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死馆杀人事件 / (日) 小栗虫太郎著 ; 詹慕如译.-- 南京: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2019.1

ISBN 978-7-5594-2125-8

Ⅰ. ①黑… Ⅱ. ①小… ②詹… Ⅲ. ①推理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04391号

本简体中文版翻译由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授权

书　　名 黑死馆杀人事件

作　　者(日) 小栗虫太郎

译　　　者　詹慕如

责任编辑　邹晓燕　黄孝阳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http://www.jswenyi.com

发　　行　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010-83670231

印　　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　　本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12

字　　数280千字

版　　次2019年1月第1版 2019年1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ISBN 978-7-5594-2125-8

定　　价68.00元

目录

CONTENTS

封面

版权信息

译者序

无用的挑战

序篇 降矢木一族释义

第一篇 关于尸体与两道门扉

一、荣光的奇迹

二、吾死于泰芮丝之手

三、尸光怎会无故发生

第二篇 浮士德的咒文

一、Undinus sich winden（蠕动吧，水精）

二、排钟的颂赞曲

三、易介应当被夹死

第三篇 黑死馆精神病理学

一、风精的异名是？

二、死灵集会之地

三、混蛋，闵斯特伯格！

第四篇 诗和甲胄与幻影造型

一、前往古代时钟室

二、Salamander soll 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烧吧！）

第五篇 第三桩悲剧

一、凶手姓名在吕岑会战的战死者中

二、飘浮在半空中……丧命

第六篇 算哲埋葬之夜

一、那只候鸟……一分为二的彩虹

二、在大楼梯后……

第七篇 法水终于误判？

一、沙勿略主教的手……

二、光、色与声音——完全淹没于黑暗时

第八篇 降矢木家的瓦解

一、浮士德博士的拇指痕迹

二、伸子呀，命运之星在你胸口

三、父呀！我也是人子

译者序

无用的挑战

詹慕如

我一度以为，对这本书写不出只字词组。

因为实在太难太苦，难到我想收回之前对其他艰涩书籍的所有怨叹，苦到我在粗译完成后无法如平时工序立刻进入查找单字、清除深难字词的修润过程。我得先提口气、深呼吸，才有力气继续踏上这趟荆棘满布、出口迢迢的战场。疲惫至极，已经无力思考。

作者将场景设定在一个与西方文化颇有渊源的富裕世家，宅邸发生了神秘命案之后，警方邀来一名神探共同侦办。除了主角神探，书中众多配角个个学识渊博，随时都能接下主角引经据典的明嘲暗讽，并且以同样隐晦的方式回击。而我尽管近身穿梭在这字字句句的枪林弹雨之中，依然看不透、摸不清这场舌战的脉络。

大户人家所藏的珍宝图书当然也大有来头，当故事发展到主角即将踏入满是珍稀藏书的古书库时，我也忍不住跟着倒抽一口气，接下来要面对的这场与书名、作者名称搏斗的硬仗有多么惨烈，已隐约可见。

作注解向来是翻译过程中不小的学问，在这本书中我选择尽可能巨细无遗地加注，花在查找数据的时间超过总工时的一半。

但说老实话，过程中我不知有多少次后悔过这样的决定。

要确认这里面每一个名词究竟是真有其书其人，或者只是作者凭空杜撰（也有些引自该作者过去的推理小说），没有快捷方式，只能静下心来面对每一个字词。

书中引用的人名和书名在日文搜索引擎中出现的结果往往只有本书，再无其他参考数据。可能的原因有很多，例如作者笔误、标音错误（比方说用英文发音方式来标注德文、法文的名词），或者没有固定标音方法，每个引用者都各自采用自己偏好的方式，也有可能因为太过冷僻，以往完全没出现过任何日文参考数据。这时候我只能以排列组合的方式，一一输入各种可能的外文拼法和关键词比对，进行漫无止境的地毯式搜寻，来回大半天查不到一个字是家常便饭。

当作者写到较长的诗句、引文时有个特殊习惯，会在其日文译名上以类似注音的方式标上原文发音。这种情况下想找出原文，一是从日文译名下手，诸如莎剧等知名度高的作品或者英文句子倒不难找，但是遇到冷门作品、非英语的外文可就没那么容易找到源头了；这时只好改走另一条路，用上述的标音来猜测发音，试着拼凑出原文。这过程说是推理一点也不为过，首先必须知道可能是哪种外文，书中提到许多欧陆中古到近世的作品或者事件，因此德文、法文、意大利文、西文，甚至拉丁文都曾经出现过。从上下文找出关键词，推论出此处可能出现的单字，要查长句的状况还得先多找出几个可靠单字才能提高命中率，丢进搜索引擎，接着虔心合掌祝祷，幸运的话可以马上恭领正确结果，但查无结果或者结果明显不相关的情况绝不少见。还有一种状况是，经过这番功夫终于查出了原文，不过原文中译的结果与作者日译的意思不同，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经常问自己，花了大半时间在这些读者可能一瞥而过、看似毫无所谓的字词上挣扎、推敲，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了走完这趟路，只能暂时强迫自己放下这些意念和追究，空白地、安静地、专注地闯过一关又一关。等到终于搬开面前这些累累巨石，字句（多半）解了、典故（部分）懂了、（少数）逻辑也通了，这才能稍稍跳开来，从旁仰望书的全貌。

为什么要写，为什么要翻，这本书的价值何在？

很多人说，小栗虫太郎在这本书中极尽炫学之能事，我无从猜测作者的意图，但是假如作者穷究半生发狂似的追寻，都化为这些所谓炫学的字句成书，哪怕这可能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身为一个译介者我或许不应僭越推量，只需要尽到自己的义务，让读者能够看清书中或真或假的描述。正因为这些描述虚实夹杂，更要让读者知道许多字符串并非随口编造，他们都确实存在。或有争议，或者不符史实，但无疑都是从作者庞大知识中，经过思考、选择而纳入笔下的对象，其中确实也有些言外之意是在查找过程中恍然大悟的。

如果说《脑髓地狱》是为了提醒我对文字、对智识之海的敬畏，那么《黑死馆杀人事件》的翻译过程应该是一趟对人性怠惰虚妄的修炼。

“确定就是这个人？”

“是这本书没错？”

浸泡在这些由四面八方庞杂时空汇聚而成的知识中，我无时无刻不想放弃，想选择一条最轻松的路，“反正谁会发现？”宛如恶魔细语不断在耳边呢喃，但是一旦站在快捷方式入口又太不甘心。

“我真的办不到？”

在这趟挫折与打击如影随形的旅程中，感谢编辑一路的耐心等候，也感谢精通德文、法文、意大利文的诸位好友在拆字拼音的过程中伸出援手，不吝解惑；关于此书，历年来日本也有过专精研究的书迷尝试过更加严谨专业的查证释义、辨误纠错。

踩在前人肩膀上，无功可居。

在这里书写的心情，绝不是什么展现得意译作的胸有成竹，因为在这书中还留有多少未竟之憾，自己比谁都清楚。交给编辑的完稿中有许多醒目标示“查无原文”、“查无此人”，是无数挫败的痕迹。

此时面对译稿，脑中浮现的景象宛如荒野上人去楼空后徒留破落黑死馆的断垣残壁，石墙坍塌、蔓草杂生，脚下或许会不经意踩到有斑驳金漆的巨幅画框，还会看到那酒红帐幔自湿润泥土中探出一角，舒展着旧时骄傲。

这是我与作者的对决，也是一封给读者的邀请函，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扫开路上荆棘障碍，标出陷阱，之后就轮到各位接下虫太郎的战书，一起攻克这座黑死馆。

序篇
降矢木一族释义

由于法水没有对外公布圣阿雷基赛修道院杀人事件已经解决，眼看着从第十天起案情陷入胶着的风声四起，从那天起，调查的主导单位不得不放弃继续追究杀害拉札列夫的凶手。因为拥有四百多年前历史，自臼杵耶稣会神学院⁽¹⁾以来就被称为神圣家族的降矢木宅邸，突然有宛如暗黑疾风般的毒杀凶手在此徘徊。这座俗称黑死馆的降矢木宅邸，向来谣传总有一天势必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可怕事件。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臆测，这座据说博斯普鲁斯海峡以东仅此一座的独特建筑，显然是重大理由之一。尽管现在已经看惯那极尽雄伟壮丽之能事的凯尔特文艺复兴⁽²⁾风格城堡建筑，那尖塔和瞭望楼勾勒出的线条带来的奇妙感觉，简直像在马偕的古地理书插画中曾经见过一般，至今仍然没有改变。明治十八年建设此宅邸时，曾请河锅晓斋⁽³⁾和落合芳几⁽⁴⁾画下本邸点睛之作龙宫公主图，当时的绮丽炫目，已随着往后的物换星移而逐渐淡薄。现在无论建筑物或人，都不再是幼稚幻想的片段。仿佛石面受到自然变色的侵蚀，渐渐形成荒芜冷清的斑驳一样，不知不觉中，这座宅邸也好似包裹在浓雾之中。于是，整座宅邸渐渐像一团朦胧的秘密，那宛如妖气的来源，正是累积在宅邸内大大小小的谜团，当然原因并不在于那仿普罗旺斯城墙而建的围墙。事实上，自从动工以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三次动机不明的离奇命案，几桩怪异事件接连发生。不仅如此，除了一家之长旗太郎以外，家中甚至还有四位组成弦乐四重奏团足不出户的外国人，这些人打从襁褓时期，长达四十年都没有踏出此邸一步……这种种谣言再加上穿凿附会，又在黑死馆的实体前俨然形成一堵铁灰色蒸气般的高墙。不管人或建筑物都腐烂透顶，从旁看来，或许就像个巨大的癌细胞一样。正因为如此，这在史学上极其重要的血统，从遗传学观点来看，也宛如一朵奇形怪状的蕈菇，另外，从已故降矢木算哲博士神秘的个性推测，再看看现在这不寻常的家族结构，这里又好像是座诡异的废寺。当然，每一项都只不过是出于臆测的幻视，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中确实有股莫名的不安浮动，似乎随时要戳破神秘的协调。那种瘟疫似的气息萌生于明治三十五年第二桩离奇命案后，大约十个月前算哲博士出乎意料地自杀，眼前继承人旗太郎年仅十七，再加上痛失支柱的心境，让裂痕更加扩大。倘若人的心里住着恶魔，那恶魔就像要由此裂缝把其他人扯进罪恶深渊——这种难以预料的自我毁灭作用看似即将发生，让世人渐渐感受到浓厚的恐惧。然而，一反外界的预测，降矢木家族表面上平静如常，这沼气表面连一丁点气泡都没冒出来，可能是那瘴气般的空气尚未到达饱和点吧？不，不对，那时尽管水面上平静安稳，水底下却已经形成倾泻至黑暗地下水流的巨大飞瀑了。而在那段时间的郁积，突然化为凄厉呼啸的暴风雨，企图遏制这神圣家族每个人的血流。而且这桩事件还有令人瞠目的深奥神秘，因此法水麟太郎除了面对狡狯的犯人，还必须对抗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们。在事件揭幕初始，笔者得先记下法水手边所收集关于黑死馆的惊人调査资料。这些都是出于他个人特异偏好所收集的中世乐器、福音书抄本，还有关于古代时钟等资料，不难看出这些都是想尽办法四方收集而来，也难怪检察官会不禁惊叹，哑然失声。光是看到他这番废寝忘食的努力，就能了解法水已是侧耳倾听那水底滂沱瀑声的其中一人。

那天——一月二十八日早晨。那个雨雪夹杂的拂晓案件，让天生病弱的法水全身疲劳还未完全消除。因此，他听到来访的支仓检察官说起命案，只是满脸不耐，直到检察官开口。

“对了法水，我刚刚说的案子其实是降矢木家。而且被毒杀的还是首席小提琴手格蕾特·丹恩伯格夫人呢。”

这时法水映在检察官眼中的脸庞，才陡然展现一丝感兴趣的神采。可是法水一听到这里，突然起身走进书房，不一会儿又抱着一堆书籍回来，一屁股坐下。

“慢慢来吧，支仓，既然是日本最奇妙的家族发生命案，至少也得花上一两个小时来补充基础知识才行。之前那桩狗园杀人事件⁽⁵⁾里的中国古代陶器只是单纯的装饰品。但这次可是算哲博士常年珍藏、自卡洛林王朝⁽⁶⁾流传下来的工艺品。其中说不定还会有凯撒·波吉亚⁽⁷⁾壶呢。不过福音书抄本这类东西也不是一看就能懂的……”

说着，他将《一四一四年圣加仑修道院发掘记》等其他两本放到一旁，推出一本斜向混贴着绫纹布和蓝染菖蒲皮革，装帧极美的书籍，检察官讶异地大叫。

“是纹章学！”

“嗯，这是寺门义道的《纹章学秘录》。现在已经是珍本了。对了，你之前看过这种奇妙的徽纹吗？”

法水指着一个由二十八片橄榄桂冠围绕着DFCO四个字母的奇异图案。

“这是始于天正遣欧使之一，千千石清左卫门直员的降矢木家家徽。为什么中间有丰后王普兰师司怙（大友宗麟）的花押，周围又围着佛罗伦萨大公国的市表彰旗部分呢？总之你先读读下面的注释。”

——《克劳迪奥·阿瓜维瓦回忆录》中唐·米格尔（即千千石）寄给杰纳罗·柯尔博达（威尼斯玻璃工）的一封书函。（前略）当日巴塔利亚修道院神父维洛里欧邀吾出席圣餐，但神父并未现身，吾正觉狐疑，一名高大骑士忽推门现身，对方配带着巴罗萨寺领地骑士徽章，目光如炬，开口道：“法兰切斯科大公妃子比安卡·卡佩萝夫人在比萨·美第奇家偷偷产下阁下子嗣。她将女儿交给黑奴奶妈，正候在围篱外等候处置，请您去接收。”虽然惊骇，但吾心中有数，表示依言照办，骑士遂离开。吾自此悔改，领取赎罪卷离开僧院，归途船中黑奴死于印度果阿，婴儿命名为直世，创立降矢木家。然而归国后吾心中尽是纷乱妄想，天主似未消除带给吾人诱惑的障碍。（以下略）

“也就是说，降矢木的血统始于凯萨琳·美第奇传说中的私生子比安卡·卡佩萝，听说这对母女都是可怕的残虐性犯罪者。凯萨琳以杀害近亲知名，也是指挥圣巴托罗缪大屠杀⁽⁸⁾的主谋者，她女儿出现于毒妇卢克雷齐娅·波吉亚⁽⁹⁾百年后，被称为长剑的暗杀者。而到了第十三代，出现了算哲这个谜样人物。”

说罢，法水抽出夹在书末的一张照片和外文剪报，检察官数度掏出怀表又收回。

“托您的福，天正遣欧使一案已经明朗许多。但是发生于四百年后的命案跟祖先血缘之间，会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在道德层面上，史学和法医学、遗传学有什么共通道理……”

“原来如此，看来法律专家连看到诗都会想条列整理呢。”

法水对检察官的讽刺报以苦笑。

“但也并非没有前例。在沙可⁽¹⁰⁾的随想中记载过，在科隆曾经有对兄弟，只因为哥哥对弟弟开玩笑说祖先是击退恶龙的圣徒圣乔治，于是弟弟便杀了背地里说修女坏话的女仆。另外，菲利浦三世的落魄六代后人贝亚德兰，听说菲利浦三世曾焚杀全巴黎麻风病患的事迹，也打算对花柳病患者这么做。沙可将之定义为源自血统意识的帝王性妄想。”

法水用眼神示意检察官继续往下看。

那张照片是附在自杀报道中的算哲博士照片，他垂胸白髯长及背心最下方的纽扣，满脸忧郁，仿佛灵魂苦难在他心底煎熬，检察官的视线很快就被另一张外文报纸吸引。那是一八七二年六月四日发行的《曼彻斯特邮报》，只是一篇题为《日本医学生被圣路克疗养院逐出》，由约克特派员发出的小报道。不过内容却让人瞠目结舌。

——来自布伦瑞克一般医校于本校寄读的日本医学生降矢木鲤吉（算哲旧名），与理查德·伯顿⁽¹¹⁾私交甚笃，颇受注目，现因与诽谤埃克塞特教区主教、备受争议的法术士罗纳德·奎辛交好，本日遣回原校。然而经查奎辛手中持有来路不明之巨款，追究结果，方才坦承他已将秘藏的布廉手抄本微奇古思咒术法典、瓦尔德马一世⁽¹²⁾触疗咒文集、希伯来语手抄本犹卡喀巴拉（包含新拼法⁽¹³⁾、异序法⁽¹⁴⁾，以及替换法⁽¹⁵⁾等释经法）、亨利·克蓝梅尔的心灵书写法、编者不详的拉丁文手抄本迦勒底⁽¹⁶⁾五芒星招妖术，还有荣耀之手（醋腌绞刑人手掌，再干燥而制成），让渡给降矢木。

阅毕后，法水兴奋地对检察官说。

“这么说，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拿到这些，才得知算哲博士和古代咒术的因缘呢。实在太可怕了。倘若微奇古思咒术法典真的留在黑死馆中某处，那就表示除了犯人，我们又多了一个敌人。”

“为什么？魔法书跟降矢木家有什么关系？”

“据说微奇古思咒术法典是一种方术，以诅咒和邪恶的外衣包裹着现今正确的科学。微奇古思这个人原本是崇尚阿拉伯希腊科学的西尔维斯特二世⁽¹⁷⁾十三使徒之一。然而，该派鲁莽地在罗马教会发起大启蒙运动。据说后来其余十二人皆遭异端焚杀，只有微奇古思一人悄悄逃走，完成此方术巨著。据说这本方术书传承到后世，成为波卡涅拉筑城术、沃邦攻城法⁽¹⁸⁾，以及迪伊⁽¹⁹⁾和克罗乌萨的魔镜术以及卡里奥斯特罗⁽²⁰⁾的炼金术，还有波特格⁽²¹⁾的瓷器制造法甚至霍恩海姆⁽²²⁾及葛拉翰⁽²³⁾的治疗医学等之起因，岂不令人惊讶？另外，据说犹太卡巴拉可以创出四百二十种暗号，除此之外皆为所谓纯正咒术，是个极尽荒唐无稽的玩意儿。所以支仓啊，我们唯一该惧怕的，可说只有这部微奇古思咒术法典哪。”

这句预言后来果然成真，可是当时还未触及检察官的神经深处，他在法水到隔壁更衣时拿起了另一本书，翻开有折痕的某一页。那是明治十九年二月九日发行的《东京新志》第四一三号，一篇题为《当世的零保久礼⁽²⁴⁾博士》由田岛象二（醉多道人——“花柳事情”等作者）⁽²⁵⁾撰写之杂文。

——此次浪迹归途所见，还请看官一听（十几行套句后插入下列汉文）近来大山街道游客纷纷，神奈川县高座郡葭苅，突现一座宛若龙宫之西洋城郭。据说屋主乃长崎富豪降矢木鲤吉，且让我细说由来。鲤吉原在小岛乡疗养所受荷兰军医庞贝（Johannes Lijdius Catharinus Pompe Van Meerdervoort，一八二九─一九○八年）指导，明治三年举家迁至东京，后来赴德于布伦瑞克一般医校学习，再转至柏林大学，研钻八年取得双学位，原本预计于本年初回国，在此之前，已于两年前派遣英国技师克劳德·戴克斯比在上述地点动工兴建本国前所未有的西式建筑。原因之一据说是为了取悦他来自法国贝桑松的妻子泰芮丝·西尼奥瑞。他将该地视为萨沃勒斯河谷，本邸仿泰芮丝老家特莱维尔庄之城馆而建，一心想断妻子怀乡之情。然而回国船中，泰芮丝在仰光死于回归热，实在可悲。向来出言讽刺的大鸟文学博士，见此馆城墙仿似普罗旺斯，据说普罗旺斯中世城堡甚至掀拆屋顶以塞满黑死病死者，遂指此邸笑称是座黑死馆——

检察官读完时，法水换好了外出服再次现身。但是他继续深深坐进椅子中，对着那响个不停的电话蹙眉。

“应该是熊城来电催促吧。反正尸体逃不了，不用急。我就慢慢告诉你在那之后发生的三桩离奇命案，还有至今依然难解的算哲博士谜样行状吧。算哲博士回国后在日本大学也取得了神经病学和药理学两个学位，但他并没有投身教职，只是安静地过着隐居般的单身生活。这时最值得注意的是，博士不仅从未住过黑死馆，甚至还在明治二十三年，对刚竣工五年的邸内进行大规模整修，修改了戴克斯比的设计。而他自己则住在宽永寺后，让弟弟传次郎夫妻住在黑死馆，在那之后直到他自杀之前的四十多年，博士几乎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连著作也仅有《关于都铎家族梅毒及犯罪之考察》一篇，在学界的存在仅限于他与知名的八木泽医学博士的论战。他们两人争论的内容是这样的：八木泽博士在明治二十一年提出颞骨鳞状部及颞窝畸形者的犯罪素质遗传说，算哲博士则对此提出反驳。在那之后长达一年期间，双方展开了激烈论战，最后得出的结论走向栽培人类的实验遗传学这种极端说法，大家也都屏息关注其未来走向。奇怪的是，这两人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双方的对立突如其来地消失了。没想到，虽然与该论战无关，不过算哲博士不在的黑死馆中，也相继发生了离奇命案。起初是明治二十九年，传次郎在正妻住院时带爱妾神鸟节回邸，第一个夜晚传次郎就被她以裁纸刀割断颈动脉，节也当场自杀。再来是相隔六年后，明治三十五年，已是未亡人身份的博士的堂妹笔子夫人，被宠爱的岚鲷十郎这位上方歌舞伎⁽²⁶⁾演员绞杀，鲷十郎也没有逃逸，当场自缢。而这两桩他杀事件始终查不到犯案动机，甚至只收集到相反的见解，最后只得解释为冲动性犯罪，真相未明就草草结案。而失去了主人的黑死馆有一段时期奉当时年仅三岁的算哲异母侄女津多子为主——你也知道，她现在是东京神惠医院院长押钟博士的夫人，不过从前她曾经是大正末期的新剧知名女演员。到了大正四年，算哲的爱妾岩间富枝意外怀了男孩。这男孩就是现在的一家之主旗太郎。过了三十多年风平浪静的日子，就在去年三月又发生第三起动机不明的离奇命案。这次是算哲博士的自杀。”

他拉过放在一旁的数据文件夹，从当局送来这些著名案件的验尸报告中，找出关于博士自杀的记录。

“你听好了——”

——伤口贯穿左第五、第六肋骨之间，刺入左心室，为具有齐整伤口之短剑刺伤，算哲身在房间中央，紧握刀柄，脚朝门、头朝后方帷幕，呈仰卧姿势横躺。表情痴呆放松，略显悲痛，现场为百叶窗紧闭的昏暗房间，家人声称并未听到异样声响，房中物品也无凌乱形迹，此外，算哲除上述伤口外概无外伤，而且他抱着西洋妇人人偶进入该房后，不到十分钟即案发。该人偶乃身穿路易王朝末期裙撑的等身人偶，放在床帐后方的床上，算哲用于自杀的短剑，推测为人偶之护符刀。不仅如此，清查算哲身边背景，完全查不出相关动机，一位天年将届的严谨学者，究竟为何有此愚行，实在令人费解——

“如何，支仓老弟，第二桩离奇命案后相隔三十多年，尽管能够明确推测死因，却依然动机不明——这一点显然是所有案件的共通特点。难道你不觉得隐藏其中的隐形力量，这次又出现在丹恩伯格夫人身上了吗？”

“这只是你的空谈吧。”

检察官试图反驳。

“第二桩事件就完全打断了前后关联。那个上方演员并不是降矢木家的人啊。”

“好像也对。这回不知要给你添多少麻烦呢。”

法水用眼神做出夸张的表情。

“对了支仓老弟，最近有个奇怪的侦探小说家名叫小城鱼太郎，他最近写了本书叫《近世迷宫事件考察》，其中讨论到有名的丘达比崩坏录。维多利亚朝末期兴盛一时的丘达比家灭绝的方式，刚好跟降矢木这三桩事件相同。第一桩发生在担任宫廷诗文朗读师的家主丘达比要出勤的早晨。当时谣传已红杏出墙的妻子安正要与他吻别，将手放在他肩上，丘达比突然拔出短剑，刺向背后的帷幕。没想到染上一片鲜血当场毙命的竟是他的长子华特，惊愕的丘达比反手刺穿自己的心脏自杀。接着是七年后次男肯特的自杀。朋友将酒杯丢向他右颊，向他挑衅，但他表现得事不关己，成为众人嘲笑的目标，据说他的自杀是因为羞于面对外界的风言风语。可是同样的命运两年后也降临在丘达比仅剩的女儿乔治雅身上。跟未婚夫的初夜，不知为什么她开口痛骂对方，后来对方恼羞成怒，在新床上将她绞杀致死。那就是丘达比家族的终响。然而小城鱼太郎却从这三桩看来纯粹只能以命运解释的命案中发现了科学的系统，并且如此断定。他的结论是，这只是瞬间在右半边颜面发生的古布累偏瘫⁽²⁷⁾之遗传现象。首先家主刺杀长子，是因为妻子的手触摸他右颊，但他却没有感觉，误以为妻子的手伸向躲在背后帷幕的情夫；接着次男的自杀自然容易理解，可以推论女儿也一样因为古布累偏瘫，对丈夫的爱抚感到不满。当然，这只是侦探作家常见的天马行空。可是降矢木这三桩事件至少暗示着一种连锁关系，并且替案情凿出了一扇小窗。但是那并不仅限于遗传学这个狭隘领域。在那磅礴的存在当中，一定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可怕。”

“如果被杀的是继承人，倒还可以理解。可是丹恩伯格……”

检察官微微偏了头，他继续反问。

“对了，刚刚报告上写的人偶是什么？”

“那是对泰芮丝夫人的回忆。博士请柯贝兹基家（波希米亚的知名人偶大师）⁽²⁸⁾所做的等身大自动人偶。但最奇怪的就是那四位四重奏乐团的乐手。听说他们还在襁褓中就被算哲博士从海外带来，四十多年来都没有呼吸过邸外的空气。”

“听说只有少数乐评家会在一年一度的演奏会上见到他们。”

“原来如此。我猜他们的肤色一定都惨白蜡黄。”

法水凝神说道。

“可是博士为什么要让那四个人过着这么奇怪的生活？还有，这四个人又为什么要默默服从他？说到这个，在日本大家只是觉得奇怪，没有人对此认真调査，不过我偶然发现美国有个好事者调查了这四人的出生地点和身份。这恐怕就是关于那四人唯一的数据了吧。”

接着他又拿起一本一九〇一年二月号的《哈特佛福音传道者》杂志，那是桌上的最后一份数据。

“你读读看。作者名叫法洛，看看关于教会音乐那部分的描述。”

——出乎意料地，日本现在竟然还有纯中世纪风的神秘音乐人，这恐怕是稀中之奇。回顾音乐史，也只有曼海姆选帝侯卡尔·特奧多⁽²⁹⁾曾在施威琴根城中培养了六位戴面具的乐师。我素来对这种有趣传闻很感兴趣，因此运用各种方法尝试调查，结果只查到那四人的身份。第一提琴手格蕾特·丹恩伯格是奥地利提洛邦玛丽恩堡村狩猎区区长乌利奇的三女；第二提琴手嘉莉瓦妲·赛雷那是意大利布林迪西市金工家嘉里卡利尼的六女。中提琴手欧莉加·克里瓦夫是俄罗斯高加索区塔干兹西斯柯村地主穆尔高齐的四女。大提琴手奥托卡尔·雷维斯是匈牙利康达尔查镇医师哈德纳克的次男。每位都出自名门。但是拥有该乐团的降矢木算哲博士，究竟有没有学会卡尔·特奥多的豪华洛可可嗜好，至今仍完全不明。

这就是法水关于降矢木家的所有数据，而这些复杂内容只是让检察官头脑愈来愈混乱。只见他面露惊惧喃喃念诵微奇古思咒术法典中的那句话，仿佛梦中看见的白色花朵一样，永远鲜明地停驻在网膜上。而当时的法水，想必也无法预料前方之路竟横陈着杀人史上空前的异样尸体。

(1) 一五八○年耶稣会视察员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o，一五三九—一六○六年）在日本的安土、有马、大分、臼杵等地设置了四所教育机构。

(2) Celtic Renaissance，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盛行时，在旧凯尔特地区出现许多哥特式建筑。明治中期日本各地也曾流行一时。

(3) 一八三一─一八八九年，幕末至明治时期的浮世绘师、日本画家，自称“画鬼”。

(4) 一八三三─一九○四年，幕末至明治时期的浮世绘师。

(5) “Te Kennel Murder Case”，美国古典推理作家范达因于一九三二年问世的作品。

(6) 自公元七五一年统治法兰克王国的王朝。

(7) Cesare Borgia，一四七六─一五○七年。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军人、政治家。

(8) Massacre de la Saint-Barthélemy，法国宗教战争中天主教势力对基督新教雨格诺派的大屠杀暴行，始于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圣巴托罗缪日，从巴黎扩散到其他城市，持续数月。

(9) Lucrezia Borgia，一四八○─一五一九年，文艺复兴时期波吉亚家出身的费拉拉妃。

(10) Jean-Martin Charcot，一八二五─一八九三年，十九世纪法国神经学家、解剖病理学教授。

(11) Richard Francis Burton，一八二一─一八九○年，英国军官、探险家，翻译家。据说通晓二十九国语言，曾翻译过《一千○一夜》。

(12) Valdemar 1. den Store，一一三一─一一八二年，丹麦国王。

(13) Notarikon，撷取句首或句中字母，创造出新词。

(14) Temoorah，字母顺序从中间开始相反，对应成不同字母。

(15) Gematria，赋予文字对等的数值加以解释。

(16) Chaldea，美索不达米亚东南沼地之古称。公元前十世纪以后，移居此地的闪米族游牧民开始被称为迦勒底人，长于天文学、占星术。迦勒底人在公元前七世纪建立了新巴比伦王国。

(17) Sylvester II，九四五─一○○三年，著名的学者和教育家，有“魔术师”之称。首位法兰西籍教皇。

(18) Sébastien Le Prestre de Vauban，一六三三─一七○七年，法国将领、知名军事工程师，提出沃邦堑壕攻城体系。

(19) John Dee，一五二七─一六○八或一六○九年，英国炼金术师、占星师、数学家。

(20) Alessandro di Cagliostro（本名Giuseppe Balsamo），一七四三─一七九五年，自称医师、炼金术师、超自然专家，有多次诈欺之嫌。

(21) Johann Friedrich Böttger，一六八二─一七一九年，德国炼金术师，欧洲瓷器发明人。

(22) Philippus von Hohenheim，一四九三─一五四一年，瑞士医生、炼金术士、占星师。

(23) Sylvester Graham，一七九四─一八五一年，美国牧师、素食主义者。

(24) 文化文政时期流行的一种边敲木鱼边轻快说唱的歌谣。

(25) 一八五二─一九○九年，明治前期杂文作家、记者。

(26) 以京都、大阪等地为中心发展出的歌舞伎，相对于以东京为发展重心的江户歌舞伎。

(27) Gubler’s hemiplegia，又称交叉性偏瘫。

(28) Matěj Kopecký，一七七五─一八四七年。

(29) Karl Teodor，一七二四─一七九九年。

第一篇
关于尸体与两道门扉

一、荣光的奇迹

到了私铁T线终点，已进入神奈川县范围。直到那座能展望黑死馆的丘陵之前，都是一整片橡树防风林和竹林，在此之前只是稀松平常的北相模风景，不过一旦登上丘陵，俯瞰的风景就换上全然不同的味道。那里跟麦克白在苏格兰北部的领地考特简直一模一样。此地不见草木，来到这里，海水潮风中的水分也已耗尽，没有湿气的土壤表面风化成灰色，看起来很像岩盐，起伏徐缓的底部仿佛有着漆黑湖水——类似这样的荒凉景色一直持续到这擂钵底部的城墙边。这片赭土褐砂的成因，据说是因为建设当时移植的高纬度植物转瞬死尽。可是有一条修整完善的车道直通正门，在危颠外墙突出的主楼下方，有一扇装饰着蓟草和葡萄叶图案的铁门。那天下了一夜寒雨，厚重云层低垂，再加上气压变化，让人感到接近体温的暖度，偶尔空中闪过雷光，嘟囔般的雷鸣听来又闷又钝。在这黯淡的天色中，黑死馆巨大的两层楼——特别是中央的礼拜堂尖塔和左右两座瞭望塔就像涂抹在一笔刷过的薄墨色当中，整体宛如一幅单色的黑白油画。

法水把车停在正门旁，开始走进前院。墙郭背后有一座爬着蔷薇的红格子矮篱，后方是配置为几何学式构图的勒诺特尔⁽¹⁾式花园。纵横贯穿花园的散步小径，随处摆放着列柱式凉亭和水神，或奇异或滑稽的动物像，红砖斜砌的中央大道边缘装饰的绿色釉瓦，采用所谓的交叉型鱼骨排列。接着本馆由红豆杉围篱环绕，墙郭四周排着修剪成各种动物、字母的柏木作为装饰围篱。围篱前方有一座帕那索斯⁽²⁾群像的喷泉，法水一靠近，就突然发出奇妙声响，冒出水烟。

“支仓，这就是惊骇喷泉。那声音和枪弹般的水滴，都是利用水压形成的。”法水避开飞沫一边随口解释，而这些巴洛克风的炫技，让检察官不由得产生莫名的不祥预感。

接着法水站在围篱前开始端详本馆。长方形本馆中央有一处突出为半圆形，左右两道凸线的穹顶后殿，只有这个部分的外墙以灰泥固定蔷薇色小碎石，呈现出九世纪的前罗马时期朴素风格。这里面想必是礼拜堂。不过穹顶后殿的窗户是由蔷薇形状的窗嵌在拱形格子中，中央壁画也有描绘着十二宫彩绘玻璃的圆花窗⁽³⁾，这些风格上的矛盾，或许勾起了法水的兴趣。不过除此之外，玄武岩石堆，窗高约十尺，装了双段式百叶窗。玄关位于礼拜堂左边，如果在那扇装有门环的大门边没看到便服刑警，法水恐怕一直要沉浸在他的考证梦幻中，迟迟不醒了。但是在这段时间，检察官不断感到法水神经的紧绷状态，法水从钟楼模样的中央高塔开始，依序观察着形状奇妙的屋窗和烟囱林立的周围的瞭望塔，再看到险峻的屋顶后，又把视线往下移，面对墙面上下动了好几次下巴，这种过程重复了好几次，看来似乎正在进行数学上的比较检验。果然，他猜得没错。法水并不急着先看尸体，而先探索着这座宅邸的气息，企图从当中拣出结晶。

玄关尽头是大厅，候在那里的老佣人领路带他们到右边的大阶梯室。这里地板上是丁香和暗红色珐琅图案的马赛克，接近天花板处围绕圆廊的墙上又有壁画，再加上地板和壁画中间毫无装饰的墙壁衬托之下，两者的对照更加明显，呈现出言语难以形容的色彩。爬上呈马蹄形往两旁伸展的阶梯，来到中间平台，从那里有一道短阶梯沿来时方向再往上延伸，通往楼上。中间平台三面墙壁的高处上方，夹在中央的加布里埃尔·冯·马克思的画作《解剖学家》⁽⁴⁾，左边墙面挂着杰若德·大卫的《西萨姆尼斯剥皮死刑图》⁽⁵⁾，右边墙面则是久弗瓦·托利⁽⁶⁾的《一七二〇年马赛黑死病》⁽⁷⁾。每幅都是长七尺、宽十尺以上的放大复制画，为什么偏偏挑选这种阴森的作品呢？意图实在令人好奇。不过此时法水的目光很快就转移到排列于《解剖学家》正面前方的两座中世盔甲武士上。两尊武士皆手握旌旗旗柄，从尖头垂下的两幅缀织在画面上方交会。右边缀织的构图是身穿贵格会信徒服装的英格兰地主摊开领地地图，手上拿着制图用的英亩尺，左边的描绘了罗马教会的弥撒。这两者都是上流家庭常见的富贵和信仰之象征，本以为法水不会在意，没想到他特地叫了佣人前来询问。

“这两尊盔甲武士平时就放在这里吗？”

“从昨晚开始放在这儿的。七点前还放在阶梯下方两侧，八点多时就搬到这里了。也不知究竟是谁搬动的。”

“我想也是。看到蒙特斯潘夫人⁽⁸⁾的克莱尼宫⁽⁹⁾就知道了。依照规则应该放在阶梯下方两侧才对。”

法水毫不犹豫地点头附和，接着他对检察官说。

“支仓老弟，你试着搬搬看。怎么样？挺轻的吧。这种盔甲当然不具实用性。自十六世纪以来，盔甲完全变成装饰品了。再加上进入路易王朝后，浮雕雕刻技巧愈发纤细，开始讲求厚度，最后变得重到根本无法穿着走动。所以倘若从重量来看，这当然在多那太罗⁽¹⁰⁾以前，我看，大约是马索格利亚或者桑索维诺⁽¹¹⁾的作品吧。”

“喔喔，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菲洛·万斯⁽¹²⁾的？真的敢铁口直断，说这盔甲不至于重到抱不起来？”

检察官大肆挖苦后又问。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尊盔甲武士到底是不能放在楼下，还是必须放在楼上呢？”

“当然是必须放在楼上。你先看看这三幅画。讲的是疫病、刑罚、解剖，对吧？另外犯人还有一项想要补充——那就是谋杀。”

“开什么玩笑。”

检察官不觉瞪大了眼睛，法水声音里略带亢奋，继续说下去。

“换句话说，这就是这次降矢木事件的象征。犯人扬起这幅大旗，隐晦地做出杀戮宣言，也可能是对我们的一种挑战。你看，支仓老弟，这两个盔甲武士右边武士的右手，左边武士的左手中各握有旌旗旗柄对吧？可是如果还放在阶梯下方两侧，依照惯例，理应是右边武士握在左手，左边武士握在右手，构图上才均衡。如此一来现在的位置等于左右错置。也就是由左方看来原本依序应是象征富贵的英亩尺，再来是代表信仰的弥撒旗，现在却反过来了……犯人可怕的意志，就出现在这里？”

“什么可怕的意志？”

“就是Mass（弥撒）和acre（英亩）啊。你把两个字连起来念念看。信仰和富贵，便成了Massacre——屠杀。”

法水看到检察官讶异的样子，又说道。

“但是可能不只这层意义。从这盔甲武士的位置看，可能还有更多具体的线索。”

接着他问佣人。

“对了，昨晚七点到八点之间，有人曾经看到过这盔甲武士吗？”

“没有。那一小时刚好是我们的用餐时间。”

接着法水把盔甲武士逐个解体，仔细检查了盔甲周围，包括图画与图画之间的龛形壁灯，还有被旌旗遮住的《解剖学家》上方，依然一无所获。画面该部分也接近背景边缘，只有各种颜色线条杂然排列。接着他离开中间平台，登上上层阶梯，这时法水也不知想到什么，开始出现奇怪的动作。他走到一半又折返，站在刚刚上来那道大阶梯的顶层。然后从口袋掏出一本格子笔记本，计算楼梯的级数，接着画下锯齿状的线。检察官看了也忍不住回头。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小的心理考察而已。”

法水似是顾忌楼上的佣人，小声回答检察官。

“等到我有十足把握再告诉你，总之现在手边还没有任何足以解释的材料。我只能先告诉你，刚刚我们爬上楼梯时，玄关不是传来类似警车引擎的爆音吗？当时那位佣人竟然能听到理应被那震耳欲聋声响掩盖住的某个微细声音。你知道吗，支仓老弟，在一般普通状态下是不可能听到那声音的。”

法水怎么会知道如此荒唐矛盾的现象？可是他又补上一句，尽管如此，那位佣人并没有半点嫌疑——他甚至连佣人姓名都不打算问，检察官当然无从推测出结论，这件事成为法水所提出的一个未解之谜。

爬上楼梯后的正面，隔着走廊有间戒备森严的房间。铁栅门后方有几阶石梯，后面是一道宛如保险箱门般闪亮的黑漆门。可是当法水知道那房间是古代时钟室，了解收藏品惊人价值的他，也不禁认同搜集家这看似荒唐的小心。走廊以此为基点往左右延伸。每个区块都有一道门，走廊像隧道般昏暗，白天龛里也点着灯。左右墙面上绘的红土陶朱线是唯一的装饰。走到右边尽头再往左转，来到这条走廊的另一端，法水身边出现一条短拱廊，列柱后方排列着和式甲胄。拱廊入口朝向大阶梯室穹顶天花板下的圆廊，其尽头又可看到一条新走廊。法水张望着入口左右的六瓣形壁灯，正要走进拱廊时，突然一脸惊愕地停下脚步，好像看到了什么。

“这里也有。”

说着，他指向左边一排座甲胄（采坐姿放在柜上者）中最前方的一具。那具顶着黑毛三枚鹿角立头盔的绯缄缀铠甲，有什么奇怪的呢？检察官不耐地反问。

“头盔被调换了。”

法水语气平板地说。

“对面的都是吊甲胄（挂在半空中），不过看看第二个胴体为鞣革的廉价铠甲上的头盔，从缀就可以判断，那是地位高的年轻武士戴的狮子啮台星前立细锹头盔。还有，这个黑毛鹿角立的凶猛头盔放在优雅的绯缄之上。支仓老弟，所有不协调的东西里都藏着邪恶的意念。”

说着，他又向佣人确认了这件事，佣人也露出惊叹的神色，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您说得没错。直到昨晚为止，摆放的位置都如您所言。”

接着，他们从左右两边夹道的几具甲胄之间穿过，来到对面的走廊，这里是一道另一端没有出路的单向走廊，左边是通往本馆旁边回旋阶梯露台的门，右边数去第五间就是案发的房间。厚重门扉的两面，是耶稣医治驼子的圣画浮雕，构图古拙，充满原始风味。这扇门的后方就躺着格蕾特·丹恩伯格的尸体。

打开门，一个年约二十三四的女人正背对着门，表情极其不悦的侦查队长熊城正啃着铅笔尾巴上的橡皮擦坐在她对面。看到两人进来，他怒目而视，似是在谴责姗姗来迟的他们。他没好气地对法水说：

“法水，死者就那帷幕后面。”

此时熊城也停下了对妇人的侦讯。不过，看法水一到熊城似乎马上撒手不管工作，还有偶尔掠过他表情中那股近乎“失神”的隐约涣散神色，也不难想象帷幕后面那具尸体带给他多么大的冲击。

法水先望向房里那名妇人。一张圆脸上有着可爱的双下巴，称不上是美女，不过晶亮的眼眸，清透如青瓷的眼圈，还有紧绷的小麦色皮肤，都显得独具魅力。她身穿葡萄紫色套装，主动自我介绍，自称是已故算哲博士的秘书纸谷伸子，她的声音虽然美妙，但却惊惧得面如土色。她离开后，法水静静地走在室内。这房间虽然宽阔，却显得阴暗，再加上家具少，更显得空旷冷清。地板中央铺着将大鱼腹中的约拿⁽¹³⁾化为图案的科普特织毯⁽¹⁴⁾，那部分的地板是彩色大理石与木蜡树木片交互镶嵌成车轮图案的马赛克。夹着这片地板，其两端地面到墙壁为胡桃木和栎木的拼接组合，处处埋着镶嵌图案，散发着中世的沉稳风格。高高的天花板渗着乌黑的时代污斑，几乎看不出木质，周围凝结着鬼气森森的阴冷气息。出入口只有刚刚进来的那扇门，左边是朝侧院开的两扇两段式百叶窗，右边墙壁是由数十块石材叠起的大壁炉，中央刻着降矢木家的家纹。黑色天鹅绒帷幕如铅般沉沉垂吊在正面，门口连接暖炉那面墙边高约三尺的台上，裸体驼背者和知名立法者（埃及雕像）的座像背对背放着，靠窗一角有高高的屏风区隔开，屏风里放着长凳和两三张桌椅。走到角落远离人群，一股陈旧霉味猛然冲入鼻孔。壁炉台上灰尘大约积了五分，一碰到帷幕，天鹅绒的绒线眨眼间就扬起呛人的微粉，银光闪闪宛如飞沫般降下。一眼就能看出这房间已经多年没人使用。法水拨开帷幕，探头往里面一看，那一瞬间所有表情都静止下来，甚至没察觉到检察官反射性从背后抓住他肩头，也没发现从那手上传来的阵阵颤动，只有耳鸣不断，脸颊如火般发烫，除了眼前这令人惊讶的现实，其他世界仿佛都瞬间销声匿迹。

看！躺在那里的丹恩伯格夫人尸体，灿然绽放着神圣荣光。全身仿佛被光雾包覆一样，从体表外高约一寸的空间，泛着清澈的蓝白光芒，紧紧包住全身，朦胧浮现在黑暗中。那光线带着冰冷清冽的虔敬气质，还有那泛着乳白色的混浊光晕，俨然是深奥难测的神性启示。丑恶的死亡阴影也因此被端正景象软化，一种难以言喻的静谧包覆着她全身。从那梦幻、庄严的景象当中，仿佛还能听到天使吹奏的喇叭声。就好像随时可听到圣钟殷殷声响，神圣的光芒开始化为金线往四周放射——啊，丹恩伯格夫人的童贞受到赞颂，在最后恍惚之境，被迎为圣女——不知不觉中，无法自已地发出赞叹。但那道光同时也照射在排在一旁的三张呆滞脸庞上。法水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调査，他打开百叶窗，那光线顿时减弱，几乎看不见。尸体全身僵硬，估计死后至少已经过了十小时，不愧是法水，他丝毫不为所动，没有忘记进行科学验证。他先确认了死者口腔内也有光，然后让尸体俯卧，观察背上出现的鲜红尸斑，一把小刀利落地插在背上。稍微倾斜尸体，流出了浓稠凝滞的血液，血液很快在尸光中形成光晕和一堵血红的墙，看起来就像一片薄雾被隔出两区一样，血水蜿蜒爬过其间。检察官和熊城都无法直视这凄惨的光景。

“血液不会发光。”

法水的手离开尸体，失望地低声说道。

“目前只能以奇迹来解释。很明显，光源并非来自外部，而且没有磷的臭气，如果是镭化合物，皮肤上应该会出现坏疽，再说衣服上也没有类似的痕迹。光线看来就是从皮肤发出来的。而且这光无热又无味，是所谓的冷光。”

“你的意思是，这也是毒杀？”

检察官对法水说，熊城听了答道。

“嗯，看血色和尸斑就知道了，这很明显是氰化物中毒。可是法水，这个看似奇妙刺青的伤痕是怎么形成的？这才是嗜奇又沉溺变异的你最擅长的领域吧。”

脸上露出刚愎的他素来不会有的自嘲笑容。

其实除了这奇怪的光芒，还有另一个让法水瞠目结舌的尸体现象。丹恩伯格夫人所躺的床铺就在帷幕的内侧，那里有松果形状的顶花为头饰，柱子上是覆盖着蕾丝天棚的路易王朝风格桃花木。尸体以俯卧在床最右边的姿势倒下，右手往背后扭，手臂放在臀上，左手从床铺上垂下。这个妇人银色头发随意扎起，身上套着黑色绫织单衣，鼻尖垂至上唇，是典型的犹太人长相，她表情扭曲成S字，死状实在很滑稽。但最不可思议的，就是两边太阳穴出现的割伤图案。好比尖锐细针尖画过的刺青图案一样——只巧妙刮在表皮上的，类似擦伤的浅伤痕，两侧都是直径约一寸的圆形，此圆周围延伸出如蜈蚣脚般的许多短线条。伤口只渗出泛黄的血清，不过贴在这更年期妇人干燥皮肤上，看来与其说凄美，更像是干燥蛲虫的尸体，也像恶心鞭毛虫排泄出的长长粪便。而这血清的成因到底来自内部或者外部——状况太过复杂，连要推测都极其困难。可是当法水的眼睛离开那妇人凄惨的模样，无预警地与检察官视线相接，两人在默然无语之间，交换了彼此的战栗。因为那伤痕的形状，正是降矢木家家徽的一部分，佛罗伦萨市章的二十八叶橄榄冠。

二、吾死于泰芮丝之手

“再怎么看都很像这家徽啊。”

检察官结结巴巴地跟熊城解释了降矢木家的纹章。

“为什么犯人取了死者性命还不满足？还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呢？”

“对了，支仓老弟。”

法水叼起一根烟。

“别管那些，我现在正对自己的发现感到惊愕。这具尸体是在雕刻完几秒后断气的。也就是这些纹路并非在死后，也不是在服毒之前雕上。”

“开什么玩笑。”

熊城面露不耐、语带怒意地对他说。

“你说这不是立即死亡？那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解释。”

法水的口气就像在安抚胡闹的孩子一样。

“嗯，这个案子的犯人下手确实相当迅速阴险，又极其凶残。但是我的理由很简单。其实你把强度氰化物中毒想得太夸张了。呼吸肌肉很可能在瞬间麻痹，但是到心脏完全停止，我估计至少还有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而出现在皮肤表面的所谓尸体现象，会跟心脏功能衰竭同时出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仔细盯着对方。

“假如了解这一点，我相信你对我的说法应该也不会有异议。但是这些伤口很巧妙地只切割到表皮部分。看到只有血清渗出也可以了解这个事实，通常如果在生体上这么做，会有皮下溢血、伤口两侧肿胀的现象——而伤口上确实可以清楚看到这些痕迹。但是再看看刮伤的伤口，上面还没有结痂。看起来是不是很像透明的雁皮纸？可是很明显地，这才是尸体现象。不过这么一来，两种现象就产生极大的矛盾，无法说明伤口形成时的生理状态。所以要知道最后的结论，只要思考指甲和表皮死于什么时期就行了。”

法水精密的观察反而加深了伤痕图纹之谜，这新的战栗让检察官的声音彻底失衡。

“一切都只能等解剖结果出来再说。不过话说回来，凶手光是造成这种尸光般的超自然现象还不满足，竟然还留下降矢木的烙印……那清净的光我看起来倒是充满淫虐的味道啊。”

“不，凶手可不想吸引好事围观的群众。他要的正是你现在感受到的那种心理不安。这家伙的个性怎么会如此病态，但又如此充满创意呢。不过套句海尔布鲁诺⁽¹⁵⁾的话，最淫虐、最有独创性的，其实是小孩呢。”

法水阴沉地微笑，然后开始照章提问。

“熊城，尸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

“一开始台灯还亮着所以我们也没发现。不过大概到十点左右吧，验尸和附近的调査大致告一段落，阖上百叶窗，关掉台灯后，这才发现……”

熊城咽了口口水。

“所以别说家中的人了，警员里也有人不知道。对了，我先告诉你目前知道的案情吧。”

于是开始说明概略始末。

“昨天晚上家中举办集会，席间丹恩伯格夫人突然倒下——那时刚好是九点。于是被带到这个房间来照料，由管理图书的久我镇子和领班川那部易介彻夜陪伴看护，十二点左右被害人吃的香橙里，被加了氰化钾。从她现在口腔里留下的果肉残渣，也可以发现大量的氰化钾，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是她最先送入口中的一瓣。也就是说，看来凶手应该是碰巧在第一瓣就命中红心。你看，其他果肉还留在这里，上面都没有药物的痕迹。”

“喔，原来涂在香橙上。”

法水轻轻摇了摇卧床天棚的柱子低声说道。

“这么一来，又多了一个谜。这表示凶手完全不了解毒物。”

“可是佣人中并没有可疑人物。久我镇子和易介都表示，香橙是丹恩伯格夫人自己从水果盘里挑的。而且这个房间十一点半左右就上了锁，玻璃窗和百叶窗上都像蕈菇丛生般长满了铁锈，看不出一丁点从外部入侵的形迹。奇怪的是，放在同一个盘中的梨子，向来是夫人最爱的水果哪。”

“什么？上了锁？”

检察官想到这跟伤痕图纹间的矛盾，正觉得愕然，但法水依然紧盯着熊城，毫不客气地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光是用香橙这种伪装来掩饰氰化物这个行为，就可以看出凶手高明的素质实在令人恐惧。你想想看，有那种明显臭味和特殊苦味的毒物，竟然下了致死量的十几倍。而且用来掩饰的，还是伪装性能极不理想的香橙。你说说，熊城君，这么明显拙劣的手段，为什么能带来奇迹似的效果？为什么丹恩伯格夫人别的不拿，就伸手去拿那颗香橙呢？这令人惊讶的矛盾，正是下毒者的骄傲。对他们来说，这是自有伦巴底魔女以来，永生不灭的图腾。”

熊城还没回过神来，法水似是又想到什么，问道。

“那断气的时间呢？”

“今天早上八点验尸，推测死后过了八小时，所以断气时刻跟她吃下香橙的时间正好相符。发现尸体是清晨五点半，在那之前两个陪同照顾的人都没发现有异，他们也表示十一点以后没有任何人进入这间房间，其他家人的动静一概不清楚。这就是刚刚提到的装香橙的水果盘。”

说着，熊城从床台下拿出一个银质大盘。那是一个直径将近两尺的杯形，外侧以拜占庭特有的生硬线条，刻画着艾瓦佐夫斯基⁽¹⁶⁾的匈奴猎驯鹿浮雕。盘底倒立着一只虚拟的爬虫类，头部和前肢是底座，长着刺的身体弯成く字形，后肢和尾巴支撑着盘子。相对于这く字的另一端，附着半圆形的把手。盘中的梨子和香橙都被切成两半，留下鉴识检査过后的痕迹，当然，这些水果里并没有检测出毒物。可是夺走丹恩伯格夫人性命的那颗香橙，有着极其显著的特征。它跟其他香橙不同，并不是橙橘色的，而是偏红熔岩色的大颗血橙。而且看那红到近乎发黑的熟透状态，就像刚凝固的血浆一样，令人作呕，不过那颜色只是莫名刺激着人的神经，当然也未能由此找出推理的线索。从香橙上没有蒂头这一点推断，应是由此处灌入膏状氰化钾。

法水的视线离开水果盘，开始在室内走着。被帷幕区隔开的那一角，跟房间前方风格迥异，墙壁上涂了灰泥，地板也是同样颜色，铺着素面地毯，窗比前室稍小，开窗位置稍偏上方，使得内部显得很阴暗。灰墙和地板，再加上黑色帷幕——这让人想起从前哥登·克雷格时代的舞台装置，这种外观缺乏生动感的基调色彩，让房间更显阴郁。看来这里也跟前室一样荒废许久，每走一步墙壁上方就会滑下成层尘埃。室内的摆设只有床铺旁的酒瓮形橱柜，上面放着附上断了笔芯铅笔的便条纸，还有应是被害人趴卧时取下的近视二十四度玳瑁眼镜，另外还有一盏戴着绘有图案之丝质灯罩的台灯。如此轻微的近视度数，只是轮廓看来稍微模糊，应该可以清楚辨别事物，这一点没什么值得注意。法水就像在欣赏画廊两侧墙上的作品一样，脚步相当缓慢，检察官跟在他背后说。

“法水，奇迹果然还是存在自然各种理法的另一端呢——是吧。”

“嗯，现在我知道的只有这一点。”

法水发出不带情感的声音。

“凶手好比威廉·泰尔，只消用一根箭就能将氰化物射入对方腹中，这可比外部沾染更加严重。也就是说，达到最后结论之前，需要呈现光和伤痕图纹。换言之，这两者具备补强犯行的作用，堪称是其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深远学理。”

“开什么玩笑。空口说白话也得有个限度吧。”

熊城不耐地从中打断，法水依然自顾自地继续他的奇异推理。

“你想想看，凶手侵入上锁的房中，必须在一两分钟内雕完图案。或许得像克立尔医生⁽¹⁷⁾一样，再怎么不可能，也只得朝不可思议的生理方向去想。我的疑点还没说完，你看这右手往后扭的形状，还有右肩也有一处小勾裂痕迹。”

“这些都无所谓。”

熊城愤愤地说道。

“被害者只是以趴卧的姿态吞下香橙，瞬间失去了抵抗能力——如此而已。”

“对了，熊城你知道吗，在阿道夫·汉克的旧法医学书里记载了一个有趣的例子，一个妓女以手臂横在身体下方的姿势服毒，但是由于瞬间的冲击，反而是麻痹的那只手臂动了，将瓶从窗口投入河中。所以我觉得应该要试着重现一开始的体态。还有，关于尸体的光，在阿韦利诺的《圣人奇谭》里面……”

“喔，所以命案也可能跟教士有关是吗？”

熊城露骨地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又突然神经兮兮地打算从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法水也没回头，就这样朝着背后问道。

“对了熊城，指纹呢？”

“有很多，但是多半都有合理的说明。再来昨天晚上被害人进入这间空房时，整理过床铺，也用真空吸尘器清理了地板，很不巧，一点足迹都没留下。”

“嗯，原来如此。”

说着，法水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尽头的墙壁前。那面墙上相当于一般正常人脸部的高处，留有最近才被拆下疑似画框的痕迹，而且看来相当鲜明清楚。但是他从那里又走回先前的位置，好像从台灯里面发现了什么，突然转向检察官：

“支仓，请把窗户关上。”

检察官一惊，但还是依言关了窗，法水再次在尸体妖光照射之下点亮台灯。这时检察官才发现，那颗灯泡是近来已经很罕见的碳丝灯泡，可以猜想大概是紧急找来权充的东西，已经很久没用了。法水的眼睛在红褐色光线中，打量着那半圆外罩好一会儿，又在刚刚发现画框痕迹的墙壁前方一尺左右的地面做了记号，然后房间再次回到原本的状态，乳白色的外部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检察官朝窗户的方向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其实我的假设也还很不确切，所以我正试着做出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人。”

法水一时兴起般说着，而熊城则紧跟着他的语尾，递出一张纸片说道。

“这应该可以粉碎你的谬论吧。根本没必要费那么大劲创造出不存在的东西。你看吧。昨天晚上这间房间里确实有意想不到的人潜伏其中。丹恩伯格夫人在香橙入口的那一瞬间发现了，而且企图留下讯息。”

看到那张纸片上写的文字，法水觉得仿佛有人一把揪住他的心脏。检察官几乎像是惊呆了，大声叫道。

“泰芮丝！这不是自动人偶吗！”

“没错。要把这个跟那伤痕图纹联结在一起，总不能说是幻觉了吧。”

熊城颤抖地低声说。

“其实这张纸条掉在床铺下，仔细看了它的内容，我简直全身寒毛直竖。凶手一定用了人偶。”

法水一样发挥他冲动式的嘲讽。

“原来如此，一会儿土偶人偶，一会儿恶魔学的——看来凶手的目的是对人类的潜在批判呢。可是这么古典的字体还真少见。看来好像爱尔兰字体还是波斯文字。但是你能证明这出自被害人之手吗？”

“那当然。”

熊城耸耸肩。

“其实刚刚你们来时还在场的纸谷伸子小姐，对我来说就像是最后的鉴定者。她说丹恩伯格夫人有个习惯，总是用小指和无名指夹着铅笔的中段，然后斜斜拿笔，用拇指和食指抓着笔来写字，所以夫人的笔迹很难模仿。再加上这擦痕，也刚好与铅笔断掉的笔尖相符。”

检察官浑身发颤。

“这岂不是死者惊人的揭露吗！怎么样法水？你以为呢？”

“一定得把人偶跟伤痕图纹连在一起想吗？”

法水不情愿地嘟囔。

“这房间看来应该是个密室，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但面对眼前的事实，我却不得不渐渐被拉向另一头。说不定检查人偶之后，可以从它的机械装置里掌握解开伤痕图纹之谜的线索呢。再说，一直在这么昏暗的环境当中看着这妖异鬼火，也正好开始渴望光线了，哪怕再微弱都好。我看不如晚点再侦讯家人，先调查这具人偶吧。”

接着一行人决定前往放置人偶的房间，吩咐便衣刑警先去拿钥匙，没多久，那名刑警神情激动地回来。

“钥匙不见了！还有药物室的也是！”

“那也只好破门而入了。”

法水显得决心坚定。

“但是这么一来就有两个房间得调查了。”

“药物室也要？”

这次轮到检察官惊讶地问。

“氰酸钾这种东西，连小学生的昆虫采集箱里都找得到啊。”

法水没理他，径自起身走向房门。

“这是为了调查凶手的智力。我认为遗失钥匙的药物室内，可能留有测定犯案计划深度的线索。”

收藏泰芮丝人偶的房间位于大楼梯后方，中间隔着一道走廊，正好在《解剖学家》正后方无尾走廊的尽头。来到门前，法水狐疑地盯着眼前的浮雕。

“这扇门的浮雕是希律王屠杀伯利恒婴儿之图，与陈尸房间那幅耶稣医治驼子的圣画，都是著名的《奥图三世福音书》⁽¹⁸⁾里的插画。这么看来两者之间应该有某些关联。”法水貌似不解地微偏着头，试着推开房门，但门却一动也不动。

“还客气什么，事到如今只好破门了。”

听到熊城粗声这么说，法水连忙制止。

“我一看到门上的浮雕就舍不得撞破了。况且声响过大也可能掩盖线索，不如轻轻割开下半段门板吧。”

于是，他们从门下方割开的方孔钻入房内，法水点亮手电筒。在圆形光环的照射下，只看到地板与墙壁，几乎没有称得上家具的对象。他从最右边开始环照房间一圈，就在即将绕完时，没想到法水身旁，也就是门右边的墙角，骤然划破阴暗。泰芮丝·西尼奥瑞的侧脸，随着由此迸发出的阴气一同浮现。至于这面具有多吓人，或许人人都有过类似经验，比方说，即使在堂堂白昼造访古老神社额殿，望着挂在山墙格子门上的能剧面具，也会油然生起仿佛全身由下往上被人轻抚过的悚然。更别说是给这桩事件酝酿出妖异气氛的泰芮丝，从老旧荒废的房间暗处悄然浮现，也难怪在那瞬间三人都屏息语塞。窗外掠过微微闪光，清楚地勾勒出铁窗轮廓，此时远方地动般的雷鸣也沿地匍匐爬来。在这凄怆的空气中，法水凝神盯着眼前的妖魅人偶——啊，这具没有生命的玩偶，走在夜半的寂静走廊上。

找到电灯开关，点亮室内。泰芮丝人偶是身长五尺五、宽六寸左右的覆蜡人偶，身穿格子青蓝打褶裙与同色上衣。脸部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诡魅之美。人偶有着一对鲁本斯⁽¹⁹⁾画作中常见的半月眉，还有人称“覆舟口”的下弯嘴角，向来被视为淫乱之相。但放在这张脸上却与圆润的鼻尖显得协调，展现令人心荡神驰的处女憧憬。而在这精致轮廓包裹之下，垂着一头金色鬈发的，就是特莱维尔庄佳人泰芮丝·西尼奥瑞的精致复制品。受光的脸颊绽放着鲜活光彩，血管清透可见，但与那巨人般莫名庞大的躯干却显得极不搭调。可能是顾及稳定性，遂将肩膀以下的身体制作得格外巨大吧，就拿脚掌来说，约莫是一般人的三倍大。法水依然以其考证般的眼光打量着人偶。

“看起来就像是泥偶巨人⁽²⁰⁾或铁处女⁽²¹⁾。听说这是柯贝兹基的作品，但与其说是布拉格风格，反而更接近德国巴登-巴登的傀儡人偶。这种简洁线条中隐含着其他人偶所没有的无限神秘。算哲博士不找正统人偶师傅就制作出这么巨大的傀儡人偶，实在很像他的作风。”

“想悠闲鉴赏等有时间再说吧。”

熊城皱起脸说道。

“法水啊，你可别忘了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喔。”

“嗯，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但总不可能是凶手靠意志力来远距离操控这具人偶吧。”

检察官看到插在锁孔中系着吊饰的钥匙似乎显得有些发毛，他马上从自己脚下开始循迹检查地上脚印。从门口到正面窗边的地板上，留有来回两次，四道大而扁平的紊乱足迹，除此之外只有一道从门口至目前人偶所在位置的脚印。但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些足迹中并没有人类的脚印。听到检察官失声惊呼，法水报以嘲讽一笑。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只要凶手先依照玩偶的步幅走动，然后再让人偶踩在这足迹上，就能消除自己的脚印了。在那之后的出入都踩在这玩偶脚印上。不过，假如昨天晚上这具人偶原本并不是放在门口，就表示它昨夜未曾离开过这房间一步。”

“就凭这些荒唐的证据？”

熊城极力忍住怒气。

“那你怎么证明脚印的先后顺序？”

“这是打从盘古开天就有的基本减法。”

法水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

“假设人偶原本的位置不在门口，就无法合理解释这四道足迹。也就是说，从门口到窗边的两道足迹最后会多出一道。那么假设人偶原本在窗边，踩着凶手脚印走出室外，然后再回到原本位置。这么一来就必须再次走向房门去上锁。可是你们也看到了，人偶在门前转向现在的位置，那么剩下一道足迹就完全多余了。所以如果来回一趟是为了掩饰凶手的脚印，为什么得又回到窗边一次呢？为什么人偶非得放在窗边才能锁门呢？”

“玩偶锁门——”

检察官不敢置信地大叫。

“除了它还有谁能锁门？”

不知不觉中法水的语气显得很热切。

“这方法其实也了无新意，只是数十年如一日利用丝线的老招罢了。不如来实验一下我的想法对不对吧。”

他先将钥匙插入门内。不过，这次他也能顺利重现十天左右前在圣阿雷基赛修道院中吉娜达房间取得的成功吗？——看来不太乐观。因为那支旧式长柄钥匙长长地突出于门把之外，几乎不可能重现上次的技巧。在其他两人的注视之下，法水命人备妥长线，将线从房外穿入锁孔，先绕过钥匙环状的左侧，接着从下方穿过再往上绕过右侧，然后由上方勾住环形左侧的根部，将剩余的线绕在检察官身上，并将线头再次穿过锁孔，垂放在靠走廊的外侧。

“假设支仓是人偶，从窗边走过来。但是在这之前凶手得先量好一开始放置人偶的正确位置。无论如何都要让其左脚在门槛边停住。因为一旦左脚停在这个位置，接下来就算右脚紧接着移动，也会被门槛挡住。所以可以借着剩下一半的余力以右脚为轴旋转，让人偶的左脚逐渐后退。等到转为完全横向时，就可以与房门平行前进了。”

接着法水让熊城在门外拉动两条线，让检察官朝墙边的人偶走去。等检察官走过门前，钥匙在其身后时，法水要熊城拉紧线头。这时，检察官前进的身体也拉动了紧绷的线，钥匙环形右侧被拉动，开始转动。当锁具落下的同时，线也被钥匙割断。熊城手里拿着两条断线（来到房中），很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法水，你实在是个奇才。”

“但这还不足以证明人偶是否离开了这个房间。还有，我对多出来的那道脚印观察也还不够。”

法水最后如此强调，接着打开人偶衣服背后的衣钩，打开对开小门，观察人偶体内的机械装置。里面仿佛集合了数十个时钟般，极其精巧。各种大小不同的齿轮重叠摆放中，有具备数段自动功能的方舵机，还有控制各种关节活动的细黄铜棒呈现放射后光状。这当中还可以看到上发条用的突起和制动机。接着熊城嗅遍人偶全身，还用放大镜找寻指纹与指模，不过看来没有任何吸引他注意的发现。法水待熊城结束后说道。

“人偶的性能有限，顶多走路、停止、挥手、握放对象——如此而已。就算能走出这个房间，也不可能雕出那种伤纹。要说人偶模仿丹恩伯格夫人的笔迹更是荒唐无稽。”

法水这些结论似乎说中了熊城的心思，但在法水心里尽管人偶影像逐渐淡去，却还留有一个无法拂去的疑问。法水继续说道。

“不过熊城，凶手为何要让人以为是由人偶来锁门呢？有可能是想增添事件的神秘，也可能在夸示自己的优越。但如果想强调人偶的神秘，反而不需要搬弄这些技巧，还不如敞开房门，让人偶手指上沾点香橙汁，来得更有效。嗯……凶手为什么要刻意留下丝线和人偶机关这些线索呢？”

法水面露疑惑，过了一会又开口道。

“总之先看看这人偶的动作吧。”

此时他眼神瞬间一沉。

人偶开始以极缓慢的速度和机械特有的笨拙姿势迈出步伐。每当生硬地踏出一步，就会响起丁零丁零、轻声细语般的美妙颤音，那正是金属线震动的声音，一定是人偶身体内部设有这样的装置，在体腔内产生了共鸣。法水的推理，让论断人偶的奥妙尚留一线疑影，而现在听到的这个声响，似乎就是左右事件的关键。取得这个重大发现之后，三人离开了放置人偶的房间。

法水原本表示想继续调查楼下的药物室，但他忽然改变计划，走进排列古式盔甲的拱廊中。站在通往圆廊的门边，他凝神望着前方。这道圆廊的对面墙上挂着两幅惊人的渎神石灰壁画。右边是《处女受胎图》，脸色苍白的圣母马利亚站在图的左边，右边聚集了《圣经·旧约》中的先知们，每个人都以手掩住双眼，而站在中间的耶和华则用充满性欲的眼神死盯着马利亚。左边那幅壁画的主题似是“各各他山的翌晨”，右边以鲜明线条描绘了十字架上的耶稣死后躯体僵硬的线条，一群懦弱卑屈的使徒正怯生生走向耶稣。法水本已拿出一根烟，又打消念头将烟放回烟盒，没头没脑忽然问道。

“支仓老弟，你听过波德定律⁽²²⁾吗？就是以简单倍数公式计算海王星以外的其他行星与太阳的距离。如果你知道这个定律，你觉得它会怎么应用在拱廊中？”

“波德定律？”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检察官惊讶地反问。法水至今多次难以理解的言行，让他和熊城交换了无奈的视线。

“我看不如让这两幅画来批判你的空谈大论吧。你怎么看这种毒辣的圣经解释？我想，喜欢这类画作的费尔巴哈⁽²³⁾应该不像你这么好辩吧。”

法水听了检察官这些话只是一笑置之，他离开拱廊又回到陈尸房间后，接获了惊人的消息。听说领班川那部易介不知何时已下落不明。他昨晚与负责管理图书的久我镇子一起照顾丹恩伯格夫人，是熊城眼中最可疑的人物，因此熊城一听到易介失踪，很是得意地搓着双手。

“我的侦讯在十点半结束，接着鉴识科人员去采集他的掌纹，所以失踪时间应该是从那时起到现在子夜一点之间。对了法水，听说这是以易介为模特儿所制作的。”

熊城指着门旁边的双人雕像。

“我早就已经知道那驼背侏儒在事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是愚蠢，怎么会没发现到自己那引人注目的明显特征呢。”

法水只是轻蔑地看着熊城。

“真是这样吗？”

平淡的语气中隐含着不以为然，接着他走向那雕像。站在与立法者座像背对背站立的驼子雕像前。

“咦？这驼子已经痊愈了呢。实在太巧了吧。他在门上的浮雕中接受耶稣的治疗，然后一进门就看到他完全康复。还有，我想那个男人一定已经成了哑巴吧。”

他加强了语气说出最后这句话，不过表情却像突然窜过一股寒意，也开始出现些许神经质的动作。

然而那座雕像看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一座有颗扁平大头的驼子，眯着眼下垂的眼角渗出一丝狡猾的笑意。这时，检察官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招手唤法水前来，让他看了桌上的纸片。纸片上就像这样，逐条写上检察官条列的疑问。

一、法水在大楼梯上说，他知道管家听到了常态之下理应听不见的声响——他的结论为何？

二、法水在拱廊看见了什么？

三、法水为何点亮台灯，测量地板？

四、法水对泰芮丝人偶房间的钥匙，为何坚持以反论方向来解释？

五、法水为什么不急于侦讯降矢木家的人？

读完后，法水莞尔一笑，在一、二、五底下画上破折号，写下答案，还接着写下“倘若我等有幸，或能发现可指证凶手的人物（第二或第三桩事件）”。检察官讶异地抬起头。法水继续写上第六个疑问和标题，并在下方写上这么一行。——盔甲武士为何必须离开楼梯旁？

“关于这一点，你已经明白了？”

检察官瞠目反问，但就在此时房门静静打开，第一位被传唤的图书管理员久我镇子走了进来。

三、尸光怎会无故发生

久我镇子年约五十二三，其典雅风貌可谓前所未见。她脸部极其纤致的线条仿佛是用凿子精心雕琢出的一样，此等容貌世间实在难得一见。她神情时而紧绷，显现出老妇人钢铁般的不屈意志，在她隐世般的宁静身影当中，宛如冒着炽烈燃烧的火焰。法水马上感受到这位妇人深沉的精神力量，还有从她全身散发出的凝重压迫感。

“您一定想知道，为什么这房间的家具这么少吧。”

这是镇子开口的第一句话。

“这里原本是间空房吧？”

检察官打了岔。

“与其说空房，更正确的形容是禁地。”

镇子毫不客气地更正，并从腰带里取出香烟点上火。

“各位或许已经听说了，过去连续三桩离奇命案都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因此在算哲老爷自杀后，就决定永久关闭这个房间。唯有这座雕像和床铺是原本就在房中的家具。”

“禁地？”

法水露出复杂的表情。

“既然是禁地，那昨天晚上又为何开放？”

“是奉丹恩伯格夫人之命。夫人饱受惊吓，昨夜不得不到这里来寻求最后的庇护。”

说完这凄怆的句子，镇子开始诉说这弥漫宅邸内的异样气氛。

“算哲老爷过世后，家里每个人都着了慌。就连以往未曾起过争执的四位外国人话也渐渐少了，彼此警戒的态度愈来愈明显。到了这个月，每个人几乎很少离开自己房间，尤其是丹恩伯格夫人，几乎可说陷入疯狂。除了她向来信赖的我或者易介，她不让其他人送餐进房。”

“那么您怎么解释他们恐惧的原因呢？倘若是个人之间的暗斗也就罢了，不过这四位应该都没有所谓遗产问题吧？”

“原因我不清楚，但我很确定，这四位都感受到了生命威胁。”

“而这种气氛在进入这个月后愈发严重，是吗？”

“我还真希望自己是史威登堡⁽²⁴⁾或约翰·卫斯理⁽²⁵⁾呢（卫理公会创立者）。”

镇子挖苦地说。

“我不明白丹恩伯格夫人是如何费尽心思想躲开那股恐惧，但是最后的结果就是在夫人的指挥下，举办了昨晚的神意审判会。”

“神意审判会？那是什么？”

检察官问。镇子一身全黑和服让他有股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算哲老爷留下了一件奇怪的东西。据说是梅克伦堡⁽²⁶⁾魔法中的一种，把绞刑尸体的手掌用醋腌后再经过干燥，然后在这所谓‘荣光之手’的每根手指上，放上由同样死于绞刑的犯人脂肪制成的尸烛。听说点燃蜡烛后，若心有邪念者马上会身体紧缩、失去意识。召开这场神意审判会的时间就在昨天晚上九点整。出席者除了家主旗太郎先生之外，还有那四位外国人以及我和纸谷伸子小姐。押钟夫人（津多子）原本也暂住在此，不过她昨天一早就回去了。”

“那么最后烛光揪出了谁呢？”

“就是丹恩伯格夫人她自己。”

镇子压低音调，声音里带着颤抖。

“那前所未见的光线，看来既非出于白昼阳光，也不是来自夜晚灯火。蜡烛发出犹如气喘般的滋滋声响开始燃烧，在逐渐扩大的火焰中，看到了诡异的灰蓝色物体开始蠢动。蜡烛一根、两根地点燃，我们也完全丧失了辨别周围状况的能力，觉得自己仿佛飘在半空中。但是等到蜡烛全部点着之后——就在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瞬间，丹恩伯格夫人面容凄厉地瞪视前方，叫唤着可怕的话语。那或许就是她当时眼前确切看到的东西吧。”

“那是什么？”

“她大叫着——啊！算哲！然后便当场瘫倒在地。”

“什么？算哲？”

法水脸色当下铁青，但马上恢复常态，冷静地说。

“但是这讽刺也未免太戏剧化。本来想从其他六人中揪出邪恶的存在，结果被击倒的竟然是自己。不如我来重新点亮一次那‘荣光之手’吧。看看究竟是什么把算哲博士请了出来……”

“您以为这样做就能让那六人像狗一样，转过头来又吃下自己吐出的东西吗？”

镇子借用彼得⁽²⁷⁾说过的话给了法水一记重重的反击。

“不过您很快就会明白，我不单只是一个醉心心灵论的人。没多久，夫人就清醒了，但是她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她显得绝望痛苦，颤抖地说道：‘就在今晚，终于来了。’接着她吩咐我和易介送她来这个房间。我非常了解夫人一心想躲避逼近眼前的恐惧，才会挑选这间众人都不熟悉的房间。当时已经快十点了，而就在这个晚上，她的恐惧的确化为现实了。”

“但到底是什么让她叫出‘算哲’这个名字呢？”

法水又重提了心中的疑惑。

“床底下也确实发现了夫人临终前写下‘泰芮丝’字样的纸条。可能是某种刺激幻觉的生理变化，或者是某种精神异常……对了，你读过武尔芬⁽²⁸⁾的作品吗？”

此时，镇子眼中乍现异样的光彩。

“是的，在这种状况下五十岁的生理变化确实也是一种解释方式。再说也可能是外表无法判断的癫痫发作。但当时的夫人神志很清楚，非常清醒。”

她如此断定，又接着说道。

“之后，夫人睡到十一点左右醒来，说她喉咙很干，所以易介从大厅端来了那个水果盘。”

镇子也发现此时熊城眼珠子动得极快，她马上接口。

“啊，看来您是属于经院学派的吧。您是想问当时那颗香橙在不在吧？但人类的记忆可没那么方便，能随时供您取用呢。再说，我虽然觉得昨晚自己并没有睡着，但是在旁边打个盹总是难免。”

“这一点和我们问到的相去不远。宅邸里的人异口同声表示，昨天晚上罕见地熟睡呢。”

法水也不禁苦笑。

“对了，那么十一点时有人进来了是吧？”

“是的，旗太郎先生和伸子小姐前来探望丹恩伯格夫人。可是这时丹恩伯格夫人忽然说稍后才要吃水果，想先喝点饮料，易介便去拿柠檬汁。夫人疑心很重，要求其他人先试喝。”

“哈哈，还真是谨慎哪。那是由谁试喝呢？”

“是伸子小姐。丹恩伯格夫人看了之后似乎也放下心，连喝了三杯。之后夫人看来睡着了，所以旗太郎先生便取下墙上的泰芮丝画像，跟伸子小姐两人一起带着画框回去了。啊，因为泰芮丝在这邸中被认为是不祥恶灵，尤其丹恩伯格夫人更是讨厌她，所以旗太郎先生注意到这一点，可说是相当机灵体贴。”

