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楔 子

第一章 风雨欲来

第二章 镜像现场

第三章 消失的“暗夜”

第四章 罪魁祸首

第五章 暗夜潜伏者

第六章 瞒天过海

第七章 亡者归来

第八章 全线追凶

第九章 鬼蜮伎俩

第十章 陌路殊途

第十一章 死亡陷阱

第十二章 末日审判

第十三章 爱与诚

第十四章 最后时限

第十五章 五行之罪

第十六章 第五个目标

第十七章 生死对峙

第十八章 雾夜真相

第十九章 未言之爱

版权信息

书名 第五个目标

作者 白雾

版权方 酷威文化

ISBN 9787550026872

版次 2018年4月第1版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楔 子

如果腐朽的枯枝遮住了太阳，

那么只有焚尽罪孽，光明才会重降。

所以，让我帮你们赎罪吧……

为了曾经站在这里的灵魂。

2015年9月7日。津山市。华灯初上。

天气预报再次戏弄了老百姓。北方的冷空气并未如气象局所预测的那般南下，很多人祈盼了三天的对流雨也成了空梦。这座四面环山的亚热带城市闷灼得像个火炉，不开空调的人要么化作灰烬，要么挣扎在化灰的路上。

幸好，晚间刮起了四五级的东南风，给广大市民带来了一丝救命的清凉。

呼啸的夜风席卷过城市上空，撕裂了厚重的阴云，吹过车水马龙的街口，拂过交错纵横的天线，最终停驻在一栋荒废的高楼下。

热闹很近，也很远。相隔一条街就是新建成的商贸广场，灯红酒绿，人流如织。这里却像被遗忘了一般。夜幕笼罩下的独楼显得黯淡又寂寞，一扇扇漆黑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睛，沉默地俯瞰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其中一只“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呼……这是第几层了？”手电筒扫过楼梯口的标记，鲜红的阿拉伯数字压得来者两腿一酸，差点下跪。

“靠，还有八层……”黑影嘟囔着咒骂了一句，倚着旁边的扶手歇了口气，继续沿着楼梯往上爬。

这幢烂尾楼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四处堆放着杂乱的建材废料，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粉尘。

他撩起汗衫下摆，擦了擦额上的汗，一鼓作气爬到目的地，推开楼梯间的门，闪身进入楼层内部。

狭长的走廊延伸至黑暗深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鸽子窝一样的房间相错分布，苍白的手电光来回晃动，一户一户地照过去，最后停留在一个门牌号上。

站在门前的人突然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他犹豫许久，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敲了几下。

“哒、哒、哒。”突兀的敲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起来。

没有人开门。

他鼓足勇气拧动把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一阵阴冷的凉风从门里钻出来，吹得人头皮发紧。

手电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扫了扫，除了光秃秃的水泥墙，什么也没有。

“妈的，没人。耍老子玩呢？！”他狠狠啐了一口，正要转身离开，脖颈突然一寒，忽听背后传来一丝轻微的呼吸声……

“咚！”窗里的灯光乍然熄灭，手电筒在地上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撞到墙根后静止了下来。

一只手将手电拾起来，按了几下开关，却始终无法发光。

“真是没用的家伙。”黑暗里传来轻笑，“不过别担心，我再给你点个亮，让你走完剩下的路。”

夜浓之时，黎明将至。如果腐朽的枯枝遮住了太阳，那么只有焚尽罪孽，光明才会重降。

所以，让我帮你们赎罪吧……

为了曾经站在这里的灵魂。

夜一样漆黑的眼眸里，再次亮起了光。

橘色的火焰跳动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铁盆里的木炭变得黑红。它燃烧着自己，也吞噬着另一条生命。

好闷，好热……

焦煳的气味刺激着几近麻木的神经，他吃力地睁开眼，赫然看到玻璃窗上映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如同一个安静的恶魔，无声地注视着垂死的自己。

“混……蛋！”喉咙里传来惊惧而愤怒的嘶叫，像鼓风机一样发出断断续续的粗喘。

他扯了扯腕上的手铐，根本无力挣脱，只能勉强扭过头，用脸贴上了冰凉的水泥墙。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就算死，也要把你这狗娘养的拖进地狱！

眼前黑暗逼仄，大脑沉重得仿佛顶了几百斤铅块，肺里一阵压抑的窒息。他浑身抽搐起来，像一条快被烤熟的熏鱼，不甘地挣扎了几下，最后身子一歪，倒在角落里不动了。

盆中的木炭仍在燃烧，发出干脆的噼啪声。

窗外一阵呜咽，又起风了。

整座城市都在狂唳的风中颤抖起来，只有静静伫立在窗外的恶魔，一动未动。

第一章  风雨欲来

和穿梭在办公间的白领丽人不同，这张疏离的微笑面具下，掩藏着极强的防御性和警惕心。他有一种错觉，对方似乎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谈判的。

青山区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名叫欧味。店面不大，置了十来套桌椅和四间卡座，丝毫不显得拥挤，反而处处设计得精致奢雅。

老板是意大利归来的留学生，从室内装潢到产品服务，都打出了欧洲原汁原味的招牌，很对小资阶层的口味。但比起刚开业时的红火，今天的客人明显稀少，除了两对蜜里调油的学生情侣，就只有一个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拿着杂志打发时间的男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皮肤白皙，高瘦身材，穿着笔挺的高档西装。黑框眼镜后是一双狭长黑澄的眼睛，透着儒雅的书卷气。

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手中随意翻动着杂志，时不时注意腕表。老板根据经验判断，这可怜的家伙是在等女人，而且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

“丁零……”咖啡馆的木门被人推开，悬挂在门头的金色风铃一阵晃动。

他看了眼表，指针刚好走到8点，分秒不差。

“请问，是李先生吗？”一个音调平淡的女声从卡座外传来。

李维抬起头。

方桌前站着一个身穿套装的女白领。她手里提着一款深灰色托特包，长发及肩，被风吹得有些蓬乱。细碎的刘海下镶嵌着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未涂口红的唇角微微抿着，勾勒出一抹礼节性的浅笑。

“啊，我是李维，岑小姐吧？请坐。”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绅士地邀请对方入座，“想喝点什么？”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茶水单，岑镜简单扫了一眼，点了杯薰衣草茶。

对面的男人推了推黑框眼镜，目光平和地望过来：“睡眠不好？”

自己的黑眼圈很明显吗？岑镜下意识抚摸着眼角，摇摇头：“没什么，最近有点累。”

李维表示理解：“你们律师肯定工作忙，不像我这种闲人自由。”

岑镜看了眼他右手边摊开的男士杂志。New Style（《新风格》）的半年刊，明显是从背后的书架里抽出来的。厚厚一本精装订合集，已经翻过大半。桌上冰咖啡里的冰块早已融化，杯底的垫纸上洇着一圈干涸的水渍，杯中的咖啡也降到了三分之一。

对方的确在这里消磨了不短的时间。

她自嘲地一笑：“李先生是大作家，当然不用和我们这种打工党一样朝九晚五。哦不，我现在每天加班，已经算朝五晚九了。”

颜小沫那个八婆不仅擅自给她安排了会面，还附带提供了男方资料。

坐在她面前的人叫李维，三十二岁，美籍华裔博士，畅销书作家。年收入比她这个黑律师高几十倍，绝对算单身汉里的钻石级。

至于她，在大家眼里已经是化石级了。

李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面前的女人。

岑镜，二十九岁，津山本地人，就职于大公海律师事务所。身材高挑，五官天然透着一股英气的美感，眼神倦怠而不失锐利。她不施脂粉，未喷香水，连高跟鞋都没穿。和那些穿梭在办公间的白领丽人不同，这张疏离的微笑面具下，掩藏着极强的防御性和警惕心。

他有一种错觉，对方似乎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谈判的。

端起杯子，啜了口咖啡，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岑小姐抬举了，只是工作方式不同罢了。我属于自由职业者，工作时间相对弹性，但也经常开夜车，尤其到编辑催稿的时候，感觉就像世界末日来了。”

岑镜好奇地问：“李先生写的是什么小说啊？”

“悬疑推理类的小说，我的笔名就是把姓氏拆开，叫子木。”

“子木……”岑镜一听这个名字就想起来了，“我大学时看过你的《完美现场》。”

李维敏锐地捕捉到她微小的皱眉动作：“哦？这么巧？那本书是我的处女作，你觉得怎么样？”

提问的语调非常平静，其实他心里是压抑着几分激动的。还有什么比相亲对象拜读过自己的大作更值得夸耀？然而，这位读者的下句话就像兜头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恕我直言，你的作品过于理想化，有些脱离实际。”岑镜面无表情地说道，“在现代化的刑侦手段下，这个世界不会有完美犯罪的。一些所谓的悬案，其实都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只是尚未抓捕归案而已。”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真相绝不会被埋葬。就像那个曾经坐在画板后，神情专注的男人，无论他离开多久，留存在画上的记忆也永远不会褪色。

“呵呵，当年的水平确实生涩。”李维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不过，从理论上讲，我还是认为有完美犯罪的可能，无论这个可能性有多低。”

岑镜神色一滞，双臂抱在胸前，典型的防御姿态。

“When they get to the part. Where he's breaking her heart. It can really make me cry. Just like before...It's yesterday once more...”（当他们唱到一个地方，令她伤心断肠，这真能叫我哭出来，正如从前一样，仿佛昔日又重来。）

角落里环绕着嗓音低哑的20世纪70年代的老歌，卡座里的气氛像玻璃窗上的水雾一样凝结起来，直到服务生的声音打破僵局。

“小姐，您的薰衣草茶，请慢用。”

“谢谢。”芬芳的香气钻入鼻腔和毛孔，岑镜喝了口茶，感觉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决定尽快结束这次会面。

不可否认，对方虽然长相不算出挑，但涵养颇好，经济状况也很优秀，属于精英阶层里的稀罕货。

用颜小沫的话说，这李维是高知的学历加总裁的家底，放到婚介市场就是三条腿的蛤蟆啊不……青蛙王子，绝对会被媒人疯抢。若非此人死宅的性格，身边缺乏女性资源，这块肥肉怎么也轮不到岑镜。

但非常遗憾，他不是她的菜。

李维是聪明人，见对方一副清汤寡水的态度，便随口聊了几个轻松话题。

与多数不善交际的宅男不同，他谈吐斯文，叙事逻辑性强，很容易吸引听众的注意力。岑镜起初兴致寥寥，但当对方说起创作中的几个设想时，还是忍不住给了些法律层面的建议。李维认真地掏出笔，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间，两人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杯薰衣草茶见了底，李维停下笔头，看了眼手表：“谢谢你，这些参考对我非常有帮助。快10点了，我看你也有点累，要不今天就先聊到这儿？”

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岑镜站了起来：“不用客气，回见。”

“我送送你吧，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天气预报夜里有雨。”

“不用了，我住得离这儿不远。”

