经坏了。还有个不明所以的盒子，里面装满男用发梳。这个木箱的盖子已经松脱，用粗铁丝随随便便缠绕着箱盖的蝶铰，也用同样的弯曲铁丝做成钩子，绑着一条绿色的长线。侧面有法文字和法国的名字盖在上面，或许是烙印上去的。他猜想，这可能是装酒瓶的箱子。

对任何男孩，尤其是长久以来一屋子成年人一看到他就陷入沉寂的男孩来说，这么一个尘封的酒箱，外表饱受风霜摧残，成了某种历史遗忘的坚实见证，当然是无价的宝藏。他知道待会儿必须把所有发现的东西都按原来的样子一一放回原位，因此以考古学家讲求精确的态度，一层层掀开箱子里的东西，记录从他个人史前时代侥幸残存下来的物品。

1. 一本第一期的《收音机连环漫画》，塞在一个绿色的透明玻璃纸活页夹里。书页已经变黄，拿在手上觉得体积庞大，有点肿胀。究其源头，木箱散发出的旧毛毯气味似乎还有脉动。

2. 另一个绿色的透明玻璃纸活页夹，里面塞满了剪报、新闻稿、宣传布告等，全是关于汤米的祖父、一位名叫“强力士”的知名马戏团大力士。剪报来自全美各地的报纸，印刷的字体奇怪，写作风格生硬，满是晦涩难解的俚语和典故，引述自无人记得的歌曲与名人。还有几张照片，上面是个小个子男人，除了腰部缠着腰巾之外，全身一丝不挂，肌肉虬结的体格看起来结实坚挺，很像巴斯特·克拉比[30]。

3. 一张折得皱巴巴的魔像图画，看起来似乎比乔后来的史诗漫画里要更强壮、也更土气。他穿着一双有平头钉的特大号登山靴，迈开大步走在洒满月光的街道上。画笔线条虽然可以认出是乔的手笔，却像未完工的作品，下笔也比较犹豫，更接近汤米自己的画作。

4. 一个信封里装着一张电影票根和一帧颗粒甚粗、从报上撕下来的泛黄照片，上面是美艳的墨西哥女星朵乐丝·德里奥。

5. 一盒没有用过的“卡瓦利与克雷”信纸，是从战前不久留下来的，信纸上的迷人标志画着各种不管有没有超能力的漫画人物，其中汤米只认得逃脱侠、督察员、月光蛾，都是卡瓦利与克雷这个团队当时创造出的人物。

6. 一个黄色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张照片，是位英俊的男士。他的头发油光闪亮，像是镀了层铬。嘴唇是条刚毅的细线，但眼睛里却蕴藏着喜悦，好像就要露出微笑。下巴方正，下颏有个小凹槽。在照片右下角有字，署名是“崔西·培根”，环状的大字写着：“对梦见我的人献上爱意。”

7. 一双趾尖是橘红色的厚羊毛袜，装在纸板筒里，上面印了两道明亮的橘色粗线，两条粗线之间则是乡村火炉里欢乐火焰的传统图案以及用大型橘红色字体写的“KO-ZEE-TOS”几个字。

然后有一长条照片折叠、扭曲、漂浮在箱子最底部，那是在一块钱的立可拍自助照相亭里拍出的四格相片，里面的人是他母亲与乔——咧嘴笑着，仿佛被闪光吓了一跳；吐舌、瞪眼、做鬼脸；脸颊和太阳穴贴在一起；最后是接吻，就像电影海报里两个人闭着眼睛的英雄式接吻。照片中他们两人都很瘦、年轻得近乎荒谬，而且完全就是热恋中的刻板模样，就连汤米也看得出来，虽然他只有十一岁，而且这辈子还没有任何两个人能让他在看到时有意识地想到：这两个人正在热恋中。仿佛魔术般，他听到他们的讲话声、笑声，然后是转动门把的声音和开门时铰链上的吱吱声。他很快地把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原位。

他可以听到他们嘴唇交会、分开的那种黏答答的声音，还有他们牙齿与衣服纽扣撞在一起的声音。

“我得去工作了，”他母亲终于说，“《爱情让我出丑》。”

“哈，”他说，“你的自传。”

“闭嘴。”

“要不我去做晚餐，”他说，“让你可以专心工作，这样好不好？”

“那太棒了。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你得小心点，我会开始习惯哦。”

“那就习惯吧！”

这两个人正在热恋中。

“你跟汤米说了吗？”她说。

“差不多吧。”