“但是卧房内并没有什么能隐藏的空间，看来画框跟人偶应该没有关系吧？”

检察官从旁插话。

“重要的是，她喝剩的饮料呢？”

“应该已经洗掉了。不过您问这样的问题，可是会被赫尔曼⁽²⁹⁾（十九世纪毒药学家）嘲笑的呢。”

镇子露骨地表现出嘲讽。

“如果这样还不行，那我再告诉您能让氰酸消失的中和剂吧？砂糖或石灰里含有会与单宁化合的生物碱，不能与茶同时饮用。接着到了十二点，丹恩伯格夫人要我们锁上房门，她将钥匙放在自己枕下，才让我们端水果过去，拿起那颗香橙。拿起香橙时她什么话也没说，接着就没发出任何声音，看来已经熟睡，所以我们将长椅搬到屏风后，躺在椅上休息。”

“那么你们在这前后有没有听见轻微的铃声？”

检察官问。镇子答道并没有，检察官丢掉烟蒂低声自语。

“这么看来，既然画像已经不在房中，莫非夫人看到的泰芮丝真是幻觉？再说，假如这里是完全的密室，又和她身上的伤纹出现严重矛盾了啊。”

“你说得没错，支仓老弟。”

法水静静地开口。

“我还发现了一桩更奇妙的矛盾呢。刚刚在人偶房间建立起的假设，回到这里却突然逆转了。虽说这个房间是禁地，但实际上长久以来还是有人不断出入，而且还留下了清楚的痕迹。”

“别开玩笑了！”

熊城吃惊地大叫。

“这房间的钥匙孔满是长年锈痕，当初要开门时连钥匙都插不进去呢！再说这间房间和放置人偶的房间不同，门锁靠的是坚固的发条作用，不可能利用丝线操作开门，而且我们也利用回音测定器确定过了，地板和墙上都没有暗门。”

“所以刚刚我说驼子痊愈的时候你才会笑对吧？但是自然怎么会在人眼所及之处留下痕迹呢。”

法水带着众人走到雕像前。

“通常从幼年时便形成的驼背，上半身的肋骨会呈现凹凸不平的念珠形状，但是这雕像身上有吗？不过各位不妨试着拂掉这厚厚的灰尘看一看。”

厚重尘埃如雪崩般崩落时，众人呛得赶紧掩住口鼻，同时也不禁瞠目结舌地望着雕像的第一肋骨上，如法水所说的念珠形状。

“如此一来，堆在念珠状肋骨上的灰尘理应是摊平的。可是不管利用多么精巧的机器，人类的双手都无法办到。这是自然的鬼斧神工，就像风和水历经几万年时间在岩石上雕画出巨人脸孔一样，这座驼子雕像也在这封闭的三年之内被治愈了。那个经常出入这个房间的人物，总是将烛台放在雕像前的台座上。尽管他再怎么小心掩饰、仔细不留下痕迹，从他进房那一刻起，就制造出一种无言的证据。火焰摇晃所引起的细微气动，不着痕迹地让念珠状肋骨上方最不安定的灰尘一点一点地飘落。支仓啊，你仔细听，是不是有种类似啮虫的美妙雕凿声？说到这种魏尔伦⁽³⁰⁾的诗句……”

“是没错。”

检察官慌忙打断他。

“可是，这两年的岁月又不能证明昨夜一个晚上的事。”

法水迅速转身，回头望着熊城。

“我猜你没有检查过地毯下面吧？”

“地毯下会有什么？”

熊城瞪圆了双眼叫道。

“对了，所谓的死点并不只存在视网膜或者音响学上，佛利曼从织痕缝隙间，放入了特殊的贝壳粉末。”

法水静静卷起地毯，发现垂直望向地面虽然看不见，但是随着镶嵌马赛克的车轮图案数量增加，也渐渐浮现出奇怪的痕迹。残留在这彩色大理石和木蜡树条纹上，是水渍留下的痕迹。整体全长约两尺，呈椭圆的模糊块状，仔细一看，周围有无数小点包围，其中聚集了各种不同形状的点和线。而且这些形状就像脚印一样，交互着往帷幕的方向前进，愈往前痕迹愈淡。

“看来要恢复原状不容易哪。而且泰芮丝的脚印也没有这么大。”

熊城完全摸不着头绪。

“其实只要看负片就行了。”

法水赌定地说。

“科普特⁽³¹⁾织毯没有和地板紧贴，而且木蜡树含有大量棕榈酸，因此具有拨水性。从表面渗透到里层的水会从纤毛滴落，如果下方是木蜡树，水便会形成水滴飞溅。而纤毛在此反作用力下会渐渐改变位置，所以不断滴落的水滴最后会从木蜡树移到大理石的方向。因此从距离大理石中心最远的那条线反向回推，直到接触木蜡树之点，就几乎等于原本的轮廓。换句话说，纤毛就好比以水滴为钢琴琴键，跳着回旋曲。”

“原来如此。”

检察官点点头。

“但这些水到底是哪来的？”

“昨天晚上连一滴水也没滴落。”

听到镇子这么说，法水似乎觉得很有趣，轻笑了一声。

“不，那就是纪长谷雄⁽³²⁾笔下，女鬼化为水消失的传说了。”

不过法水的戏谑并不是临时起意的戏言。熊城将依他之言所成形的轮廓，与泰芮丝人偶的脚印及步幅比对后，发现两者呈现惊人的一致。经过几次的推论，人偶在奇妙闪烁中，踩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水走来，已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么一来，那堵如铜墙铁壁般的房门，和那美妙颤音之间就横亘着更明显的矛盾。香烟的朦胧烟雾不断冒出，谜团也接二连三地出现，现场的紧绷气氛已经让检察官显得有些亢奋，他起身去打开窗户，再走回来，法水望着流出去的白烟，再度回到座位。

“对了，久我女士，姑且先不管过去的三桩案件，为什么这个房间里充满这么多富有寓意的东西呢？像那座立法者雕像，不就清楚地暗示了迷宫吗？我记得那是马里埃特⁽³³⁾在鳄府墓地的迷宫入口发现的，对吧？”

“那迷宫很可能暗示着即将发生的事件。”

镇子平静地开口。

“或许连最后一个人都会被杀。”

法水惊讶地盯了她一会儿。

“至少那三桩事件都……”

他喃喃重述了镇子的话，又接着问道。

“难道久我女士您还茫然深陷在昨晚神意审判的记忆中吗？”

“那只是其中一项证据。早就有人向我预告会发生这次事件了。不如让我猜猜看吧。尸体是不是笼罩在圣洁的荣光之中？”

检察官与熊城刚刚还因为两人奇妙的问答摸不着头绪，听到这句话时仿佛晴天霹雳。为什么这老妇人会知道理应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奇迹？镇子又继续往下说。但是她的问题对法水来说却宛如一把利剑。

“对了，您知道其他尸体发出光芒的例子吗？”

“我想，应该只有瓦特主教、阿雷兹奥主教，还有护教者圣马西摩⁽³⁴⁾，和亚拉冈⁽³⁵⁾的圣拉凯尔……大概就是这四个人吧。但是这些说穿了都只是推销奇迹者的恶质行为罢了。”

法水冷冷地回答。

“也就是说，您并没有足以解释这些事件的说明是吗？还有，一八二七年十二月，苏格兰因弗尼斯一名牧师的尸光事件呢？”

（注）《西区阿西利安医事新志》沃尔卡特牧师在妻子艾碧嘉和友人史提夫陪伴下，同游史提夫经营的红砖工厂附近的卡特林冰蚀湖。但是史提夫却在出游的第三天失踪，来年一月十一日晚上，牧师夫妻趁着月光游湖，那天夜里却再也没有回来，四五位村民半夜发现月亮隐身后，牧师尸体在雨中的遥远湖面发出光芒，众人太过害怕，等到天色微亮才敢前往。牧师死因为他杀，致命伤是从左侧射入头盖骨内的枪伤，现场没有发现凶器，尸体位于冰上凹处，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牧师妻子也在当晚失踪，跟史提夫一样从此下落不明。

法水有些不悦地粗声回答镇子的嘲讽。

“那个事件可以这样解释——牧师是自杀的，而另外两人则是被牧师所杀。依序来说明，牧师先杀了史提夫，然后将他的尸体丢入停工中的高温砖窑，加速尸体腐败。在这期间他又制造了一艘船身凿了无数细孔的轻型船形棺，将已确认充分腐败的尸体放入船中，然后用长绳索绑上重物，使船沉入湖底。当然也必须考虑到数天之后等到尸体体内的腐败气体膨胀，船形棺可能会浮上水面。于是（预估船形棺即将浮上的）那天夜里，牧师从沉船地点计算出位置，凿破湖面冰层，从浮上水面的船身细孔刺入尸体腹部，放出气体，然后点火。您也知道，腐坏的气体中含有许多例如沼气等热度稀薄的可燃性气体，所以这些磷光遮蔽住月光在冰洞周围形成的阴影，让滑冰的妻子坠入冰洞中。他的妻子可能在水底拼命挣扎，想推开头顶上的船形棺吧，但最后还是精疲力竭地沉入了湖底深处。然后牧师举枪射穿自己的太阳穴，枪掉在船形棺上，他自己也倒在上面，被磷光包覆的尸体，自然会被村民们误以为是圣光。不久之后随着气体减少，失去浮力的船形棺载着手枪一起沉下，压在湖底的牧师妻子艾碧嘉尸体上，而牧师的尸体则因为四肢有冰墙支撑，继续留在冰上，不久后，下雨的湖面再度冻结成冰。牧师的动机可能是妻子和史提夫的奸情，不过他让妻子的尸体堕入冰洞，又加盖掩饰，实在是有如恶魔般的报复手段。可是丹恩伯格夫人死前的目击现象并未如此紊乱复杂。”

听完之后镇子略显惊讶，但脸色没有太大改变，从怀中取出对折的卷纸形高级纸。

“请您看看。这是算哲博士画下的黑死馆邪灵。圣光是不会平白发散出来的。”

纸上对折的右边画着一艘埃及船，左边的六幅画中，每幅上都画着背后发出方形光芒的博士，望着身旁异样的尸体。然后在下方则写着丹恩伯格夫人及易介等六人的姓名，纸张背面预言了恐怖的杀人方法，如此写道。

格蕾特散发出荣光被杀。

奥托卡尔被吊起后杀死。

嘉莉瓦妲倒立后被杀。

欧莉加蒙上眼睛后被杀。

旗太郎浮在半空中被杀。

易介被夹住杀死。

“这预言太可怕了。”

就连法水也忍不住声音颤抖。

“四角光背确实是生存者的象征。还有那艘船，我想那应该是古埃及人幻想死后生活会出现的神奇死者之船。”

镇子表情沉痛地点点头。

“您说得没有错。那艘船浮在莲池当中，没有船夫操纵，死者一上船，船上各种机具就会依照其意自行开始行动。您认为四角光背和眼前死者有什么样的关系呢？这就象征了博士永远活在这宅邸中，而会依照其意自行活动的死者之船，就是那具泰芮丝人偶。”

(1) André Le Nôtre，一六一三─一七○○年，法国园艺家。

(2) Mount Parnassus，希腊中部山区，希腊神话中阿波罗与缪斯的居所。

(3) Rose window，哥特式的建筑特色之一，指由几何图案构成的花卉设计圆形窗户。

(4) “Der Anatom”，一八六九年。

(5) “Te Flaying of Sisamnes”，一四九八年。

(6) Jean-François de Troy，一六七九─一七五二年，法国画家。

(7) “La Peste dans la ville de Marseille en 1720”，一七二七。

(8) Madame de Montespan，　　本　　名 Françoise Athénaïs de Rochechouart de Mortemart，一六四○─一七○七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宠姫、公妾。

(9) Château de Clagny，位于凡尔赛宫西北方，路易十四为了蒙特斯潘夫人所建。

(10) Donato di Niccolò di Betto Bardi，一三八六─一四六六年，十五世纪意大利佛罗伦萨著名雕刻家，文艺复兴初期写实主义与复兴雕刻奠基者。

(11) Jacopo Sansovino，一四八六─一五七○年，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家、雕刻家。为威尼斯权威建筑家，导入极盛时期的文艺复兴建筑。

(12) 译者注：Philo Vance，美国推理作家范达因笔下的名侦探。

(13) 出自《圣经 ·旧约·约拿书》第一章第十七节：“耶和华安排一条大鱼吞了约拿，他在鱼腹中三日三夜。”

(14) Coptic Tapestry，公元三世纪到八世纪，由埃及的基督教徒所创始、发展的织法。多以麻、羊毛、丝为素材，以水鸟、植物、圣经人物或场景、几何图案等为主题。

(15) Johann Christoph Heilbronner，一七○六─一七四五年，德国数学史家、神学家。

(16) Ivan Konstantinovich Aivazovsky，一八一七─一九○○年，俄国画家。

(17) George Washington Crile，一八六四─一九四三年，美国外科医生。提出“外科休克防止麻醉法”。

(18) “Gospels of Otto III”。

(19) Peter Paul Rubens，一五七七─一六四○年，巴洛克时期的佛兰德斯派画家。

(20) Golem，犹太民间传说中具有生命的泥人偶。

(21) Iron maiden，中世纪欧洲用来刑罚和拷问的一种刑具。

(22) 即提丢斯-波德定律，Titius‐Bode law，计算太阳系中行星轨道半径的简单几何学规则。一七六六年时由德国一位大学教授约翰·达尼拉·提丢斯提出，后来被柏林天文台台长约翰·波德（Johann Elert Bode）归纳成公式。

(23) Ludwig Feuerbach，一八○四─一八七二年，德国哲学家。

(24) Emanuel Swedenborg，一六八八─一七七二年，瑞典科学家、神秘主义者，晚年自称靠冥想灵魂出窍，拜访过古今中外在天堂或地狱里的人们。

(25) John Wesley，一七○三─一七九一年，英国传教士，基督教新教卫斯理宗创始人，自称有多次受圣灵感动的经历。

(26) Mecklenburgische，位于德国北部。

(27) 语出《圣经·彼得后书》二：二二，“俗语说得真不错，狗所吐的，它转过来又吃。猪洗净了，又回到泥里去滚。这话在他们身上正合式。”

(28) Erich Wulfen，一八六二─一九三六年，德国法学家。

(29) Ludimar Hermann，一八三八─一九一四年，德国生理学家。

(30) Paul Marie Verlaine，一八四四─一八九六年，法国诗人。

(31) Coptic，指埃及的基督徒，科普特文化最著名的就是壁画、织品，金工和泥金抄。

(32) 八四五─九一二年，平安时代之贵族、文人。以下典故出自《长谷雄卿草子》，纪长谷雄与鬼赌博，赢得美女。但他未遵守百日之内不得碰触女子之约，美女遂化为水溶掉。

(33) Auguste-Ferdinand-François Mariette，一八二一─一八八一年，法国埃及考古学家。

(34) Maximus the Confessor，五八○—六六二，神学家。

(35) Aragón，中世纪时西班牙东北部的一个王国，一四六九年亚拉冈国王斐迪南二世与卡斯提尔女王伊萨伯拉一世结婚，建立了西班牙。

第二篇
浮士德的咒文

一、Undinus sich winden（蠕动吧，水精）

久我镇子拿出的六格预言图虽然隐含凄惨残酷的内容，但看上去却是极其古拙的线条，形状也很诙谐。不过在这桩事件里，这绝对是各种要素的根源。如果在这个时机爬梳错误，哪怕之后再经过数千次的侦讯讨论，一定也会出现难以突破的厚墙，阻碍调查进展。因此，在镇子提出惊人解释时，法水只是低头将下巴抵在胸前，看似入睡般凝神默思，他心中的苦恼想必远远超越过往的经验。这桩完全没有凶手的命案——看来终究无法否定与埃及船和死状图关系的解读。不过令人意外的是，终于抬起头的他，脸上渐渐充满活力，呈现鲜活的表情。

“我懂了，可是久我女士，这些图的原理绝对没有那种史威登堡神学（在《诠释启示录》⁽¹⁾和《天界的奥秘》⁽²⁾中，史威登堡对《出埃及记》以及《约翰启示录》的字义采用相当牵强附会的数读法，让这两部经典预言出日后诸多历史上的重大事变）的解释。这当中非但不带疯狂成分，反而呈现出条理分明的逻辑形式。另外，在各种现象中都相通的空间结构几何学理论，也是这当中绝对不变的单位。因此如果能将这些图与宇宙自然界的法则相对照，其中势必会浮现出抽象化的对象。”

法水突然踏入这可谓前所未有、超脱经验的推理领域，连检察官听了也只能哑然以对。大家都说数学逻辑是一切法则的根本原理，但即使在那桩主教杀人事件⁽³⁾中，黎曼·克里斯多福的曲率张量推论⁽⁴⁾也只是单纯用来表达犯罪概念。但法水却试图将其实际应用到犯罪分析上，正要踏入一个空泛的思维抽象世界……

“啊，真是……”

镇子显露出明显的嘲弄态度。

“这让我想起以前曾听过某个愚蠢的理科学生，在上了洛伦兹收缩⁽⁵⁾的课后，把直线画歪的故事。那么您可以分析解说一下闵可夫斯基⁽⁶⁾的四维时空架构和第四容积（在立体体积中只有灵质得以渗透存在的空隙）吗？”

法水狠狠将对方的嘲笑瞪回去，先对镇子略示警告后才开口。

“在宇宙结构推论史上最精彩的一页，应该是爱因斯坦与德西特⁽⁷⁾两人对空间曲率的理论论辩。当时德西特主张空间曲率系根据空间特有的几何学特性，反驳爱因斯坦的反太阳论。但是久我女士，如果对比这两者，就会出现预言图的本质。”

法水说出这些让人听来疯狂的话，并且画出这张图开始说明。

“首先，先从反太阳论说起，爱因斯坦认为由太阳发出的光线在绕过球形宇宙的边缘后，会再度回归到原点。所以最初到达宇宙边界时，太阳光会在此形成第一映像，之后再经过数百万年的旅程，绕过球形外围来到背后的对向点，形成第二映像。然而此时的太阳已经死亡，只是个黑暗星体。也就是说对应这映像的实体，已经不存在于天体世界中。久我女士，您不觉得这种实体已经死亡但却出现过去映像的因果关系，跟此次算哲博士与六位死者的关系很相似吗？确实，一边是Å⁽⁸⁾（一厘米的千万分之一），另一边是百万兆米，可是在世界空间中，它们的对照也只是一微小线段的问题。而德西特进而更正了爱因斯坦的论点。他认为，螺旋状星云的光谱线距离愈远，愈往红色移动，随着其移动，可以推断光线的振动周期会愈迟缓。因此，在到达宇宙边界时光速会成为零，完全停止行进。所以映现在宇宙边缘的影像应该仅有一个，可能与实体没什么不同。接下来我们就必须从这两种理论中，择一来解释预言图的原理。”

“我看你愈说愈荒唐。”

熊城搔落满地头皮屑，嘟囔道。

“也差不多该从天国的莲台回来了吧。”

法水只能苦笑面对熊城的调侃，继续讲他的结论。

“当然，如果试着将德西特的理论从太阳心灵学转移到人体生理上，会发现即使横越宇宙半径，历经漫长岁月，实体与映像依然不变，而这套论点套用在人类生理上又代表什么呢？举例来说，假如这里有一个病理性潜在物质，从发生到生命终结既无繁殖也未衰减，永远保持不变的形状，那这会是……”

“你的意思是？”

“那是种特异体质。”

法水毅然断言。

“可能是肥厚性心肌症，或者硬脑膜冠状缝未愈合。但是能够形成对称的抽象现象，就代表自然法则也在人体生理中循环。像顺势疗法⁽⁹⁾就企图用热力学来解释生理现象。所以说，赋予算哲博士这个无机物神奇力量，引人想象人偶具有心灵感应功能，其实只是凶手狡猾的障眼法。这图中的死者之船等等，可能纯粹象征时间的进行，别无他意。”

特异体质——熊城被两人精彩的论辩火花吸引，万万没想到事件背后竟有如此色彩晦暗的打火石，他神经质地擦去掌中的汗水。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除了家人名单中还有易介的名字呢？”

“这就是重点哪，熊城。”

法水满意地点点头。

“谜题不在于图画的本质，而在于绘图者的意志。但是再怎么看，这种医学幻想都不像是本于良心的轻微示警。”

“但这图形不是相当诙谐吗？”

检察官表示异议。

“这也冲淡了那露骨的暗示啊。我可不觉得这当中有丝毫酝酿犯罪的气息。”

听了检察官的反驳，法水严谨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幽默或玩笑确实可以带来一种生理上的洗涤。但是对于一个情感无处宣泄的人来说，这却极其危险。如果一个人的脑中只有一种世界、一种观念，这种人一旦萌生兴趣，便会对其产生偏执倾倒，一直以相反的形态来寻求感应。假使这图中的本质反映出这种倒错心理，最后便会扭曲观察的视点。并且从形式转移到个人经验上，也就是从喜剧转为悲剧。之后就像疯子般开始追寻自然淘汰的痕迹，只留下冷血可怕的狩猎心理。所以说支仓啊，我虽然不是宋戴克⁽¹⁰⁾，但比起疟疾或黄热病，我更害怕雷鸣和黑夜。”

“喔，罪征学是吗……”

镇子依旧发挥她嘲讽的功力。

“我向来以为那种东西只需要瞬间的直觉。说到易介，他几乎等于降矢木家的一分子了。他跟才来这里七年的我不同，虽然身份是佣人，从小到现在四十四岁为止，一直都跟着算哲老爷，还有，这些图当然没有登载在图书索引上，我敢断定，过去从来没有人看过。这图藏在算哲老爷死后没人动过，满是灰尘的未整理书籍底下，就连我也是去年年底才发现有这种东西存在。所以假使如您所说，凶手的计划灵感取自这预言图，那么凶手的算计——不，应该说是减法吧，可就非常不简单了。”

这位奇妙的老妇人突然表露出令人费解的态度，让法水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他马上恢复原本的洒脱。

“这么说，只要在算式中加入几个无限记号就行了吧。”

说完之后他又吐出一句惊人之语。

“但我认为即便是凶手，也不只需要这张图。难道您不知道这图还有另一半吗？”

“另一半……谁会相信这种妄想？”

镇子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大叫，法水这才展现他极敏锐的神经。不管是预言图的解读或者这句话，从法水直观思维释放出来的讯息，都已经超越人类感觉的界限了。

“如果您不知道我就告诉您吧。或许您只觉得这是天马行空的想象，但其实这张图不过是分成两半的其中之一。在这六幅图之外，还有更深远的含义。”

熊城听了很是惊讶，他开始以各种方式对折，比对这张图的四边。

“法水，你可别胡说。这张图的刀痕虽然宽，但线条却很正确。看不出事后又经裁切的痕迹啊？”

“不，当然不会有裁切痕迹。”

法水平静地说着，并且指向整体呈形的预言图。

“这个形状本身就是一种暗号。死者的暗示原本就极其阴险，所以手法也相当扭曲。在这张图上也可以看出来，整体呈现刀具（石器时代的滑石武器）的刃形。但右上方的斜切部分，其实包含极深远的意义。当然，如果算哲博士不具备考古学的造诣这也不成问题，不过在纳尔迈·美尼斯王朝⁽¹¹⁾时期的前金字塔象形文字中，确实有符合这个形状的文字。各位请想想看，博士为什么要在这种局限又不自然的形状中作画呢？”

法水先用铅笔在预言图的空白处上画出形状。

“熊城，假如这是上古埃及表示二分之一的分数，我的想象或许也不全然是妄想。”

简短说完后，他又对镇子说。

“当然，已经不使用的语言中出现富有寓意的图形，也很难断言绝对不需要修正。但是直到那之前，我希望尽量避免循着这些图计算出凶手。”

在法水解释的这段时间，镇子看似懒洋洋地望着半空，不过她眼中却燃烧着追求真理的炽烈热情。不同于法水清澄唯美的思维世界，她试图不断累积富含沉重阴影，饱含质量的点滴，来阐明实证性的深奥事实。

“独创确实不凡。”

她自言自语般说道，再度恢复冷酷的表情，看着法水。

“实体不比假象绚丽，这的确是常态，不过，先不管那种含语族⁽¹²⁾的葬礼纪念品，如果真的有人目击到方形光芒和死者之船，您怎么说？”

“如果是您，我会让支仓将您起诉。”

法水面不改色地说道。

“不，是易介。”

镇子平静地回答。

“就在丹恩伯格夫人吃香橙的十五分钟前，易介大约离开了房间十分钟。后来我问他去哪儿，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易介说举行神意审判会时，他正站在后门玄关的石板上，不经意望向二楼中央，有个东西映入他眼中。在举行审判会房间右邻的凸窗边，好像有人在，一个诡异的漆黑身影一晃而过，还响起东西掉落地面的微弱声响。受到好奇心驱使，他忍不住前往察看。但是过去一看，只发现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那您问过易介是走哪条路径过去的吗？”

“没有。”

镇子摇摇头。

“再说，伸子小姐在丹恩伯格夫人晕倒后马上到隔壁房间去拿水，除此之外没有人离开过自己的座位。说到这里您应该能了解，为什么我近乎愚蠢地执着于这预言图上了吧。当然，那人影不在我们六个人当中。话虽如此，佣人们也不在凶嫌之列。所以您应该可以了解，这桩事件显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镇子振振有词地陈述，气势逼人。法水盯着橙红烟头，过了一会儿，又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是吗。可是像尼柯尔教授那种错误百出的医生，也留下这么一句名言——结核病患血液里，含有让大脑产生幻觉的物质。”

“啊！为什么您还是……”

镇子显得很是气恼，但马上又恢复毅然的态度。

“那么您看看这个……假如这纸片掉落在玻璃碎片上，那易介的话也有根有据。”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一张被雨水与泥土弄脏的信笺残片，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这句德文。

Undinus sich winden

“这样实在看不出笔迹。这哥特字体看来就跟螃蟹走路一样。”

法水先是失望地低声说道，但才刚说完这句话又立刻双眼发亮。

“咦？这词性变换倒是有意思。这句话本来的意思是‘蠕动吧，水精⁽¹³⁾’，但是这个句子却把原本阴性的Undine后面加上us变成阳性。您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吗？还有，宅邸内的藏书中，有没有格林的《关于古代德文诗歌杰作》或者费斯特⁽¹⁴⁾的《德文史料集》⁽¹⁵⁾？”

“很遗憾，我不清楚。关于语言学的书籍我稍后再向你报告。”

镇子倒是意外坦率地承认，静待法水对这个句子的解释。可是法水却只是低头看着纸片，迟迟不开口。熊城趁这沉默的空当说道。

“不管怎么样，易介会到那里去一定有某种重大意义。你就别再隐瞒，老实说出一切吧！反正那个男人已经露出马脚了。”

“如果还有其他该说的事，大概就只剩这件事了吧。”

镇子依然不改冷嘲热讽的语气。

“在那段时间，我独自一个人留在这房里。既然要被怀疑，还不如一开始就被怀疑……不过通常再查下去就会知道，根本没什么可疑之处。还有，伸子小姐与丹恩伯格夫人在神意审判会开始的两个小时前曾经起过争执，但是他们的争执与这些现象还有案件本质都没有任何关系。再说，易介的消失和先前提到洛伦兹收缩一样。就是您这种恫吓式的侦讯，才会导致类似那名理科学生的倒错心理。”

“可能吧。”

法水缓缓吐出一句，抬起头，但他的脸上却笼上一层阴影，仿佛在暗示某种事件的可能性。不过他对镇子说话的语气却很是殷勤。

“总之呢，很感谢您准备了这么丰富的资料，但是就结论来说，我深感遗憾。您完美的模拟推论法在我看来，也只是呈现所谓仿似观点。所以就算人偶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只觉得是幻觉吧。毕竟现在还不知道那种非生物学的力量究竟何在。”

“您会慢慢了解的。”

镇子的口气好像在给法水最后一次警告。

“其实在算哲老爷的日记本中，自杀的前一个月，也就是去年三月十日那栏中有这么一段记载。‘不得不藏匿的隐秘力量，倘若吾苦寻得之，该日定将烧毁魔法书’。博士已成无机物的遗骸或许不值一顾，但是我总觉得，在这栋建筑物里，潜藏有某种能有机驱动无机物质的奇妙生体组织。”

“那就是烧毁魔法书的理由吧。”

法水话中有话，但渐渐离开预言图的话题，提出另一个问题。

“不过现在也只能尽力重现消失的东西，届时再次请教您的数理哲学。再来想请教您关于目前的财产，还有算哲博士自杀当时的状况。”

这时镇子盯着法水，站起身来。

“不，我想这种问题应该由田乡管家来回答。他既是当时的发现者，更好比这栋宅邸的利希留（路易十三世王朝的主教宰相）。”

说罢，她走向房门两三步，又停下脚步，回头毅然看着法水说道。

“法水先生，接受赠予也必须有高尚的精神。忘记这一点的人，总有一天会后悔。”

镇子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后，经历一番争论的房间有种放电后近似真空的空虚状态，再度弥漫着发霉般的沉默，安静得几乎可听到树林里的乌鸦叫声和冰柱掉落的细微声响。检察官拍拍后颈，终于开了口。

“久我镇子只追求实象，而你则沉溺在抽象世界中。但是前者不否定自然理法，后者则企图套用法则性，在经验科学的范畴中检视——法水，这个结论到底需要用什么样的论证？我听来只觉得是恶魔论……”

“对了支仓，那就是我的梦想之花——接续在那张预言图后，还没有任何人看过的另外半张——就是那个。”

法水不带感情地吐出这些呓语般的话。

“我猜内容应该是始于算哲焚书，而且与这桩事件的所有疑点相通。”

“什么？那也包括易介见到的人影吗？”

检察官惊讶叫道。

熊城也严肃地点点头。

“嗯，那个女人绝对没说谎。但问题在于易介告诉她的真相有几分真实性。不过，她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哪。”

熊城面露惊叹。

“她竟然会主动想去接近凶手的领域。”

“或许是被虐狂吧。”

法水侧身优哉地转着旋转椅，发出轧轧声。

“所谓苛责，可能具有难以抵抗的魅力。比方说赛维哥拉一位名叫娜格的修女，经过宗教审判严格的拷问后，竟然希望还俗，而非改宗。”

说着，他迅速转了个方向，恢复往前直视的姿势。

“久我镇子当然学问渊博，但这个女人充其量只是个索引。她只不过是能将每桩记忆像格状棋盘一样正确排列。没错，确实可以做到正确无误。所以这其中既无独创性也缺乏发展性。更重要的是，像她那样缺乏文学感性的女人，怎么可能具备拟定这种空前犯罪计划的想象力。”

“文学跟这次的命案又有什么关系？”

检察官反驳道。

“就是那句话啊‘蠕动吧，水精’。”

法水这才开始解释这句话。

“这句话出自歌德的《浮士德》。浮士德这位全能博士，为了破除化为长毛狗的梅菲斯特之魔力，说出这句咒语，这是那个时代最流行的迦勒底五芒星术中的一句，用来呼唤火精、水精、风精、地精这四大精灵。但镇子居然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通常在这种老屋的书架上，几乎一定会有伏尔泰⁽¹⁶⁾的思辨哲学和歌德的文学作品。可是那女人对这些古典文学一点也不感兴趣。还有，那句咒文里包含着一点令人发毛的讯息。”

“是什么？”

“首先是连续杀人的暗示。凶手已经借由改变盔甲武士的位置来宣告杀人，但是这么做更具体，很明确地指出即将杀害的人数与方法。对了，如果知道浮士德咒文中出现的精灵数目，更是叫人立刻心惊胆战。因为假如旗太郎和四位外国人中有一人是凶手，最多被杀人数当然是四个。还有，我之所以认为这跟杀人方法有关，是因为其中提到了‘水精’。你应该还没忘记地毯下形成人偶脚印的奇怪水痕吧？”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凶手懂德文吧？再说这一句也不属于文献学的范畴。”

检察官说。

“开玩笑！有句话说，音乐就是德国的美术。在这个宅邸中就连那个名叫伸子的女人也会弹竖琴。”

法水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而且这个句子里还有难以理解的性别转换，除了语言学的藏书之外，应该没有其他足以拆解这句咒文的数据。”

熊城忽然放下交抱的双臂，罕见地叹了口气。

“唉，怎么一切听来都充满嘲讽呢。”

“没错，凶手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几乎像是查拉图斯特拉⁽¹⁷⁾般的超人⁽¹⁸⁾。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不能用过去那种希尔伯特⁽¹⁹⁾之前的逻辑学来说明。就拿水迹来说，假如用老套的剩余法来解释，或许会做出‘水让人偶体内的发音装置失效’这种结论。但事实绝非如此。更何况事件整体结构极其多元，目前可说毫无线索。在此种暧昧朦胧的状况下，令人发毛的谜团不断增生满溢。而且那埋葬死人的地底世界，还一直把纸团往上丢。但是我们现在只知道这其中包含四项要素。一是预言图中的可怕自然情景，其次是那还未发现的另外半张图上所解释的死者世界。第三，过去那三桩离奇命案。最后是凶手企图以浮士德咒文为主轴发展的实际行动。”

说到这里，法水顿了顿，但是他黯淡的语气里开始增添几分光明。

“对了，支仓老弟，我要请你写下这桩事件的备忘录。格林家杀人事件⁽²⁰⁾不也是吗？在故事尾声万斯制作备忘录时，悬案也奇迹似的解决了。但是那绝不是因为作者想不出其他方法。范达因企图借此告诉我们，决定因子有多么重要。所以呢，当务之急就是从眼前模糊的疑问中，筛选出几项因子。”

接着在检察官制作备忘录这段时间，法水离开房间约莫十五分钟，待他回房不久，一位便衣刑警也紧跟着进来。刑警回报，虽然已在宅邸各处仔细搜索，依然没有找到易介，只能无功而返。法水挑了挑眉毛。

“古代时钟室和拱廊也都调查过了？”

“至于这两个地方……”

刑警摇摇头。

“昨天晚上八点管家便锁了门，但是现在钥匙遗失了。还有，拱廊朝回廊方向的两扇门中，只有左侧那扇门能打开。”

“是吗。”

法水点点头。

“那么先别找了吧。反正易介不可能离开这栋建筑物的。”

他这些话里透露出极端矛盾的两种不同观察，熊城听了很惊讶。

“别开玩笑了。你或许想给这桩事件裱上浓妆艳抹的外框，但是除了易介，还有谁能揭开谜底？”

他还在期待有人能传来在邸外发现侏儒驼子行踪的消息。到这时，终于如熊城所愿地确定了易介的失踪。接着法水命人调查玻璃碎片掉落处附近，并且传唤管家田乡真斋来接受侦讯。

“法水，你刚刚又去了拱廊？”

便衣刑警离去后，熊城揶揄地问道。

“我是去确定这桩事件的几何学分量。既然算哲博士画了预言图，又暗示着不为人知的另一半纸片的存在，那么理应有某种方向可循才对。”

法水略显不耐地回答，紧接着他口中又吐出令人惊讶的事实。

“所以我已经知道是什么可怕的暗潮，让丹恩伯格夫人陷入疯狂。其实我打了电话到村公所去查过，你们一定很惊讶吧，那四个外国人已经在去年三月四日归化为日本人，入籍降矢木家成为算哲的养子养女了。而且他们还没办理遗产继承手续。换句话说，这栋宅邸现在还不属于正统继承人旗太郎所有。”

“这确实令人讶异。”

检察官惊讶地抛下手上的笔，屈指试算。

“手续拖延，可能是因为算哲留下了遗书吧，距离法定期限只剩下两个月。过了这个期限，遗产就归国库所有了。”

“没错。假如杀人动机与此相关，就能了解浮士德博士的隐身衣——那五芒星的圆形。这当然也是调查的角度之一，毕竟那四人归化入籍，确实是事先未曾料想到的意外。这个问题的深度非比寻常。我反而因此掌握了其中几个疑点。”

“那是什么？”

“就是你刚刚的问题中第一、二、五条。盔甲武士飞上楼梯走廊，佣人听见本应听不见的声音，还有在拱廊上，波德定律依然无法套用在海王星上。”

说完这串令人惊讶的独断论点后，法水拿起检察官写好的备忘录。上面正确记载了事件的顺序，并未掺杂个人想法。

一、关于尸体现象的疑问（略）

二、关于泰芮丝人偶留在现场的证迹（略）

三、当天案件发生前的动静

1.押钟津多子清晨离开宅邸。

2.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盔甲武士的位置移动到楼梯廊道上，两具日式盔甲被调换位置。

3.晚上七点左右，已故算哲博士的秘书纸谷伸子与丹恩伯格夫人起了争执。

4.晚上九点，丹恩伯格夫人在神意审判会中晕倒，同时易介目击到隔壁房间凸窗口有奇怪人影。

5.晚上十一点，伸子与旗太郎前来探望丹恩伯格夫人。当时旗太郎取走墙上的泰芮丝画框，伸子试喝了柠檬汁。易介端来水果盘，里面盛着可能注入氰化物的香橙，但当时香橙的状况尚无法证明。

6.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易介发现先前的人影有东西掉落，遂前往后院窗边，发现了玻璃碎片以及记载有《浮士德》片段文句的纸片。此时只有被害人和镇子在房中。

7.午夜零时左右，被害人吃下香橙。

另外，关于镇子、易介、伸子以外的四个家人，并无值得记录的动静。

四、关于黑死馆过去的离奇命案（略）

五、过去一年来的动向

1.去年三月四日，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

2.去年三月十日，算哲在日记本中留下奇怪的记载，表示当天要烧毁魔法书。

3.去年四月廿六日，算哲自杀。

自此之后，邸内家人皆惴惴不安，被害者终于决定根据神意审问法，究明根源。

六、关于预言图的考察（略）

七、动机所在（略）

法水读完后这么说。

“这些项目中，第一项关于尸体现象的疑问，应该已经包含在第三条之中了。表面上看来或许只是单纯的时间排列。但光是香橙进入被害人口中的路径，绝对充斥着复杂如芬斯勒几何公式⁽²¹⁾的原理。还有，算哲的自杀紧接着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和他焚烧魔法书之后发生，也很值得注意。”

“好了，我听够了你那些深奥分析。”

熊城有些不耐。

“比起这些分析，更重要的是犯案动机和人物的行动之间有着很大的矛盾哪。伸子跟丹恩伯格夫人起了争执，易介的行动刚刚也说过了。还有镇子，谁也不知道易介离开房间期间她做了什么。对了，你所谓浮士德博士的圆，指的正是剩下的四人。”

“这么说，只有我不在嫌犯之列啰。”

这时，背后传来异常沙哑的声音。三人惊讶地转过头，看见管家田乡真斋不知何时已进入房内，满脸笑容地俯视他们。真斋能如风般悄声出现在三人背后是有原因的。这位半身不遂的年老史学家，坐在一台伤兵使用的橡胶轮手动四轮车上。真斋是著名的中世纪史家，除了在此宅邸中担任管家，也陆续发表了多本著作，小有名气，现已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他赭红色的脸上没有胡须，颧骨突起，下腭骨特别发达，不过鼻翼周围塌陷，要说他相貌丑怪，其实更近脱俗，正所谓胡貌梵相，就像会在道释画或十二神像将⁽²²⁾中出现的长相，容貌非常奇特。再看看他头顶缠的印度布巾——一切只能用诡异来形容。可是他又给人毫不妥协的古板顽固印象，整体看来，虽然外表犹如覆上坚硬外壳，但却没有如镇子般的深沉思虑或者复杂的个性。说到他所乘坐的手动四轮车，前轮较小，后轮则如初期的脚踏车一样，大得惊人，整台车靠起动机和制动机来操作。

“对了，关于遗产分配的问题……”

熊城连点头响应真斋的招呼都没有，性急地开口询问，真斋则态度傲慢地说道。

“喔，原来你们已经知道四位入籍的事了。确有此事，但详情还请直接问他们本人吧。这些事我……”

“不过遗嘱应该已经开封了吧？我看最好先告诉我们那遗嘱的内容吧。”

熊城老练地设下陷阱，但真斋一点也不为所动。

“什么，遗嘱？……喔，我可没听说这回事。”

真斋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开始就跟熊城两人展开杀气腾腾的暗斗。法水先是瞥了真斋一眼，接着像是陷入深思，这时才丢出一个含蓄的胜利眼神。

“哈哈，您是半身不遂吧？原来如此，看来这黑死馆内的一切均非属内科范围。对了，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算哲博士自杀的人，想必您也知道是谁下的手吧？”

听完这句话，不仅真斋，就连检察官和熊城都顿时哑口无言。真斋像蛤蟆一样撑起双臂探出上半身，大声咆哮。

“荒唐！那已经是判定自杀的案子。您也看过了验尸报告吧！”

“就是读过才会这么问。”

法水继续追问。

“我猜您连杀人方法应该都很清楚。究竟为什么太阳系的内行星轨道半径，要下手杀害那位老医学家呢？”

二、排钟的颂赞曲

“内行星轨道半径？”

这不着边际的一句话，让真斋顿时一阵混乱，不知该如何回答。法水继续严肃地往下说。

“没错。身为史学家，您应该知道曾经风靡中世纪韦尔斯的巴达斯信经吧？那部继承德伊迪（公元九世纪里根斯堡的主教法师）流派咒法经典的信条是什么？（宇宙中弥漫着各种象征，而这些神秘法则和排列妙义，可显告或预测隐藏的现象。）”

“但是这……”

“这其实是一种分析整合的道理。当我知道某个可憎的人物杀害博士的巧妙方法时，这才体会到占星术和炼金术的妙处。博士确实是在房间中央以脚朝房门，紧握住刺进心脏短剑剑柄的姿势倒地。但是如果以房间入口为中心，画出水星与金星的轨道半径，在这当中所有他杀的证据都会完全消失。”

法水在房间的平面图上，先画了双重半圆。

“但是首先我们必须先知道，行星记号也等于某些化学记号。各位或许都知道Venus是金星，但这个字也代表了铜，另外Mercury是水星，同时也是水银之意。而古代的镜子是在青铜薄片背后涂上水银而成。这么一来，镜面就等于此图中的金星后方，当然，镜中也会映照出从帷幕后方出现的凶手长相。因为将金星半径缩短到水星位置不仅代表了精彩的杀人技巧，同时也显示了罪行推展的方向，甚至是博士与凶手的动作。凶手渐渐将其缩短到中央的太阳位置。太阳所在地就是当时算哲博士断气的位置。可是当背面的水银与太阳交会时，会发生什么状况呢？”

法水以缩小内行星轨道来比喻，究竟想表达什么？检察官和熊城都万万想不到，法水运用现代科学的推理中，竟然会同时出现炼金术士的阴郁世界和早期化学特有的相似律原理。

“对了田乡先生，您知道S这个字母代表什么吗？”

法水维持着他紧迫盯人的步调往下说。

“是太阳，同时也是硫黄。说到水银和硫黄的化合物，不就是朱（硫化银）吗。朱是太阳，也是血色。换句话说，算哲的心脏是在房门边绽裂的。”

“什么？在房边。这只是你荒谬可笑的狂言。”

真斋发狂似的拍打着四轮车的扶手。

“你在做梦。你说的那些根本与事实颠倒。当时，只有博士倒地的周围有血迹。”

“那是因为凶手马上将缩短的半径恢复到原来位置。再看看S这个字吧，还有很多意思吧？例如安息日（Sabbath day）⁽²³⁾、立法者（Scribe）……没错，就是立法者。凶手就像那座雕像一样……”

法水此时紧抿着唇，直盯着真斋看，似乎暗在心中测量，还要隔多久再开口。他看准时机，突然厉声说道。

“凶手，就是像那座雕像一样无法站立行走的人。”

奇怪的是，与此同时真斋身上也起了莫名的异状。

刚开始仿佛上半身有股冲动，紧接着瞪大双眼，张嘴如喇叭，那凄惨的样子犹如孟克笔下的老妪。他拼命想咽下口水，显得十分痛苦，过了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挤出嘶哑的声音。

“你、你看看我这身体，我这种残废怎么可能……”

真斋的咽喉似乎真的有什么异状，之后他也持续有呼吸困难的症状，出现奇怪的口吃现象，显得相当痛苦。法水格外冷静地观察他的状况，继续往下说，不过他的态度显然经过算计，看来他对自己讲话的速度相当谨慎留意。

“不，正因为是残废，才有可能杀人。我见到的并非您的肉体，而是这辆手动四轮车还有地毯。我想您应该听过本韦努托·切利尼⁽²⁴⁾（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金工，同时也是骇人凶手）杀害卡尔多纳佐家的帕米耶里（伦巴底第一大剑客）时的事迹吧，剑术逊于对方的切利尼，先松松铺上地毯，然后比试到一半用力拉紧，让帕米耶里一个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趁隙上前刺杀对方。要杀害算哲，这种应用了地毯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剑术绝非空谈。换句话说，内行星轨道半径的伸缩，就是你在地毯上下的功夫。那就让我来说明实际行凶的过程吧。”

说着，法水对检察官和熊城投以略带责备的视线。

“为什么你们看过门上的浮雕，却没注意到驼子的眼睛凹陷呢？”

“真的！凹陷成椭圆形哪。”

熊城立刻起身到门边查看，确实如法水所言。法水听了会心一笑，转向真斋。

“您看，田乡先生，这凹陷部位岂不是刚好与算哲博士心脏位置同高吗？而且这椭圆形状，一看就知道是护身短刀的柄头所致。除了安享天年之外毫无自杀动机，那天还抱着爱人的人偶沉浸在年轻回忆中的博士，为什么会被推到门边，刺穿心脏呢？”

真斋非但发不出声音，症状也依然持续，几乎要耗尽气力。他黏稠的汗滴不断从蜡白色的脸上滑落，凄惨的样子令人不忍直视。而法水视若无睹，并不打算停止他残酷的追问。

“但是在这里却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悖论。四肢健全的人反而不可能犯下这桩命案。因为凶手需要那几乎无声的手动四轮车机械力，先让地毯形成波浪状收缩层叠，最后再让博士猛烈撞上房门。当时的房间里光线昏暗，近乎漆黑，博士不知道你躲在右边帷幕后方，他拨开左边帷幕，在床上看着佣人送来的人偶，然后走向门去打算上锁。而你的罪行就在此时开始。在此之前，先以钉子固定好地毯的另一端，从人偶身上拔下护身短刀，等博士面对门口，背对你时，你便拉高地毯边缘，再利用踏板往纵向压去，增加速度，地毯便产生了皱折，波浪也渐次变高。然后你从背后以踏板撞向博士的膝盖窝。此时地毯的波浪从侧面被推挤，高度几乎与博士的腋下相同。同时也产生了所谓晏德腊西克反射⁽²⁵⁾动作，施加于该部分的冲击传达到上臂，引发反射运动，当然，博士也下意识地将双臂水平举起。这时你由后方自两侧擒抱博士，将右手的护身短刀轻轻抵在他心脏上，随即松手。博士想必会不自觉地反射性握住剑柄，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人握剑的手交替，变成博士握住剑柄。接着在这一瞬间他撞上身后的门，被自己手中握住的短剑刺穿心脏。也就是说，凶手必须能对年迈而行动缓慢的博士施加足以让地毯形成波浪状又不发出声响的速度，以及机械性的推进力，为了让他能握住剑柄，必须空出他的双手，更重要的是得刺激膝盖窝，引起晏德腊西克反射作用。而具备这一切要素的，就是这辆手动四轮车，罪行在短短几秒之间，以几乎来不及发出声响的惊人速度发生。所以除了运用你不方便的身体，没有其他人能在杀了博士之后还留下他自杀的证据。”

“那为什么需要在地毯上制造波纹？”

熊城趁空提问。

“那就是内行星半径的收缩啊。先让地毯一度收缩至最小，然后让波浪顶点达到与博士脖子相当的位置，再让地毯伸展为原状。所以博士的尸体才会以紧握剑柄的姿势倒在房间中央。当然啦，虽然是空房，但是房间并没有上锁，所以几乎不会留下痕迹，死后也不可能继续紧握。可是干验尸官这一行的人往往对神秘不可思议的魅力缺乏感受性呢。”

这时，传来一阵演奏古典经文歌的清寂排钟声，撼动了这充满肃杀之气的阴森房中空气。法水之前虽在尖塔里看过摆钟（有钟舌的锤摆钟），却没发现排钟（按下琴键后会敲打音调不同的钟，作用类似钢琴）的所在。然而，就在众人都因为这种异样对比分了神的同时，之前始终趴在扶手上的真斋拼命挤出断断续续的微细声音。

“你胡说……算哲老爷的确死在房间中央……但是为了维护这个家族的荣誉……我害怕外界的风言风语，才从现场取走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黑死馆的恶灵、泰芮丝的人偶……那人偶压在尸体上，就像是尸体背着它一样，而且双手叠在算哲老爷握住短剑的右手上……我看到渗透衣服流出的血不多……所以命令易介……”

检察官和熊城虽未表现得畏缩惊恐，却也察觉到每发现一桩新事件，不应存在于生者世界的神秘力量就愈发浓重。而法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我也无法再说下去了，因为我不可能再继续推论下去。现在博士的尸骨已化为无机尘土，能够决定是否起诉的理由，也只有你的自白了。”

就在法水说完时，经文歌的乐声停止，紧接着一阵出乎意料的美妙弦乐声又开始撼动耳膜。在隔了好几层墙壁外的彼端，四种弦乐器有时庄严合奏，有时则由第一小提琴吟唱出撒玛利亚的和平，宛如潺潺溪水。熊城听了愤愤说道。

“怎么搞的？现在家里有人遇害呢！”

“因为今天是这座馆的设计师克劳德·戴克斯比的忌日……”

真斋一边痛苦喘息一边回答。

“在宅邸的行事历中，记载着追思在回国船上于仰光跳海的戴克斯比之日。”

“原来是无声的镇魂曲啊。”

法水出神地说道。

“这乐风听来很像约翰·史坦纳⁽²⁶⁾。支仓啊，我真没想到因为这次事件还可以听到那四重奏的演奏呢。我们去礼拜堂看看吧。”

于是法水命令便衣刑警照顾真斋，离开这个房间。他们一走熊城立刻追问。

“你为什么不再追问下去呢？”

没想到法水哄声大笑。

“难道你以为我刚刚说的是真的？”

检察官和熊城忽然觉得被嘲笑了，但是刚刚那思路井然的推理，叫人如何不相信呢。法水憋着笑，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向来最讨厌那种恫吓式的问话。但是我一看到真斋就有种直觉，不得不临时编出刚刚那些道理，其实我真正的目的不为别的，只是想抢先真斋居于精神层面上的优势。要解决这桩事件，一定得先粉碎那老顽固的外壳。”

“那房门的凹陷呢？”

“二二得五。那处凹陷揭穿了这扇门阴险的特质，也证明了水痕。”

突来的大逆转实在令人震惊。他们两人仿佛吃了一记重锤般，一脸茫然，法水马上开始说明。

“门是靠水来开启的。如果想不用钥匙开门，绝对不能没有水。好吧，我先说个类似的故事。有一本马姆斯伯里伯爵所著的古书《约翰·迪伊博士鬼谈》，里面记载了魔法博士迪伊的许多神奇法术，其中有一篇让马姆斯伯里大为惊叹，那就是关于隐形门的记载，我就是由此学到如何用水来开门的。当然，那算是一种信仰治疗法，迪伊博士先让疟疾患者跟看护一起进到一间房间，再把钥匙交给看护，让看护锁门。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明明锁了门，这扇门却像起了变化一样，轻轻松松就被打开了。迪伊做出了一个结论——附身的半羊人⁽²⁷⁾已经逃了。而且房门附近也真的有羊骚味，这名患者就这样从精神层面被治好了。但是熊城哪，刚刚说的羊骚味里其实包含了迪伊的诈术。对了，我猜你应该知道，毛发会依照湿度伸缩，而且伸缩程度也会与湿度成正比，就如同兰博瑞湿度计⁽²⁸⁾的原理一样。假如试着把这种伸缩理论应用在扣锁的微妙动作呢？你也知道，发条中使用的扣锁，原本是半木式结构（英国十八世纪初的建筑样式，在涂灰泥的墙壁上规则地钉上粗略刨削的木材）特有的零件，通常扣锁会游离于平坦黄铜棒两端，随着黄铜棒的上下摆动，扣锁会沿着支点附近的角状两边起落。而愈接近支点起落的内角就愈小，这简单的道理应该不难理解吧？假设这时绑住接近扣锁支点的某一点，再将此绳拉紧，使其倒下时可能呈水平状，在接近绳子的中心放上一个用发束绑住的重物。接着从钥匙孔注入热水，这么一来湿度当然会增加，所以毛发随之拉长，使坠子落在绳上，绳子也会变成弓形。这股力道作用于扣锁的最小内角，拉起倒下的扣锁。所以当时迪伊博士用的应该是羊尿吧。而在这扇门上，驼子眼睛的背面就是这个装置所需的凹洞，因此这个较薄的部分经过频繁反复的干湿变化，才会形成凹陷。换句话说，布置这机关的是算哲，而利用这个装置长期进出这个房间的，可能就是凶手。怎么样？支仓，这下子你应该了解为什么在刚刚的人偶房间里凶手要留下丝线和人偶机关了吧？如果光推敲外部的技巧，这个案件就会永远有一扇门被锁住。再说，你不觉得此时微奇古思咒法的味道愈来愈浓了吗？”

“这么说，人偶是踩到了当时溢出的水？”

检察官的声音嘶哑。

“再来只剩那铃铛声的疑问还没有解开。这么一来几乎可以确定人偶与凶手同在。可是你每次灵光乍现的结果，最后总是会出现与你意图相反的现象。这到底怎么回事？”

“嗯，我自己也不懂。总觉得自己好像走在陷阱里一样。”

见法水似乎思绪有些混乱，熊城掐准时机强调。

“这一点我倒认为两者应该是相通的。你看刚刚真斋那慌乱的态度，怎么能不好好追究呢。”

“但是呢。”

法水苦笑着。

“但说来或许奇怪，其实我的恫吓式问话当中也包含一种生理性的拷问。因为有了那段问话，才能有如此出色的效果。对了，公元二世纪阿里乌教派⁽²⁹⁾的教士菲利雷思曾经有过这种论述。他说当灵气（呼吸之意）随着呼吐离开身体，便是乘虚而攻之机。他还说，要选择可彻底隔绝的比喻，实在是至理名言。所以我之所以将内行星轨道半径跟几乎纳米等级的杀人事件连接在一起，最终也是因为不想让共同因子太容易被发现。不是吗？读了爱丁顿⁽³⁰⁾的《空间、时间与引力》⁽³¹⁾那天，我发现其中的数字完全失去了对称式的观念。还有，就算是像比奈⁽³²⁾那样的中期生理心理学家，也提到了当肺脏满溢时的均衡和质量上的丰富。当然，在刚刚的情况下我只搭配着他想吸气的时机，说些容易刺激他的话，同时也希望带来我所期待的生理冲击效果。他的症状是一种叫作咽喉后方肌肉抽搐的持续性呼吸障碍。谬尔曼在《老年的原因》里，提到了伴随肌肉骨化而来的冲动心理现象。当然那只是种间歇性症状，可是老年人在吸气时乱了调息，就像刚刚真斋那样，可能引发严重症状。所以我才能同时在心理上和生理上，难得地同时命中红心。但那只是错漏百出的推论，除了想阻碍对方思考，同时还有先发制人的功效。因为我得剥开他牡蛎般的坚硬外壳，听听里面的一些讯息。也就是说，这是我的权谋诈术，也是某项行为的前提。”

“这番马基雅维利⁽³³⁾的推论也实在太惊人了。那么，结果呢？”

检察官急着追问。法水微微一笑。

“你该不会忘了吧？刚刚可是你问我的哪。你忘记先前问我的第一、二、五项问题吗？那位形同利希留的实际掌权者，竭力不让追查犯人的官员窥见黑死馆的心脏。所以等到他从镇静剂的药效清醒过来时，说不定事件已经顺利解决了。”

法水依然维持他故弄玄虚的风格，接着他往锁孔中注入热水，完成实验的准备后前往楼下礼拜堂的演奏台。

穿过大厅时可以听到乐声从饰有十字架与盾形浮雕的大门另一端传来。门前站着一位佣人，法水将门推开一道细缝，马上接触到在那宽广冰冷空间中静寂摇动的宽阔空气。那是只有具备厚重庄严气息才能散发出的奇异魅力。礼拜堂里弥漫着许多褐色蒸气微粒，在这雾霭般的昏暗空间中，飘着微弱而稳定的光线，那形状朦胧梦幻。光线来自圣坛的蜡烛，三角形大烛台前焚着乳香，烟雾与光线沿着火箭般林立的小圆柱上攀，汇集于顶上的扇形穹顶附近。乐音在柱与柱之间反射，回荡出异样的和声，仿佛随时会有一队身穿灿烂金色圣衣的主教助祭从步廊后出现。然而对法水来说，这也只是一种充满问罪气息的诡异气息。

圣坛前设有半圆演奏台，台上四位身穿多米尼克修道院⁽³⁴⁾黑白服装的乐师，已然进入浑然忘我的境界。最右边那位看起来简直像粗糙巨石的大提琴手奥托卡尔·雷维斯，圆鼓鼓的脸颊让人想放上一口半月络腮胡，头上戴着一顶与身体大小不成比例的瓜形小圆帽，这个人看上去非常乐观，大提琴拿在他手里看起来彷彿只有吉他般大小。他身边那位是中提琴手欧莉加·克里瓦夫夫人，她的眉骨高耸，眼角线条锐利，有一个细钩状的鼻子，看起来相貌冷峻。听说她的演奏技压那位知名独奏者柯奇斯，或许也因为如此，她演奏时的态度也展现出傲然气势和异常刻意的夸张动作。而在她身边的嘉莉瓦妲·赛雷那夫人刚好与前者形成明显对比。她皮肤看来透明如蜡，再加上脸部轮廓小，柔和圆润，整体感觉很是娇小。她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珠也看不出凝视般的锐利。整体来说这位妇人略显忧郁的神情中藏有谦逊的个性。以上三位年龄大概都在四十四五岁。

而最后一位第一提琴手，就是刚满十七的降矢木旗太郎。法水觉得自己眼前仿佛看到全日本最俊美的青年。但是他的俊美是属于演员那类的慵懒妩媚，从他身上任何一处线条或阴影，都找不到思虑的深度与数学性的正确。也就是说，他欠缺了睿智的表征，也没有算哲博士照片上展露的端正五官与威严。

原本以为无缘聆听到这神秘乐团的演奏，现在虽能亲临现场，但法水并没有单纯陶醉其中。因为法水发现，来到乐曲最后部分时，两支琴都装了弱音器，因此只有低音弦发出深压般的声响，那听起来非但不像结束于天国荣耀的庄严终曲，更像是来自地狱的恐惧和感叹呻吟，给人相当异样的感觉。演奏到终止符前，法水关上门，询问站在一旁的佣人。

“你平常都这样站在门边？”

“不，今天是第一次呢。”

佣人一脸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表情。

但法水却似乎隐约察觉到其中的原因。接着三人缓缓走着，法水没头没脑地低声说。

“那扇门确实是地狱之门哪。”

“那地狱是在门内还是门外呢？”

检察官反问他，法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演戏一样动作夸张地说道。

“是门外。那四个人看来确实相当害怕。如果他们不是在演戏，那就表示我猜得没错。”

镇魂曲的演奏在他们爬完楼梯时结束。接着有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听到，不过等到三人打开隔间门，踏上通往命案房间的走廊时，排钟再次响起，这次演奏的是拉索⁽³⁵⁾的赞美诗（《圣经·新约》大卫诗篇第九十一篇）。

你必不怕黑夜的惊骇；

或是白日飞的箭。

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

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

法水低声哼唱着，跟颂赞曲一样，以送葬行列般的速度走着，但是每重复一小节，乐声就显得更微弱一些，同时法水脸上也显得更加担忧。到了重复第三次时，“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这一小节几乎听不见，奇怪的是接着来到“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这一节，同样的音色却可发出“泛音”。到了最后一节又完全听不见。

“果然没错，你的实验成功了。”

检察官瞪大了眼睛推开原本上锁的房门，但是法水却背倚着正面的墙，黯然盯着半空。接着他轻声喃喃说道。

“支仓，快去拱廊。拱廊的吊式盔甲里，有易介被杀的尸体。”

两人一听忍不住大惊。到底法水是如何从排钟乐音当中，得知尸体的下落呢？

三、易介应当被夹死

不过，法水并不打算前往近在眼前的拱廊，他绕过回廊，站在与礼拜堂圆顶相接的钟楼楼梯下。他召集所有警察，要大家以此为起点，从屋顶到墙廓上的瞭望塔都派人看守，监视尖塔下的钟楼。于是，在两点三十分，距离排钟响后短短五分钟后，这里已经形成滴水不漏的严密包围网。一切都进行得无比神速又专注，似乎即将揭晓结论的紧绷气氛让人以为事件即将告终。但是除非剖开法水的脑袋一窥究竟，谁也无法预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各位读者想必都已经注意到法水的言行举止有多么出人意表吧。姑且不管他是否说中，但那跳跃性思考几乎已经超越了人类极限。听了排钟的声音，他马上想象到易介陈尸于拱廊，但接下来的行动却将焦点放在钟楼上。可是对照他过去的举动，这些扑朔迷离仿佛也有迹可循。例如他一开始回答检察官条列问题的内容，还有之后对管家田乡真斋施加严酷的生理拷问，以及之后他自己说出的重大悖论。当然，那类似共变法的因果关系也立即打动了其他两人。或许无须等到真斋的自白，借此机会就能揭开真相。但是下令之后法水的态度又再次令人意外。他再度恢复先前的凝重面容，脸上开始交错各种疑虑混乱的影子。他走向拱廊时，突如其来的叹息声让两人又是一惊。

“啊！我给弄糊涂了。假如杀害易介的凶手在钟楼，这么一来明确的证据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老实说，我脑中怀疑的凶手除了现在已经知道的人物，还有另一个人，可是他却出现在不可能出现的地方。难道还有其他命案？”

“那你为什么拉着我们团团转？”

检察官激愤地叫道。

“你先说易介的尸体在拱廊。但是话才刚说完又要大家去看守完全无关的钟楼。根本是没有道理、没有意义的改变哪？”

“这没什么好讶异的。”

法水扯着嘴角冷笑着回答。

“关键在于排钟的赞美诗。我不清楚演奏者是谁，但是那声音渐渐变弱，最后一节甚至没有演奏。还有尾声的‘或是午间灭人的毒病’那里，竟然听到奇妙的泛音（Do Re Mi Fa……以最后一个Do为基音的高八度音阶）。支仓，这完全不符合一般的法则。”

“那就先听听你的解释吧。”

熊城在此打了岔，法水眼中展现出异常的光彩。

“那简直是噩梦，既恐怖又神秘。可不是能单纯解释的问题。”

法水的口气先是无比狂热，然后又渐渐冷静下来。

“对了，假如易介早就已经离开人世——我想不出几秒我们就能知道确切的事实——这么一来所有家人的人数就会多出一个负数。原本有四位家族成员，就算演奏结束后立即离开礼拜堂，也没有充裕的时间来到钟楼。另外，不管从各方面来说，应该都可以排除真斋的嫌疑。那么剩下的可疑人物只有伸子和久我镇子了，而另一方面，排钟的乐声是逐渐减弱，并非戛然而止，考虑到这一点，那两人就不可能同时身在钟楼。当然，想必演奏者身上一定发生了某些异常，但就在此时，赞美诗最后一节竟发出了高八度乐声。无须赘言，理论上排钟不可能发出高八度乐声。那么熊城，这种情况下钟楼里除了一位演奏者，势必还有另一个能进行奇迹般演奏的人物存在。啊！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出现在钟楼的呢？”

“既然如此，为什么刚刚不先调查钟楼呢？”

熊城进一步追问，法水颤抖着声音幽幽答道。

“老实说，因为我担心那个高八度的声音藏有陷阱。我觉得凶手故意巧妙地露出马脚，而且他可能已经算计好，只有我会发现到这个现象。首先，我实在不懂凶手为何这么急于行凶。再说，当我们在钟楼蹉跎时，楼下那四人可是处于几乎没有防备的状态啊。在这么广大的宅邸里，处处都有隙可乘，实在很难防备。所以过去的事尽管已经无能为力，我至少希望可以竭力防止新的牺牲者出现。换句话说，我针对脑中这两种不同顾虑，各自采取了不同对策。”

“喔，又有神秘人物出现了是吗？”

检察官咬着下唇低声说道。

“一切都太超乎常理，太疯狂了。凶手就好像风一样，躲过我们的耳目通过面前。法水啊，这种超自然现象到底会怎么发展，好像真的慢慢往镇子所说的方向在演变呢。”

虽然还没接触到事实，但一切事象都明白地指向收束的方向。不久，拱廊开放的入口出现在眼前，而通往尽头圆廊的其中一扇门不知何时被锁上，里面几乎漆黑一片。扑面而来的冰冷空气中，可以嗅到隐约的血腥味。这时距离他们开始调查才过了四小时。然而当法水他们还在一片迷雾中摸索案情时，凶手的恶行已经隐秘地进行了，犯下了第二桩命案。

法水立刻打开通往圆廊的门引入光线，接着开始检视排列在左边的吊式盔甲。不过他马上指向其中一具：“就是这个。”那是个萌黄色盔甲，头戴五根锹形的头盔，另外还有毘沙门筱的护臂、小袴、护腿、鞠靴，正统全副武士装束。从脸部至咽喉有护喉甲和上了黑漆的狰狞面具遮掩。背后中央有日月圆扇，背负绘有南无日轮摩利支天的防箭护衣，两旁插着龙虎旗帜。但是这排盔甲最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以此萌黄色盔甲为中心，不仅左右全都同样斜向放置，其横向方向也采交错方式放置，也就是一左、一右、一左，呈现异样的一致性。法水卸下那盔甲的面具，里面出现了易介凄惨的死状。法水非凡的透视力果然成真。不仅如此，不同于丹恩伯格夫人发出尸光的尸体，这位侏儒驼子的尸体竟然莫名地被穿上盔甲，吊在半空中。啊，凶手此时再次展现了其华丽的装饰癖好。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易介咽喉上的两条割伤。说得更仔细些，那两条割痕凑在一起恰巧成个“二”字，位置就在从甲状软骨到胸骨，也就是前颈部上，伤口呈楔形，看似短刀所致。此外，伤口的深浅也呈现奇怪的ㄩ形，上面那道割痕先是从气管左边刺入约六厘米深，然后提起刀尖往横向浅浅入刀绕至右侧，来到右侧再用力刺下才拔刀。下面那道割痕的形状大致相同，不过方向稍微偏斜下方，深抵胸腔内。不过两道割痕都没有触及大血管或内脏，甚至还巧妙地避开了气管，显然不至于当场致命。

接着，他们剪断联结天花板和盔甲内绵衣的两条麻绳，正准备将尸体移出盔甲外，此时又察觉有异。在这之前因为被垂下的护喉甲盖住看不清楚，但现在才发现易介竟是横穿着盔甲。也就是穿盔甲时左边的接合部分在易介背后，他背后突起的肉瘤则塞进篷骨的凸形中。伤口流出的浊黑血液，沿着小袴滴到鞠靴中，尸体已经完全没有体温，自下腭处开始有僵硬现象，足以推断死后大概已经过了两小时。拉出尸体后，又看到更令人惊愕的事实。易介全身都出现明显的窒息征象，处处可见痛苦痉挛的痕迹，从双眼、排泄物和血色，都可马上判断他死于窒息，不仅如此，他表情极其凄厉，甚至能感受到垂死挣扎时的激烈痛苦和懊恼。可是在他的气管中并没有发现足以栓塞呼吸道的东西，口鼻也没有闭塞的痕迹，当然更没看到索痕或勒杀的痕迹。

“这简直重现了拉札列夫（圣阿雷基赛修道院⁽³⁶⁾中之死者）啊。”

法水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呻吟。

“这伤痕是死后才造成的，看看拔刀后的剖面就知道。通常如果刀刺入人体后马上拔出，血管的剖面会收缩，但这伤痕的剖面却是敞开的，而且我从来没看过窒息死亡特征这么明显的尸体。实在残酷至极。——我想凶手的手段一定可怕到超乎想象，让导致窒息的原因，一步一步缓缓逼向易介。”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熊城面露狐疑，法水继续揭露那无比阴惨的内容。

“人垂死挣扎时间的长短，与死后症状的明显程度成正比，我觉得这具尸体甚至可以拿来当作法医学上的新案例。如此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易介的呼吸愈来愈困难。在临死这段时间他想必费尽各种凄厉的努力，试图挣脱这死亡之链。可是身体却因为盔甲的重量渐渐钝重，最后只能任凭摆布。在他无奈等待最后那一瞬间到来时，儿时至今的记忆或许就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一幕接着一幕地出现在脑海中。熊城哪，你说人生里还有比这更悲惨的时刻吗？还有比这更残忍，带来更深刻痛苦的杀人手法吗？”

就连熊城想象到这种叫人不忍直视的光景，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不过易介是自己穿上这盔甲，还是被凶手……”

“要是能知道这一点，就可以解开杀人手法之谜了。最大的疑点是，他并没有发出惨叫声。”

法水马上打断他，检察官则指着被头盔重量压扁的尸体头颅，提出自己的论点。

“我觉得跟头盔重量可能有某种关联。如果伤痕和窒息的顺序颠倒，就没什么问题了……”

“就是啊。”

法水也表示同意他的想法。

“有一种说法认为头盖部位的顶骨导静脉承受外力一段时间后，血管会破裂。这种情况下脑室受到压迫，会出现类似窒息的症状，但是并不会太过明显。这具尸体并不属于猝死的类型，而是一步一步逐渐走向死亡。所以直接死因我看应该与护喉甲有关。当然没有剧烈到压破气管，但是他颈部大血管确实受到极大强度的压迫。这似乎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易介没有出声惨叫。”

“嗯，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其实死因并非脑充血，而是脑贫血。再加上葛利辛格⁽³⁷⁾这个人曾经说过，这种情形会引发类似癫痫的痉挛。”

法水若无其事地平静回答，但似乎又因为某种悖论感到困扰，脸上蒙着一层苦涩阴影。

熊城提出他的结论。

“总而言之，如果这些割伤与死因无关，那么这桩命案很可能是出于异常心理状态的产物。”

“不，怎么可能。”

法水坚定地摇摇头。

“这桩事件的凶手如此冷血残酷，怎么可能单纯出于兴趣而行动，不带任何目的？”

接着展开指纹与血迹的调查，不过毫无斩获。除了盔甲内部以外完全没发现任何一滴血迹。调查结束后，检察官问法水，为什么会有刚才那番透视般的想象。

“你怎么会知道易介死在这里？”

“当然是根据排钟的声音啊。”

法水说得一派轻松。

“其实这是根据穆勒⁽³⁸⁾所谓的剩余理论。亚当斯⁽³⁹⁾发现海王星，也是以剩余理论或者未知事物为前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理了。你想想看，像易介这么个怪人消失却没有人发现，就在这时，除了高八度乐音之外排钟又出现了另一个异常音。发生命案的房间与外界有房门隔绝，但是走廊上不同，这里的空间与整栋建筑物相连。”

“你的意思是……”

“因为当时听到的残响很少。一般说来，钟没有钢琴中的防震装置，余音格外明显。而且排钟的每一个音色与音阶都不同，在近距离内或同一栋建筑物里，之后接续发出的钟声会互相干扰，最后变成极不悦耳的杂音。沙因斯坦将此比喻为色彩圆的回转，起初看到了红色与绿色，在其中央感觉到黄色，但是最后只看到一片灰色。这真是至理名言哪。更何况在这座宅邸中到处都是拱形天花板和弧形墙面，还有些地方形成气柱，所以我原本想象的是混沌一片的钟声。可是刚才听见的声音却是那么清澄透亮。声音若是散入空气中，残响当然会较为稀薄，所以那声音很明显是从连接露台的法式窗传进来的。发现这一点后我不禁愕然，因为这就表示建筑物中必然有东西阻挡了扩散其中的噪音。前后的隔间门都关着，剩下的只有拱廊朝向圆廊的那扇门。但是刚才第二次过去时，我记得我把左边靠吊式盔甲的门敞开没关上。那里换个角度来说是掌握事件关键的重要地方，我还特别交代过绝对不准乱动。那扇门如果被关上，此区就等于一块吸音装置，近似一个能隔绝残响的消音室。所以我们耳里听见的，就是从露台传进来的一个强烈基音。”

“那这扇门又是怎么关上的？”

“靠易介的尸体关上的。在他从生到死的这段凄惨时间当中，有个东西推动了这副易介自己无从施力的沉重盔甲。你也看到了，这列盔甲全都朝左右倾斜，而且方向每隔一具盔甲就不同，呈现左、右、左交错的摆放方式。也就是说，因为中央这具萌黄色盔甲转动，它的袖板横向推动了旁边盔甲的袖板，使其旋转，就这样依序推动，一直传动到最后面一具盔甲，而最后一具袖板撞击到门把，关上了房门。”

“那是什么让盔甲旋转的？”

“头盔和篷骨。”

说着，法水拿下防箭护衣，指着用粗鲸骨制成的篷骨。

“如果易介要依照正常方式穿上这副盔甲，首先会被他背部的肉瘤挡住。所以我第一个思考的问题是，易介要如何在盔甲中处理自己背部的肉瘤？于是我想到了背向盔甲侧边接合处，把肉瘤纳入篷骨的方法。也就是我们现在见到的样子，但是体弱多病的易介不可能有足够力气移动这些重量。”

“篷骨和头盔？”

熊城狐疑地重复了几次，法水不以为意地继续做出结论。

“我为什么会认为是头盔和篷骨呢？因为如果易介的身体浮在半空，盔甲整体的重心就会移到上方。不仅如此，还会偏向某一侧。静止的物体出现自发运动，通常除了质量变化或者重心转移不会有别的原因。而原因其实就在头盔和篷骨上。再说得仔细一点，易介的姿势应该是这样的：他头部承受着头盔的重量，背部肉瘤刚好嵌入篷骨的半圆形中，脚浮在半空中。当然这种姿势一定相当痛苦，所以在他还有意识时，想必会拼命寻找可以支撑手脚的地方，这时他的重心应该位于小腹附近。但等到他丧失意识，就失去了那股支撑的力量，手脚也完全悬在空中，这时重心便会转移到篷骨部分。也就是说，盔甲会移动并不是靠易介的力量，而是由原有重量和自然法则而决定。”

尽管早就知道法水超乎寻常的分析能力，但是看到他能在瞬间组合架构起这些事实，连司空见惯的检察官和熊城也惊讶得头皮发麻。法水又继续说道。

“如果能知道在他断气前后，与什么人在哪里，做些什么就好了。不过这倒可以等到调查完钟楼后再进行……不过熊城，请你先查问佣人中是谁最后一个见到易介。”

不久之后，熊城带着一名与易介差不多年纪的佣人回来。这个人名叫古贺庄十郎。

“你最后一次见到易介大约是几点？”

法水马上切入正题。

“岂止见到？我还知道易介先生就在这具盔甲里，也知道他已经死了……”

庄十郎惊惧地避而不看尸体，语出惊人。

检察官和熊城都激动地瞪大了眼，不过法水却语气温和地继续问。

“那就请你从头开始说明吧。”

“起初我记得是十一点半左右。”

庄十郎开始回答，态度显得坦然磊落。

“我在礼拜堂和更衣室之间的走廊看到他，当时他语气激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自己运气糟透，惹来嫌疑。我不经意地看看他，发现他眼里布满血丝，便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他说，怎么可能不发烧呢，还拉了我的手去摸他额头。我看至少有三十八度吧。接着他垂头丧气地走向大厅。总之，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见面。”

“这么说，接下来你还看到易介进到盔甲里啰？”

“没有，我是因为发现这里的吊式盔甲全部开始慢慢转动……我想那时候大概一点刚过吧，各位也看到了，圆廊那边的门是关着的，里面一片漆黑，但是我可以看到金属移动时闪动的微光。所以我一具一具地检查盔甲，就这么巧，在这萌黄色护臂后面抓到了那男人的手掌。我马上就知道这一定是易介，除了个子矮小的他，还有谁的身子藏得进盔甲里呢？我当时试着叫了‘喂！易介！’可是他没回答。不过那手心摸起来很烫，我觉得应该有四十度左右吧。”

“喔，所以一点多的时候他还活着啰？”

检察官忍不住惊叹。

“是的，不过说也奇怪。”

庄十郎别有深意地继续说。

“接下来大约是两点整，排钟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就在我服侍田乡管家上床躺好，正准备去打电话给医师的路上。我又走到这具盔甲旁，听到易介奇怪的呼吸声，我心里一阵毛，速速离开拱廊，把电话内容回报刑警之后，又走回这里，这次我鼓起勇气伸手去摸了他的手掌。结果你猜怎么着？才隔了十分钟左右，那掌心已经冷透如冰，也完全听不见呼吸声了。我吓了一跳，连忙跑开。”

检察官和熊城似乎已经无力开口。如果根据庄十郎的说法，不仅一举击溃了法医学的高塔，同时，假如朝圆廊那扇门是一点之后才被关上，那么根本推翻了法水主张易介是缓缓窒息而死的说法。光是知道易介发高烧的时间，就已经让推测的死亡时间产生疑点了，这一个小时的差距确实至关重要。不仅如此，假如依照庄十郎提出的证词来解释，易介是在短短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内，由于某种奇妙方法导致窒息，之后还被割破喉咙。在这难以名状的混乱中，只有法水仍然表现出钢铁般的沉着冷静。

“两点，那刚好是排钟在演奏经文歌的时刻。从这时候到接下来赞美诗响起之间，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前后关联上来看并没有顺序上的问题。说不定去一趟钟楼，可以找到厘清易介死因的线索呢。”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喃着。

“对了，易介具备盔甲的相关知识吗？”

“有的，因为盔甲都由他来负责整理保养，偶尔他还会得意地炫耀盔甲的知识呢。”

待庄十郎离开后，检察官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的猜测或许有点异想天开，不过有没有可能易介其实是自杀，而伤痕是凶手之后刻意留下的呢？”

“是吗？”

法水显得不以为然。

“吊式盔甲如果要自己穿，或许还有可能，但那又是谁帮他绑头盔的系带呢？跟其他头盔比较一下就知道了。其他盔甲都采用正式的绑法，从三乳到五乳，表里各一，都是正统的古式绑法，但是这件五根锹形头盔的胡乱绑法，一点也不像熟知盔甲的易介所为。我刚刚之所以问庄十郎那个问题，也出于跟你一样的理由。”