“那……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李维率先递过来一张黑底银边的名片。

两人像商业洽谈一样互换了名片，就差握手道别了。

“路上注意安全，回头再联系。”李维将她送到咖啡馆门口。

岑镜犹豫了一下，转过头说：“不好意思李先生，工作日我可能出庭。没事的话，还请不要打电话。”

对方听完丝毫没觉得失礼，微笑道：“好的，我不会随便打扰你。不过，如果以后真遇上什么纠纷的话，没准要麻烦你呢。”

岑镜也笑了：“你最好还是别为公务找我。”

“为什么？”

“我是刑事律师。”

第二章  镜像现场

白颢从档案科调取了宏维案的卷宗，终于发现一个诡异的地方：这两起时隔五年的命案，竟然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一夜大风过后，气温降至28摄氏度，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天雅商业区的西侧是一片被铁栅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栋孤零零的大楼。午后的阳光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在高楼背后投下巨大的灰色阴影。

在这片荒芜中，生长在水泥缝隙里的小草是唯一的绿色，柔弱而顽强。

两分钟后，一只黑色轮胎从它身上碾了过去……

银色的奔驰S600停在楼前，三个西装革履的人走下来。其中两人抬头看了看整栋建筑，又环视一番四周，才在小个子男人的引领下向内行去。

“彭总，这笔不良资产被法院查封五年了，底子您想必也清楚。当时宏维集团出资一个亿，结果因为老总出事烂尾了。这几年地皮暴涨，除去工程欠款，净值也在三个亿左右。这是评估报告。”小个子经理是中介，带着两人往电梯间走去。

被称为彭总的男人摆摆手，没看那份报告，直截了当地发问：“既然利润翻了几番，怎么这么多年没人接手？”

对方迟疑片刻，咬牙道：“我也不瞒您，这楼盘从动工起就接二连三地出事，前后有三个民工出意外。后来，宏维的董事长也从楼上跳下去了。最近几年……又陆续闹出一些传闻，很多人说这地方不干净，所以一直没人敢接盘。”

“什么传闻？”

“嗨，就是半夜的哭声啦，厕所里的女鬼啦……净是些没根儿没影儿的谣言。”小个子凑近过来，低声说道，“我请风水师瞧过了，人家说这地方干净得很，没事！”

他刚说完电梯门就开了，里面猛地蹿出一个黑影，直接将彭总撞了个跟头！

“诶哟，你小子他妈干吗呢？火燎屁股啊这么急？！”经理连忙将四脚朝天的金主扶起来，厉声训斥电梯里跑出来的人。

那是宏维大厦的保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他慌里慌张地爬起来，看了眼面前的三个大活人，苍白的脸总算恢复点血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要报、报警！”

“出什么事了？”

“死……死人了！”

时隔五年，宏维大厦又出命案了。

现场拉起了黄色隔离带，不少老百姓在外围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这地方离电视台不到两公里，媒体来得比警方都快，白颢开到楼下时已经没空地停车了。

好不容易鸣着喇叭挤进人群，找了个角落熄火。他走下车，仰起头，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皱眉望向面前高大的建筑物，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老天保佑，可别再是18层了……

“耗子，怎么来这么晚？”支队长武志彬，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正站在电梯旁抽烟。

“昨儿晚上给老爷子过生日，喝到天亮才散，我这一路都合着眼开过来的……”白颢戴着手套，没好气地骂道，“要我说，这破楼干脆拆了算了，老他妈出事！”

武志彬拍拍他的肩：“我也觉得这地方邪性，你过来看看。”

宏维大厦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写字楼，预计盖建二十四层，实际建造20层。主体已封顶并安装了门窗，后期因资金链断裂烂尾。

据报案人称，18层为敏感楼层，每天中午（保安解释为午时阳气盛）都会巡视。今天下午2点，宏维大厦的保安发现1814号房门大开，入室检查后，在洗手间里发现了死者。当时洗手间门窗紧闭，但都未上锁。

这间套房是按单身公寓的格局设计的，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总面积58平方米。厕所十分狭小，只有2.5平方米。靠窗一侧的地面上摆有一个铁盆，从里面的残余物和灰烬看是木炭。

死者为中年男性，尸长176厘米，发长4厘米。尸体倚靠在北侧墙壁上，体表皮肤呈樱红色，躯干强直，两手和双腿均被铁铐锁在排水管道上。

死者腕部有磨损性刮伤，舌部被咬伤。头部向西垂下，嘴角有溢出性血迹及呕吐物残留。全身衣物完整，上着白色短袖汗衫，下着深蓝牛仔裤，脚穿皮鞋。

据法医初步鉴定，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时间在昨夜21时至23时之间。

“烧炭自杀？”白颢撇嘴。

武志彬：“自杀还叫你来干吗？再仔细看看他身后。”

白颢靠近过去，将人搬开，发现尸体头后的墙壁上有一处模糊的血迹，是一个类似口字的符号。

这就有意思了。

“自杀的人没必要用咬舌这么惨烈的方式留遗书，这应该是死者或凶手留下的提示性信息。”

“你认为可能是凶手留下的？”武志彬问。

白颢摇头：“我只是保留这种可能性。不过我想不明白，他明明够得到，为什么不咬破手指写字？用嘴舔墙多费劲，还吃一肚子白灰……”

“一氧化碳中毒后，人的手脚容易丧失行动力，他当时能动的地方可能就剩脑袋了。”旁边的法医叹了口气，“不过也只坚持写了一个字。”

看了眼死者手腕上的磨痕，白颢低声道：“但愿是他自己写的。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黄建春，三十九岁，津山人。未婚，无业游民，社会关系复杂。”

白颢有点惊讶：“这么快？”

“废话，身份证就在他身上……”武志彬将物证袋递过来，“这家伙的皮夹一直揣在裤兜里，证件那叫一个齐全，连人民币都没少。”

“那就不是劫财了，情杀的可能性也不大，这种混社会的老江湖最容易和人结仇。”

可如果是报仇的话，尸体没有被虐待的痕迹，杀人手法也谈不上残暴，更重要的是……为什么非要伪装成一起诡异的自杀？从楼上推下去不是更方便吗？

白颢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问道：“武队，你还记得黎宏维是从哪个房间跳楼的吗？”

“对门的1813啦。”武志彬气哼哼道，“那帮孙子为了处置资产，把封条撕了，想忽悠投资人接盘。这回可好，全他妈吓跑了，我看这楼十年也脱不了手！”

白颢后背一凉，怪不得他觉得这房间眼熟。这栋楼是对称式设计的，对门的格局应该也是一样的。

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身走到窗前。

洗手间的窗户安装的是白色磨砂玻璃，把手没有锁上，但这种塑钢窗框镶有磁条，密闭性很好，推开还要用点力气。

他打开窗子，把目光投向下方。

宏维大厦前的空地被铁栏围成了停车场，停车场外是繁华的步行街和商贸广场。

从高处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人流涌动。黑压压的人群像蚂蚁一样交织穿梭，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涌进了对面新建的天雅大厦。

白颢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就在低下头的瞬间，他无意中看到水泥窗台上有一处扇形水渍。

经过现场勘查和尸体解剖，警方共发现三个疑点：一、手铐的钥匙不见了；二、死者血液里检验出乙醚成分，墙上的血字是否为死者主动所留有待进一步查证；三、厕所窗台上发现水迹残留，案发前后未出现降雨天气，疑人为所致。

初步调查结论：本案系谋杀，第一现场为津山市丰阳区红星街宏维大厦1814号房洗手间，死亡时间为2015年9月7日21时至23时之间。凶手具备反侦察意识，现场未留下指纹、毛发、纤维等有价值的线索，水泥地上的鞋印也被人为破坏。根据现场的血字，凶手与被害人相识的可能性较高，需重点排查死者社会关系。

开完会已经到了晚上。白颢从档案科调取了宏维案的卷宗，就着酸菜泡面挑灯夜战，终于发现了一个诡异的地方。

这两起时隔五年的命案，竟然一切都是反着来的。

黄建春的死亡引起了局长的重视。而鉴于宏维大厦未安装摄像头，技术科也开始调取街道监控。副支队长秦伟华亲自带着两组人，到周边的商铺和写字楼走访取证。

当干警们在酷热中四处奔波时，有人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吹冷气一边发脾气。

“岑镜同志！你太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了！”颜小沫恨不能隔着半座城戳烂某人的脑子，“哀家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拉下老脸才给你促成了这次机会。您可倒好，刚见一次面就把人家Pass了！”

“颜小姐，颜美人，颜姑奶奶……你就别给我安排相亲了行不行？那天真是赶鸭子上架—要命啊。”岑镜苦恼地揉着额头，“那青蛙王子就留给其他姐妹吧，我命薄福浅，消受不起。”说完就将手机拉离耳畔。

电话里果然传来一声尖叫，颜小沫怒吼道：“老岑，说好的娃娃亲呢？你到现在连我儿媳妇的爹都没找着！这是让我儿子打光棍的节奏啊！”

岑镜干咳一声：“淡定，姑娘。万一我以后也生的儿子呢？”

“那也得当我儿媳妇！”

“……”

颜小沫安静了几秒，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顾晟？”

伸向马克杯的手僵在半空。岑镜愣怔片刻，将目光转向办公桌上的相框，停驻在那张开满金色向日葵的油画上。

“都过去三年了吧？你总要开始新的生活，没必要……”

“三年零十一天。”岑镜打断了她，“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事勉强不得。”

大脑是精密而复杂的系统。从外界接收的信息，可能存储在内侧颞叶、前额叶皮层甚至浩如星海的神经元中。无论记住一个人，还是忘记一个人，都是人体的自然行为，不受主观意识控制。没有谁能像清除电脑数据一样，按下Delete，就轻松删掉某段记忆。

更可悲的是，岑镜的记忆力比常人好太多。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却成了她最沉重的枷锁。关于顾晟的一切，早已如烙印般深刻在骨髓里，再漫长的时光也无法磨灭。

她忘不了，也不能忘。

况且，李维和顾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男人，所以她很快划清了界限。李维没说什么，介绍人颜小沫反而炸窝了。

“得，你也快三十的人了，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我就不瞎操心了。”颜小沫叹了口气，终于放弃，“那……周末出来逛街吧？”

“我最近够呛，有时间再找你。”

“好吧，女神探您忙，有事电联，Mua！”一个响吻沿着电信波飞过来，颜老佛爷终于挂断了通话。

岑镜放下手机，冲门外一扬下巴：“进来吧，别鬼鬼祟祟的。”

“嘿嘿，镜姐您耳朵真好使。”穿着休闲西装的黄毛小子走进来，眉开眼笑地说，“我今天接了单大买卖！”

岑镜面无表情地端起杯子：“查外遇还是追外债啊？”

“失踪案！”唐平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

“哦。”

“找到了有100万耶！”