“差不多？”

“我还没找到适当的时机。”

“乔，你得跟他说才行。”

装着强力士一生事业纪念品的活页夹从汤米手上滑了下来，照片、剪报散落一地，就在他准备捡起来时，又撞到了箱子，箱盖砰的一声盖上，仿佛连木板条都要震裂了。

“那是什么声音？”

“汤米？噢，我的天，汤米，你在这里吗？”

他坐在密室阴暗的空间里，手里抓着那条四格照片，握在胸前。

他说：“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就知道这无疑是自己一生中说过最可悲的一句话。

“我来吧。”他听到乔说。一阵木箱摩擦和低声嘟囔后，乔的头探进最深密室，他也趴在地上，扭着身子钻过通道。他用压在胸膛底下的手肘撑起身子，仔细近看，他的脸有些斑点，头发上全是杂草和蒲公英。

“嘿，”他说，“嗨。”

“嗨。”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

“所以，”乔说，“我猜你在这里听到了一些话。”

“是啊。”

“我可以进来吗？”是他母亲。

“罗莎，我想这里面空间不够。”

“当然够。”

乔看着汤米。“你说呢？”

汤米耸耸肩、点点头。乔用力挤进去，靠在密室一侧墙上，整个人蜷缩在墙边，他的屁股紧贴着汤米的屁股。汤米母亲的头也出现了，她的头发在匆忙间用围巾包起来，嘴上的唇膏也七零八落。汤米和乔各伸出一只手把她拉进来，她坐起来，叹了口气，快乐地说：“好啦。”仿佛他们全都在金色阳光斑斓的溪流边找到一个遮风避雨的处所，铺好毯子，然后一起安顿下来。

“我正要跟汤米说个故事。”乔说。

“嗯哼，”罗莎说，“继续说。”

“这不是我——我比较习惯——用图画说故事，你知道吗？”他咽了口口水，拗拗指节，做了个深呼吸。他虚弱地笑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也许我可以用画的，哈哈。”

“我已经看到照片了。”汤米说。

他母亲靠过来，跟乔一起看着曾经是他们的那两个人。

“噢，我的天哪！”她说，“我还记得。就是我们带你姑姑去看电影那天晚上，在彼特金大道上的洛威尔电影院大厅里。”

他们彼此靠得更近了点，汤米躺下来，把头枕在母亲的大腿上。她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则听着乔不太有说服力地讲述年轻时做的事情，犯的错误，死去的弟弟——也就是汤米名字的由来——这个不幸的、难以想象的孩子，还有当时的情况是如何不同，因为那时候有战争。不过汤米指出，直到最近，韩国也一直都有战争。乔回答说，没错，但他和罗莎在这时就知道这孩子已经没在听他们跟他说的话了。他只是躺在那里，躺在他的小虫窝，握着父亲的手，让母亲轻抚着他额前的刘海。

“我想我们不会有问题的。”乔终于说。

“好吧，”罗莎说，“汤米，你还好吗？你能理解这些事吗？”

“我想可以，”那孩子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爸爸要怎么办？”

他母亲叹了口气，跟他说他们得好好安排一下。

20

山米自己开门进屋，时间已过午夜，他跟块墓碑一样清醒，他的口袋里有张百老汇号快车往洛杉矶市的火车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山米看到乔在扶手椅上睡着了，大腿上搭帐篷似的放了本书，像是一本讲卡巴拉密教的尘封旧书还是什么的——金斯伯格的《犹太传奇》第六册。在他身旁的松木桌上，有瓶喝了一半的皮尔斯啤酒摆在椰子纤维做的杯垫上。山米进来时，乔在椅子上醒了过来，挪了挪身子，伸出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挡住灯泡映照的光线，他闻起来有股混着啤酒与烟灰的那种迟滞且令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嗨。”

“嗨。”山米说。他走到乔身边，一手放在乔的肩上，他捏捏这里的肌肉，感觉肌肉纠结着，相当结实。“大家都还好吗？汤米还好吗？”

“嗯。”乔点点头，然后又闭上眼。山米关掉灯。他走到沙发旁，捡起一条桃红色与芥末色相间的编织毛毯——这是他母亲亲手编织的少数作品之一，也是她在他生命中唯一留下的有形遗物——拿到扶手椅那边，替乔盖上，还细心地盖住乔穿着袜子、趾尖是橘色的脚。