“但这也是一种男人的绑法吧？”

熊城不服气地说。

“怎么？你说起话来倒挺像赛克斯顿·布雷克⁽⁴⁰⁾的嘛？”

法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就算是男人的绑法，或者有男人穿过的女人鞋印，那又如何？那对这种奥妙难测的事件又有什么帮助？这一切都只是凶手的指路标而已。”

接着法水无力地低喃。

“易介应当被夹死——”

每个人脑中都留有预言图中预言易介死状的这句话，但却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阻止这句话出口。接着检察官好像被传染了一样，也跟着复诵了一次，那声音又让室内如泥沼泽般的凝滞空气，更添阴森。

“没错，支仓，那就是盔甲和篷骨。”

法水冷静地说道。

“所以乍看之下这具尸体似乎是法医学上的怪物，其实还有两个重要的焦点。最根本的谜就在于易介到底是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进入盔甲中，还有他为什么要穿上盔甲……也就是他进入盔甲前后的状况，以及凶手必须杀害他的动机。当然，这其中也可能包含了向我们挑战的意味。”

“笨蛋！”

熊城愤愤地大叫。

“这有什么好想的？所谓封口不如灭口。这只是凶手显而易见的自卫手段。丹恩伯格夫人命案的结论已经很清楚，易介就是共犯。”

“为什么？这又不是哈布斯堡家⁽⁴¹⁾的宫廷阴谋。”

法水再次嘲笑侦查队长的直觉。

“如果是那种利用共犯来下手毒杀的凶手，现在你早就可以口述侦讯报告了。”

法水接着向走廊方向走。

“走吧，到钟楼去看看我的猜测到底准不准。”

这时，调查完玻璃碎片附近的一位便衣刑警带着格局图过来，法水只是摸了摸用那张图包起的某个硬物，马上放入口袋，前往钟楼。爬上两段式阶梯后，前方是呈半圆形的钥匙形走廊，在中央和左右共有三道门。熊城和检察官都神情紧张，屏气凝神地想象可能有个异形怪物藏在陷阱深处。但是当右边的门打开时，熊城不知先看见了什么，一个箭步往右手边跑去。纸谷伸子倒在墙边排钟的钟盘前，她还坐在演奏椅上，上半身往后仰，右手紧握住短刀。

“喔，原来是这家伙。”

熊城不顾一切，一脚跨向伸子的肩头，但这时他才发现，法水出神地望着中央那扇门 。

蛋黄色的油漆当中浮现出一块四方形白色痕迹。走近一看，检察官和熊城都不禁一阵寒战。那纸片上写着……

Sylphus Verschwinden（风精啊，消失吧）

(1) “Apocalypse Revealed”。

(2) “Arcana Coelestia”。

(3) “Te bishop murder case”，美国推理作家范达因之代表作。

(4) Riemann–Christofel tensor。

(5) 洛伦兹收缩（Lorentz contraction）由荷兰物理学家Hendrik Antoon Lorentz（一八五三─一九二八）提出。指特殊相对论中，距离因相对速度在和速度平行方向收缩的效应。

(6) Hermann Minkowski，一八六四─一九○九年，德国数学家，犹太人，四维时空理论创立者，曾是著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的老师。

(7) Willem de Sitter，一八七二─一九三四年，荷兰数学家、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

(8) angstrom，埃，一埃为十的负八次方厘米。

(9) homeopathy，又称同类疗法，由德国塞缪尔·哈内曼（Samuel Hahnemann）医师（一七五五─一八四三）发现并创建基础。

(10) 科学鉴识推理小说之父理查德·奥斯汀·弗里曼（Richard Austin Freeman）笔下“宋戴克系列”的科学侦探，强调以理性逻辑及科学证据来办案。弗里曼曾以军医身份赴任非洲西岸的英属黄金海岸，染上疟疾，回国后在医院休养期间创作了跟自己同为军医背景的宋戴克一角。

(11) 古埃及第一王朝。美尼斯（Menes）被视为是第一位统一上下埃及的统治者，于公元前三一○○年前创立了古埃及第一王朝。有学者认为纳尔迈（Narmer）和美尼斯是同一人，亦有学者认为美尼斯从已经统一埃及的纳尔迈手上继承了帝国，另有人认为纳尔迈是美尼斯之父。

(12) Hamitic，据传为挪亚之子的一支。居住在非洲东部、北部，使用含语系语言。

(13) 歌德在《浮士德》的原文中为“Undene sich winden”。

(14) Sigmund Feist，一八六五─一九四三年，德国历史语言学家。

(15) “Die deutsche Sprache”。

(16) Voltaire，一六九四─一七七八年，法国启蒙时代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

(17) Zarathustra，前六二八─前五五一年，又译琐罗亚斯德，古代波斯祆教的先知、创始人。

(18) Übermensch，由德国哲学家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中以查拉图斯特拉之口提出的理论，所谓超人乃勇于尝试自我超越、价值重估的人，是尼采对人的理想典范的描述。

(19) David Hilbert，一八六二─一九四三年，德国数学家。

(20) “Te Greene murder case”，美国推理作家范达因作品。

(21) Finsler geometry，由瑞士数学家保罗·芬斯勒（Paul Finsler）在一九一八年的博士论文中提出。

(22) 《药师经》中守护信徒的十二武神。

(23) 原文之汉字为“恶魔会议日”，但其假名标音意为“安息日”（Sabbath day），含义似乎有所差距，在此顾及配合英文语意，择“安息日”译之。

(24) 译者注：Benvenuto Cellini，一五○○─一五七一年，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画家、金工师、雕刻家、音乐家。

(25) Jendrassik's maneuver，由匈牙利内科医生晏德腊西克（Ernst Jendrassik，一八五八─一九二一年）所创之手法， 使两手相握用力分离，测试膝反射。

(26) Sir John Stainer，一八四○─一九○一年，英国作曲家、管风琴家。

(27) Faun，半人半羊的农牧神。

(28) Wilhelm Lambrecht，一八三四─一九○四年，德国测量机器厂商创始人。

(29) Arianism，基督学之异端，是三—四世纪阿里乌（Arius）所倡的学说，否认耶稣的天主性。

(30) Arthur Stanley Eddington，一八八二─一九四四年，英国天文学家。

(31) “Space, Time and Gravitation: An Outline of the General Relativity theory”。

(32) Alfred Binet，一八五七─一九一一年，法国心理学家。

(33) Niccolo Machiavelli，一四六九─一五二七年，意大利政治思想家。主要著作有《君主论》。被视为权谋术数的代名词。

(34) 译者注：由圣多米尼克（Dominic of Guzman，一一七○─一二二一年）创立的修道会。惯穿黑白服装。

(35) Orlande de Lassus，一五三二─一五九四年，比利时作曲家。

(36) 小栗虫太郎的短篇侦探小说。

(37) Wilhelm Griesinger，一八一七─一八六八年，德国精神病学家、神经学家。

(38) John Stuart Mill，一八○六─一八七三年，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

(39) John Couch Adams，一八一九─一八九二年，英国数学家、天文学家。

(40) Sexton Blake，一八九三到一九七八年左右，由多位作者在英国杂志上所创造的虚拟侦探角色。

(41) Haus Habsburg，从中世纪到二十世纪初，君临神圣罗马帝国，掌控欧洲的王朝。

第三篇
黑死馆精神病理学

一、风精的异名是？

Sylphus Verschwinden（风精啊，消失吧）

排钟室三扇门中，中央那扇门的高处又贴出浮士德五芒星中的一句咒文，苍白的纸张仿佛在嗤笑着他们的凝视。不光是这样，原本应该是阴性的Sylphe一样被改为阳性，一样用古爱尔兰的尖锐哥特文字字体书写，而这些字不仅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书写者性别的线索，就连笔迹的特征也看不出。凶手到底如何突破重重戒备潜入宅邸中？又或者，其实伸子就是凶手，她心知已经逃不开法水机智的包围，才出此自寻死路的手段？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决定谁才是演奏出高八度乐音的恶魔。

“真没想到，她应该只是失去意识吧。”

程式化地利落地检查过伸子全身后，法水盯着熊城的鞋子。

“可以听到微弱心跳，呼吸虽浅，不过还有气息，而且瞳孔反应也很正常。”

听到法水这么说，刚才叫嚣着：“原来是这家伙！”踩了她肩头一脚的熊城，现在大概也开始后悔自己的轻浮了。纸谷伸子手握短刀仰躺在椅上，那姿势好似在说着“你们看这个人”。⁽¹⁾在这之前，只能见到随着幽微鬼影暗里大胆举动而疯狂跃动的无数波涛，整桩事件表面未曾浮现任何人影。就在这时，出现了一道细致气泡，原以为这些泡沫上升到水面就会破碎，却又突然出现了现在眼前的鬼莲⁽²⁾。正因为如此，就连熊城也因为一时的亢奋渐渐冷却，开始心生警戒。看到眼前这出乎意料的姿态，相反的见解反而可能性更高。手里紧握着可能划伤易介喉咙的短刀，伸子仿佛高声表明自己就是凶手，另一方面，也不能不更严谨地探讨她为什么会失去意识。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如同布朵儿王妃⁽³⁾对黑人阴茎唱着“化为雨降落地面”般。这桩事件的错乱颠倒终于陷入疯狂的境地。

在这里或许有必要说明一下排钟室的概况。如前篇所述，这个房间与礼拜堂圆顶相接，刚好位于钟摆所在尖塔的下方。爬到楼梯最高处是一条呈半圆的钥匙形走廊，在中央，也就是半圆的顶点和其左右共有三道门。另外还有一点是进到室内才发现的，那就是当时只有左边的门打开。从那附近的墙面环望室内，可以知道房间是基于音响学而设计的。简单地说，这就像一颗巨大的扇贝，或者说是个凹状的椭圆。这个房间在设置排钟以前，原本很可能是四重奏乐团的演奏室吧，所以中央那道门不仅外观上看起来不太自然，还留有后来才切割墙面凿出门孔的痕迹。而且就只有这扇门特别高大，几乎要超过三米。从这道门到对面墙壁之间只有扁柏铺成的地面。

另外，排钟的键盘嵌在挖刨墙壁形成的空间内。三十三个钟群各自调整为不同的音阶，悬吊在键盘正前方的天花板上，借由键盘和踏板来敲击……这就是发出从前卡尔文⁽⁴⁾最爱聆听声响的结构，乘着尼德兰运河河水推动风车转动，发出那修道院般寂静的声响。另外天花板上也依照音响学构造打造，从椭圆墙面徐缓往键盘倾斜，而且恰似响板一样在中间凿出圆孔，其上方形成长长角柱形的空间。这两端是刚刚从庭院里看到的十二宫彩绘圆花窗，而且还画了黄道上的星宿，每一格图画都借由巧妙的结构未与本体完全相接，周围除了一边相连之外都有细缝，还会随空气波动而轻微振动。感觉有点像玻璃琴⁽⁵⁾，而通过那缝隙的声音就像加了弱音器般，变得更加柔和，即使是排钟特有的残响，或者协和和弦的声音，不论用多快的速度演奏，在一定程度之内都可以防止声音的混杂。这个装置的三十三个钟群都一样是以柏林的教区教堂⁽⁶⁾为蓝本，不过在教区教堂里正好相反，钟群朝向教堂内部。法水的调查范围也扩及圆花窗附近，而现在只知道爬上尖塔的铁梯刚好经过窗户外面。

接着法水命令便衣站在门外，自己则试着用各种方式按压键盘，企图证明高八度音这个根本的疑点，不过他的实验只是徒劳无功。最后证明了两件事，一是排钟只能演奏出两个八度的音阶，一是刚刚听到的高八度音阶，音高高于这两个音阶。过去在圣阿雷基赛修道院事件的钟声，也曾发生过与此极其类似的怪异现象。不过那单纯只是机械学的问题，也就是钟摆的顺序问题而已。但这次却不同，首先关于钟的质量，也就是决定这三十多个音阶的物质结构法则，存在着根本的疑点。因此如果要再穷究，结果势必会导向相当极端的结论，不是否定排钟的铸造成分，就是承认可能有某种神秘的存在，从空中拉高了乐音。眼看就能确认高八度的神秘之处，但此时法水脸上却露出令人不忍的疲累神色，似乎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不过视情况发展，他可能还得再次耗费心神，思考呈现奇异姿态的伸子为何会昏迷。此时夕阳就快西沉，这壮大的结构体没入黑暗当中，只剩下从圆花窗射入的微弱光线在冰冷空气中阴森摇动。其中偶尔可以看到折翼阴影掠过，那应该是成群乌鸦掠过圆花窗外，正要飞回尖塔钟摆上吧。

关于伸子的状态，也必须再加详述。伸子只有腰部还坐在圆形的旋转椅中，下半身向左偏，上半身则刚好相反，微往右歪，整个人身体往后仰躺。从这有如等边三角形的姿势也可以明显推断，她应该是在演奏中直接往后倒。但奇怪的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外伤，只有后脑留有皮下出血的痕迹，疑似撞击地面时造成的。她身上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两眼张开，但看起来眼色混浊，毫无生气，表情也没有丝毫紧张感，再加上她下巴张开，只给人恶心不悦的感觉。她全身出现单纯昏迷时特有的症状，没有痉挛迹象，瘫软如棉，而唯一奇怪的就是她紧紧握着那把微泛油光的短刀，即使举起她的手臂甩动她也不松手。整体判断，伸子失去意识的原因应该来自体内。法水似乎已有想法，吩咐抱起伸子的便衣。

“你告诉本厅警视厅的鉴识人员，先替她洗胃。然后仔细检查她胃里的残余物还有尿液，再进行妇科检查。还有，检查她全身的压痛点和肌肉反射。”

伸子被送下楼后，法水深吸了一口烟，微弱地低声说。

“唉，这种局面我实在无法收拾。”

“不过发生在伸子身上的事岂不简单？等她清醒了什么都能问得出来啊。”

检察官不以为意地说，但法水却流露满脸怀疑，继续叹息。

“但再怎么样，那些颠倒错乱的现象依然存在。可能反而比丹恩伯格夫人和易介的事件更难解决。因为这其中并没有明显的邪恶征象。乍看之下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其实却充满矛盾。总之，我先请专家帮忙鉴定。光靠我自己浅薄的知识，实在无法判断这诡异的小脑活动。毕竟这当中肌肉神经传导的法则根本一片混乱。”

“可是，这种单纯的……”

熊城正要反驳，法水马上打断他。

“如果她的内脏没问题，也没发现导致中毒的药物，那只可能是消失于风精的天蝎宫（掌管运动神经）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是来自外力的原因？而且她又没出现痉挛，这很明显只是单纯昏迷啊。”

这次轮到检察官表示不以为然。

“你老是喜欢把简单的事套上那些迂回曲折的观察，真是受不了。”

“当然很明显是昏迷。但是，正因为是昏迷才有问题。如果是属于精神病理学的领域，那么只要靠佩珀⁽⁷⁾过去那一本《鉴别诊断》⁽⁸⁾就能轻松解决。这当然不是癫痫或者歇斯底里发作。如果是恍惚失神理应可以从表情来判断，又不像是僵直昏厥，病态嗜睡或者电击昏睡。”

说着，法水凝望着天花板一会儿，然后用他没什么变化的声音说道。

“不过支仓老弟，就算昏迷传至末梢神经，各个末梢神经却还是随性朝不同方向移动——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才会有这种念头。就算能解释她为何手握短刀，只要无法揭开高八度音的秘密，就不得不怀疑伸子的昏迷有可能是自导自演。你觉得呢？”

“那是你的妄想吧。我看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你看起来很累。”

熊城看来一点都不打算接受他的说法。但法水依然着迷地继续说。

“熊城，事实上这确实跟某个传说一模一样。在尼格莱的《北欧传说学》中，有一则从前北欧吟唱诗人四处走唱的塞京根侯爵吕德斯海姆的故事。时间是在腓特烈在位时（第五次）十字军东征⁽⁹⁾之后。你先听我说完这个故事。──吟唱诗人奥斯华德喝下加了天仙子⁽¹⁰⁾的酒，不久后抱着克鲁斯琴的身体开始摇晃如波，最后终于倒在夫人格特鲁蒂膝上。吕德斯海姆以前从喀帕苏斯岛⁽¹¹⁾（克里特岛⁽¹²⁾北方）的妖术师雷贝德斯口中听说过天仙子对神经所起的作用，于是马上斩断其头颅，与身体一起烧掉。听说这则故事出自吟唱诗人之王奥菲斯⁽¹³⁾之手，历史学者贝尔福雷认为这是随着十字军传入北欧最早的纯阿拉伯迦勒底咒术文献，而让这些咒术文献开花结果的就是浮士德博士，他才是中世纪魔法精神的化身。”

“原来是这样啊。”

检察官挖苦地笑着。

“一到五月苹果花盛开，城里的奶酪小屋开始散发情欲气息。因为此时丈夫已经随十字军东征了，趁丈夫不在时夫人打把贞操带的备份钥匙，与抒情诗人亲热嬉闹，也是万不得已哪。不过眼前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将话题转回这次的命案呢。”

法水半带微笑地沉痛反击。

“支仓你也太没用了，堂堂一个检察官却疏于钻研病态心理。否则你一定会记得出现在《古代丹麦传说》这些史诗中的妖术精神，还有其中大量引为例证的霉毒性癫痫人物。刚刚那个吕德斯海姆的故事虽然没被引证，但若读过传说故事中的《朦胧状态》，便能发现其中从科学角度说明了奥斯华德的昏迷。在其中提到单纯昏迷的章节中是这么说的──昏迷时由于大脑的运作会兀自凝聚，因此意志会立即消失，使得全身产生高扬感。但是另一方面，小脑还要再等一会儿才会停止作用，所以两种现象相互产生力学作用，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让全身出现横向波动般的晃动。可是伸子的身体却违背了这种自然法则，反而朝相反方向动作。”

说着，他把刚刚伸子坐的那张旋转椅翻过来，指着中心的螺纹轴棒。

“我刚刚说自然法则确实是夸张了些，其实问题就在这张椅子的旋转。你也看到了，这椅子的旋转方向是往右边转，而且轴棒完全没入螺旋孔中，往右的旋转已经达到极限，不可能再低了。但是从伸子的体态看来，她坐得很深，下半身略偏左，上半身往相反方向，稍微朝右倾。这个姿势表示她一定是稍微往左转后才倒下，很明显这并不合理。因为如果往左转椅子应该会升高一些。”

“你不要说那些暧昧的暗示。”

熊城脸色不太好看，法水则继续提出他观察到的各项细节，举出矛盾。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就是一开始的状态。可是就算螺纹还有旋转空间，除了考虑到她昏迷时的横向摇晃动作，也不能忘记垂直作用的重量。因为有垂直力道，所以会一边摇摆一边确立方向。也就是说，愈往下降，身体的振动幅度当然会朝右方愈大。让我再假设另一种情况，如果是先往右大幅旋转一圈后，螺旋才卡在现在这个位置的状况，旋转时一定会产生离心力，所以停止后不可能还保持这种几乎端正的姿势。所以说熊城哪，对照椅子的螺纹轴棒和伸子的姿态，就会出现这些惊人的矛盾。”

“什么？所以这是出于人为意志的昏迷……”

检察官困惑地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如此，那就像是格林家的埃达了。所以……”

法水两手交握在背后，开始在房内四周踱步。

“我并不是无故要求替她去洗胃和验尿。假如无法发现她自导自演这场昏迷剧的证据，问题才更大。”

这时他来到键盘前，停下脚步，用整只手掌压下键盘。这举动似乎在暗示他奇异论点的根源。

“你看！演奏排钟不是一般女性的体力可以负担。即使是简单的赞美诗，重复个三遍一定会累到筋疲力尽。所以当时的音色逐渐减弱，原因应该就出在这里。”

“你是说她昏迷原因是出于疲劳？”

熊城迫不及待地问。

“斯特恩⁽¹⁴⁾说过，疲劳时的证词不能相信。如果那时出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力量，那绝对是绝佳的状态。不过一切都得先证明高八度音如何发生。那可说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哪。”

“你是说得证明伸子的演奏技巧？”

检察官惊讶地反问。

“我实在不认为单靠排钟就能证明那高八度音，而且我想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查清楚短刀是不是别人放在伸子手中的。”

“不，在她昏迷之后放入手中的话，不可能握得那么紧。”

法水再度开始踱步，但声音显得漫不经心。

“当然，也可能有不同的意见，所以我才请来专家鉴定，而且这也牵涉到易介死亡时间的问题。佣人庄十郎表示，他在易介可能的死亡时间一小时后，也就是两点时，还明显听到他的呼吸声，不过这个时间伸子正在演奏经文歌。这就表示她得在弹奏最后一首赞美诗之前这二十多分钟之内，割伤易介的咽喉，制造昏迷的原因。我很担心无法对此提出反证。一般来说采取包围方式过滤出来的结果，应该是二减一等于一的单纯答案，但是高八度音……高八度音呢？”

再想下去也只是陷入一片混沌当中。法水企图凝神专注，将所有力气放在伸子身上。过去在“康斯坦丝·肯特事件”⁽¹⁵⁾和“格林家杀人事件”等教训，让他学会这种时候必须再三仔细观察。然而，犹如百花千瓣分裂的无数矛盾，使得法水分析性的各种说法都无法确立。事件表面仿佛被巧妙卖弄逆说反话的华丽修辞给覆盖。但是每解开一个疑点又会出现新的，他就像是受到诅咒的荷兰人一样，疲惫茫然。当遇上高八度音这个问题时，他不得不被拉回奇想异说。突然之间，他好像接到天外飞来的灵感一样，眼中开始泛起不寻常的光彩，停下了脚步。

“支仓啊，你刚刚那句话给了我很好的提示。你说单靠排钟不能证明那高八度音，也就是说得找出取代心灵论的说法。换句话说，就是必须从音响学上证明在其他地方有类似响石或木片乐器之类的东西。发现这一点，让我想起从前被称为‘马德堡修道院的奇妙事件’的‘格伯特的月琴’故事。”

“格伯特的月琴？”

唐突的怪异论点让检察官顿时有些错愕。

“月琴那种东西和钟的异象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格伯特就是西尔维斯特二世，也就是制作那部咒术法典的微奇古思的老师。”

法水气势慑人地叫道。接着他凝视着映在地上的模糊影子，继续梦幻般的话语。

“在平克莱克（十四世纪英格兰语言学家）所编纂的《吟唱诗人史诗集成》中，记载了有关格伯特的怪谈。当时一片厌恶回教徒的风潮，想当然格伯特也被视为妖术师。我摘其中一节让你们听听。这就是炼金抒情诗的一种。

举头仰望毕宿七星

格伯特奏德西马琴

拨动低弦乍然无声

孰料约莫半晌过后

身边月琴无人自响

声如怪兽弦音高亢

旁人无不掩耳逃遁

在杰塞维特⁽¹⁶⁾的《古代乐器史》⁽¹⁷⁾里写道，月琴为肠线乐器，但是德西马琴到了十世纪改用金属线来代替肠线，乐音很类似现在的铁琴。我也曾试着分析过这怪谈。熊城呢，我希望你能在此充分咀嚼中世纪非文献史诗和命案之间的关系。”

“哼，你还没说完吗？”

熊城吐掉被口水沾湿的烟屁股，愤愤地说。

“我还以为刚刚说完杀人金工师傅⁽¹⁸⁾，关于角笛和锁子甲的讨论就结束了呢。”

“当然还没结束。那就是历史学者威勒莱撰写的《尼古拉斯和贞德》。他描写了陪审法官面对贞德时开始不住颤抖，奇异难解的异常心理。我甚至觉得相当不解，为什么后世的诸位权威审判精神病理学家从不曾引用这种心理状态。不过这种情况让我联想到极具妖术性质的共鸣现象。如果以钢琴来比喻，一开始先轻轻按住Do键，不让它发出声音，然后用力敲下So键，在声音停止时也同时松开先前按住的Do键，接着便会听见清晰明显的Do音。当然，这是种共鸣现象。也就是说So音里包含了具备其高八度，也就是两倍振动数的Do音，不过要在排钟上听到这种共鸣现象，理论上或许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这里又可以导出一项重要暗示，那就是拟声。熊城，你应该知道什么是木琴吧？就是敲打干燥木片或某种石片，发出金属性声响的乐器。在古中国有名为编磬的响石乐器和方响这种平板打击乐器，而古印加的阿兹特克长鼓和亚马孙印第安人的刃形响石也都广为人知。但是，我企图要找的，并不是那种单音乐器，或者暴露出音源的形状。对了，告诉你们一个惊人事实，看看你们听了作何感想。听说孔子得知舜的韵学中，包括了可以发出七音的木柱时大受震撼，茫然无语⁽¹⁹⁾。还有，在秘鲁的托尔克西遗迹，以及特洛伊遗迹第一层都市遗迹（公元前一千五百年城被攻陷当时）⁽²⁰⁾中，也留有相同记录……”

法水旁征博引，试图将这些古史文章中的科学解释逐一对应现实的命案。

“甚至还有过魔法博士迪伊的隐形门。谁能保证这宅邸里没有更高超的方术呢。算哲博士动手修改原本英国建筑师戴克斯比的设计，其中一定包含了算哲的微奇古思咒法精神。所以不管是一根柱子、门闩，还有檐口和铺满走廊墙面的红陶朱线都得仔细注意。”

“难道你需要这栋宅邸的设计图？”

熊城不敢置信地叫道。

“是啊，我需要全馆的设计图。这么一来应该就能破除凶手不可思议的不在场证明。”

法水坚定地回话，并且指出两条方向。

“这确实像一趟漫无止境的旅程，但想寻找风精只有这两条路可走。假如能重现格伯特式的共鸣弹奏术，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伸子的昏迷确实是她自导自演。另外，如果能证明某种拟音方法，则可以证明是凶手让伸子因某种原因昏迷后，再离开钟楼。无论如何，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高八度音出现时，这里只有伸子一个人在。”

“不，高八度音只是附属的条件。”

熊城提出反对意见。

“说穿了就是你老喜欢把事情弄复杂。这只是逻辑形式的问题吧。如果知道伸子昏迷的原因，又何必像你那样，打从一开始就一头撞进石墙里呢。”

“但是熊城啊。”

法水语带挖苦地反驳。

“如果你把伸子的回答照单全收，我猜她只会给你这样的回答：‘我突然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接下来就不省人事了。’不光是这样，在那高八度音里，除了昏迷原因之外，她为何手握短刀，还有我刚才指出的旋转椅矛盾现象，都包含在内。我甚至觉得连易介的事件都可能有关联。”

“嗯，果然是心灵论。”

检察官低声念叨着。

法水依然强调自己的主张。

“不，这可不只是心灵论。以心灵感应来演奏乐器过去的例子可不少。像施罗德⁽²¹⁾的《生体磁力论》⁽²²⁾这本书里，就举出将近二十个例子。但问题在于声音的变化。连圣奥里科尼斯⁽²³⁾都不吝称赞的知名伟大魔术师，亚历山大的安条克⁽²⁴⁾，虽然有过能遥控演奏水力管风琴⁽²⁵⁾的传说，但关于音调却始终未见记载。还有大阿尔伯图斯⁽²⁶⁾（公元十三世纪末，埃尔堡多米尼克修道团著名的修道士，除了是知名魔法炼金术师，同时也是通性论哲学家，中世纪知名物理学家，堪称古今无双的心灵术士。）演奏轻便风琴时也一样。到了近代，意大利知名灵媒欧萨皮亚·帕拉蒂诺⁽²⁷⁾虽能弹奏置于铁网内的手风琴，但就连疯狂学者佛林玛利安⁽²⁸⁾也没有提及最重要的音色问题。由此可知，就算是能凌驾时间与空间的心灵现象，对物质构造却还是一点力也使不上。但是熊城，这种物质结构的重要法则，却痛快地颠覆了。啊，这家伙实在太可怕了！风精，空气与声音的精灵，它敲响了钟后，就逃逸无踪了。”

法水关于高八度音的推论，只能停留在人类思维创造的范围内，但凶手却轻松地跨越了这条界限，完成了任何人都难以置信的超心灵奇迹。而原以为终于能逃开纷乱纠结的谜网，眼前却已耸立起一堵贯穿云层的高墙。如此一来，别说当然无法期待伸子的陈述，就连法水提出的两条通往奇妙高八度音之路，也仅是万一的侥幸，渺茫得随时可能被遗忘。众人离开排钟室，回到丹恩伯格夫人的房间时，夫人的尸体已被送交解剖，只有一位刚刚奉命调查家族成员动静的便衣，安静地在阴森森的房里等待。他从佣人口中调查出的结果如下：

降矢木旗太郎。正午用餐过后与其他三位家人在大厅谈话，听到一点十五分经文歌响起时，一同前往礼拜堂演奏镇魂曲，两点三十五分时和其他三人一起离开礼拜堂，回到自己房间。

欧莉加·克里瓦夫（同前）

嘉莉瓦妲·赛雷那（同前）

奥托卡尔·雷维斯（同前）

田乡真斋。一点三十分前与两位管家一起摘录过去的葬礼记录，接受侦讯后回自己房间卧床休息。

久我镇子。接受侦讯后没有离开图书室，负责搬运书籍的少女可证明此事。

纸谷伸子。除了正午时命人送餐至房间外，没有人在走廊上看见过她，推测应一直关在房内。有人目击到她一点半左右爬上通往钟楼的楼梯。

除上述事实之外，未发现其他异状。

“法水啊，通往大马士革的路只有这一条哪。”

检察官和熊城对看一眼，看来很是得意地搓起手。

“你看，所有迹象都指向伸子不是吗？”

法水将调查报告放进口袋，顺手掏出刚刚在拱廊拿到的玻璃碎片和附近的格局图。但打开之后，他们眼中又发出了在这次事件中不知已经第几次呈现的惊愕。被印有两道脚印的格局图包住的东西，竟然是摄影感光干板的碎片。

二、死灵集会之地

面对这已经感光的干板，也就是碘化银板，法水也哑然无语。因为这东西和这桩案件呈现出相当隔绝的对比。一路蹒跚地走过这段迂回曲折，现在回头从事件最初开始推敲过程，也丝毫未曾看过东西透过干板这种感光物质成为具体标章形象，也没有任何投射、暗喻的连字符。如果这与实际犯罪行动有关，只能说是神来之手吧。房中持续着一片死寂。其间，管家进来给壁炉添了薪柴，等到室内温度回暖时，法水望着火舌，轻声叹息。

“啊，这简直就像恐龙蛋一样。”

“不过为什么需要这东西呢？”

检察官平静地带过法水的误喻，扭亮开关。

“不会是用来拍照的吧。”

熊城双眼突然发亮。

“说不定真的有鬼魂存在。易介不是就目击到了吗？昨天晚上神意审判会时，隔壁间的凸窗有人影晃动，而且还掉落东西在地上。而且当时房内的七人都没有离开房间。再说，如果是从楼下窗户掉落，理应不会摔得这么碎。”

“嗯，鬼魂可能真的存在。”

法水吐出一轮烟圈。

“但是易介死于这之后，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开始阐述令人意外的奇异论点。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丹恩伯格夫人的事件和之后发生的命案区分为两部分，我主张的悖论就完全被推翻了。也就是说，风精知道水精存在，而杀了他。千万不能因为那两句咒文连在一起而被迷惑。不过，凶手只有一个人。”

“那么除了易介之外还有……”

熊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过检察官制止他。

“你别管他，他只是被自己的幻想牵着鼻子走。”

他语带谴责地看着法水。

“你的论点就像是世纪之子⁽²⁹⁾。你讨厌自然和平凡。那些练达圆融的技巧中绝对找不到真性和良知。你看，刚刚你不就以幻想中的拟音凭空描绘了那高八度音吗？但如果伸子的弹奏与同样微弱的声音重叠，又会如何呢？”

“哎呀，真让我吃惊！原来你也到了那样的年纪。”

法水故作夸张表情，回给检察官一个挖苦的微笑。

“不管亨生⁽³⁰⁾还是爱华德⁽³¹⁾都一样，尽管他们在听觉生理上争辩，但是都认同这一点。也就是你所说的状况……比方说，有两种同样音色的微弱声音重叠，音阶较低的声音并不会引起内耳基础膜的振动。但是当人老后出现变化，情况就正好相反。”

他先反讽检察官，然后再次将视线拉回干板上，此时他的表情起了显著的复杂变化。

“可是这个矛盾的产物又该怎么解释？我还无法了解这些组合的意义。但是它确实给了我一些线索。我听到查拉图斯特拉以奇妙的声音如是说。”

“这和尼采又有什么关系？”

检察官惊讶地问。

“那也不是理查德·施特劳斯⁽³²⁾的圆舞曲交响乐诗，是阴阳教（查拉图斯特拉创立的波斯苦行教派）的咒法纲领。‘神格赋予的光芒，也可能杀害其源头的神’。这咒文的主要目的当然在于迎神的喜悦。在饥饿中与神明精神交融时，如果持续此种论法，苦行僧便会产生幻觉的统一。”

法水畅谈着他平常不屑一顾的神秘学说，当然，谁也不可能马上得知潜藏在他深不可测的理性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但如果将法水说的这番话与神意审判会的异变相对照，说不定是干板因尸烛的烛火而感光，让丹恩伯格夫人看到了算哲的幻影，因而失去意识。这种充满诡异玄妙的暗示渐渐浓厚，就在这时，法水站了起来，给了更加具体的暗示。

“不过这样说来，就得加紧脚步重现神意审判会了。走吧，我们到后院去调查格局图上这两道脚印吧。”

但是经过楼下图书室前时，法水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前进。熊城看看表。

“四点二十分──再晚就看不清楚脚印了。想看语言学的藏书稍后也能看吧。”

“不，我想看的是镇魂曲的谱。”

法水语气坚定，让其他两人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们也因此了解，法水对于演奏快到尾声时，两把提琴装上弱音器那种完全忽视乐理的疑点抱持着强烈执着。他背向房门，一边转动门把一边继续说。

“熊城啊，算哲这个人实在是位伟大的象征派诗人。这么一座巨大的宅邸，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用影子和记号打造的仓库’。这里就像夜空一样，洒满了许多标章，再利用类推和整合，企图暗示一样可怕的事实。所以说，隔着这层迷雾来看事件，怎么可能看出端倪？当然得先厘清这难以捉摸的特质。”

不难想象，他心里如何焦躁地渴求那最终的目的，也就是预言图那未知的另一半……还有向这一点汇聚的网状流路之一。但门一打开，里面不见人影，不过法水却感到一阵晕眩。屋里四方墙面由刚朵式⁽³³⁾木板区隔，墙面上方是环绕式的采光层，并列的爱奥尼亚式女像柱子顶着弧形天花板。从高窗采光层照进来的光线，映照着天花板上由启示录中二十四位长老包围的“达娜厄金雨受胎”⁽³⁴⁾的壁画，显出难以言喻的神圣生动。再望向地面，不管是嵌有杜乐丽宫式⁽³⁵⁾组字的书房家具，或是选择乳白色大理石和焦褐色对比作为整体色彩基调，都是在日本少见的十八世纪维也纳风格书房。穿过空荡的图书室，打开尽头阳光照射的那扇门，里面就是令藏家垂涎不已的降矢木家书库。隔成二十多层的书架后方是办公桌，久我镇子已经好整以暇地备妥嘲讽唇舌。

“喔？您竟然会到这里来？看来您也不过如此嘛。”

“您说得没错。我们刚刚见面之后，没再看到人偶，反而接连有鬼魂出没呢。”

看到对方抢得先机，法水苦笑以对。

“我想也是。刚才又听见了奇妙的高八度音。不过，您该不会以为伸子小姐是凶手吧？”

“喔？您也听到了高八度音？”

法水的眼皮微微颤动，试探地看着对方。

“不过，至少我已经了解这次事件的整体结构。那就是您所谓的闵可夫斯基四度空间。”

他不动声色地切入主题。

“对了，我来是想调查之前的相关情况，您这里应该有镇魂曲的原谱吧？”

“镇魂曲？”

镇子一脸狐疑。

“您看那个要做什么？”

“看来您还不知道哪。”

法水故作惊讶，严肃地继续说。

“其实在乐曲接近尾声时，有两把提琴加了弱音器。所以我反而觉得好像在听柏辽兹⁽³⁶⁾的幻想交响乐。那确实好比本来应该在上绞刑台的罪人堕入地狱时响起雷声，却出现了冰雹般的定音鼓独奏。我仿佛在其中听见了算哲博士的声音。”

“喔？那您可是失算得相当离谱呢。”

镇子面露怜悯的笑容。

“那不是算哲老爷的作品。而出自韦尔斯建筑师克劳德·戴克斯比之手。看您如此在意那种东西，想是又多了一个幽魂吧？假如在您的对位法式推理中不可或缺，我自当设法找来。”

也难怪法水会暂时茫然失神。他原本推测这首镇魂曲是由约翰·史坦纳（病殁于20世纪初的牛津大学音乐系教授）所作，再由算哲因某种原因加以改编，没想到竟是这栋黑死馆设计师戴克斯比的作品。难道那位据说在回国途中于仰光跳海的韦尔斯建筑师，也与这桩奇妙案件有关？不过法水一开始就没有忽略探索死者的世界，可说是慧眼独具了。

趁镇子寻找原谱时，法水浏览着书架，牢牢记住降矢木家惊人的藏书内容。这些藏书自然可说是黑死馆精神生活的全部，而在这个书库某处或许也潜藏着这些神秘深奥事件的根源。法水的视线迅速扫着书背上的文字，许久陶醉在纸张与皮革混融的气味中。

一六七六年出版（斯特拉斯堡）⁽³⁷⁾版的三十册普林尼⁽³⁸⁾《博物志》⁽³⁹⁾与号称古代百科全书并列的《莱顿草纸文稿》⁽⁴⁰⁾先让法水忍不住赞叹。接着从索拉努斯⁽⁴¹⁾的《蛇杖使者》开始，到乌尔布利吉、罗斯林、朗德勒⁽⁴²⁾等中世医学书籍，还有巴科夫、阿尔诺夫⁽⁴³⁾、阿格里帕⁽⁴⁴⁾等使用符号的炼金药学书，日本有永田知足斋⁽⁴⁵⁾、杉田玄白⁽⁴⁶⁾、南阳原⁽⁴⁷⁾等人的西洋书籍译注版，以及古中国隋朝的《经籍志》《玉房指要》《黄帝虾蟆经》《仙经》等房术医方。其他还有Susrta⁽⁴⁸⁾、Charaka Samhita⁽⁴⁹⁾等婆罗门医书，欧福瑞⁽⁵⁰⁾关于《印度爱经》⁽⁵¹⁾梵文原文所写的著作。再来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知名限定出版《活体解剖》⁽⁵²⁾、哈特曼⁽⁵³⁾的《小脑疾病患者征候学》⁽⁵⁴⁾等类别，共有多达一千五百册的壮观藏书，几乎罗列了一部医学史在此。另外，关于神秘宗教的搜集数量也很庞大。从英国皇家亚洲学会⁽⁵⁵⁾的《孔雀王咒经》初版、暹罗皇帝敕刊的《阿咤曩胝经》⁽⁵⁶⁾、布伦费尔⁽⁵⁷⁾的《夜柔吠陀》⁽⁵⁸⁾，到斯齐拉金特威特⁽⁵⁹⁾、柴德斯⁽⁶⁰⁾等的梵字密宗经典之类。另外还有犹太教的经外书、启示录、传道书等等，其中特别吸引法水目光的是犹太教会音乐珍本，弗罗贝格⁽⁶¹⁾《对斐迪南四世之死的哀叹》⁽⁶²⁾原谱，还有据说是从圣布拉辛修道院⁽⁶³⁾传出的稀世手抄珍本，维萨留斯的《神人混婚》，也悄悄远渡重洋收藏在降矢木的书库里。还有，这里也能见到莱岑施泰因的巨著《密教》和邓·卢吉的《葬祭仪式》⁽⁶⁴⁾。其他还可以看到葛洪的《抱朴子·遐览篇》、费长房的《历代三宝纪》、《老子化胡经》等仙术神书。至于魔法书，虽然有纪赛维达的《人面狮身》⁽⁶⁵⁾、维尔纳大主教的《殷格翰咒术》等七十多册，但大部分皆属席尔德⁽⁶⁶⁾《恶魔的研究》⁽⁶⁷⁾之类的研究书籍，真正的魔法书可能已经被算哲焚毁了吧。再看看心理学类别，有许多关犯罪学、病态心理学、心灵学的著作，除了柯尔奇的《拟态的记录》、李伯曼的《精神病患之语言》⁽⁶⁸⁾、帕替尼的《蜡质屈挠性》等病态心理学之外，还有法兰西斯⁽⁶⁹⁾的《死亡百科全书》⁽⁷⁰⁾、史瑞柯·诺京⁽⁷¹⁾的《犯罪心理及精神病理研究》、瓜利诺的《拿破仑的面相》⁽⁷²⁾、卡立尔⁽⁷³⁾的《附身与杀人自杀冲动之研究》⁽⁷⁴⁾、克拉夫特·埃宾⁽⁷⁵⁾的《审判精神病理学》⁽⁷⁶⁾、波登的《道德痴呆的心理》等犯罪学书籍。此外，在心灵学方面，有迈尔斯⁽⁷⁷⁾的大作《人格及其不死》⁽⁷⁸⁾、萨维吉⁽⁷⁹⁾的《心电感应是否存在》⁽⁸⁰⁾、杰林格⁽⁸¹⁾的《催眠式暗示》⁽⁸²⁾、休达凯的奇书《灵魂遗传论》⁽⁸³⁾等，庞大的收藏。经过医学、神秘宗教和心理学部分，来到古文献学书架前，法水正看着芬兰古诗《康特勒琴女神》⁽⁸⁴⁾原本、婆罗门音理学书《乐艺渊海》⁽⁸⁵⁾、《古德伦诗篇》⁽⁸⁶⁾、萨克索⁽⁸⁷⁾的《丹麦事迹》⁽⁸⁸⁾等书时，镇子终于带着镇魂曲的原谱出现。那本乐谱已成焦褐色，不过这么一来安妮女王的透印图反而显得更清楚，歌词则几乎看不清楚了。

法水接过后马上翻到最后一页，低声说道：“喔，原来是用古式音符记号所写。”接着便随意丢在桌上。法水问镇子。

“对了，久我女士，您知道这个部分为什么要加上弱音器符号吗？”

“当然不知道。”

镇子挖苦一笑。

“Con Sordino这几个字除了加上弱音器，难道还有其他的意思？莫非是Homo Fuge（人啊，快飞）之意？”

镇子毒辣的嘲讽并没有动摇法水半分，他反而更坚定地往下说。

“不，应该是Ecce Homo（看！这个人！）的意思。这应该是在说‘请看看瓦格纳⁽⁸⁹⁾的《帕西法尔》⁽⁹⁰⁾’。”

“帕西法尔？”

法水突出此言让镇子有些错愕蹙起眉来，不过法水没再追问，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另外还想麻烦您一件事，如果有雷萨的《关于死后机械性暴力的结果》这本书……”

“我想应该有。”

镇子沉思半晌后回答。

“如果急着要，您可以在那些待送装订的杂书中找找。”

法水依照镇子的指示，爬上右边暗门，这里面的书架上随意放着等待重新装订的书籍，只依照ABC的英文字母顺序排列。法水先从U的部分仔细找去，不久后他终于表情一亮，轻叹道“就是这个！”接着抽出一本朴素黑布装订的书籍。法水的双眼满溢着不寻常的光彩。这小小一本书究竟能带来什么？但是一翻开封面，他脸上却掠过惊愕的神色，还茫然地让手上的书掉在地上。

“怎么了？”

检察官惊讶地靠过来。

“这本雷萨名著只有封面。”

法水紧咬下唇，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里面是莫里哀⁽⁹¹⁾的《伪君子》⁽⁹²⁾。你看，这是杜米埃的⁽⁹³⁾插画，书里的反派主教正在大笑呢。”

“啊，有钥匙！”

熊城尖声大叫。他从地上捡起这本书时，发现刚好在中央部分有个旗斧状的金属。取出一看发现钥匙圈环上挂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药物室”。

“伪君子，还有遗失的药物室钥匙……”

法水空洞地低喃，他转过头对熊城说。

“看这明显的牌子，这凶手根本存心要演这出戏吧。”

熊城将满心愤懑朝法水发泄，尖酸地说。

“我看打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在演戏吧，又没钱拿，却被从头笑到尾。”

“现在不是讨论阴酷巴主教⁽⁹⁴⁾的时候。”

检察官看似在劝诫熊城，但这句警告却引出让人战栗的结论。

“这简直就像‘考特伯爵麦克白（四位魔女的台词）’。如果那家伙不是鬼魂，又怎么能抢先藏起法水预见的东西呢。”

“嗯，确实是场彻底的败北。其实我也正觉得无法释然。”

法水莫名地垂着眼，语气有些紧张。

“刚刚我说过，遗失了钥匙的药物室里，有足以衡量凶手的东西。同时我为了解开易介死因的某个疑点，想起了雷萨的著作。但是这个结果却让理智的天秤刚好相反，反倒变成我们被放在凶手事先摆好的秤盘上。但是看到凶手的迂回嘲笑，说不定那本书中并没有我原先猜想的本质性内容。无论如何，凶手一开始就决定要杀害易介。他死因中所出现的矛盾怎么可能是偶然。”

法水虽然没有解释自己注意雷萨著作的原因，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尽管说来没出息，他们一路到现在确实沿着凶手的神经纤维在前进。不仅如此，凶手在此宣战，更充分证明了他难以想象的超人性。三人接着回到刚才的书库，法水没有详细交代在待整理书库发生的事，他问镇子。

“这个事件终于也波及这间图书室了。对了，最近有谁进过这道暗门吗？”

“原来您要问这个啊。那么我可以告诉您，这周内只有丹恩伯格夫人来过。”

镇子的回答令人相当意外，此时只觉得她在狡辩。

“夫人似乎想查找些什么，频频在那间待整理书库翻找。”

“那么昨天晚上呢？”

熊城忍不住抢着问。

“很不巧，昨晚我整夜陪着丹恩伯格夫人，忘了将图书室上锁。”

镇子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给了法水一个讽刺的微笑。

“我想顺便送一颗‘贤者之石’⁽⁹⁵⁾给您，您觉得克尼拔的《生理笔迹学》如何？”

“不，我反而比较想要马洛⁽⁹⁶⁾的《浮士德博士的悲剧》⁽⁹⁷⁾。”

法水说出的书名，已经足以反击对方不懂咒文本质的冷笑，但是他又提出还想再借阅洛斯科夫的《传说之研究》⁽⁹⁸⁾（据称为浮士德故事的原本）、巴尔德⁽⁹⁹⁾的《关于歇斯底里性睡眠状态》⁽¹⁰⁰⁾、伍兹⁽¹⁰¹⁾的《皇室的遗传》⁽¹⁰²⁾，然后离开了图书室。既然拿到了钥匙，遂决定继续调查药物室。

接下来要调查的药物室位于楼上靠后院那边，从前应该是算哲的实验室，隔着一间空房间，再往右就是召开神意审判会的房间。但是房内只弥漫着药物室特有的渗透性异臭，地板上则印满了无从证明的杂乱拖鞋痕迹，除此之外连一点衣物擦痕也没留下来。因此他们现在能做的工作，就只有调查这十多个药柜和药篮，还有分析药瓶移动的痕迹及药品减少的量。不过那堆积了大约有五分厚的尘埃，反而让调查更容易进行。他们最先看到的是瓶栓已经打开的氰酸钾。

“嗯，好，下一个……”法水一一做好记录，不过接连听了三个药名之后，他眼睛反常地眨动，泛着狐疑。硫酸镁、碘仿跟水合氯醛分开来看都是极其一般的药物。检察官也狐疑地侧首低声道。

“这是泻药（泻利盐可以用精制硫酸镁制成）、杀菌剂，还有安眠药。凶手打算拿这三样东西做什么？”

“不，他应该打算马上丢掉，没想到却被我们服下了。”

法水又开始卖弄他称为“悲剧性的准备”的奇言。

“什么？我们？”

熊城满脸惊愕。

“没错，大家不都说匿名批评有着相当于毒杀的效果吗？”

法水用力咬紧下唇，说出出乎意料的观察。

“首先是硫酸镁，如果内服，当然是作泻药使用，但是如果跟吗啡混合进行直肠注射，则可以带来畅快的朦胧睡眠状态。接下来说到碘仿，有时会引起嗜睡性中毒。还有水合氯醛，如果处于使用其他药物也无法熟睡的异常亢奋状态，可以让人在瞬间昏睡。所以这并不是要用在新的牺牲者上，只是凶手惯有嘲讽习惯的产物。也就是说，凶手只是利用这三种东西，来嘲笑我们的困顿疲惫。”

眼睛看不见的鬼魂也潜进了这个房间，照例吐出黄色舌头，横手一指，正在讪笑。尽管调查持续进行，最后只有下面这两项收获。一是密陀僧（也就是氧化铅）的大瓮有曾开封的痕迹，另一是再度出现了死者的秘密。其实众人险些就疏忽了，在后方空瓶旁发现了疑似算哲笔迹的这么一句话。

暗示戴克斯比所在之物，亦已离开此世，未留一丝线索——

也就是说，算哲在找的是某种药物？但是比起算哲在找什么，此时更让法水感兴趣的却是这些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空瓶，这些空瓶让他感受到无限的神秘。那或许是荒凉时间之诗吧。这些空空如也的玻璃器皿，就这样空虚地等了数十年，不断期待有东西灌注其中，但却始终未能如愿。这让人觉得，算哲和戴克斯比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互相竞逐的关系。另外，凶手为何要做出氧化铅这种制药剂，其真正意图目前也还是个谜。无论如何，这两项收获都给事件的正反两面带来了重大提示，不过法水三人暂且将此留待之后解决，必须先行离开药物室。

接着他们开始调查昨晚神意审判会的房间，在这座黑死馆里，那是罕见没有装饰的房间，原本应是设计作为算哲的实验室。房内很宽敞，但窗户很少，房间四边是铅质墙壁，混凝土地板上铺着应该是只供昨晚集会使用的廉价地毯。面向庭院那边只有一扇窗，除此之外只有左边墙上开了个换气孔用的圆孔。四面墙围着一张黑幕，本来就阴气沉沉的房间显得更加阴暗，其中弥漫着沉滞凝重的空气。在干瘪“荣光之手”的每根手指放上尸烛，逐根闷声点亮——这惊人幻象仿佛化作微弱光线，还留在房中的某处。环视完房中后，法水来到左边的空房。这个有凸窗的房间就是易介表示在神意审判会进行中看到人影出现的地方。房间的宽度和构造几乎都与前者相同，不过这里有四扇窗，室内比较明亮。地板上铺着厚帆布，上面摆放的家具已经很久没人用过，堆着高高的白色尘埃。法水的视线停在门旁的水龙头上，昨天晚上可能有人拧开过，出水口垂着三四道蚯蚓般的冰柱。这只是证明了昨天晚上丹恩伯格夫人昏倒后，纸谷伸子表示自己立刻去取水的行动。

“总之，问题就在于这个凸窗。”

熊城站在最右侧的窗边，闷然低喃道。那窗户外侧设有用仿叶蓟叶形的阿拉伯式外凸古典铁栅。隔着后院的花园与菜园，可以看到远方造型优雅的几何灌木雕塑树篱。低垂的天幕阴暗而混浊，看来几乎要压上瞭望塔，只有低处还留有些许蜡色余光，暗幕已经进逼到树篱上方。空中偶有疾风扫过，让百叶窗冷清地摇动，一两片雪花在窗片上缓缓消融。

“这里的鬼魂不只算哲一个。”

检察官说道。

“应该还有一个。不过我看戴克斯比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充其量只是魑魅魍魉吧。”

“不，那家伙绝对是魔灵。”

法水再次语出惊人。

“那弱音器记号中藏着中世纪迷信的惊人力量。”

对乐谱一无所知的两人，只能静待法水说明。

法水深深吸了一口烟。

“Con Sordino本身当然不具意义，但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刚刚让镇子吃了一记闷亏的《帕西法尔》。瓦格纳在这出音乐剧中，使用+符号当作法国号的弱音器记号，但这个符号同时也象征了代表棺材的十字架，另外在数论占星学中则表示三个行星的星座联结。”

说着，法水用手指在掌心画出那个记号，然后在记号的三个角落打上三个点，呈现十字位置。

“照你这么说，那棺材又在哪里？”

检察官反问，法水则面露可怕神情，摆出侧耳倾听窗外声音的姿势。

“你没听到吗？当风一停下，我就听到钟舌敲钟的声音。”

“喔，是吗。”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熊城却感到背脊一阵凉，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理性。在夹杂着婆娑枝叶的声响中，确实可以听到仿佛轻敲三角铁般的清亮声音，但那声音却来自后院遥远右方，那里被七叶树围绕，照理来说什么都没有。不过这并非神经性的病理作用，当然也不可能是妖异瘴气所致。其实法水早已知道墓地的所在。

“刚刚隔着窗户可以看见两根粗大榉木柱子，我知道那里就是停柩门。当丹恩伯格夫人的灵柩停放在下方时，门上的钟就会敲响。但是在那之前，还有其他原因驱使我先去墓地一探。戴克斯比不惜忽视作曲意图，到底在努力暗示着什么？我觉得答案就在那座墓地和钟楼的十二宫当中。”

他们前往后院这段时间雪愈下愈大，得加快完成脚印的调查工作才行。法水先站在从左右两方向走来的两条脚印汇合点，从由此往左边的足迹开始追踪。这个汇合点刚好位于据说有鬼魂出现的凸窗正下方，这附近还有一个显著的状况，那就是不久之前刚烧过枯草的痕迹。乌黑的焦土因为昨天晚上那场雨显得一片泥泞，上面还倒映着中央半圆室形成的银色马鞍状倒影。而且没烧干净的部分刚好在焦土上留下各种形状的黄色痕迹，看起来就像烧焦尸体上的腐烂皮肤一样，令人作呕。

再仔细描述那两条足迹，法水先是沿着左边那道走，这是长度大约二十厘米的男性鞋印，看来此人身材十分矮小，整体平滑，鞋底图案没有突起也没有连续圆形，应该是用于特殊用途的橡胶长靴。循着脚印前去，才发现脚印的起始处是与主建筑物本馆左方紧密相连，挂着“园艺仓库”门牌的夏雷式⁽¹⁰³⁾（瑞士西边山区的阿尔卑斯式建筑）精致小木屋。而另一道脚印长度二十六七厘米，看似一般体形的男人使用的套鞋脚印，从靠近本馆右边的出入门口开始，沿着半圆室外侧的弓形抵达这里。这两道脚印都从其起点来回于干板碎片掉落的地方。

法水从口袋里取出卷尺，开始测量每个脚印留下的鞋痕。套鞋的步幅较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征，脚步相当整齐。不过鞋印只有一个可疑的地方。那就是脚尖和脚跟这脚的前后两端明显凹陷，而且呈现往内弯的内翻形状，更奇怪的是两处凹陷愈近脚心痕迹则愈浅。另外那双橡胶长靴脚印，与脚的大小相比，步幅稍窄，脚步显得凌乱，重心放在脚跟上，可以看出特别使力的痕迹。另外整体脚印的宽度看起来，每个都有些微不同。而且比较脚尖和中央部分，发现就整体平衡感看来脚尖较小，有些不自然。而且该部分的鞋印特别不鲜明，形状的差异也最大。这道脚印去程路线沿着建筑物走，但回程看来是想笔直走回园艺仓库，走了七八步来到没烧尽的草坪前，跨越了这道宽约三尺的带状草地。不过接下来的第二步，仿佛建筑物是个大磁铁一样，足迹突如闪电状曲折，侧身一跃紧贴着建筑物，又回到与回程相同的路线上，返回出发地点园艺仓库。另外，这道脚印踏上回程的第一步是以右脚为轴旋转身体，踏出左脚，跨越枯草坪的鞋印则是以蹬下左脚用右脚跨出。而且这两道脚印都没有留下走进建筑物的痕迹。

前面提到的脚印将近五十个，只有从周围隙缝渗入泥水让底部有些湿泞，不过脚印依旧很鲜明。换句话说，这些脚印完全没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可以判断这些脚印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半雨停之后才留下的。而且还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两道鞋印足迹出现的先后顺序。若以干板玻璃碎片为中心，在这两道鞋印汇合处附近有一处留有套靴踩在另一道鞋印上的痕迹。很明显，穿着套靴的人可能与穿橡胶长靴的人同时，或者在其后到达。接着法水当然不忘调查园艺仓库，这间夏雷式小木屋是未铺地板的木造建筑，里面有一扇与本馆相通，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园艺工具和驱虫喷雾器等东西。法水在出入本馆的门旁找到一双长靴。这是一双上方呈喇叭状敞开，包至一半大腿左右的纯橡胶园艺靴。而且附着鞋底的泥土里那如沙金般闪亮的，正是干板的碎粒。后来他们知道，这双园艺长靴的主人正是川那部易介。

这个时候各位读者可能对这两道脚印产生了许多疑问，特别是某项惊人的矛盾。另外即使从鞋印出现的时间关系去推测，依然无法得知这两人在夜半阴森时分究竟在做些什么。即使法水也无法回推原状，更不可能对这错综复杂的谜团提出半点异议。但是此时法水似是灵光一闪，他吩咐鉴识科人员制作鞋痕模型后，要求便衣调查下列事项：

一、附近枯草坪是几点焚烧的？

二、调查附着在后院所有铁窗上的冰柱。

三、讯问值晚班者昨天晚上十一点半以后后院的状况。

不久，黑暗中可以看到点状的红灯移动，那是法水等人借来网龛灯，正要前往菜园后方的墓园。这时雪下得正大，萧萧强风吹着瞭望塔，化为风旋往下吹，再次将飘落地面的雪花掀得漫天飞舞，让原本就已昏暗不明的光线更加看不清去路。接着，眼前出现一面正与这凄怆自然力量格斗的橡树林，其中有两根停柩门的门柱。来到这里，头顶上方的格栅中传来吊钟发出磨牙般的轧声，钟舌敲着不动的钟身，发出如疯鸟般的阴惨叫声。墓园由此开始，这条细沙小道的尽头，就是戴克斯比设计的墓窖。

墓窖周围由上方雕有约翰与老鹰，路加与鼓翼牛犊等十二使徒鸟兽图的铁栅环绕，中央横摆着一座显然是巨大石棺的灵柩台。在此先仔细介绍墓栅的内部。这里大致上是模仿圣加仑修道院（公元六世纪左右由爱尔兰主教在瑞士康斯坦茨湖畔建设的修道院）或者南韦尔斯的彭布罗克修道院⁽¹⁰⁴⁾等现在还看得到的露地式灵柩台而建，不过却呈现出明显的不同。因为墓园中的树木并非典型的合花楸或枇杷等，而是依照附图中的配置，种植了无花果、丝柏、胡桃木、合欢树、桃叶珊瑚、巴旦木、水蜡树等七棵树木。而中央被这些树包围的灵柩台，姑且不管磨药石台座上的翁布利亚哭泣神官浮雕，上方覆盖的白大理石棺盖呈现着不寻常的设计。依照传统的礼仪，棺盖上面通常会是家纹、人像，或单纯的十字架，但是这个棺盖上却雕着三角形萨特里琴⁽¹⁰⁵⁾的线条，象征降矢木的音乐传统，上面又放了锻铁制的希腊十字架⁽¹⁰⁶⁾和耶稣受难像。而且这耶稣像也很奇怪，头略向左偏，双手手指反翘，朝上扭曲，脚尖紧并并且极度往内弯，看似忍受着庞大的痛苦……还有肋骨也清晰可见，一副贫血的体态……一切都酷似地下墓穴时代，甚至比其更像歇斯底里患者的弓状僵硬，这类精神病理的感觉实在让人震撼。大致观察过一遍后，法水用他仿佛热病患者的眼神回头看着检察官。

“支仓啊，坎贝尔⁽¹⁰⁷⁾不是说过，严重失语症患者直到最后还能说出诅咒别人的话。他还说过，当人类气力用尽，失去反噬能力时，只有神秘主义⁽¹⁰⁸⁾能缓和激情，这很明显就是诅咒。戴克斯比来自韦尔斯，就是那个至今还留有恶魔教派巴达斯⁽¹⁰⁹⁾遗风，许多人都陶醉于谬亚达奇式十字架风格异教风情的韦尔斯哪。”

“你到底想说什么？”

检察官叫着，不禁有些发毛。

“老实说，这个灵柩台很不寻常。这是传说中死灵集会的标记，位于波斯拉（死海南方）荒野，白天由鬣狗守护，夜晚能呼唤魔神降临，是冥府的标志。”

法水一把抹掉睫毛上的雪，继续说道。

“不过我既非犹太教徒，也不是利未族（犹太教中担任祭司一族）⁽¹¹⁰⁾，就算眼前有冥府标记，我也没有义务像摩西那样去破坏它。”

“这么一来……”

熊城出言挑战。

“你刚刚那些对弱音器记号的解释，该怎么说明？”

“没错熊城，其实我的推论是正确的。”

法水开始说明那+记号。

“这确实暗示着我所想象的三个行星的联结。你先看看墓园树木的配置。在阿布纳海特⁽¹¹¹⁾之后的占星学中，将最前方的丝柏和无花果视为由土星和木星管辖，对面中央的合欢树则是火星的象征，当然这也可以用曼陀罗花、矢车菊、苦艾等草木来表示……这三个行星的集合，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在莫瑞瓦第等人的黑魔法占星学中，这就象征着离奇死亡。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十一世纪德国的尼克斯教派⁽¹¹²⁾（崇拜非常厌恶基督教徒的姆摩尔湖⁽¹¹³⁾水妖尼克吉⁽¹¹⁴⁾之恶魔教派）？据说属于该恶魔教派的毒药业者集团，以缬草、毒参、欧白英这三种植物来代表三行星的集合，将这三种草药吊在屋檐下，暗示毒药所在。传到后世则改用三种树的树叶来代替，那么与这三棵树连成的三角形相交的，又是什么呢？”

（注）

（一）缬草：败酱科药用植物，对于癫痫、歇斯底里痉挛等症状有特效，为学者之星木星的象征。

（二）毒参：伞形科毒草，含有大量古柯碱，会先麻痹运动神经，为妖术师之星土星的象征。

（三）欧白英：茄科毒草，叶中含有茄碱、白英碱，在感觉灼热的同时，中枢神经也会迅速麻痹，为火星的象征。

网龛灯的暗红色灯光让积了一层薄雪的圣像阴影忽地上下、忽地左右不断摇动，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生动感。这光线也让法水的鼻孔与口腔看起来格外巨大，塑造出一副相当适合讲述中世纪异教精神的容貌。但熊城继续提出他的质疑。

“但是胡桃、巴旦木、桃叶珊瑚和水蜡这四棵树呈现的是正方形哪。”

“不，那是鱼。”

法水又说出惊人之语。

“埃及大占星家奈克塔内布⁽¹¹⁵⁾把每年预告尼罗河泛滥的双鱼座用表示。刚刚你说的正方形，也就是飞马座的秋季四边形。大正方形，指的是由室宿一外二星与仙女座的壁宿二⁽¹¹⁶⁾联结而成的正四方形。假如这萨特里琴的刻纹代表三角座，那包围在中央的圣像不就是飞马座和三角座之间的双鱼座了吗？对了，一五二四年也曾有过这种情形，当时的知名占星数学家史托弗雷⁽¹¹⁷⁾甚至主张《圣经》中的大洪水会再度来临，总之，三行星与双鱼座联结的天体现象，向来被视为凶灾之兆。但如果是人为凶灾，不就叫作诅咒了吗？你们先看看这个。其实我刚才在图书室找到的麦克当奈尔⁽¹¹⁸⁾梵英辞典上，有个罕见的藏书印。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戴克斯比的藏书印，如此推测起来，这个灵柩台也一定表现了那男人的怪异兴趣和病态个性。”

法水拍掉圣像周围的积雪，锻铁十字架上耶稣令人不忍直视的全身像，渐渐出现不可思议的变化。那奇怪的符号几乎不像人类世界所有，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法水施了什么魔法。受难耶稣像从头到脚都留下了白色的梵字。而法水则平静地开始解释圣像身上出现的奇妙记号。

“支仓哪，波德莱尔⁽¹¹⁹⁾说过，黑魔法是连接异教与基督教的符号。这就是诵咒时调伏咒语使用的梵语字。另外，那酷似萨特里琴的形状，则是阿毗遮噜迦⁽¹²⁰⁾的黑色三角炉不可或缺的堆柴法形状。在柴德斯的《咒法僧》中刊载着不空羂索神变真言经⁽¹²¹⁾的解释，根据其中的说法，是将天火引至火坛的金刚火。将该字片置于堆成形的柴下，点火念诵夜柔吠陀咒文，流传千古的大史诗《摩诃婆罗多》⁽¹²²⁾中出现的毗沙门天四大鬼将——干闼婆大力军将、大龙众、鸠盘荼大臣大将、北方药叉鬼将这四鬼神，就会悄悄脱离毗沙门天的统率而来，同时，也会召唤来史诗《罗摩衍那》⁽¹²³⁾中化为恶逆天火的罗刹罗缚拏，甩动十颗头颅前来。所以如果我是个热衷于佛教秘密文学的人，一定会认为这墓园里每晚都有肉眼看不见的符咒之火在焚烧，都有黑色阴风游移在黑死馆的瞭望塔楼上。但我终究只能将其解释为心灵分析的一种。同时，我只能推测戴克斯比这位拥有神秘个性的男人，生前怀抱何种意志。熊城，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已经察觉到危险，心理学的著作从洛兹⁽¹²⁴⁾《雷蒙德，或是生与死》⁽¹²⁵⁾、鲍曼的《苏格兰人家》⁽¹²⁶⁾修订版之后我一概不读，也把《妖异评论》⁽¹²⁷⁾全套都烧毁了。”

法水直到最后都发挥着他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本领。不过那些触及到他紧绷如弦的神经的线索，很快地绽放出瓣瓣精彩类推。单凭一个弱音器记号，法水就能揭穿连住在黑死馆的人都未曾谋面的已故克劳德·戴克斯比惊人心理。接着法水等人离开墓园，在风雪中走向本馆，搜查活动持续进行到深夜，终于来到与黑死馆神秘核心的三位异国音乐人士对决的时候。

三、混蛋，闵斯特伯格 ⁽¹²⁸⁾ ！

一行人再次回到原本的房间，法水立即命人传唤真斋。不久，这位双脚萎缩的老人驾着四轮车前来，不过他脸上已经不见原本的生气，刚刚那番诘问让他颜面浮肿，貌如槁灰，憔悴得判若两人。这位年迈史学家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神情满是忧郁，明显可以看出他对再次接受侦讯的畏惧。法水对这经过自己残酷生理拷问摧残的躯体丝毫不以为意，敷衍慰问后马上切入正题。

“田乡先生，其实在发生这桩事件前，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关于遇害的丹恩伯格夫人等那四位外国人，算哲博士为什么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抚养他们呢？”

“要是我知道……”

真斋先是露出放心的表情，接着开始坦白地陈述，与刚刚的表现完全不同。

“这栋黑死馆也不会被人称作鬼宅了。您或许也知道，这四位早在还没断奶的襁褓时期，就分别由算哲老爷在其母国的朋友送来日本。他们来到日本后这四十多年，确实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接受了高等教育，表面上看来生活或许有如宫廷般优渥。但在我看来，他们更像是被囚禁在由高贵围墙包围的牢狱里。就好像是《挪威王列传》⁽¹²⁹⁾（由奥丁神⁽¹³⁰⁾所创造的古代挪威王历代记）中的迪奥里迪尔大主教的管家一样。那个札耶克斯老人为了当时的日缴租税制度，必须得耗上一辈子来清偿，那四位外国人也一样，毕生都不被允许离开这宅邸一步。尽管如此，常年的习惯实在相当可怕，日子久了他们反而开始讨厌与人接触，厌人倾向愈来愈强烈。就连应邀来参加一年一度演奏会的乐评家们，他们也只从台上行注目礼，演奏一结束便马上各自回房。所以他们为什么还在摇篮里就被带来，得在这铁笼里终老一生，现在也已经成了过去的传说。算哲老爷只留下这些记录，把秘密带进了坟墓里。”

“喔，就跟勒夫⁽¹³¹⁾一样……”

法水故意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听您刚刚的描述，似乎将他们的厌人习性视为一种趋向性转变。但那应该是一种单位性的悲剧吧。”

“单位？以四重奏乐队来说，当然算是同一个团体。”

真斋并不知道，法水的话里还有更深的含义。

“对了，您见过他们了吗？每一位都是冷峻的禁欲主义者，尽管有些傲慢和冷酷，他们端正的人格除了真正的孤独，似乎别无所求。所以他们日常生活中彼此并没有什么亲密往来，虽然从小就亲近地生活在一起，也从未发生恋爱情事。可能因为压根没有想接近彼此的念头吧，在他们之间或者对我们这些外国人，过去几乎都没看到过有任何情感上的冲突。跟那四个人感情最亲近的，还是算哲老爷啊。”

“是吗，他们对博士……”

法水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接着呼出一口如缎带般萦卷的烟，引用了一段波德莱尔的诗句。

“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就是所谓的‘O mon cher Belzébuth（我亲爱的魔鬼别西卜）’吧？”

“没错，确实就是‘Je t'adore（我称颂您）’。”

真斋稍显动摇，不过还是不逊于法水的回报了对句。

“但是在某种情况下……”

法水显得若有所思。

“A beau and witling perished in the throng（好打扮者与自作聪明者在人群中互斗）……”

说到一半他又突然打住，不再引用蒲柏⁽¹³²⁾的诗作《秀发劫》⁽¹³³⁾，改口引用《谋杀贡札果⁽¹³⁴⁾》（《哈姆雷特》里的剧中剧）台词。

“大概是‘Thou mixture rank, of midnight weeds collected（夜半采集腥臭毒药）’吧。”

“不，应该不是。”

真斋摇摇头。

“绝对不是‘With Hecate's ban thrice blasted, thrice infected（女魔诅咒三次，毒效强化三倍）’。”

他用下一句接答，不过声音有着异样的抑扬，几乎听不出韵律感，而且不知为什么紧跟着又复诵了一次，真斋脸色更加惨白。法水又继续说。

“对了，田乡先生，可能是我自己的幻觉吧，但这个事件总让我想到‘But the ethereal gate closed（但天界大门合拢）⁽¹³⁵⁾’的可能。”

法水在弥尔顿⁽¹³⁶⁾的《失乐园》⁽¹³⁷⁾里描写路西法大败的名句中，夹进了gate（门）这个字。

“不过确是如此。”

真斋看似平静，口气却莫名生硬。

“既无暗门，也没有暗盖或密梯。所以确实‘Not long divisible（无法再次开启）’。”

“哈哈哈哈！不，可能反而变成‘Men prove with child, as powerful fancy works（极度幻想之下，男人相信自己能怀孕）’呢。”

法水一阵狂笑，出奇地让原本阴森的紧绷气氛缓解了下来。真斋也显得松了口气。

“法水先生，我倒觉得应该是‘And maids, turned bottels, call aloud for corks thrice（女人像个翻倒的瓶子，三次大喊找寻栓塞。）⁽¹³⁸⁾’。”

这串古怪的诗句对答，让一旁的两人只能哑然呆望，熊城不悦地斜眼瞪着法水，插了一句公务上的例行问题。

“我还想请教您关于遗产继承的状况。”

“很遗憾，现在还不清楚。”

真斋表情沉郁地说。

“这个问题可说是一道笼罩着本馆的阴影。算哲老爷过世前约两周写好了遗嘱，保管在大保险箱里。他把钥匙和密码表都委托给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钟童吉博士，指定了符合某种条件才能开封，因此遗嘱至今尚未公布。尽管我被指定为遗产管理人，实质上没有半点权力。”

“那么有谁能分配到遗产？”

“这就奇怪了，除了旗太郎少爷以外，还有那四位归化入籍的外国人也能分到遗产。可是目前仅知这五人可以获得遗产，但也不知道他们自己清不清楚遗嘱内容，从来没有人泄漏过一字半句。”

“这太奇怪了。”

检察官丢下抄写记录的笔。

“竟然把除了旗太郎以外唯一的一位亲人排除在外。难道是因为他们感情不睦……”

“正因为没有不睦才令人不解。算哲老爷向来最疼爱津多子夫人，而且那四个人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会获得这意外的权力吧。尤其是雷维斯先生，他还讶异地说这不是在做梦吧。”

“那么田乡先生，看来我们得尽快请押钟博士来一趟了。”

法水平静地开口。

“这么一来或许可以鉴定算哲博士的精神状态。您先请回。能请您转告旗太郎过来这里吗？”

真斋离开后，法水转向检察官。

“现在你有两项工作得做。首先要传唤押钟博士，另外要向预审推事申请搜索令。因为要消除我们的偏见，唯一方法就是开封遗嘱，但无论如何押钟博士都不可能轻易点头。”

“话说回来，刚才你和真斋那段诗句问答……”

熊城坦率直问。

“那又是玩什么风花雪月的文艺游戏？”

“不，我才没有玩什么循环论法的把戏呢。除非我严重误判，否则就是荣格⁽¹³⁹⁾和闵斯特伯格根本是大混蛋。”

法水暧昧地敷衍带过，就在此时，走廊传来了口哨声。口哨声一停，房门刚好打开，旗太郎出现在门口。虽然才十七岁，可是他态度很成熟，连一般人成年前多少会残留的几分童心也丝毫见不到。他那不安的眼神和狭窄的额头，破坏了美丽容貌的协调。法水客气地劝坐。

“我认为《彼得洛希卡》⁽¹⁴⁰⁾是斯特拉文斯基⁽¹⁴¹⁾最完美的作品。那简直是可怕的原罪哲学。你看，就连人偶都有坟墓在张开大嘴等待着它。”

一进门旗太郎就听到这番完全没料想到的话，他苍白瘦长的身体仿佛突然变得僵硬，开始神经质地咽着口水。法水继续说。

“但我并不是说因为你用口哨吹出《保姆之舞》⁽¹⁴²⁾的段落，泰芮丝自动人偶就开始动作。再说我们已经知道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你跟纸谷伸子两人去找过丹恩伯格夫人，然后马上就回到自己寝室。”

“那您想问什么呢？”

旗太郎用那已经完全变声的声音，带点叛逆地问道。

“我想知道，算哲博士到底要求你们什么。”

“喔，如果是这件事……”

旗太郎表现出些许自嘲的亢奋情绪。

“我确实很感谢他让我接受音乐教育，否则我应该早就疯了。不是吗？每天睁开眼就只能活在倦怠、不安、怀疑、颓废当中。谁能忍受跟一群仿佛穿着老旧能剧服装的人，共同生活在这种沉重的忧郁中？其实家父为了在我身上留下人类悲苦的记录，就只为了这个目的，还仔细教过我保命求生的方法。”

“这么一来，你的意思是除此之外一切都被那归化入籍的四人给夺走了？”

“可能吧。”

旗太郎语带保留。

“不，老实说我还不知道其中的理由。毕竟包括格蕾特女士在内，他们四个人一点都没有那个意思。对了，你有没有听过安妮女王时代这句警语？‘陪审团要是享有主教晚宴，就表示有一名罪犯被处绞刑。’我父亲就像这种主教一样，连灵魂深处都包藏着秘密和谋略，真受不了。”

“但是旗太郎先生，这其中存在着这栋黑死馆的病灶。这病灶总有一天会除去，不过你手上也并不可能有博士的精神解剖图。”

法水先是谴责对方的妄想，接着再次改口，进行事务性的询问。

“您什么时候听博士说过归化入籍的事？”

“在家父自杀的两个星期左右前。当时他已经写好遗嘱，只把跟我有关的部分念给我听。”

话说到这里，旗太郎突然显得有些不安。

“但是法水先生，我没有权利告诉你那部分的内容，一旦说出口，就表示我丧失继承的权利。我想其他四个人也一样，应该都只知道跟自己有关的部分。”

“你不用担心。”

法水声音温和地劝说他。

“日本的民法在这方面还算宽容。”

“但还是不行。”

旗太郎铁青着脸坚定拒绝了。

“我实在很怕家父的眼睛，他就像梅菲斯特一样，一定会以某种方式留下阴险的制裁方法。格蕾特女士会送命，一定也是在这方面犯了某种错误。”

“你的意思是，这是种报应？”

熊城单刀直入地问。

“对。这样你们应该了解我不能说的理由了吧？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这笔财产，我就无法过活了。”

旗太郎平静地说完后站起身来。他十根提琴手特有的纤细手指平放在桌缘，激昂无比地说。

“我想你们应该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了，而我也不可能再回答你们任何事。但这一点请你们务必记住，宅邸里的人似乎都把泰芮丝人偶视为恶灵，不过我认为真正的恶灵其实是家父。不，家父应该还活在邸内的某个地方。”

旗太郎只轻描淡写地提到遗嘱内容，他再次跟镇子一样，强调黑死馆人特有的病态心理。说完之后，他怅然点点头，走向门口。但他的前方，却有个异样的东西在等着他。当他走到门口，不知为何突然怔愣着不动，一步也无法走向前。他看起来不是单纯感到恐惧，从动作可以看出来，他心里有着相当复杂的感情。左手放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两眼畏惧地凝视前方。很明显，他感觉到门的另一端有某样令他害怕的东西。接着，旗太郎脸上青筋暴露，呈现丑恶面容。他向前方发出抽搐般的声音。

“克、克里瓦夫夫人，你……”

才刚开口，同一个瞬间门就从外侧被拉开。两名佣人分别站在门框两边，欧莉加·克里瓦夫夫人傲慢威严的身影从中现身。她身穿貂皮高领的黄色短衣，样式类似西洋剑击服，外披天鹅绒无袖罩袍，右手拄着上方雕有盲眼俄里翁⁽¹⁴³⁾和奥立维尔斯伯爵⁽¹⁴⁴⁾（一五八七年至一六四五年，西班牙腓力四世王朝的宰相）家徽的豪华权杖。这黑黄对比更强烈衬托出她的红发，令人觉得她全身宛如被火焰般的激情所包覆。她头发随性往上撩，耳垂和头部分开超过四十五度，耳朵上方尖锐，好比她刚烈的个性。发际稍微后退的额头上，有着高耸的眉弓，那灰色眼睛当中泛着异样光芒，锐利的凝视像是袒露出眼底的神经。而颧骨以下宛如断崖的两颊显得棱角险峻，笔直鼻梁长过鼻翼，也给人心机深沉的感觉。与她擦身而过时，旗太郎越过肩头回头对她说。