“噗。”岑镜一口茶毁了显示器。

大公海律师事务所有个特案部门，专门经营特殊调查。比如替富婆搜集老公出轨的证据，比如帮债主讨债……基本都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业务。

国家不允许私人开展侦探业务，所以岑镜头上还挂着刑事律师的幌子，哪怕她从不打官司。

由于公安办案也会遇到取证困难的情况，有时用得上他们的线人，再加上岑镜是省厅退下来的，对接活儿的尺度把握得当，上面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不会是哪个富二代丢了吧？”她擦着显示屏问。寻人的案子不是没接过，但很少有这么高额的报酬，100万可不是寻常人家出得起的。

唐平笑嘻嘻地递过文件：“瞅着不像亲生的，你自己看吧。”

岑镜打开文件夹，一张彩色打印的A4纸映入眼帘。标题是四个硕大清晰的黑体字：重金寻宠。下面是一只黑白花猫的照片。那只猫趴在绿茵茵的草地里，脖子上系着一只硕大的金色铃铛，眯着黄眼咧着嘴，和唐某人的笑容如出一辙。

“这年头有钱人真多，丢只杂种猫也能花上百万找。”唐平一屁股坐在转椅上，“姐，你看这活儿靠谱不？”

“可以试试，反正昨天已经搞定刘美安了。”岑镜浏览了一遍寻猫启事的内容，打开电脑调出市区地图。

唐平立即坐直身子：“那咱们是不是就坐等尾款了？”

“嗯，她说今天打钱。估计两口子很快会离婚，你联系的时候，记得介绍咱们所的离婚律师。”

“嘿嘿，镜姐你真有商业头脑，老板该给你涨工资啊！”

岑镜无所谓地笑笑。她又不是没有律师证，要真喜欢钱就直接去当讼棍了，何必风里来雨里去地跑外勤？

显示屏上的卫星地图不断放大，最后锁定了星海小区方圆一里的范围。她分别在几个地点做了标注：小区东侧的绿化公园、饭馆、垃圾收集站……

“猫是前天晚上在小区里走失的，如果没被人捡到，就可能是躲在这些地方了。”岑镜将地图发到对方的手机上，“你注意观察一下，看看星海附近的流浪猫都在哪里活动，定点给它们喂些猫粮，也许能把这只叫鹿特丹的小家伙引出来。”

唐平钦佩地竖起大拇指：“钓猫执法，不愧是当过条子的。”

岑镜刚要抬手抽他，忽然听到办公室外有人敲门。

她收回手，瞪了眼嬉皮笑脸的唐平，清咳一声：“请进。”

来人推开门，露出一身醒目的99式警服和大檐帽下俊朗的面孔。

唐平吓了一跳，眨眼就从椅子上弹起来，战战兢兢的模样犹如老鼠见猫。

“警、警察叔叔好……”

白颢郁闷地摸摸脸：“我有那么老吗？”

岑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唐子，这位警察同志和你一样大，是我以前的同事，白耗子。”

白颢：“……”

“哦，白警官好。”唐平松了口气，但小心脏还是有点打鼓，匆匆打过招呼就跑了。

“师姐，你这位小哥儿心理素质有待提高啊。”白颢拎着公文包走过来，脱帽坐下，露出标准的寸头。喜欢歪嘴角的笑容和三年前一样，只是眼神里难得多了几分沉稳。

“唐平向来胆子小，八成以为你是来查我们公司的。”岑镜给他倒了杯茶。

“哈哈，查你们？萧局也不会答应啊。”

“老萧现在怎么样？”

“老样子呗。最近被几件案子搅得更年期犯了，天天发火吼人。你也不回来瞧瞧，兄弟们都很想你的……”对方眨巴着细眼，“大长腿。”

岑镜抄起马克杯泼了过去。白颢激灵地往旁边一滚，躲完才发现她的杯子是空的。

“哼，反应倒快。”岑镜冷哼一声，“你好歹也升警督了，怎么还是油耗子的德行？”

这小子特意穿警服来，估计就是想显摆显摆，但岑镜还是对这个小她两届的师弟有些恨铁不成钢。她希望白颢能把自己没能走完的路坚持下去，所以一有机会就敲打几句。

白颢清楚在这女人面前讨不着便宜，于是乖乖交代了此行目的。

结果刚听两句，岑镜就打岔道：“这么久没见，我请你吃饭吧。

“师姐，你不能见死不救，我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岑镜往办公室的玻璃墙外望了望，确定没人看到老大一只警察趴在她桌上耍赖，便板起了面孔：“我现在是编外人员，无权参与侦查，你这是泄露案情！”

“补个特聘不就行了嘛，其实这次是局里派我请你出山的。”白颢煞有其事地坐直身子，“老萧说了，不管黑耗子白耗子，能勾引到猫的就是好耗子。”

岑镜嘴角抽搐：“他就没告诉你耗子的下场是什么吗？”

对方一脸视死如归：“没事师姐，你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我都扛得住！”

9月1日，是全国中小学生开学的日子。也恰恰在这一天，万家珠宝展会丢了一枚小石头。

冬凯尔纳特是一颗重达20克拉的黑钻石，荷语意为“暗夜”。起初由荷兰一位收藏家持有，后被国内珠宝商买下，与名下品牌的珠宝一起巡展。

黑钻石举世稀有，“暗夜”又是国内最大的一颗，市值难以估量，保守损失也在5000万元以上。

“暗夜”失窃的消息被网络媒体大肆宣扬，津山市局紧急成立了专案组。然而一周过去了，非但没追查到“暗夜”的蛛丝马迹，丰阳区宏维大厦又发生一起命案。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鬼楼的传言闹得人心惶惶。局长的血压也不断升高，下面的人压力更大。用武志彬的话说，他已经快忘记老婆长什么样了……

“所以……你想让我查哪件案子？总得有个先后吧。”岑镜叼着焦黄油香的羊肉串，含糊不清地说。

白颢脱了警服外套坐在烤串店里，但笔挺的制式衬衫和腰带上闪亮的银徽还是暴露了身份，所以再眼馋也没敢喝酒。他一边剥毛豆一边斟酌着答道：“钻石失窃案吧，宏维那桩我已经有思路了，凶手应该很快就能抓到。”

“哦？说来听听。”

“我认为这案子和五年前的跳楼案存在某种关联。师姐，你还记得黎宏维吧？”

岑镜点点头。那桩案子就是她破的，怎么会不记得？

当时白颢还是丰阳派出所的片警，初出茅庐不懂规矩。明明不归他管，偏偏喜欢跑前跑后，气得武队差点把人提到他们所长面前臭骂一顿。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家伙会调进市局，还成了武志彬的得力干将。

“第一，黎宏维是自杀伪装他杀，黄建春是他杀伪装自杀；第二，案发现场都在18层，而且是对门的两个房间；第三，黎宏维当年用一封残缺的遗书，塑造了一个幽灵凶手，误导警方向他杀方向调查。黄建春同样留下一个模糊的字符，却是在凶手的操控下完成的。”

岑镜抬起头：“你如何肯定是凶手控制他留下的讯息？”

“黄建春被乙醚迷晕后，又清醒过一段时间。腕部的磨伤证明他曾试图挣扎逃离，所以当时他的手脚是能动的。”白颢拿起一支肉串啃道，“也就是说，他在可以咬破手指写字的情况下，反而用嘴在墙上留下了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不合常理啊。”

岑镜用纸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左手，拿起手机翻看起现场照片。她在律所已经过了一遍资料，为方便查阅又进行了备份。

见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尸体，右手还攥着羊肉串继续啃，白颢不禁心生佩服。

岑镜道：“你认为，死者咬舌是为了保持清醒，但随后他还是丧失了意识，被凶手掰着脑袋留下了提示？”

“对。”

“那凶手是怎么计算好时间进入现场的？又为什么不用死者的手指蘸血写字呢？”

白颢干咳一声：“估计是凶手发现死者因为挣扎咬破了舌头，而他又无法再控制死者咬破手指，只好顺水推舟。毕竟，如果用手指写字的话，死者完全可以咬破手指而不是舌头。咬破舌头再用手指蘸血属于反常行为，容易给警方留下伪造线索的感觉。”

“不，凶手明显是预谋犯罪。如果他真想通过死者传达什么信息，一开始就会做，而不是等待对方中途醒来这种巧合。”岑镜突然将手机转过来对准他，白颢一口烤肉卡在喉咙里，差点呕出来……

“这个血字应该就是死者留的。”她指着手机屏上的照片说，“你看他手脚被拷的位置，如果要用手留标记就够不到墙壁，只能写在排水管道上。”

“管道表面光滑不易书写？”

“是因为血迹在白色的地方太显眼，也难以对字迹进行遮挡。”岑镜缓慢地说道，“你说过，那个符号很不起眼，最开始是被死者挡在身后的。所以，我更倾向于他是害怕凶手发现，才用嘴写在墙上，这从符号本身的模糊性也能得到验证。”

白颢觉察到，对方已经用“符号”替代“字迹”了。

“师姐也认为那不是口字或者偏旁部首吗？”

“对。”岑镜将屏幕上的血符放大，给他做了一个完整的解释。

现场墙壁上留下的那个“口”实则是一个等腰梯形，最后封口的一条横线很长，左右都超出了一部分，更像一个且字去掉了中间两道横杠。

一氧化碳中毒的过程相对缓慢，哪怕是屏住呼吸也能撑几分钟，不太可能连写一个完整的名字都坚持不了，所以也排除了偏旁部首的可能。

“这个符号，应该就是死者所能透露的完整信息。他怕被销毁痕迹，所以不敢指名道姓，只画了个隐晦的提示。你最好仔细研究一下，这里八成隐藏了指证凶手身份的信息。”

白颢殷勤地递过一串烤腰子：“师姐厉害，要不你帮我研究研究呗……”

岑镜却埋下头专心吃串：“不管，你说过让我帮失窃案的。”

“不需要画像，你随便说两句就行。”白颢不依不饶地掏出笔记本，看架势和录口供似的。

岑镜拗不过这货，只好坦言相告。

她认为嫌疑人未必与黄建春熟识，原因在于死者血液里发现的乙醚成分。如果是熟人作案，完全可以通过劝酒或下助眠药物制服被害人，那么这起案子就极可能被认定为自杀。凶手之所以选用乙醚，恐怕是因为无法使用相对自然的控制被害人的方法。