接着，山米沿着走道，走进汤米的房间。就着走廊上照进来的灯光，看到汤米在睡梦中又滚到了床铺边缘，整张脸紧贴在墙上，还把所有床单、被子都踢到一边。他身上穿着粉蓝色睡衣，领口和袖口镶了白边（当然山米也有件一模一样的）。汤米睡觉时精力充沛，即使山米将他的头从墙边拉开，他还是继续吸着鼻子、扭动身体，急促的呼吸听起来像狗在喘息。山米开始替他拉上被子，然后却突然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汤米，爱着他，感觉到平常应该感到的羞愧痉挛：因为看着这孩子睡觉时，是他感觉自己最像父亲的时候，或者说是他最乐为人父的时候。

他父亲向来是漠不关心的，或许他比他自己的父亲好，但这没什么意义。当汤米还在罗莎的肚子里时，他就下定决心，绝对不要让他有被遗弃的感觉，绝对不会一走了之，到目前为止，至少在今天晚上前，他总算信守了自己的承诺，虽然有时候——比方说，他决定要去金星漫画公司上班的那天晚上——并不容易。然而事实上，尽管他有如此高尚的意图，如果扣除这孩子睡觉的时间，山米几乎错过了他大部分的童年。山米认为，汤米跟大多数男孩一样，多半利用那个他们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不在身边时或是父子难得同聚之间的空档，自己偷偷长大。山米怀疑，他从自己父亲那边学来的这种漠不关心，终究不只是某个特定男人的特质，而是所有父亲放诸四海皆准的特征。也许他固定分配给笔下英雄的“年轻受监护人”——这样的癖好从这天起，将成为漫画界的传说，而且在他有生之年都会一直缠着他不放——代表的并不是他天性中某种缺陷的表达，而是表现出一种更深沉、更普遍的愿望。

弗雷德里克·魏特汉医师是个白痴。不管有意识或无意识，蝙蝠侠显然都不是要腐化罗宾，他只是要成为罗宾的父亲，而且还扩及全美国阅读漫画的男孩，取代他们缺席、漠不关心，甚至消失无踪的父亲。山米希望当时有足够清晰的思路，能够告诉附属委员会：在易装英雄的漫画里加入同伴后，保证可以提高百分之二十二的销售量。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最好根本不要跟他们作对，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别无选择，只能放任自己。

然而他无法离开汤米的房间。他在床边站了整整五分钟，回想着这个房里的睡眠史：从婴儿时期开始，他趴在珐琅金属摇篮正中央，双腿压在身子底下，包着尿布的屁股跷得老高。他还记得罗莎称之为“夜间奇袭”的那段时间，当时汤米大约两三岁，夜复一夜地在半夜惊醒，号啕大哭，好像有人在剥他的皮或是被刚才在梦境里看到的不管什么东西吓得什么都看不见似的；他们试过小夜灯、奶瓶、唱歌，全都不管用，结果发现，唯一能安抚他的方法，就是让山米到他床上，跟他一起睡。山米会轻抚着他的头发，直到自己手腕酸痛；听着他咕噜咕噜的呼吸声，直到他们两人都沉沉睡着。那是他父亲生涯中的最高点，不过也还是发生在三更半夜，这孩子睡着的时候。

他脱掉鞋子爬上床，翻身仰卧，两手交叠在脑后权充枕头。也许他可以在这里躺一会儿，然后再去车库找他的行李箱。他知道可能会有睡着的危险——他过了漫长的一天，已经累到了骨子里——如此一来，就会破坏了他今晚离家的计划，他要在任何人跟他讨论这件事之前离开，因为连他自己都还不能确信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当然不能让乔或罗莎或任何人有机会来劝阻他打消出走的念头。可是过了这么久之后，又躺在汤米身边，再一次听他睡觉，感觉实在很好。

“嗨，爸爸。”汤米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感觉有点茫然。

“噢！”山米吓了一跳，“嗨，儿子。”

“你抓到猴子了吗？”

“什么猴子啊，儿子？”山米说。

汤米伸手在空中画圆圈，很不耐烦地又要重述一遍。“有那个东西的猴子啊，有抹刀的猴子。”

“没有，”山米说，“对不起，他还在逃。”

汤米点点头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现在他听起来清醒点了。

“是吗？”

“很不错。”

“谢谢。”

“不过看起来有点流汗。”

“我确实流汗流得跟猪一样，汤米。”

“爸爸？”

“什么事，汤米？”

“你有点挤到我了。”