“欧莉加女士，您请放心。一切就像您刚刚听到的一样。”

“我明白。”

克里瓦夫夫人半张着眼，倨傲点头，故作姿态地回答。

“不过旗太郎先生，也请您想想，万一是我先被传唤呢？我想，您一定也会跟我们有一样的举动的。”

克里瓦夫夫人所说的“我们”，不免令人觉得奇怪，但是原因马上就揭晓了。站在门边的并非只有她一个人，紧接着嘉莉瓦妲·赛雷那夫人和奥托卡尔·雷维斯也都现身了。赛雷那夫人手上的狗链系着一只毛发柔顺的圣伯纳犬，不论身材或容貌，都跟克里瓦夫夫人呈现完全不同的风貌。她身穿暗绿色裙子，上衣镶着绳缘装饰，还披着长至手肘的白披肩亚麻领片，头上是奥古斯都会⁽¹⁴⁵⁾修女戴的纯白头巾。任何人看到她优雅的姿态，都不会联想到她的出生地是被龙勃罗梭⁽¹⁴⁶⁾批评为激情犯罪城市的南意大利布林迪西市⁽¹⁴⁷⁾。雷维斯穿着长礼服搭配灰色长裤，装上翼领，晃动着他庞大的身躯最后出现。不过跟刚刚在礼拜堂远望时不同，像这样近距离观看他时，反而觉得这是位内心愁闷、内心受到压抑的年老绅士，容貌相当忧郁。这三人仿佛要排队领取圣餐一样，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看到这种情景，倘若此时再听到吊着缀织旗帜飘扬下的法国号声，敲响定音鼓，还有仪仗官肃穆的宣告声，简直就像十八世纪符腾堡⁽¹⁴⁸⁾或克恩顿⁽¹⁴⁹⁾一带的小型宫廷生活吧。另一方面，再从他们身边跟随的佣人人数来看，也可以感受到他们的病态恐惧。再想到刚刚与旗太郎之间的那番丑恶暗斗，令人不禁怀疑其中或许流动着可能是犯罪动机的湍湍黝黑暗流。不过这三个人从一开始就毫无疑点。克里瓦夫夫人终于走到法水面前，拿起杖尖敲着桌子，用她尖锐语调命令似的大声说。

“我们有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呢？您先请坐吧。”

法水稍显踌躇，但并不是因为她命令般的语气。他的迟疑其实是因为克里瓦夫夫人的脸远看酷似小霍尔班的“玛格莉特·怀亚特⁽¹⁵⁰⁾（亨利八世传记作家托马斯·怀亚特爵士之妹）⁽¹⁵¹⁾画像”，近看却满脸天花疤痕般的丑陋雀斑。

“我就直说了，希望你们能烧毁泰芮丝人偶。”

克里瓦夫夫人语气坚定。

熊城惊声大叫。

“为什么？不过就是一具人偶，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只是一具人偶，那或许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吧。但我们必须自保，也就是破坏凶手的偶像。你们读过雷文斯基⁽¹⁵²⁾的《迷信与刑事法典⁽¹⁵³⁾》（注）吗？”

“您是说约瑟贝·阿尔查吗？”

在这之前法水一直沉思不语，这时他才首次开口问。

（注）出现在始于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¹⁵⁴⁾之偶像信仰的犯罪事件中。约瑟贝·阿尔查与罗马人马克尼吉欧并称，是史上著名的阴阳人，有男女两座雕像，经常在变成男人时祭拜女雕像，变成女人时祭拜男雕像。据说后来因诈欺、窃盗与斗争等导致男雕像被毁，生理上奇妙的双重人格也随之消失。

“没有错。”

克里瓦夫夫人满意地点头，先请其他两人也坐下。

“我希望至少可以从心理层面来减弱凶手的行动力。为了防止惨剧继续发生，我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接着开口的是赛雷那夫人，她双手畏畏缩缩交抱在胸前，用恳求的态度说道。

“我们可不是在说心理崇拜的问题。那具人偶对凶手来说，就像是龚特尔国王⁽¹⁵⁵⁾的英雄（在《尼伯龙根之歌》⁽¹⁵⁶⁾中，代替龚特尔国王与布伦希尔德女王⁽¹⁵⁷⁾对抗的齐格飞⁽¹⁵⁸⁾）。今后如果再有重大罪行，那凶手一定会躲在阴险策略之后，只让那个乡人现身。我们毕竟和易介还有伸子小姐不一样，一点防备都没有。所以就算凶手一次失手，也只有人偶会被逮，谁说他没有下次机会呢。”

“没错，如果我们三人不见血，惨剧是不会落幕的。”

雷维斯肿胀的眼皮颤动，悲伤地说。

“我们得遵守戒律，所以也不可能逃离这栋宅邸避灾。”

“您能告诉我们戒律的内容吧？”

检察官抓住机会追问，但克里瓦夫夫人马上打断他。

“不，我们没有权利说。与其讨论这种无意义的事……”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

“啊！我们Plunging in this dark abyss, suffering in the sea of fire（置身于黑暗地狱，在火焰之海挣扎）⁽¹⁵⁹⁾。你们为什么只是好奇地等待新的悲剧来临呢？”她悲痛地呐喊着扬格⁽¹⁶⁰⁾的诗句。

法水轮流看着他们三人，接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更换了交叠的双腿，浮现阴冷的微笑。

“您说得没错，确实是‘everlasting and ever（永远持续、没有终止）’。”

他突然说出这句疯狂的话。

“带给你们这种残酷永久刑罚的就是过世的算哲博士。你们大概也听到旗太郎说的话了。博士他‘He is looking down from perfect bliss calling thee father（以被尊称为父亲而欣喜，俯瞰着你们的一切）⁽¹⁶¹⁾’。”

“你说父亲他……”

赛雷那夫人换了个姿势，凝视着法水。

“没错。因为‘Through all depths of sin and loss, Drops the plummet of Thy cross!（我垂下十字架，贯穿罪与罚的深度）’。”

法水得意地引用惠蒂尔⁽¹⁶²⁾的名句，但克里瓦夫夫人却报以冷笑。

“　　不，‘Yet future abyss was found, Deeper that cross could sound（而未来深渊，已非十字架足以测得）⁽¹⁶³⁾’呢。”

只见她冷酷的表情出现发作性的痉挛继续说道。

“不过，‘啊，不久之后那男人一定会死⁽¹⁶⁴⁾’不是吗？易介和伸子小姐这两桩事件中，已充分暴露出你们的无能。”

“原来如此。”

法水轻轻点头，语气变得充满挑衅和毒辣。

“然而不管是谁，都不太可能估出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我反而觉得昨夜‘Scheint dort in kühlen Schauern, Ein Seltsames zu lauern.（诡异事端潜藏于清冷庇所）’。”

“那你倒说说看，那个人看见了什么？我可不知道有这种诗句。”

雷维斯阴沉畏缩地问，法水狡狯一笑。

“雷维斯先生，就是‘心黑夜黑，药生效手脚利落’，而地点又‘正好四下无人’。”

法水这段话乍听之下宛如明显的威吓，又像包藏了意图的危险计谋，但是在他巧妙的朗诵方式下，竟形成一股令人莫名肌肉僵硬，血液凝结的诡异气息。克里瓦夫夫人将她把玩着胸饰都铎玫瑰（六瓣玫瑰）⁽¹⁶⁵⁾的双手合十置于桌上，对法水投以挑衅的凝视。但此时隐约蕴藏着危机的沉默，让窗外肆虐暴雪的呼啸听得更清楚，气氛显得更加凄怆。法水终于开了口。

“这原文写的是‘Und mittags, wenn die Sonne glüht, Dass fast die Heide Funken sprüht（而正午阳光灿然时，犹如火花洒落原野）’。奇怪的是，那是个在白天或光明中看不见，只有漆黑夜里才看得见的世界。”

“只在黑暗中看见？！”

雷维斯反问，一时松懈了警戒。

法水没回答，转向克里瓦夫夫人。

“您知道这段诗文是谁的作品吗？”

“不，我不知道。”

克里瓦夫夫人回答的态度有些生硬，不过赛雷那夫人似乎没有意识到法水可怕的暗示，她平静地说。

“我记得是法尔该⁽¹⁶⁶⁾的《白桦森林》⁽¹⁶⁷⁾。”

法水满意地点头，频频吐着烟圈，不过他脸上渐渐泛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对，确实是《白桦森林》。昨天晚上，凶手应该在这房间前的走廊看到了那片白桦森林。不过，‘Ihm träumt' - er konnt's nicht sagen（他做了梦，却无法说）’。”

“你是说，那男人又回到这死人房间，就像好友来往一样？⁽¹⁶⁸⁾”

克里瓦夫夫人忽然兴奋了起来，语气变得开朗，说出雷瑙⁽¹⁶⁹⁾的《秋之心》⁽¹⁷⁰⁾中的一句名言。As through the death of the friends。

“不，不是滑行，他们是不知何故地踉跄而行⁽¹⁷¹⁾。哈哈哈哈！”

法水一阵爆笑，转头看着雷维斯。

“雷维斯先生，在那之前想必是‘Ein trüber Wandrer findet hier Genossen（那悲伤旅人寻着伴侣）’吧。”

“你、你明明就知道。”

克里瓦夫夫人受不了，站起身来，粗鲁地挥杖大叫。

“所以我们才来请求你们烧毁那伴侣啊。”

但是法水只是盯着亮红的烟头没回答，仿佛在暗示自己的不认同。不过身旁的检察官和熊城都能感觉到法水那不知何时才会停止攀升的无涯思绪，此时终于快要到达顶点。可是法水依然没有停止努力，他企图要在这桩精神剧目上寻求悲剧性的开展。法水打破沉默，语气尖锐地说。

“可是克里瓦夫夫人，我不认为烧掉人偶就能结束这出疯狂的戏码。老实说，还有另一具人偶，被更加阴险模糊隐晦的手段操控着。你知道吗，就连布拉格的世界偶戏联盟⁽¹⁷²⁾，最近也没有表演《浮士德》的记录呢。”

“浮士德？你是指格蕾特女士临死前写在纸上的那些文字？”

雷维斯向前探出身子。

“对。第一幕是水精（Undine），第二幕是风精（Sylphe）。现在那可怜的风精表演过惊人奇迹后已经遁走。而且雷维斯先生，凶手还变成Sylphus，是男性呢。您知道风精是谁吗？”

“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够了，别再开玩笑了。”

遭到法水反击的雷维斯一脸狼狈，原本态度倨傲的克里瓦夫夫人，此时却忽然有些畏缩惶恐。可能因为太过激动，还发出不太像她的声音。

“法水先生，我看到了。我确实看到你说的男人。我想昨天晚上进到我房间的，可能就是那个风精（Sylphus）。”

“什么，你说风精！”

板着脸的熊城表情瞬间僵硬。

“可是当时房门应该是锁上的吧？”

“那当然，但还是奇怪地被打开了。然后，我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昏暗的门前。”

克里瓦夫夫人结结巴巴地往下说。

“大约十一点左右，我进房时确实锁了房门。模模糊糊睡了一阵子之后睁开眼睛，正想看看枕边的钟，没想到睡衣前襟两端好像被按住，还有头发也像被拉扯一样，整颗头动也不能动。我平常睡觉习惯松开头发，所以以为自己被人绑住了，从背脊到头顶一阵发麻，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更是动也不能动。这时候我背后吹来一阵微微凉风，滑动般的轻微脚步声往我睡衣下摆的方向远离而去，然后那脚步声的主人走到门前时，刚好进入我的视野。那男人转过头来。”

“他是谁？”

检察官也忍不住屏息。

“不，我不知道。”

克里瓦夫夫人不甘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桌灯照不到那个地方。但是我大概知道他的轮廓。身高约五尺四五寸，体形细长，显得弱不禁风。不过只有眼睛……”

虽然风貌不太一样，但她描述的却跟旗太郎有几分神似。

“眼睛怎么样？”

熊城习惯性的插话。这时克里瓦夫夫人又突然恢复她傲然的态度。

“有人说过黑暗中葛瑞夫兹氏症⁽¹⁷³⁾患者的眼睛看起来很像是小型眼镜呢。”

她先是回嘴嘲讽了一番，然后再次回头摸索自己的记忆。

“总之，希望你们试着用超越一般感觉的前提来听我说。让我强调一点，那对眼睛确实发出了珍珠般的光芒。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于门外，门把微微动了动，轻微的脚步声听起来往左边逐渐远离，这时我才终于回过神来，头发不知不觉中已松开，头部终于能自由活动。时间刚好是十二点半，接着我又锁上房门，还将门把和衣柜用绳子联结绑好，这么一折腾我也睡不着了。可是等到天亮后仔细检查，房间里却没有任何异状。看来这一定是利用了人偶的把戏。这个狡猾又胆小的家伙，看到我醒过来根本不敢动我一根寒毛。”

尽管这个结论仍然留有很大的疑点，克里瓦夫夫人呢喃般的平静语调却让旁边这两人仿佛陷入一场噩梦。赛雷那夫人和雷维斯也神经质地握紧双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法水好似从睡中惊醒，他慌忙抖掉烟灰，但却转向赛雷那夫人。

“赛雷那夫人，关于那位流浪者的来路我们之后再讨论，不过您知道葛符列⁽¹⁷⁴⁾说过这么一段内容吗？‘谁能够妨碍我立刻与恶魔合二为一’。”

“但是，那把短剑……”

下一句才念到一半，赛雷那夫人好像陷入慌乱，开头的音节就已经失去了诗特有的韵律。

“‘Sech stempel schrecken geht durch mein gebein（短剑的刻印让我身体战栗）’，啊，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她情绪渐渐亢奋，全身颤抖地大叫。

“你们一定正在找他。但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不可能，你们绝不可能知道的。”

法水在嘴里玩弄着香烟，用他几乎残忍的微笑望着对方。

“我可没有要您做出任何潜在批判。那出风精哑剧，其实根本无所谓。更重要的‘你栖住何处呢？黯郁的回响’⁽¹⁷⁵⁾是吧？”

他引用德默尔⁽¹⁷⁶⁾的《沼泽之上》⁽¹⁷⁷⁾，视线依然停在塞雷那夫人脸上。

“啊，既然如此……”

克里瓦夫夫人表现出奇怪的畏怯。

“想必您已经知道伸子弹错，反复弹了两次早上的赞美诗吧。其实今天早上她弹过一次大卫诗篇第九十一篇的赞美诗，但是在中午的镇魂曲之后，本来应该弹奏第一百四十八首的‘火与冰雹，雪和雾气，成就他命的狂风’。”

“不，我说的是礼拜堂里的事。”

法水冷冷地说。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当时‘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¹⁷⁸⁾。”

“你是说焚烧蔷薇乳香的事吗？”

雷维斯语带不安，探询地望着法水。

“那是欧莉加女士在后半段过了一阵子后暂时中断演奏时焚烧的，不过请您停止这种滑稽的隐喻猜谜吧。我们只是想来请教如何处置人偶。”

“请让我考虑到明天。”

法水不由分说地表示。

“但是说穿了我们的职责毕竟在维护人身安全，站在保护的立场，可不会让你们动那位魔法博士一根手指头。”

法水一说完，克里瓦夫夫人便露骨地用操作表达她的愤怒，催促其他两人起身。她愤愤地俯视法水，悲痛说道。

“算了。反正这场虐杀在你们眼里也只不过是统计数字。不，说穿了我们的命运就跟阿尔比教徒（注一）或魏特利洋卡郡民（注二）一样。不过，如果能想出对策……假如真能有对策，今后我们也不会再倚靠你们。”

注（一）阿尔比教徒：起源于南法阿尔比的新兴宗教，受到摩尼教影响，否定新约圣经的一切，为了响应其教皇英诺森三世提倡的新十字军，一二〇九年到一二二九年间共有约四十七万名死者。

（二）魏特利洋卡郡民：一八七八年，俄属阿斯特拉罕黑死病猖獗期间，俄国以炮兵包围封锁了魏特利洋卡郡，发射空包弹并以枪决威胁，导致郡民无法逃生，几乎全部死于黑死病。

“欸，您别这么说。”

法水挖苦地回话。

“克里瓦夫夫人，我记得圣安波罗修⁽¹⁷⁹⁾曾经说过，‘死亡对恶人是有利的’。”

被遗忘的圣伯纳犬拖着狗链忧伤地低鸣，追在赛雷那夫人身后，三人刚离开，一位便衣刑警紧接着进来。他刚完成后院的调查，走进来将调查报告交给法水。

“短刀确实只有那一把。另外，已经照您的吩咐转交给警视厅的乙骨医师。”

汇报完后，法水再次吩咐他去拍摄尖塔的十二宫圆花窗，才让他离开。熊城疑惑地轻叹了一声。

“唉，又是房门和门锁，这凶手到底是魔术师还是锁匠？总不可能到处都是约翰·迪伊博士的隐形门吧。”

“我真是惊讶。”

法水嘲笑地看着他。

“那种把戏哪有什么创意技巧呢。如果离开这栋宅邸，当然是值得惊讶的疑问。但是你刚才在书库里应该已经看过犯罪学现象的精彩书目。也就是说，让门不上锁的技巧，几乎可说是这里精神生活的一部分。你回警视厅后看看格罗斯⁽¹⁸⁰⁾（注）就明白了。”

（注）法水所说的格罗斯，应该是在《预审推事要览⁽¹⁸¹⁾》中描述罪犯职业习性的章节，引用自阿贝特“犯罪的秘密”中的一例。从前曾担任仆人的一位鞋模工，潜入某银行家的房内的某个房间，为了让这个房间与寝室之间的房门不会锁上，事先在锁孔中插入经过巧妙加工的三棱柱状木片。如此一来银行家就寝前想锁上房门，门闩也不会动，让他产生了门已经上锁的错觉，让犯人称心如愿地执行计划。

法水并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不再追究，似乎觉得无可奈何，对于知道他平时凡事都要彻底厘清个性的两人来说，当然觉得很惊讶。不过这次事件的深奥和神秘，或许就是他在书库中获得的结果。检察官再次批判法水故弄玄虚的讯问态度。

“我不是雷维斯，但我请你来是希望你演出动作剧，别再表演那种恋爱诗人般的吟唱比赛，认真思考一下刚刚克里瓦夫夫人暗示的那个旗太郎幽灵吧。”

“开什么玩笑。”

法水故意做出小丑般的夸张动作，脸上完全不见平时的幻灭忧郁。

“我的心理表现摸索剧已经结束，那只是为了了解历史性的关联。不过我真正的目标不是那三个人，而是闵斯特伯格。那家伙才是真的大混蛋。”

这时，警视厅鉴识医师的乙骨耕安进了屋里。

(1) Ecce homo，《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九章第五节中，彼拉多令人鞭打耶稣后，向众人展示身披紫袍，头戴荆棘冠冕的耶稣时对众人说的话。

(2) Euryale ferox，又名芡，俗称鸡头莲。种子会沉入水底，有些可能会沉眠数年甚至数十年才发芽。

(3) Princess Badralbudur，一千○一夜故事中阿拉丁之妻，来自远东的公主。

(4) Jean Calvin，一五○九─一五六四年，法国神学家。

(5) Glass Harmonica。

(6) Parochialkirche，位于柏林的教堂，创立于一六九五年。知名的钟楼建筑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损毁。

(7) William Pepper，一八四三─一八九八年，美国医生，十九世纪医学教育先驱。

(8) 查无原典，疑为“A system of practical medicine”。

(9) 第五次十字军东征由教皇洪诺留三世（Honorius III）号召，当时在位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无意参与十字军，称病不前。

(10) Hyoscyamus niger，有毒草本植物。

(11) Karpathos。

(12) Crete。

(13) 希腊神话中，由阿波罗与缪斯女神所生的天才七弦琴演奏家与吟游诗人。在他死后，希腊诸神为了纪念他，将他的七弦琴化为夜空中的天琴座。

(14) William Stern，一八七一─一九三八年，德国心理学家。

(15) Constance Emily Kent，一八四四─一九四四年，英格兰人，一八六○年杀死同父异母的弟弟，于五年后向神职人员告解认罪。

(16) Raphael Georg Kiesewetter，一七七三─一八五○年，奥地利音乐学者。

(17) “Catalog der Sammlung Alter Musik”。

(18) 指前文之本韦努托·切利尼。

(19) 此处应指 《论语·述而篇》所载：“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20) 特洛伊遗迹第一层应为公元前三○○○─前二五○○年，主要为青铜器时代毁于祝融的城市。原文中公元前一五○○年应为第六层（公元前一七○○─前一二五○年），目前认为相当于木马屠城记发生的年代，也是特洛伊城的黄金时期。

(21) H. R. Paul Schröeder。

(22) “Die Heilmethode des Lebensmagnetismus: nebst einer Untersuchung über den Unterschied zwischen Hypnotismus und Heilmagnetismus”。

(23) Origenes Adamantes，一八二（？）─二五一年，古代基督教神学家，为亚历山大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24) Antiochus，塞琉古王朝的君主，共有一到十三世，考虑与下文水力管风琴描述的关联，可能为三世（公元前二四一─前一八七）或四世（公元前二一五─前一六三）。

(25) Hydraulic，公元前三世纪埃及亚历山大港工程师克特西比乌斯（Ctesibius，公元前二八五─前二二二）发明。

(26) Albert us Magnus，一一九三─一二八○年，德国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神学教授、逻辑学家。

(27) Eusapia Palladino，一八五四─一九一八年，意大利知名通灵人。

(28) Nicolas Camille Flammarion，一八四二─一九二五年，法国天文学家、作家。撰写过许多天文科普书籍、科幻小说，以及关于通灵术的书籍。

(29) 语出缪塞（Alfred de Musset，一八一○─一八五七年，法国贵族、剧作家、诗人、小说家）的著作《一个世纪儿的忏悔》（“La Confession D'un Enfant du Siecle”）。

(30) Victor Hensen，一八三五─一九二四年，德国生理学家、水产学家，研究听觉器官的生理。

(31) 疑似Carl Anton Ewald，一八四五─一九一五年，德国消化科医生。

(32) Richard Georg Strauss，一八六四─一九四九年，德国作曲家、指挥家。一八九六年的交响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Also sprach Zarathustra”），灵感取自从尼采同名作品。

(33) Gondor，埃塞俄比亚高原北部的古都。建设于十七世纪，首都约有两百年设于此处。

(34) 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Argos）城的公主达娜厄（Danae）长得极美，却被父王从小囚禁在塔中，宙斯看上达娜厄的美貌，化成黄金雨使其受胎。

(35) 疑指巴黎的杜乐丽宫（Palais des Tuileries）。

(36) Louis Hector Berlioz，一八○三─一八六九年，法国浪漫乐派作曲家。《幻想交响曲》为其最著名的作品。

(37) Strasbourg，位于法国国土东端，隔莱茵河与德国相望。

(38) Gaius Plinius Secundus，二三─七九年，古罗马博物学家、政治家、军人。

(39) “Naturalis Historia”。

(40) “Leyden Papyrus”。

(41) Soranus，公元前二世纪希腊妇产科名医。

(42) Guillaume Rondelet，一五○七─一五六六年，十六世纪法国解剖学家、博物学家。

(43) Arnaud de Villeneuve，一二三五年左右─一三一二年左右，中世纪占星学家、炼金术士、医师。

(44) Heinrich Cornelius Agrippa von Nettesheim，一四八六─一五三五年，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德国魔术师、人文主义者、神学家、法律学家、军人、医师。

(45) 本名永田德本，一五一三─一六三○年，日本战国时代后期到江户时代初期医师，有“医圣”之称。

(46) 一七三三─一八一七年，江户时期兰学医，创办私塾天真楼。

(47) 一七五三─一八二○年，江户时期中到后期的医师、水户藩医。

(48) Susrta samhita亦有可能是Sushruta Samhita，《妙闻本集》。

(49) 《揭罗迦本集》。

(50) Teodor Aufrecht，一八二二─一九○七年，德国印度学研究者。

(51) “Kāmasūtra”，古印度性爱论书，成书于四到六世纪。作者为筏蹉衍那（Vātsyāyana）。

(52) “Vivisection”。

(53) Franz Hartmann，一八三八─一九一二年，奥地利医师，神智学家。

(54) “Die Symptomatologie der Kleinhirn Erkrankungen”。

(55) Royal Asiatic Society of Great Britain and Ireland，一八二三年成立于伦敦。

(56) “Atanatiya Sutta”。

(57) Maurice Bloomfeld，一八五五─一九二八年，奥地利属西里西亚的伊朗文、梵语学者。

(58) “Krishna Yajur Veda”。

(59) Emil Schlagintweit，一八三五─一九○四年，德国佛教学者。

(60) Robert Caesar Childers，一八三八─一八七六年，英国东洋学者。首位编纂英文巴利文（Pāḷi）字典。

(61) Johann Jakob Froberger，一六一六─一六六七年，德国初期巴洛克音乐作曲家。

(62) “Lamento sopra la dolorosa perdita della Real Maestà di Ferdinando IV Rè de Romani”。

(63) 位于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圣布拉辛镇的本笃会教会。

(64) “Études sur le Rituel funéraire des anciens Egyptiens”。

(65) “Sphinx” 。

(66) Joseph Antoine Hild，一八四五─一九一四年。

(67) “Etude sur les Demons”。

(68) “Die Sprache der Geisteskranken: nach stenographischen Aufzeichnungen”

(69) John Reynolds Francis，一八六四─一九三五年。

(70) “Te Encyclopedia of Death and Life in the Spirit World”。

(71) Albert Freiherr von Schrenck-Notzing，一八六二─一九二九年，德国医生、精神科医生，著名心理学家，致力于研究与催眠和心灵感应有关的超自然事件。

(72) “Facies Napoleonica”。

(73) Carrier Georges。

(74) “Contribution a l'etude des obsessions et des impulsions a l'homicide et au suicide chez les degeneres au point de vue medico-legal”。

(75) Richard Freiherr von Kraf-Ebing，一八四○─一九○二年，德国、奥地利心理学家。

(76) “Lehrbuch der Gerichtlichen Psychopathologie”

(77) Frederic William Henry Myers，一八四三─一九○一年，英国哲学家、诗人。

(78) “Human Personality and its Survival of Bodily Death”。

(79) Minot Judson Savage，一八四一─一九一八年，美国一位一体论牧师、作家。

(80) “Can Telepathy Explain: Results of Psychical Research”。

(81) Reinhold Gerling，一八六三─一九三○年，德国作家、演员。

(82) “Handbuch der hypnotischen Suggestion”。

(83) “Traduzianismus”。

(84) “Kanteletar”。

(85) “Sangīta Ratnākara”。由娑楞伽提婆（Sarngadeva，一二一○─一二四七年）所著，十三世纪印度的乐理书。

(86) 古德伦，Gudrun，日耳曼与斯堪的纳维亚英雄传说中的女主角。

(87) Saxo Grammaticus，一一五○─一二二○年，丹麦历史学家。

(88) “Gesta Danorum”。

(89) Wilhelm Richard Wagner，一八一三─一八八三年，德国作曲家，以其歌剧闻名。

(90) “Parsifal”，瓦格纳最后一部作品。

(91) Molière，一六二二─一六七三年，十七世纪法国演员、剧作家。

(92) “Le Tartufe ou l'Imposteur”。

(93) Honoré Victorin Daumier，一八○八─一八七九年，十九世纪法国画家。

(94) Incubus，希腊神话中趁着睡梦侵入妇人寝室的淫魔。在此比喻《伪君子》中的主角。

(95) Philosopher's stone。一种传说中的物质，可将一般金属变成黄金，或制造使人长生不老的万能药或者医治百病。

(96) Christopher Marlowe，一五六四─一五九三年，英国伊丽莎白时代的剧作家、诗人及翻译家，为莎士比亚的同代人物。以写作无韵诗及悲剧闻名。

(97) “Te Tragical History of Doctor Faustus”。

(98) “Die Studie von Volksbuch ”。

(99) Engelbert Barth。

(100) “Über hysterische Schlafzustände”。

(101) Frederick Adams Woods，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年。

(102) “Mental and Moral Heredity in Royalty”。

(103) 译者注：Chalet。

(104) Pembroke Abbey。

(105) Psalterium，在扁平共鸣板上附着几条琴弦的乐器，用手指或拨片拨动而发声。

(106) 指四方等长的十字架。

(107) Alfred Walter Campbell，一八六八─一九三七年，澳洲神经病理学家。一九○五年在英国发表过大脑皮质组织学研究论文“Histological Studies on the Localisation of Cerebral Function”。

(108) Okkultismus。

(109) “Barddas”。由德鲁伊教（Druidism）复兴中心人物爱德华·威廉斯（Edward Williams，韦尔斯名Iolo Morganwg）所著的诗集。此处之恶魔教应指称德鲁伊教。

(110) Levites。

(111) 可能指Albenahait，七七○—八三五年，阿拉伯占星学家，著有十多本天文学书。

(112) Nix。

(113) Lake Mummelsee。位于德国巴登-巴登。

(114) Nixie。

(115) Nectanebus，埃及末代法老。

(116) Alpheratz，意为“马的肚脐”。

(117) Johannes Stöfer，一四五二─一五三一年，德国数学家、天文学者。

(118) Arthur Anthony Macdonell，一八五四─一九三○年，英国东洋学家。

(119) Charles-Pierre Baudelaire，一八二一─一八六七年，法国诗人、评论家。

(120) 调伏、降伏之意。

(121) 不空羂索观世音菩萨的秘密真言观行法门和其修持功德的经典。

(122) Mahābhārata意思为“印度人的历史”。

(123) Rāmāyana，意思为“罗摩的历险经历”，与《摩诃婆罗多》并称印度两大史诗。

(124) Sir Oliver Joseph Lodge，一八五一─一九四○年，英国物理学家、心灵主义者。

(125) “Raymond or Life and Death”。

(126) “Der Schotte Home”。

(127) “Te Occult Review”，英国一九○五─一九五一年之间出版的神秘学说专门杂志。

(128) Hugo Münsterberg，一八六三─一九一六年，出生于德国的美国心理学家。工业心理学先驱。

(129) “Heimskringla”，一二二○─一二三○年由冰岛人斯图鲁松（Snorri Sturluson）所编纂的传说集。

(130) Odin，北欧神话中的主神、众神之父。

(131) Oscar Loew，一八四四─一九四一年，德国生理化学家，曾任东大农科大学农艺化学教授。

(132) Alexander Pope，一六八八─一七四四年，英国诗人。

(133) “Te Rape of the Lock”。

(134) “Te Murder of Gonzago”。

(135) 原句为“But the ethereal substance closed.”（但天界缺口合拢）

(136) John Milton，一六○八─一六七四年，英国诗人。

(137) “Paradise Lost”。

(138) 原句为“And maids, turned bottels, call aloud for corks.” （女人像个翻倒的瓶子，得塞住。）

(139) Carl Gustav Jung，一八七五─一九六一年，瑞士精神分析医生。

(140) “Petrouchka”，主角木偶“彼得洛希卡”认为自己有灵魂，爱上女木偶，最后死亡。

(141) Igor Fyodorovitch Stravinsky，一八八二─一九七一年，俄罗斯作曲家、指挥家、钢琴家。

(142) “Te Wet-Nurses' Dance”。

(143) Orion。

(144) Gaspar de Guzmán y Pimentel，Count-Duke of Olivares。

(145) Augustinians，起源于十一世纪末的天主教修道团体，为遵从奥古斯都戒律之各修道会的总称。

(146) Cesare Lombroso，一八三六─一九○九年，意大利犯罪学家、精神病学家，刑事人类学派创始人。

(147) Brindisi。

(148) Wuerttemberg，德国西南的施瓦本，今巴登-符腾堡州的一部分。

(149) Kärnten，奥地利最南的邦。

(150) 一般名称为“Lady Lee”，主角Wyatt Margaret。

(151) Tomas Wyatt，一五○三─一五四二年，英国诗人。亨利八世时担任大使。

(152) August Löwenstimm。

(153)“Aberglaube und Strafrecht”。

(154) Pygmalion。

(155) Gunther，中古德语史诗《尼伯龙根之歌》中的人物。勃艮第（Burgundians）国王。

(156) “Nibelungenlied”，创作于十二、十三世纪之交，作者至今不为人知，少数史学家推测是布里格二世·冯·斯坦那赫（Bligger Ⅱ. von Steinach）。

(157) Brynhild，《尼伯龙根之歌》中的冰岛女王。

(158) Siegfried，在《尼伯龙根之歌》史诗中杀死了巨龙法夫纳，帮助龚特尔国王成功娶到布伦希尔德。

(159) 原文为“And see me plunging in this dark abyss, Calling Tee Father in a sea fre.”

(160) Edward Young，一六八三─一七六五年，英国诗人。

(161) 原文为“And canst Tou, then, look down from perfect bliss, And see me plunging in the dark abyss？ Calling Tee Father in a sea of fre？”

(162) John Greenleaf Whittier，一八○七─一八九二年，美国诗人。

(163) 原文“Never yet abyss was found, Deeper than that cross could sound!”

(164) 暗指下文所述法尔该的《白桦森林》，原文“Er starb in wenig Tagen. ”

(165) Tudor rose，英国皇室纹章，其名源自都铎王朝。但一般应为五瓣。

(166) Gustav Falke，一八五三─一九一六年，德国作家。

(167) “Das Birkenwäldchen”。

(168) 暗指《秋之心》，原句为“Wie durch das Sterbgemach die Freunde gleiten”。

(169) Nikolaus Lenau，一八○二─一八五○年，匈牙利抒情诗人。

(170) “Herbstgefühl”。

(171) 暗指《秋之心》，原句为“Das Tal hinab, und seine Wellen gleiten”。

(172) Union Internationale de la Marionnette，成立于一九二四年。

(173) Graves' disease，甲状腺机能亢进症中最常见的一种，起因于甲状腺体细胞全面性过度活跃。

(174) 疑为Gottfried von Straßburg， 十三世纪德国叙事诗人。

(175) 原文为“Wo wohnst du nur, du dunkler Laut, du Laut der Gruf？”

(176) Richard Dehmel，一八六三─一九二○年，德国作家、诗人。

(177) “Über den Sümpfen”。

(178) 原文为“Doch Rosen sinds, wobei kein Lied mehr fötet. ”

(179) Ambrosius，三四○─三九七年。

(180) Hans Gross，一八四七─一九一五年，奥地利刑事法学家。

(181) “Handbuch Für Untersuchungsrichter ALS System der Kriminalistik”。

第四篇
诗和甲胄与幻影造型

一、前往古代时钟室

结束了伸子的诊断才前来的乙骨医师，是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他有张瘦削如螳螂的脸孔，不过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散发坚毅气息的秃头给人深刻的印象。他在警视厅内是数一数二的资深法医，对于毒物鉴识特别专精，还写过五六本著作，当然，跟法水也有深厚交情。才一坐下，他就毫不客气地要烟，先满意地深吸了一口。

“法水啊，很遗憾，我的心像镜证明法已经无用。不论那旋转椅如何，光是看到她苍白透明的牙龈我就敢赌上我的辞呈，这可以断定只是单纯的昏迷。对了，有件事我要告诉熊城，一听说那女人手上握着凶器的短刀，我觉得似乎已窥见那副牌的背面。她的昏迷充满阴险暧昧。一切未免太巧了。”

“原来如此。”

法水点点头，看来有些失望。

“不过，总之我先听听你观察的结果吧。说不定会让我发现你糊涂出纰漏的地方呢。你用的是什么检测方法？”

乙骨医师夹杂着术语，极端事务性地平淡说出他的发现叙述。

“确实有些毒物吸收较快。另外，假如是体质特殊的人，即使番木鳖碱远低于中毒量，也会引起类似指痉病⁽¹⁾或僵直性痉挛⁽²⁾的症状。但是从末梢反应上并没有发现中毒反应，胃里也几乎只有胃液。这一点你可能觉得有点奇怪吧。不过，假如这个女人摄取了容易消化的食物两个小时后倒下，那么胃内没有任何东西也很正常。还有，尿液方面也没什么特别反应，也没有能定量证明的东西，只充满了磷酸盐。我认为这种增量应该是身心疲劳导致的结果，你觉得呢？”

“确实是敏锐的观察。如果没有那么剧烈的疲劳，我可能也会放弃观察伸子了吧？”

法水话中有话地肯定对方的见解。

“对了，你只用了这些试剂吗？”

“那怎么可能。虽然最后结果徒劳无功，不过我以伸子的疲劳状态为条件，试着观察她的妇科症状。法水，今晚法医学上的意义完全在于唇萼薄荷⁽³⁾（一种有毒除虫菊⁽⁴⁾）上。如果让X·XX作用于健康未怀孕的子宫上，服用后刚好过一个小时左右，会引起剧烈的子宫麻痹，并且出现瞬间类似昏迷的现象。不过，在她身上却连Oleam Hedesmae、Apiol都检测不出来。这个女人没有动过妇科手术的痕迹，内脏也没有对中毒的特异性。法水，我的毒物采集病例只有这些，不过我的结论是，她的昏迷与其说是刑法上的意义，更来自其道德情感。也就是说，可能是刻意或者由内而发。”

乙骨医师拍了一下桌子，强调这番见解。

“这是纯粹的精神病理学了。”

法水凝重地回话。

“不过，你调查过颈椎吧？我不是昆克⁽⁵⁾，但我却认为他的‘恐惧和昏迷是颈椎的痛觉’实在是至理名言。”

乙骨医师用力叼着烟屁股，露出讶异的表情。

“嗯，我起码读过尧雷格⁽⁶⁾的《关于病态冲动行为》和让内⁽⁷⁾的《验触野》。第四颈椎受到压迫，产生冲动性吸气时，横膈膜会有痉挛性收缩，不过这女人并不是驼子。在她之前不是有另一位驼背症患者遇害吗？”

“话虽如此……”

法水显得有些呼吸急促。

“这当然还不是确切结论，如果考虑到旋转椅的位置和那不可思议的高八度音演奏，根本没有探讨的价值。但是我还是浮现出歇斯底里性反复睡眠这个假设。我想要确认这有没有可能是昏迷的原因。”

“法水啊，我这个人本来就不擅于幻想。”

乙骨医师语带酸意地抚拭法水的疑惑。

“如果歇斯底里症状发作，对吗啡的抗毒性会呈亢进现象。但无论如何至少会有皮肤湿润的现象。”

乙骨医师在此以吗啡为例提及镇静亢进神经，当然是为了讽刺法水，刻意针对他企图超越人类思维极限的幻想。因为这种歇斯底里性反复睡眠的病态精神现象，实属罕病中的罕病，日本在明治二十九年八月时，福来博士⁽⁸⁾发表了第一篇文献。向来偏好寺院或病态心理题材的小城鱼太郎（最近出现的侦探小说家）的短篇中，也有描写一位企图杀人的狱医让原本只是劳工的病患聆听医学术语，使其之后发作时说出来，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就像这篇作品中所描述，自我催眠性的发作产生时，会分毫不差地重现或重述自己做过、说过的最新内容，因此又被称为歇斯底里性无暗示后催眠现象，这名称反而比较符合发作时的实际状况。正因为如此，也难怪尽管乙骨医师内心对法水的敏锐感到亢奋，表面上还是以强烈讽刺反驳。听到他这么说，法水先是自嘲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出现他身上少见的躁狂亢奋。

“那当然是稀有现象。但是如果不考虑这个可能，又该如何说明伸子昏迷，手握着短刀的理由？乙骨啊，亨利·皮耶洪⁽⁹⁾曾经举出数十个起因于疲劳的歇斯底里性知觉丧失病例。而且这个名叫伸子的女人在昏迷前再次弹奏了赞美诗，这本是她早上已经弹过，当时不应弹奏的曲子。难道这不会让人想相信沙可的实验，当时可能因某种原因压迫了她的腹部，让她陷入无意识状态吗？”

“这么说，你在乎颈椎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乙骨医师已经不知不觉被法水说动。

“没错。说不定还可能幻视以为自己变成拿破仑，我从刚刚开始就有了一种心像标本。你不觉得这桩事件里有齐格飞跟颈椎的关系吗？”

“齐格飞？！”

听到这里连乙骨医师也哑口无言。

“不过我也认识一个头脑疯狂的男人。”

“不，到头来还是比例问题。不过我相信知性当中也有魔法的效果。”

法水充血的眼中浮现出幻想的影子。

“对了，你知道强烈瘙痒跟电流刺激有同等的效果吗？我记得在阿尔鲁兹的著作中提到，麻痹部分中央还有具知觉的点，会产生剧烈的瘙痒感吧。你说伸子的颈椎没有撞伤的痕迹。但是乙骨啊，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昏迷的人产生动作反应，可以让生理上不可能紧握的手指运动，借着不可思议的刺激唤起反应。这可以用‘齐格飞＋树叶’的公式来表示。”

“原来如此。”

熊城嘲讽地点点头。

“你说的树叶大概是堂吉诃德吧。”

法水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再次提振起精神，试着对伸子奇迹般的昏迷，做出绝望的抵抗。

“你先听我说。这或许是恶魔式的幽默。如果将乙醚喷雾吹向皮肤，该部分的感觉将会随着乙醚的渗透渐渐消失。假如对一个昏迷的人全身喷上这种喷雾，除了控制手部运动的第七、第八颈椎，这第七、第八颈椎就仿佛是齐格飞的树叶。尽管昏迷时皮肤没有触觉，但皮肤内部的肌肉、关节，还有瘙痒感最容易受到刺激。这么一来，第七、第八颈椎就会产生剧烈瘙痒感，而这就像电流刺激一样，刺激到颈椎神经最终影响的目标，让手指出现无意识运动。我觉得这个假设似乎让我掌握到伸子为何会握住短刀的根本公式。乙骨，你刚刚说过‘可能是刻意或者由内而发’，但我认为应该是刻意，或者有某种代替乙醚的东西。直到厘清真相之前，还需要纤细微妙的分析性神经呢。”

他的表情渐现愁苦，换上低沉的声音喃喃念道。

“啊，虽然这么说，但旋转椅的位置还有高八度音的演奏，又该怎么解释呢？”

法水呆望着烟雾飘散的去处，看起来像是在稳定自己的亢奋心情，但过了一会儿他转向乙骨医师，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拜托你拿的伸子亲笔签名呢？”

“我说你这个要求真值得收录进提问例题里呢。为什么你要在伸子清醒的那一瞬间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呢？”

说着，乙骨医师取出了纸条。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在纸上。因为纸上写的并不是纸谷伸子，而是降矢木伸子。法水只眨了眨眼，随即开始解释他引发的这阵波动。

“没错，乙骨，我确实想拿到伸子的签名。不过我并不是龙勃罗梭，没有必要为了知道水精与风精而剽窃贾敏⁽¹⁰⁾的《笔迹学》。其实昏迷经常会导致丧失记忆。所以我其实暗自担心，假如凶手不是伸子，有些事实或许会就此被遗忘，永远无法水落石出。而我这种尝试是根据《玛莉亚·布尔尼的记忆》一案。”

（注）在汉斯·格罗斯的《预审推事要览》中有个与潜意识相关的例子。一八九三年三月，巴伐利亚的迪特基尔亨的教师布尔尼家发生两个儿子被杀，妻子与女仆受重伤，丈夫布尔尼因嫌疑重大被逮捕的事件。不过妻子醒来后被要求在侦讯报告上签名，结果她并没有签下“玛莉亚·布尔尼”，而写了“玛莉亚·格登堡”。但格登堡并不是她娘家姓氏，而且她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这个姓氏的来由。也就是说，案件发生之后她的记忆已经被埋没在意识底下。但随着调查推展，发现女仆的情夫就是这个姓，立即将他逮捕到案。所以当她写下“玛莉亚·格登堡”时，在案发当时认出的凶手长相虽然因为头部受伤和昏迷而记不得，但是在偶然清醒的朦胧状态下，那名字却化为潜意识呈现出来。

“玛莉亚·布尔尼……”

这个名字似乎唤起了他们共同的灵感，三人脸上出现一样的表情。法水又点了一根烟，继续说道。

“所以乙骨，我要求在伸子一醒便要她签名，就是想抓住跟玛莉亚·布尔尼夫人一样的朦胧状态，说不定还能掌握她快消失的潜意识。看来那女人还是不出法律心理学家的案例集。奥菲莉亚就是伸子的前例。不过奥菲莉亚只是在发疯之后回忆起幼年时奶妈唱过的《明天就是情人节》这首俗曲。但是伸子却给自己冠上降矢木这个戏剧性的姓氏，表现得极其讽刺。”

这个签名具有惊人的吸引力。凝视片刻后，向来率直的熊城首先意气昂扬地说。

“所以说降矢木旗太郎就是格登堡？这么一来就粉碎了克里瓦夫夫人的说法。法水，你已经推翻旗太郎的不在场证明了。”

“不，眼前还很难下结论。只能说凶手是降矢木X。”

检察官没有轻易表示认同。他话里暗示着算哲这个不可思议的角色，法水似也同意他的看法，一脸错乱，像是吃了一顿激烈嘲讽一样。事实上，如果那是幽灵般的潜意识，这或许是法水的胜利。但如果只是单纯的错构症状，那确实是超越推理测定的怪物。乙骨医师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这毒舌老头可没忘了临行前丢下一句刻薄话。

“我看今晚应该不会再有死者了。不过法水啊，逻辑判断力比幻想更重要。假如这两者的步调能一致，我看你也能成为拿破仑了。”

“不，只要成为汤姆森⁽¹¹⁾（丹麦史学家，解读贝加尔湖畔南边鄂尔浑河上游的突厥古碑文）就行了。”

法水不服输地回击，但是他接下来这段话又立即掀起一场不寻常的风暴。

“我当然没有多么高深的史学造诣。不过在这桩事件里，我可以读出比鄂尔浑碑铭更有价值的内容。你就暂时到大厅去，等待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现吧。”

“发现？！”

熊城脸上写满惊讶。尽管不知道法水心里打什么算盘，但是光看他眉宇之间展现的毅然决心，就能明显知道他正要进行孤注一掷的豪赌。不久，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中，田乡真斋在乙骨医师离去后紧接着进来，法水立刻切入正题。

“我就直接问了，昨天晚上八点到八点二十分之间，你巡视宅邸时锁上了古代时钟室的门，对吧？但是应该有一个人从那时起就消失了。不对，田乡先生，正确来说，昨晚进行神意审判会时，这栋宅邸里降矢木家的人数应该不是五位，而是六位吧？”

真斋一听仿佛全身触电般开始颤抖。接着，他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依靠攀附的东西，不安地四处张望，然后又突如其来地采取反扑的态度。

“哼哼，如果你们打算在这暴风雪中挖出算哲老爷的遗骸，最好手上有搜索令。”

“假如需要，难保我不会打破法律规定。”

法水冷静地回道。不过他似乎判断再跟真斋来回辩论也没有意义，径自开始论述自己的观点。

“其实我压根也没期待你一开始就坦白，所以就由我来证明这消失的人物吧。你听过‘盲人听触觉标型’这个名词吗？盲人会运用视觉以外的各种感觉，再整合传到各个个体上的分裂信息，透过这个过程试着形塑出接近自己的物体。田乡先生，我眼中当然看不到那个人。我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从没听过关于他的任何只言片语。可是当这个事件一开始，就有一股离心力在作用，将某个人远远抛到相关人员圈外。我踏入这黑死馆时已经感觉到某种前兆，从佣人们的行为上也能看出这一点。”

“所以我之前问的那些……”

检察官带着异样亢奋大叫着。他终于领悟，揭开自己疑惑的时机已经到来。法水对检察官微笑，继续揭晓。

“其实这出精神哑剧，早在佣人领我们爬上大楼梯时就已经揭幕了。那时警车引擎震天响，但那位佣人明明走在我前面，却在听到我鞋子偶然发出轻微挤压声时，不知为何略缩了缩身子，往旁一避。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中，所以在爬完楼梯之前，我试着再三反复同样的动作，每次佣人都有同样的反应。很明显地，这无言的状况确实陈述着某种事实，于是我做了这样的推测。我认为他听到了理应被引擎噪音压过，甚至在一般状况也不可能听到的某种声音。但那当然不是奇迹，也不是我肝脏有毛病。在医学上的术语称为韦利斯氏听觉倒错⁽¹²⁾，一种病态的听觉过敏现象，能在听到巨响的同时也听见细微声音。”

法水慢慢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后接着说。

“当然，这种症状是某种精神障碍的前驱现象。不过，奇恩⁽¹³⁾在《恐惧的心理》中，举出了许多关于极度恐惧下生理现象的实验性研究。其中最令人感兴趣的就属多道夫⁽¹⁴⁾的《假性死亡与早期埋葬》⁽¹⁵⁾中的一个案例。我记得时间应该是一八二六年，波尔多的监察主教唐纳⁽¹⁶⁾骤逝，医师也已经证实了他的死亡，尸体入殓准备进行丧礼，但是丧礼中唐纳却在棺材里苏醒。不过他无法出声求救，只好用尽浑身的力气将棺盖推开一道细缝，但也因为力气耗尽，再度躺在棺中无法动弹。就在这种即将面临活埋，难以言喻的恐惧中，尽管场中庄严的经文歌合唱声撼然回响，他两位朋友还是听到了窸窣话声。”

接着法水把这个现象套用到这个事件上。

“这么一来，眼前的状况就出现一个疑问。通常佣人这种身份的人，就算会有些旁观的亢奋心情，但是调查官都还没抵达现场，就算透露出想询问什么的意思，照理来说也不至于害怕到这个地步。所以当时我有种不祥预感，仿佛已经预见某个状况。这就像是一种过敏神经的戏剧性游戏，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气氛。正因为还不明了，更吸引我不惜兜圈绕路也想去接近。不久之后我知道了在你封口令下的产物，甚至测量出你们极力想隐瞒的那位重要人物的身高。”

“身高？”

这下连真斋也讶异瞠目，在场三人都燃起一股空前的亢奋。

“没错，那件盔甲的前立星正静静地说着：‘看这个人。’”

法水深深坐在椅子里，安静地说。

“你应该也听说了，拱廊的古式盔甲中，靠回廊窗边的绯缄缀铠甲戴的是凶猛的黑毛三枚鹿角立头盔。前一排的吊式盔甲中，有一个鞣革盔甲则顶着装有美丽狮子啮台的星前立细锹头盔，这两者的排列明显地看出调换过的痕迹。不仅如此，从佣人的证词也可以推论是在昨天晚上七点过后才调换的。但是这场调换中也呈现了极其纤细的心理现象，再加上回廊对面那两幅壁画，我这才了解缘由。如同你们所知，右边那幅是‘处女受胎图’，圣母马利亚站在左侧，左边是‘各各他山的翌晨’中，右边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所以如果没有替换这两具头盔，就会形成马利亚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怪异现象。可是这个原因很容易查出来。田乡先生，回廊窗边放有六瓣形壁灯，外层为毛玻璃，由平面和凸面的玻璃灯瓣交互形成。我在朝向绯缄缀的平面瓣上发现了一个气泡。您知道眼科用的检眼镜吗？就是在平面反射镜中央打出微孔，在对面的轴上放置凹面镜，把聚集该处的光线从平面镜的细孔送到眼睛，不过在这里则是将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线聚集于凹面瓣，穿过前方平面瓣上的气泡，照射到对面的前立星。一旦知道这一点，就能够以接收前立星激烈反射光的位置为基础，测出眼睛位置的高度了。”

“但是那反射光又是什么用途？”

“很简单，为了引起复视。即使处于被催眠的状态，眼球如果从旁受到挤压，也会因为视轴混乱导致复视，来自侧面的强烈光线也会产生相同效果。复视的结果，前方的马利亚会跟十字架重叠，形成马利亚接受钉刑的假象。当然，调换盔甲的是女性。因为那如幻影般出现的马利亚受刑假象正象征着女性最悲惨的结局。另一方面，也仿佛受到从天俯瞰般的意识驱使，带来审判、刑罚这种原始恐惧。这种宗教情感是一种潜在本能，不管拥有多么伟大的智慧也很难克服。这是一种直观，不讲逻辑思辨。而刑神合一……天主教精神在圣奥古斯都提倡末日审判时，就已达到个人无法超越的力量。所以不论是不是意料之中，这巨大魔力很快就粉碎了精神上的平衡。特别是要进行某种异常企图时，在脆弱、容易变化的心理状态下，更难以承受这种冲击。田乡先生，那位女性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心理上的动摇，才调换了两具盔甲。可是从与前立星平行位置上，已经大致可以推断出她的身高，这位身高有五尺四寸的妇人，到底是谁？我想佣人们应该不敢擅自搬动重要家饰的位置，也不可能是那四位外国人，伸子和久我镇子又都矮了一两寸。所以田乡先生，这位女性现在还藏身在宅邸中。你说，她究竟是谁？”

法水再三催促真斋坦白，但真斋依然保持沉默。法水的声音里充满挑衅的热度。

“接着在我的脑中，这想象渐渐发展为庞大的悖论，想不到刚刚你亲口说出真相，这么一来我的推论也终于结束了。”

“你胡说什么？我亲口说出真相？”

与其说惊愕，真斋更像是因为对方瞬间转变的口气，觉得受到嘲讽而感到气愤。

“这就是你唯一的障碍。为了扭曲的幻想而跳脱常轨。我可不会被你那虚妄的烽火给吓到！”

“哈哈哈哈！虚妄的烽火吗？”

法水突然一阵爆笑，但依然维持他平静稳重的语气。

“不，应该是‘Why, let the stricken deer go weep. The hart ungalled play（让负伤的母鹿垂泪，没受伤的公鹿嬉戏）⁽¹⁷⁾’吧。不过刚刚你听到我说《谋杀贡札果》中的‘Thou mixture rank, of midnight weeds collected.（夜半采集腥臭毒药）’，你回答下一句‘With Hecate's ban thrice blasted, thrice infected（女魔诅咒三次，毒效强化三倍）’。那时候为什么你说到‘thrice（三次）’之后，就乱了韵律呢？还有，不知道你基于什么理由，又重新说了一次，这时你把With Hecate's断为一节，将ban和 thrice连在一起，而且更叫人惊讶的是，你说出banthrice时，突然脸色惨白。我的目的并不在文献学的高等批判。我只想让你亲口说出跟这桩事件的开端酷似，煞有介事又虚张声势的‘With Hecate's ban……’之后的句子而已。我剽窃了布勒东⁽¹⁸⁾的‘诗的语言中存在特别强烈的呼应作用’这个假设，试着以不同形态将其应用在杀人事件的心理试验上，可以说是一种暗藏武装的诗句形式吧。我试着研究你的神经运动，终于从中找出一个隐藏的强音。对了，理查德·伯比奇⁽¹⁹⁾（爱德蒙·基恩之前的莎剧著名演员）说过，在莎翁作品中的韵文，有很多都采用希腊式的量化韵律法。这种法则的原则是一个长音节等于两个短音节，据此安排头韵、尾韵、强音等创作抑扬格，让诗产生音乐性的旋律。所以只要有一个字朗诵错误，所有音节的韵律都会乱掉。但是你念到‘thrice（三次）’时语塞，之后所有韵律都乱掉了，这绝不是偶然。因为那个字具有如同匕首的心理效果。所以当你发现那会刺激到我时，马上慌张又重说了一遍。不过就算重新说一次，还是不得不忽视我刚刚所说的韵律法。但这其实正中我的下怀，反而招致一个无法收拾的混乱局面。因为当你想避开thrice这个字，让它与前一音节的ban连接变成banethrice时，这个字听起来很像banshrice，也就是当Banshee（凯尔特传说中的报丧女妖）站在离奇死亡之门前化身而成的老人。田乡先生，我所说的‘Thou mixture rank……’这句话当中，包含了如此双重、三重的陷阱。当然，我并不认为你在这桩事件中扮报丧老妖的角色，不过那女魔诅咒三次当中的三次，到底代表着什么呢？丹恩伯格夫人……易介……那么第三次呢？”

说完后，法水凝视了对方一会儿，真斋的脸上渐渐笼上一层绝望。法水继续说道。

“之后我又再次搬出《谋杀贡札果》的‘三次’，这次则正好相反，观察到下降的曲线。而这句话更让我证实确实有彻底控制供述心理的可怕力量存在。所以我引用蒲柏《秀发劫》中最夸张的‘Men prove with child, as powerful fancy works（极度幻想之下，男人相信自己能怀孕）’，故意展现得毫无心机。不过你回答下一句‘And maids, turned bottels, call aloud for corks thrice（女人像个翻倒的瓶子，三次大喊找寻栓塞）’时，却是相当平静正常的朗诵法，仿佛没有意识到有thrice这个字。当然，这是在放松心理状态下经常出现的盲点。接着我试着比对前后两者，我发现同样是thrice这个字，出现在《谋杀贡札果》和出现在《秀发劫》中因为心理影响会出现明显差异。为了让结论更站得住脚，我试着从赛雷那夫人口中试探出昨晚在这宅邸里的家族人数。但是听了我说葛符列的“谁能够妨碍我立刻与恶魔合二为一”，她却回了下一句‘Sech stempel schrecken geht durch mein gebein（短剑的刻印让我身体战栗）’，但是提到sech（短剑）时，她莫名地狼狈仓皇，而且在原本应该强调头韵，念成一个音节的sech stempel（短剑和刻印），她却在sech（短剑）和 stempel（刻印）之间加入不必要的休止符，导致后面的韵律陷入了混乱。为什么赛雷那夫人要用这么愚蠢的方式朗诵呢？那是因为她害怕Sech stempel（第六宫）的发音。在那首传说诗的后半提到，‘圣山之城’⁽²⁰⁾（现在的梅斯附近⁽²¹⁾）领主施展魔法让沃普尔吉斯森林⁽²²⁾中出现了第六座神殿，而进去这座神殿的人，从此再也没能走出来。所以赛雷那夫人在不经意之间所暗示的第六号人物是……光是我从你们两位的心理状况所感受到的这些，已经无法否定昨天晚上那第六个人确实突然从这座宅邸消失。而我的凭空造型终于完成。”

真斋终于忍受不了，他紧握椅子扶手的双手开始诡异地颤抖。

“那你心里想的人物究竟是谁？”

“押钟津多子。”

法水凛然断定。

“她是知名女演员，过去还曾被称为日本的莫德·亚当斯⁽²³⁾。五尺四寸这个数字，大概只有她吻合了。田乡先生，您在发现丹恩伯格夫人离奇死亡的同时，当然也开始怀疑从昨晚就行踪不明的津多子夫人。但是您不希望这个赫赫名门中出现杀人凶手，所以不得不采取某些措施来掩盖事实。想必您对所有人下了封口令，并且把夫人的用品藏在某个不易发现的地方吧。这座宅邸里除了您以外没有别人能下这种指令，除了实际掌权者，怎么可能有其他人办得到呢。”

押钟津多子——至今这个名字完全没出现在案件范围内，此时出现简直有如晴天霹雳般震撼。法水的神经作用持续微妙地释出，看来终于到达顶点了。不过检察官和熊城都一脸木然，挤不出一句话来。就算这真是法水神乎其神的推论，如此可怕的假设也让人不敢全然听信。真斋激烈地摇着手推四轮车，几乎把车子弄倒，他开始激动哄笑。

“哈哈哈哈！法水先生，别再搬弄这套无聊的谬论了。您所说的津多子夫人，昨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这里。您倒是说说看她能藏在哪里？能藏人的地方你们至今都彻底调查过了。如果您说得出她藏身之处，我一定先去揪她出来，把她当作凶手。”

“何必把凶手交给我呢……”

法水脸上泛着冷笑。

“我需要的是铅笔和解剖刀。我虽然曾把津多子夫人视为风精的自画像，但是田乡先生，这又是个悲痛至极的故事。因为即便她已经成为尸体，却也错过了接受喝彩的时机。应该是昨天晚上八点之前吧。那时津多子夫人已经被带到遥远的精灵世界。她才是早于丹恩伯格夫人这桩事件的第一个牺牲者。”

“什么，她死了？”

真斋宛如遭受雷击般震撼，他下意识地反问。

“那、那她的尸体在哪里？”

“啊啊，听了之后您或许有种殉教般的心境吧。”

法水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接着断定。

“老实说，正是您亲手关上尸体所在地的沉重铁门。”

可以想象这三张脸孔瞬间失去所有感觉。法水似乎把这桩事件当作自己的幻想游戏，每说出一项推论，都更增奇异色彩。而他幻想的顶点，正代表了这三人感觉的极限。这时，法水又揭开了此哥特式悲剧的下一幕。

“田乡先生，昨天晚上七点左右佣人们的用餐时间，同时也刚好是拱廊调换头盔的时刻，在这个时间前后，原本摆放在大楼梯两侧的两具中世纪盔甲武士一跃上了一段阶梯，挡在《解剖学家》前。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津多子夫人的尸体在古代时钟室里。不过与其听我空谈，不如亲眼见证，请您打开那扇铁门吧。”

接下来这段前往古代时钟室的阴暗走廊，走起来显得格外漫长。剧烈晃动窗户的风声雪啸，恐怕都传不进他们耳中吧。其他三人眼睛就像热病患者一样充血，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丧失身体各种协调功能，他们看着法水极其沉稳的步伐一定觉得很心焦吧。往左右两边推开第一道铁栅门，站在由漆涂成黑镜般澄澈晶亮的钢铁门前，真斋取出钥匙，弓身打开右扇门把手下方的铁盒，开始转动里面的数字盘。先向右，再左转，接着再往右转，便听到门闩开启的轻微声响。法水细看着数字盘上的刻纹。

“原来如此，这是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航海罗盘风格（数字盘四周是英格兰近卫龙骑兵联队的四王标志。雕刻着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亨利八世、伊丽莎白女王袖章的把手上，还仔细刻有the Right Hon’ble. JOHN Lord CHURCHIL的胸像）。”

法水这句话里隐约带着失望的空洞回响。对于几乎不信任钥匙性能的法水来说，有双重深锁的这堵铁壁，一定颠覆了盘踞在他心中的某种信念。

“它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照着跟关门时相反方向对准密码，操作三次之后门就会打开。也就是关门时的最后一个数字就是开启时的第一个数字，可是算哲老爷过世后，除了我以外没有人知道数字盘的操作方法和铁盒钥匙的保管地方。”

下一个瞬间，众人还来不及咽下口水，又再次感到令人屏息的紧张。法水握住两侧门把，开始同时推开这两扇沉重的铁门。房里一片漆黑，四周是地窖般的湿冷空气。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法水突然停下了动作，身体僵硬似是在颤抖。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在凝神静听着什么。随着钟摆慵懒摆动的声音，有股异样声响从地底轰然倾泻。

二、Salamander soll 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烧吧！）

法水又继续他暂停的动作，将两扇铁门完全推开，只见屋中左右墙上挂着各种形状奇妙的古代时钟。室外光线减弱，渐渐没入后方黑暗的一带，几个钟面玻璃闪着诡异磷光，四处摆动的长钟摆不断闪烁，让这微弱光线显得生动。在这墓窖般的阴森空气中，还没有人出声破坏这沐浴在时代尘埃中的寂静以及各种刻划分秒的钟声，可能是因为还没有人能吐出憋住的那口气吧。而就在此时，挂在中央镶嵌柱身的人偶时钟忽然发出发条松弛的声音，开始奏起古典小步舞曲。八音盒（转动两个往相反方向旋转的圆筒，借着圆筒上面无数的突起，拨动排成阶梯状钢片的自动乐器）流泻出的优雅音色破除了这沉郁鬼气，而众人耳中也再次听到那拖曳般的沉重声响。

“快开灯！”

熊城这才回过神来，大声叫道。真斋扭亮墙上的开关，法水的猜测果然神准。津多子夫人双手置于胸前，躺在房间后方的长柜上，四人只能揣测她的生死。她端整的美丽就好比陶质的贝德丽丝⁽²⁴⁾死亡之像。不过那拖曳般的沉钝声响确实来自津多子附近，宛如阴森地鸣般的鼾声，还有病态的喘声……啊，看来法水推测已死的津多子夫人还活着。尽管肤色失去活力，体温也低得几近死尸，不过还有些许呼吸，也可以听到微弱的心跳声，而且除了脸之外，她全身被毛毯缠得像木乃伊。这时八音盒的小步舞曲音乐结束，两个小人偶轮流挥动右手的槌子敲钟，宣告时间是八点。

“是水合氯醛。”

法水离开她还呼着气的脸，抖擞地说。

“瞳孔缩小，味道也确实没错，不过最重要的是人还活着。熊城，等津多子夫人康复，或许可以为这桩事件带来曙光。”

“看来药物室的调查没有徒劳无功。”

熊城一脸苦涩。

“但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根本是凄惨的幻灭。那原本具备有如铜版印刷般鲜明清晰动机的女人，却又执起如此荒唐的大炮。我看不如你找个灵媒过来吧。”

事实上熊城说得没错，从遗产分配的观点来看，除了某个人物，本来在杀人动机最充分的押钟津多子夫人身上，似乎可以找到某种脆弱破绽。没想到她不但化身梦中凶恶悲惨的人物，甚至颠覆了法水的推测，现在更陷入谜样的昏睡，得仰赖缜密的推断。这些根本无法预料的逆转纠结，不仅熊城，想必所有人也都无法接受。检察官也愤愤地吐出一口气。

“令人震惊的事也太多了。短短二十个小时之内，已经有两人死亡，两人昏迷。不管怎么样，问题都出在转动数字盘以前。凶手一定是在那之前把昏倒的津多子夫人送入这里的。”

他满怀信心地看着法水。

“不过法水，如果知道大概药量，应该可以推测药物进入咽喉的时间吧？我觉得一定能从这时间发现点什么。她的昏迷绝对隐藏着不单纯的事实。”

颓丧的检察官看来还挥不去对津多子夫人确切动机的怀疑。

“你说得对。”

法水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其实药量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无意杀害这个人。”

“什么，无意杀她？！”

检察官忍不住跟着重述了一遍，但是又马上反驳。

“但是凶手也有可能误测药量啊。”

“支仓，问题的根本不在于药量。只要让她昏迷再把人丢进这个房间，就足以致死了。大量的水合氯醛具有降低体温的明显功效，再加上这个房间四面被石头和金属环绕，温度很低，所以只消开窗引入外部空气，这个房间的温度不就是冻死人的最好条件？但凶手不仅没有选择这种最安全的方法，如你所见，还将她裹得像木乃伊一样，采取了奇妙的御寒手法。”

法水一如往常，又从奇诡的谜团中抽取出更异样的疑点。

但他说得没错，窗锁上黏附着石笋般的锈蚀痕迹，打扫过的屋内也没有留下些许外部痕迹。法水凝重地目送津多子夫人被送走，换上一副栗然表情说道。

“她明天休养一天应该就能接受讯问了，但这件事我们一定要放在心上。凶手为何要囚禁津多子夫人，剥夺她的自由？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等她恢复意识之后，或许可以从她的话中看出端倪，了解凶手为什么要采取这种阴险至极的手段。露出破绽的地方，往往就是凶手的陷阱。”

大概是因为亲眼看到法水惊人的揭秘手法，真斋这十几分钟内瞬间变得无比憔悴。他虚弱地操作着四轮推车，面露哀戚，好像有话想说。

“田乡先生，您的意思我知道。”

法水轻轻阻止他。

“关于您采取的措施我会向熊城先生说情。昨天晚上您大约什么时候发现押钟津多子夫人不见的？”

“应该很晚了。她没有出现在神意审判会，那时我才注意到。”

真斋终于放下心来。

“傍晚六点左右，她先生押钟博士打过电话来，说要搭乘昨晚九点的快车前往九州岛大学参加神经学会，当时只有一个佣人见到津多子夫人走出电话室，在这之后就再也没人看到她了。那通电话内容也是我们打电话到她家时对方告知的。”

“原来如此，六点到八点。总之先调查每个人在这段时间内的动静吧。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什么火枪之类的关键证据呢。”

熊城仅凭直觉这么说，而法水则惊讶地回望他。

“开什么玩笑。你确实很有行动力，不过那位疯狂诗人的行事，怎么可能让你套用这种陈腐手段来动摇他的不在场证明？”

法水根本没打算把对方的建议放在眼里。之后他以专心鉴赏的姿态，似乎想拿起放大镜一样，将好奇的视线放在这些古代时钟上。

这里有迦勒底的贝罗索斯日晷⁽²⁵⁾太阳时钟和俾斯麦群岛上达克达克讲社的棕榈丝时钟。水钟类首先有克特西比乌斯型⁽²⁶⁾，这种时钟在两边雕刻了托勒密王朝历代法老、奥西里斯⁽²⁷⁾、玛特⁽²⁸⁾诸神，还有索贝克⁽²⁹⁾、纳乌的蛇鬼神，另外还有公元五世纪柔然族（印度西域的民族。公元六世纪末被突厥人赶至高加索）的碗形刻计仪，共有十几种。还有雕着霍亨斯陶芬家族⁽³⁰⁾祖先弗雷德里克⁽³¹⁾徽章、极其罕见的扯铃型沙漏，至于油时钟或火绳时钟之类已在中世纪西班牙绝迹的东西，这里则可以看到来自皮雅利·帕夏⁽³²⁾（一五七一年与威尼斯共和国在勒班陀⁽³³⁾爆发海战的苏丹之婿）的战利品，还有法国天主教阵营首领吉斯公爵亨利一世⁽³⁴⁾（圣巴托罗缪之夜当天屠杀新教徒者）上献之物，格外引人注目。另外，早期钟摆时钟有二十几个，其中比较特别的是在巨大海盗船船腹刻着时钟与七曜圆，从上面刻的文字判断，这是伦敦商业冒险者联谊会公司⁽³⁵⁾赠送给威廉·塞西尔公爵⁽³⁶⁾（进入伊丽莎白王朝后，打压汉萨商人⁽³⁷⁾的政治家）之物。以古时钟的搜集来说，称得上绝无仅有了。但是在正中央还有一座宛如王者君临坐镇的人偶时钟，黄铜质台座上是奥斯曼风格墙楼的柱身，面板上镶嵌着海人兽，上方是克特雷式的高塔。这个时钟没有近代时钟常见的数字面板盘，塔上圆栅里有个钟，钟两旁有身穿荷兰哈勒姆地方传统服装的一对童男童女面对面站着。每过半点钟自动卷起的弹簧就会松开，内部八音盒同时响起音乐，等奏乐结束，这对童男童女便会轮流举起木槌敲钟，报出时刻。法水打开时钟侧边对开的门，发现上方是八音盒设备，下方是时钟的机械室。不过他又在门内侧意外发现奇怪的细字篆刻。那右边的门后写道：

——天正十四年五月十九日（罗马历天主诞生以来一五八六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³⁸⁾连同大键琴赐与此钟。

另外左侧门后则刻有下述文字：

——天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罗马历天主诞生以来一五八七年），在果阿的耶稣会圣保罗教堂接受圣方济各·沙勿略主教⁽³⁹⁾上人的肠丸，收纳于此遗物盒内，作为童子单臂。

那确实是耶稣会殉教史上淌流的鲜血诗篇之一。不过后半段提到沙勿略主教的肠丸具有重要作用，不过法水当时被这悠久磅礴的气势所震撼，好比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紧握，无法动弹，让他有股难以名状的压迫感。他凝视着那些篆刻文字，过了许久。

“啊，没错。死于上川岛（广东省扬子江畔）⁽⁴⁰⁾的沙勿略主教变成美丽的尸蜡。所以他的肠丸和遗物盒变成童子人偶的右臂了。”

他像做梦一样喃喃低声说着，然后又突然改变语气，询问真斋。

“田乡先生，这房里看来一尘不染，是什么时候打扫的呢？”

“刚好昨天打扫过。这里通常每星期打扫一次。”

离开古代时钟室，真斋迫不及待想解开让他凄惨失败的疑问。面对真斋的询问，法水听后僵硬一笑。

“你听过迪伊或格拉哈姆的黑镜魔法吧？”

他先起了个头，接着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明。

“我刚刚也说过，关键在于楼梯两旁那两具中世纪盔甲武士。那两具盔甲武士当然仅是装饰用，也不太重，但你们也知道，刚好在七点左右，也就是佣人们用餐时，他们一跃跳上了楼梯走廊。而这两具盔甲武士都手持长旌旗，我原本将调换旌旗解释为凶手的杀人宣言。不过还有些地方让我耿耿于怀，所以我试着比较这两支旌旗和后方加布里埃尔·冯·马克思的《解剖学家》。当然这画中两位人物并没有指明津多子夫人的所在，但那时候我忽然发现，两支旌旗遮住了画面上方，那里有指向通往大马士革之路的里程标。在那附近有看似拍打笔刷或成线条，或成块状的各种颜色，也就是个色彩杂陈的部分。对了，你们知道所谓点描派的理论吗？交互排列原色细线和点状来代替混色，相隔一定距离观看，在观者的视觉中将会综合这些分解的色彩。当然，只要距离稍有前后，立刻就会破坏其统一感，让画面陷入无以名状的混乱。这就是莫奈绘制鲁昂圣母院大教堂大门⁽⁴¹⁾的手法，不过在这幅画中，却隐藏了更制式化、更进一步的理论。”

说到这里，法水关上钢铁门。

“不如我们做个实验吧。来看看那混乱的杂色中到底藏着什么。熊城，先请你关掉墙上那三个开关。”

熊城马上依言关灯，先是《解剖学家》上方的灯熄灭，接着右边从久弗瓦·托利所绘《一七二〇年马赛黑死病》上方往右斜下方照射的灯也熄了，楼梯走廊上的光线，只剩从左边杰若德·大卫所绘《西萨姆尼斯剥皮死刑图》旁边水平照射《解剖学家》的一盏灯，不过那盏灯的开关在楼梯下方。这时，之前呈现的稳重平衡消失了，《解剖学家》整体出现一种耀眼的强烈眩光。等到最后一盏灯也熄灭后，法水一个击掌。

“这就对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但是其他三人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的画凝视细看，除了眩光之外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到底有什么？”

熊城气急败坏地跺脚大叫。不过这时，真斋不经意回望后方铁门，却让他忍不住紧抓住熊城的肩膀。

“啊，是泰芮丝！”

那奇异的现象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魔法。前方画面被极耀眼的眩光包覆，但映照着画面上方的后面钢铁门上，却出现了不知源自何方，线条清晰的典雅年轻女性脸庞。更骇人的是，那张脸无疑就是在黑死馆中被称为邪灵的泰芮丝·西尼奥瑞。法水无视周围的惊骇，开始说明这妖异幻影的成因。

“现在您明白了吧，田乡先生？隔着特定距离，混乱的色彩就会呈现统一。但是所谓点描法的理论，在这种此情况下也只代表整合分裂色彩的距离。光靠这些色彩，只能将朦胧的轮廓映照在这黑漆门上。其实除了基础理论，还需要好几重的技巧，也就是在二十世纪初由绍丁⁽⁴²⁾和霍夫曼⁽⁴³⁾所研究出的一种螺旋体染色法‘暗视野显微镜’。螺旋体原本是种无色透明的菌，运用一般透视法无法在显微镜下观测到实体。所以他们试着在显微镜底下放置黑色背景，改变光源，以水平方向来传送光线，结果终于看到只能被透明细菌反射的光线。在这种情况下，也就相当于由左侧的《西萨姆尼斯剥皮死刑图》旁边的水平光线。这么一来问题的本质便由色彩转移到亮度。所以黄或黄绿等亮度较高的颜色，或者因对比现象产生高于固有亮度的色彩，或许就会呈现接近白光的亮度，其余则呈阶梯状逐渐变暗。映照在黑镜上时，这种亮度差异又更加明显，不过胶质颜料原本会在画面整体产生眩光，但这扇漆门——也就是黑镜，除了夺走色调、吸收眩光之外，更鲜明地呈现出黑白单色画面。所以尽管是相似的颜色，一旦跟亮度最高的颜色对比，看起来一定会显得更暗。这就是泰芮丝的脸庞之所以能以如此清晰线条描绘出来的理由。田乡先生啊，您应该读过史学家霍尔克罗夫特⁽⁴⁴⁾或古书藏家约翰·平克东的著作吧，其实过去的魔法博士迪伊或格拉哈姆魅惑人心的黑镜魔法，追根究底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么，为什么关掉三个开关，周围陷入一片漆黑后会出现泰芮丝的影像呢？”

这时法水稍停片刻，又点了一根烟，然后开始一边踱步一边说明。

“那就是所谓破邪显正之眼。我想算哲博士可能觉得，要保护这些世界级收藏品，光把数字盘锁在铁盒子里依然不够安全吧，所以才秘密设计了这带有戏剧性的装置。您不妨想想这是为什么。刚刚关闭的那三盏灯，平常处于常开的状态，所以假如有人想潜入这个房间，为了不让人发现，第一件事就是要关掉手边这三个开关，让周围陷入黑暗才行，对吧？然后如果再打开铁栅门，之前因为头顶上灯光影响没看见的东西，竟突然化为骇人姿态，出现在漆门上。可是从这个位置望去，背后的《解剖学家》只是许多分裂的色彩，而且还被炫目的光芒所遮掩，根本无从判断影像来源，当然只会留下令人大惊失色的妖异现象。换句话说，这名胆小又极端迷信的凶手，一定有过惨痛的经验，觉得相当害怕，所以昨天晚上才会悄悄将盔甲武士抬上楼梯，借两支旌旗遮盖住有问题的部分。田乡先生，这确实是风精的表演中最蹩脚的一出宫廷闹剧。”

法水说完之后，检察官摩搓着冰冷的手背走近。

“太精彩了，法水，你不仅是汤姆森，简直可比安东尼·罗西诺⁽⁴⁵⁾（史上最伟大的暗号解密家，仕于路易十三、十四世，特别受到利希留主教的宠爱）哪。”

“唉，那是风精的讽刺吧。”

法水黯然地叹了口气。

“那男人被诗人布瓦·罗贝尔⁽⁴⁶⁾被并非暗号的《浮士德》的文章揶揄了一番呢。”