白颢对此提出质疑。

死者若是被人从背后迷昏放倒，且又不认识对方，如何能留下提示凶手身份的符号？就算他受袭的瞬间看到了人，为什么不留下身高外貌之类特征性的描述？

另外，黄建春害怕凶手发现自己做的手脚，说明他确定那个人会折返现场。然而从风险上看，凶手既然要伪装自杀，二次进入充满一氧化碳的现场可能性极低，这前后是矛盾的。

岑镜同意他的观点。

黄建春学历不高，当时又处于生死关头，能想到这种隐含性的指示信息以及遮掩痕迹本身就是疑点。因此，她对第一个看法做保留处理，接着谈了有关凶手心理的推测。

如果犯罪行为人是出于惧怕法律的制裁，从而伪装黄建春自杀的现场，那他应该选择绳索、胶带等常用捆缚工具。可对方选用了手铐和脚镣，现场也未发现钥匙，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绑缚死者的手铐脚镣与警械非常像，但并不是。在很多渠道，比如不正规的情趣用品店就能买到。这种东西多是三无产品，没有编码序号，无论有没有那把钥匙，警方都很难查找工具来源。

那么，钥匙丢失只剩三种原因：一、现场勘查组太无能没找到（白颢对此表示严正抗议）；二、凶手疏忽所致；三、凶手故意带走钥匙，以提示警方这是个局。

如果是第三种，嫌疑人就属于非常狡诈的高智商罪犯类型。

综合作案手法、案发地点和道具的线索来看，岑镜捕捉到一种公正审判（手铐）和自我赎罪（伪装自杀）的意味，由此推断作案动机是仇杀或者法外制裁。

她同意白颢调查五年前的跳楼案，以确认黎宏维亲友作案的可能性。

至于窗台上的水迹，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白颢边听边记，直到岑镜再也不想说话。他将笔记本翻了一页，又问：“钻石案有什么想法吗？”

“暂时没有，我需要看展会现场和监控录像。”

“行，那案子是林局主抓，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

岑镜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盯着他：“你不是说你是局里派来的吗？怎么林海还不知道？！”

白颢眼珠一转，左顾右盼：“呵呵，那个……师姐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众食客眼看一位人民警察蹿出了门，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禁纷纷感叹警察同志工作辛苦，饭点都忙着抓小偷……

“嘭！”坐在角落里的女人一拍桌子，震得盘里的鸡羊牛肉串集体蹦了蹦。

这臭小子竟然敢骗她帮忙！而且不是说好升职请客的吗？怎么账都没结就跑了？！

第三章  消失的“暗夜”

他突然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抓住信纸仔细读了一遍，认出签章的瞬间，一股寒意从他的脚跟缓慢升至头顶，彻骨冰凉。

又是这间画室。

干净，敞亮。有一扇投射着柔和光线的落地窗，和随风飘荡的白色纱帘。熟悉得如同手心的掌纹。

铅笔在画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房间的西北角架着一张画板。画板的后面，坐着一个笑容温暖的男人。

“阿镜，别乱动。”他微垂着眼，“不然我会把你画丑的。”

“你敢。”

“呵呵，你看我敢不敢。”对方将画板转过来，“怎么样？像不像？”

她扭过身，愕然地望着纸上那张丑陋的脸。尖瘪的腮，凉薄的唇，还有那双眼镜蛇一样阴毒的三角眼，正恶狠狠地注视过来……

那不是她，是开膛手崔辛哲！这个恶魔为了活体实验残害了五个孩子！

“—砰！”

画板上的人像赫然被打出一个黑洞，正中额心。握枪的手狂颤不已，滚烫的枪口往外冒着烟。刺目的液体如同鲜红的颜料，一滴滴安静地淌落，很快汇成蜿蜒的小溪。

“哐当。”画板掉在血泊里。

顾晟捂着胸口，抬起惨白的脸，表情扭曲地看向她：“阿镜，你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我？

我不是他啊！

你杀错人了……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冷汗淋漓地坐起身。

岑镜脑子里浑浑噩噩，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发现已经到了上午。

明亮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刻下一道金色的痕迹。床头柜上的电子日历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是第1107天。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她从药箱里翻出一袋肠炎宁。也没就水，干咽了两片。

昨天那家店的羊肉八成不新鲜，可有人就好这口。还记得小时候，20世纪90年代街边卖的那种烟熏串。三肥两瘦五毛一根，她一顿能干掉四五十串。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后看到李维发来一条短信，说城东新开了家葡式餐厅，想请客吃饭。

岑镜的肠胃向来适应不了高大上的西餐，而且她也想不通这哥们瞧上自己哪里了。正准备编个理由回绝，又收到一条彩信，点开发现是张邀请函的照片。

“你上次说喜欢看画展，刚好有人送了两份邀请函。”李维在电话那头说道，“我在国内也没什么朋友，就想到你了。”

“展出的是苏格兰写实派Jean的作品？”

“对。”

岑镜嘴角微微上扬。

Jean是顾晟最喜欢的画家，但这种私人艺术品交流展览，必须有业内人士的邀请才能参观，没想到李维竟然有路子。

“谢谢啊，那我晚上请你吃饭吧。”这便宜不能随便占，礼尚往来是必需的，而且她也想把话挑明点，免得对方误会什么。

李维显然明白她的意思，一口答应：“那下午2点，津山文化宫北门见。”

“好，一会儿见。”岑镜挂掉电话，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转身在衣柜里挑起来。

这几年添置的全是商务套裙，休闲装少得可怜，还大多是运动衣，适合去画展的更是一件没有。

她蹲下身，打开下面的衣橱，翻出一条学生时代的牛仔短裤和蝙蝠衫。想了想外面的天气，又将折叠的遮阳帽拿了出来。

卡其色的帽子一拿开，露出了衣橱深处的一抹藏青。

岑镜目光微滞，伸手取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

庄重的领角，银亮的胸章，罩在透明封袋里，看起来就像崭新的一样。指尖细细摩挲过笔直的肩线，仿佛触摸着那段刻骨铭心的时光……

蹲在衣柜前愣了会儿神，她将警服重新压回箱底，换上牛仔裤和蝙蝠衫出了门。

9月的气温不比热浪蒸腾的盛夏，但阳光依旧炽烈，柏油路面的反光晃得人眉酸眼花。李维站在津山文化宫门口的大理石柱下，看到从车站走来的岑镜，扬了扬右手。

这么热的天气还挤公交过来，早知道就去接她了。但转念一想，他又打消了念头。以这女人的性格是不可能接受的，表现得太殷勤只会吓退对方。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几分钟。”岑镜快步走到阴凉下，摘下遮阳帽扇了扇。

李维笑道：“女孩子迟到一会儿也没关系。”

她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约会？又不是签合同打官司，何必总像掐表一样准时？

岑镜擦汗：“女孩子？别开玩笑，我都快三十的老女人了……”

“那也才刚过人生的三分之一，哪里就老了？”对方不赞成地推着黑框眼镜，“而且你今天打扮得就像二十来岁的大学生，不就是女孩子嘛。”

看他认真辩驳的样子，岑镜忍不住勾起嘴角。

岑镜的年龄早已步入剩女行列，再加上寡淡的性情和倔强的脾气，身边的追逐者大多打了退堂鼓。然而李维生长在美国，思想和审美相对西化。比起小鸟依人的柔弱女生，他更欣赏独立成熟的女性。尤其是岑镜身上那股萦绕不去的神秘感，让人像猫挠心一样好奇。

这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他想了解她的过去，也想参与她的未来。

一迈入文化宫的大门，中央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岑镜下意识摸了摸手臂生出的细小颗粒。

Jean的工作室租用了文化宫的东厅，一千多平的场地划分成了三个展室。除画作之外，还展出了雕塑、家居饰品、民俗石刻等苏格兰艺术家设计的艺术品，甚至还有赞助商陈列威士忌的展台。

展厅内非常安静，偶尔有一两个人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岑镜边走边看，在缤纷的色彩世界里缓缓移动，最后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久久凝视。

“你看到了什么？”李维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画者的内心……”她指了指墙上那幅绀碧的大海，“就像这片海，很纯粹，让人感觉很平静，也掩藏着深沉的忧郁。”

李维点点头：“文学也好，音乐也罢，任何艺术作品都会投射创作者的内心诉求和精神状态，从而暴露他们的过往经历和生活模式。人类是视觉动物，对图像最敏感，所以图画能系统地释放潜意识。一幅画，可以读懂一个人。”

岑镜讶然回头：“你懂心理学？”

“可能颜小沫没告诉你，我是心理学博士。”

“这样啊。我以为你小说写得这么好，拿的是文学学位……”岑镜挑眉道，“我硕士也读的心理学。”只不过主攻犯罪心理学方向。

李维略微吃惊：“没想到是同行。你是在做绘画疗法的研究？”

岑镜摇头：“只是一种习惯，每次看到图画，就会下意识地剖析创作者。他多大年纪？是怎样的性格？作画时环境如何？他想通过这幅画表达什么……”

这是顾晟与她的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所以她很喜欢泡美术馆，有时对着画一站就是几小时，都快成强迫症了。

“那你……会去找那些画家确认自己的推测吗？”

“不会，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种排遣。”

用这种方式缅怀顾晟，通过链接画像深处感受对方的存在。一遍又一遍，如同回到往日的时光，甜蜜而痛苦。

李维目光锐利地望过来：“ 你是抑郁还是PTSD（创后应激障碍）？”

岑镜僵住表情，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很……明显吗？”

“不，你伪装得很好。”李维叹了口气，“但是，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和画家的创作过程一样，欣赏者在解读画作、剖析创作者的时候，也会暴露自己的心理状态。所以，在艺术品疗法中，我们很注重来访者对艺术品的解读。”

不愧是专业学者，敏锐得有些过分了。岑镜撇撇嘴，无奈地坦承：“三年了，不过现在好多了。”

“没想过治愈吗？以你的能力应该做得到吧？”

“我不是不能治，是不想治。”

“年纪轻轻，何弃疗？”李维开了个玩笑，却没成功逗笑对方。

岑镜凝望了一会儿画里的蔚蓝，疲倦地合上眼。

“我没有被治愈的资格。”

因为当年的过错，让最爱的人死在了眼前。她再也拿不起枪，再也无法画像，就此断送了警察生涯。她无法原谅曾经的岑镜，所以潜意识里一直在不停地惩戒和折磨自己。

顾晟是她埋在心底最深的一道伤。三年来愈合撕开，撕开愈合，早已痛到麻木。

李维终于明白这个女人的阴郁气质和强烈的防御心是怎么回事了。PTSD患者的创后修复并不难，他曾经帮助过不少从中东战场退下来的士兵。然而，面对同样专业的岑镜，他毫无把握。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已经封闭自我，根本不会配合治疗。

“李维，你是个优秀的人，我很荣幸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岑镜低下头，“但我早就失去了谈情说爱的能力，希望你理解。”

身后的男人良久没有回应。

岑镜苦涩地一笑，抱着发凉的手臂准备离开。脚下还没动，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头。

“这里冷气足，当心感冒。”

她意外地转过身，看到男人手里拎着瓶威士忌。

“你……刚才去哪儿了？”

“有人跟我推销，看这家的威士忌不错就买了一瓶。”李维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刚才聊到哪儿了？何弃疗？”

岑镜：“……”