“对不起。”山米说着离开汤米几英寸。他们躺在那里，汤米翻身，嘟囔了一声，有点生气苦恼的样子。

“爸爸，你睡不下这张床了。”

“好吧，”山米说着坐了起来，“晚安，汤米。”

“晚安。”

山米从走廊回到自己的卧室。罗莎喜欢在很黑的房里睡觉，百叶窗要放下来，窗帘也要拉紧，所以山米弄出了好些噪音才跌跌撞撞地摸到衣帽间，他关上身后的门，轻拉灯光的拉绳开关。他很快地拿下外表有点刮伤的皮制白色旅行包，从衣架杆和内建式抽屉里翻出衣服来塞进去，他装的都是夏天的衣服：府绸衬衫和热带质料的西服、背心、内衣裤、袜子和吊袜带、领带、泳装、褐色与黑色皮带各一条。他匆匆忙忙地把所有东西都往旅行包里塞，也不仔细分门别类。结束之后，他拉熄灯，走出衣帽间，进入卧室，眼前尽是波斯地毯的几何图样，让他一时眼花缭乱。他回到走廊上，暗自庆幸没把罗莎吵醒，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他想，只要替自己做个三明治就好。他已经在心里草拟要留的字条了。

然而，走到距离厨房几英尺处，他闻到烟味。

“你又这样吓我一跳。”他说。

罗莎穿着浴袍坐在厨房里，面前是她的热柠檬水、烟灰缸和整块蛋糕的残骸。布伦镇的夜光，糅合了街灯、门灯、过往车辆的车灯、州道上的光辉和六十英里外伟大城市的低层云散发出的光芒，从薄纱窗帘透进厨房，洒在茶壶、时钟和滴着水的水龙头上。

“你拿着行李。”罗莎说。

他低头看看旅行包，好像在证实她的报道。“对。”他说，连用自己的耳朵听起来都有些惊讶。

“你要离开。”

他没有回答。

“我想这不无道理。”她说。

“不是吗？”他说，“我是说，如果你仔细想想的话。”

“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乔还想说服你留下来，他好像有什么计划还是什么的。当然，还有汤米。”

“汤米。”

“你会伤了他的心。”

“那是蛋糕吗？”山米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了红丝绒蛋糕，”罗莎说，“还有海泡糖霜。”

“你喝醉了吗？”

“我喝了杯啤酒。”

“你一喝醉酒就喜欢烘蛋糕。”

“为什么呢？”她把仅剩的蛋糕推过厨房桌面，有海泡糖霜的红丝绒蛋糕。“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好像也觉得要强迫自己吃掉大半。”

山米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把叉子。他坐下来时并不觉得饿，但仍然吃了口蛋糕，然后在来不及停下来前，就已经把剩下的蛋糕吃得一干二净。海泡糖霜在他齿间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融化。罗莎站起来，替他倒了杯牛奶。他在喝牛奶时，她就站在他身后，轻抚着他颈背的毛发。

“你没有说。”山米说。

“我没有说什么？”

他往后靠着她，头挨着她的肚子，突然觉得好疲惫。他原本计划立刻离开，这样会走得容易点，可是现在他却怀疑是不是应该等到早上再说。

“你知道我要你留下来，”她说，“我希望你知道。他妈的，山米，这是我最希望的事情。”

“留下来证明一件事，这是你的意思。”

“是的。”

“证明没有人能告诉我们该怎么过日子，证明世界上本来就有形形色色的人，证明不要去管别人他妈的闲事。诸如此类的。”

她抚摸他头发的手停了下来。他猜，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尖酸嘲讽，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事实上，他崇拜她的个性，而且总是愿意照她的话去做，当然也是为了他自己好。

“只是，”他说，“我觉得我还有另一件事需要证明。”

他们听到一声咳嗽，转头一看，是乔站在厨房门口，头上每根头发都翘起来，嘴巴微张，拼命眨着眼，试图眨掉他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要——你要走？”

“离开一阵子，”山米说，“至少。”

“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洛杉矶。”

“山米，”乔说着往山米跨了一大步，好像有点恐吓的意味，“该死，你不能走！”

山米稍微退后，抬起手来好像要挡住他的好友。“放轻松点，乔。我很感激你的感情用事，可是我——”

“这不是感情用事啊，白痴。今天早上，我离开你之后，我去了那里，出价要买下帝国漫画公司。薛利·安纳波也接受了。”

“什么？出价？乔，你疯了吗？”