* * *

于是，事件第一天留下堆积如山的矛盾冲击后，终于结束。隔天清晨，所有报纸都以大篇幅头版报道，将其描述为日本空前的神秘杀人事件。事件才刚公布，报社就找来一些不入流的务实派侦探小说家，让他们啰唆地讲述推理式感想，由此可见媒体也企图炒作报道，使其与降矢木家族深不可测的神秘产生关联性。不过法水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这一天并没有前往黑死馆，原因可能有二：一是要公开遗嘱内容必须等到押钟博士从福冈回到东京，时间应该是隔天下午了；另一个原因则是津多子夫人愈后尚未恢复到能接受侦讯的状态。但根据往例可以推测，法水可能希望透过安静沉思找出某种结论。这天上午法医学教室公布了解剖结果。摘述要点，无非是丹恩伯格夫人的死因明显为氰酸中毒，并且测出了惊人的零点五药量，不过重要的尸光和伤纹成因至今不详，只发现有蛋白尿迹象。至于易介，死亡时刻与法水的推测相去无几，而关于异常缓慢窒息的原因，与断气时间产生矛盾的脉搏和呼吸等，却还无法有定见，再加上易介是佝偻症者，关于这一点也有许多偏见。其中还出现了落入市井臆测的奇怪说法，举出几乎已成经典的卡士帕·李曼自行绞死法，认为易介可能在死前被割伤以后，企图让自己窒息。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一月三十日，法水突然通知各报社，表示要在支仓检察官和熊城侦查队长陪同下，公布易介死因。

法水的书房相当朴素，只有堆积成山的书籍包围四面，但这间书房本身却足以惊世骇俗。因为在他书房墙面上装饰了一幅铜版画，这幅一六六八年版本的《伦敦大火》可说是珍品中的珍品。换作平常时候，他一定会以这幅图为背景，滔滔不绝地畅谈最爱的古今中外大火历史，不过这天当法水手里拿着草稿打开门，房内已拥进约三十位记者，被挤得水泄不通。待骚动平息后，法水这才开始宣读草稿。

“——首先，我会概述发现降矢木家的管家川那部易介死亡的始末。下午两点三十分，在拱廊吊式盔甲中发现川那部易介尸首正式穿着盔甲，当时已经窒息，且死后在咽喉部位有两条ㄇ形割痕。从尸体的各项征兆可明显看出死亡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内，但是导致窒息的方法似乎极为缓慢，过程也还完全不清楚。而且家中其中一名佣人还陈述了离奇事实，他表示一点过后不久，发现被害者发着高烧，也确定还有脉搏，而且就在距离发现尸体仅仅三十分钟前的两点整，他还听见了被害者的呼吸声。基于上述事实，我将在此说明个人见解。首先，关于原因不明的窒息，我认为那应该是机械性的胸腺性猝死，也就是胸腺遭到由外部施加的机械性压迫。换句话说，尽管川那部易介已经成年，他却拥有特异体质，至今胸腺仍在继续发育。而压迫主因则是以项圈用力勒紧颈静脉，导致脑贫血，就此陷入轻度朦胧状态，再加上让他侧向穿上盔甲，胸前扣槌环强力压迫锁骨上端，压力刚好施加在左边无名静脉上。因此注入前胸的胸腺静脉出现瘀血，使得胸腺也瘀血肿大，如此一来当然会导致气管狭窄，经过长时间渐增式的窒息后，终致死亡。不过公布的解剖内容完全没有提及与胸腺相关的部分，然而尽管没被提及，这些事实都跟被害者奇妙的呼吸状况有重大的因果关系。再论及要点，为什么名声响亮的法医学者们都没注意到两道割痕皆避开了中等大小以上的动脉血管直至胸腔，只切割到静脉呢？这其中当然隐藏着凶手颠覆人类生理大原则的诡计。凶手必须切割出ㄇ形伤痕的目的很简单。这不仅是为了切断肥大胸腺，使其收缩，凶手也深信可以让因死后动脉收缩（即使死后马上切断静脉也不会出血，但是过一阵子后会因为动脉的收缩，有如唧筒般将血液送入静脉，使其流出）流出的血液充满胸腔，压迫肺脏吐出肺余容积（关于死后体内肺余容积之说，根据瓦格纳、麦克杜格尔等人的实验，计算出约为二十立方英寸）。接着，关于死后脉搏和高烧，在日本死刑记录中就有相当多与‘绞刑、旋转、坠落’相关的文献。另外在哈特曼这本名著《活体埋葬》⁽⁴⁷⁾中，也举出知名的泰拉·贝尔肯之奇迹（借由心脏附近的按摩产生心跳、高烧的沃尔夫斯堡之妇人）和匈牙利阿斯瓦尼的绞刑尸体（一八一五年由比尔包瓦教授发表，将尸体旋转十五分钟后静置，之后放下会发现尸体还会持续二十分钟的脉搏与高烧）实例⁽⁴⁸⁾，由此可知窒息死后，假如借由让尸体持续旋转等的运动，有可能产生高烧和脉搏。而易介在断气后盔甲的旋转，可能也证明了尸体被发现的其中一个原因。综上所述，易介的推测死亡时间依然维持在下午一点左右，至于他如何穿上盔甲，在此无须考虑诸如‘北条式盔甲快穿法’等战阵心得。若不借助他人之力，体弱多病的易介根本不可能穿上盔甲。不过，本次公布的内容仅限于死因的推测，目前还无法提供任何关于事件进展的消息，捜査人员也甚感遗憾。”

法水朗读完后，吐出憋住的那口气。记者们一片骚然，交错着亢奋的讨论，过了一会儿熊城粗声粗气地赶走记者，再度回到平时的三人世界。法水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接着扬起他难得泛红的脸说。

“支仓啊，我终于想到一个结论了，这当然只是一个概略结论，还不能看透所有的公式。不过如果能从个别发生的事件中找出共通要因，你觉得如何？”

两人脸上顿时一阵惊愕。

“对了，你制作过这桩事件的疑点一览吧？我们就来逐条比对我的论点吧。”

检察官干咽了口唾液，正要从怀中取出那张备忘时，房门打开，佣人交给法水一封限时信。法水开封看了一眼内容，脸上并没有浮现特殊表情，只是默默地把信丢在桌上。但看到那信件内容的检察官和熊城却止不住浑身战栗。这岂不就是浮士德博士寄来的第三封箭书吗？纸上一如往常地用哥特字体，写着下面这句话。

Salamander soll 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烧吧！）

(1) athetosis，又称手足徐动症，脑性麻痹的一种。

(2) tetany，又称手足搐搦症，手足僵直， 一种代谢失调所致的综合征。

(3) Pennyroyal。

(4) 原文为“有毒除虫菊”，但应非除虫菊，建议改为有毒药草。

(5) Heinrich Irenaeus Quincke，一八四二─一九二二年，德国内、外科医生。

(6) Julius Wagner-Jauregg，一八五七─一九四○年，奥地利医学家。

(7) Pierre Janet，一八五九─一九四七年，法国心理学家、精神科医生。

(8) 福来友吉，一八六九─一九五二年，心理学家、超能力研究者、东京帝国大学助教、高野山大学教授。不过福来友吉发表催眠心理学相关文献似在明治三十九年左右。

(9) Henri Piéron，一八八一─一九六四年，法国心理学家。

(10) Jules Crepieux Jamin，一八五九─一九四○年，法国笔迹学创始者。

(11) Vilhelm Ludwig Peter Tomsen，一八四二─一九二七年。

(12) Paracusis of Willis。

(13) Teodor Ziehen，一八六二─一九五○年，德国心理学家、哲学家、神经学家。

(14) Johann August Donndorf，一七五四─一八三七年。

(15) “Über Tod, Scheintod und frühe Beerdigung”。本书初版时间为一八二○年，下文引用案例发生在一八二六年，实际上应未刊载于本书中。

(16) Ferdinand-François-Auguste Donnet，一七九五─一八八二年。

(17) 同样出自《谋杀贡札果》。

(18) André Breton，一八九六─一九六六年，法国诗人、文学家，于一九二四年发表《超现实主义宣言》。

(19) Richard Burbage，一五六八─一六一九年，莎士比亚隶属的“国王剧团”的领衔演员。

(20) Divodurum，梅斯的拉丁文旧称。

(21) Metz，法国洛林地区首府。

(22) Walpurgisnacht，德国神话中圣沃普尔吉斯会在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一日这一夜在德国最高峰波洛肯山山顶设宴招待魔鬼与巫婆狂欢作乐。

(23) Maude Adams，一八七二─一九五三年，美国知名舞台剧演员。最著名的角色为彼得·潘。

(24) 此处所指之Beatrice有两个可能，一为但丁《神曲》中出现的角色，据说真有其人，为但丁心目中爱的象征。一为十六世纪罗马贵族Beatrice Cenci（一五七七─一五九九年），因不堪父亲长期凌虐，与全家人共谋弑父。

(25) Berosus，迦勒底神庙的祭司、天文学家。发明了半球凹面日晷。

(26) Ctesibius，公元前二八五─前二二二年，亚历山大城发明家。

(27) Osiris，埃及神话中的冥王。

(28) Ma'at，埃及神话中掌管法令和正义的女神。

(29) Sobek，埃及神话中鳄鱼形水神。

(30) Hohenstaufen，一一三八─一二五四年，欧洲历史上神圣罗马帝国的一个王室。

(31) Frederick I von Büren，一○五○─一一○五年。

(32) Piyale Pasha。

(33) Lepanto。

(34) Henri I de Lorraine le Balafre，一五五○─一五八八年，法国军人和政治家。

(35) Te Company of Merchant Adventurers of London。

(36) William Cecil，一五二○─一五九八年，英国政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宰相。

(37) Hansa一词，德文意为“公所”或者“会馆”，最早是指从须德海到芬兰、瑞典到挪威的一群商人与一群贸易船只。十二─十三世纪中欧的神圣罗马帝国与条顿骑士团诸城市之间形成的商业、政治联盟，以德意志北部城市为主。

(38) Felipe II de España，一五二七─一五九八年。

(39) San Francisco Javier，一五○六─一五五二年。西班牙籍天主教传教士，耶稣会创始人之一，首先将天主教信仰传播到亚洲的马六甲和日本。一五五四年下葬于印度果阿。

(40) 事实上扬子江并未流经广东省。

(41) “Cathédrales de Rouen”。

(42) Fritz Schaudinn，一八七一─一九○六年，德国动物学家。

(43) Erich Hofmann，一八六八─一九五九年，德国细菌学家。

(44) Tomas Holcrof，一七四五─一八○九年，英国剧作家、小说家、评论家。

(45) Antoine Rossignol，一六○○─一六八二年。

(46) François le Métel de Boisrobert，一五八九─一六六二年，法国剧作家、小说家。

(47) “Buried Alive”。

(48) “Buried Alive”确有其书，但这里提及的两例在书中无法找到相同案例。

第五篇
第三桩悲剧

一、凶手姓名在吕岑会战的战死者中

Salamander soll 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烧吧！）

以它漆黑羽翼遮蔽黑死馆那看不见的恶鬼，第三次自比为浮士德博士，送来五芒星咒文中的一句。对于这件事最感到无端屈辱的就是熊城了。事实上，剩下的四位家人目前正受到熊城属下的严密看守，犹如穿上哥特式盔甲一样，完全无法自由行动。尽管如此，凶手依然宣告了他极其大胆又偏执的杀人计划，预告了继丹恩伯格夫人和易介之后的第三桩惨剧。这么一来，熊城打造的那堵人身障壁会如何呢？看来虽然是几乎不可能让犯罪有隙可乘的完美障壁，或许对凶手来说，也只是付诸一丝冷笑的尘埃吧。不仅如此，凶手甘冒稍加碰触就可能幻灭的致命危险也执意执行，假如不是疯狂，就是有着无法显现于意志上的坚定信念，难怪三人会被这种大胆举动震慑，陷入沉默。这天是连续几日来难得一见的晴天。和煦的阳光正好照射在墙上《伦敦大火》下方，也就是布里克斯顿附近，然后逐渐越过泰晤士河，就要爬上一片黑烟弥漫的国王十字地区。尽管此时室内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能敲击出金属般的声音，而法水却显得已胸有成竹，闭上眼睛陷入冥想，不断频频颔首，露出自有盘算般的微笑。熊城终于挤出声音说。

“我不是真斋，不会被虚妄的烽火惊吓。我看那大胆恶徒的行动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你们想想看，现在我的部下宛如铜墙铁壁般监护着那四人，相反地，他们等于也负起记录凶手行动的责任。哈哈哈哈！法水，你说这讽不讽刺？凶手身边可不见得没有护卫吧。”

检察官仍然面带忧郁地反驳熊城过度的自信。

“我看就算隔离那四个人，也无法结束这桩惨剧。我总觉得这桩事件，无法单凭人力来制止。其实我还是觉得，黑死馆中还藏着某个没被发现的人物。”

“你是想说其实戴克斯比没有死在仰光？”

熊城瞪大了双眼，探出上半身。

“别再开玩笑了。如果真那么在乎算哲的遗骸，大可等事件告一段落再去挖掘检查。”

“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但这可不是凭空幻想。我只是觉得这桩神秘事件很可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检察官没再提起他的想象，但他依旧认为事件背后藏有某种紧追在后，如噩梦般的奇妙力量。即使是向来爱天马行空的法水，确实也对戴克斯比生死之谜和挖掘算哲遗骸这两个问题，感到瞬间的不安。检察官往椅背一靠，继续叹道。

“啊，这次轮到火精了吗。这么说会是手枪还是抛石炮？还是老旧的膛线枪或四十二磅炮呢？”

法水这时忽然睁开眼睛，靠在桌边的上半身像被吸引般往前探。

“四十二磅的加农炮！没错，支仓。你能注意到这点很不简单。我认为这次的火精绝不像之前几次那样阴险隐晦。依凶手的古典喜好，应该会让罗德曼⁽¹⁾的炮弹冒出如海星般的炸裂白烟。”

“啊，依旧是一出壮阔的喜歌剧啊，这样也无所谓。”熊城不悦地啐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过既然你有你的说法，也不妨说来听听。”

“我当然有。”

法水随意点点头，脸上写满无法遏抑的亢奋。

“因为只有这次火精没像前两次的水精和风精一样有性别转换。对了，在五芒星咒文中的四大精灵，水精、风精、火精、地精，分别代表了物质构造的四大要素。这些当然都是中世纪炼金术师想象中的元素精灵。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开门机关的水与水精有关，高八度音演奏与风精有关，也就是只能确定要素相符，不过如果再加上转换性别的解释，那充满密教感觉的句子马上就会被公式化。熊城，为什么不把水精变成男性，就无法打开那扇门？为什么我们之前竟然忽略掉犯罪方程式中如此精密的一部分呢。”

“什么？犯罪方程式？！”

法水这意外之语让熊城莫名所以忍不住惊叹。但所谓真理，有时只不过是极端牵强附会的滑稽剧，而且永远都以最平凡的样貌落在脚边。接下来法水所揭露的事实，让两人无不哑然失色……

“对了，你见过勃克林⁽²⁾描绘史比丁格湖⁽³⁾水精的装饰画吗？冰蚀湖的水苍郁枞树林下发出深暗幽光。那颜色就像把靛蓝溶入黏土中的一样，黏稠、混浊。水面上看似鲨鱼背的乃是如水藻般披散的美丽金发。但是熊城啊，我也不是专业鉴赏家，并不打算举出狩猎小屋或那自然形成的崎岖桥面之类的东西，诱发你们的想象。我只是想问你们，当水精变成男性，最先产生变化的东西会是什么？”

法水的脸微微涨红，说出梅菲斯特批评五芒星不周全的台词（那个圆有一处错误，因此梅菲斯特利用这个破绽破坏了浮士德的封锁咒语而侵入）。

“——看吧。那咒印没画完整，如你所见，朝外的角还有些微敞开。”

“啊，原来如此，头发、钥匙的角度，还有水！我要向博学的先生致敬。看您流了满身大汗。”

检察官也以一样煞有介事的语气用梅菲斯特的台词回答，但是他确实从不同层面，受到了凶手和法水的震撼。那天晚上丹恩伯格夫人陈尸的房间，因为房门上注入钥匙孔的水的湿度使得毛发伸缩，形成一道能自动开关的迪伊博士隐形门装置。不过，这个装置所需要的水和头发的秘密隐藏在迦勒底古老咒文中还不足为奇，还有更令人惊讶的事实，让这个设计在力学上奏效的锁扣角度，竟然精密得有如机械图，早已存在于破解五芒星封锁的梅菲斯特台词中。如此一来，这个方程式当然得转向事件中疑点最大的风精上来求解。不过，寻求解答的检察官脸上，却浮现痛切的失意。

“那么，排钟室的风精和高八度音演奏有什么关系呢？λ呢？θ呢？”

检察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法水突然脸色一变，悲剧性地摇摇头。

“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是那种好比游戏般的冲动产物？这其中显现着恶魔最认真的脸孔。难道不是吗？支仓，专注加上过度运用，总会释放出可怕的幽默。风精的幽默绝不是靠这种逻辑推演可以打破的。它一定具有和水精等全然不同的狂暴和奇幻。再说，风精原本就是‘看不见的气体精灵’，自然不会有任何特征。”

法水近乎冷酷地这么说，接着转向熊城，露出腾腾杀气。

“不过，凶手的玩世不恭最后一定会自掘坟墓。你们不妨试着比较水精和没有性别转换的火精。最后的答案一定是与前面两个例子刚好颠倒的行凶方式。凶手不会用任何隐匿手法，想必会大大方方地现身，展现布勒根堡火术的精华。当然，他势必不会以线连接准星和扳机，试图让枪支往相反方向自动发射；更不会使出在手指缠上因汗水收缩的棉纸，在扳机上留下伪造指纹的卑劣手法。换句话说，这将是排除了所有阴险伎俩的骑士精神。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心理准备，依然用看惯了前两例中出现的复杂微妙技巧眼光来观察事件，一定会产生错觉。也就是说，这种相反暗示正是凶手的企图，这次我绝对要反过来嘲笑他。”

当然，这句话必然对往后的护卫方法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不过，法水的智慧看似在下次犯罪中已经完全制敌机先，尤其他认为关于火精这句话很可能招致凶手的破灭，但是回顾目前为止他与凶手之间往来较劲的权谋策略，要完全依赖自己的推断，似乎还操之过急。而他对五芒星咒文的深究并非就此结束。

“可是我相信在五芒星咒文中还藏有位于更深奥之处的核心，与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有关，与其说是犯罪动机，或许更为深奥。广义地说，在黑死馆的地底还埋藏着许多秘密，不可能光从某个动机摸清楚。所以我试图用各种不同角度，一一检视这些咒文。”

说到这里，法水脸上也显得相当疲倦，足见他昨日一整天的劳心劳力。

根据这些说法，法水认为凶手是某种展示狂，因此先针对传说学进行调查。他甚至研究了阿纳托勒·勒·布拉兹⁽⁴⁾《不列颠传说学》⁽⁵⁾与巴林古⁽⁶⁾的《恶魔》⁽⁷⁾，企图自中欧死神传奇中寻找符合潜藏在性别转换深处的犯罪动机。另外也从舒拉豪恩的《施瓦尔茨堡》⁽⁸⁾等其他书籍中，试图了解有关妖精名称的语源学变化。他认为如果水精（Undinus）和水魔（Nicks）两者之间出现一致，那么或许可以在被称为女神弗丽嘉⁽⁹⁾（也就是Nike或Nicks合为一体，同时为善恶两面化身的奥丁之妻）化身的白夫人传说中，发现异常双重人格的意义。紧接着，他更试图比较《Volks Buch》⁽¹⁰⁾或葛符列的神秘诗、哈根⁽¹¹⁾或海施特巴赫⁽¹²⁾，还有最后是歌德的《浮士德》初稿、第二稿与第三稿，结果发现在初稿中以浩然哲学性姿态出现的地灵（包含水精、风精、火精、地精等大自然精灵），到了第二稿以后却完全没有清楚交代。然而法水对五芒星相关咒文的解说，听来犹如演讲。因此原本高度紧绷的气氛逐渐和缓，背后晒着暖阳的两人之间，开始流动着宛如轻柔云朵般的睡意。检察官讽刺地叹道。

“我看现在就先别在这里谈论弹药塔了吧。这些话题改日再到蔷薇园去谈。”

但是就在下一个瞬间，法水表情忽然一亮，如铁鞭般的凄厉吼声顿扫刚刚的慵懒气氛。他深深吸了两三口烟。

“开玩笑，怎么能让如此华丽的魔王衣裳留在弹药塔和炮墙中。支仓，我的魔法史研究终究没有白费。我竟然从路易十三世的机密宫闱史中，发现困扰我这么久的五芒星咒文真相。我换一种说法吧。当时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与新教徒保护者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¹³⁾（瑞典王）对峙的，是知名的主教宰相利希留。其实这桩事件的真相就藏在那极其阴险的阴谋当中。对了支仓，你知道利希留机密宫闱史的内容吗？那暗号解读专家弗朗索瓦·韦达⁽¹⁴⁾或罗西诺呢？还有炼金术师兼暗杀者奥奇利悠？问题其实就出在这位邪恶主教奥奇利悠身上……啊！这巧合也太可怕了！连被害人的姓名，凶手的姓名，都出现在杀死那位龙骑兵王的吕岑会战的战死者名单中。”

（注）一六三一年瑞典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为了拥护德国新教徒，与旧教联盟在普鲁士开战，攻陷莱比锡和莱希，又和华伦斯坦的军队在吕岑⁽¹⁵⁾开战。他虽然在战争中获胜，却在战后阵中被奥奇利悠安排的一位轻骑兵狙击，该暗杀者也当场被萨克斯·勒文伯格侯爵所射杀。时间是一六三二年十一月六日。

检察官和熊城瞬间被卷入自己无法掌控的漩涡当中。凶手的姓名——这就代表着事件即将落幕。但是遍观古今中外犯罪调查史，可曾看过任何一个凭借史实来揭发凶手，解决案件的神话般案例？因此两人只觉惊骇困惑，尤其是检察官，他脸上显露出强烈的责难，严厉地指责不断热衷于虚幻世界的法水。

“你那种病态的精神错乱又来了。别再故弄玄虚了，假如能靠头盔或手持加农炮来解决事件，那我倒要听听这种史无前例的证明法。”

“当然，以刑法价值来说还称不上完整。”

法水呼出一口烟，平稳地说。

“但最值得怀疑的那张面孔，其实正散落在迷惑我们的众多疑点当中。假如可以从每个疑点中发现共同因子，而且最后可以归纳于同一点，那会如何？到时候你们也不可能硬是把它视为巧合吧？”

法水说到这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表示强调。

“我敢断定这次事件是犹太人的犯罪！”

“犹太人——你现在又说到哪去了？”

熊城眨眨眼，挤出他嘶哑的声音。他也许觉得自己耳里听到有如雷鸣般不谐调的弦音。

“没错，熊城，你曾经见过犹太人将希伯来文从א至 全加上数字，当作时钟的数字盘吗？严格执行仪式性的法典，遵守消失王国的仪礼，是犹太人的信条。而我也是一样。为什么至今不断想利用土俗人种学来解决这桩难解案件呢？总之我们先以支仓整理的疑问一览表为基础，计算那诡异红色天狼星的视差吧。”

法水眼中失去光彩，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开始念。

一、关于四位异国乐人

包括被害人丹恩伯格夫人等四人，出于何种理由在幼年时来到日本？关于他们极令人费解的归化入籍，目前尚看不出任何端倪。真相依然封锁在沉重铁门当中。

二、黑死馆过去三桩事件

对于在同一房间连续发生三桩都是动机不明的自杀事件，法水似乎完全放弃了观察。特别是去年的算哲自杀事件，他虽然以此来恫吓真斋，不过事实是否真如他所言，与本次事件完全无关呢？法水从黑死馆的图书目录中抽出伍兹的《皇室的遗传》，不就是为了针对这看似牵涉过往的连续案件，进行遗传学调查吗？

三、算哲与黑死馆的建筑师克劳德·戴克斯比的关系

算哲在药物室中寻找戴克斯比所留下的某种药物，但是最后并没能找到。而他的意志留在一个小瓶上。另外，法水借由解读棺材上的十字架，证明了戴克斯比具备诅咒之意。综合上述两点，算哲和戴克斯比两人在建造黑死馆之前很可能已经产生某种异样关系。

四、算哲和微奇古思咒术法典

算哲在黑死馆完工后第五年对戴克斯比的设计进行了修改。当时可能已经有迪伊博士的隐形门和应用了黑镜魔法理论的古代时钟室门扉。然而从算哲的特殊个性看来，他热衷的中世纪异端邪术伎俩，实在不可能仅止于上述两项。另外，是否可以推测他死亡之前焚烧咒术书籍，很可

能是造成今日纷扰的原因？

五、事件发生前的气氛

四位异国人士归化入籍，制作遗嘱之后，紧接着算哲自杀，突然弥漫着一股迷茫血腥的气息。到了来年，这种气氛愈发险恶。而原因似乎不只与遗嘱相关的精神纠葛有关。

六、神意审判会前后

丹恩伯格夫人在点燃尸烛的同时，大叫“算哲”而昏倒。据说当时易介目击到隔壁房间的凸窗有不寻常的人影。但是当时的参加者中没有人离开房间。另外，凸窗正下方留有两道与人体自然现象相矛盾的足迹，足迹的汇合点散落着用途不明的摄影感光板碎片。以上四个谜题尽管时间接近，却各自性质不同，难以归结收束。

七、丹恩伯格夫人事件

尸光与刻有降矢木家徽纹的伤痕——这是超乎想象的一幕。而且法水还表示，制造这割痕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两分钟。他还试着将上述两种现象套在加有零点五氰酸钾（几乎不可能致死的药量）的香橙进入被害人口中的过程上。也就是一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补强作用，更强调最后的结果。但即便他观察无误，要单凭如此来证明，指出凶手简直难如登天。再说其他家人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举动，出现香橙的来路也依然不明。

泰芮丝发条人偶——丹恩伯格夫人临死之前在纸上写下被视为邪灵的算哲夫人之名。现场地毯下还留有人偶打开门，在房内踩水的明显脚印。但是这具人偶上有特殊的音响装置，随侍在旁的其中一人久我镇子表示，没有听到该铃声。法水对放置人偶的房间还留有一丝疑念。但是他自己还无法确定，也就是说，这美丽的颤音，还只能放在否定与肯定的交界处。

八、预言图的观察

法水推定这是一张特异体质图，确实是眼光独到。因为这张代表易介身体上下两端被夹住的图，也确实出现在他的尸体现象上。但是伸子昏倒的样子为什么与赛雷那夫人的图形相仿呢？另外法水还从象形文字上推论预言图尚有未发现的另半张，就算他的假设有逻辑，也极缺乏真实性，只令人觉得是出于他的疯狂。

九、浮士德的五芒星咒文（略）

十、川那部易介事件

法水解释死因时，认为有人替易介穿上盔甲，因此有凶手存在。从时间上来说，这个时段只有伸子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伸子还手握割破易介咽喉的短刀昏厥，并且在经文歌最后一节发出几乎是奇迹的高八度音。除此之外，还有疑问，包括易介是否为凶手的共犯？这当然无法轻易推论。结果从这些极其曲折离奇的异样状况来推测，逐渐导向伸子的昏厥是凶手一场神乎奇神的表演这种结果。但是假如要公平论断，目前纸谷伸子依然是唯一最可疑的人物。

十一、押钟津多子被幽禁在古代时钟室

这一点才真正是惊愕中的惊愕。而且法水原先推测应该已成尸体的押钟津多子，事实上却在全身裹以奇怪保温措施下昏睡。当然，还得追究她为什么离开自己家，来到娘家住，不过法水对于凶手并未杀害津多子感觉可疑，认为可能是个陷阱。但易介在神意审判会时看到出现在隔壁房间凸窗的人影，绝对不是津多子。因为当天晚上八点二十分时，真斋已经转动数字盘，锁上了古代时钟室的铁门。

十二、当天晚上零时三十分，闯入克里瓦夫夫人房间的人物是谁？

这里谈及易介所目击的人物——夜晚出现在凸窗那妖怪般行踪成谜的人物，半夜也出现在克里瓦夫夫人的房里。根据夫人的说法，那人确实是男性，而且虽然身高不同，但各种特征与旗太郎很相似。如此一来，伸子清醒瞬间的亲笔署名，替自己冠上了降矢木之姓，假如以曾在格登堡事件中见过先例的潜在意识来解释，那么让伸子昏迷的风精，最有可能是旗太郎。不过这种推测跟伸子昏迷状态之间的矛盾，却潜藏着这桩事件中最大的疑点。

十三、关于动机的观察

一切都是为了争夺遗产。首先，由于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旗太郎无法直接继承遗产。此外，旗太郎以外的唯一血亲押钟津多子被屏除在外，也值得注意。尽管旗太郎与其他三位外国人之间已经产生难以恢复的嫌隙，依然无法解释这个重大矛盾。也就是有动机者从状况上看来无须怀疑，而像伸子这样很可能是凶手的人，却找不出丝毫杀人的动机。

读完之后，法水将它摊在桌上，首先将手指落在第七条（尸光与降矢木家徽那一段）上。这时，从小窗栏杆间洒入的阳光正好照到《伦敦大火》的泰晤士河正上方附近，映照得画面上方的黑烟呈现出栩栩如生的浓密翻涌。检察官和熊城本就已经唇干舌燥，只能静待法水编织的奇幻迷离世界突然急转直下，翩翩落下梦想翅膀的时机。在这样异样肃杀的气氛中，法水又点了一根烟，从容开口。

“话说回来，一开始看到的那不可思议的尸光与割痕，问题依然在那循环论的形式上。我认为，如果无法得知香橙到底经由什么路径进入丹恩伯格夫人口中，还是无法进行实证说明。不过在那著名的《犹太人犯罪解剖证据论（哥特菲尔德的作品）》中，记录了与尸光和伤痕非常类似的犯罪迷信。”

法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上面简略注记着犹太式的犯罪风俗习惯。

一八一九年十月某夜，在波希米亚领地柯尼希格雷茨⁽¹⁶⁾发生了一桩惨事，居住在当地的富裕农夫卧床，心脏被刺穿，之后室内起火，房屋连同尸体一起被烧毁。当时有路人供称，该晚十一点半，正好从窗帘些许缝隙间目击到被害者以手画十字架。也就是说，犯案时刻应该在十一点半之后，而最具有强烈动机的一名犹太制粉业者，却正好有不在场证明。事件因此而陷入胶着状态。没想到半年后，布拉格市的辅助宪兵德尼凯终于拆穿了凶手的诡计，把一开始的嫌犯犹太制粉业者逮捕归案。事件之所以会败露，是源自汉穆拉比经所解释的犹太人固有的犯罪风俗习惯。犹太人相信在尸体或被害处周围点上蜡烛，罪行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当然蜡烛就是后来发生火灾的原因。

唉，法水怎么一开始就引用一个如此枯燥的例子呢。不过接下来，他又加入自己的看法梳理，从这独创的想法当中，碰巧露出一丝击破这循环论的微光。

“单看这段叙述还是无法得知辅助宪兵德尼凯的推理思路，但我试着加以分析，环绕尸体的蜡烛数目其实有五支。而且为了让尸体画出十字形状，并没有直接拿蜡烛来包围尸体，而是先得把四支短蜡烛像削竹子般斜削掉半边，排列在四周，中央则放着削到只剩一半蜡，留下长长烛芯的一支蜡烛，让其他蜡烛包围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知道风信鸡四边如果各自指向不同方向，会发生什么现象吗？在这个状况下，让斜削掉半边的蜡烛各朝不同方向排列，点火之后受热的蜡所产生的蒸气，将会沿着烛身的倾斜往上斜吹。因为每根蜡烛削掉的方向不同，所以在上方形成了扯铃状的气流。这气流让中央的长烛芯旋转，烛光落下的影子，便呈现了尸体的手正在画着十字的错觉。这么想来，如果要追究尸光与割痕的成因，我想势必得回溯到那场神意审判会才行。在波希米亚的柯尼希格雷茨点燃的蜡烛中，或许存在着只有丹恩伯格夫人看得到的算哲幻影。支仓啊，偶然中往往可以观察出数字性规律，因为所谓恒数，都是以假设为一开始的出发形式，之后再决定固定不变的因子。”

法水脸上掠过一丝迷惘的暗影，但他继续往下说，揭开关于尸光在地理上的奇妙巧合。但这种隔绝的对照，最后只是徒增纷乱。

“接着，我注意到天主教圣徒的尸光现象。不过我阅读阿韦利诺的《圣人奇谭》时，发现其中留下这么一条记录。在新旧两派纷争最严重的一六二五年至一六三〇年这五年，陆续有席恩堡⁽¹⁷⁾（莫拉维亚领地⁽¹⁸⁾）的德伊凡德、齐陶⁽¹⁹⁾（普鲁士）的葛罗高、弗赖施塔特⁽²⁰⁾（奥地利高地）的阿尔诺丁、普劳恩⁽²¹⁾（萨克森领地）的穆斯可维泰等四人，都出现死后尸体发光的现象。熊城，如果这是偶然，其中却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巧合。因为如果将这四个地点相连，刚好会成为一个正确的矩形，而且包围着发生柯尼希格雷茨事件的波希米亚领地。这当中的纯量到底是什么呢？我自己愈说愈糊涂了，可是我想犹太人照亮尸体的这个习俗，应该可以视为一种凶手迷信的象征。”

法水仰望天花板，发出虚弱的叹息。但是听完法水这番话，检察官完全失去希望。他扭曲着嘴角发出冷笑，从背后书架上抽出华尔特·哈特⁽²²⁾（西敏寺教堂修士）的《古斯塔夫·阿道夫》⁽²³⁾，随手翻着书页，好像终于找到了些什么，将他找到的部分朝向法水，手指着那个部分。其实这是检察官为了讽刺法水疯狂言语所做出的猛烈挖苦。

（魏玛大公威廉·恩斯特军纪败坏，在与阿纳姆⁽²⁴⁾之战中溃败，未及驰援国王。而且在诺耶霍安城内因此受责难时，威廉·恩斯特依然面不改色。）

检察官还不满足，继续顽强讥讽。

“啊，这书目还真是可悲。难道不是吗？这根本是你特有的知识性错乱吧？你对那些令人惊叹的现象的解释也太过儿戏了。这哪是什么深奥道理？根本连随兴游戏的价值都称不上。如果你无法对排钟室的现象有更精确的说明，还是请你别再继续高谈阔论了。”

“对了支仓啊。”

法水静静地以微笑回报对方的冷笑。

“如果凶手不是犹太人，如何能让伸子产生蜡屈症呢？伸子在某个瞬间变得像雕像般僵硬。如果是这样，那么旋转椅的位置当然不是问题。”

（注）一种僵硬症状，发作时会让病患突然丧失意识，全身僵硬，完全无法出于意志自由活动。但同时对来自外部的力量却全无抵抗，就像个柔软的蜡或橡胶人偶一样，手脚被固定在被移动的位置，无法动弹。因此被冠以蜡质屈挠这个有趣的病名。

“蜡屈症！！”

这逼得检察官忍不住激动摇着桌子大叫。

“荒唐！你这番诡辩实在太滑稽。法水，那是罕病中的罕病啊。”

“当然，那确实是文献中才看过的罕见疾病。”

法水先是肯定，不过他声音里却隐隐透着嘲弄。

“但假如可以用人工控制制造出这种罕见的神经排列，那又如何呢？你听过杜兴⁽²⁵⁾所创的术语‘肌肉失养症’⁽²⁶⁾吗？让歇斯底里的病患在发作期间闭上眼睛，会产生极类似蜡屈症的全身僵硬状态。也就是说，除了犹太人特有的某种习俗，否则不可能呈现出那种病理性的马戏杂耍。”

他做出令人惊讶的断定。

原本默默抽着烟的熊城突然抬起头。

“嗯，伸子与歇斯底里症是吗。你的洞察确实高明，不过请你把问题从精神病院转移到其他地方吧！”

这一点也不像平常熊城会说的话。而法水则出人意表地尝试将病理解剖学运用在黑死馆建筑上，想强调其可能性。

“喔，熊城，我才想提醒你，别忘了这是一桩发生在黑死馆的事件。犯罪不仅是因为有动机才会发生。尤其是智能型杀人，通常是受到扭曲的内心驱使。当然，这么一来就成为一种病态残虐的方式……不过除了感情之外，也可能因为无法从某种感官错觉中解脱，并且持续遭受压抑而发生的例子。像黑死馆这种貌似城堡的阴森建筑，我就认为具有相当丰富的非道德性，甚至恶魔般的特性。问题是，那满脸肃穆的恶作剧者，究竟会如何改变人类的神经排列？这里刚好有个最好的例子。”

法水继续举出例证，企图摆脱因他奇矫的推论带来的独断印象。

“这是二十世纪初发生在哥廷根⁽²⁷⁾的事件，一位叫奥图·布来梅的典型西伐利亚⁽²⁸⁾敏感少年，进入了当地多米尼克修道院附校就读。但是那种有着低垂的波尼贝式拱廊，灰暗的、充满压迫感的建筑物，马上侵蚀了青春期少年的脆弱神经。一开始，由于室内外光线亮度相差太多，他偶尔会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残影，后来甚至还出现幻听症状，因为他房间窗外就是铁轨，通过的列车声响在他耳里听来就成了不断重复的Resend Blehmel（疯狂布来梅之意）。所幸后来少年父亲惊见儿子的病状，将他带回家，布来梅的精神状态才免于崩溃。当他步出宿舍的同时，奇迹般地再也没有出现幻视幻听症状，很快又恢复成健康青春的少年。熊城，我想你不是刑法专家，或许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根据监狱建筑形式的不同，有些会不断出现囚禁性精神病患，有些则从来不会呢。”

说到这里，法水又拿出一根烟吸了一口，但他依然不打算离开知识高塔，继续引用了更极端的例子。

“十六世纪中叶腓力二世时代，有这么一个病态残虐的嗜血案例，几乎可说是个奇特的标本。西班牙塞维利亚宗教法院里，有一位名叫佛斯可洛的年轻修士担任候补裁判员。但是他除了侦讯技巧拙劣，看到万圣节举行的焚杀异端游行还会觉得害怕，宗教副法官埃史宾诺沙不得已之下只好将他送回故乡圣托尼亚庄园。没想到过了一两个月后，埃史宾诺沙接到佛斯可洛的来信，当他看到信纸上描绘的莫查拉塔⁽²⁹⁾（中世纪意大利谢肉祭中最具兽性的刑罚）的机械图案，不禁大吃一惊。

——塞维利亚的刑庭中并放着十字架和拷问刑具。假如神要点燃地狱阴火，让它永远绽放光芒，首先应从刑庭建筑中除去回教式的高大拱廊。我回到圣托尼亚后，居住在昔日高卢人留下的老旧昏暗庄园中。其实这庄园有一特性，能呈现出人类各种苦恼后的思想，我在这里将各种酷刑进行结合和比较，现在终于成为专精此术的技师——

熊城，这段凄惨的独白，到底想诉说什么？为什么佛斯可洛的残酷癖性没有出现在残忍的拷刑刑具之间，却产生于比斯开湾⁽³⁰⁾的自然风景中呢？我可以断定，在这个事件当中，绝对不能忽略塞维利亚宗教审判所与圣托尼亚庄园的建筑之差异。”

这时法水按下他激动的语气。接着他把上述两个例子套用在黑死馆的实际状况上，试图说明建筑风格潜藏的可怕魔力。

“目前为止我虽然只去过一次黑死馆，而且当时天色黯淡，不过我依然感觉到它的建筑样式呈现着各种非常态的现象。当然，那种出于感官的错觉，具有无从掌握的神奇力量。如果长时间无法摆脱这种力量，便会造成病态的个性。所以熊城，我可以大胆地说，我认为黑死馆中的人们，尽管或许有程度差异，但以严密的观点来看，每个人都是心理性的精神病患。”

人类精神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有轻重之别，但一定潜伏着精神病性的因子。拣选出这些因子，排列在犯罪现象的焦点面，正是法水调查方法的独到之处。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伸子的歇斯底里性发作和犹太型犯罪，仍然相隔甚远，看不到一丝一致性。

（华伦斯坦的左翼比国王的右翼更分散，国王命令魏玛大公重整战列。这时大公再度犯下过失，延误使用加农炮的时机。）

检察官依然把法水比作迟钝的威廉·恩斯特大公，继续他的挖苦，但熊城却忍不住开口。

“总之，不论是罗斯柴尔德⁽³¹⁾或罗森费德⁽³²⁾都好，让我看看那犹太人吧。还有，你该不会打算把伸子的发作当作偶然意外吧？”

“开什么玩笑！如果只是意外，伸子当时为什么要重复弹奏早上的赞美诗呢？”

法水加重语气反驳。

“你知道吗，熊城，弹奏排钟很耗体力，而那女人竟然反复弹奏了三次赞美诗，其实根本不需要搬出摩梭⁽³³⁾的《疲劳》，就已经具备神经病发作或诱发催眠的绝佳条件。那女人就是在这时候被诱入朦胧状态的。”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呢？毕竟钟楼的生死簿上可没有记载任何一个死亡的人类。”

“不是怪物，当然也不是人类，是排钟的键盘。”

法水透露这意外的装饰音，让两人大感意外。

“其实这是一种错视现象，比方说，在一张纸上打出纵向矩形洞孔，再移动这张纸后方裁成圆形的纸看看。圆纸移动得愈剧烈，看起来就会渐渐像椭圆形。这上下两层的键盘，也刚好出现了相同现象。假如这里是频繁使用的下层键盘，那么如果从上层不动的琴键隙缝间凝视着下层不断上下的琴键，下层琴键的两端看起来会歪向被上层琴键遮住的地方，视觉上慢慢变细。一旦产生这种远观式的错视，在这之前因疲劳而产生近乎朦胧的精神，也会顺势溶入其中。当然，这就引发了特定症状的发作。所以如果要我说得更明白，只要知道当时是谁命令伸子重复弹奏三次，自然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不过你这个结论算不上深奥。”

熊城似乎逮到破绽，尖锐地反驳。

“首先，当时是谁让伸子闭上眼睛？你并没有说明她是怎么陷入那全身有如蜡屈性，仿佛蜡人像的过程。”

法水大方地笑着，看起来似乎在怜悯对方缺乏独创想象力，接着他开始在桌上纸条上画出附图，开始说明。

“这种绑法叫作‘猫爪索’，是犹太犯罪者特有的结绳方法。熊城，光凭这种结绳方法，就能制造出让旋转椅呈现矛盾的肌肉意识丧失，也就是那类似蜡屈性的状态。你看，拉动下方绳子时，绳结就会逐渐往下掉，但是绑在绳结中的物体一旦脱落，绳结就会解开，恢复成一条直线。所以凶手事先测定了琴键使用的数量和结绳最初的高度后，在连接琴键和敲钟棒槌的绳子上方，绑住短刀的刀锷。这么一来，随着演奏的进行，短刀会一边旋转，绳结也一边下降，等到伸子在朦胧状态下演奏——差不多是第二次反复赞美诗时，短刀刀刃在她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烁，就像水戏法中的纸捻水一样，忽左忽右，渐渐下降。也就是说这闪烁的光芒垂直抚着她的眼皮。这种手法被称为‘眩惑操作’，让受催眠的妇人闭上眼睛。所以在她闭上眼睛的同时，酷似蜡屈症，丧失肌肉意识的身体立刻失去重心，像雕像般直挺挺往后倒。这时凶手再趁机从内侧踢掉琴键和系绳，使得短刀从绳结脱离，掉到地上。当然，伸子的发作平息时，也陷入了深沉昏睡状态。”

法水回报了检察官毒辣的轻蔑，但脸上又突然浮现悲痛的表情。

“不过伸子为何会握住那把短刀呢？还有，为什么会出现那极其诡异变态的高八度音呢？那些超乎想象的事，我还捉摸不到真相。”

这时他发出虚弱的叹息，脸上疲惫的表情三度转换，他终于开始潇洒高唱凯歌。

“我不是在计算天狼星的视差吗。还有δ和ξ！只要能将这些归纳为一点就行了。”

这时，空气渐渐不寻常地升温。长久与法水相处的两人也感觉到，他大概快找到答案了。熊城将脸凑近，双眼吓人地直盯着法水。

“那你就快说黑死馆的怪物到底是谁！你口中的犹太人究竟是谁？”

“是轻骑兵尼古拉斯·布勒埃⁽³⁴⁾。”

法水先说出一个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姓名。

“这男人之所以能接近古斯塔夫·阿道夫，是因为国王进入兰登休塔德城时，在犹太窟门旁忽然雷声大作，国王的坐骑受惊狂奔，他上前镇住马匹。支仓，你先看看这布勒埃果敢勇猛的战绩。”

法水从检察官手里拿走他正在翻阅的哈特的《古斯塔夫·阿道夫》，指着吕岑会战的尾声。这时，两人脸上同时掠过惊愕。检察官闷哼了一声，嘴上叼的烟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战争持续了九个小时，瑞典军死伤三千人，联军剩下七千人败逃，但黑夜阻止了追击的脚步。这天晚上，伤兵们就地在扎营地休息。拂晓降了一场霜，没能逃走的人都死于寒气。前一天夜里，布勒埃跟着奥赫姆上校巡视战况最激烈的四风车地点，途中，他指出自己将剽悍狙击的对象，那就是贝托尔德·瓦鲁斯坦上校、佛尔达公爵兼大修道院长帕彭海姆⁽³⁵⁾……

读到这里，熊城身体往后一缩，就被打了一巴掌似的。他迟迟说不出话来。检察官有好一阵子凝然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读出下面这个句子。

“迪特里希施泰因公爵丹恩伯格、阿玛提领地司令官赛雷那，啊，佛莱贝希的法官雷维斯……”⁽³⁶⁾

他咽了一口唾液，混浊的双眼望向法水。

“总之，法水，你先说明自己提出的妖怪庭园的光景吧。我完全搞不懂这些角色的意义，为什么黑死馆的惊人命案会跟吕岑会战的经过有关呢？再说，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我认为姓名没有出现在这当中的旗太郎或者克里瓦夫两人之中，有一人就是凶手。”

“没错，这确实是恶魔式的玩笑，愈想愈令人害怕。首先，创作这出盛大戏码的作者，绝非凶手本人，也就是说，其情节就是五芒星咒文本身。在吕岑会战中轻骑兵布勒埃和其母体暗杀者魔法炼金术师奥奇利悠的关系，套用在这桩事件里，就变成‘凶手+X’的公式。”

法水不得不将这套听来宛如妖术的巧合延至事件解决后解释，但他两眼浮现凌厉的光芒，指出了黑死馆的恶魔。

“不过，知道布勒埃是奥奇利悠派来的刺客后，我想有必要说明他的来历，其实这是双重的背叛。暗杀了对抗天主教徒，对犹太人相对仁慈的古斯塔夫，等于是同时对新教徒给予的恩惠，以及对自己种族的双重背叛。尽管哈特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普鲁士腓特烈二世⁽³⁷⁾的传记作者达凡却揭露了轻骑兵布勒埃其实是出生于普沃茨克的波兰籍犹太人，原本的姓名是鲁利埃·克罗夫马克·克里瓦夫！”

在这个瞬间，一切仿佛完全静止。面具终于掉落，疯狂戏码也就此告终。法水不忘追求美感的调查方法，在这里也以火术初期的宗教战事将最终结局装点得极尽华丽。可是检察官脸上依然挂着半信半疑的表情，任由香烟掉落，茫然盯着法水的脸。法水则微笑着翻开哈特史书，将其中一页递到检察官面前。

（古斯塔夫王死后，魏玛大公威廉·恩斯特的先锋步兵现身霍耶斯韦达，这才了解其对西雷吉亚（Silesia）⁽³⁸⁾具有野心）

“支仓啊，魏玛大公威廉·恩斯特其实是个非常讽刺可笑的怪物。但是对我的冲车来说，克里瓦夫筑起的墙可不是什么难攻不破的障碍。”

法水身后伦敦大火图中的黑烟染成一片火红，头上正好顶着反射的阳光，他将凶手克里瓦夫放在俎上，试着逐步解析。

“一开始我从风俗人种学的观点来观察克里瓦夫。当然，不需要搬出以色列种族以色列·柯恩⁽³⁹⁾或张伯伦⁽⁴⁰⁾的著作，那一头红发、雀斑、鼻梁形状等等，都明显地呈现亚摩利犹太人（最接近欧洲人的犹太人标型）的特征。不过，比起这些，更能确定的是她的犹太复国主义信条。犹太人经常将这种形状用于袖扣或领带别针上，不过克里瓦夫却把大卫盾⁽⁴¹⁾的六角形，化为六瓣杜托蔷薇的胸饰。”

“但是这论点未免太过暧昧。”

检察官满脸不服地提出异议。

“我确实觉得自己好像在观赏珍奇昆虫标本，但是我希望你能对克里瓦夫个人具体情况再多做说明。我希望从你口中听到那女人的心跳，闻到她的呼吸香气。”

“那是白桦森林（哥斯塔夫·法尔该的诗）。”

法水随口这么说，再次轻巧地玩弄起曾经在三位外国人面前说过的那番妙论。

“首先，请你们先回想一下那张预言图。我想你们也知道，克里瓦夫夫人的眼睛被面纱遮住。如果那张图依照我的解释确实是描绘特异体质的图解，那么上面所画的尸体样貌，必定就是克里瓦夫夫人最容易呈现的症状。但是支仓，被蒙上眼睛杀害，这乃是脊髓痨。而且，在第一期症状还不明显时，有可能持续十多年。不过，其中最显著的应该就是闭目难立征⁽⁴²⁾了吧。也就是因为双眼若蒙住，或者四周突然陷入黑暗时，全身失去重心，步履踉跄。而那天半夜的走廊，就发生了这种情形。克里瓦夫夫人为了前往丹恩伯格夫人所在的房间，打开隔间门，进入前方走廊。你们也知道，走廊两边墙壁上挖有长方形的壁龛，里面点着壁灯。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她先关掉了隔间门旁的开关。当然，在由亮转暗的瞬间，她的身体出现了以往自己未曾注意到的闭目难立征。数次踉跄之后，长方形壁龛内壁灯的残影也数次重叠在她的视网膜上。支仓，都已经说到这里，我应该不需要继续多言了吧。等到克里瓦夫夫人终于站稳时，她在眼前那片黑暗中看到了什么？无数林立的壁灯残影，就是法尔该诗中阴森的白桦森林。而且，克里瓦夫夫人自己也已经坦承了此事。”

“别开玩笑，我不觉得你能读懂那女人的腹语。”

熊城无力地丢掉香烟，显露出内心的幻灭。而法水只是静静微笑着说。

“熊城，或许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因为我只专注地凝视着克里瓦夫夫人的双手。”

“什么？看那女人的手？”

这次轮到检察官惊讶了。

“不过如果是与佛像有关的三十二相或密宗仪轨，我记得曾经在寂光庵（详见作者前作《梦殿杀人事件》）听你说过。”

“不，同样是雕刻的手，我指的是罗丹《大教堂》⁽⁴³⁾里出现的手。”

法水不改他装模作样的态度，像踢毽子一样不断抛出令人惊奇的话语。

“当时，一听到我说出‘白桦森林’，克里瓦夫夫人便轻柔地合上双手，放在桌上。这虽然不是密宗所谓净三业印咒，至少也接近罗丹《大教堂》里的动作。尤其是右手无名指的弯曲，形状显得非常不安定，我一直试图观察克里瓦夫夫人心理状况的表征，当我看到她这个动作，心中不觉奏起了凯歌。因为当赛雷那夫人说到‘白桦森林’时，她动也未动的那双手，在我紧接着说出下面‘Ihm träumt' - er konnt's nicht sagen（他做了梦，却无法说）’，显露出代表‘那男人’的意义时，很不可思议的，她不安定的无名指开始产生奇怪的颤动，而克里瓦夫夫人的态度也瞬间骤变。可能是当时出现的几种矛盾冲击，都是法则无法控制的反转吧。如果不是在从紧张状态中获得解脱，她为什么没能显现当时激动的心情呢？”

说到这里，法水暂时停下，打开窗锁，待满室弥漫的烟雾轻轻飘出后，他接着说道。

“但是，常人和神经异常者，在末梢神经呈现的心理表现，有时候会完全相反。比方说放任歇斯底里症状发作而不管时，患者的手脚虽然会任意往各个方向伸展，如果让患者特别注意某个部分，那个部分的运动就会完全停止。换句话说，克里瓦夫夫人身上所出现的现象正好相反，我想这个女人应该很努力地不想在行动上表现出其心中的恐惧吧。但是一听到我说‘他做了梦，却无法说’，她的紧张顿时缓解，让受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因此才有余力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掌上。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右手无名指才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安，进而产生那种奇异的颤动。支仓，那女人在无言中用自己一根手指自白了只在黑暗中看得见的白桦森林。在那随着（白桦森林──他做了梦，却无法说）逐渐下降的曲线中，一览无余地描绘出克里瓦夫夫人的心理变化。支仓，你曾经说，‘别再搞那种恋爱诗人的吟唱’，其实那可不是游戏，而是对心理学家闵斯特伯格，不，是哈佛大学实验心理教室⁽⁴⁴⁾做出的反驳。面对冷血罪犯，搬出那些夸张的电子仪器或记录器，我想一点效果都没有吧。更别提万一遇到像生理学家韦伯⁽⁴⁵⁾那样能自行停止心跳，像丰塔纳⁽⁴⁶⁾能自由收缩虹膜的人，机械性的心理实验又能如何？但我只需要让她动动手指，利用一句诗文来挖掘，并且诱导她用诗句说谎，就能暴露出凶手的心理现象。”

“什么？用诗句说谎？”

熊城咽下一口唾液追问，法水略略耸耸肩，抖掉烟灰。他的说明力道十足，令人几乎觉得这桩惨剧应该到此为止。他先指出犹太人特有的自卫性说谎习惯这个前提。从一开始米示拿律法⁽⁴⁷⁾（十四卷犹太教义经典）中以色列王扫罗⁽⁴⁸⁾的女儿米甲（注）⁽⁴⁹⁾的故事开始，渐渐来到现代，说到在犹太人街内组织的长老组织（为了庇护同族罪犯，互相帮忙湮灭证据，做伪证的长老组织）。最后，法水断定这是一种民族性。但接下来，他继续揭露这种说谎习惯和风精的密切关系。

（注）以色列王扫罗的女儿米甲知道父亲打算杀害丈夫大卫，于是用计让大卫逃走。等到事迹败露，她谎称：“大卫说如果我不让他逃走就要杀我，我心里害怕才让他逃走。”最后扫罗女儿的罪获得赦免。

“正因如此，犹太人认为这是一种宗教性的默许，必须要原谅为了自我防卫所需的谎言。但我并不是因为这样就想借此论断克里瓦夫夫人。我只是向来轻蔑所谓的统计数字。不过，那女人捏造了一段故事，声称一个她实际上并没有看到的人侵入卧室。唯有这一点确实不假。”

“喔，你说这是谎言。”

检察官挑着眉大叫。

“看来你又是在某场宗教会议中知道这件事的？”

“为何要说得如此情绪化呢？”

法水加重语气回应。

“法律心理学家史托尔⁽⁵⁰⁾有一本著作叫《证词心理学》⁽⁵¹⁾。但是在书中布列斯劳大学⁽⁵²⁾的教授对预审法官提出以下的警语。‘注意侦讯中的遣词用字。一个优秀的智能型罪犯可以当场从你说的话中综合每个单字，巧妙编造出一段虚假故事。’所以当时我试着想反向利用那种分子性的联想与结合力，尝试问了雷维斯关于风精的问题。因为我之前在图书室调查时，发现最近有人阅读了蒲柏、法尔该、雷瑙等人的诗集。也就是说，蒲柏的《秀发劫》中，有着最适合编造虚妄风精故事的内容。当然，我寻求的是凶手的天赋。我把其中关于风精的印象网罗集中，再映照出观照之姿，也就是那虚幻的世界，因为我认为那疯狂的诗人不可能满足于只描绘一个回忆画面。我干咽了一口口水。终于从克里瓦夫夫人极端阴险残酷的陈述中，掌握了凶手的身影。”

法水脸上浮现出疲劳之态，似乎回想起当时的亢奋。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说，终于将分析的手术刀指向证明克里瓦夫夫人为凶手的《秀发劫》中一文。

“其实答案很简单。在《秀发劫》第二节，出现了风精手下的四个小妖精。第一个叫Crispissa，也就是梳发的妖精，这相当于那个抓住克里瓦夫夫人头发的怪异男人。接着是Zephyretta，也就是轻吹过的风，这出现在男人往房门方向离开的记载中部分。第三个是Momentilla，这是指不断在动的东西，刚好等于夫人睁开眼后想看的枕畔时钟。最后的Brilliante，也就是灿烂耀眼的东西，这是指克里瓦夫夫人形容怪异男人时，说他眼睛像珍珠般闪耀的部分。但这句话还有一种解读方法，如果知道在古语中珍珠用来形容白内障，那么这似乎也暗示着早因右眼白内障而离开舞台的押钟津多子夫人。不过，无论如何，还有另一个事实能够更加确认克里瓦夫夫人的心象。那就是以上四个已知事实，都导向同样一点……夫人特有的病理现象，也就是脊髓痨症。当时克里瓦夫夫人说，她觉得醒来时好像有人扯住她胸口两端的睡衣。可是如果考虑到这种病特有的轮状感觉（觉得胸部似有轮状物体缠绕感觉的症状），就不禁怀疑这种装饰性的叙述，可能出于她日常经验中的感觉。我相信，这就是她堆砌谎言的基础恒数。”

熊城陷入了凝重的沉思，他抽着烟，但接下来望向法水的眼神里，却浮现了强烈责难，但他嘴上却难得冷静地说道。

“原来如此，你的论点我了解了。不过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完整的刑法意义，哪怕只有一个也好。也就是说，比起天狼星的最大视差，我们更需要构成物质的内容。换句话说，我希望你能对每一个犯罪现象都做出分析。”

“好吧……”

法水满意地点点头，从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张照片。

“看来只好拿出这张最后王牌了。这张照片是排钟室上方的十二宫圆花窗，我看了一眼就发现，这跟棺材上的十字架一样，同样是设计师克劳德·戴克斯比留下的暗号。因为依照常理，圆的中心会是在春分点牡羊宫，但在这里的中心点却是摩羯宫。另外，那些纵横交错的曲折空隙，除了缓和排钟余响的作用外，应该还其有某些意义。但是熊城，所谓黄道十二宫本来就是自古常见的迷信产物。首先，这并不是一种文字暗号，所以没有提供我们发现重要关键字的数据。不过我并不是兰吉⁽⁵³⁾（与麦克白、吉维尔修⁽⁵⁴⁾等人并称的解码专家，于一九一八年发表“Cryptographie”⁽⁵⁵⁾一书）。我认为“假设”这个惯用语，对解读专家而言就等于金科玉律。因为黄道十二宫虽然有（处女座）或（狮子座）等特有符号，我却把犹太释义法套用在当中。过去甚至曾经有过一段史实，一八八一年屠杀犹太人时，有波兰格罗济斯克镇⁽⁵⁶⁾的犹太人以光线照射黄道十二宫，通知邻镇情况危急，另外，在布克史托夫（约翰·布克史托夫，一五六四―一六二九年，瑞士巴塞尔人。与其子皆是伟大的希伯来学者）的《希伯来语略解》中，包括了Athbash法、Albam法、Atbakh法（Athbash法：以希伯来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ת代替第一个字母א，倒数第二个ש代替第二个ב，依此类推的记号方法；Albam法：将希伯来字母区分为两部分，以后半部第一个字母ל代替前半部第一个字母א，两部分字母互换；Atbakh法：将各个字母依其顺序置换的方法），以及关于天文算数有关的数理释义。另外，古希伯来天文学家也留下用希伯来字母代替狮子座大镰刀或处女座Y字形等记录。当然，其中也有些成为现在英文字母的语源。但如果考虑到整个黄道十二宫，没有这类形体符号的有四个，这让我遇上意外的障碍。可是回顾历史上的犹太式秘记法，到了十六世纪，却发现在犹太工会组织和共济会（此名称虽众所周知，但该结社本质为秘密会议，但从美生教堂地板上涂满了“大卫盾”，这也成了尺和罗盘上的记号母体，此外装饰死亡通知栏的八星形也用于犹太教堂的彩绘玻璃上，由此可知，这确实是个犹太团体组织）的密码方法中，有弥补这些欠缺的部分。熊城，最令人惊讶的是在这黄道十二宫中包含了所有犹太暗号史。如此一来，那位谜样人物克劳德·戴克斯比无疑是出生于韦尔斯的犹太人。换句话说，这桩事件跨越了表里两个世界，出现了两个犹太人。”

接下来，法水用每个星座形状比对希伯来字母，开始解读十二宫。也就是人马座的弓为ע、天蝎座为ס，处女座的Y字形是ך，狮子座的大镰刀是ו，双子座的搭肩双胞胎为ח，当然金牛座如同其主星毕宿五的希伯来名称“神之眼”，成为第一个字母ז。接下来，双鱼座是迦勒底象形文字鱼形的语源ר。最后是水瓶座的水瓶形状ק，如此终于完成了所有形体的解读。接着再把这八个希伯来字母转换为以其为语源的现代英文字母（以下依照上述顺序），也就是（S. L. Aa. I. H. A. N. T.），而黄道十二宫中还留有摩羯座、天秤座、巨蟹座、牡羊座四个星座。法水在上面填入了共济会字母。

由此看来，摩羯座的L形为B，天秤座的ם形是D，巨蟹座的ט形是R，牡羊座的ו形是E。接着法水再利用共济会密码的另一种交错线法（交错线法。始于雅典战术家埃涅阿斯⁽⁵⁷⁾在其著作《Poliorcetes》第三十一章中的记载。在方格纸上任意排列字母，传给己方阵营。连接曲折交错连线的字母，即为通讯内容），从魔羯宫的B开始，循线状空隙前进。这么一来终于厘清混乱，整理出这些秘密字母顺序。检察官和熊城仿佛突然在迷宫另一端的黑暗中发现一丝光明。而且那道光明一定可以颠覆在这次事件中出现的太多不合理犯罪事实。透过法水令人震惊的分析，或许黑死馆杀人事件终于能水落石出了。因为最后的解答是Behind stairs，也就是“大楼梯后”。解读结束，法水静静地开口。

“我思考过‘大楼梯后’的意义，不过我想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那里只有放置泰芮丝人偶的房间和与其相邻的小房间，而且，我想解答的可能只是大时代的秘密筑城——暗门、密道。哈哈哈哈，戴克斯比为什么在黄道十二宫中留下暗号，其实根本不重要了。我们现在赶快前往黑死馆，找出克里瓦夫夫人就是凶手的佐证吧。”

法水在烟灰缸里捻熄了烟屁股，检察官像少女涨红了脸，对法水说。

“啊，今天的你就好比罗巴切夫斯基⁽⁵⁸⁾（非欧几何⁽⁵⁹⁾的创始者），竟然真的计算出天狼星的最大视差！”

“要说功劳，应该要归功于施尼茨勒⁽⁶⁰⁾身上。”

法水故作夸张地表示。

“不在场证明、搜证、检验——自维也纳第四学派以后的调查法，这些不再具有意义。重要的是心理分析。重点只有两个：寻找凶手神经病性质的天性，以及将其疯狂世界当作一面反映心理的镜子来观察。支仓，心理现象就像一个极为广阔的国度，‘其中有混沌，也有些微人造的景象’。”

他即兴吟出这稍稍改编的史尼兹勒诗句，然后打了个大呵欠，站起来。

“熊城，去掀开最后一幕的帷幔吧。我想，下一幕就是我的加冕仪式了。”

但就在此时，喝彩声从意外的地方传来。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从这个瞬间起事态急转直下。法水透过超乎寻常的分析，将案情归结在克里瓦夫夫人身上，不过现在这些分析对于这场无止境的恐怖悲剧，只沦为一场串场闹剧。法水静静放回话筒，几乎面无血色地看着两人，以难以言喻的悲痛语气说道。

“我虽然不是施莱尔马赫⁽⁶¹⁾，但却是热切地追求痛苦，这简直是一场鲜血淋漓的闹剧！为什么偏偏是克里瓦夫夫人遭人狙击了呢。”

法水空洞的视线望向那幅阳光逐渐昏暗的大火图，那样子好像正在眺望自己建立起的雄伟知识高塔轻易崩塌的惨状。法水尝到历史性的败北——或许这才是搜查史上空前的伟大壮观吧！

二、飘浮在半空中……丧命

就在法水试图将克里瓦夫夫人套用于“犹太人屠杀”，努力解读黄道十二宫暗号时，也不知道凶手如何突破由便衣刑警组成的滴水不漏的层层包围网进入黑死馆，再次发生了世上罕见宛如幻术的惨剧。案发时刻是两点四十分，被害人克里瓦夫夫人在面对前院的本馆中央，也就是尖塔正下方的二楼武器室内，沐浴在午后阳光中倚在窗边石桌阅读。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利用装饰品之一的火箭弩射击，所幸箭只穿过她的毛发，稍稍掠过头部。不过猛烈的推进力瞬间将她吊在空中，命中正前方的百叶窗门，她也因着这力道像毽子般被抛向窗外。不过那根刺叉形的鬼箭牢牢钉在门框之间，再加上她的头发缠上箭翎，纠结难分，所以克里瓦夫夫人的身体就被这支箭弩吊在半空中，而且还在空中宛如陀螺般不断旋转。这一幕可说是继丹恩伯格夫人、易介之后的又一幕血腥童话景象。凶手驱使那深不可测的妖术魔法，像操控人偶般地玩弄着克里瓦夫夫人，再次搬演出一场五彩绚烂、超越理法和感官的神话剧。光是看到克里瓦夫夫人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不停打转，就好比看到一只火焰陀螺，又像是发怒的戈尔贡（蛇发女妖美杜莎三姐妹）头发般，极端凄惨可怕。当时如果克里瓦夫夫人没有拼命单手抓住窗框，或许不久之后箭翎萎软、箭镞松脱，她一定会摔落三丈下的地面，粉身碎骨。惨叫声传出后，马上有人将克里瓦夫夫人拉起救下，但她的头发几乎完全被扯光，还因为发根出血，让昏迷不醒的她脸上流满鲜血，几乎看不清本来面貌。

惨事发生后仅仅过了三十五分钟，法水一行人便抵达了黑死馆。一进入宅邸中，法水先到克里瓦夫夫人的床边探望。此时刚好医师已经让她恢复意识，才得以断断续续听到上述来龙去脉。但是在无法捉摸的另一端，凶手手中却握有超乎于此的真相。克里瓦夫夫人说，当时自己面对窗户，椅背朝着房门，因此并没有看到身后人物的长相，同时进入房间的左右走廊上虽然各有一位便衣刑警在转角处监视，但两人均表示没看到任何人出入。换句话说，这间房间几乎等同密室，只要是一个具备形体的生物，绝不可能避开刑警耳目进出此地。法水侦讯过后走出克里瓦夫夫人的病房，立刻前往检查案发的武器室。

从正面看去，武器室位于本馆的正中央，夹于两道凸窗之间，这房中的两扇玻璃窗与其他房间的窗户不同，为十八世纪末期的上下两层样式。另外，室内采用北方哥特式玄武岩堆成的叠石样式，四周则用大小约一人环抱的方石砌成，形成昏暗、粗暴、朦胧，类似狄奥多里克王朝⁽⁶²⁾的厚重建筑风格。室内除了陈列品之外，只有一张巨大石桌和一把无顶高靠背椅。四周墙上装饰的各时代古代武器，更将这种阴沉气氛衬托得更加森严。其中虽然没有堪称上古时代的武器，却可以看到莫加顿战役⁽⁶³⁾时使用的小型放射式投石器、屯田军必备的攻城梯，类似中国元朝火攻器械的大型战机，甚至手炮用鞍形盾等十二三种盾类、狄奥多里克铁鞭⁽⁶⁴⁾、阿拉贡时代⁽⁶⁵⁾的战锤、日耳曼炼枷、诺尔曼长刃枪，一直到各种矛枪等十多种长短直叉混杂的枪戟。此外还有各个年代的步兵用战斧以及西洋剑，甚至还有勃艮第镰刀和札巴根剑等珍奇武器。同时，到处陈列着纳沙泰尔⁽⁶⁶⁾式盔甲或马克西米连式⁽⁶⁷⁾、法尔尼斯式、巴亚尔式⁽⁶⁸⁾等中世纪盔甲，枪炮方面则只有两三种早期的手炮。不过在巡视这些陈列品时，法水一定很懊悔没把他珍藏的格罗斯⁽⁶⁹⁾《古代兵器书》带来。只见他时而叹息，时而眯眼，贴近端详各处细节雕刻和图纹，足见这些武器变迁的魅力，几乎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职责，恍惚沉醉其中。

不过，绕了室内一圈，他终于走到装饰着水牛角和海豹的维京海盗样式盔甲前，这时他将原本注视着旁边墙壁不协调空间的视线拉回，捡起前方地板上的一把火箭弩。那是一把全长有三尺的芬兰式火箭弩，可以发射携带火药的鬼箭射入敌营，是一种兼具杀伤和烧毁威力的残忍武器。说到其构造，就是把附在弓上的绞索箭弦拉到中央把手处，发射时将把手横向倾倒，与初期火炮的上卷式相比构造相当简陋，大概是十三世纪左右的产物吧。而这具火箭弩发射出的鬼箭，正扮演着左右克里瓦夫夫人生死的重要角色。但是挂着这具火箭弩的墙面位置正好在法水的胸部下方附近。同时，熊城取来放在石桌上的鬼箭一看，其箭柄约两厘米长，箭镞为青铜四叉形状，再加上那用鹳鸟羽毛制成的箭翎，外观上已经极尽强韧凶暴，确实充分具备吊着克里瓦夫夫人猛烈前进的力道。不仅如此，尽管箭弩和箭矢上都没有指纹或者手指碰触的痕迹，不过熊城首先怀疑的自然发射论，打从一开始就并无丝毫可能。因为直到事发之前，这具火箭弩上搭着箭、箭镞朝着窗户摆放，而这些操作女性基本上办不到。熊城先从当时半开的百叶窗用手指拉了一条直线比画到此墙面。

“法水，高度刚好符合。不过到百叶窗的角度至少差了二十五度以上。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导致自然发射，一定会跟墙面平行，撞到角落的骑马盔甲才对。我想凶手一定是采用蹲姿拉弓。”

“可是凶手并没有命中目标。这是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法水啃着指甲，一脸不解地低喃。

“第一，这距离很近，再加上箭弩上有准星。当时克里瓦夫夫人背朝着门，只有头露出椅背。想瞄准她的头部比威廉·退尔⁽⁷⁰⁾用虫针刺苹果更容易。”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检察官原本抱着期待检视着周围积石，企图从灰泥缝隙中找出破绽，但却一无所获地回来，尖锐地质问法水。法水突然走到窗边，指着窗外前方的喷泉。

“我想问题就在那座惊骇喷泉上。那座喷泉固然是巴洛克时代盛行的低俗品味的产物，不过喷泉原理利用了水压，一旦有人接近到一定距离，旁边的雕像群就会突然喷出水烟。仔细看看窗玻璃，上面还留有清楚的水沫痕迹。这么说来一定是在极近期内接近过喷泉，留下被水烟喷溅的痕迹。当然，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为奇。但是今天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这不禁令人怀疑，水沫从何而来。支仓，这实在是个有趣的问题。”

话还没说完，法水脸上笼上一层阴影，他敏感地眨动双眼。

“总之，依照莱比锡派的说法，大概就是所谓‘今天的犯罪状态极端单纯’吧。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攻击那红发犹太妇人的后脑，在射偏的同时那人消失无踪。当然，对于这神秘的潜入，那句Behind stairs（大楼梯后）依然让人抱有一丝希望。不过，假如我的预感没有错，就算解决眼前这些现象，这一连串事件将会因为今日一事更加混沌。换个故弄玄虚的说法，那水烟就等于是让水精取代了火精，而且还没有命中。”

“又是哈茨山⁽⁷¹⁾的神怪之说？你是认真的吗？”

检察官紧咬着烟屁股出言责难。法水的指尖神经质地动了动，敲打着窗框。

“当然是认真的。那位可爱的淘气鬼有渐渐忽视预言图启示行动的倾向。也就是说，他正在玩弄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根本教条。‘嘉莉瓦妲倒立后被杀’，以伸子昏迷的形态实现。之后应该被蒙上眼睛杀害的克里瓦夫夫人却差点飘浮在半空中遇害。当时从惊骇喷泉高高喷出的水烟，是由某双看不见的手所引导，出人意表地飘入这房间窗户里。支仓啊，你懂吗？这就是这桩事件中的恶魔学。这些病态又公式化的符号，怎么可能如此凑巧聚集？”

这诡异的事件的确足以让检察官写入他先前制作的疑问一览表中，就像一堵与本体相隔、难以捉摸的磅礴迷雾。但是经过法水这样明白点出，才让人觉得在这当中犹如瘴气般隐然浮动的气息，远比事件中的犯罪现象更加令人战栗。此时房门打开，赛雷那夫人和雷维斯在便衣刑警的保护下进来。不过才刚进门，看起来性格温和的赛雷那夫人瞥了一眼三人沉郁的样子，还没打过招呼，便单手撑在石桌上，粗声愤然说道。

“你们还是老样子，在这里优雅团聚呢。法水先生，您调查过那个凶恶人偶操弄人津多子了吗？”

“什么？押钟津多子？”

法水听后似乎也有点惊讶。

“这么说，您觉得她想杀害你们啰？不，如果她有意行凶，中间还有一层终究无法破坏的障碍。”

说到这里，雷维斯打断法水。他还是一样不住搓着双手，语带阿谀、迟钝温吞地开口。

“可是法水先生，所谓障碍只是我们心理上的障碍。我想您可能也听说了，那个女人明明已经出嫁，也有自己的家，却从大约一个月之前就住在这里不走。假如没有理由，她为什么要离家……不过这当然只是我孩子气的想象罢了。”

法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

“不，重点就在这孩子气。您想想，在人生当中，还有比孩提时更残虐的时期吗？”

他露骨地挖苦了雷维斯一番。

“对了雷维斯先生，还记得我曾经问您雷瑙的《秋之心》中‘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这件事吗？哈哈哈哈。不过我想提醒您，接下来，就轮到你被杀了。”

法水这话好像在预言，这些听起来让人不舒服的诡异话语中，又似乎藏着法水一贯的反讽。听到这些话，雷维斯脸上瞬间呈现反射性的痛苦，但是他倒咽了一口唾液，又立刻恢复原本的神色回答。

“确实如此。摸不清真相逐渐进逼的气息，远比光明正大的威胁更可怕，不过导致我们将卧室房门上锁，戒备如要塞般森严的原因，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其实以前就已经发生过与神意审判会那天一样的事。”

雷维斯紧绷着脸，似乎已经忘记几秒钟前和法水之间那出无言哑剧，开始叙述。

“当时博士死后没过多久，时间是去年五月初，那天晚上我们在礼拜堂练习海顿⁽⁷²⁾的G小调四重奏。不过随着曲子的进行，格蕾特女士突然发出小小的叫声，同时她右手的琴弓掉到地上，左手也渐渐无力下垂，只是凝然注视着打开的房门。当然，我们其他三人发现后也都停止演奏。这时，格蕾特女士左手倒拿着小提琴指向房门，叫道：‘津多子夫人，站在那里的是谁？’果然，津多子夫人虽然从门外现身，但是她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答：‘没有啊，什么人也没有。’您知道听了她的回答格蕾特女士说了什么吗？她粗声大叫，那声音连我们听了都觉得血液瞬间凝结。她尖叫道：‘算哲老爷明明就站在那里！’”

他叙述这些事时全身吓得瘫软无力，赛雷那夫人则在一旁紧抓住雷维斯的手臂。雷维斯也怜惜地扶住她的肩头，同时那望向法水的眼神，似是在嘲笑他不知秘密的深奥。

“当然，我们相信神意审判会的事件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其实我们本来跟精神主义无缘，我们也向来认为会出现任何怪力乱神的巧合，其中一定存在某些老套公式。法水先生，您所寻找的玫瑰骑士⁽⁷³⁾与这两次奇异现象都出奇地吻合。无须多言，除了津多子再也不可能有别人。”

这段时间法水只是沉默地盯着地面，但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某件事的可能性，透出虚弱的叹息声，接着他再次说道。

“总之，今后我会命人加强你们的安全警备，还有，我要再次对询问你《秋之心》这件事诚挚道歉。”

法水再次说出这番旁人难以理解的奇言后，又将问题转向例行公事的方向。

“对了，今天事件发生时，两位人在哪里？”

“我在自己房里，帮乔康达（圣伯纳犬的名字）洗澡。”

赛雷那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转头看着雷维斯。

“我记得奥托卡尔先生（雷维斯的名字）当时应是在惊骇喷泉旁边对吧。”

这时雷维斯脸上出现明显的狼狈，但是他马上以尖锐的不自然笑声掩饰。

“嘉莉瓦妲小姐，如果箭镞和箭翎方向相反，箭弩的弓弦应该会断掉吧。”

两人接下来又啰唆地描述了许多针对津多子的严厉批评后才离开房间。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便衣刑警紧接着进房，说明旗太郎等人的不在场证明。根据调查，已经证明旗太郎与久我镇子人在图书室，身体已经恢复的押钟津多子在楼下大厅，不过很奇怪的是，只有伸子行踪不明，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听完该便衣刑警的调查说明，法水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说出今天第三次奇言妙语。

“支仓，我总觉得雷维斯激昂的态度里，交杂着某种坚持，那男人的心理实在很复杂。或许是出于想保护某个人的骑士精神吧，也可能那种深刻的精神纠葛已经让那男人跨入了疯狂境界。但是在我眼中更清晰的，却是那男人坐在运尸车上的样子啊。”

法水对雷维斯看似正常的举止做出这番异样的解释后，接着将视线移到喷泉的雕像群上，这时他慌张地收回正拿出来的香烟。

“那接下来去调查惊骇喷泉吧。我不认为雷维斯是凶手，不过今天事件的主角，绝对是他。”

惊骇喷泉的顶上装饰着黄铜质的帕纳塞斯群像，水盘四周有踏脚石，一有人踩在石上，就会从雕像头上朝不同方向高高喷出四道水柱。法水已经查到这喷水大约会持续十秒钟。不过踏脚石上可以看到溶霜泥土留下的鲜明鞋印，根据这些鞋印可以知道雷维斯循着极复杂的路线走动，而且每条路线都只走过一次。他先从本馆走来，踩上正面踏脚石，接着踩上对面踏脚石，第三次是其右边的踏脚石，最后踩上左边踏脚石才告终。可是如此复杂的行动到底有何意义，当时连法水都摸不着头绪。

接着法水回到本馆，在前天当作侦讯室使用的那间未开放的房间，也就是丹恩伯格夫人陈尸的房间，首先传唤了伸子。在她还没来之前，莫名吸引了法水注意，让他产生事后才觉得有迹可循的异样感的，就是那座数十年来君临这个房间，几度被锁上又开启，多次目睹流血惨事的床铺。他只是从帷幔外探头窥探，就不由自主地当场愣住。因为他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动，这是上次完全没有过的感觉。只因为少了尸体，由帷幔围住的这块区域里，竟充满如此异样的生气。或许是因为尸体不在，整体构图也随之改变，看着纯粹的角与角、线与线的交错，才产生了这种心理影响吧。