无论对方有心还是无意，望着那张笑容真挚的脸，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说出口。

肩上的衣服太温暖，让她舍不得脱下来。

展厅出口陈列的威士忌可以免费试喝，岑镜尝了一小杯，感觉味道确实醇厚。有心想买，但看到这种纯麦芽的进口货标价过千，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李维压下掏钱包的冲动，用超高的情商给某个自尊心强的女人搭台阶：“这酒度数高，女孩喝了容易伤身体。”

岑镜忍住爆出自己灌倒过全局的光辉事迹的冲动，“弱柳扶风”地咳了咳：“我也觉得有点烈，咳咳咳……”

等走出画展，李维还是按捺不住地试探了一下：“律师的收入应该不错吧？”

“凑合吧。”问题是她一直挂羊头卖狗肉。

“哦，我没别的意思。”李维挠了挠头，“看你平时穿着用度都很节俭，不像其他爱买名牌的女生。”

“因为我买不起。”

李维眼睫毛上都写着“不信”。

“好吧，我只是把钱用在更有用的地方。而不是穿在身上，系在腰上，戴在手上。”岑镜的灰色进项其实不比律师低，只不过，她把大部分收入都捐出去了。

李维尴尬地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的意大利定制西装，H家限量版腰带和手上的伯爵……有种被当众扒光的感觉。

两人并肩出了东侧厅，朝文化宫正门走去。没到出口，就听见西厅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西厅的入口处不知发生了什么，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多数都在不依不饶地叱骂着。

“林主任，蔡经理，各位有话好说，别激动。”年轻的警察张臂挡在隔离线前。

“这都丢一个多礼拜了，你们警察干什么吃的？！”中年胖子激动地质问道，“你们抓不到窃匪就一直封厅，让我们怎么做生意？！”

旁人纷纷附和：“就是！警察都他妈废物！”

“你们干脆别抓了，局长辞职吧！”

“呵呵，这办案效率，纳税人养了一群吃干饭的。”

男警察攥紧拳头，最后又无力地松开，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大家的意见我会和上级领导反映，封锁现场是办案需要，请支持警方的工作……”

“反映个屁！你们就会打太极、踢皮球！”胖子怒气冲冲，“我不管，我们明天就要用展厅，你不让开就得赔租金！”

“你这是妨碍公安办案！”

“老子就妨碍怎么了？你们没本事抓贼就有本事欺负老百姓！”

眼看双方要起冲突，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如同一把带着凛寒之气的刀，突兀地插进嗡嗡嚷嚷的人群。

“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妨碍公务罪规定：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岑镜慢悠悠走过去，对站在前面的两个男人说道，“作为珠宝展的承办单位和场地供应商，展物失窃要承担连带责任。如果我是万家珠宝的法务，一定会起诉文化宫监保措施不足。”

胖子脸色一变：“你……你什么人啊？”

“我谁也不是，只是个小律师。”

一分钟后，闹事的人群散了。白颢不好意思地道谢：“谢谢你啊，师姐。”

岑镜摆摆手：“现在这些人，把警察当软柿子捏，见了律师反而夹尾巴，真是奇葩。”

白颢颓然道：“没办法，你们有的是招儿治他们，但我们不行啊！媒体就喜欢盯着公检法，别说挨骂，挨揍都得考虑考虑再还手，不然第二天就等着上新闻挨处分。”

“这叫报应，谁让你小子昨天骗我来着？”岑镜幸灾乐祸地一笑，“不过，你怎么会跑来调解民事纠纷？”

“暗夜专案组有俩请病假的，武队就把我踹过来无私奉献了。本来想看下失窃现场，谁知道碰上这么一帮玩意儿……”对方厚着脸皮一咧嘴，“师姐是不是来勘查现场的？辛苦辛苦。还有你今天真漂亮，自打流氓钓鱼案后就再没看过你的大长腿了。”

这死耗子说不了三句就得显原形……岑镜忍住一脚废了他的冲动，没好气地说：“我是来看画展的。”

“画展？”白颢仔细一看，才注意到岑镜肩上披着的西装是男款。他转过脸，看向等候在远处的男人。

李维原本不想打扰二人叙旧，但某位警察同志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只好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白颢面露讶色：“师姐，这位是你……男朋友？”

“不是。”岑镜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下，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感觉到对方手上传来的强劲敌意，李维微微皱眉：“白警官在执行公务吧？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白颢转向岑镜：“师姐，反正已经来了，不顺便看看现场吗？”

望着两个僵持当场的男人，岑镜脑后坠下一滴冷汗。

最后还是进了西侧展厅。毕竟答应白颢在先，也省得日后再跑二回。

李维也想跟进去，被白颢以无关人员的理由挡在外面，岑镜只好安慰对方尽快出来。

“没事，你别着急，查完call我就好。”相比白颢这种毛头小子，李维的包容和稳重显然更讨喜些。岑镜点点头，转身和白颢进了展厅。

西厅仍保留着珠宝展会的原样，唯一不同的是撤走了那些昂贵奢华的展品。空荡荡的玻璃柜贴着三侧墙壁而立，地板上铺了天鹅灰地毯，大厅中部摆了三圈共计十五个展柜，成放射状环绕着中央展台。

“那里就是展示黑钻石的地方。‘暗夜’被誉为万家镇店之宝，也是这次珠宝展最大的噱头。”白颢指着西厅的中心，“展会持续时间共计三天，9月1日是第一天，当晚就被偷了。”

岑镜来到隔离带前，绕着展台走了一圈。

中央展台约高40厘米，占地两平方米。展柜分金属底座和防弹玻璃柜两层，总高一米。底座的梅花锁已被撬开，锁眼附近留着几道鲜明的金属划痕，清晰地暴露了人为破坏的痕迹。

“这些珠宝，晚上没有锁进保险柜吗？”她问道。

“没有，因为主办方在现场安装了重力感应防盗器，再加上无死角监控，以为高枕无忧了。”白颢用鞋尖点了点地面，“整个展厅承力超过十斤警报就会响，但当晚的警报没有动静。”

岑镜皱起眉头：“飞贼？”

“不，他们是大大方方走过来的。”白颢答道。

“感应器坏了？”

“是莫名其妙地关闭了。每晚闭展后，保安会开启防盗器。开启过程比较烦琐，要用专门的遥控装置输入密码。关闭的方法除了遥控还有手动关闭。”

白颢弯下腰，指了指中央展台下方的一枚红色按钮：“这个东西是为警报响起后，进场人员不受噪音干扰设置的。”当然，警方也没在按钮上发现指纹，所有痕迹都被抹除了。

岑镜：“也就是说……窃匪可以快速关闭报警器？”

“一旦感应器报警，就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可那天不止报警器没响，连超重记录都没有。”白颢耸耸肩，“我都怀疑那几位是阿飘。”

大型盗窃案通常是团伙犯罪，岑镜闻言并未吃惊，而是将目光投向场地的四角：“重力感应装置的遥控器在谁手里？是唯一的吗？”

“和厂家确认过，是一对一的，没人能仿制。那东西白天在万家珠宝的安保部主管手里，晚上锁进保险柜。保险柜也是被监控的，录像显示从案发当晚到第二天早上，没人动过。”

岑镜点点头，如果那个安保主管现在还没跑路的话，就应该是清白的。

扫过四角的摄像头，她望着展厅南墙上的通风口，露出困惑的眼神：“文化宫就是有文化，通风口都设计得这么有个性。”

通风口的装饰通常是网状或者横栏，材质有木质、铝制、聚乙烯等。但文化宫的通风口遮挡相当讲究，是用墨绿花岗岩雕刻的正方形薄石板，中间是圆形镂空，四周雕饰着层层叠叠的对称式花瓣，颇具古典艺术风格。

白颢观察了一番通风口，感觉师姐想多了。通风口镂空的地方仅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连小孩的脑袋都过不去。况且，窃贼是从西厅正门撬锁进入的，她研究这种细节做什么？还是单纯觉得通风口设计好看？

“差不多了，可以看录像了。”岑镜问他，“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白颢迟疑了一下，答道：“虽然谈盗窃案的作案动机很可笑，但我还是怀疑万家珠宝的老板—郭锦年。

“依据？”

“万家的效益近几年一路下滑，今年更因资金紧张关停了两家店面。”他盯着空荡荡的玻璃展柜说，“郭锦年却有钱从海外购得‘暗夜’，还给这颗钻石上了五个亿的巨额保险。”

津山市中心，万家珠宝集团总部。

200平方米的豪装办公室里，郭锦年不厌其烦地按掉了响动的手机。

哼，保险公司这时候急了？还要告他讹诈？收钱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不过想归想，他还是不放心地抓起内部电话，给法务总监闫善安打了过去。

“小闫啊，暗夜索赔的事……没问题吧？”

“郭总您放心，合同保单都写得清清楚楚，富洋赖不了账。”闫善安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对方可能通过诉讼拖延时间，如果法庭真判了重新鉴定，赔偿金可能会少点。”

郭锦年不满地用手敲着台面：“那会赔多少？”

“说不准，这要看鉴定结果。当然，如果我们能拿出交易凭证肯定胜诉。”

“荷兰那个老鬼啊……”郭锦年摸了摸稀疏的头顶，“知道了，我来处理。”

“好的，老板。”

挂掉电话，他从老板椅上站起身，慢慢踱步到落地窗前。从这里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两旁浓绿的树荫，以及树荫下一辆若隐若现的白色SUV。

呵呵，警察怀疑他又能怎样？拿不到证据，就算监视他十年也没用！

黑钻石说是有价无市，其实在国外的拍卖里并没有多出色的表现。珠宝商在国内鼓吹泡沫炒高价格，无非为了忽悠消费者，而郭锦年还成功忽悠了富洋保险。不过，他是不会同情这家倒霉公司的，如果不是贪图高额保费，对方岂会轻易上钩？

想到这里，郭锦年不禁露出了微笑。这都要归功于他智慧的大脑，五个亿足够盘活账面了。

身材臃肿的商人站在高楼顶端，如帝王般俯瞰着整座城市。

只要度过此次难关，万家还是那个屹立不倒的万家！他郭锦年，也还是珠宝界的神话！

正陶醉在珠光宝气的美梦里，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郭锦年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开门键。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年轻貌美的小秘书摇曳生姿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件。

“郭总，这些是需要您签字的合同和流程。”

“放桌上吧。”郭锦年习惯地盯着对方的翘臀。

女秘书嗔他一眼，将一封快件单独拎了出来：“这是早上刚收到的快递，因为标注了您亲启，我没敢拆看。”

“小晴越来越懂事了。”郭锦年笑眯眯地接过快件，顺便在女人的嫩手上揩了把油。

随意扫了一眼快递，他脸色凝重起来，沉吟片刻，对秘书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有事叫你。另外……取消所有会议，今天我谁也不见！”

“是，郭总。”总裁室沉重的红木门关上了。

郭锦年审慎地观察过快递单，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信取出来。轻飘飘的A4纸，放在手中却重若千斤。