“是你说你有些点子。你说我激起了你的热情。”

“是啊，你是啊，可是，我是说。天哪！你怎么不事先跟我商量就一个人去做了呢？”

“那是我的钱，”乔说，“这件事由不得你作主。”

“哈，”山米说道，然后又一声，“哈，好吧。”他伸伸懒腰，打个呵欠。“也许我可以在那边替你写故事，然后再寄过来。我不知道。我们再看看。我现在太累了，不能想这些事，好吗？”

“好吧。你今天不能走，山姆，别发疯，而且现在太晚了，你也没火车可搭。”

“至少留到明天早上。”罗莎说。

“我想我可以睡沙发。”山米说。

罗莎与乔互看一眼，有点惊讶，有点警觉。

“山米，乔跟我没有——这不是因为——我们并没有——”

“我知道，”山米说，“沙发很好。你甚至不必换床单。”

罗莎说，就算山米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打算展开流浪汉的事业，但她绝对不准他从她家里展开这个新事业。她走到收藏床具的衣柜，拿出干净的床单和枕头套，挪开乔用过又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铺上新床单，塞好抚平，拉开毯子，以利落的对角线反折起来，露出反面有小花图案的平整床单。他仔细看着她，抱怨说经过这么一整天后，这看起来有多么使人满意，直到她让他坐下，在椅垫上弹跳两下，脱掉鞋子，然后躺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像浑身酸痛的人躺进一缸热水里一样。

罗莎说：“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她把枕头套当成袋子，把乔的旧床单塞进去，然后一只手拎起枕头套，一只手轻轻拭去眼里的泪水。

“一直都很奇怪。”山米说。

她点点头。然后把那袋脏床单交给乔，开始走向走廊。乔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用一脸困惑的神情看着山米，仿佛一次一个步骤地回溯山米刚刚演出的这场精彩替身魔术。

第二天还相当早，他们一家人就已经起床，但沙发上的床单已然拆卸下来，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咖啡桌上，最上面还压着枕头，而山米跟他的行李也不见了。他没有留下字条或其他道别的动作，只是在厨房桌子的正中央，留下一张3×2英寸的小卡片，那是1948年他买下现在这栋房子的土地时收到的卡片。卡片有折痕也有折角，还因为在山米皮夹里放了这么多年而沾染了其他颜色。当罗莎与乔拿起这张小卡片时，他们看到山米拿笔用力划掉地址上方原来已经印好的名字——那永远只是理论上的一家人——然后在原来的地方用粗壮结实的“&”符号把两个名字牢牢系在一起，再用简洁的黑色方框正式封存，上面写着：“卡瓦利&克雷。”

[1] 安东尼·拉瓦锡（Antoine Lavoisier，1742—1796），法国科学家，被誉为“现代化学之父”。

[2] 伊森·艾伦（Ethan Allen，1904—1993），美国职业球员、教练，退休后成立纸牌游戏公司，发明了全明星棒球纸牌游戏。

[3] 有些人相信煮咖啡时加入蛋壳，可以吸附杂质，使煮出的咖啡更加纯粹甘美。

[4] 狄安娜·窦萍（Deanna Durbin，1921—2013），加拿大籍歌星、电影明星，20世纪30年代在好莱坞发展，以笑容甜美及优异的歌声著称。

[5] 萨克斯·儒默（Sax Rohmer，1883—1959），英国多产作家，以《傅满州》系列侦探小说闻名。接下来的沃尔特·吉布森、赖德·哈格德及雷克斯·史陶特，皆为英美侦探小说家。

[6] 作者注：山米总是喜欢讲这么个故事，一次，一位叫罗伊·利希滕斯坦的落魄年轻艺术家走进他在法老王的办公室想找份工作；但没有证据可以证实这件事。（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1923—1997，美国波普艺术家，被誉为“美国波普艺术家之父”。他喜欢将现成的漫画放大成超大尺寸，以印刷效果的网点或条纹来表现作品。）

[7] 山地人之州（Hoosier State），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别称。

[8] 《让眼泪自己干》（Guess I'll hang my tears out to dry）的第一段歌词为：美丽火光在我手中/稍许抚平心头伤痛/当这微光消逝/我终知那港边女子心中愁思。

[9] 完整原文应为“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因为这句话包含了完整的26个英文字母且没有生僻字，因此常被用来测试打字机字体显示效果与键盘有无故障。