不过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尽管同样冰冷，却如同碰触到活鱼皮一样，仿佛可以从这附近的空气里听见轻微的悸动声，换句话说，好像能够深刻感受到能操纵生体组织的奇妙力量。但是等检察官与熊城进来以后，法水的幻想立刻烟消云散。他再次觉得大概是受到构图的影响。法水从没像此时如此仔细观察过床铺。

在支撑天棚的四根柱子上有着松果形状的顶花雕刻，下方全都是有明显刀痕的十五世纪威尼斯的黄金龙船⁽⁷⁴⁾浮雕。船舳中央是逆风展翅的无头“布兰登堡鹰鹫⁽⁷⁵⁾”。这种乍看之下犹如史书图纹的奇妙搭配，就是装饰这桃花心木床的构图。当法水终于将视线移开断颈鹰鹫浮雕时，门把传来轻轻转动的声音，被传唤的纸谷伸子走了进来。

(1) Tomas Jeferson Rodman，一八一五─一八七一年，美国陆军军人，将旧式重炮改良为大口径前装式滑膛炮。

(2) Arnold Böcklin，一八二七─一九○一年，十九世纪瑞士象征主义画家。

(3) Spirdingsee Lake，位于波兰境内，现称希尼亚尔德维湖（Sniardwy）。然而勃克林与水精的相关作品标题为“Spiel der wellen”，与该湖并无关系。

(4) Anatole Le Braz，一八五九─一九二六年，法国民间传说收集家。

(5) “La Legende de la mort en Basse-Bretagne”。

(6) Sabine Baring-Gould，一八三四─一九二四年，英国牧师、民间传说民谣研究家、圣人研究家。

(7) “Old Nick”。

(8) “Schwarzburger”。

(9) Frigga，北欧神话中婚姻与受孕的保护者，最高神奥丁的妻子。有一说认为她与死亡女神弗蕾亚（Freyja）为同一人。

(10) 德文中廉价宣传小册之意。

(11) 可能为Gottfried Hagen，一二三○─一二九九年，科隆市职员，撰写过科隆的年表。

(12) 可能为Caesarius von Heisterbach，一一八○─一二四○年，德国修道僧，撰有收集了怪谈的《奇迹对话》（“Dialogus miraculorum”）一书。

(13) Gustav II Adolf，一五九四─一六三二年。

(14) François Viète，一五四○─一六○三年，十六世纪法国最有影响的数学家之一。

(15) Lützen，德国萨克森-安哈特州的一个镇。

(16) Königgrätz，今捷克的赫拉德茨 -克拉洛韦（Hradec Králové）。

(17) Schönberg，今顺佩尔克（Šumperk）位于捷克的西南方。

(18) Moravia。

(19) Zittau，德国萨克森州东南部城市，位于德国、波兰、捷克三国边境。

(20) Freistadt，奥地利东北部的城镇。

(21) Plauen，德国萨克森州西南部的城市。

(22) Walter Harte，一七○九─一七七四年，英国神职人员、诗人。

(23)“Te History of Gustavus Adolphus, King of Sweden, Surnamed the Great”。

(24) Arnhem，荷兰东部的城市。

(25) Guillaume Benjamin Amand Duchenne，一八○六─一八七五年，法国神经学家。

(26) 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

(27) Göttingen，德国下萨克森州东南部。

(28) Westfalen，以德国多特蒙德、明斯特、奥斯纳布鲁克等都市为中心的地域。

(29) Mazzolata。

(30) Golfo de Vizcaya。

(31) Rothschild，犹太姓氏。

(32) Rosenfeld，犹太姓氏。

(33) Angelo Mosso，一八四六—一九一○，意大利生理学家。

(34) 此人物并未出现在原典中。

(35) Pappenheim。

(36) 此句中之人物并未出现在原典中。

(37) Friedrich II，一七一二─一七八六年。

(38) 现波兰东南至捷克东北之地区。

(39) 此为犹太人相当普遍的姓名，难以确认真实指称对象，不过从上下文判断可能为Israel Cohen，一八七九─一九六一年，犹太复国主义者、作家。

(40) 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一八五五─一九二七年，德裔英国政治评论家、剧作家、种族主义者。

(41) Star of David，又称六芒星、大卫之星、所罗门之星、希伯来之星等，为犹太文化的象征。

(42) Romberg' sign，闭目后站立不稳，而睁眼时能保持稳定的站立姿势。

(43) 罗丹的雕刻作品La Cathedral，双手手腕由下往上交叉，指尖几乎相碰触。

(44) 闵斯特伯格曾应邀至哈佛大学任教。

(45) 可能为韦伯兄弟之一：Eduard Friedrich Wilhelm Weber，一八○六─一八七一年，以研究神经系统著称；Ernst Heinrich Weber，一七九五─一八七八年，解剖学家、生理学家。

(46) Felice Fontana，一七三○─一八○五年，意大利物理学家、解剖学家、毒物学家。

(47) Mishneh Torah。

(48) Saul，《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中出现，公元前十世纪左右的以色列王国首位国王。

(49) Michal。

(50) Adolf Stöhr，一八五五─一九二一年。

(51)“Psychologie der Aussage”。

(52) Universität Breslau，位于波兰，今弗罗茨瓦夫大学之前身。

(53) André Langie，一八七一─一九六一年。

(54) Marcel Givierge，一八七一─一九三一年。

(55) 法文原书名为“De la Cryptographie, étude sur les écritures secrètes” 。

(56) Grodzisk。

(57) Aeneas Tacticus，古希腊战术家、作家，活动于公元前四世纪左右。

(58) Nikolai Ivanovich Lobachevsky，一七九二─一八五六年，俄罗斯数学家。

(59) Non-Euclidean geometry。

(60) Arthur Schnitzler，一八六二─一九三一年，奥地利医生、小说家、剧作家。

(61) Friedrich Ernst Daniel Schleiermacher，一七六八─一八三四年，德国神学家、哲学家。

(62) Teodoric。

(63) Battle of Morgarten，一三一五年瑞士以寡击众大胜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军队，双方最后谈判达成停战和平，瑞士得以确认在神圣罗马帝国内的自由和独立地位。

(64) Teodosius，罗马皇帝曾有过狄奥多里克一世（三四七─三九五年）、东罗马皇帝狄奥多里克二世（四○一─四五○年），以及狄奥多里克三世（年代不详），但查无与铁鞭之相关记载。

(65) Reino de Aragón，一○三五─一七○七年时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阿拉贡地区的封建王国。

(66) Neuchâtel，位于瑞士西部的州。

(67) 神圣罗马帝国国王马克西米连一世（Maximilian I，一四五九─一五一九年）命人开发的款式，特征为表面的多条开槽和镂刻线。

(68) Chevalier bayard，一四七三─一五二四年，中世纪传奇骑士。

(69) Francis Grose，一七三一─一七九一年。

(70) 瑞士传说中箭术高超的英雄。

(71) Harz Mountains，位于德国中北部，是传说中巫婆聚会之处。

(72) Franz Joseph Haydn，一七三二─一八○九年，奥地利作曲家，被誉为交响乐之父和弦乐四重奏之父。

(73) 歌剧《玫瑰骑士》（Der Rosenkavalier）中，负责持银玫瑰向贵族提亲的青年骑士。

(74) Bucintoro，一种国家典礼用的龙形黄金船。

(75) 鹰为布兰登堡边境公爵之象征。

第六篇
算哲埋葬之夜

一、那只候鸟……一分为二的彩虹

纸谷伸子的出场——这可说是本次事件的最高潮。同时，这也是区隔妖异世界与人类世界的最后一道界线。因为结束了最后一位克里瓦夫夫人的筛检后，事件相关人物中只剩下伸子这最后一线希望了。而且，之前她在排钟所扮演的角色，绝非暧昧模糊的人类表情。无论用任何诡异规律，都无从规范……换句话说，这绝对是最能强烈表现杀人凶手真实面貌的戏剧面具。因此，假如法水不能趁着侦讯伸子的机会给事件带来转机，或许整个事件，就要由凶手拉下那黑暗凶恶的大幕了吧。假如是这样，势必不得不承认那贯穿整桩事件犯罪现象的怪物，也就是尽管知道所有事件经过演变都明显朝此收束却连法水都无力防止的魔灵之超自然力量。因此，当伸子的苍白脸孔从门后出现时，室内空气也立即呈现非比寻常的紧绷，即使是法水也莫名涌起一股无法压抑的神经性冲动。他感到一股仿佛全身被冰冷手指抓挠般的焦虑，却无从排解。

伸子的年纪大概二十三四吧，她的身材属于较有弹性的肥胖，不管脸型或身材曲线的轮廓，都很像佛兰德斯画派⁽¹⁾笔下的女人。不过她的脸却有着日本人罕见的细致阴影，忠实反映出她内在的深沉。不仅如此，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对圆滚滚有如葡萄般的双瞳。这对眼睛以羚羊般的敏捷迸发出睿智的热情，但其中也散发着隐藏于她精神世界中的异样病态光芒。整体看来，她并没有黑死馆人特有的那种阴暗优柔气质。但可能因为连续三天陷入惨烈苦恼的缘故，现在的她显得相当憔悴。她好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呼吸仿佛喘息般地激烈，从三人的座位上都可清楚地看到她锁骨与咽喉软骨急促上下起伏的样子。不过摇摇晃晃走来就座后，她闭上双眼像是想镇定亢奋情绪，双手在胸前紧抱，许久凝然不动。黑底对襟衣服上明显衬出的白茅图案，茅尾部分正好像磔刑枪形状一样抵住她脖子。这偶然形成的异样构图，巧妙地酝酿出中世纪的审问气氛，并且像漩涡一般逐渐往这间被栎树和方石包围的沉郁死寂房间四周波及扩散。法水正微微张开嘴想打破沉默，伸子大概是打算抢得先机，她突然睁大双眼，兀然开口说道。

“我要自白！我在排钟室昏迷不醒时手里握着短刀，而且在易介遇害时刻前后还有今天克里瓦夫夫人出事时，都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不，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被安排在事件的终点。所以不管在这里持续多少次无意义的问答，结果都无法改变我身处的局面。”

伸子中途顿了好几次，用力深呼吸后继续往下说。

“再说我还有特殊的精神障碍，偶尔会出现歇斯底里症状。难道不是吗？我听久我镇子小姐说，犯罪精神病理学家克拉夫特-埃宾⁽²⁾引用尼采的话，强调天才的悖德掠夺性。整个中世纪最高的人性特征，就是产生幻觉，换句话说，就是具有深度精神扰乱能力。哈哈哈哈！真相就是这样。一切条件齐备，真相明白至极，我已经厌倦继续坚持自己不是凶手了。”

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是她的。她呈现出自暴自弃的态度。但其中又有点像小孩子在示威，让人清楚看到一种想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凄厉努力。说完这些话后，她全身紧绷的韧带好像顿时松弛，脸上骤现疲惫困倦的神色。法水轻声问道。

“不，我想你很快就不需要这身丧服了。只要你愿意说出在排钟室看到的人物是谁。”

“那么……那会是谁呢？”

伸子重复着他的问题，一脸茫然。但她接下来的神情与其说是疑惑诧异，更像是受到某种潜在可怕意识的唆使。不过性急的熊城早已沉不住气，马上提出她在朦胧状态下亲笔签名一事（有格登堡事件为先例的潜在意识签名）。简短说明之后，他厉声要求伸子说明。

“你听好了，我们想知道的只有这一点。就算不愿意定你的罪，如果无法逆转结论也不得不这么做。总之重点只有这两个，除此之外无须多问。这对你来说可是决定人生的重大关键。别忘了我的重大警告……”

熊城表情沉痛，焦急地警告后，检察官也紧接着在后训示。

“在那种情况下不管任何天生说谎成性的人，我们都无法排除。因为尽管是这种人，在那个瞬间精神上也是完全健康的。请告诉我们那个X的真面目吧！是降矢木旗太郎吗？究竟是谁？”

“降矢木……这……”

伸子幽幽低声说着，脸色渐渐苍白。就好像灵魂深处正有两股力量在缠斗一样，从旁看了都觉得一定是场苦战。不过在她吞咽了五六次口水后，好像闪过一丝理智，伸子用强烈颤抖的声音说道。

“啊，原来你们想找那个人啊。如果是这样，琴键那里的内凹天花板上垂挂着冬眠的蝙蝠。我知道有一两只大白蛾还活着。如果你们了解冬眠动物的趋光性，只要用光线照射，那些动物就会醒转过来，说出一切。难道你们觉得，依照这桩事件的公式，那人应该是算哲老爷？”

伸子展现出毅然决心，仿佛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对某个事实守口如瓶。但是等她说完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全身僵硬，似乎觉得会听到什么可怕的话语。或许连她自己听到自己这番极尽嘲讽的话，也忍不住想要掩耳吧。熊城紧咬着唇，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不过这时法水眼里却浮现怪异的光彩，他交抱的双臂稳稳放在桌上。接着提出一个极其古怪的问题。

“啊，算哲……那凶兆之锄——所谓的黑桃国王吗。”

“不，算哲老爷应该是红心国王。”

伸子反射性地回答后，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红心应该代表着爱抚与信任吧。”

这个瞬间，法水的眼睛敏锐地眨了眨。

“对了，你刚刚说会告密的蝙蝠，它到底在哪一边呢？”

“从琴键中央看去，正好在正上方。”

伸子毫不犹豫，以极自制的声音回答。

“但是旁边有它们最喜欢的蛾。不过只要蛾始终保持沉默，就算再残忍的蝙蝠，应该也不会随意伤害它吧。然而，寓言总是和现实相反。”

“好了，等你改天到牢房里，再慢慢做这种童话般的梦吧。”

熊城恶狠狠地咆哮，法水谴责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对伸子说。

“不要紧，请您继续。我本来就很讨厌雪莱⁽³⁾妻子（玛丽·戈德温⁽⁴⁾，雪莱续弦之妻，《科学怪人》⁽⁵⁾的作者）的那些作品。我已经厌倦那种促进内脏分泌的感觉了。对了，当时那白羽领巾为什么会晃动？在排钟室的什么情况下，会有风吹送到你身上呢？”

“老实说，蛾终究成了蝙蝠的饵食。命令我做出那些难事的，就是克里瓦夫夫人，而且她要求我一个人划动黄金龙船。”

伸子脸上瞬间掠过冰冷的愤怒，却又马上消失无踪，接着她继续说。

“因为她要求我一个女人弹奏平常由雷维斯先生弹奏的沉重排钟，而且还要反复弹奏三遍。所以第一遍弹到中段时，我已经手脚无力，视线也渐渐模糊。久我女士说这种症状是‘微弱的狂妄’。说是一种病理性热情的破船状态。她告诉我，这种时候至高伦理必定会有如战马般竖耳奋起，她还说，那虽是最纯净幸福的瞬间，但并非以道德性来取代伦理，其中也无法否认存在杀人的冲动。啊，您依然觉得这是一种如诗的自白吗？”

她给了熊城冷冰轻蔑的一瞥后，说出当时的记忆。

“正当我专注在自己的弹奏中时，也不知为什么，却能清楚感觉到不断有寒风吹过我的脸庞，这大概也是这种现象的一部分吧。那是一种又冷又痛的感觉。也因为不断有这种刺激，我才能勉强弹完三遍经文歌。接着，我暂停弹奏时也一样，从楼下礼拜堂涌上的镇魂曲乐声有大提琴、中提琴等低弦部分开始消失，我渐渐听不见……但是后来又突然响起，气势磅礴地回响在整个房内。可是那种节奏性，犹如正确节拍器反复的声音，渐渐淡化我的疲劳痛苦。虽然非常缓慢，但我一点一滴地陷入舒适睡意中。所以当曲子结束，我的手脚再度开始活动时，耳里并没有听到钟声，还是回响着刚刚那种没有音调的舒适节奏。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东西打中我的右脸，那个部分有种骤然燃烧起来般的疼痛。不过那一刹那，我的身体向右方一扭，就此失去知觉。同时也是在那个瞬间，我看见天花板凹处里的蛾。可是今天早上又去看，蛾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若无其事的蝙蝠还倒挂着。”

伸子说完后三人不约而同地互望，而且都呈现出无可名状的困惑。因为命令伸子演奏排钟，造成她症状发作的不是别人，就是才刚刚表演讽刺大逆转的克里瓦夫夫人。不仅如此，假如伸子真如自己所言往右边倒下，那么关于旋转椅的疑问就更加令人费解了。熊城狡猾地眯起眼，继续问道。

“你说有人从你右方攻击，但那里刚好有一扇上楼尽头的房门。我想你最好放弃无谓的自我牺牲……”

“不，我才不想继续沉溺在这种危险的游戏里。”

伸子坚定地说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不想接近那可怕的恐龙。你们想想看，就算我指名道姓说出那人的身份，光靠那浅薄的前提，要如何在这神秘力量上建立假设？你们还是会依据我手握短刀这个事实，要求我依法受审。不，就连我都不得不相信自己几乎是凶手了。今天的事件也一样。那红发猿猴被射中的狩猎风景，也只有我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说的红发猿猴是什么意思？”

检察官流露出谨慎的眼神出言责问，不过内心却觉得，看来这女孩小小年纪，却是个意外的难缠对手。

“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呢。”

伸子撇起嘴角，摆出故弄玄虚的姿态，但她额头冷汗滴滴，仿佛可以从中窥见她内心的纠葛挣扎。她迫切地想摆脱眼前的绝望——伸子已经耗尽全身精力，从她沉重的眼皮就能看出她有多么疲累，但是她继续大胆说道。

“反正就算克里瓦夫夫人被杀，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悲伤。她真的是个死不足惜的人……一定有很多人都这么想。”

“那么请你说说谁会有这种想法。”

尽管熊城对这女孩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态度保持充分警戒，但仍忍不住被她所说的内容吸引。

“如果真有人特别期待克里瓦夫夫人的死。”

“比方说我自己。”

伸子毫无畏怯地答道。

“因为我偶然制造了希望她死的原因。以前我曾经以秘书身份，对家人宣告了算哲老爷的遗稿。不过其中有一段关于赫梅利尼茨基大迫害⁽⁶⁾的详细记录，那记录……”

伸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受到某种冲击，噤声不语。接着有好一段时间，要说与不说的两股意念似乎在她心里激烈格斗，不久，她才接着说下去。

“我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内容，但是从那时候起，我不知变得多么难堪。那份记录当然立刻被克里瓦夫夫人撕毁，不过从此之后，她就视我如仇敌。今天也一样，只为了开窗就叫我过去，不知道上上下下多少次，才调整到现在那个位置。”

赫梅利尼茨基大迫害——三人中只有法水知道内容。这是整个十七世纪频传的高加索地方犹太人迫害事件中最严重的一起，也因为这个原因哥萨克族人和犹太人开始通婚。但尽管法水已经识破克里瓦夫夫人的犹太人身份，他还是对那份被撕毁的记录内容感到浓厚兴趣。这时一位便衣刑警进来禀报，说津多子的丈夫押钟医学博士已经来到宅邸。押钟博士原本在福冈旅行，为了开封遗嘱唐突传唤他回来，此时只能暂且中断伸子的侦讯。法水决定搁置丹恩伯格夫人的事件，先掌握对方今天的行动。

“过去的问题往后再找机会向你请教吧……那么今天事发当时您为什么没有不在场证明呢？”

“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接连两次的噩运。”

伸子抱怨了两句，凄然说道。

“当时我人正好在树皮亭（本馆左边附近）里。那里被南五味子的篱墙包围，从外面完全看不见。而且刚好克里瓦夫夫人被吊着的武器室窗户那附近，也被南五味子的篱墙遮挡住。因此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那种宛如马戏的事件。”

“但是你应该听见了她的惨叫吧？”

“当然听到了。”

伸子几乎是反射性地马上回答。但是说完之后表情中却出现了不寻常的混乱，声音里带着颤抖。

“但是我当时不能离开树皮亭。”

“那又是为什么？留下只会无端加深你的嫌疑啊。”

熊城严厉地紧逼，伸子嘴唇发颤，双手环抱胸口，像是想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可是她嘴里说出的却是如冰雪般冰冷的话语。

“我真的不能说——再问我多少次也一样。不过，在克里瓦夫夫人发出惨叫瞬间之前，我看到那扇窗户旁边有个奇怪的东西，就好像一个无色发光的透明物体，但却看不出明显形状，简直像气体一样。不过那奇怪的东西出现在窗户上方的空气中，缓缓浮动，斜斜飘进窗户里。就在那个瞬间后，马上传出了克里瓦夫夫人的惨叫声。”

伸子满脸恐惧，同时打量着法水，注意着他的反应。

“一开始因为雷维斯先生人就在附近，我以为大概是惊骇喷泉的飞沫。但是仔细想想，当时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不可能有飞沫飘动。”

“喔，难道又有怪物出没吗？”

检察官蹙起眉低声说道，但想必他一定在心里暗自补上一句——否则就是你在说谎。熊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猛然起身，凛然对伸子说。

“我想你这几天一定饱受失眠之苦，不过从今天晚上起，我可以确保你一定能有充分的睡眠，这可以说是刑事被告人的天堂呢。我会用绳索勒紧你的手腕，这么一来你全身就会产生畅快的贫血症状，意识逐渐模糊。”

此时伸子视线骤然低垂，双手掩面，趴伏在案。但是正当熊城要拿起话筒叫警车时，法水不知在想什么，他竟然拉住电话线，扯掉连在墙上的插头，将之放在伸子掌心里。接着他斜眼看着哑然的三人，开始热切阐述自己的想法。啊，事态再度逆转了。

“其实给她带来不幸的怪物，恰好带给我诗意的灵感。如果现在是春天，那一带应该是花粉与花香的海洋吧。假如是草木枯萎的严冬，喷泉和树皮亭的自然舞台也能成为她的不在场证明。她和克里瓦夫夫人，都是被那候鸟……彩虹所拯救。”

“啊？彩虹……您到底想说什么？”

伸子的身体像突然弹起，泪水沾湿的美丽眼睛望着法水。但在此同时，那道彩虹却把检察官和熊城推入绝望深渊。或许对他们两人来说，那一刹那让他们直接感受到对一切的无力感吧。不过，法水所提出的这幅色彩浓艳的华丽绘画，却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奇异魅力。法水静静说道。

“彩虹……那的确是一道皮鞭般的彩虹。但是，在假冒凶手身份，又戴上久我镇子那张学究面具时，就被蒙蔽而看不见那彩虹了。我打从心里同情她饱受苦难的立场。”

“那么如果借用久我镇子的说法，应该是所谓的动机转变吧？我说得没错吧。但是那些上戏用的浓妆都已经洗掉了。伪恶、炫学……那些恶德对我来说确实是太过沉重的戏服。”

从案发第一天累积至今的情绪，超越她的控制顿时释放出来。伸子的身体就像只小鹿一样轻跳着，她将双手水平举起，把拳头紧贴耳根，左右摇摆，那对因欣喜而恍惚的眼瞳不知道在空中写下什么样的文字。这出乎意料的欢喜，让伸子彻底陷入疯狂。

“啊，好刺眼……我知道自己一定能看到这道光明……我一直如此坚信……可是，那片黑暗……”

话说到一半，伸子逃避地闭上眼睛，粗暴地摇头。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是要跳舞还是倒立——”

她站起来，踏着玛祖卡舞曲⁽⁷⁾般的四分之三拍，像陀螺似的开始旋转，然后双手撑着桌缘，轻浮地将一头下垂头发往后方甩。

“但排钟室的真相和我不能离开树皮亭的事，请你们别再追问，因为这座宅邸的墙壁里藏着不可思议的耳朵。要是我没有遵守承诺，谁知道我还能获得你们的同情到何时。好吧，请开始下一个问题吧。”

“不，您可以离开了。不过关于丹恩伯格夫人事件，往后还有要请教您的地方。”

法水说完后，让人将久久沉浸于狂喜亢奋中不想离去的伸子带走。漫长的沉默和尖锐的黑影——伸子离开后，房内如同台风过后，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悲痛。因为伸子的解放，也代表他们已断绝了在人类世界中的希望。黑死馆底下的可怕暗潮——每一项个别的微细犯罪现象，都把事件动向倾力导向那无所不在的巨大魔力暗影。熊城满面怒气，狠狠地咬着牙，突然将法水拔下的插头用力丢在地板上。他站起来，在房中奋力来回踱步，不过法水只淡淡地说道：

“熊城啊，这下子第二幕终于结束了，确实是一场名副其实如迷宫般混乱纠结的场面。不过下一幕开始时，雷维斯会率先登场。接着，事件就会迅速往终局发展。”

“终于？开什么玩笑。我现在连递辞呈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故事的脚本大概一开始就写好了，到第二幕之前是人类世界，第三幕以后则进入神鬼降灵的世界。”

熊城消沉地嘟囔着。

“反正接下来只剩下网罗你珍藏的摇篮本⁽⁸⁾，还有写好我们的墓志铭。”

“嗯，的确跟摇篮本有关。其实有一个类似这种说法的论调。”

检察官依然带着沉痛的态度，面色凝重地诘问法水。

“我说法水啊，载着枯草的马车经过彩虹下。然后穿着木鞋的少女跳起舞来——这么一来，整桩事件里连一个人类都没有了。我实在不懂这种牧歌般宁静风景的意义。再说，你所谓的彩虹到底又是什么譬喻？”

“怎么可能，那可不是什么典故，更不是诗句。当然更不是模拟或对照。我说的是确确实实出现在凶手和克里瓦夫夫人之间的真实彩虹。”

法水那对仍然带着梦想的热切双眼转过去时，房门刚好被静静推开，久我镇子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毫无预告地突然出现。那一瞬间，有种令人窒息般的感觉压下。或许这位学识丰富、带有强烈中性性格的神秘论者，会让这桩已经难以在人类之中寻找凶手的异样事件，陷入更深的阴暗迷雾吧。镇子简单行过注目礼后，用惯有的冷淡语气开口，但她说的内容却极令人激动。

“法水先生，我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想确认一下，您应该不会全盘相信所谓候鸟云云之论吧。”

“候鸟？”

法水眼露奇异神采，马上反问。或许只是偶然，但自己刚刚以彩虹为表象说出的话语，现在镇子竟然再次重述。

“没错，我指的就是还活着的那三只候鸟。”

镇子愤愤说道，从正面直盯着法水。

“我再强调一次，不论那些人打什么算盘来自我防御，津多子夫人都绝对不是凶手，而且夫人今天早上才终于能起床，身体状况还没恢复到能接受侦讯的程度。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过量的水合氯醛会带来什么症状。今天之内想从贫血和视神经疲劳中完全恢复，已经相当困难。我简直觉得她的命运有如玛丽一世（十六世纪苏格兰如圣女般的女王。后在一五八七年二月八日被伊丽莎白女王送上断头台）……我实在很担心你的偏见。”

“玛丽一世？”

这似乎勾起了法水的兴趣，他上身前倾。

“您的意思是指她个性过度善良？还是觉得……那三人好比玩弄权术的伊丽莎白女王？”

“这是两种不同的意义。”

镇子凛然回答。

“您或许已经知道，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钟博士为了自己经营的慈善医院，几乎耗尽家产。因此，今后为了继续维持下去，就算独眼的津多子夫人也得再次沐浴于荣耀当中。她所获得的喝彩，将会让对医药不抱希望的数万人雨露均沾。正所谓‘温和待人者可得到福分，挡住门口者却会妨碍别人’。法水先生，您应该知道所罗门王这句话的意思吧。这里所指的门，就是给这桩事件注入凄惨亮光，那扇有着钥匙孔的门。那里就藏着这座黑死馆永生的秘密钥匙。”

“您能再说得具体一点吗？”

“那么，您知道舒尔兹（弗里茨·舒尔兹。十九世纪的德国心理学家）的精神萌芽论（疯狂精神科学家特有的论述，属于一种轮回说。主张人死后脱离肉体的精神会化为无意识的状态永远存在。这种状态相当微妙，不可能表现在意识上，但却具有能产生冲动作用的力量。此派学者认为精神游离在生死交界，偶尔会出现于潜意识之中，在类似学说中属于最合理的一种。）吗？我会这么说也并非没有确实证据。”

镇子脸上挂着坦然微笑，再次给这桩事件招来凄风。

“什么？精神萌芽论？”

法水突然换上一脸惊恐，结巴地大叫。

“那么你的根据何在……你为什么在这桩事件中主张生命不灭？难道你认为算哲博士仍然持续着不可思议的生存？或者是克劳德·戴克斯比他……”精神萌芽——先是从镇子口中说出这个阴森可怕的名词，接着由法水赋予它不死论这个批注。当然，牵连着这两点的东西，也就是在这桩事件底层黑暗中成长，无声扩散，逐渐扩大其领域的东西。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检察官和熊城只觉得这可怕的幻想在眼前化为现实，不禁有种被紧紧揪住心脏的感觉。而另一方面，镇子也因为听到法水说出戴克斯比的名字，仿佛接到一道谜题，显得无比狐疑，看来这句话确实牢牢抓住了她的心。通常一个依附性强烈的人，只要悬着一个疑问，就会进入几乎无意识的恍惚状态，其间偶尔会出现奇怪的偶发性动作，镇子正是如此。她把左手中指的戒指拔出，在手指周围转动，接着多次又戴又拔，频繁地重复这神经质的动作。这时法水眼中闪起一道诡异光芒，趁着这无声空当站起来。他双手交握在背后，在室内踱着步，顺势走到镇子身后，突然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这也未免太荒唐。那位黑桃国王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算哲老爷应该是红心国王。”

镇子几乎是反射性地大叫，同时又出现带着恐惧的冲动，马上将戒指套上小指，接着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过，我说的精神萌芽是一种譬喻，请不要以图像方式来思考。它的意义或许比较接近艾克哈特（约翰·艾克哈特。一二六〇到一三三九年。原本是艾尔福特⁽⁹⁾的多米尼克修道士，被称为中世纪最伟大的神秘学家兼泛神论神学者）所说的灵性吧。从父到子——人类的种子必定会在生死之境流转一次，在黑暗中遭受风吹的荒野。让我说得更具体一点吧。‘我们找不到恶魔，只因无法从我们的肖像之间发现其形貌’，当然，这桩事件最深的奥秘在于那超越本质，外形和内容都无法诉诸言语的哲学之道中。法水先生，那根本是足以撼动地狱圆柱的残酷刑罚。”

“我非常了解，因为我已经在那条哲学之道尽头发现一个疑问。”

法水挑着眉昂然回答。

“久我女士，即使在圣斯特凡诺条约⁽¹⁰⁾中，关于犹太人的待遇也只在末节部分才稍见缓和。可是为什么在迫害最严重的高加索地区却允许犹太人拥有半个村区以上的土地呢？换句话说，问题就在于那莫名的负数。但是该区地主的女儿，也就是事件中的犹太人其实并非凶手。”

这时镇子开始颤抖，仿佛全身即将崩解一样。她断断续续地大口呼吸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叫着。

“啊，你这个人真是可怕……”

不过接下来这位奇妙的老妇人，却好像忍不住要表明凶手的范围一样。

“这桩事件等于已经宣告结束。我说的就是那负数的圆，完整包含着动机的那五芒星圆，就算是梅菲斯特也不可能有潜入的空隙。所以如果您能了解我刚刚所说的荒野代表什么意义，我就再也无可奉告了。”

她突然想站起来，法水慌忙制止。

“可是久我女士，荒野指的应该是德国神学的光芒吧。但是那命运论却是陶勒⁽¹¹⁾和苏瑟⁽¹²⁾曾经陷入的虚伪光辉。我从您说的精神萌芽论中，发现一项惊人的临床性质描述，那是种让人听了几乎要发狂的诡异发现。您为什么会想到算哲博士的心脏？那魔灵……竟然是红心国王。哈哈哈哈！久我女士，我虽然不是拉瓦特尔⁽¹³⁾，但也学会了由外貌窥视人心的方法。”

算哲的心脏——不仅镇子，连熊城和检察官都瞬间如化石般僵硬。这很可能是从根上动摇她内心的支柱，事件中最大的战栗。不过镇子却展现出刻意的嘲弄神色。

“难道您和那位瑞士牧师一样，想比较人类和动物的脸孔？”

法水慢慢点起烟，开始解释他微妙的神经反应。如同百花千瓣四处分散的各种不合理现象，就这样渐渐集中于某个点。

“可能只是我神经过度敏感。但不管怎么样，您刚刚称呼算哲博士为红心国王对吧。这句话让我察觉到不寻常。因为我刚好也从伸子小姐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话。这个巧合可能具备这桩事件最后一张王牌的价值吧。可能也是个足以从根上颠覆我们一路依循之正统推理的怪物。尤其是您，伴随着类似哑剧的心理作用，力道更重，得以深掘您的心理现象。套用维也纳新心理学派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征候发作，在持续无目的的无意识运动时，很容易显现位于最底层的意识——比方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东西，以某种形态外显，或者给予某种暗示性的冲动后，会在语言中出现伴随产生的联想性反应。这里指的暗示性冲动，就是指我称呼算哲为黑桃国王。但是在这之前，我提到戴克斯比时，这句话就已吸引到不知戴克斯比真面目的你了。你无意识地把戒指拔下又戴上，时而不停转动戒指，所以我保留了一段刺激心理的停顿。这种停顿不只在戏剧中很重要，在侦讯时也不可或缺。久我女士，凶手是位剧作家，但可没有任何具体的剧情指示。这时候的调查人员，就必须是位优秀的演员。请原谅我的多话，我还要向您致歉，未经您允许就擅自窥探您的深层心理……”

说到这里，法水又拿出一根烟，继续描述他傲人的搬演手法。

“但是，这种停顿很模糊。不过各种心理现象呈十字形群聚在这其中，就像积雨云一样在意识面蠢蠢浮动。这种状态一定相当脆弱，只要施加某种冲动，马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才会说出‘黑桃国王’这几个字。如果把整个精神视为一个有机体，就会出现有物理反应的东西。我期待您对这个极具暗示性的词句产生反应，果然，你将它改成‘红心国王’。就是这句‘红心国王’，让我获得等同于疯狂的异样启示。但是接下来您又出现第二次冲动，突然失控将戒指戴上小指。我怎么可能忽略您当时的恐惧呢。”

法水的话说到这里骤然停下，满脸栗然。

“不，其实我反而感到更加沉重的恐惧。因为扑克牌上，每个面的人像都是上下身体斜向左边相接，最重要的心脏部位被另一端的美丽大袍遮住了。而人像中没出现的心脏则改为图案，放在右上角。或许是我多心了，但要我怎么能忽视其中绽放的凄惨光芒呢，啊！心脏在右侧。所以，如果将‘红心国王’解释为你所说的心脏，那算哲博士就拥有心脏在右侧的特异体质。这么一来，或许可以带来一线曙光，一举解决所有支离破碎的不合理问题。”

继先前找到押钟津多子行踪之后，这惊人的推测可说是事件中第二场重头戏。听了这超凡的逻辑，检察官和熊城的表情顿时木然，几乎说不出话来。当然，其中还有一项疑点。不过法水继续举出例证，再次灌注一股阴森的生气。

“但如果这是事实，要我们如何冷静。因为当时算哲博士被刺穿左胸的左心室，虽然几乎在边缘位置，但是由于自杀状况明显，因此并没有要求解剖验尸。这么一来，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刺穿左肺叶下方，真的会当场死亡吗？即使在外科手术仍然落后的南非战争当时，只要及时就医，伤者几乎都能痊愈。没错，说到那场布尔战争……”

法水用力叼紧烟尾，压低了声音，面露惊恐。

“有一册由梅金斯⁽¹⁴⁾所编的《南非外科集录》⁽¹⁵⁾的报告集，其中就有一个几乎与算哲老爷状况神似的奇迹。那是个在格斗中右胸上方被西洋剑刺中的龙骑兵伍长，经过六十个小时后又在棺材中复活。但该书编辑同时也是知名外科医师梅金斯提出这样的见解：‘死因很可能是西洋剑的剑背压迫到上大静脉，导致血管一时变狭窄，流入心脏的血液急遽减少所致。’但是每当尸体的位置改变，血液就会在瘀血肿胀的血管中流动，因此让尸体受到某种物理性影响。也就是说，这种作用可能是某种类似按摩的手法能让尸体心脏起死回生。梅金斯认为，因为心脏原本就是种物理性内脏，而且就如同布朗-塞加尔教授⁽¹⁶⁾所说，或许在人死亡之后，心脏依然持续着靠听诊或触诊都无法听见的细微鼓动（巴黎大学教授布朗-塞加尔和讲师席欧，提出数十个聆听人体心脏后发现仍持续跳动的案例。这证明了人死后心脏仍然具备足够跳动的力量。换句话说，我们无法证明心跳会完全停止。当然，从外部无法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久我女士，你说我心中这些疑惑该如何是好呢？”

法水从算哲的心脏位置不同这一点，提出远比死者复活更具科学根据的强烈质疑。但这时候始终在内心惨烈挣扎的镇子脸上突然掠过凛然赴死的神情。诚实面对真相的她，似乎排除了一切恐惧和不安。

“啊，我就坦白一切吧。算哲老爷确实是心脏在右边的特异体质者。我很怀疑他明明企图自杀却刺向左肺的念头。所以我试着在尸体皮下组织注射了氨液，没想到却明显浮现了生体特有的红色。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下葬的隔天早上那条线就断了，可是我没有勇气进入算哲老爷的墓窖。”

“你说的线是指什么？”

检察官敏锐地反问。

“是这样的。”

镇子随即回答。

“其实算哲老爷非常害怕早期埋葬，所以建造这栋宅邸时，也事先规划了大规模的地下墓窖，而且他暗中在里面设置了类似柯尼加·卡尔尼兹基⁽¹⁷⁾（俄罗斯皇帝亚历山大三世的侍从）式防止早期埋葬的装置。所以在葬礼那晚我整夜未合眼，苦等着电铃响起。但那天晚上却什么也没发生，等到隔天早上雨停后，我不放心，前往后院墓窖查看，因为电铃的开关就藏在周围环绕的七叶树丛中。结果怎么着，我发现山雀雏鸟夹在开关之间，拉动把手的线被割断了。对了，那条线确实是从地底下的棺材里拉出来的，而且无论棺材或者地面上的灵柩台盖，都可以轻易从内部打开。”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

法水咽了口口水，脸色大变。

“知道这件事的有谁？谁知道算哲心脏位置和防止早期埋葬装置这些事？”

“应该只有押钟医师和我知道。所以伸子口中的红心国王，那些话应该只是偶然的巧合。”

说完后，镇子脸上突然出现一股恐惧，就像害怕算哲报复一样。她一改刚进房时的态度，要求熊城派人保护才离开房间。大雨之夜——雨水应该会洗去一切来自墓窖中四处游走的痕迹吧。假如算哲还活着，就能把所有使事件陷入迷蒙的诡异矛盾现象，都搬回到现实的实证世界中了。熊城激动地粗声大叫。

“不管怎么样，能试的方法都试试吧。法水，管他有没有搜索令，我们去探探那算哲的墓窖吧。”

“不，现在放弃正统调查还太早。”

法水语气迟疑，似乎仍难以释怀。

“你想想，刚刚镇子说只有她和押钟博士知道这些事。那么理该不知情的雷维斯，为什么能向算哲以外的人展现彩虹，还有那么精彩的效果？”

“彩虹？”

检察官愤愤地低喃。

“法水，能发现算哲心脏位置异常的你在我眼中简直像亚当斯或勒维耶⁽¹⁸⁾一样。不是吗？在这桩事件中算哲就是海王星，那颗星星在天空撒下各种不合理后才被人发现。”

“开什么玩笑。那道彩虹岂是概率如此低的产物。这是巧合……还是雷维斯美丽的梦想？是那男人高傲的古典语言学精神？”

法水还是老样子，又开始卖弄他极尽奇诡的语言。

“支仓，惊骇喷泉的踏脚石上留有雷维斯的脚印，这必须当作韵文来解释。在四块踏脚石中，他先踩上靠近本馆的那一块，接着是对面那块，接下来是左右两块，但是我们却忽略了这循环当中最深奥的意义，也就是第五次的踩踏。这第五次跟第一次一样，踩在靠近本馆那块踏脚石上，也就是说，雷维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二度踏上最先踏过的那块踏脚石。”

“但这又产生什么现象呢？”

“这等于让我们认同伸子的不在场证明。再从现象来说，这是让喷上天空的飞沬产生对流，因为如果考虑从一至四的顺序，最后喷上来那道飞沫的右边高度最高，再来依序呈问号形状降低。这时候因为第五次飞沫喷起，受到其气流带动，原本快下降的四道飞沫再度维持原本形状上升。这么一来，跟最后那道飞沫之间当然会引起对流现象。这种对流在一丝不动的空气中，让第五次飞沫汹涌扩散。也就是说，这从一到四的飞沫，将最后上升的雾霭送到某一点——仔细地说，为了决定某个方向，必须要这么做。”

“原来如此，那就是促使彩虹发生的雾霭吗。”

检察官咬着指甲点点头。

“这确实可以作为伸子的不在场证明，因为那女人说过，她看到奇怪的气体进入窗内。”

“但是支仓，这里所说的某一点，可不是窗户打开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当时窗栈维持水平，百叶窗是半开的吧，所以喷泉的雾霭是从这窗栈的缝隙进入的。”

法水严肃地这么说，接着他指出唯一一个受到彩虹之害的人。

“否则，绝对不会出现色彩那么浓烈的彩虹。因为彩虹并不是产生于空气中的雾霭，而是起因于留在窗栈上的水滴。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这七彩背景的物体……但更重要的条件是看见彩虹的角度。换句话说，那就是火箭弩掉落——也就是当时凶手所在的位置，而且，那位独眼大明星……”

“什么？押钟津多子？”

熊城失控地惊呼。

“嗯，俗话说彩虹脚下有黄金。或许她只看得见那道彩虹吧。熊城，因为彩虹在视觉半径约四十二度的位置，会先出现红色。而那位置也正好是火箭弩掉落的地方。另外，如果这种红色跟克里瓦夫夫人的红发相辉映，不难想象那会是令人失焦的强烈炫光。但是在近距离看到的彩虹又分成两道，颜色也苍白黯淡。”

法水这时暂时打住，但脸上渐渐浮现得意的浅笑。

“但是熊城，只有押钟津多子不会这样。因为在她独眼中所看见的彩虹只有一道。而且由于明暗对比强烈，色彩相当鲜明，完全无法分辨旁边的同色物体。啊！那只候鸟——先是化为雷维斯的情书，从窗外飞进来，接着偶然包住克里瓦夫夫人的颈项，造成射偏了目标的缺陷，除了津多子再也没有其他可能。”

“原来如此。但是你刚刚说彩虹是雷维斯的情书？”

检察官又问了一次，那表情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法水却百般慨叹地展开他独到的心理分析。

“啊，支仓，你只知道事件黑暗的一面。因为你忘了在克里瓦夫夫人被吊在半空之前，伸子曾经出现在窗边。雷维斯看到之后，以为伸子人在武器室里，才会到喷泉旁咏唱他理想的蔷薇。对了，你知道《所罗门王之歌》⁽¹⁹⁾的最后一句吗？‘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²⁰⁾在那段包含对神憧憬的切切思慕，世界上最伟大的情书中，就把心爱对象的心比喻为彩虹。根据波德莱尔的说法，七彩就是热带性、狂热的美，而依照查尔德的歌咏，从中又产生了天主教主义庄严灵魂的热切渴望。另外，近代心理分析学家，也把这拋物线比拟为雪橇滑行在山坡时的心理，认为彩虹是恋爱心理的表征。支仓啊，这七种颜色不正是画家的精巧调色盘吗，同时它也相当于钢琴的每个琴键。彩虹的拋物线是色彩法，同时也是旋律法、对位法。因为移动彩虹以每次两度的视觉半径差异，进入视野中时逐渐变化颜色。也就是说，雷维斯以彩虹比作押韵的情书，送给伸子。”

法水表示，一开始他原以为雷维斯制造彩虹乃是为了袒护某人的骑士行为，但是再深入剖析后，终于将之归纳为一种恋爱心理，如此一来凶手射偏克里瓦夫夫人，就只能归因于巧合了。但是正因为这些想法法水都无法加以实证，所以检察官和熊城半信半疑，甚至不解为什么法水要执着于什么彩虹梦想，却不快点去调查最重要的算哲墓窖。当然，他们更料想不到雷维斯的恋爱心理到后来会引起事件最后的悲剧，同时他们更不可能注意发现，法水意指押钟津多子为凶手，其中还藏有更重大的暗示性观念。这桩一度已经绝望的事件，历经短暂的侦讯后再次出现新的起伏，紧接着，终于要开始调查在表象上寄托了所有希望的“大楼梯后”。时间是五点三十分。

二、在大楼梯后……

符合法水从黄道十二宫导出的答案“在大楼梯后”，有两个小房间。一是放置泰芮丝人偶的房间，另一个就在隔壁，屋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摆饰。法水先将手放在后者的门把上，房门并没有上锁，静悄悄地开了。这房间的结构上没开窗，屋里一片漆黑。一阵阴湿微凉的冷空气迎面袭来。走在前面的熊城拿着手电筒沿着墙边走，身后的检察官好像听见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他莫名地屏住气，感到一股寒意，竖耳静听，终于，他略带颤抖地轻声对法水说。

“法水，你没听到吗？隔壁房间有铃铛声。仔细听。怎么样？我看那应该是泰芮丝走路的声音吧……”

检察官说得没错，熊城厚重脚步声之间，交杂着丁零的轻微颤声。无生命人偶的步伐——这是令人连灵魂深处都要冻结的惊愕。但是这么一来，就不得不去想象人偶旁边存在的人。这时，三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亢奋高峰。没有时间犹豫了——熊城宛如一阵暴风，猛烈地拉开门，差点将门把拉断，但这时法水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支仓，其实你说的海王星，就在这面墙里，那颗星从一开始就不是已知数。你回想一下，古代时钟室那扇人偶时钟的门上刻着什么？四百年多前，千千石清左卫门从腓力二世手中获赠的大键琴，后来没有人知其下落。我想这个声音应该是断裂琴弦受到震动发出的声音吧。一开始，笨重的人偶沿着隔壁房间的墙边走，接下来是熊城，也就是说，大楼梯后面这个解答，指的就是与隔壁房间交界的这面墙。”

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这面墙的暗门。没办法，只好破坏部分墙壁。熊城先大略确认声音位置后，挥动斧头往墙面一砍，里面果然出现无数琴弦乱弹的声音。木片应声碎裂飞散，将其中一片连同斧头拉开，冰冷的空气立刻从里面流出——那里是由两面墙所夹的空洞。那个瞬间，仿佛从黑暗里挖掘到恶鬼的秘密通道，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下唾液。随着斧头劈下的声音，大键琴的弦音奏出疯鸟般的凄厉声响。因为熊城开始拆毁周围的木板，所以四周扬起漫天灰尘，熊城从中抽身，往后退了一步，他急促的呼吸声中伴随着沉重叹息，并且递给法水一本书。他虚弱地说。

“什么都没有——没有暗门，没有秘密楼梯，也没有通往地下的暗板。唯一的收获就是这本书。啊啊，没想到这就是黄道十二宫暗号的答案。”

法水也迟迟没能从冲击中恢复。很明显，这象征着施加了双重重压的失望。根据设计者是戴克斯比这一点，法水原本认为秘密通道的存在已是毋庸置疑，想不到却是彻底失败——这当然已经无须赘言。但与此同时，事件初期丹恩伯格夫人亲笔写下指名凶手为泰芮丝人偶的假设，也因为颤音的存在位置而更强调其可能性，因此也不得不承认那普罗旺斯人森严鬼影的存在。可是回到之前的房间翻开那本书，法水惊恐地瑟缩了身子。但他的眼中却明显出现惊叹的神色。

“啊！太不可思议了。这是小霍尔班的《死神之舞》⁽²¹⁾啊。而且是一五八三年里昂初版的稀有珍品哪。”

在这本书里宛如预知了四十年后的今天在黑死馆内发生的阴惨死神之舞，明显地表现了戴克斯比最后的意志。翻开褐色小牛皮封面，内侧记载着小霍尔班给珍妮·兹洁尔夫人的献词，下一页则记载了吕措比格尔⁽²²⁾一五三〇年于巴塞尔以小霍尔班绘制的底图为本刻制木版画的制作证明。不过翻阅着这许多填满死神和尸骸的插画时，法水的视线忽然被某一点吸引。左页是个挥着长刃枪的骷髅人，正刺入一位骑士身体的图案，右边则是无数骸骨吹奏长管喇叭和角笛，敲打圆鼓，陶醉在胜利狂舞中的景象。不过在图的上方有下面这些英文。从墨色状况判断，与之前见过的戴克斯比亲笔字迹相同。

“Quean locked in Kains. Jew yawning in knot. Knell karagoz! Jainists underlie below inferno.”

——（译文）轻佻女孩包围在该隐之辈中，犹太人在难题中遭嘲笑。凶钟唤醒人偶（karagoz，土耳其傀儡人偶），与耆那（与佛教有许多共通点的姊妹宗教）教徒共同躺在地狱底层。（以上系根据判读文字意译）

紧接着是另外一段文章，从文意看来，应该是在嘲讽创世纪。

——（译文）耶和华神为阴阳人。首先自我交配，生下双胞胎。先出生的是女性，命名为夏娃，接着出生的是男性，命名为亚当。亚当面向太阳时，肚脐上方顺应阳光的方向，在背后形成阴影，但肚脐以下却逆向太阳，在身体前方投下阴影。神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形非常惊讶，相当畏惧亚当，认同他为子，不过将与常人无异的夏娃视为奴婢。接下来耶和华又与夏娃交配，使其怀孕生下女儿后死亡。神让这女儿降临人间，成为人类之母。

法水只稍微看了一眼，但检察官和熊城百思不得其解，盯着看了好几分钟。最后他们终于觉得乏味，将书丢在桌上，但也确实感受到文中充斥着戴克斯比强烈的诅咒意志。

“原来如此，这很明显是戴克斯比的告白，但他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恶毒念头。”

检察官不自觉颤抖着声音，看着法水。

“文中的轻佻女孩，指的应该是泰芮丝吧。这么看来从‘包围在该隐之辈中’这句话，就可以判断指的是泰芮丝、算哲与戴克斯比的三角恋爱关系。而戴克斯比先向这栋宅邸提出难题，然后自己身处这错综的纠结中嘲笑。”

检察官神经质地交握手指，仰望天花板。

“啊，接下来就是‘凶钟唤醒人偶’了吧。法水，戴克斯比这个神秘男人连这栋宅邸内的东方人陆续坠落地狱的光景都预见到了，也就是说，事件的起因远在四十年前。这男人早在当时就安插好事件中的每个角色。”

从戴克斯比使用小霍尔班的《死神之舞》来表述，就能明显看出他的意志就是可怕的诅咒，而让人觉得更可怕的，是他坚持运用了几段暗号。或许他还有某项惊人的计划，所以运用艰涩难解的暗号来掩饰这计划造成的厄运，打算自己悄悄躲在一旁嘲笑人们挣扎苦恼的样子吧，也就是说，这暗号的深度，可能刚好跟事件的发展成正比。但是法水却在文中发现忽视简单文法、没有冠词等，不太像出自戴克斯比之手的地方，但是来到与创世纪有关的第二段文章，包括这两段文章的关联等，所有的一切都呈现仿佛置身雾中的茫然。在这之后，法水等人下楼前往大厅，准备请押钟博士开封遗嘱。

押钟博士和旗太郎在客厅中对坐，看到一行人走进来后起身迎接。医学博士押钟童吉是位年过五十的绅士，一头半白稀疏头发梳得很整齐，脸的蛋形轮廓仿佛呼应发型，同时五官也与其呼应，显得极端正。整体来说，给人人道主义者特有的缺乏梦想，但有充分包容力的印象。一看到法水博士立刻殷勤地点头致意，再三感谢他拯救了深陷死亡陷阱的妻子。不过当众人就座后，博士首先冷淡地开口。

“法水先生，现在是怎么回事？现在仿佛每个人都被还原成为元素一般？凶手到底是谁？内人说她并没有见到那幻影。”

“是的，确实是一桩神秘的事件。”

法水缩回伸长的手臂，将单边手肘放在桌上。

“所以不管能采到指纹或者线断了都没有用。重要的是，如果没有厘清深层奥秘，就不可能解决这桩事件，也就是说，终于到了访视者变身为幻想者的时机了。”

“抱歉，这种哲学问答我向来不拿手。”

博士稍显警戒地眨眨眼看向法水。

“不过您刚刚说到线。哈哈哈哈，这是不是跟某种函令有关呢？法水先生，请容我继续旁观法律的威力吧。”

他很快就表明不同意开封遗嘱的态度。

“当然，我们身上并没有任何搜索令。不过，如果只要有人递辞呈事态就能平息，我们也不惜触法。”

熊城恶狠狠地瞪着博士，展现他坚决的决心。在这陡然弥漫的腾腾杀气中，法水平静地说道。

“没错，确实是一条线。其实问题就在埋葬算哲博士那天晚上。我记得当天晚上您留宿在这里对吧？如果当时那条线没有断，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件。啊，还有，那份遗嘱……也可以成为算哲这一代留下的精神遗物。”

押钟博士的脸色铁青，渐渐苍白，而不知道线——也就是真相的旗太郎，则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嗫嚅地说。

“喔，我还以为你是指箭弩的弓弦呢。”

不过博士仔细打量着法水的脸，毫不客气地问道。

“您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不过这遗嘱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

“我现在觉得这是一张白纸。”

法水骤然换上凌厉的眼神，口出惊人之语。

“说得更详细点，遗嘱的内容到了某一个时期，就会变成白纸。”

“荒唐，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博士脸上的惊愕转瞬变成厌恶。他愤愤地瞪着眼前明显在玩弄权术的无耻家伙，但又仿佛突然灵光乍现，安静地放下手上的烟。

“那么我就告诉你制作遗嘱当时的状况，消除你这些幻想吧。我记得那天是去年的三月十二日，算哲老爷突然找我来，说他临时起意，希望我在这里替他写好遗嘱。于是，我们俩进入书房，我坐在对面椅子上，看着算哲老爷认真地确认遗嘱草案。那是大约两张八开大小的信纸，确认完后他在上面撒上金粉，再盖上滚筒印章。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他特别喜爱古老体制，有着复古喜好。但是完成之后他将这两页纸收进保险箱抽屉，当天晚上命人在房内外严密监视，预计隔天公布内容。没想到，到了隔天早上，在列队的家人面前，老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撕毁其中一页。他将其撕成碎片后又点火烧成灰，丢进窗外的雨中。看他如此慎重，害怕有人重现遗嘱内容的行为，那一页的内容显然是相当重大的秘密。接着他将剩下的一页密封，放进保险箱，交代我等到他死后满一年才能开封，所以现在还没到能打开保险箱的时机。法水先生，我实在不愿意违背故人的心意。不过所谓法律终究不过是痴傻的微风吧。无论再怎么神秘光彩的美，那阵粗鲁的风都不可能放过吧。好吧，你们想怎么做我就在此旁观吧。”

博士虽然说得傲然大胆，但是自刚才起在脸上忽隐忽现的不安，此时却突然蔓延到整张脸。

“但是您刚刚那句话我可不以为然。听好了，现在我把制作遗嘱当天晚上经过严密监视，老爷未曾烧毁还藏在保险箱那一页的密码和钥匙放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密码和钥匙，粗鲁地丢在桌上。

“怎么样？法水先生，单凭机智和幽默可没办法打开这道门。莫非您想使用熔铁剂？我想你既然会说出那么奇怪的言论，想必也有相当的证据吧？”

法水朝天花板吐出烟圈，高声地说。

“实在太奇妙了。其实今天我似乎仿佛跟绳子丝线等东西很有缘分。我相信，当时绳子还没有断，就是遗嘱内容消失的原因。”

博士虽然只能模糊了解法水话中的意义，但是他听了之后却像全身触电一样发抖，似乎在某一件事上完全被法水所制服。他那张苍白的脸孔僵硬，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表情悲壮地说。

“好吧。为了解开你的误解，也只好这么做了。我今天就违背对算哲老爷的承诺，在这里开启遗嘱吧。”

接下来直到两人回来之前，没有人发出声音。每个人的脑中都盘旋着各种不同意念。检察官和熊城希望事件能有所进展，而旗太郎也在期望借由遗嘱的开封，一举颠覆自己的不利状况。不久之后两人再度现身，法水手上拿着一个大信封。他在众人环视之下拆了封，瞥了内容一眼，同时脸上出现沉痛和失望。啊，他的希望再次落空。其中只有下列几项很一般的内容。

一、遗产由旗太郎与格蕾特·丹恩伯格等四人平均分配。

二、此外，若泄露本邸永久戒律——外出、恋爱、结婚，以及本函内容者，立即丧失上述权利。其丧失部分依比例均分给其他人。

上述内容亦会口头传达给各人。

旗太郎脸上也同样出现了失望的神情，不过毕竟年纪尚轻，他很快就张开双手，面露喜色。

“法水先生，这下我终于自由了。其实我几乎想找个角落挖个大洞，往里面大声呐喊。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这样做，那可怕的梅菲斯特绝不会放过我。”

押钟博士赢了这场与法水的赌注，但是法水主张内容是张白纸的含义，却不在于此。他那句话当然有助于压制了博士的神秘计划，但是在他内心或许还渴求着预言图那未知的另一半吧。而这惊人的一幕也不得不怅然告终。而不可思议地，本应骄傲得意的博士依然显得有些神经质，声音也怯懦不自然。

“这下子我终于卸下担子了。可是不管有没有翻开这张牌，结论都很明白，重点就在于均分率的增加。”

法水等人离开大厅。他因为给对方带来困扰不断向博士致歉，接着离开了房间，不过走过楼上时，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独自走进了伸子的房间。

伸子的房间带点庞巴度风格⁽²³⁾，粉红色木板边缘装饰着金色葡萄藤图案，看上去是间明亮的书房。左边是进入书房的狭长走道，右边桔梗色帷幔后方是卧室。伸子看到法水，似乎早就预知到他会来，平静地请他入座。

“我正在想您也该来了。您这次大概是想问丹恩伯格夫人的事吧？”

“不，其实问题不在于尸体的荣光或是割痕。当然，氰酸并没有适当的中和剂，就算你跟丹恩伯格夫人一样喝了柠檬水，这也没有作为例题的价值。”

法水为了让她安心，先说出这个前提。

“不过听说那天晚上神意审判会前，您曾经跟丹恩伯格夫人有过争执？”

“没错，确实有过。但是对这件事有疑问的应该是我。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发怒。那时的经过是这样的。”

伸子毫不犹豫地立即回答，看来也不像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当时是晚饭过后大约一小时，我正想从书柜里抽出凯赛斯贝席的《圣乌苏拉记》⁽²⁴⁾归还图书室。突然一个踉跄，手上的书撞到角落的乾隆玻璃大花瓶，弄倒了花瓶。但是说来奇怪，花瓶落地自然会发出剧烈声响，可是问题也没有严重到要受责骂。不过丹恩伯格夫人却马上走过来……我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夫人应该不是在责骂你。尽管她怒骂、讥笑、感叹——其实这些情绪的对象并不是针对对方，而是往内探问自己接收到的感受。某种变态者偶尔会出现这种意识异常分裂的状态。”

法水凝视着伸子的表情，等着她给予肯定回答。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伸子正色断然否认。

“当时的丹恩伯格夫人看起来就像个充满偏见和疯狂的怪物。而且个性原本像修女般严谨的她，此时声音发颤、痛苦挣扎，无情地数落我。说我是马具店的女儿，是贱民，是泷乃川学园⁽²⁵⁾的保姆……这也就罢了，她还痛斥我是寄生木。又有谁了解我内心的痛苦，尽管我很感念算哲老爷生前的深厚恩情，但是继续无所事事地待在这宅邸里，我不知有多么……”

少女般的悲哀取代了愤怒，泪水沾湿脸庞时，她才显得平静了一些。

“所以您现在总能了解，为什么我至今无法理解吧？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提到我发出剧烈声响这件事。”

“我也很同情你。”

法水轻声安慰她，但他内心似乎还藏着某些期待。

“对了，你有看到丹恩伯格夫人打开这扇门那一刻吗？那时候你人在哪里？”

“哦？真不像你会问的话，简直像心理分析派早期的老侦探哪。”

伸子对法水的问题显得惊讶。

“很不巧，当时我不在房内。因为门铃坏了，我到佣人房去找人来收拾花瓶。但是等我回来，却发现丹恩伯格夫人已经在房内。”

“这么说，也有可能她早就躲在帷幔后，只是你没发现？”

“不，我想她是因为找我才进入卧室的吧。我从帷幔缝隙看到她时，只稍微看到她露出的右肩，她维持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接着她将旁边的椅子拉过来，继续坐在这两道帷幔中间。法水先生，您也知道我的陈述中没有出现算哲老爷等任何黑死馆的灵魂主义吧？——因为我认为诚实方为上策。”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事要问了。不过我想提醒您一件事，就算这桩事件的动机在于黑死馆的遗产，您最好还是谨慎一点保护自己。特别是避免跟这家人太过频繁接触——我想您终究会明白为什么，此时查明凶手是谁，才是上策。”

法水留下这句别有深意的忠告后，离开伸子房间，但走出房门时，他以异样炽热的眼神望着两扇房片中右边的木板。他刚进门时就发现到距离房门约三尺处，有一处突出的木片毛刺，上面还钩着一些看似深色衣服的纤维。各位读者是否还记得，丹恩伯格夫人衣服右肩有一处被钩破的地方？这一点藏着令人难以理解的疑问。因为如果以可以想象的各种正常姿势进出房门，右肩不可能往旁边移动三尺，碰触到该处木板毛刺。

接着法水一人走在安静阴暗的走廊上，途中他停下脚步，打开窗户，用力吸了一大口窗外的空气。外面是一幅深沉静谧的景色。天上挂着月亮，淡淡的光芒灿然照射在瞭望塔、城墙，还有几乎覆盖这一切的阔叶树林上，让眼前这片景色有如深海般苍蓝深沉。夜风吹过这片景色，宛如波浪般向南方扩散。这时法水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某个念头开始成长扩大。但是他依然停留在该地，而且仔细地凝神静听，仿佛连碰触到呼吸都觉得害怕。过了十多分钟，某处传来踱踱脚步声，当那声音渐远离，他的身体终于开始行动，再度走进伸子房间。又过了两三分钟，他再次出现在走廊上，这次他站在相当于刚刚那房间背面的雷维斯房门前。可是当法水拉动门把时，他已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因为在那个瞬间，他刚好撞上那位忧郁厌世主义者雷维斯的视线——其中洋溢着异样热情、恍如野兽般粗声呼吸迎面而来。

(1) Flanders，古代的尼德兰地区，相当于现在的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东北部地区。在此指活跃于十五到十七世纪的当地画家。

(2) Richard Freiherr von Kraf-Ebing，一八四○─一九○二年，德国奥地利的医学家、精神科医生。

(3) Percy Bysshe Shelley，一七九二─一八二二年，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4) Mary Godwin，一七九七─一八五一年，英国著名小说家。

(5)“Frankenstein”。

(6) Bohdan Khmelnytsky，一五九五─一六五七年，乌克兰哥萨克酋长国酋长之一。文中的大迫害可能指称由他所领导针对波兰立陶宛联邦权贵及犹太人的赫梅利尼茨基起义（一六四八─一六五四年）。

(7) Mazurka，波兰的乡土舞曲之一。

(8) incunabula，在古腾堡活版印刷发明之前，欧洲在一五○○年之前的活版印刷品。

(9) Erfurt，德国中部城市。

(10) 一八七八年签订的俄土战争停战协约。

(11) Johannes Tauler，一三○○─一三六一年，德国神秘主义学家。

(12) Heinrich Seuse，一二九五─一三六六年，德国神秘主义学家。

(13) Johann Kaspar Lavater，一七四一─一八○一年，瑞士神学家、哲学家、诗人，自称只要看到人的外貌就可判断其个性、智慧、信仰。

(14) George Henry Makins，一八五三─一九三三年，曾以军医身份加入布尔战争。

(15)“Surgical Experiences in South Africa 1899-1900”。

(16) Charles-Édouard Brown-Séquard，一八一七─一八九四年，毛里求斯生理学家和神经学家。

(17) Count Michelde Karinice-Karinicki。

(18) Urbain Jean Joseph Le Verrier，一八一一─一八七七年，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计算出海王星的轨道。

(19) “Te Song of Solomon”。

(20) Make haste, my beloved, and be thou like to a roe or to a young hart upon the mountains of spices。

(21) 《死神之舞》（Dance of Death）是一五三八年于里昂出版的木版画集，“死神之舞”原本是十四、十五世纪黑死病流行的欧洲盛传的传说，描述各种身份职业的人与骸骨之姿的死神一起跳舞迈向墓地的样子，表达众生面对死亡皆平等的无常观。在这里提及的是作品集中由小霍尔班描画的“共同墓地”和“骑士”。

(22) Hans Lützelburger，？─一五二六年，德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雕刻工匠。

(23) Madame de Pompadour，一七二一─一七六四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著名艺术资助人，对当时的政治文化具有极大影响力，她所采用的建筑风格被称为“庞巴度风格”。

(24) Sancta Ursula，？─三八三年，传说中的人物，是不列颠的基督教圣女。但查无文中所提书籍。

(25) 在此应是借指日本首座专为智能障碍儿童开设的泷乃川学园来贬低对方。

第七篇
法水终于误判？

一、沙勿略主教的手……

法水刻意压低声音打开房门。就在这时候雷维斯正坐在壁炉旁的躺椅上，脸埋在双膝之间，双拳用力按着太阳穴。他的格劳曼⁽¹⁾中分银色长发下，是一对燃烧着狂暴光芒、凝然瞪视着眼前红色火堆的双眼。平时看来宛如忧郁厌世主义者的雷维斯，现在全身包覆在前所未见的激情中。他不断拉扯着自己的鬓角，粗声吐气，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也不断抽扯着他的脸。那宛如妖怪的丑陋——在那头盖骨之下，绝不可能有所谓的平静或协调。雷维斯心中确实有一种疯狂的偏执，这也让这位初老绅士犹如猛兽般剧喘不休。

不过一看到法水，雷维斯眼中的懊恼尽失，他失神地站起，宛如一座山。这转变极其明显，让人几乎以为又出现了另一位雷维斯。同时他的态度也并没有显现出意外或者厌恶，就像笼罩着一层白雾般的平淡，但同时，在那看不见的另一边脸上，又觉得另一只眼睛正在狡狯地转动……就像平时看到的他一样，显得茫然淡漠令人发毛，但也没有表现出严苛态度来责怪法水贸然无礼闯入。雷维斯这古怪的个性，应该说是名副其实的怪物了。

这房间是有着雷纹图案浮雕再加上回教风格的质朴风格，三条并列的突出棱边从墙壁到天花板形成平行折纹，由这许多折痕构成的格状天花板中央，垂挂着一盏十三烛型的旧式水晶吊灯。诡异的黄色灯光由此照射在地面的家具上。法水先为自己没敲门郑重道歉，接着在雷维斯对面的长椅上坐下。雷维斯首先狡猾地干咳一声。

“听说刚刚开封了遗嘱。那么您特地前来，想必是为了向我说明遗嘱的内容吧？哈哈哈哈。法水先生，事到如今我就坦白说了，您不觉得那根本是个荒唐的游戏吗？老实说，开封就等于要执行遗嘱。也就是说这封遗嘱只有显示期限的意义，而且还必须立即执行其中的内容。”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别说偏见，连错觉都不可能发生了。不过雷维斯先生，除了那封遗嘱，我终于找到另一个动机的深渊。”

法水的微笑里暗藏着指向对方的尖刺。

“不过关于这点务必需要您的协助。老实说，我从那无底深渊中，听到了奇妙的童谣。这童谣可不是我的幻听。当然这件事本身很不合逻辑，也无法单独测定。不过当我追逐着童谣的影射进行观察，却偶然从中发现了一项定数。因此雷维斯先生，我想请您来决定这个定数的值。”

“什么，奇异的童谣？”

雷维斯先是讶异地将视线从暖炉移到法水脸上。

“啊，我懂了，法水先生，您就别再演这种拙劣的戏码了。像你这样凶猛无比，像凯克斯霍姆⁽²⁾掷弹兵的人，怎么会偏偏唱起这种悠闲牧歌。哈哈哈哈，无双之人，只愿你威风堂堂。”

雷维斯像是看透了来者的计谋，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同时他也迅速筑起一道警戒高墙。不过法水显得不为所动，愈发冷静。

“没错，我的开头或许有些太过戏剧化。你可能要笑我学识浅薄，不过我到现在连《Discorsi》（十六世纪佛罗伦萨外交家马基雅维利所著的《论李维》⁽³⁾）都没读过，所以我坦承开放如您所见，完全没有任何陷阱或图谋。不如我现在就把目前事件归纳，包括您还不知道的部分说给您听。等您听完之后我再征求你的同意吧。”

法水稍移了膝上的手肘，将身子往前探，直盯着对方。

“我要说的，是这桩事件的三种不同动机。”

“什么？动机有三种？应该只有一种啊。法水先生您忘了遗产分配漏掉的人，津多子吗？”

“不，那件事暂且搁下，您先听我说。”

法水制止了对方，接着先提到戴克斯比。接着他从黄道十二宫的解读，说到小霍尔班的《死神之舞》，先解释其中的诅咒意志后，他又接着说。

“这个问题其实是四十多年前当算哲出国游历时发生的秘密。由此可以了解算哲、戴克斯比、泰芮丝这三人之间的疯狂三角关系。而其结果是戴克斯比可能因为他的犹太人身份而落败。但是后来戴克斯比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机会，也就是建造黑死馆。雷维斯先生，您想想看，戴克斯比会用什么来报复他的落败呢？他那满怀恶意、极尽残酷的意念，会如何诉诸形体？这时首先让人想起的就是过去的三桩离奇命案。每一桩命案动机都不明，给了我不寻常的线索。另外，在黑死馆落成五年后，算哲曾经大幅改建。我猜这也是因为畏惧戴克斯比的报复而进行的处置吧。不过最令人惊讶的就是，戴克斯比正确预言了四十年后的今天，在那篇奇文之中，记载了人偶的出现。您难道不觉得，戴克斯比的怨念依然留在黑死馆中某处吗？而且绝对是以超乎人类智能的形态留下。我干脆明讲吧。传闻已在仰光跳海自杀的戴克斯比的生死，看来还有斟酌的必要。”

“喔，戴克斯比……如果那个人真的还活着，今年应该正好八十岁。可是法水先生，您所谓的童谣就只是这件事吗？”

雷维斯不变其嘲讽态度。不过法水不以为意，继续冷冷地往下说。

“当然啦，戴克斯比的荒唐妄想和我的杞人忧天或许只是碰巧一致。但是牵涉到算哲老爷的问题后却呈现出异常的活力，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多虑。当然了，算哲对于遗产分配所采取的处置确实是明显的动机之一。旗太郎及津多子等五人也出于各种不同理由包含在这当中。但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疑点，那就是遗嘱上几乎不可能实行的制裁条款。雷维斯先生您倒是说说，像恋爱这种内心层面的活动要怎么证明？所以我认为其中包含着算哲不可思议的意志，这也可以说是开启遗嘱之后带来的新疑点。而且这个疑点不能单独切割，似乎还留有一缕脉络。另外我觉得还有一种内在动因，在这两者之间互为相通。雷维斯先生，请恕我露骨地直说了。你们四人的出生地和身世应该与官方登记的不同吧。例如克里瓦夫夫人，她表面上是高加索区地主的第四个女儿。但事实上她应该是犹太人，不是吗？”

“这……你怎么会知道？”

雷维斯不禁瞪大了双眼，但他很快又平复了心情。

“欧莉加女士可能只是个特例吧。”

“不过既然出现了不幸的巧合，也不能不追究。而且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一张仿佛对应这项事实，暗示这个家族特异体质的预言图。再把这联结到你们四人自幼就被带来日本这个事实，这当中很明显暗藏着算哲的不寻常意图。”

法水在这里稍停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

“不过雷维斯先生，这其中有一个事实连我都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脑袋出了问题。我之前原以为算哲还在世只是我的幻想，但现在却几乎可以确定。”

“啊？你说什么！”

雷维斯那一瞬间全身丧失知觉。这句话的冲击之强，让他几乎连眼皮都僵住了，雷维斯开始像个哑巴一样，咕哝着叫人听不懂的话语。之后他又反复问了好几次，等到他总算接纳法水的解释后，全身就像罹患热病的患者一样开始颤抖，同时他脸上也写满过去好几个人都曾经出现的恐惧和苦恼。接着雷维斯终于开口。

“啊，果然是这样。动者恒动⁽⁴⁾。”

他如此低沉暗念，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绽放出灿烂光彩。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多惊人的巧合啊。啊！算哲老爷还活着。那他一定是在事件第一个晚上就从地下墓窖回来的吧。法水先生，这就是还没有出现的‘地精呀，勤奋工作吧’——也就是五芒星咒文的第四句吧。或许我们的眼睛看不见。但那张纸早在水精之前，也就是这出可怕悲剧的序幕就已经悄悄出现了。”

他脸上呈现着看似绝望、又似笑非笑的神情。法水对雷维斯这番有趣的解释也只是老实地点点头，但他渐渐拉高了音调。

“对了雷维斯先生，我还发现另一项与遗嘱密不可分的动机。那就是算哲留下的禁令之一——恋爱心理。”

“什么？恋爱……”

雷维斯微微颤抖。

“不，换作平常，你应该会说‘恋爱的欲望’吧。”

他愤愤地盯着对方，而法水脸上浮现冷笑。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用了‘恋爱的欲望’，这句话就会有更多刑法上的意义。但是在这里不能不提到我的前提，也就是算哲在世与地精的关系。其中魔法效果绝对很强大。可是雷维斯先生，我认为问题终究在于比例问题。我看你似乎把这个巧合解释为无限记号，以为这桩事件宛如‘永恒恶灵栖息的泪之谷’吧。但我刚好相反，我知道善良的精灵葛瑞卿⁽⁵⁾之手已经伸向浮士德博士。因为眼前只剩下几个人，没有成为那恶鬼的祭品。所以具备此等知性与洞察力的凶手，当然也已经感觉到继续行凶的危险。还不只这样，对凶手来说，已经没有再继续增加尸体数目的理由了。换句话说，在狙击克里瓦夫夫人这最后一桩后，凶手搜集尸体的嗜好应该已完全终止了。雷维斯先生，我就让您看看我采集到的心理标本吧。法律心理学家汉斯·里赫尔等人提倡过‘动机的观察必须具有投射性’，但是我向来认为动机仅是一种推测材料，因此我巨细无遗地探寻所有事件相关人的心理现象。根据我的观察，凶手的最终目的其实只在于丹恩伯格夫人。所以才会企图将克里瓦夫夫人和易介的事件导向引人误判动机的遗产问题上，或者让人误以为是种虐待。当然，像伸子的例子可说是极尽阴险，堪称是那恶鬼特有的干扰策略。”

法水这时掏出了香烟，但仍然掩饰不了他声音中满溢的恶魔般回响。接着，他提出一项惊人的结论。

“所以这就是您今天送彩虹给伸子的心理，更是您与丹恩伯格夫人的秘密恋爱关系。”

啊，雷维斯与丹恩伯格夫人的关系——任凭是神也无法得知这种事吧。在这瞬间，雷维斯就像死人一样脸色惨白，喉咙冲动性地痉挛，发不出声音来。他脖颈韧带扭曲如同鞭绳，整个人就像雕像一样瞪视着虚空之中。这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隔着窗户可以听到喷泉强劲喷发的声音，喷泉飞沫在星空下泛着浅浅的白色光芒。其实他一开始就保持相当的警戒，提防法水惯用的手法，但没想到法水出人意料的这番透视，早已跨越了他竖起的高墙。这下一举决定了胜败。雷维斯无力地抬起头，平静的脸上透露着绝望。

“法水先生，我本来就不是个擅长幻想的动物。但话说回来你这个人游戏性的冲动也太多了吧。我承认送出彩虹这件事，但是我绝不是凶手。而且你提到我和丹恩伯格夫人的关系，这实在是令人震惊的诽谤。”

“请您放心。如果是两小时以前也就罢了，但就算有禁令存在，也已经失效，再也不可能有人妨碍您的继承权。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那彩虹和窗户……”

雷维斯的疲惫神色中显现出悲愁。

“我当时看到伸子站在窗边，以为她人在武器室，所以送了她彩虹。但是天空中的彩虹是拋物线，露滴的水却是双曲线。所以只要彩虹不是椭圆形，伸子就不会奔入我怀中。”

“但是这时又出现一项奇妙的巧合。那支鬼箭把克里瓦夫夫人吊起来往前推，射中的位置同样是那扇门，也就是你送进彩虹的百叶窗栈。雷维斯先生，所谓因果报应，并不是只存在于复仇之神操纵的人类命运中。”

法水的口吻好似话中有话，紧迫盯人地逼问，雷维斯先是缩了缩身子，轻声叹了口气，不过马上又出言反扑。

“哈哈哈哈！您就不要再胡言乱语了。法水先生，如果是我，一定会说那三叉箭（Bohr）是从后院菜园射出来的，因为现在正好是芜菁产季。您应该也听过这首俚歌吧——箭翎是芜菁，箭柄是芦苇。”

“没错，这桩事件也一样。芜青是犯罪现象，芦苇则是动机。雷维斯先生，而只有您，同时兼具这两者。”

法水突然变得态度尖锐，仿佛全身包围在熊熊烈火中。

“现在丹恩伯格夫人已经遇害，伸子也不可能说出事实。但事件第一个晚上，当伸子打破花瓶时，您人应该在那个房间里吧。”

雷维斯不觉愕然，握着椅子扶手的一只手莫名开始颤抖。

“你的意思是说，我向伸子求爱被发现，所以为了怕失去遗产持分，才下手杀了格蕾特女士？荒唐，那只是你的妄想。你总是因为那些扭曲的幻想而跳脱常轨。”

“但是雷维斯先生，这道解题方式您已经多次听闻，理应清楚，那就是‘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雷瑙《秋之心》中的一节。”