他一目十行地阅览了一遍，当即瘫陷在老板椅里。

怎么可能？！

慌了会儿神，他突然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抓住信纸仔细读了一遍，终于在右下角发现一枚极小的签章。认出签章的瞬间，一股寒意从他的脚跟缓慢升至头顶，彻骨冰凉。

“老东西，真他娘的阴魂不散……”郭锦年眼中浮起一丝狠戾，掏出打火机，将那封信化作烟灰缸里的一撮灰烬。

他焦虑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打开办公桌底层的抽屉，拿出一部老式手机，向城市的另一端发送了一条短信。

滑过屏幕上的接听滑块，手机里传来岑镜抱歉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李维，我还得看会儿监控录像，估计要很久。要不你先回去，我明天请你吃饭好不好？”

“啊，没关系，你忙你的。”男人笑了笑，“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出版社那边有点事，我得先走一步。”

“那你路上慢点。”岑镜的负疚感顿时小了，微笑道，“另外，谢谢你的邀请函，今天的画展很棒。”

“不客气，我先走了，明天再联系。”

“好，明天见。”

白颢看了眼背对他打电话的女人，食指重重点了下鼠标：“师姐，录像调出来了。”

“哦。”岑镜挂断通话，坐在监控室的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这是文化宫西厅9月1日19点开始的录像，拍摄角度是西厅正门的门口。借助走廊的灯光，能看到三个安保人员在检查展柜后走出门，用遥控开启重力防盗系统，然后锁门关灯，离开了现场。

白颢将进度条拉到9月2日凌晨2点10分，监控画面几乎一片漆黑，仅有左侧窗户照进来的惨淡月光。过了一分钟，窗户方向出现了一点微光，从光晕的大小和晃动频率看，似乎是手电。随后，走廊里出现了一条移动的巨大“虫子”。

仔细辨认的话，会发现那是一块宽大的黑色幕布，被人用支架类的东西遮挡在头顶，只露出下面的脚，像舞龙狮那样向前移动。他们行进到西厅正门前，将门锁围在幕布下，很快撬开了锁。

岑镜数了一遍，八只脚，应该是四个人。不过都戴着鞋套穿着宽松长裤，看不出具体身形。

白颢又调出了西厅内部的视频。

此时，展厅内的照明灯已经关闭。中央展台上的展柜仍亮着冷光射灯，能照亮以黑钻石为中心，半径半米左右的范围。监控模糊地拍到那条“人虫”先用脚试探了一下，随即缓缓挪进展厅。他们绕过展柜到达了中央展台，重力防盗系统没有丝毫反应。

巨大的幕布慢慢遮住整座中央展台。12分钟后，幕布撤走，“暗夜”不见了。在晃动的手电光里，盗窃成功的“巨虫”离开西厅，从走廊原路返回，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路上的监控什么也没拍到吧？”岑镜问道。

“对，这几人很了解文化宫周边探头的分布，避开了监控范围，只拍到了车灯。”白颢答道，“所以我觉得是内鬼干的，他们对展柜的分布，厅内监控的位置，还有重力防盗系统都太了解了。”

岑镜捏着下巴道：“我在想……他们进去之前，是谁把防盗系统关闭的？”

“会不会是串通安保主管，拿了遥控装置？”

“只要那个主管不傻，就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我刚才看了遥控的照片，操作屏上会显示防盗系统的状态，是关闭还是开启，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这伙人进来的时候，明显做了一下试探，说明他们对防盗系统是否关闭并不是很有把握。”

“那……难不成真是鬼？”

“你把西厅四个角度的监控从头放一遍，从闭展开始。”

白颢将四段录像全部打开，拉到9月1日19点开始播放。在万家的安保人员离场后，四个窗口的画面都仿佛静止一般，只有左下角不断跳动的数字表明时间还在流动。

岑镜按了几下快进键，将录像以十倍的速度进行播放，然后背靠椅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屏幕。

这种速阅的方式比常速观察更累眼，需要办案人员高度集中注意力。稍一晃神，就可能错过十秒乘四的线索，即便是眼力毒辣的老刑警也不敢这么查监控。

岑镜的优势，就在于细致的观察力和强大的视觉记忆力。她可以将生活中发生的每一幕，都像照相机一样精准地记录下来。洞察秋毫、过目不忘。正是这种与生俱来的觉察天赋，才让华老师将她从尖子生中挑出来大力栽培。

白颢安静地望着女人的背影。

天才和普通人的差距，从来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而恰恰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

他自认努力程度不比岑镜差，这几年立的功同辈中也无出其右。可无论自己怎样追赶，这位师姐总能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比他看得更多更远。

如果岑镜是男人，白颢早把对方当作超越的目标和竞争对手。但她是女人，还是个美女，他心中那股不服输的意气，也就慢慢转变成欣赏和爱慕。监控室里有些憋闷，他出去抽了根烟，又从车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和饼干，回来时发现岑镜还坐在电脑前，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姿势丝毫未变。他不敢打扰对方，只好坐在旁边一起看，枯燥地盯了会儿毫无变化的画面，忍不住打起哈欠。

哈欠刚打一半，岑镜突然动了。

鼠标点在暂停键上，时间定格在9月2日凌晨2点01分20秒，距离那伙窃贼出现还有十分钟，岑镜却停在了这里，用手指着屏幕问道：“那是什么？”

白颢伸长脖子凑近一看，发现左下角的监控出现了两道极细的黄色弧光，位置就在中央展台的下方。那两道光一闪而过，从出现到消失，连半秒都没有。

“是不是曝光不够，镜头花了？”

岑镜将视频退回去两分钟，放大画面，用两倍的慢放功能重新播了一遍。

当时间走到凌晨2点01分19秒的时候，西厅西墙的通风口突然冒出一道细小的黑影。它飞速蹿到中央展台下，停顿一瞬之后原路折返，眨眼又钻回了通风口，用时总计不到3秒。

白颢将画面区域锁定，拉到图像工具里提高清晰度，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第四章  罪魁祸首

过不了几分钟，她就会从这里走出来，腕戴手铐，面露惶色，走向公正与法律的审判……

星海公园位于星海小区东侧，占地不到四亩，属于社区自带的休闲花园。虽然面积不大，但绿化管理得不错，早年种植的杨柳连片成荫，不少居民喜欢在饭后来这里纳凉。

“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在喂猫！”一个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走过。

“叔叔有爱心才照顾小动物，楚楚长大以后也要有爱心，知道吗？”

“知道啦，我明天就带面包来喂它们！”

“真乖……”

望着两只吃得正欢的流浪猫，蹲在地上的唐平汗颜了一把。他哪是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有爱心？他是对毛爷爷有爱心……

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找过岑镜指点的几个地方，暂无收获。眼看太阳下山，围聚过来的野猫越来越多，洒在地上的猫粮没一会儿就被抢光了。

唐平将剩下的小半袋一股脑倒出来，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待一根烟抽完，天色也完全暗了。

蚊虫在入夜后变得活跃起来。唐平接连拍死几只花蚊子，站直酸软的腿，决定换个地方蹲点儿。

“喵……喵呜……”细微的叫声从灌木深处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幽暗的夜幕里，亮起了两只幽黄的小灯泡。

“嘿嘿，咪咪过来，叔叔这儿有好吃的……”唐平晃动着猫粮包装袋，诱惑着草丛里的小家伙。

那只猫犹豫片刻，谨慎地走了出来，身上传来几声铃铛的响动。

唐平灵敏地竖起耳朵，开启了手机照明功能。借着白亮的灯光，他一眼认出这只鬼脸花猫就是走失的鹿特丹！

找到了！老子的100万！

他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向低头的花猫靠近过去。趁对方专心进食的时候，猛地出手钳制住了小家伙。

“嗷呜……”将拼命挣扎的鹿特丹抱在怀里，唐平迫不及待地用手机拨通了失主的电话。拨了两遍，那边终于接通，却没有人说话。

唐平只好先开口：“您好葛女士，我刚刚找到了您的猫，咱们是不是……交接一下？”

对方沉默片刻，问道：“你在哪儿？”却是格外沙哑的男音。

“啊，我在星海公园，蔷薇花廊这边……诶我靠！你个小畜生！”

“……”

“啊那个……我不是骂您……鹿特丹它突然跑了。”望着消失在林里的影子，唐平慌忙解释，“不好意思，我再找找，找到了一定联系您。”

那边立即挂了电话。

妈的，有钱人脾气就是大，老子又不是故意耍你！唐平看了眼流血的伤口，龇着牙甩了甩手。

他不甘心地冲草丛唤了几声猫的名字，又用手机四下照了照，最后还是憋屈地一跺脚，转身走了。

珠宝展现场录像的截图清晰度偏低，白颢火速通报了领导。上面将查监控的几个马虎警察骂了一顿，连夜命信息技术科对监控进行研判。

鉴于岑镜对钻石失窃案的推测过于令人震惊，局里通知两个专案组隔日8点一起开会。

白颢一早开车到楼下。岑镜没让他久等，匆匆洗漱完便出了门。刚坐到车上，对方就丢过来一袋小笼包，指了指杯架上的豆浆：“右边的没放糖。”

“谢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喝豆浆不放糖？”岑镜有些意外。这小子猜到自己没吃早饭也就罢了，什么时候连她的饮食习惯也摸清了？

白颢发动汽车：“我好歹也是警察，这点观察力都没有？”

岑镜咬着包子：“可你不知道我习惯吃徐记的灌汤包吗？”

“你不怕坐车烫着啊。”

“哟，小白鼠变大耗子，心细了。”岑镜用吸管喝着豆浆，“你还没交女友？”

“没有。”

“男友呢？”

白颢一脚错踩油门，差点开上马路牙子。他好不容易稳住方向盘，哭笑不得地揶揄道：“社会真是大染缸，警花都能变流氓。”

岑镜无声微笑，和从前一样，一路拧着某人的耳朵到了市公安局。

下了车，仰望着眼前熟悉的高楼和庄严的国徽，岑镜深吸口气，和白颢一起走进玻璃感应门。

七层会议中心坐着两个专案组的人马，基本都在满面疲色地打呵欠。最近一周任务实在繁重，两个案子偏又没什么进展，全局上下普遍生出了焦灼情绪。

副局长林海低头翻着桌上的文件。武志彬坐在他旁边，一见来人，不禁惊喜地喊道：“岑镜，你真的来了？”

他一出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的女人身上。

岑镜扫视了一圈，发现大多是笑容热络的老面孔，也有表情冷漠的，还有林海这种明确表现出不悦的。

“老武，这不合纪律，怎么让无关人员参与办案了？”

武志彬先是一愣，随即答道：“耗子说发现了重大突破，萧局就让大家过来听听……”

皮球踢到一把手头上，林海也不好说什么了，只低声冷笑：“重大突破？呵呵，别再是重大失误就好。”