[10] 作者注：《1912，巴黎跳桥：哈定回忆录》（The Paris Bridge-Leap of1921：A Memoir of Hardeen），纽约：私人印制，1935年。现为肯尼斯·西尔弗曼教授（Prof.Kenneth Silverman）的藏书。

[11] 作者注：邮差艺廊在战后搬迁到五十七街，跟卡耐基厅只隔了三道门；这趟搬往上城的旅程，也代表着超现实主义在受到三支新崛起的艺术部族的围剿下——行为艺术、垮掉派艺术、波普艺术——终于走到了文化的边缘，甚至就快跌出去了。

[12] 作者注：罗勃·哈维在他精彩的《漫画艺术美学史》（The Art of the Comic Book：An Aesthetic History）一书中所说的。

[13] 道格拉斯·塞克（Douglas Sirk，1900—1987），德国电影导演，1937年后移居美国，拍摄反纳粹电影，成为好莱坞知名导演。

[14] 作者注：据说，这些年来，她总共用了十几个笔名，这只是其中之一。

[15] 赖克斯岛（Riker Island），位于纽约市皇后区与布朗克斯区之间的东河上，岛上有纽约市最大的监狱。

[16] 勒内·马格里特（RenéMagritte，1898—1967），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以一系列诙谐逗趣的作品著称，如《戴黑帽的男人》。

[17] 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1891—1976），德国艺术家，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先驱。

[18] 莱斯特·杨（Lester Young，1909—1959），美国爵士乐手，绰号“总统先生”，被认为是奠定了现代爵士精神、最具影响力的乐手。

[19] 科尔·波特（Cole Porter，1891—1964），美国著名音乐家、作曲家，曾经创作《吻我，凯特》《无论发生什么事》等经典音乐剧。

[20] 霍桑在其短篇小说《威克菲尔德》（Wakefield）中，描写一个男人跟妻子说要去出差，但离家后却在附近租了间房子住下来，观察妻子的一举一动，毫无理由地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21] 作者注：“具备前所未有的体力与才能，为公众利益奉献而有大胆行为之人。”

[22] 1812年6月，英法战争期间，美国因不满英国政府限制其与法国之间的贸易，向英国宣战。两国交战两年有余，最后在1814年12月24日于比利时签订了《根特条约》，宣布停火。但是停火的消息却迟至来年2月才传到美国密西西比的战场上，因此双方在1815年1月8日又在密西西比的比洛克西进行了最后一次交战，当时美军指挥官约翰·兰伯特在击败英军后，有鉴于继续作战会造成更严重的伤亡，于是在停火协议抵达前就自行宣布撤军。

[23] 作者注：《逃脱侠》节目在1951年至1953年间播出，由年轻的彼得格雷夫斯（Peter Graves）担任主演。

[24] 美国宪法第五条增修条文规定，在刑事案件中任何人不得受迫自证其罪。

[25] 绿箭侠真名奥利弗·奎因（Oliver Queen），同时也是“奥利佛皇后”的意思。

[26] 比尔·多诺万（Bill Donovan，1883—1959），美国军人、情报官员，被誉为“美国间谍大师”。二战时期，创建了战略情报局（即今中央情报局的前身）。

[27] 杜勒斯兄弟是指约翰·福斯特·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1888—1959）和艾伦·威尔逊·杜勒斯（Allen Welsh Dulles，1893—1969）两兄弟。前者在1953—1959年间任美国国务卿，是冷战初期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制定者。后者曾任中情局局长，被誉为“美利坚合众国第一号间谍”。

[28] 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1856—1924），美国第28任总统。

[29] 作者注：在这段漫画史时期，漫画里的重要标志：唯有最成功的英雄才有自己的秘密巢穴。超人有孤独堡垒，蝙蝠侠有蝙蝠洞，鹰侠有狂风吹袭的黑鹰岛，逃脱侠也在帝国皇宫戏院的舞台下方有一个布置高雅的住处。这些城堡要塞都会不时出现在漫画格框内，以剖面图、对角线图的方式，描绘秘密巢穴里的每个细节：立体影像通讯银幕、隐藏式直升机升降场、战利品展示馆，以及用箭头仔细标示的罪犯相簿。但是钥匙洞的剖面图却只出现过一次，在《逃脱侠历险记》第46期里，有横跨两页的特别对折全图。

[30] 巴斯特·克拉比（Buster Crabbe，1908—1983），美国游泳选手，曾获得过奥运金牌。后来转行演戏，曾出演过《飞侠哥顿》《无畏泰山》等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