法水冷静优雅地开始讲述他的实证法。

“您现在可能已经注意到，其实我利用诗词来当作反映事件相关者心象的镜子。同时我也布下许多象征，对这些吻合的符号、呼应给予象征性解释，企图了解对方的内心深处。比方说雷瑙的诗，我成功地将其运用为一种读心术。因为莱赫德等新派法律心理学家们建议，可将心理学术语中所谓的“联想分析”，应用在预审推事的侦讯中。这是因为有这一项闵斯特伯格的心理实验。先将写上喧闹（Tumult）的纸给受试者看，接着在受试者耳边低声说铁路（Railroad），结果受试者回答纸片上的字是隧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联想受到其他有机力量作用，就会产生错觉。不过我又加上自己独特的解释，反过来运用这道Tumult + Railroad= Tunnel的公式。我先以1为对方的心象，企图以2和3来描绘其中的未知数。所以在我说出‘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后，试着一句一句研究你说的每句话。结果你开始打量我的表情，回答‘你指的是焚烧蔷薇乳香（Rosen Weihrauch）的事’。这时我的神经顿时受到强烈刺激。因为不管是天主教或犹太教，乳香都只有波士维利亚（Boswellia）与杜利斐拉（Thurifera）这两种⁽⁶⁾，当然，在宗教仪式上也不容许使用混种香料。也就是说，你之所以说出蔷薇乳香这句话，一定是受到潜藏在你内心深处某个事实的有机影响。这句话很明显地代表了某个事实。但那到底是什么呢？直到我趁伸子不在时进入她房中调查，才终于明白。”

法水慢慢点起烟后，吸了一口又继续说道。

“雷维斯先生，那个房间的书房里两边都有书柜。而伸子自称踉跄后打破花瓶的《圣乌苏拉记》放在靠近入口旁书柜的上层，但是那本书根本没有重到会让她失去重心。问题反而倒是旁边汉斯·夏恩斯堡的《预言的熏烟》（Weissagend rauch）。发现这个事实后，我甚至对这偶然巧合感到有些发毛。因为《预言的熏烟》里刚好跟闵斯特伯格的实验有着一样的解题公式。也就是Tumult+ Railroad = Tunnel的公式，刚好适用于Weissagend rauch + Rosen= Rosen（蔷薇）Weihrauch（乳香）。所以一提到《预言的熏烟》，当时在你脑中浮动的某项观念将你诱导到蔷薇，因此让蔷薇乳香这四个字浮现在你意识表层。我的联想分析就此完成，同时，我也知道那本书名为什么会在你脑中萦绕不去。因为当我仔细观察房间状况后，我终于知道伸子撞倒花瓶的真相，而这其中也出现了你的脸孔。”

法水先叙述完他架构出的虚拟世界，再将问题转移到伸子的动作上，开始进行他独特的微妙生理分析。

“当我发现《预言的熏烟》的存在，伸子的谎言当然就无法成立。她说自己因为脚步踉跄让《圣乌苏拉记》撞到花瓶，导致花瓶倒下。但是花瓶的位置在入口对面的角落，考虑当时伸子的体位和花瓶位置，她所说的状况实在不可能成立。第一，除非伸子是左撇子，否则不可能以右手丢掷《圣乌苏拉记》越过头顶去撞倒花瓶。这让我想起所谓的厄尔布点反射⁽⁷⁾，也就是高举上臂时肩膀锁骨和脊椎之间会隆起一团肌肉，在这团肌肉的顶点就是上臂神经的一点。所以如果给予这一点施加强大打击，会引起旁边上臂以下剧烈的反射运动，并在一瞬间后麻痹。实际上现场也刚好具备了引起厄尔布点反射的适当条件，因为那两本书就放在必须高举双手才能拿到的地方。但是雷维斯先生，在我修正伸子谎言的同时，我脑中忽然可以描绘出当时房内发生的真实状况。伸子想要拿出《圣乌苏拉记》，右手伸向书柜上层，此时前面房间传来声响。她手里抓着书，直接往后转，看见背后书柜的玻璃门。当时她眼中见到了从卧室走出来的人物，一惊之下不小心碰到放在旁边的《预言的熏烟》，那本多达千余页的沉重木板封面书本刚好砸到她的右肩。刹那间引起的剧烈反射运动，才让她右手的《圣乌苏拉记》越过头顶，击中左手边的花瓶。雷维斯先生，如此一来就可以借着那本《预言的熏烟》进行一项心理验证。也就是给当时潜入寝室的人物加上一个虚数。虚数——但黎曼⁽⁸⁾不就借由虚数证明空间特质并非只是单纯的扩大为三重的大小吗。我就直说了吧。当时从卧房出来的你听到声音后，走到伸子身旁，将落地的《预言的熏烟》塞回原处。但是你离开房间时却被丹恩伯格夫人看见，这让算哲死后就与您暗通款曲的丹恩伯格夫人相当愤怒。但是因为遗产持分的相关禁令，夫人也不敢公开。”

在法水叙述的期间，雷维斯只是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认真听着。等到对方说完，他冷静的表情还是没变。他冷冷地说道。

“是吗，这样确实有足够动机。但是这时候您最需要的就是完整的刑法意义，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这些犯罪现象需要您的说明。法水先生，您如何证明我的脸出现在那串连锁当中呢？那本《预言的熏烟》确实深深烙在我的记忆中。我也确实送出彩虹，希望让伸子明白我的心意。但是光凭这些就要证明我和梅菲斯特的契约……恐怕只会让我对您的炫学卖弄作呕。”

“这是当然，雷维斯先生，但是您的诗作却在一片混沌中给了我光芒。其实这桩事件的结局就在出现于那道彩虹中的浮士德博士总忏悔。我就直说了。那虹彩的七色不是诗也不是想象，其实是残忍无比的刀刃光芒。雷维斯先生，您就是借着彩虹的雾霭来攻击克里瓦夫夫人的对吧。”

法水骤然换上凄厉表情，说出这番疯狂话语。那一瞬间，雷维斯也僵硬得宛如化石。这些突如其来闪过他耳边的话语，恐怕是他过去完全没有想象过的意外内容。迷惘、惊愕——这一刹那的雷维斯显然失去了所有理性。但是看到对方失去分寸的样子，法水的反应反而有些残忍，就像在玩弄手上的活饵一样，他慢慢开口。

“事实上那道彩虹是讽刺嘲笑的怪物。你知道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的拉温纳城⁽⁹⁾悲剧吗？”

“嗯，就算一开始没射中，狄奥多里克还是有相当于第二支箭的短剑。但我既非苦行僧也不是殉教徒，这种净罪轮回的想法别对我说，去告诉浮士德博士吧。”

雷维斯声音颤抖，露出满脸憎恶地说着，因为这拉温纳城悲剧中，有一幕跟克里瓦夫夫人事件很类似的场景。

（注）公元四九三年三月，西罗马摄政王奥多亚塞⁽¹⁰⁾在与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之战中败北困于拉温纳城中，最后只好求和。在签订和谈的席上，狄奥多里克命令家臣用海德克鲁格⁽¹¹⁾的弓箭狙击奥多亚塞，但因为弦松而未果，只好改以剑刺杀。

“但是光靠彩虹通风报信是没用的。”

法水继续紧追，双眼释放出凌厉光芒。

“不过您懂得学习奥多亚塞事件中的古老智慧确实不简单。想必您应该也知道，狄奥多里克使用的弓弦，是用橐荑木的纤维编成，这是从海德克鲁格王（北日耳曼邦联中日耳曼族一族的族长）手中掳获的战利品。但是这种橐荑木的植物纤维具有因温度而伸缩的特性。所以从寒冷德国北部来到温暖的意大利中部，这北方蛮族可怕的杀人工具也顿时失去了它的骇人性能。当我看到那把火箭弩的弓弦时心里起了股不寻常的预感。我猜想，那橐荑木的纤维伸缩会不会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雷维斯先生，当时火箭弩挂在墙上，搭着箭矢，弓形稍微朝上，高度大约在我们胸口附近。不过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支撑箭弩的钉子位置。有三根平头钉，其中两根架住弓弦的搓捻缝隙，另一根在发射把手正下方支撑着弓身。当然，要在这个位置自动发射，和墙壁之间必须相隔约二十度。所以所谓阴险的技巧，除了制造出刚才所说的角度，还有能不借人手拉弓，再松开弓弦。这时就需要曾经迷昏津多子的水合氯醛了。”

交换了双腿上下交叠的位置后，法水抽出一支烟继续说。

“你知道醚或水合氯醛水溶液具有低温特性吗？说得再仔细一点，它们会夺走与其接触的物体表面温度。在这个例子中，是在捻成弓弦的三条橐荑木纤维绳其中一条，事先涂上水合氯醛。所以接触到喷泉送来的雾霭时，容易溶解的麻醉剂立刻变成寒冷的水滴，这又让涂上水合氯醛的那条纤维渐渐收缩。当然，这样的力道就像射手拉紧弓弦一样。这么一来，这条纤维和其他两条没有收缩的纤维之间的间隙便会渐渐松弛，因为搓捻缝隙扩大，所以才会让箭弩往下移动。因为箭弩往下移，反作用力较强的上方搓捻缝隙就会脱离钉子，使得箭弩上方角度变大，弓身发射把手部分也渐渐横倒，把手被钉子卡住，得以让箭以敞开的角度发射。发射出去的反作用力让箭弩掉到地上，收缩的弦也在麻醉剂完全蒸发后恢复原状。不过雷维斯先生，原本这个机关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克里瓦夫夫人性命，只需要加强您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这段时间雷维斯全身冷汗直流，眼睛如同野兽般布满血丝，假如法水滔滔不绝的论述中稍微有机可乘，他早已趁隙反驳，但他终究不敌这番完整合理的理论。绝望逼得他愤愤起身，握拳捶胸，凄惨地开始咆哮。

“法水先生，这次事件的恶灵不是别人，就是你。但请容我说一句，在你动舌头之前，请先阅读《玛丽安悲歌》⁽¹²⁾吧。你听好了，这里有一个想追求永恒女性的人。但是对方精神上的彻悟之美，却让他的野心、叛逆、愤怒、血气，一切都如溃堤冲泻而出。但你却只想描述其中的忏悔和惩罚。何止呢！你率领的这队猎人现在就在此展现着野蛮刻薄的本性。不过射手群聚，猎物动弹不得……”

“喔，狩猎是吗。可是雷维斯先生，您听过迷娘⁽¹³⁾吗？——山中云间栈道，骡马雾里迷途，洞内龙族长居……”

法水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浅笑，此时入口处传来宛如夜风的些微衣物摩擦声，接着可以听到歌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狩猎队伍就地野营

云层低垂浓雾掩谷

黑夜夕暮交会之时

那肯定是赛雷那夫人的声音。但是一听到这歌声，雷维斯就像失了魂般，差点倒在长椅里，他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步，头往后仰，急促地喘息。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以牺牲一个人为条件说服她的？我已经无力解释了，也不用再派人保护我了。若要以我的血进行审判，你将会从舌根听到结果⁽¹⁴⁾。”

雷维斯带着不寻常的决心，竟然坚拒护卫。他要解除一切武装，赤裸裸地站在浮士德博士面前。而法水也挖苦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离开房间。他们平常商量对策，也兼做侦讯室的丹恩伯格夫人房里，检察官和熊城已经吃过宵夜。桌上放着从后院鞋印取模的两个石膏模型和一双套鞋。原来东西的主人是雷维斯，刚从后方楼梯下方壁柜发现。这时押钟博士已经离开，吃过饭后换法水开口说明。他边喝着巴贝拉红酒，一边说明与雷维斯对决的始末，说完之后，熊城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

脸上露出强烈的责难。

“我真受不了你这卖弄文艺知识的习惯。给雷维斯定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想想，目前为止好几个人的动机和犯罪现象都不相符，过去从来无法证明有一个人两者兼备。总之，如果你的序曲已经结束，就尽快把幕拉起吧。你最喜爱的唱和对抗或许确实令人陶醉。但是也别忘了，最重要的前提是必须做出结论。”

“开什么玩笑！谁说雷维斯是凶手了？”

法水摆出夸张的动作，哈哈大笑。啊，法水这个世纪宠儿，难道他给那桩告白悲剧准备了滑稽的动机转变吗？检察官和熊城顿时有种被嘲弄的感觉，但是一想到法水清晰的思路，却不敢马上相信他现在这些话。接着法水暴露出其诡辩主义的本性，同时说明了今后雷维斯所肩负的奇妙作用。

“雷维斯和丹恩伯格夫人的关系看起来不会有错。但是如果说到那具火箭弩的弓弦是由橐荑木纤维编成，可要成为我在二十世纪史前植物学上本世纪的最重要的发现了。熊城啊，白令海牛于一七五三年在白令岛⁽¹⁵⁾附近遭人屠杀，但是那种寒带植物早在这之前就已灭绝了。所以那箭弩的弓弦只是由一般可见的大麻纤维编成。哈哈哈哈，我把那如象般钝重的柱体化为锥状。也就是说，接下来我要以雷维斯为新坐标，尝试对这桩事件进行最后突破。”

“你疯了吗？你打算以雷维斯为活饵，诱出浮士德博士？”

向来沉着的检察官也大为震惊，差点没往前扑去，法水看了只露出有些残忍的微笑。

“你不愧是道德世界的守护神哪，支仓！不过老实说，我最替雷维斯担心的并不是浮士德博士的魔爪，而是他自己的自杀心理。雷维斯最后这么对我说‘若要以我的血进行审判，你将会从舌根听到结果’，这确实很像雷维斯这种个性派演员在悲壮时代史诗中最精彩的一场重头戏。但是这场或许算得上悲愁，却绝非悲壮。他那句话出自莎士比亚的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¹⁶⁾，出现在一位罗马女孩鲁克丽丝遭塔克文所辱而决心自杀的场面中。”

法水显得有些担忧，但还是扬眉毅然地说道。

“但是支仓，在我跟他那场对决中，包含着凶手很难逃避的危机。我设的这一局并非针对雷维斯，而是浮士德博士。其实我已经知道事件中尚未出现的五芒星咒文最后一项，也就是地精纸牌的所在。”

“什么，地精纸牌？！”

检察官和熊城无不瞠目结舌。但是法水眉宇之间的神情却十分笃定，几乎不像在下赌注。也不知道他恐怖的神经作用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诡计来进逼那幽鬼的牙城。突然升高的紧张气氛中，法水喝完已冷透的红茶，开始阐述他那令人震惊的心理分析。

“我试着借用高尔顿⁽¹⁷⁾的假设来分析雷维斯的心理。在这位心理学家的名著《人类能力及其发展的探究》⁽¹⁸⁾中提到，一个想象力出色的人会对文字和数字产生共鸣，与其相关的图示有时会在脑中出现清楚具体的形状。譬如一说到数字脑中便会出现时钟表面等等。而刚刚跟雷维斯谈话时，他就出现了比此更加强烈的表现。支仓，那个男人对于自己向伸子求爱的结果，哀伤地说，‘天空中的彩虹是拋物线，露滴的水却是双曲线。所以只要彩虹不是椭圆形，伸子就不会奔入我怀中。’但是在这期间雷维斯的眼睛出现细微的运动，每当他说出几何学用语时，眼睛就会出现试图在空中描绘图示的举动。我从这种哑剧般的心理表现中，发现一项令我倒吸一口气的征象。因为在拋物线和双曲线后紧接着椭圆形，合起来就成了KO。也就是地精(Kobold)的前两个字母，K跟O，因此我立刻给了他冲动性的暗示，想引导他发出类似除掉KO后剩下四个字母bold的发音。结果雷维斯将三叉箭说成Bohr。又为了揶揄我，说那支箭是从后面菜园发射，还在其中加上芜菁（rube），不断让文字跃动。支仓，我就是这样偶然发现了在雷维斯意识表层浮动的奇异怪物。啊，我虽然不是施特林。不过他所谓‘心象乃是一个群体，具有自由移动性’，还真是至理名言。因为，从雷维斯的一句话中可以发现，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观念，出现了明显的分裂。支仓，你要知道，雷维斯的脑中先浮现KO和数式，之后说三叉箭是Bohr，很明显地，他心里确实意识到“地精”这个词。接下来他又用了芜菁这个词，其实这里面也潜藏着很重要的意义。这表示雷维斯脑中存在着受到地精诱导后必然会联想到的一个秘密。把三叉箭（Bohr）和芜菁（rube）排在一起看看，结果竟然是格子桌（Boldrube）——啊，难道是我疯了？其实那张桌子就在伸子房间里。”

地精纸牌——事件的终点终于来到这一点上。如果法水的推断属实，浮士德博士的真面目就是那位活泼的姑娘。接下来前往伸子房间的这条走廊，现在对三人来说是何等漫长。但是来到古代时钟室前时，法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他将伸子房间的调查交给便衣刑警，命人将押钟夫人津多子找来。

“别开玩笑了。假如说困住津多子的数字盘上有暗号也就罢了。要侦讯那女人之后也无妨吧？”

熊城不同意他的做法，不耐烦地说道。

“不，我要看看那八音盒时钟。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无法释怀，几乎快把我搞疯了。”

法水的坚决让其他两人出乎意料。但是法水那犹如马特诺音波琴⁽¹⁹⁾的微妙神经，稍加碰触立即会绽放出类推的花瓣。乍看之下或许毫无章法，不过一待揭晓，马上成为有力的连字符，或者给事件前景投射下全然未知的闪亮光辉。就在此时，津多子夫人扶着墙走来。不愧是在大正中期曾以表演梅特林克⁽²⁰⁾的象征悲剧闻名的演员，尽管已经四十一二，丰富的情感让她那青瓷色的眼周，包围着肌肤的陶器般光彩，都隐约可见昔日舞台上梅丽桑德⁽²¹⁾的影子。另外，与丈夫押钟博士的精神生活，想必也加深了她的彻悟。不过法水对这位典雅妇人一开始就不假辞色地摆出严厉态度。

“我知道一开始就这么说实在无礼至极。但是借用这邸中家人所说，我得称呼你一声操偶者。关于人偶和丝线，打从事件初始，就出现了泰芮丝人偶，而那罪恶的源头又以轮回永生的形态不断出现。所以夫人，我也没必要再询问你当时的状况，听那些神鬼命运之论。”

津多子劈头听到这番意料之外的话，那优雅的苍白身体似乎忽然僵硬，只见她硬生生倒咽一口口水。法水继续他令人害怕的追击。

“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已经知道您当天傍晚六点左右打电话给你丈夫押钟博士，还有在那之后你奇妙地从房间里消失等事实。”

“那您想问什么呢？我是被迷昏之后关在这间古代时钟室里的。而且田乡先生也说了，当天晚上他八点二十分左右转动了这扇门的数字盘不是吗？”

津多子脸上略带怒容，略带抗议般地问。而法水的背离开紧贴的铁栅门，凝然注视的对方，嘴里又吐出疯狂的内容。

“不，我好奇的不是门外，而是门内。您应该知道房间中央有座附有八音盒的人偶时钟——同时也知道那小人偶的右手就是沙勿略主教的遗物盒，在报时的时候会敲钟吧？可是那天晚上九点，当沙勿略主教的右手敲下时，这扇铁门却在没有人的状况下开启了。”

二、光、色与声音——完全淹没于黑暗时

啊，沙勿略主教的手！那和打开这扇有双重门锁的门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法水的透视神经持续运作所筑起的高塔吗？检察官和熊城一脸木然，说不出来话。就算这真是法水的精彩推理，还是叫人一时间难以接受——听起来只像个近乎疯狂的假设。津多子听了这些话后似乎觉得一阵晕眩，差点倒下，好不容易才倚着铁栅门站稳。不过她面如槁木，低垂着头不断呼吸。法水略显得意地会心一笑。

“所以说夫人，那天晚上您的命运真的被丝线绳索给牵缠住了。不过说穿了方法其实相当老套。我看不如来验证一下我的想法吧。”

法水从真斋那里借来了钥匙，打开盖住符号和数字盘的铁盒，开启之后先将数字盘往右、往左、再往右地转动，打开了门。这时可以看到门后方露出背面的航海罗盘式机械装置。法水在表面相当于数字盘周围的装饰突起处缠上线，固定其中一端。

“这种航海罗盘式的特性就是您诡计中最重要的要素。如果将密码锁上时反向输入，操作三次后就能打开门闩。再次反向操作，又可以将卡楯推入门闩孔中。也就是说，开启时的起点就是关闭时的终点，关闭时的起点就等于开启时的终点。所以要实行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确实记好左右转动的数字，再加上能反向转动数字盘的力道就行了。这么一来，就可以打开理应锁着的门闩。从内部进行的话，铁盒的钥匙自然不构成问题。至于记录数字的工具记录筒，不是别的，就是那八音盒。”

法水把绳子拉向人偶时钟，打开钟上的对开小门，将奏出乐音的旋转筒从连接报时装置的挂钩上拆下。接着他将线的一头绑在圆筒那无数突刺之一上，并且拉紧，然后对检察官说。

“支仓，你从外面转动数字盘，依照符号顺序关上门。”

检察官转动数字盘时，八音盒的圆筒也跟着开始旋转。当数字盘从右转变成左转时，圆筒逆转导致绳子钩住其他的突刺，完整地记录下这三次操作。接着法水将圆筒恢复原状，与报时装置的挂钩相连。这时刚好差二十秒就八点了。连接机械部分的旋转筒发出唧唧发条声，开始往与刚刚相反方向旋转。所有屏息关注的人眼中，都清楚地流露出惊骇。因为随着圆筒的旋转，数字盘也开始清楚地跟着反复往左右转动。当机械部分的发条发出“唧唧——”的拖长声响时，塔上的小人偶刚好举高右手，“咔”的一声，木棒敲在钟上，此时也明显听到房门方向传来清晰的刻度声。啊，门再度打开了。众人纷纷呼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气，不过熊城舔舔舌头，走到法水身边。

“你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法水头也没转，径对着已面露绝望的津多子说。

“夫人，之所以出现这项诡计，起因就在押钟博士打给您的那通电话。但让我起疑的，却是您虽然被灌下水合氯醛，凶手也同时采取令人不解的保温措施。如果没用毛毯把您像木乃伊般层层裹住，恐怕您不出几个小时就冻死了吧。让您服用麻醉剂，但却没有杀意——这种难解的矛盾一直让我难以释怀。夫人，不如我来猜猜看您当天晚上打开这扇门后去了哪里吧？那药物室里的氧化铅瓶里，到底放了什么？是什么能让那容易褪色的药物，颜色依然如此鲜艳……”

“不过……”

津多子似已重整好心情，沉重且平静地说开口。

“当我到达药物室的时候，那房间的门已经是开着的，而且水合氯醛看来也已经被动过。或许已经没有必要说明，不过那氧化铅瓶中放着的是两克的镭。以前我听伯父说过这件事，所以为了挽救押钟医院的经营危机，我不得不下定重大决心。我大约从一个月前就没离开过这宅邸中——啊，这段时间我承受了许多不同意义的异样视线。但我还是咬牙隐忍，耐心等待下手的机会。所以我在这房内所做的一切，确实都只是愚蠢的自卫手段。我只是想在大家发现镭遗失时能制造出另一个虚构的窃贼。法水先生，请您把镭拿回来吧——刚刚押钟才将它带走。但是我敢保证，我确实偷了东西，但是我跟偷窃同时发生的命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完津多子的告白，法水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但接着他只命令津多子暂时留在宅邸内不得擅离，就让她先离开了。熊城看了显得很不服气，法水静静地说。

“津多子这女人虽然在时间上有许多不幸的巧合，但是除了丹恩伯格夫人命案以外，她跟其他事件一点关联都没有。可是熊城，坦白说，我认为那通电话还有另一个更费解的疑点。总之你快命人去追查久我镇子的身份还有押钟博士的来历。”

此时，便衣刑警带回一项如同法水所料的消息，伸子房间的格子桌抽屉内，果然发现了一张地精纸牌。听说伸子已经被带回该房，法水等人也立即前往。房门一开，就听见呜咽声。伸子双手掩面趴在桌上，肩膀不停颤抖。熊城口气刻薄地在背后说道。

“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消失才不过短短四个小时哪。可是这次既没有彩虹，你也不能跳舞了。”

“不！”

伸子一个转头，只见她满脸汗滴涔涔。

“那纸牌是趁我不注意时被偷放进抽屉的。这件事我只告诉过雷维斯先生，一定是他向你们密告的。”

“不，雷维斯这个人可是现今罕见具有骑士精神的人。”

法水静静地说，并且狐疑地盯着伸子。

“不过您还是快点吐实吧。伸子小姐，那纸牌到底是谁写的？”

“我……我不知道。”

伸子求助般望向法水，这时她汗流得愈来愈多，舌头也严重打结，话都说不清楚了。熊城看到凶手伸子如此窘迫，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但是法水依然保持冷静态度，看着伸子的额头，紧盯着她太阳穴上不停跳动的绳索状血管。接着他用手指擦去对方额头的汗滴时，眉毛瞬时一挑。

“不妙，快给她服用解毒剂！”

在这个状况下他说出让众人完全没料想到的话。他急声催促着因这突如其来的翻转而顿失方寸，显得狼狈不堪的熊城等人，仓皇将伸子送走。

“看那流汗的样子，应该是毛果芸香碱⁽²²⁾中毒吧。”

法水松开交抱的双臂，看着检察官。不过他脸上却渐露恐惧。

“那女人并不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地精纸牌，当然不会为了自杀而服毒。我看她应该是遭人下毒，而且目的并非杀害，一定是想让她以迷蒙状态面对我们，招来第三次不幸。支仓，假如不知道这是三段论法的前提，就无法断定某件事不具逻辑。所以伸子和毛果芸香碱就是其中的前提。那么凶手势必具备穿墙入地的方法，来听取我们谈话内容。这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刚刚在这房里的对话，已经悉数传入浮士德博士的耳中了！”

事实上这桩事件的凶手或许真的具有迫使假象成为现实的奇妙力量。熊城深吸了一口气，显得已经受不了。

“但是我认为应该感谢今天的伸子。其实刚刚我的部下在搜索伸子房间时，她正在克里瓦夫的房中喝茶。而跟她一起喝茶的都是与杀人动机那五芒星圆脱不了关系的人。你看，首先是旗太郎，接着是雷维斯、赛雷那……听说就连头上缠着绷带的克里瓦夫，当时也坐在床上。”

熊城这番话应该说动了在场所有人吧。因为这么一来就明确地限缩了凶手范围，似乎可以将过去的混乱局面统整起来。这时检察官临时起意，提出一项建议。

“不过我倒认为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要查清楚凶手取得毛果芸香碱的途径。如果凶手是津多子，药品很有可能是透过押钟博士取得。但如果是其他人，药品来源除了宅邸内的药物室不太可能有其他地方。法水，我虽然不是霍布斯⁽²³⁾，但如果再调查一次药物室，或许可以了解凶手的战斗状态。”

在检察官的提议下，再次开始调查药物室。不过虽然在这里找到了毛果芸香碱的药瓶，看起来却不像被动过。所以别说减量了，瓶身表面也还积着厚厚一层尘埃，好像从来没有使用过，而且还放在药品柜内深处。法水脸上本来有些失望，但是他突然丢下香烟，大声叫道。

“支仓，都是你的签名太耀眼，让我一时忽略了细节。其实毛果芸香碱不见得在药物室里才找得到，毕竟它的成分原本来自毛果芸香的叶子。走吧，我们去温室看看，或许可以探听到最近出入温室的人物……”

法水所说的温室位于后院菜园后方，与动物小屋和鸟禽笼舍并列。门一打开，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暖气扑面袭来，其中夹杂着各种熟透的花粉香味，一种刺激五感，无以名状的媚香填满整个鼻腔。入口有两棵看似史前植物的羊齿蕨，穿过那大片垂叶来到入口处的泥土地，前方浓密交叠的树冠，是热带植物特有饱含树液的深绿色树叶，叶隙之间偶尔点缀着胭脂或藤紫色斑点。不久，灯光下终于出现有点类似长鬃蓼、形状陌生的树叶，那就是法水所说的毛果芸香。而调查结果确实不出法水所料，茎上有六处最近叶子被摘掉的痕迹。法水眉头紧皱，脸上渐渐浮现担忧神色。

“支仓，六减一等于五，而这个五具有毒杀效果。依刚刚伸子的症状看来，并不需要用到六片叶子。其实只要有一片叶子，就足以令她发汗、口齿不清。所以凶手现在手上还有五片叶子。——剩下的叶子，似乎能看到凶手的战斗状态。”

“啊！这家伙实在太可怕了！”

熊城神经质地眨着眼，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阴险的毒物用法。如果不是那位冷血无比的浮士德博士，谁能想出如此残忍又惨烈的转嫁手段呢？”

检察官转身看着旁边，询问引导一行人进来的园艺师。

“最近有谁出入过这间温室？”

“不，没有，这一个月没有任何人来过……”

老人睁着双眼，结结巴巴地答道。但检察官对他的答案并不满意。法水继续冰冷地逼问。

“我看你还是老实说吧。客厅那球花石斛的配色，应该不是出自你的手艺吧。”

这个专业提问即刻展现了惊人效果。老园艺师就像弓弦一样，被法水一撩拨马上忍不住开口。

“请您体谅我身为佣人的立场。”

他先流露出无助的眼眸恳求怜悯，然后怯生生地说出了两个人名。

“第一次是发生那桩可怕事件的当天下午，旗太郎先生难得过来。接着是昨天，赛雷那夫人她……她向来喜欢嘉德丽雅兰。但是您所说毛果芸香的叶子，我之前从来没注意过。”

毛果芸香矮树的树枝上开着两朵花。现在最没有嫌疑的旗太郎和赛雷那夫人也有可能披上浮士德博士的黑道袍，因此那鲜血淋漓的行列中还得再多加这两人。在事件的第二天，又陆续出现许多极尽奇妙诡异的谜团，可谓整起事件中纷乱的高峰纠葛的极限。而且现在所有相关人员都有嫌疑，看来要解决此案简直遥遥无期，只是突然受到凶手复杂的头脑玩弄。

两天后正好是黑死馆一年一度公开演奏会的日子，而检察官和熊城很期待法水这两天来的思考结果，三人再次聚首开会。地点选在地方法院的古老的旧邸，时间是下午三点多。不过这天法水看起来格外有份凄怆的活力。他泛红的脸上带着激亢的颤动，仿佛心中已经有了某种结论。法水轻舔了舔嘴唇后开口。

“我打算一一列举每个现象来分类说明。首先是这个鞋印……”他拿起桌上的两个石膏模型。

“我想不需要多费唇舌说明这些东西了，较小的这个是纯橡胶制的园艺鞋。这原是易介常用的鞋，鞋印从园艺仓库出发，来回于发现摄影感光板碎片之处。观察他的步行路线，可以发现他的步幅跟脚的大小相比之下显得很短，而且整体脚印形成曲折的闪电状。另外，这脚型本身也包含超乎我们想象的疑问。你们想想，这鞋子是适合易介这种侏儒穿的鞋，每一个鞋印的脚宽都不一样。另外，跟中央部分比较，会发现脚尖在整体平衡感上看来稍微偏小。还有，这些鞋印很明显地将重心放在脚后跟，后脚跟部分留有格外使力的痕迹。另一个套靴足迹从本馆右边出入口开始，呈弓形沿着中央凸窗走，一样来回于摄影感光板碎片之间。不过与鞋的形状相比，这个人的步距显然稍小，行进路线也很整齐，但问题就出在这鞋印上。脚尖和脚跟两端明显凹陷，而且朝内侧内翻，愈往中央愈浅。当然，鞋底夹带着摄影感光板碎片，这已经可以明显地推知这两道鞋印的目的何在。从时间上来说，那天晚上的雨势在十一点半以后停止，而且其中有一处是套鞋踩在园艺鞋上的痕迹，可见两人是一前一后到达当场。但是尽管提出这么多疑点，我们依然无须仓皇。我想向来讲究务实的熊城可能已经发现，如果要以现场采证的角度来解释这两个脚印模型，身材魁梧的雷维斯套鞋，看来是由身材比他更高壮的巨人来穿，而穿着这双侏儒园艺鞋的人，应该是个比易介更加瘦小的小人国居民或豆左卫门。当然，这根本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原理，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这肯定是想隐瞒自己脚印的奸策，其中还藏着复杂的诡计。我想首先该确定的是，易介是否真的是当天晚上在那个时间前往后院的两人之一。”

异常炽热的气氛中，法水的解析神经阵阵抽动。他接着又给鞋印问题画上纵横刀痕。

“不过一旦了解真相，就会惊讶地发现那只是极邪恶的玩笑。其实穿上雷维斯套鞋的人，是身材还不及他一半大的矮小人物。而穿着那斯威夫特⁽²⁴⁾（《格列佛游记》作者）般园艺鞋的，纵然不如雷维斯高大，但身材至少跟常人差不多。因此我推测，穿着套鞋的可能是易介。熊城，那男人一定是先穿上拱廊盔甲的鞠靴后，再勉强穿上雷维斯的套鞋。”

“精彩！易介一定是丹恩伯格夫人事件的共犯，他的目的就在不经意地提供加毒的香橙。那本来就是极其明显的组合动作。但是过去都受到你迂回曲折的神经妨碍。”

熊城高傲放言，看到自己的论点终于和法水一致显得很是得意。但是法水随即发笑。

“开玩笑。浮士德博士怎么会需要那种小恶魔呢。这当然是恶鬼的阴险战术。假设这个家族里有一号冷酷残忍的人物，这个人不但是黑死馆中人人忌惮的对象，也确实杀了易介。不过当天晚上易介陪在丹恩伯格夫人身边照顾她，这一点带来了无可避免的成见。假如易介受到那个人物巧妙的诱导，前往摄影感光板碎片散落处，而且在隔天遇害，他依然会被视为共犯。如此一来，推测主嫌时自然不会怀疑到那个人物，而会将注意力放在与易介较亲近的人当中。再说到园艺鞋，原本已经消失的克里瓦夫夫人此时再次浮上台面。啊，说到克里瓦夫夫人，问题就在于她那高加索犹太人的脚。熊城，你听过巴宾斯基痛点⁽²⁵⁾吗？那是像克里瓦夫夫人这种初期脊髓痨症患者常见的症状，出现在后脚跟的痛点，而且加以重压就会痛到无法走路……”

但是再想到武器室的惨剧，法水这番话听来根本疯狂至极。熊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检察官抢先开口。

“当然那可能是偶发性的，但是除非我们的肝脏没有问题。那双园艺鞋的重心确实在脚跟没错。不过法水，请你把问题从童话转移到其他方向吧。”

“话虽如此，那位浮士德博士可是发现了连阿贝鲁斯《犯罪形态学》都没有的新手法。如果把那双园艺鞋反穿，又会怎么样呢？”

法水回以讽刺的微笑。

“正因为那是纯橡胶长靴，才有这个可能，但这个方法可不是只将脚尖塞进鞋跟处就行。也就是说，他并没有把脚尖全部放在后脚跟处，而是略为提高，用脚尖用力推着鞋跟部分走，这么一来，脚跟下方的鞋皮自然会对折，好像抵到支撑物一样。所以施加在鞋跟上的力量不会直接落于脚尖，有几分会施加在其下方，确实呈现出小脚人穿大鞋的迹象。而且那痕迹就像松弛弹簧一样不规则地伸缩，所以施加的力道每次都不同，因此每个鞋印都会出现少许差异。结果变成右脚穿左鞋、左脚穿右鞋，路线的去程变成回程，回程变成去程，完全逆转。这个证据就是他在掉落摄影感光板碎片处转身时还有跨越枯草地时，不妨仔细研究这两个时候究竟哪只脚才是惯用脚，这样就能明确计算出其差数。支仓，这么一来就可以明白克里瓦夫夫人无论如何都得采用这种诡计的意义了。她的目的不只是留下伪装足迹，最大的用意在于保护自己最大的弱点，脚跟，让人无法循着脚印追查到自己。我的结论是，她这番行动的秘密，就在于摄影感光板碎片。”

熊城拿下嘴里叼的烟，惊讶地盯着法水。但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但浮士德博士的本来面目除了武器室内的克里瓦夫夫人应该不可能有别人了。如果无法证明这一点，就请你停止这种消遣游戏。”

听到熊城这么说，法水拿起扣押的火箭弩，将弭（弓的末端）用力敲打桌面，没想到弦里散出了白色粉末。法水瞥了一眼哑然无语的两人，开始说明。

“凶手并没有欺骗我们。这些燃烧过的苎麻（ramie）粉末不是别的，就是所谓的‘火精呀，猛烈燃烧吧’，将苎麻浸在钍和铈溶液中，就能当瓦斯灯的外罩发光材料，纤维虽然强韧，却很容易因些微热度产生变化。其实凶手把用这种纤维编成的绳子组合成圆弧形藏在弓弦里。这就像小孩子经常在无意识下把玩时的力学问题，弓这种东西，如果让弦收缩后瞬间松弛，跟一般拉满弦后发射具有同样效果。也就是说，凶手先使用比原本弓弦短，且长短不同的两条苎麻，让其他弓弦缩短为与此最短苎麻纤维一样。从外观上看来，只要编得牢固，看起来绝对不会有任何疑点，然后凶手还从那扇窗户引来了某个东西。”

“可是，如果是火精，那彩虹……”

检察官满心困惑地大叫。

“嗯，说到火精……以前勒布朗⁽²⁶⁾曾经利用过让阳光照射水瓶的技巧，不过他的手法已经在里登哈斯的《关于偶发性犯罪》中叙述过。而此时代替水瓶的就是窗户上的窗玻璃泡。玻璃泡位于上下窗中内侧窗户的上方，集中于此处的阳光，会再次集中在外侧窗框的造型装饰，知道哪个部位吗？就是那贴锡的杯形内。从这里到弓弦近处可以形成焦点，当然，这也会在墙壁石面上产生热度，如此一来，就算弦看起来没有异样，容易产生变化的苎麻组织会先受到破坏。凶手在其中运用了绝佳技巧。那就是他运用两根不同长度的苎麻，并将其编成圆弧形，使交叉点位于弓弦最下端，也就是靠近将弭附近。如此一来，起初焦点落在交叉点稍下方，比弓弦稍短的苎麻会先断裂。这样便会让弓弦稍微松弛，这时的反作用力会搓捻缝隙脱离钉子，箭弩也离开墙壁，形成一定的角度。在这之后随着阳光的移动，焦点渐渐往上移，这次轮到另一条将弓弦拉到相同长度的苎麻断裂。这时箭矢应声发射，弓弩因反作用力掉落地上。当然，碰撞到地板时握柄也变成发射位置，不过这本来就不是靠握柄发射，另外，苎麻变质的粉末也不会从弓弦中漏出。啊，克里瓦夫夫人——那位高加索柯卡萨斯犹太人的确仿效了《格林家杀人事件》中的埃达⁽²⁷⁾之智啊。但是我猜她原本的目标应该是射中那高背椅吧，结果却碰巧产生了那高吊半空的特技马戏。”

这完全是法水的一场精彩独角戏。不过其中还有一项疑点，检察官马上点出来。

“你这番推理令人折服，而且也能确实印证在现实中。不过光是这样，对克里瓦夫夫人的刑法意义还是不够充分。最重要的问题在于双重反射所需的窗户位置，也就是克里瓦夫夫人或伸子其中一位的道德情感上。”

“那么，让伸子在演奏时出现幽灵般高八度琴音的……支仓，其实在那段时间，有人从铁梯爬上钟楼前往尖塔，而且途中还在黄道十二宫的圆花窗上动了手脚，塞住了有玻璃琴效果的缝隙。”

法水板起脸，再度语出惊人。啊啊，这黑死馆事件最大疑点的高八度音之谜，终于要解开了吗？法水继续说。

“但是说到方法，也只是一种影射般的观察。钟楼上方有一个圆孔，其上是个巨大圆筒，其左右两端是黄道十二宫的圆花窗。只要将圆筒理论套用到风琴的圆管上就行了。因为如果封住圆管敞开的两端中的其中一端，就能发出高一个音阶的声音。但是在那之前，凶手也出现在钟楼的回廊上。他贴上风精的纸片，偷偷关上三扇门中间那扇。支仓，你听说过瑞利男爵⁽²⁸⁾‘这世界上存在着生物无法栖息的音响世界’这句话吗？”

“什么？生物无法栖息的音响世界？！”

检察官目瞪口呆地大叫。

“对。那真是一种凄惨至极的景象。我说的就是排钟特有的鸣音世界。”

法水以迫人的阴森声音说道。

“这么一来，问题自然就出在为什么得关上中间那扇门。那扇门刚好位于椭圆墙壁，具备音响学上的凹面镜功能。也就是和所谓死点正好相反，可将排钟特有的鸣声集中于一点。换句话说，那一面墙就是以位于键盘前的伸子耳朵为焦点。而且说到对伸子昏倒以及旋转椅起疑的原因，除了剧烈的鸣音之外，还跟伸子的内耳有关。其实我刚刚的陈述就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

“开什么玩笑！那女人说过，记得自己往右边倒下。可是当时伸子的姿势却有往左方旋转的痕迹。”

熊城不禁反驳，法水自顾自点起烟，给对方一个微笑。

“但是熊城哪，在赫加尔⁽²⁹⁾（德国犯罪精神病理学者，巴登国家医院的医学研究员）病例集里，曾经有过一项报告，有个在方形空间中碰撞的歇斯底里病患，表示自己往相反方向冲撞。而事实也确是如此，发作时身体接收到的感觉，会出现在身体相反那一侧。但这里面的问题不只这一点。另一个问题是发作时听觉偏向某一边耳朵的症状。以伸子的例子来说就是右耳，所以房门被锁住那一瞬间产生的那剧烈鸣音——让她几乎无法意识到那是声音，超越器官忍受限度袭来，在内耳形成如同燃烧般的热冲击。也就是人为引起迷路震荡症⁽³⁰⁾，结果当然导致了全身丧失平衡。根据赫姆霍兹⁽³¹⁾‘热与右耳会传向左边’这项定律，全身会立即扭转。她在旋转到达极限的椅子上直接向左边倒下。不过了解这一点之后，并无法借此指出凶手，只是证明了伸子的无辜。这仅仅厘清了伸子倒下的最后原因，凶手的真面目依然藏在排钟室的疑问里。而室内的问题厘清后，接着轮到走廊和铁梯的问题了。可是既然伸子不是凶手，武器室内的一切状况就都指向克里瓦夫夫人——这也是必然结果吧。”

当所有分析都渐渐集中于一点，检察官和熊城顿时被丢进了迷惑的漩涡中。这段时间熊城默默抽着烟，努力想让自己冷静，过了好一会儿才语带哀伤地开口。

“可是法水，不管怎么样都很难推翻克里瓦夫夫人的不在场证明。除非像梅森⁽³²⁾的《箭屋》⁽³³⁾里一样发现密道，否则终究无法解决这桩事件。”

“那么，熊城。”

法水满意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写着戴克斯比奇妙文字的纸片。熊城和检察官两人猜想到可能有某种异常事态发生，脸上都浮现出怯懦的表情。法水静静地开口。

“老实说，我本来认为戴克斯比的暗号，已经在‘大楼梯后’这一奇文中展现了其告白和诅咒的意志。不过考虑到他故意忽视文法、不使用冠词这些特色，又让我感觉仿佛碰触到暗号的可怕香气。熊城啊，从一个暗号中又出现新的暗号，这种我们称为母子暗号，这两段文字刚好就是这种类型。我看多说无益，直接说明解读方法吧。这些暗号原本看来是完全无关的两段奇妙文字，但是如果只列出第一段中每个字的前缀字母，相连起来就变成暗号了。而其解读关键就藏在另一段有如创世纪内容的文字里。但是我一开始的观察方向也并不正确。这些文字总共有十四个字母，连接起来是‘qlikjyikkkjubi’。如果把两个字母合为一组，就成为七个单字，另外，这串文字中有两个连接在ik后的部分，所以应该暗示着e或s等常用字。不过，我想单靠一个单字应该没什么意义，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接着我试着将全句分为两到三个小节。终于顺利成功解读。你看，这中央是不是有并排三个k的部分？如果在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分割，就可以自然地将其区分为两小节。你知道吗熊城，连续三个相同字母并排绝对没有道理，而且由重复字母开头的单字可说是少之又少。拆解后的结果……”

法水在戴克斯比留下的奇妙文字上，每句一一编号如下。

耶和华神为阴阳人。①首先自我交配，生下双胞胎。②先出生的是女性，命名为夏娃，接着出生的是男性，命名为亚当。③亚当面向太阳时，肚脐上方顺应阳光的方向，在背后形成阴影，但肚脐以下却逆向太阳，在身体前方投下阴影。④神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形非常惊讶，相当畏惧亚当，认同他为子，不过将与常人无异的夏娃视为奴婢。⑤接下来耶和华又与夏娃交配，使其怀孕生下女儿后死亡。⑥神让这女儿降临人间，成为人类之母。⑦

“我先像这样把文章分为七个小节。试图从各个小节中找出潜藏在里面的解谜提示。而第一节，我将这一句解释成创造人类的意思。也就是一切物种的起源——举例来说就像甲乙丙的甲、ABC的A。接下来是第二节——这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地方。文中提到‘生下双胞胎’。说到双胞胎，很容易想象到tt、ff或aa等文字上的解释。但是双胞胎在这里却具有相当表象的意义，指的其实是双胞胎在母体内的形状。熊城，我想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双胞胎在母亲的子宫里是什么样子吧？其中一定有一个胎儿颠倒，头对上另一人的脚，刚好像扑克牌上的人物一样头尾相对。这时我们再试试将p和d相对摆置。这不正是英文字母中清楚的双胞胎形状吗？再加上第一小节的解释，p或d中有一者必定居于英文字母a的位置。但光是这样，也只是制造出另一套暗号而已，其实q和p也一样，那么答案会变得像楔形文字或波斯文字一样。”

他在此换了口气，皱着眉喝光剩下冷掉的红茶，接着一口气继续说。

“不过完成这个部分到第三节以后，才能够区分出d和p。最先生下的是女孩，接下来是男孩——所以头朝下的d是夏娃，p当然就是亚当了。再来，将第五节的‘子’和第七节的‘母’各解释为子音和元音。也就是说把d套用于开头为元音的文字，p套用于开头为子音的文字，这里后面又要以第四节和第六节来再次修正。

（作者注：下一行开始的暗号说明，可能有人觉得太过烦琐，为了方便识别，属于暗号的英文字母将以哥特体呈现。还请知悉）

对了，在第四节出现了肚脐一词，这可以解释为‘整体的中心’。也就是把p当作子音的第一个字母b，使bcdf……相当于pqrs，那么相当于代替n的b，从开头的p数来到最后的n为止，不论从头尾哪一边数来都刚好位于正中间——这就是肚脐代表的意义。这么一来，在第四节前半所提到的‘肚脐上方在背后形成阴影’，从b到n，也就是从p到b，可依然保持原状。可是紧接着的后半段却起了变化。肚脐下方的影子与阳光反向，投影于前方，这处文字的解释，正暗示着影子，也就是要颠倒字母顺序。因此，如果直接这样进行前半的排列，在n之后符合的是p、在b之后符合的是c。但如果顺序颠倒，让相对于最后z的n变成p。因此，相对于pqrs的cdfg，成了nmlk，从尾部颠倒，符合顺序。所以结果子音暗号的排列应该如下。

bcdfghjklmn pqrstvwxyz

pqrstvwxyzb nmlkjhgfde

接着在第六节中夏娃怀孕生下女儿这一句，也有其含义。因为这暗示着d之后的时代，也就是暗示着abcd依序念来，d之后的e。再加上第七节的解释，e等于第一个元音a，所以把aeiou置换为eioua，就是元音的暗号。这么一来，这个暗号的全文就成为Crestless stone。解读到此终于结束。”

“什么！Crestless stone？”

检察官忍不住失声大叫。

“没错，没有徽纹的石头。你观察丹恩伯格夫人遇害的房间时，没注意到那壁炉是以雕了徽纹的石头砌成的吗？”

法水说着，将掏出一半的香烟又放回烟盒。那个瞬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黑死馆事件的循环论终于被攻破一角，在这环状锁链中，法水的手紧抓住浮士德博士的心脏——啊，终于要落幕了。

刚好六点钟，户外不知不觉中飘起蒙蒙烟雨。这天夜里是黑死馆一年一度的公开演奏会，依照惯例，会邀来约二十位音乐界人士。会场照常设于礼拜堂，为了这天晚上特地临时装上的大型水晶吊灯灿然吊挂于天花板上，所以之前在晃动的微暗灯影中回响着读经和风琴声的幽玄气氛，在这天晚上也荡然无踪。

但是那扇形的穹顶下依然留存着中世风貌。每位乐手都戴着假发，还穿上亮眼的朱色服装。法水一行人抵达时，第二首曲目已经开始演奏，那是由克里瓦夫夫人作曲的降B调竖琴和弦乐三重奏，刚好要进入第二乐章。竖琴由伸子弹奏，她的技术比起其他三人——即克里瓦夫夫人、赛雷那夫人和旗太郎略逊几分，硬要说也可以算是美中不足的瑕疵，但听者根本没有多余心力去挑剔这一点。因为只要稍看一眼眼前这些令人眼花缭乱，宛如妖艳幻影的色彩和声音，就会被夺走所有感觉。塔列朗式⁽³⁴⁾假发，仿施韦青根风格⁽³⁵⁾的宫廷乐师服装。这一幕色彩鲜明浓烈，仿佛跟昔日乔治一世⁽³⁶⁾在泰晤士河上的音乐盛宴一样，也就是亨德尔⁽³⁷⁾的《水上音乐》⁽³⁸⁾首演之夜，宛如一场火热燃烧的幻境，有一股在眩惑之中追求平静怀想的力量。

法水一行人坐在最后一排，在一片安详气氛中，等待演奏会结束。不过不只是他们，或许其他人也一样，大家都相信在如此灿烂辉煌的水晶吊灯下，即使是浮士德博士，应该也找不到可乘之机。但是没过多久，竖琴的清亮滑音如梦中泡影般消失了，当旗太郎的第一小提琴拉出主旋律时，发生了料想不到的事。听众间突然涌起一阵激烈骚动，舞台上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

水晶吊灯突然熄灭，色彩、亮光、声音，同时没入黑暗中。在此同时，舞台上不知是谁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声，紧接着是摔倒在地上的一声轰然巨响，似是弦乐器摔落在地，琴弦和琴身发出惊人音量，滚落阶梯。这声音在黑暗中颤动了一阵子，等到声音完全静止后，再也没有其他声息，整个礼拜堂内都包围在难以言喻的阴气和沉默之中。

呻吟和坠地的声响——四位乐手中一定有一人倒地。法水按捺着悸动，凝神静听，发现这房间的近处有种类似潺潺流水的轻微声响。就在此时，一根火柴的亮光从阶梯往观众席走下，从台上一角划破黑暗。接着，几乎就在一瞬间，开始流动着令人血液冻结的窒息空气。不过，那亮光像妖怪般摇曳晃动，不断在地板上摸索时，只有法水的视线尖锐地落在光线上方的舞台上。他发现黑暗里有个描绘出人影，久久不放的幻象。

无论牺牲者是谁，下手的一定是欧莉加·克里瓦夫夫人。而且那讽刺冷笑的怪物，正在俯瞰着眼前的法水，同时自在从容地演出一场悲剧。这次所有的矛盾冲突也会像针袋一样被包覆，第四度重复那畏惧和赞赏的心情吧。但是掷弹距离已逐渐接近，法水已经迫近到可以听见对方心跳，闻到那宛如树皮般中性体味的范围。就在这时——即将熄灭的火光弯垂如弓形，火柴棒离开了手指。同时，黑暗中响起一声凄厉尖叫，法水还来不及意识到这是伸子的声音，他的眼睛马上牢牢盯着地上的某一点。

看！——那里有一片硫黄般的淡淡亮光。从那下方有几颗火球迅速缩小，出现后又霎时消失。 但是一看到这个，法水的所有表情瞬间僵硬。除了出现在他眼前的惊人世界——观众席的高背椅、交错在头顶上的扇形穹顶，都像暴风雨中的森林一样开始摇晃，一切的一切都沉沉坠入他脚边那片无底黑暗深渊中。那迅速消失的光线，是从歪斜的假发缝隙间出现，掉落在白布之上，而那无疑正是证明着武器室惨剧的绷带。啊！欧莉加·克里瓦夫夫人。法水再度败北。倒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他推定为凶手的克里瓦夫夫人。

(1) Sidney Patrick Grauman，一八七九─一九五○年，美国影业大亨，曾经提高电影院建造标准，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2) Kexholms，一六三四至一七二一年为瑞典的一县，地居要塞，现称普里奥焦尔斯克，属俄罗斯。

(3) 全名为“Discorsi sopra la prima deca di Tito Livio”。

(4) “ogni moto attende al suo mantenimento”，达文西所提出的永动机理论。

(5) Gretchen，《浮士德》故事中与浮士德相恋的女孩。

(6) 乳香之学名为Boswellia thurifera，并非Boswellia与Turifera两个不同名称的并列关系。

(7) 锁骨上方二～三公分处，给予电流刺激会促使手臂肌肉收缩。名称源自德国神经学家威廉·厄尔布（Wilhelm Heinrich Erb，一八四○─一九二一年）。

(8) Georg Friedrich Bernhard Riemann，一八二六─一八六六年，德国数学家。

(9) Ravenna，意大利北部城市。

(10) Odoacer，亦作Odovacar，四三五─四九三年，意大利首位日耳曼蛮族国王（四七六─四九三年在位）。

(11) Hydekrug，现称希卢泰，立陶宛西部城市。

(12)“Marienbad Elegy”，歌德晚年为其爱慕的少女玛丽安所写的诗。

(13) Mignon，歌德在其长篇散文体教养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Wilhelm Meisters Lehrjahre)中所创的谜样少女角色，象征人类对浪漫的憧憬。

(14) 原文为“My bloody judge forbade my tongue to speak”，此处译文依照原作者书中点注来译，但本句原文意思应为“残忍的法官不许我开口”。

(15) Ostrov Beringa，科曼多尔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岛屿，现属俄罗斯。

(16)“Te Rape of Lucrece”。

(17) Francis Galton，一八二二─一九一一年，英国人类学家、统计学家。

(18)“Inquiries into Human Faculty and its Development”。

(19) Ondes Martenot，亦称“马特诺电子琴”或“马特诺琴”，二十世纪初发明的一种电子键盘乐器。

(20) Maurice Polydore Marie Bernard Maeterlinck，一八六二─一九四九年，比利时诗人、剧作家，一九一一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21) 梅特林的话剧作品“Pelléas and Mélisande”中之角色。

(22) Pilocarpine，又译为匹鲁卡品。眼科临床多作为缩瞳剂。

(23) Tomas Hobbs，一五八八─一六七九年，英国政治哲学家。曾在其代表著作《利维坦》（Leviathan）中提及人类的自然状态即是战斗状态（state of war）。

(24) Jonathan Swif，一六六七─一七四五年，英国作家。

(25) 刺激足底时会出现神经反射现象，用以观察新生儿神经系统和诊断成人脊髓及脑部疾病。名称源自发现者Joseph Jules François Félix Babinski，一八五七─一九三二年，法国波兰裔神经学家。

(26) Maurice-Marie-Emile Leblanc，一八六四─一九四一年，法国小说作家。成名作为怪盗亚森·罗宾系列。下文所提阳光照射水瓶的技巧应指《八大奇案》（Les Huit Coups de l'horloge）中《玻璃瓶的秘密》（La Carafe d'eau）一篇中的机关。

(27) 《格林家杀人事件》故事中的幺女。

(28) John William Strutt、3rd Baron Rayleigh，一八四二─一九一九年，英国物理学家。

(29) Ernst Ludwig Alfred Hegar，一八三○─一九一四年，德国医生。

(30) Labyrinthine concussion。

(31) Hermann Ludwig Ferdinand von Helmholtz，一八二一─一八九四年，德国物理学家，于一八四七年提出了“能量不灭”的定律。下文之定律不详。

(32) Alfred Edward Woodley Mason，一八六五─一九四八年，英国小说家。

(33) “Te House of the Arrow”。

(34) 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 一七五四─一八三八年，法国主教、政治家和外交家。

(35) Schwetzingen，德国西北巴登-符腾堡州莱茵-内卡县的一个小镇。

(36) George I of Great Britain，一六六○─一七二七年，英国国王、德意志汉诺威选帝侯。英国汉诺威王室首位国王。

(37) George Frideric Handel，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年，德国作曲家，后归化英国。

(38) 亨德尔于一七一七年夏天，为乔治一世在泰晤士河上举行的宴会编写了三组《水上音乐》（Water Music）。

第八篇
降矢木家的瓦解

一、浮士德博士的拇指痕迹

于是，法水的牌在这场疯狂前进的桌游中再次回到原点。但是在悲痛瞬间过去的同时，法水再度恢复冷静。此时有个东西渐渐靠近他耳边，这正是他刚刚以为是幻觉的潺潺流水声。大概是通过了类似方柱的空间，或者又加上窗玻璃的震动，音量听来比刚才更增一倍，俨然撼动地轴的轰响。而那低鸣嗡嗡的轰然声响，正开始动摇这阴惨死亡空间的空气。这根本重现了中世纪德国传说中的“魔女集会”啊。隔着几道石墙和窗户，这栋黑死馆的某处似乎真的有一道瀑布。姑且不管那与眼前的凶行是否有直接关系，或者那是不是壮观地呈现了浮士德博士的装饰癖好，现实中出现这种荒唐无稽的事实，简直令人无法相信。啊！那瀑布的轰响——那华丽又魅惑的梦，根本是任何律法都无从规范的极端变态疯狂。但法水挥除那种狂乱的感觉，大叫着——

“开关！快开灯！”

听众仿佛听到这个声音才回过神来，蜂拥到入口处。室内转暗时熊城也同时封住了出口，所以制止住这人流，一时之间在一片混乱杂沓的情况下，无法重新开灯。为了避免分散听众的注意力，事前将楼梯下的灯光都关了，只留下走廊一盏微亮壁灯，大厅和周围房间都一片漆黑。在这片喧闹杂躁中，法水循着黑暗中的彩尘，同时陷入深思。这时检察官走近，告诉他克里瓦夫夫人被人从背后刺穿心脏，已经断气。

不过法水的推理在这段时间已经有所成长，仿佛钢琴的琴弦般紧绷。针对眼前发生的惨剧，他开始从头梳理一开始出现的现象，并试着在这曲线中拉出一条切割线。首先雷维斯并不在乐手之列。（而听众群中也不见他的身影）接着，灯暗的同时礼拜堂也成为密室——也就是事件发生前后状况完全相同。但是最后关灯的究竟是谁？——换句话说，最重要的关键就在熄灯前后，这让法水似乎找到一线曙光。因为水晶吊灯熄灭之前，津多子曾出现在入口门边，通过门边的开关，并且坐在最靠近该侧旁边的最前排座位。

事实上那就是法水发现的第一个坐标。那就是阿贝鲁斯在《犯罪形态学》中举出的诡计之一，利用碎冰片引起附盖式开关短路的方法。先将碎冰片插在连接把手的绝缘体上，一扭动把手，便会稍微接触到接触板，因而亮灯。但这个计策的狡猾之处就在于这之后用手臂去撞把手，让碎冰片断裂，碎冰片会接触到发热的接触板。因此融化的冰片形成蒸气，在陶板上结成水滴，此处当然就会产生短路，而且融化的冰也同时消失。也就是说，假使真是如此，津多子经过开关旁时使用了这个计策，当然会等她就座才熄灯。而利用这时间差，又能让真相更蒙上一层暗影。

押钟津多子——那位大正中期的伟大女演员，在事件其他连锁中从未现身，但早在事件一开始那个夜晚，她就从内部推开了古代时钟室的铁门，给丹恩伯格夫人事件留下抚拭不去的暗影。而且在事件相关人中她具备最浓厚的动机，现在又占据了最前排的座位。如此排列着几项因子，法水忽然感到自己的呼吸有股血腥的呐喊。他命佣人备好烛台，走近开关附近，又有了意料之外的新发现。开关正下方的地板上，掉落着只有穿和服的津多子才有的披肩绳环。

“夫人，这个绳环先还给您。不过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开关是谁关上的吧。”

法水唤来津多子后，立刻单刀直入地问。不过津多子显得不动声色，甚至面带冷笑地回话。

“既然要还我，那我便收下了。不过法水先生，我现在终于知道真的有善行恶报之神存在了。因为当我在黑暗中听到呻吟的瞬间，脑中立刻浮现了灯光开关的问题。如果能不靠手动就扳动开关，显然盖子里一定藏着某种阴险机关。假如真是如此，凶手一定会趁着黑暗来取回那机关。想到这里，我脑中浮现一项前所未有的决定，立即离开座位来到这里，接着我用自己的背挡住开关，在你们过来之前，一直站在这里。所以法水先生，如果我是德基摩斯⁽¹⁾（莎翁的《尤里乌斯·恺撒》中布鲁特斯的同党），此时披肩绳环应该会这么说吧。‘独角兽被树所欺，熊被镜子所欺，象被洞穴所欺’⁽²⁾。”

于是法水先调查开关内部。但结果却与预期相反，非但没有短路痕迹，就算扳动把手开通电流，水晶吊灯依然在黑暗中保持沉默。这正是纷纠混乱的开头，问题终于离开了这礼拜堂。法水在询问总开关位置之前，不得不为自己的急躁判断向津多子致歉。津多子也收敛起刚刚的气势，老实回答。

“总开关的房间跟礼拜堂隔着一条走廊，位于另一头，那里以前是殡室（中世纪贵族城堡中进行涂油式前暂放尸体的房间），不过现在已经改装，变成杂物仓库。”

不过众人穿越大厅客厅，走在走廊上时，只觉那轰隆水声愈来愈逼近。来到目的地殡室前时，才发现水声是从画有耶稣受难、圣帕特里克十字⁽³⁾的房门后激烈涌出。同时他们的鞋子好像稍微被推动，一股冰凉寒意从鞋带孔窜进鞋里。

“啊，是水！”

熊城不禁失态地大叫，往后跳时一个踉跄，不得不单手撑住左边洗手台。不过现在总算真相大白。房门对面墙上的洗手台并排着三个水龙头，现在都被打开，从那里流出的水沿着自然的倾斜流出。这水流由门槛上的灰泥缺口引入殡室中。他们打算开门，但门上了锁，再怎么推撞都纹风不动。熊城奋力用身体去撞房门，但只听到木头些微碾轧声，他的身体就像个轻巧毽子般被反弹回来。熊城重新站稳，发狂似的大吼。

“拿斧头来！管它这扇门是罗比亚⁽⁴⁾还是左甚五郎⁽⁵⁾亲手雕刻的作品，我今天非砍破它不可！”

不久马上有人送来斧头，第一击瞄准门把上方的门板。木屑四散，那旧式杠杆锁连同木栓一起垂下。没想到那砍破的楔形缝隙中，竟然冒出如温泉般的蒙蒙蒸气。

那个瞬间众人都一脸呆愣，怔在当场。此时已经无暇顾及这热瀑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诡计了。或许硬让幻想化为现实，就是浮士德博士残虐的快感，但无论如何，眼前这奇观着实包含让人灵魂深处也陶醉的妖幻魅力。打开门，里面是一片白墙，并且笼罩着一股几乎让眼球溃烂的热气。不过这时熊城打开门边的电灯开关，看到放在下方的电暖炉，立即拔掉插头，雾气和高温这才渐渐消退，终于显露出室内全貌。

这个区域是所谓殡室的前室，尽头门后是天主教戏称为“灵舞室”的中室。滴落下来的水从角落的排水孔流出。和中室交界的地方，有一扇没有装饰的厚重森严石门，旁边墙上吊着附有古老旗饰的大钥匙。那扇石门没有上锁，门一推，只听见石门特有的闷响便开启了。奇怪的是，尽管前室温度高到差点灼伤人眼球，但眼前这片黑暗深处却是一片宛如洞窟般的冰冷空气。等门完全打开，法水在这昏暗光线中，感受到一股让眼球急速旋转的激动。眼前是一片耀眼白光，他不自觉地凝视前方地板，呆呆地站着。而这绝不是因为修道院格局特有的阴暗沉郁气氛使然。

地上是宛如数十万条白色蚯蚓挣扎扭动留下的无数细短曲线，盖过堆积尘埃的灰色地板，那清冽的白光，换个角度又像是令人作呕的黏液一般。仔细一看，只有视野所及之处形成庄严的徽纹图案，浮在半空中，映入眼帘。那光亮就像哥特夏克⁽⁶⁾（率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先遣部队的德国修士）所看到的圣叶理诺⁽⁷⁾幻影，而且那无数线条几乎遍布整间房间的地面，这应该是水气在堆积尘埃上形成的细沟，但奇怪的是，在天花板和四周墙面上并没有留下类似的痕迹。还不只这样，如果从侧面观察地板，还可以发现有如月球山脉或者沙漠沙丘的起伏，无限连绵。这种自然力量形成的微细雕刻，是任何名匠大师都难以比拟的。

这个房间被石灰岩的石块包围，弥漫着艰苦修道的森严气氛。尽头的石门后方是停尸间，门上刻着圣帕特里克著名的赞美诗——‘抵挡异教徒之邪律，抵挡妇人、匠作、巫觋之诅咒’⁽⁸⁾全文。但地上没看到任何脚印，也许算哲葬礼时并没有举行旧式殡室仪礼吧。既然知道没有人从前室进入，那么也就解决了所有疑问。因为从洗手台将水流引下阶梯的目的很容易推测，不过说到为什么要点起暖炉，其意图却令人毫无头绪。当然，墙上电源箱的盖子是敞开的，总开关的拉柄朝下。检察官推回拉柄，接通电流，他看着脚下的排水孔，说出自己的意见。

“让洗手台的水从阶梯流下，目的是要消除地板尘埃上的脚印。这样一来，最根本的疑点，在于切断这房间总开关和锁上门后离开房间去刺杀克里瓦夫夫人——等于一人分饰了两角。但再怎么样我都不觉得雷维斯会扮演这种小恶魔的角色。我认为答案一定在你发现的‘没有徽纹的石头’上。”

“没错，你说得很对。”

法水先老实地点点头，接着又忧郁地眨起眼。

“可是我现在担心的反而是雷维斯的心理问题。这个房间去向不明的钥匙，和不见踪影的雷维斯或许有关……”

他猛抽了两口烟，转向熊城的方向。

“总之，凶手不可能随时将钥匙带在身上，现在第一要务就是找出钥匙。接着再找到雷维斯。”

众人有种终于从噩梦中解放的感觉，回到原来的礼拜堂，水晶吊灯已经再次绽放璀璨光亮。听众在灯光下各自成群聚集，台上的三人则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心中的不安和忧愁让他们看起来有如走入绝境的野兽，不断颤抖。克里瓦夫夫人的尸体刚好在阶梯前倒成丁字形。她身体俯卧，双手伸向前方，左背上看似矛头的杆状握柄骇人地突兀插着。尸体的脸上看不到半分恐惧，而且还有点油光，可能是死后的浮肿吧，这让她原本棱角分明的尖锐面容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这张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不过在这张乍看下平静的遗容上，也可推测过世之前感到突然惊愕的失心状态。而覆盖了整个尸体背部凝结的血，形成一大洼指向前方的手指形状，更让人发毛的是，那指尖刚好朝着舞台的右边。但是在这种种景象中，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与这杀人事件完全不相称的对比。从矛头根部渗出的脂肪绽放着金色光芒，再加上宫廷乐师的朱色上衣，让整桩惨事看起来华丽非常。

法水仔细地调查凶器，但上面没有任何指纹痕迹。枪柄根部铸刻着蒙费拉托家⁽⁹⁾的徽纹，拔出后一看，是尖端分成双叉的火焰形枪尖。但是行凶之际受到自然的捉弄，竟遮掩住最重要的部分。从台上到尸体倒地的位置之间，完全没发现任何血迹。原因当然是因为没有马上拔出刀，所以当时飞溅的鲜血也极少。但却因为这样，断绝了重现凶行时必要的一环。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无法得知克里瓦夫夫人是在台上哪一个位置被刺？又是经过什么样的路径从台上摔落？法水完成验尸后，先请听众离开现场，自己爬上了舞台的阶梯。这时伸子像做噩梦般大叫。

“那浮士德博士觉得这样折磨我还不够，把地精纸牌放进我抽屉里还不够，今天那个恶魔又再次选中我，要我加入那三个活祭之列。”

绕到背后的双手紧握住竖琴架，用力摇晃。

“法水先生，你一定想知道克里瓦夫夫人在舞台哪个位置被刺，从哪边摔落的吧？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紧抓住竖琴架，凝然屏息，不过旗太郎先生、赛雷那夫人，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吧？”

“不，如果我是圭迪昂⁽¹⁰⁾（出现在德鲁伊教中，据说精通暗视隐形的伟大秘僧），或许会知道吧。”

赛雷那夫人在颤抖中显得有些嘲讽。旗太郎也接着她的话对法水说。

“事实就是如此。很不巧，我们并不像昆虫或盲人那样有正确的空间感，再说大家又穿着一样的服装。在伸子划亮火柴照亮大家的脸之前，我们连是谁倒地都不知道……不，应该说我们什么也没听见，没感觉到。”

他似乎察觉到眼前状况对法水他们不利，眼里很快出现居高临下的狂妄。

“对了法水先生，总开关到底是谁关掉的？如此迅速换装扮演两个角色的，究竟是什么恶魔？”

“什么？恶魔？不，以黑死馆这个祭坛为顶的人生，本来就是恶魔了不是吗？”

法水阴鸷地盯着眼前这早熟少年，接着对方的话尾回答。

“旗太郎先生，老实说，我很轻蔑那种相信人类不可靠的感觉和记忆的老派搜查法，我都管它叫圣骨。但是今天的事件以殡室的圣帕特里克为守护神，我不得不跟德鲁伊教秘僧斗一斗。您知道那位爱尔兰的伟大僧侣在进行类似杰赛尔法（注）的仪式后，驱逐了德鲁伊教秘僧，让阿马⁽¹¹⁾这个地方圣化的史实吗？”

（注）韦尔斯的魔教德鲁伊教恶魔教的宗教仪式，在祭坛四周进行跟太阳运行一样，由左往右绕的习俗。

“杰赛尔法？你为什么……”

赛雷那夫人顿时沉下脸来，显得有几分害怕，但又马上反问。

“但是聪明的圣帕特里克，并不是为了传教方便才借用那种由左向右的游行法。”

“没有错，那在今天事件中是一种示意标志。不过问题是，将咒术的表象移到他处，这就等于秘僧亲手毁掉它。”

法水脸上泛起淡淡的贼笑，说出这些带有柔性恐吓的话语。所谓“示意标志”到底是什么？这句话就像挥不去的浓雾，形成一种让在座所有人肌肉僵硬、血液冻结的气息。但不久之后，赛雷那夫人的眼睛开始异样眨动，她先看着法水，又愤愤地瞥了伸子一眼，然后视线定在台下某一点不动。那里有一个难以言喻的不祥署名。克里瓦夫夫人背上，正出现了一个符合法水所说由右向左的“示意标志”。那摊犹如前伸手指的血渍形状，手指竟然指向右边舞台上，也就是伸子的位置。不仅如此，当然也可能是心理因素影响，那血迹形状也有点类似竖琴。众人皆感受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可怕力量，视线盯在那符号上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伸子将脸藏在竖琴后，开始抖动肩膀激烈呼吸，法水也在此停止了讯问。三人离去后，熊城热切地看着法水。

“这女人真是个不得了的被害人，竟然布局得如此仔细。”

那感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陶醉于浮士德博士魔法般的雕凿痕迹中。检察官迫不及待地问法水。

“所以你把这项巧合解释为‘你们看，这个人’吗？”

“不，我是认为其意思为‘那是自然原貌，而且化为流动体’。”

法水不经意地说出口，而这突来的异论让检察官很是吃惊。

“当然，这么一来那三个人就完全成为我的指中人偶了。你们看着吧，那三只深海鱼很快就会在我面前掏出肺腑。”

接着法水告诉两人他所执导的这场心理剧有多么精彩。

“我用杰赛尔法来譬喻的真正原因，在于旗太郎和小提琴的关系上。你没有注意到吗？那男人虽然是左撇子，但现在却右手持弓，左手握琴。这就是杰赛尔法由左而右的真相。不过支仓，这恒数绝不是偶然的意外。”

这时，克里瓦夫夫人的尸体被搬出，一位便衣刑警随即进入。整栋宅邸的搜索已经完成，但是刑警带来的报告依然令人惊讶。因为除了殡室的钥匙尚未寻获，甚至雷维斯也在第一首曲目结束，暂时休息时，便下落不明。另外还查明命案发生的时刻真斋卧病在床，镇子则在图书室中继续写作。但听完报告后，法水脸上开始浮现沉重的暗影。他焦躁地在室内踱步，显得坐立不安，不过又忽然止步，呆立了几秒之后开始沉思。渐渐地，他眼中出现异常的光芒，用力一跺地，在高亢的回响中欢声大叫。

“对！没错。雷维斯的失踪带给我光明。我们现在所受的苦难，都是因为没能解开那男人惊人的幽默。熊城，钥匙就在殡室里面。走廊的门是从内侧锁上的。雷维斯也是从里面的停尸间消失的。”

“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

熊城惊讶地瞪着法水。殡室中室的地板上确实没有半点类似脚印的痕迹。另外，旁边走廊的停尸间窗户，也从里面牢牢锁上。可是法水却给了雷维斯一条飞行魔毯。

“那他为什么要在前室制造热瀑？他又是怎么在中室地板上创造那个美丽的梦幻世界，还让上面的脚印消失的？”

熊城激动地反问，最后还用力拍了一下舞台边缘。而法水的说明从这极其奇怪的徽纹图案出发，终于跨越了雷维斯张起的围栏。

“熊城，你经常吐烟圈，那其实是一种气体节奏运动。同样的现象也会出现在两端温度和压力不同的情况，比方说中央膨胀的西式灯罩或者钥匙孔。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构成中室四周墙壁的石头材质。那是巴西利卡风格⁽¹²⁾修道院建筑经常使用的石灰岩，历经漫长岁月后应该会风化。所以在那些堆积的尘埃中，应该也混杂着溶于水的石灰成分。雷维斯先在前室制造出热瀑，产生雾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前后两室的温度和压力渐渐出现差异，形成绝佳的状态。这时，从钥匙孔吐出的环状雾气就会往中室的天花板上升。”

“原来如此，环状蒸气和石灰成分吗。”

检察官表示接受地点点头，这段时间身体微微颤抖。

“没有错，支仓。然后当蒸气接触到堆积在天花板的灰尘时，先渗入其中的石灰质内。所以天花板内部自然会产生空洞，导致最后无法支撑而坠落。也就是说，这些物质会覆盖住地板上的脚印。而且那魔法环状会在吸收大量石灰成分后碎裂，于是形成了那绚烂的神秘图案。其实在史实中也能发现与这很类似的现象，譬如埃尔伯哥的耶稣鱼（注）奇迹……”

（注）一三二七年，还未发现卡尔斯巴德⁽¹³⁾温泉时，距离该地十英里外的埃尔伯哥镇外出现一个奇迹。一座废教堂的地板上出现了以希腊文书写，象征基督教表象的鱼

这个文字。但是据说那很可能是矿脉的间歇喷气所造成。

“好了，这些以后有空再听你说。”

检察官慌忙打断这伪史学家法水的长篇大论，依然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凝视着他。

“以现象来说确实可以这样说明，而且里面的停尸间或许也可以发现没有徽纹的石头。可是就算这样能解决一人两角的问题，我实在不懂没必要藏身的雷维斯为什么要躲藏？难道那男人太过沉醉于自己的伎俩，而丧失本性了吗？”

“喔？支仓，你是不是忘了足智多谋的津多子呢？不如我们别打开停尸间的门吧。我猜那男人一定会估算好我们离开的时刻，从旁边走廊的窗户圣趾窗爬出来，然后躲进平台钢琴里吞下安眠药。走吧。这次一定要打破小佛小平⁽¹⁴⁾那家伙的门板。”

于是法水高奏凯歌，站在中室后方刻有圣帕特里克赞美诗的停尸间门前。他们三人眼前仿佛已经看到笼中的雷维斯，正等着贪婪享受那残忍的反应。但本以为从内部上锁，得借用武器室的撞车才能打开的那扇门，熊城手掌一放，门便应声往后退。里面是潮湿密闭房间特有的黑暗，流出一股满是尘埃的肮脏气味，几乎要刺痛喉咙。手电筒投射出的圆形光晕里，果然出现了几条新的鞋痕。在那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雷维斯的炯炯目光出现在了黑暗彼端，还听到他如野兽般的喘息声，而这都是他们的彩尘描绘出的幻影。脚印消失在后方垂帘后，延续到最里面的停棺室。不过令他们忍不住干咽了一口口水的，是照射着垂帘到地板各个角落的光线中，只出现了棺台的四支脚，却看不见任何人影。没有徽纹的石头——雷维斯已经从这个房间消失了吗？熊城用力扯下垂帘时，忽然额头被人一踹，让他跌倒在地。同时头上响起垂帘的铁棒轧声，一个硬物朝检察官胸口飞去。他下意地识伸手去抓——是只鞋子。但下个瞬间，法水的眼睛盯着头顶上的一点。那里有一只赤裸的脚掌，和另一只鞋子快掉的脚掌——正像个大钟摆般不停来回晃动。

法水那仿佛能嗅到脑浆气味的推理在此被推翻。虽然找到雷维斯，但他已经在垂帘的铁棒挂上皮带缢死了。落幕——黑死馆杀人事件或许就要以这出奇的一幕告终了。但这样的结果非但无法让法水接受，甚至罕见地令他狼狈不堪。熊城将手电筒照向便衣刑警解下的尸体脸上，说道。

“看来这浮士德博士的事件应该结束了吧。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喝彩的结局，不过谁会想到这位匈牙利骑士竟然是凶手呢。”

在这之前已经调查过棺台。从留在棺台的鞋印判断，雷维斯应该是站在棺台边缘，双手抓住皮带，一边蹬开双脚一边将自己的颈项套在皮带上。那看来如海兽的尸体，还穿着宫廷乐师的服装，但胸口附近有一点被呕吐物弄脏的痕迹。死亡时间推估已经过了一小时左右，跟克里瓦夫夫人遇害时刻大约相符，皮带从领布外勒住脖子，留下残忍的深刻痕迹。当然，不管从任何方面看来，都很清楚是缢死。不仅如此，从雷维斯的脸部表情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已经变得黝黑发紫的脸上，眉头内侧呈ㄟ字型往上吊，下眼皮显得沉重低垂，两边嘴角也下垂。这些都是确定死亡的特征，显现出无法摆脱的绝望和苦恼。但是此时检察官伸手捏起脖颈处的领布，仔细观察后脑发际。他看着看着，眼中逐渐透露出恐惧。