岑镜脸色一白，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

白颢皱了皱眉，说道：“师姐你先坐，我去催催技术科，应该快出结果了。”

“好。”岑镜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在了一个远离众人的角落。

几分钟后，一个年约50的男警察走了进来，正是津山市公安局局长萧振国。他长了张端正的国字脸，浓眉下一双鹰目锐利有神，眸光一扫，在座的警察全都精神一凛。

领导一入座，会议正式开始。因为不是做串案处理，按照正常流程，武志彬先就宏维杀人案进行了汇报。

“根据尸检报告的碳氧血红蛋白含量，以及现场空间和死亡时间推测，嫌疑人作案时间应该是9月7日19点到22点。因为处于下班高峰，交管部门的监控排查比较慢。截止到昨天，案发当日未发现嫌疑车辆和可疑人员，外围走访调查也未发现目击者。”

萧振国：“宏维大厦里面也没有线索吗？”

“电梯监控没有发现踪迹，嫌疑人走的是楼梯。而案发现场、走廊和楼梯的指纹足迹都被清除了。”武志彬切换着投影，最后停留在一张照片上，“目前最令人费解的，就是黄建春留在墙上的血字。不过，基本可以肯定凶手是男性，而且身高体壮。毕竟18层楼还带着个人，不是那么好爬的。”

林海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死者自己进入的大厦？”

“黄建春主动跑去一座烂尾楼的可能性很低。就算是熟人作案，哪怕是个美女，大晚上的，约你到一栋赫赫有名的鬼楼不可疑吗？”

林海头皮一麻：“你这什么破比喻……宏维附近的监控全查完了吗？”

“嗯，宏维四周的监控可以说没有死角，但案发当天的确没有任何人进出。”

在座众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这桩案子如果不是有几个明显的疑点，早就按自杀处理了。可偏偏被媒体过早曝光，再加上鬼楼的传闻，社会影响很坏，警方必须尽快破案。

萧振国额头皱起三道横纹，眼神一动，看向角落里微垂着头的岑镜。

她不穿警服的样子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锋芒内敛了些。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女孩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很快因为出挑的能力被省厅要走，再后来……就出了顾晟那档子事。

“小岑。”萧振国面无表情地说道，“谈谈你的看法吧。”

岑镜闻言抬首，对上了两道沉稳的目光。

这就是老萧。没有寒暄，没有疏远，直截了当地发问，就和从前一样自然，仿佛她还是刑侦支队的一员。

她定了定神，将自己先前的推测叙述了一遍。

“你也认为这案子和五年前的跳楼案有关？”

岑镜点头。

萧振国转向武志彬：“黎宏维还有亲友吗？”

武志彬摇头：“排查过了，他老婆在他跳楼后没多久就去世了，俩人也没孩子。亲戚朋友倒是有，但大多在外地，就五个在本市，也因为不在场证明排除了作案可能。”

萧振国又看向岑镜：“小岑，你看你能画像吗？”

岑镜脸色再度苍白。

现在的她，根本无法画像。

正在心里斟酌着措辞，会议室的门开了。白颢一脸兴奋地走进来，手里举着几张纸：“截图的分析出来了！”

背投上的图案一显示出来，会议中心里鸦雀无声。

萧振国的清咳打破了安静。他眼神怪异地看向岑镜：“你是说……嫌疑人训练了……这只猫来关闭重力防盗系统？”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岑镜望着屏幕上的鬼脸花猫，“万家珠宝的布展时间超过一周，只要有人对场地和展台开关足够熟悉，是可以训练动物完成这项程序的。猫的身体纤细柔软，刚好能通过文化宫的通风口，体重也不超过十斤，就不会触动重力防盗系统。”

“果然有内鬼。”即便对岑镜有成见，林海也认同了她的推测，“万家珠宝的业绩从三年前开始亏损，今年已经到了破产边缘，连贷款都还不上，是存在骗保动机的。只不过……这些天蹲守下来，没发现几个高管有异常。”

“这种事，也未必需要他们亲自动手。”萧振国轻轻敲着桌面，“这公司谁负责的珠宝展？所有参与人员都要重新接受询问。”

“是。”

岑镜：“我知道那个人。”

一票警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

岑镜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唐平拨了电话，接通后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喂，镜姐？”

“唐子，你手边有鹿特丹主人的联系方式吗？”

“有啊，启事上留的联系方式是葛小姐。稍等啊，我把手机号报给你。”

听他在那头细细碎碎地翻腾，岑镜问道：“你这是在外面？”

“我在医院呢。”唐平哀怨地叹了口气，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苦，“昨儿晚上我都在小区里逮着鹿特丹了。结果这小畜生挠了我一把，又让它给逃了，这刚打完狂犬疫苗……镜姐，我这得算工伤吧？不然回家都没法和女朋友交代。那死猫绝对随它主子，一点人性都没有，一言不合就挂电话……”

岑镜一惊：“你和姓葛的女人联系了？”

“对啊，我昨晚以为摁住鹿特丹了，就和那富婆通了个电话。没想到是一男人接的，他一听猫又跑了就给我挂了……啊，找到了。姐你记一下，1580572……”

白颢将手机号写在纸上，走出去查号了。

“唐林嫂”仍像被针扎破的水球，噗滋噗滋，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苦水。

“行了唐子。”岑镜狂揉太阳穴，“你这两天好好休息，先别去星海那边找猫了。”

“不行啊镜姐，那可是100万！昨天有个小女孩也说要去喂猫，这要让人截和了咋办？”

扫了眼表情精彩的干警们，岑镜深吸口气，郑重地提示道：“唐子，这只猫牵涉一起刑事案件，我现在人就在公安局……”

唐平：“……”

“……还开着公放。”

那边吓得立马挂断了。

岑镜笑着收起手机，对萧振国说：“是这样的，前几天，有人在市里张贴寻宠启事，悬赏百万。从照片看，就是这只出现在失窃现场的花猫。”

“这么说，猫的主人应该就是嫌疑人之一。”萧振国皱了皱眉，“可她为什么要花大价钱找一只已经没用的猫呢？”

岑镜摇摇头：“我也想不通。如果是怕猫泄露犯罪线索，完全可以在事后杀猫灭迹。另外，重力防盗系统的开关被擦拭得很干净，说明姓葛的清楚那只猫没留下什么痕迹，这也是她敢大张旗鼓发布启事的原因……”

林海嗤笑道：“搞不好是和宠物感情好，反正女人是感性动物，做事爱凭直觉不讲理智。”

岑镜无语了。这姓林的直男癌还没好，怪不得40了还单身！

“好了，先别臆测了。嫌疑人既然开价百万，说明“暗夜”极可能已被转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萧振国下令道，“秦伟华，你安排一下，准备实施抓捕。”

“是！”苦查许久的警察们精神一振，站起来准备出动。

白颢推门进来，两眼像耗子一样发亮。

“萧局，查到了。手机号的主人叫葛兰，住在星海一区17栋3单元401。“暗夜”失窃后她就接受过问询，自称是万家珠宝宣传部经理，也是这次文化宫布展的主管！”

就是她，没跑了！

如同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三辆警车即刻出发，飞一般地向星海小区驰去。

岑镜坐在最末一辆车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紧锁。

“师姐，还在琢磨100万的事？”白颢笑嘻嘻道，“别想了，赃款可是要追回的，不过老萧肯定能给你颁个好市民奖。”

岑镜白他一眼：“我只是想不通，如果葛兰已经将“暗夜”脱手，鹿特丹又不见了，不是刚好来个死无对证吗？她为什么还要花高价找猫呢？”

“有钱任性呗。”白颢调侃了一句，打轮跟着前面的警车上了弯道，驶过一排灰砖筑起的小区围墙。

岑镜一言不发地望着逐渐接近的楼群，心头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有钱任性的人不会住在这种地方。

星海小区建于30年前，分两期工程。一期建了20栋六层砖混板楼，17号是其中之一。老旧的橘色外墙被风雨侵蚀得大片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白颢开到楼下时，已经有警察进了3单元。这种抓大案嫌疑人的机会，老油条们一个比一个积极。

岑镜打开车门走下来，仰望着第四层紧闭的窗户。

那两扇玻璃窗脏兮兮的，屋里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的情景。窗外安装了防盗栏。防盗栏的白色漆皮像被狗啃过，脱落的地方布满了牛皮癣一样的红色铁锈。

今天是周末，警察也没打草惊蛇，所以葛兰应该在家。观望了一会儿，她又将目光投向黑洞洞的单元门洞。

过不了几分钟，就能看到鹿特丹的主人从这里走出来。和许多被抓获的嫌疑人一样，腕戴手铐，面露惶色，走向公正与法律的审判……

作为外部人员，岑镜无法参与行动，白颢也被秦副队命令警戒。不过他本来就对抓女贼没兴趣，老老实实地在楼下站岗，无聊中点起一支烟，刚抽了几口，忽听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一个刑警急匆匆跑下楼：“耗子，你们多等会儿，秦队在叫增援。”

“什么情况？”白颢低下头，瞅了眼他湿漉漉的裤子，“你咋还湿身了？”

“妈的，咱们来晚了。”对方骂道，“葛兰死了。”

白颢嘴里的烟瞬间掉在地上。

第五章  暗夜潜伏者

猎手正屏气凝神地潜伏在黑暗中。漫长的等候后，会是一场卑鄙又正义的杀戮。

13小时前。

一辆白色现代轿车停在了星海公园外。

这里是城郊，附近的路口没安装摄像头，公园与小区东门间的通道只有一个保安大爷值守。再加之此地树丛茂密，人迹稀疏，无论藏身还是逃跑都是最佳选择。

唯一麻烦的是如何掩人耳目。毕竟，这个时段可能有来公园乘凉的市民。他虽然做了乔装打扮，也不想让任何人注意自己。可如果等到后半夜再行动，那个女人容易心生警惕，更有可能直接睡觉了。

他坐在车里，反复思考了一遍计划，决定赌一把。

五分钟后，星海公园里出现了一个背双肩包的快递员。

沿途很走运，没遇到任何人，但在快要进入小区的时候，还是碰上了一个。那愚蠢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一边抽烟一边喂野猫……

无聊的小动物保护主义。

可他也没别的办法，对方守在花廊的必经之路上，只能耐着性子等。过了大概十分钟，喂猫者终于走到远处活动四肢，他立即快步前进，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花廊。

过了公园，第二关就是小区门口的保安。

老头儿正半敞着马褂，歪在治安亭里听收音机。评书的声音开得老大，方圆十米听得清清楚楚，刚好是案中冤案的一段：“姓胡的，你害了两条人命。今日到了堂上，还要花言巧语的，不肯实说，那算得是个什么东西？！”

蹲守在暗处的人心头一紧，拿出两只手机，调到静音状态，举到治安亭的窗户下开始互拨电话。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吱吱啦啦的干扰音。老保安纳闷地坐起身，拨了拨天线，又拍了拍，见没什么作用，干脆站起来将收音机关掉，换了个方向摆放。趁他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摸进了大门。