“我想，雷维斯那些绯闻对他而言可能太过残酷了。法水你看，这胡桃形的残忍烙印，看来跟钩索形状刚好相反。”

他用手指指向后脑发际那个看来像是胡桃壳的结节痕迹。

“索痕是朝上形成的，所以如果有一两个这种结节痕迹或许只是小事。但是在陈旧的爱德华·霍夫曼⁽¹⁵⁾《法医学教科书》⁽¹⁶⁾中也有过一个类似案例。被害者蹲下来想捡起地板上的文件时，凶手从背后用他所戴的单眼眼镜丝绳勒杀。这么一来索痕当然会朝向斜上方，所以凶手之后只要将绳索对准这勒痕吊起尸体就行了。但如果脖子上只留有一个结节痕迹，这反而能说出真相。”

说罢，检察官试着从心理层面来观察雷维斯的自杀，碰触到这局面下最大的痛处。

“再说法水，假如真的是雷维斯关掉总开关，然后潜入某条我们不知道的密道刺杀了克里瓦夫夫人，那为什么这位克尼特林根⁽¹⁷⁾的魔法博士浮士德最后不来场压轴精彩表演呢？对一个手法那么充满戏剧性的罪犯来说，这最后的结局也未免太平淡、太干脆了吧？”

雷维斯难解的自杀心理，让检察官陷入全然昏迷的谷底。他发狂地看着法水。

“法水，这桩自杀的奇异之处，就算你把最拿手的禁欲主义赞美歌和叔本华⁽¹⁸⁾都搬出来，恐怕也无法说明吧。因为眼前凶手的战斗状态完全居于我们的上风。来到这一步，这结局也太过唐突。啊，这根本是可怜的萎缩哪。我无法相信那男人的想象力只在一出萨尔维尼（Tommaso Salvini，典型表情演技夸大的意大利演员）就已发挥殆尽。因为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吗？还是想骄傲地死亡？……不，我觉得两者皆非。”

“或许真是如此。”

法水用香烟轻轻敲着烟盒，他那奇怪的点头方式，既像语带深意，也像发自内心肯定着检察官的说法。

“那我想你该读一读毕德里克⁽¹⁹⁾的《表情与面相学》⁽²⁰⁾。这种悲痛表情称为‘fall’，只有自杀者脸上看得见。”

说着，他用力扯着垂帘，让头上的铁棒发出嗡嗡声响。

“支仓，就是这个声响让结节看起来可疑。为什么呢？因为突然增加了雷维斯的重量，才让铁棒开始具备弹力，呈现弯曲，因此悬吊的身体在反作用力下开始像陀螺一样旋转。当然这会让皮带因此不断旋转交缠，等达到极限后再开始逆向旋转解开。这样的旋转会重复十几次，很自然地会在交缠的最后端形成结节，用力地压迫着雷维斯的脖子。”

事件的现象已经能够完全解释，但法水只觉得是一人在唱独角戏。他依然面色凝重，闷着头猛抽烟，陷入深思——别名奥托卡尔·雷维斯的浮士德博士，人生已经化为云烟。但，那又是为什么呢？

接下来当场进行尸体勘验，首先从口袋里发现了前室的钥匙。不过接着解开雷维斯已被勒烂的领子时，没想到下方竟出现了强烈夺走三人目光的东西。他们终于了解雷维斯逻辑上的死因。刚好在软骨下方、气管两侧，有两个鲜明的拇指印，而且该部分的颈椎脱臼，雷维斯无疑是死于被人勒杀，凶手很可能是先勒杀他之后，再将渐渐没有气息的身体吊起——看来不得不如此断定。一切已真相大白——局面再次精彩地大逆转。不过，勒痕上的右拇指，有着很明显的特征，只有右边这个指印上才有清楚的指甲印。另外，相当于指尖肌肉部分有浅浅的凹痕，看来好像是肿瘤开刀的痕迹。当然，这下子确实可以扫除对雷维斯自杀心态的怀疑，但是钥匙的发现，又加深了疑问。

眼前的局面已经同时理出否定和肯定，也证明了其中几项实在无法克服的障碍。凶手很可能先引雷维斯到前室勒杀后，再将尸体扛入后方的停尸间。但前室的钥匙收在被害人口袋里，凶手是如何关起那扇门的？还有，停尸间里只留着雷维斯的脚印，而且他脸上也是典型自杀者的表情，为什么他并没有恐惧惊讶等情绪呢？往旁边走廊开的圣趾窗上半段是透明玻璃，但覆了一层厚厚尘埃，不可能有方法从此逃脱。因此，把一切答案都寄望在没有徽纹的石头上，也是万不得已。检察官一把抓住尸体的头发，让死者的脸朝向法水，开始谴责法水过去对雷维斯的严苛手段。

“法水，现在这个局面你当然也得负起道义上的责任。没错，你确实根据当时的心理分析得知了地精纸牌的所在，也凭借你的透视能力发掘到这男人和丹恩伯格夫人之间差点就永远成为秘密的恋情。可是雷维斯却被你的诡辩逼入绝境，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拒绝接受保护。”

法水也完全无法反驳。失败、灰心、失意——不只所有希望都离他而去，心里一角甚至还留下了恒久的沉重负担所造成的暗影。那个幽灵可能正不断在法水耳边喃喃念叨吧——就是你让浮士德博士杀死雷维斯的——但是强压住雷维斯气管的那两个拇指印，此时却成了让熊城雀跃不已的收获。他立刻派人搜集所有家族成员的指痕，就在此时，便衣刑警带了一个佣人进来。这名佣人就之前在易介命案时曾经提供证词的古贺庄十郎，他表示自己在休息时间目睹到雷维斯一些令人费解的举动。

“你最后一次看到雷维斯是什么时候？”

法水马上切入重点。

“是。我想应该是八点十分左右。”

他一开始别过脸去，大概是不想看到尸体吧，不过一旦开口，陈述却相当简明扼要。

“第一首曲目结束，进入休息时间时，雷维斯先生离开了礼拜堂。当时我刚好穿越大厅，沿着走廊往这个房间的方向走，而雷维斯先生也跟在我身后走着。不过当我通过这个房间，转至更衣室方向，在转角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发现雷维斯先生正站在这个房门前直盯着我，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在等我离开一样。”

依他的说法，雷维斯应是自己进了这个房间，这一点看来并没有疑问。法水接着问。

“那么当时另外三位呢？”

“好像都各自回房了。我记得直等到下一首曲目开始的五分钟前，其他三位都来了，不过伸子小姐稍微迟了些。”

熊城在此打岔。

“那么之后你都没有经过这条走廊吗？”

“是的。因为第二首曲目即将开始。您也知道，这条走廊没铺地毯，走路时会发出声音，所以演奏时都改走外走廊。”

留下雷维斯那奇怪行动这个谜后，庄十郎的陈述也结束了。不过最后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什么。

“啊，对了对了，有一位自称是警视厅外事科的课员正在大厅等候各位。”

于是众人离开殡室前往大厅，只见一位外事科科员正和熊城的部下在该处等待。他们带来的其中一份资料是关于黑死馆建筑师戴克斯比生死真相的报告。在警视厅的委托下，仰光警察当局仔细地调阅了古老的文献资料。回函中对戴克斯比跳海自杀的始末记载得相当仔细。——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五点，有一位船客从波斯女皇号的甲板纵身跳海。该船客的头部可能被推进机绞断，只剩下躯干部分三小时后漂流到距仰光两里的海滩。当然，从衣物、名片和其他随身用品判断，这具尸体应该是戴克斯比没错。

接着是熊城的属下带来有关久我镇子身世的报告。根据报告结果，她是医学博士八木泽节斋的长女，后来嫁给知名的光藓酵素研究专家久我锭二郎，后来丈夫在大正二年六月过世。之所以要调查镇子，起因于法水的心理分析，他揭穿镇子的心理，发现她知道算哲心脏异位。而且不只这样，镇子还从算哲口中得知防止早期埋葬的装置所在，可见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显然已经超越主仆界线。但是当法水看到八木泽这个姓氏，他的呼吸出现异样，面露困惑表情。然后他抓住这份报告书，不发一语地离开大厅，径自走入图书室。

图书室里只点着一盏爵床叶形台座的烛台，这种阴郁的气氛似乎是镇子写作的习惯。但她脸上依然是一贯无动于衷的表情，凝神盯着进门的法水。她的凝视不仅让法水失去开口的时机，甚至让检察官还有熊城感到恐惧。终于，她以高压的姿态开口。

“各位来这里的原因我知道了。应该是为了那件事吧。那天晚上我曾经陪在丹恩伯格夫人身边。在那件惨剧发生后，我没有离开过这个图书室。而法水先生，您也开始不得不去注意到其中的悖论效果。”

在这段时间中，法水的眼睛随着时间的增加每秒更添光彩，仿佛要刺穿对方的意识。他转过身，露出了一点微笑，但那笑容在中途就消失了。

“我想这绝对不是个美好的插曲，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找您了。八木泽女士‥‥”

当法水口中说出八木泽这个姓的同时，镇子全身随即出现了无以名状的动摇。法水继续追击。

“令尊八木泽医学博士，在明治二十一年提倡颞骨鳞状部及颞窝畸形者的犯罪素质遗传说，但已故的算哲博士却提出反驳意见。奇怪的是，两人的论战持续了一年，就在达到顶峰时却突然无疾而终，仿佛两人之间达到某种默契一样。于是我试着将过去黑死馆发生的事件依照年代排列，结果发现，争论平息的来年明治二十三年，正是那四个婴儿大老远渡海来到了日本。八木泽女士，我觉得这段时间内的变迁，就是你来到黑死馆的理由。”

“好吧，我就照实说了。”

镇子忧郁地抬起视线。看来她心中的动摇已经完全平息，但是她那沉沉堕入无底深渊的表情，再次呈现出可怕的锐利阴影。

“家父停止和算哲老爷的论战，主要是因为他们的结论最后终结于‘栽培人类’这种极端的实验遗传学。我这么说，您应该也明白那四个人只不过是实验白老鼠吧。老实告诉您那四个人的真实身份，他们的父亲分别是在纽约埃尔迈拉教养院⁽²¹⁾被处以死刑的犹太人、意大利等国的移民。也就是说，解剖死刑犯尸体后如果发现其具有该种头盖形状，便透过所长布罗克韦⁽²²⁾收买该受刑人的子女。最后收买到国籍不同的四人……所以不管是《哈特佛福音传道者》杂志的报道或者大使馆公报的内容，都是算哲老爷花钱打点过的。”

“这么说，让四人归化入籍，引起遗产分配纠纷，其实只是因为无法找出结论？”

“没有错。算哲老爷自己的父亲颅骨也是一样形状，这也难怪他对自己的论点会近乎疯狂地执着。但是像他这种性格异常的人，根本不会把我们所谓的正常思维放在眼中。专心致志就是他们生命的一切，遗产、爱情、肉身这些琐事，对他广阔无边的知识世界来说简直微小如尘埃。因此家父和算哲老爷约定几年后验证实验的结果，并且由我在一旁见证。但是算哲老爷却开始进行阴险的谋划，一切起因于克里瓦夫夫人。在她抵达日本后不久，算哲老爷就接获拿错解剖结果的通知。这时候他心生一计，从《古斯塔夫·阿道夫传》中撷取了四人的名字，也就是给头盖形状其实没有遗传特征的克里瓦夫夫人取了暗杀者的姓氏。其他三人则取了遭暗杀者布勒埃狙击的三位华伦斯坦军的战殁者姓氏。在这间书库里完全找不到古斯塔夫王的正传，以《利希留机密宫闱史》来代替，看到这人名我想不管是家人，还是你们检察官都会有所联想吧。所以法水先生，现在您应该明白我曾经说过的‘灵性’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吧，也就是从父至子，人类的种子势必彷徨探索的‘荒野’。今天克里瓦夫夫人过世，算哲老爷的影子应该也就此从她疑心暗鬼中消失。啊！这个事件是所有犯罪中道德最颓丧的形式。他们五人，就在那乌黑恶臭的沟渠中，竞相争逐着。”

四位神秘乐师的身世就此曝光，同时黑死馆过去的暗潮中，也只剩下一两桩未解的离奇命案。接着众人回到平时当作侦讯室的丹恩伯格夫人房间，旗太郎、赛雷那夫人和四五位乐坛相关人士正等在房中。但是一见到法水，向来温柔文雅的赛雷那夫人一反常态地用命令式语气说道。

“我们都提供了清楚的证词。其实我们希望您能严厉侦讯伸子。”

“什么，侦讯纸谷伸子？！”

法水表现得稍显惊讶，但他脸上却浮现出藏也藏不住的会心微笑。

“您是认为她企图杀害你们？不，事实上这还存在一堵无人能破的障壁。”

这时旗太郎打了岔。这异常早熟的少年依然用他既老成又温和的语气说道。

“法水先生，您说的障壁是过去建筑在我们心理上的阻碍。现在您已经知道津多子夫人坐在最前排旁边的座位了吧。而在场的这几个人，都替我们打破了这个障壁。”

“水晶吊灯的灯光熄灭后，我马上发现有人从竖琴方向靠近。”

开口的应该是评论家鹿常充——这位额际已秃、年约四十的男人环视左右，像在征求众人的同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本来以为是空气流动。但后来又听见丝绢摩擦声和低鸣声，才发现应该不是空气流动。但是不管怎么样，那声音渐渐扩散。我以为就此消失了，没想到同时就听到那悲痛的呻吟。”

“嗯，您的笔锋确实够毒辣。”

法水讽刺地微笑，点点头。

“可是你听过赫胥黎这句话吗？——超乎证据的判断不仅是谬误，更是一种犯罪。哈哈哈哈哈！如果能听见缪斯的琴弦声，为什么只听见鹤鸣声就宣告伊比库斯⁽²³⁾之死呢？我反而觉得，拯救阿里翁⁽²⁴⁾才是爱乐海豚的义务。”

“什么？什么叫爱好音乐的海豚？！”

其中有一人激愤大叫。那人位于左端旗太郎的下方，是位名叫大田原末雄的法国号乐手。

“很好，现在阿里翁已经获救了。可是我因为位置的关系，并没有听见鹿充所说的空气流动。但是也正因为我离这两位很近，几乎可说完全掌握了他们的动静。法水先生，我确实也听到了异样的低鸣声。而且那声音在呻吟声一响起就同时消失，但只要旗太郎是左撇子，赛雷那夫人是右撇子，那绝对是弓弦相互摩擦的声音。”

这时赛雷那夫人显露出讽刺的绝望神色，看着法水。

“总之，正因为这个对比的意义非常单纯，才让爱钻牛角尖的你难以评断。但如果您能以自己惯性之外的神经来加以判断，一定可以从那个吉卜赛贱民身上找到耀眼的克拉科夫⁽²⁵⁾（传说中浮士德博士修炼魔法的地方）回忆。”

等他们离开后，熊城板起脸谴责法水。

“真是受不了，我想老实地接收别人的讯息才是最适合你的高尚精神吧。不过法水，听了刚刚的证词，你不妨回想一下刚刚说过的武器室方程式。当时你说，二减一等于克里瓦夫。但是最后揭晓时，答案克里瓦夫却遭人毒手。”

“开什么玩笑。那种吉卜赛贱民的女儿怎么可能是这种宫廷阴谋的策划者？”

法水加强语气说道。

“伸子这女人的角色确实很奇妙，除了丹恩伯格夫人命案和排钟室的事件之外，她完全深陷于间接证据之网中。但是正因为有那标本般的活祭存在，浮士德博士才得以保持愉悦。最重要的是，伸子既无动机，也没有冲动。任何一种虐待狂倾向的犯罪者，都会有导致病态心理的成因。比方说刚刚那些喜欢音乐的海豚……”

法水正要说起某件事，刚刚命人去调查拇指印的报告正好送来。不过结果只是徒劳无功，并没有发现符合的指痕。法水眼露疲色，思考了片刻，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叫人把大厅暖炉架上的记忆之壶⁽²⁶⁾拿来。壶总共有二十多个，有些是故人或已经离开宅邸中的人所有，为了替与这座黑死馆有重要关系的人留下永恒的回忆所制作的东西。水壶表面施以西班牙风格的美丽釉药，可能因为出自外行人之手，形状有些朴拙。法水把这些壶排在桌上。

“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但是在像这座宅邸一样精神病理性人物很多的地方，如果相信他们按的指印，就是个根本性的错误。因为他们偶尔会出现外观无法判断的发作症状，有时僵硬，有时羸瘦，这时候往往会导致我们做出严重的误判。但是这些壶的内侧一定还留有他们平静时按下的指印。熊城，请你小心打破这些水壶。”

对照着壶底的姓名一一打破之后，最后只剩下两个。“克劳德·戴克斯比”……他们打破了这个壶，但是却跟留在那韦尔斯犹太人身上的不一样。接下来是降矢木算哲……熊城拿着木槌轻敲，壶身出现龟裂痕迹。当壶身裂成两半的下一个瞬间，三人仿佛陷入一场噩梦中。刚好在壶口下方，出现了明显与雷维斯咽喉上一模一样的拇指痕。检察官和熊城受到这个冲击连说话的力气都使不上。过了好一会儿，熊城才像大梦初醒般，慌忙掸落烟灰。

“法水，这下子问题清楚了。没什么好犹豫的，马上去挖掘算哲的墓窖吧。”

“不，我还是要维护正统原则。”

法水的声音里饱含着异样的热情。

“如果要被那些疑心暗鬼迷惑，相信算哲还活着，那你大可去举行什么降灵法会，但我还是要找到那没有徽纹的石头，和这活生生的杀人鬼搏斗。”

接着，他一一检查暖炉砌石上刻的徽纹，在右边的砌石中发现疑似的对象。法水试着按下那块石头，没想到那个部分竟然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下凹陷。同时，同一层的砌石也无声地开始后退，不久，该处的地板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黑洞。是条密道——这条充满戴克斯比残酷诅咒意念的黑暗密道，沿着墙边，穿过楼层的间隙，到底会通往何处？排钟室？礼拜堂？还是殡室？或者会分散为四通八达的岔路……

二、伸子呀，命运之星在你胸口

脚边出现一道小阶梯，望进去是一片如漆般的暗黑。长年没有接触外部的阴湿空气，伴随着宛如尸温的暖空气和一种无以名状的霉臭，汩汩流出——这是名副其实的鬼气。法水等三人马上打开手电筒，微微侧身走下楼梯。下面铺着大小约半张榻榻米的木板，刚刚因为光线昏暗没看见，下来之后才发现地上有几道拖鞋印。而其中有一道相当新，笔直延伸到楼梯上，那偏小的形状可能因为蹑手蹑脚地走，前后连一点特征都没有留下。所以完全无法判断脚印到底是从楼梯走下来，还是来自后方密道。这时候，拿着灯光照亮四周的熊城轻声叫着。原来他右手上方挂着一幅神情凄厉的魔王巴里（出现在印度毗湿奴⁽²⁷⁾化身传说克尔斯纳古籍中的恶魔之名）木雕面具，左眼眼珠呈棒状突出了约五分长。按下那突出眼珠后，换成另一边的右眼突出，由上面照射下来的光线也变得更窄——因为砌石恢复到原来位置。接着法水测量完拖鞋痕迹和步伐间隔后，走进前方长方形的黑暗。其实这幅情景就好比从前罗马皇帝图拉真时代⁽²⁸⁾，执政官总督普里尼乌斯带着两位女管家探访圣加里斯都地下圣廊⁽²⁹⁾。

密道天花板上堆积多年的灰尘，犹如钟乳石般垂下，每次呼吸都会引起细尘飞散，惹得咽喉发痒。即使没有这些灰尘，也因为这里面缺乏新鲜空气，令人感觉窒息，要是在这里使用火把，大概无法点亮，会马上生烟熄灭吧。再加上宅邸内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形成异样的轰响，让人时而觉得遇见岔路，或者仿佛听见人声而心惊。不过拖鞋的痕迹还没有中断，依然引导着他们前进。踩着宛如雪地的柔软堆尘，脚下直触地面的冰凉感触直接传到脑门。这趟隧道之旅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密道忽右忽左，有时还会出现坡道，极尽蜿蜒曲折，让人几乎记不住完整路径，最后往左一弯，进入一条死路。在这里又有一副魔王巴里的面具。啊，这堵石墙的后面，会通往黑死馆的哪里？法水倒咽了一口唾液，按下面具的单边眼睛。右边的门稍微擦过熊城的肩膀，应声开启，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不过似乎感受到一股轻柔的风，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个宽敞的空间。

法水将手电筒高高朝斜前方空间照射。但是光线只是空虚地划过黑暗中，什么都没照到。他又上前一步，照向正上方，那里出现了三张丑陋苦涩的男人脸孔，于是法水明白了一切。圣保罗⁽³⁰⁾、殉教者圣依纳爵⁽³¹⁾，以及哥多华的老教父霍修斯⁽³²⁾……他数着墙上的雕像柱，数到第三根后，颤抖地疯狂大叫。

“是墓窖！我们终于来到算哲的墓窖了！”

法水惊叹的同时，熊城往前跨了一两步，用圆形灯光横向扫过前方。光线中确实有几具石棺忽隐忽现，这里确实是算哲的墓窖没错。三人的呼吸变得急促。雷维斯对法水说过的“地精呀，勤奋工作吧”的解释，现在从幻想走入了现实，而且那道拖鞋痕迹也笔直地朝向中央那座特别巨大的算哲之棺台延续。棺盖上躺着用轻铁制成的守护神圣乔治⁽³³⁾，还被略略抬高。此时三人心里都认为，唯有算哲这个棺台没有脚架，又是用大理石堆成，棺内应该不会有浮士德博士的身影，而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新密道。

但是抬起棺盖照进圆形光线时，三人都忍不住感到一股战栗，往后退了一步。棺里竟躺着一具形状诡异的骸骨。理应平躺的膝盖弯曲高抬，双手扶在空中，手指弯曲，看来像在抓取什么东西一样。而且在三人往后跳时，那具骸骨应声一响，更诡异的是肋骨一端也掉下一两根，就像灰一样顿时湮灭。不过左边肋骨可以看到创伤痕迹，这具骸骨很明显是算哲的尸骸没错。

“算哲果然已经死了。那个指印到底是谁的？”

检察官回头看着熊城，低声说道。不过这时候法水眼中闪过一道妖异的光，他将眼贴近算哲肋骨，动也不动。其实出乎意外地，这胸骨上竟然刻有纵向的奇异文字。

PATER! HOMO SUM!

“父呀！我也是人子——”

法水当场译出这句拉丁文，不过奇怪的发现还没有结束。在这刻文边缘处处有闪烁的金色微粒，另外，在骸骨缺落的齿缝间，竟插着看似小鸟的骸骨。法水沾起那微粒，端详了很久。

“这大概是浮士德博士的仪礼吧。但是熊城，这些字是用摄影感光板刻的。父呀！我也是人子——还有塞在牙齿中那疑似小鸟的骨骸，一定是妨碍预防早期埋葬装置启动的山雀尸体。这不是很可怕吗？这就表示，算哲曾经在棺材中复活，但是当时凶手却塞进山雀的雏鸟，阻止电铃发出声响。”

空间中只有法水的声音阴森回响，但检察官和熊城都专注于眼前这战栗的景象，没把法水的话听进耳里。这尸体很明显地呈现出在棺材中挣扎的样子，就结论来说，确实是被活埋。而且对浮士德博士来说，看算哲在棺中复活后疯狂地拉动求救绳索，却迟迟无人前来，最后终于筋疲力尽，奋力抓着头顶的棺盖，这情景一定带给他残虐的快感吧。而凶手冷酷的意志，表现在山雀尸体和“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中，难怪久我镇子要哀叹这是道德最颓废的形式。这桩可怕悲剧早在黑死馆杀人事件这段残酷悲哀流血历史之前就已经发生，眼前又有这具骸骨形状来佐证，在这悲剧中确实有股强烈的力量，让人胸口沉重。接着众人开始调查拖鞋痕迹，鞋印延伸到墓窟上到楼梯尽头后门口，也就是延续到墓地的灵柩台前。不过来到这里才终于知道前后经过，凶手从丹恩伯格夫人房间进入密道，然后打开灵柩台的盖子，来到后院的地面。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到几个被尘埃掩埋的脚印，显然那个密室里确实有过异样的潜入者。调查结束后，三人仓皇阖上棺盖，逃离这充斥逼人鬼气的地方。离开的路上法水综合整理了几项发现，并且将这些发现的关联串起来。

一、关于“父呀！我也是人子”的观察——

这已经是无论如何都很难否定的示意标志。但是由于算哲对自己论点胜利的疯狂执着，他不仅让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还写下那封不合常理的遗嘱，甚至绘制预言图，焚烧魔法典，企图暗示犯罪方法，以搅乱警方调查，这到底对三人中的哪一个人造成冲击？这个决定无疑还是个疑问。但是所谓“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很明显指的是旗太郎或赛雷那夫人，难道是旗太郎为了荒谬的遗产问题而报复？或者是赛雷那夫人出于某种动机发现了算哲的企图——这就暗示了看似法水疯狂幻影的另外半张预言图确实存在——假如是这样，或许是夫人傲然的绝对世界中产生了这惊世的冲动行为。而其意志虽然显现在“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中，但假如这是伪造的，那么这狂文的作者一定是押钟津多子。

二、押钟津多子的犯罪现象——

目前已经明白的是，神意审判会时出现在凸窗处的人影，和第一道从园艺仓库走来捡起摄影感光板的鞋印，还有药物室的闯入者——以上这三个人跟杀害算哲，那一夜闯入丹恩伯格夫人房间的为同一个人物。这么一来，问题就集结于丹恩伯格夫人事件上，此时押钟津多子夫人带着无法否认的疑点以及强烈动机翩然登场。当然，除非有确切结论，否则这些推测也只是空虚之中的小小突起。

他们再次回到之前的房间，在椅子上坐定后，法水怃然摸着下巴，再次语出惊人。

“其实在算哲的尸骸中包含着两项狂暴的意志。他第一次死于戴克斯比的诅咒，后来又复活，但是却被浮士德博士阻止。也就是说，这是双重杀人。”

“什么，双重杀人？！”

熊城惊讶地反问，法水三度翻转“大楼梯后面”的解释，终于揭开最后的终点。

“难道不是吗？熊城，知名的兰吉（法国知名的暗号解读专家）曾说过，暗号最后的重点在于音节整理，所以我在‘没有徽纹的石头’上尝试进行音节整理，把s和s、re和le、st和st去掉。结果变成Cone（松果）这个字。但这个松果刚好是床铺天棚的顶饰，这又是一种令人发毛的玩笑。”

接着法水走进帷幔内，在床垫上堆桌子、椅子。最后把五斗柜也放上去时，检察官和熊城都倒吸了一口气。因为那松果形状的顶饰开了口，从里面溢出白色粉末。法水此时开口道出让黑死馆过去蒙上一层暗影的三桩离奇命案。

“这就是黑暗的神秘，也就是黑死馆的恶灵。以修辞学方式来说明，也可说是卖弄中世纪异端的把戏。但是只要观察装置的内容，还有过去三桩离奇命案都发生在两人同床时，就不难推想。也就是说，两人以上的重量是一个基准，达到这个重量后松果顶饰就会开启，掉出粉末。过去在玛丽和安妮王朝时代⁽³⁴⁾里面放的是春药，可是这张床等于是桃花心木制成的贞操带，因为这种粉末应该是罕见有毒植物的番木鳖碱（注）。一旦接触到鼻腔黏膜就会产生强烈幻觉，所以首先在明治二十九年发生了传次郎事件，接着在三十五年发生笔子事件，这两桩他杀命案之后，最后是算哲抱着人偶死亡。所以所谓的戴克斯比的诅咒，其实是《死神之舞》中记载的‘与耆那教徒共同躺在地狱底层’的本体。”

（注）后来法水表示很惊讶，因为番木鳖碱已经是传说中的东西，而且它只出现在巴提什⁽³⁵⁾（十六世纪克尼格斯布吕克⁽³⁶⁾药学家）的著作中，到了近世只有一位曾经奖励栽培印度大麻的德属东非公司传道医师费雪曾在一八九五年提过。他只提出了一份报告指出，当地土人很珍视马钱子⁽³⁷⁾（矢毒的原生植物）寄生在印度大麻上生出的果实，会将其用在咒术上，这很可能就是番木鳖碱。黑死馆药物室里的空瓶，或许就是算哲准备拿来装戴克斯比赠送的番木鳖碱吧。

解释完这些，覆盖着黑死馆的过往暗影已经完全消失。但检察官在亢奋之中依然难掩些许失望。

“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们对眼前的案情还是一无所知。另外，你要怎么解释这个矛盾？从房门到房中这段路，地毯下因水留有人偶的脚印。但是一进入密道，那却变成人类的脚印。”

“支仓，这是加减计算问题。我一开始就不相信有人偶存在，根本不觉得需要提及这一点，但唯有这件事不能以偶然的巧合来解释。因为比较密道的拖鞋痕迹和人偶脚印，发现其步宽和脚型的全长相等，另外，拖鞋痕迹和人偶的步宽也符合。熊城，这实在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接着，法水在暖炉前把手放在红色炉火前，接着说。

“说到那人偶脚印，原本是我测量地毯下的水滴扩散痕迹而推算出的。其上下两端最明显——换句话说，也就是以水滴量最多的部分作为基准。这就可以重现我所谓加减法的诡计。其实道理很简单，那就是在拖鞋底下垫着另一双上下相反的拖鞋，而且这双拖鞋正好与脚上穿着的拖鞋左右相反。开门后先让拖鞋饱含水分，然后用力以脚跟踩下后方的前端包覆处。这么一来脚跟会在包覆处中央施加呈圆形的小面积力道，被压出的水刚好呈现朝上的括号形状（）。接着再以脚尖踩在前端包覆处上，这时会形成马蹄形的痕迹，靠近两端处会比中央溅出更多的水，呈现朝下的括号形状（）。就这样让如此形成的上下不同括号形状水痕左右交替前进。也就是说，凶手事先量好了大小约常人三倍的人偶脚印形状，然后让前进的步宽符合这脚印，这么一来夹在两括号中间的形状也会看似人偶脚印形状。因此，拖鞋全长就等于摇摆前进的人偶步宽，完全逆转了脚印痕迹的阴阳正反。”

诡谲奇妙的技巧终于揭穿，既然没有了人偶，那么尸光与割痕这两者其中之一，势必就是凶手闯进这房间的目的了。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不过打算在这晚破案的法水依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不久，检察官发出叹息般的声音。

“法水啊，这桩事件的一切好像都是以浮士德的咒文为基准，一连串连续的同义语。火和火、水和水、风和风……不过只有那摄影感光板，我还是无法了解它代表的意义。”

“喔？同义语。所以你想要把这出悲剧跟特殊意图联结在一起？”

法水轻声说着，语气里有些讽刺，不过话说到一半又乍然中断。

“啊！没错！支仓！同义语——摄影感光板。啊啊！我好像知道那割痕是怎么来的了！”

他突然大叫一声就如疾风般冲了出去。但没过多久就带着亢奋的神情回来，手上握着昨天开封的遗嘱。接着他将上方左右并列的一个徽纹，与割痕的照片叠合，透着灯光查看，这时检察官和熊城两人也不禁惊叹，因为这两者竟然分毫不差完全相符。法水大口灌下佣人送来的红茶。

“太厉害了。这凶手的聪明创意实在令人惊讶，这张信笺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变成现在的样子。当然，那个感光板则映照着在那之前藏在事件背后的疯狂事实。你们回想一下押钟博士的供词。再不然看看眼前这张信笺也可以发现，算哲写好遗嘱后在上面撒了古时军令状用的铜粉。熊城啊，铜这种物质具有在暗处会显像于摄影感光板上的自发光性质啊！啊！就让我来朗读那场序幕，也就是这桩恐怖悲剧的序文吧。那天夜里算哲把撕碎的那张遗嘱放在下方，将两张遗嘱一起收在保险箱的抽屉里——不过在那之前，凶手已经事先在黑暗的保险箱底部铺上了摄影感光板。这就表示，隔天早上算哲打开保险箱，在所有列席家人面前取出已被显像的遗嘱将之烧毁后，到他将另一张再次收进金库这段时间内，有人拿走了那印有遗嘱全文的摄影感光板。其实就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浮士德博士和恶魔订下了契约。凭直觉和预兆来判断，那被烧毁的半张当然就是我想象中陈尸预言图的另一半，同时这也成为一项坐标，在那幻想空间中掀起一股可怕的漩涡。”

“原来如此，那摄影感光板藏着无限的神秘。但是结论当然会回到当时列席的人中是谁先离开，对吧？”

说着，熊城双手无力地下垂，脸上写满浓浓的失望。

“当然，现在可能已经没人记得清楚了。那割痕和摄影感光板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来自罗杰·培根⁽³⁸⁾（一二一四——一二九二年，英格兰修道士。除了是知名的魔法炼金术师，更是一位优秀的科学家，传说中他早在十三世纪就发明了火药等东西）的智慧。”

法水平静地说。

“在阿韦利诺的《圣人奇谭》中，记载了培根在吉尔福特教堂⁽³⁹⁾于尸体背部显现出精致十字架的故事。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想想培根用硫黄和铁粉包起发火铅（把酒石酸加热后密闭，一接触空气就会发出如舌头般的红色闪光而燃烧）所制造的投掷弹，就可以看出方术的真相。同时，也解释了这桩事件中割痕的成因。熊城，你知道心跳停止之前，皮肤和指甲不会出现活体反应吧？另外，如果是休克死亡，全身汗腺会急遽收缩。假如这部分的皮肤接触到闪光火焰，就会留下如同被手术刀切割过的割痕。凶手在丹恩伯格夫人濒死之际，将这些原理运用在摄影感光板上。他的手法是先从感光板上割下两个徽纹，用酸在图案四周轮廓蚀刻出橄榄冠的图案，然后将两个徽纹叠合，在这空洞中制造发火铅。所以只要快速将之贴近太阳穴，发火铅就会闪燃，沿着沟痕留下那道割痕。如何？熊城，你一定很受不了吧。所谓方术说穿了只不过是幼稚的早期化学，但是它的神秘精神却有一段时间化为化学记号，成为一种傀儡人偶。”

当人偶的存在如梦中泡沫般消失，当然，丹恩伯格夫人签名写下人偶名字的纸片，也很可能是凶手故意连同纸张跟铅笔留下来的。可是凶手又是如何取得那特殊的签名呢？还有，假如要追究摄影感光板，也一定得追溯到神意审判会，才能找到其出处。法水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知他想到什么，虽然夜已深，依然执意传唤伸子。

“你们叫我来应该是为了这件事吧。”

伸子一坐下先主动开了口。她的态度还是一样开朗，充满温暖。

“昨天雷维斯先生公然向我求婚，而且还要我马上回答……”

语尾声音渐小，仿佛在哀叹这太过突然的无常人生。不过接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三人目不转睛地瞪着那灿烂得非比寻常的东西，那是两支王冠型发夹。这两只白金台座打造的发夹，其中一支上面镶有红宝石，另一支则镶着变色石，看来应该有一百二三十克拉吧，榄尖形切割的凸面晶灿闪动。伸子虚弱地叹气，沉重地开口。

“温暖的黄色变色石代表吉兆，如血的红宝石当然就代表凶兆。而雷维斯先生希望我在演奏时将其中一只插在头发上，据此表示是否答应求婚。”

“那么，让我来猜猜。”

法水狡猾地眯起眼，但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地起伏。

“过去为了躲避雷维斯，你曾经逃到树皮亭里对吧。”

“不，雷维斯先生的死，我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负道德上的责任。”

伸子呼吸急促地大叫。

“其实我别了变色石发夹。我打算跟他一起离开这座哈茨山（传说中妖魔举行沃普尔吉斯飨宴的山）。”

她定定凝视着法水的脸，哀凄地说道。

“请告诉我真相。他该不会是自杀的吧？但我既然已经别上变色石发夹，他绝对不可能这么做的啊……”

此时法水脸上的暗影顿时一扫而空，换上的是烦恼的神色。他原本的暗影是因为心中还存有一个悖论，但刚刚伸子这番话将其完全粉碎了。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他杀。”

法水语气沉痛地回答。

“可是我请您过来的原因没有其他，只是想请教您一件事。去年算哲博士公布遗嘱时，是谁先离开的？”

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事情，照理来说伸子应该会毫不考虑地摇头。但听到法水这若有深意的一句话，伸子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她全身突然出现奇怪的仓皇反应。

“那……那是……是那个人。”

伸子的表情扭曲痛苦，似乎正在说与不说之间强烈格斗，终于，她好像下定了决心，毅然望着法水。

“现在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但是稍后我会写在纸上告诉您。”

法水满意地点头，结束了对伸子的侦讯。今日的事件伸子可说包围在各种不利证词中，而法水却一点都不打算触及，熊城似乎显得相当不满……不过要揭穿藏在摄影感光板背后的深奥秘密，最后的方法就是重现当时神意审判会的情景。当然，在那之前法水已经请便衣刑警向镇子询问当时七人各在的位置。当时众人入座的位置，只有丹恩伯格夫人单独坐在一侧，中间隔着“荣光之手”（用绞刑死刑犯尸体醋腌后再干燥而成），对面由左而右依序是伸子、镇子、赛雷那夫人、克里瓦夫夫人、旗太郎，这五个人彼此间隔着相当距离，围坐成半圆形，只有雷维斯在半圆顶点的赛雷那夫人前方，略采蹲姿入座。六人的位置都背向入口房门。

进入之前神意审判会的房间，熊城从铁框中取出“荣光之手”时，他手指的颤抖让人感到无边的恐惧。不管线条或者肌块，都看不出这曾是人体的一部分，似乎像在嘲笑这个事实一样。上面奇异地混合了许多杂色杂形，像是盆栽上造型奇巧的木根工艺，看到整片布满细微龟裂的羊皮纸色皮肤，又像是日本古书剥落的封面。要从中看出类似肉体的痕迹，简直难上加难。另外，每根指头上的尸烛，都有其方向和记号，看起来光泽略显黯淡，不过外观却与一般白蜡烛没有两样。从最旁边逐个点上火，尸烛发出熟悉的唧唧声，亮起一点赭红——仿佛稀释了鲜血的色泽扩散到房间各个角落里。不久，坐在丹恩伯格位置上的法水视野开始蒙上一层异样的朦胧。那是一种带有特别味道的雾气，渐渐从底部包围住五根烛身，火焰开始摇晃闪烁，室内光线顿时沉了下来。同时，法水伸出手去开始检查每根蜡烛。他发现五根尸烛底部——中央那三根的两侧，两端的两根的内侧——各有一个奇妙的小孔。看到这情形，熊城随即打开电灯开关，那片异样的雾气随即变成法水病态探究的云。过了一会儿，法水脸上一阵窃笑，回头看着两人。

“这些微孔的存在意义可以说是一种隐身蓑衣，同时也会引起一种水晶凝视。由于每个芯孔相通，通过孔中的蜡蒸气会传到蜡身，往上冒出。不过这么一来，丹恩伯格夫人面前便形成了一堵蒸气墙，另外也会让中央的三支蜡烛闪烁，导致光线变暗。当然，位于圆阵中央的那个人，距离两端正常烛火最远，所以从丹恩伯格夫人的位置完全看不见。另外，位于两端的两支蜡烛也同时受到两端升起的蒸气扇动，使火焰横倒。这样使得光线位置更偏，当然从这个位置看坐在两端的人，也会因为光线遮挡而看不见。所以即使旗太郎、伸子、赛雷那夫人这三个人中途离开房间，丹恩伯格夫人也无法察觉。再说，其他人也可能因为这种异常气氛而丧失了识别周围环境的能力，没有发现有人离开也是理所当然。这么一来，伸子在丹恩伯格夫人倒下后立刻从隔壁房间拿水过来这件事，反而令人怀疑。也就是说，她可能在这之前就已经离开房间，预知到会发生这种事而去准备水。不过这个推测只是指出某种行为的可能性，当然不能成为足够的证据。”

“这些小孔应该是凶手动的手脚没错。”

检察官紧收下巴反问。

“不过当时丹恩伯格夫人大叫了一声‘算哲’后倒地。我想原因应该不只是那女人的幻觉吧。”

“你说得很对。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幻觉。丹恩伯格夫人一定是具有里博所谓第二视力的人，也就是具备借由错觉来产生幻觉的能力，圣特里萨将此称为‘乳香入神’。隔着熏烟或蒸气看过去，凹凸会更加鲜明，残影有时还会化为奇怪的形象。在这个情况下，位于两侧蜡烛内侧的这两人，也就是镇子和克里瓦夫夫人的脸，会因为凝视而呈现复视般的重叠，可能就是这种错觉引起了丹恩伯格夫人的幻视。里博将之称为人类精神最大的神秘力量，特别在中世纪，被视为最高贵的人性特征。啊！丹恩伯格夫人一定跟昔日的圣女贞德或圣特里萨一样，具有某种歇斯底里性的幻视能力。”

法水的推理不断反转跃进，当天晚上在凸窗附近掉落摄影感光板的鬼祟身影，除了先前推测的津多子，现在名单上又多了旗太郎等三人。此时法水的战斗状态正处于巅峰。似乎连他剧烈的神经运动脉动都可以清楚听见，说不定这个晚上就可以宣告案件的终结。接着他们沿着昏暗走廊，再回到原本的房间，房里已经放着刚才伸子答应要回复的答案。在神意审判会这个套索中，四人包围在层层浓厚的嫌疑中，现在一张最后的王牌正要扔到他们当中。法水的嘴唇干燥，拿着信封的右手不住莫名颤抖。他在心里呐喊：伸子呀，命运之星躺在你胸前！

三、父呀！我也是人子

去年公布那封众所瞩目的遗嘱时，一定有个最早出席的人物，在算哲抵达之前从保险箱里取出将撕毁遗嘱内容全数显像的摄影感光板。因此，法水此时紧握着伸子写有这个人名字的信封，不免在内心激动呐喊。可是当他拆封一瞥内容，那个瞬间不知何故，法水眼中神采顿失，紧绷的身体刹时松弛，无力地将纸条丢在桌上。检察官惊讶地取过纸条来一看，只见上面并无人名，只写着下面这句话。

——从前杜勒（一）身上有窃听筒（二）。

注（一）杜勒——最早出现在歌德《浮士德》中葛瑞卿唱的民谣中。在浮士德送了她戒指后，开启她悲惨的命运。

（二）窃听筒——最早设于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在乌发的电影《会议漫舞》中，梅特涅曾用来窃听惠灵顿的对话。

“原来是窃听筒吗？——能了解其可怕之处的，大概只有伸子了。”

法水一边苦笑一边兀自颔首。

“事实上浮士德博士那隐形窃听筒可说随时随地都巨细无遗地监听着我们的对话，所以一不小心伸子也显然会陷入跟葛瑞卿相同的命运。那恶鬼的耳朵一定会以某种形式采取阴险的制裁方法。”

“此事姑且不谈。我还想再问你关于重现神意审判会的事。”

法水听了抬起头来，看到多疑的皱纹在检察官脸上舞动。

“你刚刚说丹恩伯格夫人拥有第二视力，而且更惊人的是，凶手已经预料到她会产生幻觉。但是假如能轻易预测到那种精神方面的超形而上形式，你的论点终究还是相当暧昧，说不上有什么深奥内涵。”

法水故意大动作发出一声挖苦的叹息声，盯着检察官看。

“我又不是席尔修。我并不想将丹恩伯格夫人塑造成神秘英雄——比方说斯威登堡或奥尔良的少女般，具有慢性幻觉性偏执症。不过夫人的某种机能过度发达，那种特性偶然遇到有机的刺激，就会形成感觉上有技巧性的抽象图案，也就是将随意分散各处的东西视为一项现实。支仓，弗洛伊德还提出了一项假说，‘所谓幻觉，就是受压抑的愿望之象征性描写。’以丹恩伯格夫人来说，起源于对算哲禁令的恐惧——也就是和雷维斯之间不被允许的恋情。因此，假如凶手能预见她的幻觉，必定表示也熟知这当中的来龙去脉，进而想出这套让尸烛产生水晶凝视的微妙诡计，让夫人陷入轻微的自我催眠状态。不过支仓，那种潜意识状态的观念，却带给了我光荣……”

说到这里法水霎时噤声，开始默默思考，过了几根烟的时间，他好像灵机乍现。法水命人紧急传唤旗太郎、赛雷那夫人和伸子，再度来到礼拜堂。没有人声的空荡礼拜堂里，笼罩着一股寂寥忧郁的灰色气息，上方那片看不透的无垠黑暗，让天花板看起来异样低垂。这当中的光线只有圣坛上摇曳的微弱灯火，反而让整个空间显得更狭小。这里开始产生一股阴暗腥暖，好比处在母体中——但又带着奇妙赭红的黑暗。而且如果一直凝视着那闪动的金色光环，就会感到一种刺眼的灼热，那就好比是法水激烈的热情和力量，企图就在此地定成败，往浮士德博士头上施以差点要撼动地狱础石圆柱的惩罚。不久后，六人围着圆桌入座。这天晚上，平时格外讲究穿着打扮的旗太郎难得只穿了天鹅绒背心，始终低着头把玩着自己泛着阴森光泽的苍白双手。他身边的伸子小而机敏的手，有如干杏般的健康光泽，被旗太郎衬托得格外可爱。但是赛雷那夫人一如往常，依然是宛如恋爱之盾上看到的典型贵夫人风范。而加了撑架的裙子还有置装形成的古典美背后，有着一种寂静主义者脉搏迟缓、不喜欢性急饶舌者的安静。不过现场的气氛明显弥漫着一丝危机感。这不仅是因为众人猜不透法水排除津多子的意图究竟何在，而且每个人心中都各有各的担忧和计谋，这短暂的沉默就好像在试探着彼此。一会儿，赛雷那夫人瞥了伸子一眼，大概是反射性地开口。

“法水先生，相信证词关乎捜査官的威信。刚刚确实已经有很多人做证，听到伸子小姐行动的衣服摩擦声。”

“不，我的手握着竖琴前缘，一直屏气凝神。”

伸子毫不迟疑地以自制的语气反驳。

“如果他们说听到长弦的声音还有可能……总之，你的比喻跟事实完全相反。”

这时旗太郎以他出奇老成的态度，半边脸上浮现着挤出的冷笑。

“希望法水先生能仔细玩味你那妖野的个性。那么当时从竖琴附近传过来的那股气流又是什么？说到那嘹亮乐音，可不是近卫胸甲骑兵的壮丽行进，而是一群粗鲁无文、身穿短衣裸露胸毛，还到处闻着野鹿淌滴血迹的黑色猎人。我看那家伙一定嗜食人肉吧。”

在咄咄逼人的两人之间，伸子明显居于劣势。他们残忍的宣告几乎像要永远地束缚着她，但法水却露出热切的眼光。

“不，那应该不是人肉，而是鱼肉。不过因为那尾不可思议的鱼接近，反而让克里瓦夫夫人朝着与你们所想象的相反方向撤军。”

一样是充满戏剧性的夸张态度，此举却立刻让伸子和其他两人地位对调。

“在水晶吊灯熄灭之前，当时伸子小姐正弹奏着全弦的滑音。之后当灯光突然熄灭的那一瞬间，她不自觉地踩下所有踏板。其实当时的奇妙声响正是依照这踏板顺序发出的声音，所以听起来才会像接近的空气流动声。也就是说，因为在留有尾韵时踩下踏板，才让竖琴发出了哼响——因为你们这些恶意指控，让我不得不解释这简单的道理。”

法水收起轻浮的态度，一转为严肃语气。

“不过这么一来，克里瓦夫夫人命案的局面就完全逆转了。因为如果克里瓦夫夫人也听到那声音，当然会朝你们两位的方向后退。对了旗太郎先生，当时您手中没握着弓，握着什么？我看我就直说了。当水晶吊灯再度亮起时，左撇子的你为什么右手持弓，左手拿小提琴？”

旗太郎被法水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震住，顿时如化石般僵硬。对他而言这一定是完全无法想象的意外发展。法水用玩弄对方的态度悠然开口。

“旗太郎先生，您知道波兰俗谚中有一句‘小提琴家拉弦杀人’吗？事实上，在龙勃罗梭盛赞的莱卜麦尔《庸才与天才的发达》中，也介绍过手指麻痹的舒曼和肖邦，在修订版中又举出了小提琴家伊扎伊尔的苦恼，同时他也提到等同音乐家生命的骨间肌（手指肌肉）。莱卜麦尔根据这些例子提出了‘激烈的力量会导致肌肉痉挛’的论点。不过以目前的状况，这个结论当然还不够确实。但既然您是演奏家，我想终究不能忽视那种惯性。您在那之后应该是无法再用左手的两根手指持弓了吧。”

“你、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这就是你所谓的降灵术？根本就是抖动桌脚，发出刺耳声音而已……”

那诡异早熟少年满脸炙热的憎恶痉挛，好不容易挤出嘶哑的声音。但是法水继续进逼。

“其实那才是正确的中庸系统——还有，你曾经让丹恩伯格夫人写下人偶的名字对吧。”

他说出这句出其不意的话，这精彩高潮把在座所有人都带到亢奋的顶峰。

“其实我们刚刚试着重现神意审判会的情景，竟然发现丹恩伯格夫人其实拥有第二视力，具备一种歇斯底里性的幻视能力。因此在她发作时，麻痹的手就有可能出现自动书写的现象（心理学家迦奈首次进行相关实验，实验者在不让受试者发现的情况下，握住其麻痹持笔的手，写下两三次文字后再放开实验者的手，结果受试者会以自己的笔迹写出同样文字。这是一种变态心理现象）。看到伸子房门旁的钩裂痕迹，也可以知道夫人的手当时已经麻痹。可是这么一来又回归原点，产生更异样的矛盾。因为如果施加刺激的是非惯用手，有时写出来的并不是要求的文字，只是类似的东西。那天晚上伸子小姐撞倒花瓶，接着丹恩伯格夫人进房来，精神状态相当亢奋的夫人，只从卧室帷幔间露出了右肩。所以您认为机不可失，试着让她自动书写。但最后夫人写的文字却跟您要求的不一样。”

法水在桌上的纸片上写下以下这两个字，特别将中间三个字母圈起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尤其是赛雷那夫人，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这太过意外的事实，让她怔愣失神地看着旗太郎。旗太郎冷汗直流，全身像被鞭打般地扭动，声音中震荡着愤怒。

“法水先生，你！不，阁下！这桩事件中的巨龙不是别人，就是你。印在奥托卡尔先生咽喉上的家父指痕，那巨龙的爪痕，就是你的分身吧！”

“巨龙？”

法水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念着。

“没错，那殡室里确实有巨龙存在。不过，那一人分饰的两角中，其中一个角色是兰花的一种，以炫学的方式来说，就是龙舌兰。”

说着，他撕开从怀中取出的雷维斯领布，从两片缝合的布之间出现了收缩成褐色的网状带子。前面还附着编了好几层，状似拇指的两个椭圆形。法水将手指放在上面，继续说道。

“这样一看就能明白了。吸收水分之后，龙舌兰的纤维会缩短为原长的八分之一，这当然就是殡室前室得有热气瀑布的理由。凶手先将龙舌兰纤维挂在总开关器把手上，利用纤维的收缩切断电流。等到开关柄朝下，纤维也会落下掉进水流中，从排水孔流出。接着说到拇指痕，这是利用以龙舌兰纤维编成的领布，来勒紧雷维斯的咽喉。也就是说，雷维斯的死亡不是他杀，而是自杀。想象一下大致上的过程，首先，凶手确认雷维斯进入了后面的停尸间后，开始制造热气瀑布。所以当湿度渐渐提高，龙舌兰纤维便开始收缩，使得雷维斯逐渐呼吸困难。这时候出现了某种让那个男人起了自杀念头的异常原因。所以雷维斯的死包含了两种意志，那疑似算哲的拇指印上，正写满了这个男人的悲痛。”

说到这里法水停了下来，锐利地盯着旗太郎。

“这条领布上当然看不见任何人的脸孔。不过总有一天，这次事件的巨龙将会无法再从锁链中拔出利爪。”

汗湿涔涔的旗太郎，在这短暂时间内仿佛胆汁溢满全身。他似乎连怒吼的力气都耗尽，只是失神地盯着半空。不过接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突然像木棒一样僵硬，失神的旗太郎就这样直挺挺一头栽在桌面上。法水命人将他带走，赛雷那夫人淡淡以眼神示意后，也跟着离开。房里只剩下伸子一个人，有好一阵子都弥漫着松弛而慵懒的沉默——啊！真没想到那个异常早熟的少年会是凶手。不断踱着方步的法水终于坐下，双手交抱着就这样搁在桌上，对伸子说出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对了，我很想知道从黄到红的真相。”

听了之后她的脸瞬间出现神经性地痉挛，感受到侮蔑和屈辱的精神洁癖让她不禁开口。

“您是要我说出联想吗？从黄到红——那不就是橙黄色吗。橙黄色——啊！您指的是那颗香橙吧？难道您以为我喝柠檬水的吸管会吐出肥皂泡吗。不，我向来习惯成束使用吸管。不过这么一来，吸管可不会成束挂在弦上。”

伸子炮火猛烈地不断挖苦。

“还有，那丹——丹麦国旗（Danebrog）降下半旗的惨剧，那丹恩伯格跟我又有何干？还有氰化钾……”

“不，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这些事我反而想对津多子夫人说。”

法水的脸微微泛红，平静地继续说。

“其实所谓的从黄到红——指的是变色石和红宝石的关系。伸子小姐，当时您应该插上了代表拒绝的红宝石发夹吧？”

“不、绝对没有……”

伸子凝视法水，格外用力地强调。

“我还记得演奏开始之前旗太郎先生曾经看过我的发夹，还问过我为什么会戴着雷维斯的变色石。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伸子这句话不仅让雷维斯的自杀依然成谜，更让法水心中除了苛责和惭愧之外，又加上永恒的重担，啃食着他的内心一角。但是法水已经揭开这桩惨剧的神秘帷幔，成功地完成众人皆视为不可能的剖腹手术。时间已近拂晓，一个胸前纽扣挂着方灯的矮小男人从大门警卫室走出来。斑点鸫一两声轻啭传来，堡楼另一端升起令人不禁诗情大发的美丽曙光。法水和伸子站在窗边，沉醉在这辽阔视野中，法水伸手放在她肩上，带着深沉含义和疼爱语气对她说。

“伸子小姐，暴风雨和急迫的时代已经过去。这座黑死馆也会重回旧日那绚烂拉丁诗歌与恋歌的世界。响尾蛇的毒牙已经拔除，你应该可以放心地实现和我之间的约定。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新世界即将开始。我希望能用肯纳的诗句来点缀这桩神秘事件的落幕：‘泛黄秋色，夜晚灯火之后，春花赤红灿烂’。”

到了隔天下午，本来以为会收到伸子捎来的揭秘底牌，但是检察官和熊城来访时带来的却是伸子遭枪击当场死亡的消息。法水听了之后不仅沮丧到几乎想放弃这个案件，好不容易差点能掌握确证，现在希望却完全幻灭，这个案子将永远得不到刑法上的解决。三十分钟后，法水神色黯然地出现在黑死馆。他亲眼看到伸子遗体时，法水仿佛觉得，眼前这个从事件之初就一直被浮士德博士如波涛的魔掌玩弄其间，最后还被推下生命断崖的葛瑞卿，似乎在要求法水负起道德上的责任，厘清其死因，这种感觉渐渐在他心中化为惭愧和悔恨。不过法水一踏入伸子丧命的房间，马上发现里面清楚地留下凶手的最后意志——Kobold sich muhen（地精呀，勤奋工作吧）。

而且这次没有写在之前的纸片上，而是印在伸子的身体上。伸子左手到左脚呈现垂直的直线，右手和右脚呈ㄑ字形，整个身体形状看起来就像Kobold的K字一样。她的脚位于距离门口约三尺左右的前方，斜向右方仰躺，跟雷维斯还有克里瓦夫夫人一样带着悲痛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恐惧。尸体右边太阳穴上有个穿孔弹痕，地毯上沾着流出来的黏腻血渍，不过看她身穿外出服，戴好手套，可以分析出应该是正要出门拜访法水时，突然遭受狙击。还有，行凶的枪支直接被弃置在门外的门把下方，房门从外面被闩上。而且这个局面还伴随着一个令人悚然的证词，其中仿佛隐约可听到浮士德博士衣服的摩擦声响。

——枪响时是两点左右，当时宅邸中笼罩在一股窒息的恐怖中，没有人想赶赴现场。大约过了十分钟后，身在隔壁房间内惊吓不已的赛雷那夫人，声称她听到关上房门上闩的声音。这证明了浮士德博士仍在暗中活跃，尽管状况相当单纯，但此时法水除了旁观，也无能为力。当然，枪支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其他家人的行动也因为当时的情况特殊，无法清楚掌握。或许，为了实现和法水之间的承诺，才给了这位在事件中始终遭逢不幸的薄幸处女，带来了最后的悲剧吧。

现在连最后一张王牌伸子也已经死亡，那张狂大胆的恶鬼掀起的舞动狂潮，最后竟失去了解决的希望。不过，从这天晚上一直到隔天正午，法水一直沉浸在他那几乎要榨干脑浆的特有思考当中，最后终于在伸子之死中发现一项悖论。这一天，午饭后不久，来拜访法水的检察官和熊城推开书房房门，迎面撞见法水，立即感受到他眼中的凌厉视线。他粗鲁地挥动双手，来回在室内踱步，不断疯狂大叫。

“啊！怎么会有这种童话般的建筑——凶手出奇的才智实在太惊人了！”

他停下脚步，诡异的眼睛时而画起半圆，时而如巨大波浪般起伏，画出纵向波形。

“这结局何等精彩——看看浮士德博士落幕时让全场观众叫好的压轴表演——看看这出人意表的总忏悔之风貌。支仓，如果取地精（Kobold）、水精（Undine）、火精（Salamander）的各个前缀，再加上事件解决的象征，就可以合成Kuss（吻）这个字。啊！大厅暖炉架上不就摆着一座罗丹的‘吻’复制雕像吗？走吧，到黑死馆去。我要亲自拉下最后一幕的帷幔。”

三人抵达黑死馆时，伸子的葬礼刚好开始。这一天风很大，带雪的淡黑色云层低垂，掩住树林的树梢之间，静静不动。在这片荒凉风景中，宅邸内人影稀疏得寂寥，造型树篱摇晃，枯枝嘈嘈，其中掺杂着礼拜堂传来的追悼合唱。法水进入黑死馆，独自走向客厅，当他回到丹恩伯格夫人房间，再次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已经找到足以佐证结论的证据了。当法水知道目前所有关系人，包括家人和押钟博士都聚集在礼拜堂里，不知为什么，法水竟然下令延期举行葬礼。接着他说道。

“没有错，凶手确实就在礼拜堂内，而且处于绝对无法动弹的状态。不过我想，我有义务趁伸子——应该说是她的遗体还在地面上时，说出凶手的名字。”

说了之后他沉默许久，脸上才又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再次开口。

“支仓，巨人军势终于瓦解，黑死馆将再度曝晒在白日之下。我先依照顺序，从一开始的丹恩伯格夫人事件开始说明吧。关于当时丹恩伯格夫人为什么只拿血橙这一点，过去我一直没有注意到这条快捷方式，也就是山道年（驱虫剂）造成的黄视症状。山道年中毒症状会导致所有视野中的物体都化为黄色，再加上轻度近视的影响，使得水果盘上不管是水梨或其他颜色的香橙，看起来都跟盘子一样颜色，所以在丹恩伯格夫人眼中只看得到那带有特殊红色的血橙。再者，山道年中毒会出现幻味和幻觉，所以尽管是早已超过致死量的异臭毒物，丹恩伯格夫人也毫不怀疑地吞下。不过我之所以想到这个可能性绝非出于偶然。论根本，要归结到我对凶手进行的心理分析。但是还有一项来自侧面的刺激，有趣的是，这山道年也对凶手造成了影响，这两种现象加起来，就好比照相的负片与正片一样相符。其实我说的不是别的，就是那园艺鞋的鞋印。我已经分析过那些鞋印出于伪造，但是在回程途中，这鞋印大步跨越了枯草坪，照理来说就算踩下去也并无不妥。但其实这个差点被我忽略的细节，尽管微如汗毛，却成为凶手的致命三寸。我终于牢牢掌握住涅墨西斯的魔力。在这桩命运的悲剧中，凶手使用山道年作为波吉亚的毒药，但最后又因山道年而不得不走向死路。你知道为什么吗，支仓？因为凶手和丹恩伯格夫人一样，不得不服下山道年，了解这一点后，自然就能明白凶手跨越那处枯草坪的意义了。其实那是一种脑髓上的盲点，明明自己没有发生什么黄视症状，但凶手却相信已经发生。凶手看到晚上泛着黄光的枯草坪，误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黄视症才将水滩看成黄色。另一方面，山道年对肾脏造成的影响，也从体内浮现到皮肤表面，成为产生尸光的主因。”

接着法水走进帷幔，用小刀往床铺下方的油漆一刮，下面出现一层看似沥青的涂层，将铅笔尾端的箍环靠近，可以看到发出微弱的荧光。

“过去从来没有对床铺附近进行跟尸体一样的仔细观察，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一点。这看似沥青的涂层，就是含有铀的沥青铀矿。我过去曾经提过四位圣教徒的尸光现象，发生地点都围绕在波希米亚领地内。当然，那只不过是新旧教徒冲突所引发的示威诡计。但是在地理上如此接近，也是因为当地中心就是铀矿的主要产地厄尔士山脉。简单地说，这千古之谜，到头来只是一场理科化学的游戏。支仓，你知道‘食砒者’的意义吧。中世纪的修道士尤其会将砒霜拿来当作禁欲药，这跟他们使用月桂春药（在月桂油中加入极微量的氰酸。是一种会引起痉挛和异样幻觉的自慰剂）一样，相当知名。从罗丹的‘吻’中我发现，如同我刚刚所说的例子，丹恩伯格夫人也是个‘食砒者’，她经常性地服用微量砒霜作为神经疾病的治疗药物。长久下来，连她的身体组织也被砒霜的无机成分所渗透。所以一旦山道年引起皮肤表面的浮肿和出汗，凝聚在此的砒霜成分就会承受沥青铀矿的铀辐射。”

“你对现象的说明确实已经相当足够，而且不管是表现何等朦胧的东西，也都有着崭新魅力。但我觉得你的说明刻意避开了具体叙述。凶手到底是谁？”

检察官神经质地交握手指，倒咽一口唾液。

“当时伸子应该喝下跟丹恩伯格夫人一样的柠檬水。可是那个女人已经被浮士德博士还原成原本的元素了。”

此时的法水就像毫无生气的钝重生命躯壳一样，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处于剧烈痛苦顶点，获得胜利的人。或许是因为即将接近完结终点，此时骤然袭来的疲劳，想必比什么都要来得吸引人吧。但是他马上又迸发出强烈意志力。

“没错，就是纸谷伸子。”

他紧咬牙关，腭骨喀啦一响，瞬间又恢复了生气。

“她就是克尼特林根的魔法使者。”

黑死馆的恶鬼浮士德博士就是纸谷伸子。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检察官和熊城的所有理法与真情仿佛那一瞬间化为乌有，但是等他们稍微镇定下来，又进入一种连声回响都听不到的彻底沉静，认真提出反驳反而让自己觉得荒谬，冷静到不可思议。毕竟眼前就摆着足以否定法水结论的铁铮铮事实，那就是伸子已成为第五个活祭品，那些明显的他杀证据也都随着法水的署名列入了验尸报告。再者，她并非降矢木家的一员，根本没有任何动机，更何况她集法水的同情和庇护于一身，叫人怎么相信她其实是凶手呢？难怪熊城开始认为法水可能因为用脑过度，出现了病态倾向。

“真是叫人愈听愈发昏了。假如你头脑还正常，哪怕一个也好，给我一个刑法上的价值吧。首先得先把伸子的死因改成自杀。”

“熊城，这次所谓微如汗毛的关键，就在房门的门板上，我就把它当作实际证据提交给你吧。”

看到对方毫无反应，法水再加强了语气讥讽道。

“你不妨先想象一下这个状况。先把龙舌兰纤维绑在针上，轻轻刺在其中一扇门板上，并且将另一端塞入钥匙孔中，倒进水。这么一来纤维开始收缩，两扇门板之间的距离也渐渐变窄。这时，她将射中太阳穴的手枪从手中抛出，丢在两扇门板之间。几分钟后房门被锁上，事先立好的门闩刚好掉下。更重要的是房门的动作已经将手枪推到走廊上。当然，龙舌兰纤维也扯掉了针，完全掉进钥匙孔内。”

说到这里法水停了半晌，他吸了一口深长带着颤抖的气。接着，他再次把黑暗秘密的重担和着呼吸一同吐出。

“熊城，当事件由他杀转为自杀时，就出现了任何光线下都看不到的伸子告白信。除非是有着任性妖精般丰丽愉快，而且拥有极大智慧的人，否则不可能接触到那种不可思议的感性。伸子给这种陈腐至极的手法，灌注了新生命……”

“什么？告白信？”

检察官似乎整颗脑袋都麻痹了，烟从嘴中落下，呆呆地看着法水的脸。

“没错，火焰之舌，而且是绝对看不见的火焰。那是浮士德博士最后的仪礼，一种秘密表现。支仓，依照头发、耳朵、嘴唇、耳朵、鼻子这个顺序，这五个单字分别是Hair、Ear、Lips、Ear、Nose，各取前缀就变成Helen——伸子便在她从他杀变成自杀的转机中，藏了这种秘密表现。不过她最先用尸体表示的K字，是伸子自发性引起的歇斯底里性麻痹。在古琉与布洛的《人格转换》中也提过许多实例，某些类型的歇斯底里病患，如果身体接触到钢铁，没有碰触到的另一侧会出现麻痹症状。也就是说，假如她高举左手紧靠着一边门角，同时将手枪抵着右颊，这么一来左半身就会出现僵硬症状。接下来直接开枪倒地，那垂直的左半身就会呈现那个骇人的K字形。当然，那并不是‘地精呀，勤奋工作吧’的象征。由龙舌兰纤维联结两扇门板形成的半圆，再怎么看都是U字形。还有被房门推动的手枪轨迹，动线竟然是个S字形。啊，地精（Kobold）、水精（Undine）、风精（Sylphe）……最后再加上这个局面的真相Suiside（自杀），整体就变成K（Kuss）了。这就是浮士德博士极尽奇诡的忏悔文。当然，伸子之前就将某个东西藏在‘吻’那座雕像中……”

这里描绘着两个异于常人的聪慧头脑赌上生死搏斗的壮观景象。检察官这才吐出憋得快窒息的腐败气息。

“这么说，那龙舌兰的诡计，也应用在排钟室和黄道十二宫的圆花窗上了吗？但是当时旗太郎已经被指为凶手，伸子可以说坐上胜利和平安的顶峰，为什么要莫名自杀呢？法水，你又怎么解释这个疑问……”

“问题出在那天夜里我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肯纳的诗，‘泛黄秋色，夜晚灯火之后，春花赤红灿烂’。那个瞬间，伸子就意识到自己悲惨的结局了。因为变色石这种宝石，如果透过灯光观看，会是鲜红色的。所以我才会解释，伸子指定雷维斯到那个房间，她自己则插上变色石发夹，让雷维斯透过灯光观看感到绝望。支仓，你听听这句警语如何？‘雷维斯，那匈牙利恋爱诗人，误以秋为春，离开此世’。”

法水深深吸了一口烟，无视于两人迷惘的叹息，继续说道。

“其实那句‘由黄变红’还有其他含义，我之所以看出山道年黄视症状也绝非偶然，因为我从中厘清了凶手的潜意识。换句话说，也就是可以重现凶手因行凶导致的精神外伤，包括当时感受到的表象、观念等感觉和情绪经验。当然，我在重现神意审判会时，已经嗅到伸子强烈的嫌疑。我试着使出全身解数去讥嘲、讽刺她，甚至当场捏造出莫名罪状来攻击旗太郎。这当然是为了消除伸子的紧张和戒心，事实上丹恩伯格夫人的自动书写，确实是伸子导引她写下泰芮丝之名，除了雷维斯之死和拇指痕迹的真相之外，没有一件是真的。接着我突然用‘由黄变红’这句话，用变色石和红宝石的关系来做比喻。没想到这句话却以完全不同的形态出现在伸子的心中。在莱因哈特《抒情诗快乐与否的表现》这本著作中，记载了哈宾的诗《爱尔兰占星》。其中有这么一句‘圣帕特里克说，狮子座在彼方，两只大熊和牡牛，还有巨蟹’，听说朗诵者念到巨蟹（Cancer）时，突然念成云河（Canalar）。这是因为朗诵者原本一直在脑中描绘着星座的形状，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谓‘错误所显现的感觉痕迹’。另外，这也可说是联想并没有出现在个别单字上，而出现在整体形体的印象，也就是空间感觉上。不过以伸子的情况来说，她的话中具显了从丹恩伯格夫人命案到礼拜堂的惨剧，这前后四桩命案。因为伸子在说完香橙的话题后，说到她以成束吸管喝柠檬水云云。在她这样的印象中，当然有排在排钟室的键盘作为背景。接着她又把丹恩伯格夫人的名字误称为丹麦国旗（Danebrog），这很明显地呈现了武器室全貌。因为当时伸子人在前院的树皮亭，眺望着雷维斯所制造的彩虹雾霭从窗户灌入。然而树皮亭的内框上刻着各种诗文，其中有一句是费兹纳的‘当时雾气灿然飘入（Dann, Nebel-loh-guckten）’。所以当时混淆的印象，化为Danebrog这个相似的名词脱口而出。如此一来，支仓，在伸子分开的四句话中，只有排钟室和武器室这两个印象奇妙地夹在中央。这么说……”

法水顿了顿，给自己这番惊人的心理分析做出最后结论。

“这么说，头尾的黄和红这两者的感觉，也就分别来自最初的丹恩伯格夫人事件，还有最后的礼拜堂之场景。假如最后的红指的是宫廷乐师绚烂的朱红色服装，那一开始的丹恩伯格夫人事件为什么会让伸子感受到黄色呢？”

这段时间检察官和熊城都包围在一股陶醉般的感动中。但是过了一会儿，熊城冷静地提出几项疑点。

“可是在礼拜堂黑暗中听见的两个声响，应该是决定凶手究竟是旗太郎或伸子的重要因素吧？”

“那声音不过是死点和焦点，也就是单纯的音学问题罢了。从克里瓦夫夫人的位置看来，伸子用踏板发出的声音为死点。旗太郎琴弓摩擦的声响不管再怎么轻微，也刚好位于能够听见的焦点。所以她靠向伸子，被伸子从背后刺杀。支仓，我想已经没有再讨论的必要，我只对那受到伸子操控，穿上鞠靴戴上盔甲的愚蠢易介，感到无限怜悯哪。”

接着法水依序说明伸子的行动。这下也终于明白，伸子服用水合氯醛只是一场阴险狡猾的表演。说完之后法水换了个口气，终于提到这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核心谜团——也就是众人费尽心思都无从得知的伸子杀人动机。真相是个无言的事实。当法水从口袋里取出藏在罗丹雕像‘吻’中的东西时，两人的视线都忍不住直盯着不放——是摄影感光板！拼凑这几块感光板碎片后，出现了下列全文如下。

一、丹伯砒霜的。

二、川那部、胸腺死亡的危。

（关于特异体质的条目只有这两条，之前的文字不详）

三、吾忍痛牺牲，将生下的女儿与男孩调换，长大后留在吾身边任秘书的纸谷伸子。因此，旗太郎与血统全无关联。

于是乎，这纠结纷乱的黑死馆杀人事件终于拉下了最后帘幕，也揭开了纸谷伸子是算哲亲生女儿这个秘密。这么一来，算哲窒息死亡当然是伸子弒父的结果，而‘父呀！我也是人子’这句话，正展现了她强烈的复仇意志。不过摄影感光板可说是法水梦想中的花朵，也就是陈尸预言图的另外半页，但是现存的只有其中一部分，其他部分或许在掉落时摔碎，或者已经被伸子丢弃，无论如何，除了上面提到那两人的特异体质之外，其他人究竟拥有何种特异体质，只能成为一个永远的谜。检察官终于如大梦初醒般问道。

“所以伸子是因为自己明明是当代家主却无可奈何，才变成一个残忍的欲望之母。我可以理解这种嗜血症的起因，但是她每次行凶都会营造出几乎超越人类世界的怪异美感和壮阔。法水，你怎么从心理学来解释这种行为呢？”

“简单地说，那是一种游戏的情感——一种生理上的净化。人类为了满足被压抑的情感或者干涸的情绪，会渴望某种生理的净化。支仓，就像萨比里克斯（被称为年轻的浮士德，十六世纪前半流浪于德国的妖术师）和迪茨的法乌斯蒂努斯主教等人沉迷于神秘主义也是一样的道理。当人类气力耗尽，失去反击方法时，只有神秘主义才能缓解心中的激情不是吗？从伸子创造那种畸狂变态世界的种种手法，可以发现她受到书库里波那提（被称为十三世纪意大利浮士德的魔法师）的《点火术要论》或者瓦萨利的《祭祀师与谢肉祭装置》等书籍的影响。伸子偷走摄影感光板，原本可能是出于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心态吧。但是知道内容时，伸子一定感受到好比魔法般的湛亮月光。突然产生的失望、伤心、宿命感，这些情绪群聚成十字状，瓦解了原本保有内心平衡的另一端。同时引起了那充满破坏性又神圣的疯狂，爆发了这起举世罕见的惨绝事件。但我不会把伸子称为悖德者，她只是布朗宁口中的‘命运之子’，这一连串的事件，就像是一首活生生的人类之诗。”

法水用他澄澈聪明的眼睛回头看着检察官。

“支仓，至少这最后一程，该让伸子享有身为神圣家族最后一人的光彩吧。”

流着美第奇家的血，妖妃比安卡·卡佩萝之后，这神圣家族降矢木家的最后一人，纸谷伸子的灵柩覆盖着佛罗伦斯的市旗，由四位披麻修道士扛着。在宁静的合唱和氤氲的香烟中，缓缓送进后院的墓窖中。

——落幕。

(1) Decius。

(2) Tat unicorns may be betray'd with trees, And bears with glasses, elephants with holes。

(3) Saint Patrick's Cross。

(4) Luca della Robbia，一四○○─一四八一年，意大利雕刻家。

(5) 江户时代初期的雕刻工匠。

(6) Gottshalk。

(7) Eusebius Sophronius Hieronymus，约三四○─四二○年，基督教神学家、圣人。被尊为四位西方教会圣师之一。

(8) 指圣帕特里克护心铠甲（Patrick's breastplate），又称鹿鸣颂（Deer's Cry），本段引文原文“Against the black laws of heathenism……Against the spells of women, and smiths, and druids.”

(9) Monferrato，位于意大利北部。

(10) Gwydion。

(11) Armagh，英国北爱尔兰阿马郡的城市。

(12) basilica，古罗马的一种公共建筑形式，特点是平面呈长方形，外侧有一圈柱廊，主入口在长边，短边有耳室，采用条形拱券作屋顶。

(13) Carlsbad，现称Karlovy Vary，位于捷克西部的温泉都市。

(14) 鹤屋南北所著的《东海道四谷怪谈》中的人物，被杀害后被绑在门板上放入流河中。

(15) Eduard von Hofmann，一八三七─一八九七年，奥地利医生，现代法医病理学先驱。

(16)“Lehrbuchfürgerichtliche Medizin”。

(17) Knittlingen，浮士德的出生地。

(18) Arthur Schopenhauer，一七八八─一八六○年，德国哲学家。

(19) Teodor Piderit，一八二六─一九一二年，德国作家。

(20)“Mimik und Physiognomik”。

(21) Elmira Reformatory。

(22) Zebulon Reed Brockway，一八二七─一九二○年，埃尔迈拉教养院创办人。

(23) Ibycus，古希腊诗人。在树林中被强盗谋杀，现场只有天上飞过的鹤群目击。后来凶手在追悼仪式中脱口说出“伊比库斯的鹤！”而暴露罪行。

(24) Arion，古希腊音乐家。在船上被水手劫财谋杀，死前唱了最后一首歌后自行跳海，后来被爱上他歌声的海豚们所救。

(25) Krakau，波兰南部城市。

(26) Pots of memories。欧洲近世之后有些城堡中备有陶窑，可在城中烧制写有名字的陶器，类似该城的宾客记录。

(27) Viṣṇu。

(28) Trajanus，五三─一一七年。

(29) Catacombs of St Callixtus。

(30) Paulos，？～约六五年，《圣经·新约》作者之一。

(31) Saint Ignatius of Antioch，六七─一一○年，后使徒时代（Post-Apostolic Age）的基督徒领袖之一。

(32) Hosius of Corduba，二五六─三五九年。

(33) Sanctus Georgius，约二八○—三○三年，著名的基督教殉道圣人，经常以屠龙英雄的形象出现在西方文学、艺术等领域。

(34) 指玛丽二世（Mary II，一六六二─一六九四）和安妮女王（Anne，一六六五─一七一四）。

(35) Georg Bartisch，一五三五─一六○七年，德国医药学家。

(36) Königsbrück 德国萨克森州的一个市镇。

(37) Strychnos。

(38) Roger Bacon。

(39) Guildford。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译者序

无用的挑战

序篇 降矢木一族释义

第一篇 关于尸体与两道门扉

一、荣光的奇迹

二、吾死于泰芮丝之手

三、尸光怎会无故发生

第二篇 浮士德的咒文

一、Undinus sich winden（蠕动吧，水精）

二、排钟的颂赞曲

三、易介应当被夹死

第三篇 黑死馆精神病理学

一、风精的异名是？

二、死灵集会之地

三、混蛋，闵斯特伯格！

第四篇 诗和甲胄与幻影造型

一、前往古代时钟室

二、Salamander soll 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烧吧！）

第五篇 第三桩悲剧

一、凶手姓名在吕岑会战的战死者中

二、飘浮在半空中……丧命

第六篇 算哲埋葬之夜

一、那只候鸟……一分为二的彩虹

二、在大楼梯后……

第七篇 法水终于误判？

一、沙勿略主教的手……

二、光、色与声音——完全淹没于黑暗时

第八篇 降矢木家的瓦解

一、浮士德博士的拇指痕迹

二、伸子呀，命运之星在你胸口

三、父呀！我也是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