第三关，避开小区摄像头和住户。

17栋位于星海小区的东南区域，距离东门的位置不远，但走直线距离必然会被监控拍到。他根据事先踩好的路线，绕过两栋楼，走了一个“Z”字形，总算来到目标楼下。

这期间不太走运，遇到了一个遛狗的老人，两个疯跑疯闹的小孩，和一对在电线杆子下激战的情侣。

不过问题不大。这么暗的天色，老人和小孩的分辨力会严重下降，至于那对忘我的情侣……压根就没注意到他。

最后一关就是芝麻开门了。

3单元的住户情况他摸过底。每层有两户人家，三楼有一家住户，但早出晚归。五楼没有住户。401的对门402住着一个老太太和她的孙子。这家没安防盗门，门上也没有鹰眼，就算听到动静也不会轻易开门一探究竟。

当然，如果有什么不对劲，自己还是走为上策。

他走到四层，先听了听动静。402家里正在放电视，401静悄悄的。从楼下看葛兰家的窗户亮着灯，所以她应该还没睡。

他将背包打开，取出一只鞋盒大小的铁盒，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门口，随即下到三层。

很快，头顶传来一阵微弱的猫叫。

夜色渐浓，楼道内一片悄寂，将那只毛绒动物的叫声衬得越发清晰可怜。楼梯的拐角处，猎手正屏气凝神地潜伏在黑暗中。他知道自己布置了一个精心的陷阱，只要猎物打开门，就一定会上钩。

漫长的等候后，会是一场卑鄙又正义的杀戮。

吱呀一声，门开了。

白颢点烟的时候，技术人员正在溜门撬锁。

秦伟华一到四楼就感觉不对劲。401门口一片水渍，有水从下面的门缝不断往外渗。

敲了敲门，没动静。他们将防盗门撬开后，发现里面那扇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迈进房间，所有警察都吓了一跳：满屋是水，已经没到脚脖子了！

而比无从下脚更恐怖的是，客厅东侧的洗手间隐隐传来一阵水流声……

秦伟华挽起裤子，走到磨砂玻璃门前，打开手机的灯光往里照，才意识到浴室里的水位高达头顶，已经快把整个洗手间灌满了！

他正要推门，忽见里面闪过一抹黑乎乎的影子。好像是一团水草，在混沌的水流中漂荡乱舞。紧接着，玻璃门上赫然贴现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啊！！”一个新入队的刑警一屁股坐在地上。

秦伟华也被冷不丁出现的一幕骇得不轻，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吼道：“快！快救人！”

浴室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将门固定住了，巨大的水压也向外顶着门，两人合力都撞不开。秦伟华从厨房拿了把菜刀，用力将玻璃门劈了几个窟窿！

“哗啦啦……”

一部分水泄出来后，警察们终于打开了修罗场的大门……

走进这间弥漫着湿气的屋子，岑镜低下头，有些愕然地打量着满地水渍。

这是一套90平方米的老房，两室一厅，面向朝南。由于拉着窗帘，屋中光线昏暗。客厅显得很空旷，除了一套三米长的棕色皮沙发，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和电器。

窗台上摆着不锈钢碗和袋装猫粮，下面放着一只草绿色的棉窝，因为被水泡过，显得湿漉漉的，应该是鹿特丹睡觉的地方。客厅的东侧是洗手间，已确认为中心现场。

“这是……密室？”岑镜看到洗手间的门框里侧粘满了胶带，有的还在往下淌水珠。

“算是吧。她家的防盗门是撞锁，里面的门虽然没上锁，但浴室被胶带封得比较严。”秦伟华拧了拧自己湿漉漉的衣服，“所有出水口、下水道，包括马桶都合上盖子被胶带封死了。莲蓬头和水龙头都开着，我们进去时水位将近两米，死者在里面游了一宿泳。”

白颢：“怎么听着像自杀？有人会选这么痛苦的自杀方式吗？”

秦伟华用手往里一指：“你再好好看看，眼熟不眼熟？”

岑镜和白颢探过头，仔细看向伏卧在地上的尸体。

葛兰的四肢被手铐和脚镣相绞拷住，如同一只蜷缩的虾米。她的嘴被一张黄色胶纸封住，湿透的黑色连衣裙紧贴着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泡得发白。

白颢嘴角一抽：“和黄建春一样的手铐？！”

“对，而且钥匙也不见了。法医说是溺水死亡，溺亡时间大概在昨天20点到23点。”秦伟华叹了口气，“这事儿可他妈麻烦了。”

此话不假，如果葛兰和黄建春死在一个人手上，案情就复杂了。

岑镜忽然反应过来，问道：“你说……葛兰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

“昨天，20点到23点。”

岑镜立即掏出手机联系唐平。

“唐子，你昨天几点给鹿特丹的主人打了电话？”

唐平回忆道：“大概吃完晚饭那会儿。”

“你查一下通话记录，我要准确时间！”

“稍等……是20点38分……”

岑镜继续问：“那对方和你说了什么？声音有什么特征？”

“就问了一句我在哪儿。声音听着特沙哑，跟抽了40年的老烟枪似的，有点含混不清。”唐平一提那个男人就来气，“刚告诉他在公园，丫就把电话挂了。镜姐，这孙子八成想赖账，自己去找了……”

一听这话，岑镜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直往房外跑去。

“唐子，我记得你说过，有个小女孩今天也要去喂猫？”

唐平被她陡然提高的音调吓了一跳：“对、对啊，怎么了？”

岑镜边冲下楼边吼道：“那女孩有危险！”

太阳从树梢爬至半空，室外气温逐渐升高。晨练的人早已四散回家，整座公园变得空荡起来。小树林里静悄悄的，微风拂过长垂的柳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树荫下蹲着个小女孩，两只脏兮兮的野猫围绕在她身边，不停地喵喵叫着。

“别急，马上就打开了。”她费力地抠着手中的鱼罐头，没注意背后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从头顶笼罩下来，两只猫惊惧而逃。小女孩儿慢慢回过头，一脸不开心：“阿姨，你把猫都吓跑了……”

岑镜长舒口气，放下心来。她向四周望了望，弯腰对小女孩儿说：“是阿姨的错，我帮你把罐头打开好不好？”

白颢匆匆跑进星海公园，搜罗了一圈，终于找到岑镜。见对方正和一个小丫头蹲在地上喂猫，当场傻眼。

“师姐，你跑到这里干吗？”白颢喘着气道，“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岑镜扭头对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看了眼正在吃鱼的野猫，对小女孩说：“这几天，阿姨会找人替你喂猫，你安心上学就好。”

“真的？”对方睁大眼，伸出小手，“那咱们拉钩。”

“好。”一大一小两根尾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将小女孩儿哄走，岑镜站起身，对白颢说道：“唐平昨晚打电话给葛兰，接通的男人就是凶手。我没猜错的话，除了葛兰，那个人也在找鹿特丹。而且，他已经知道这个公园就是猫出没的地方。”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17栋楼，眸色渐沉。

“凶手……可能就在附近。”

伴随着尖锐的警笛声，警车接二连三开进星海小区。看热闹的居民聚集在17栋楼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听说了没？死的是401那位……好像是自杀。”

“哟，真可怜。她前几年不是离了吗？怎么还没想开啊。”

“你们别瞎说，没瞧警察正盘问她邻居吗！搞不好不是自杀。”

“啧啧，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岑镜拨开人群，走进单元门，看到警员正在问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身形矮胖，半佝偻着背，穿着青花棉布的褂子和黑色灯笼裤，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儿。

见老人神情有些拘谨，警员一边安慰一边记录：“大娘，您慢慢回忆，别着急。想想晚上听到的是什么声音？具体是几点？”

“不是俺听见的，俺耳朵有点背。”老太太操着浓重的外乡口音道，“俺孙子听见了一阵子猫叫，葛兰不是养猫了吗？俺就没在意。后来，听见门开关的声儿。时候儿嘛……差不多就是俺孙子看完兔子打狗那会儿……”

男孩儿从她身后冒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大声反驳：“是喜羊羊打灰太狼！”

岑镜忍俊不禁：“喜羊羊打灰太狼是几点播完啊？”

“晚上8点！”

作案时间倒是对上了，看来嫌疑人十分了解被害人，通过猫叫吸引葛兰开门，借机对其下手。

然而，随之而来的采证让警察陷入了困惑。

由于室内大面积浸水，原始痕迹遭到破坏，未发现可疑指纹和鞋印，却从浴室门框上的胶带采集到了葛兰的指纹。这些胶带都是从里侧粘在门上的，浴室里还找到了剪刀和未用完的胶纸，所以案情又向自杀的方向倾斜了。

“法医在她手上找到一小块圆形灼烧伤痕，怀疑是浴室电源进水跑电造成的。具体还得等解剖结果。从现场勘察的情况看，除了没有手铐脚镣的钥匙，可以说没有疑点。”秦伟华咬了咬牙，“如果真是他杀，这就是个完美现场。”

岑镜脑中猝然晃过一张脸。她站在浴室门口观察了一番，又去卧室巡视了一圈。

“你在找吸尘器？”白颢跟在她身后，“我找过了，没有。她家没铺地毯，这种地砖也用不到吸尘器。”

“养猫的人通常会遇到猫毛的问题，有时候会用到……”岑镜指着衣柜里的衣服，“葛兰的衣服、沙发、床单都很干净，所以她应该有清理猫毛的工具。如果不是粘尘滚、除毛刷之类的东西，就只能是手提式吸尘器了。”

“师姐你养过猫？这么了解？”

岑镜苦笑道：“颜小沫养了三只，有阵子她出国玩，把猫托管在我家，我伺候过那些小祖宗。”

“颜夜叉竟然养猫？我还以为她养老虎呢。”白颢、岑镜和颜小沫都是津山大学法学系毕业的，他可领教过那位颜师姐的手段。如果说岑镜是全系仰慕的学霸，颜小沫就是全校敬而远之的霸王。

岑镜面无表情地翻着衣服：“你刚才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到。”

白颢：“……”

“现在看来，吸尘器应该被带走了。这个小区位置偏远，凶手有机动车的可能性较高，带走吸尘器不是问题。”

白颢质疑道：“可既然嫌疑人是用猫叫吸引葛兰开门，说明他和葛兰不熟，很可能没进过她家，怎么刚好知道她家有吸尘器？如果没有，凶手就无法用吸尘器从门外吸住那些胶带，也完不成密室杀人的布局。”

“也可能是我推测错了。”岑镜歪了歪头，“葛兰家没有吸尘器，是嫌疑人自带的？等等，这是什么？” 她从衣橱里拿出了几件灰色内裤。

白颢以为是女人的内衣，再一细看，发现有点不对：“男、男士内裤？我怎么听他们说，葛兰离异好几年了？”

“也许新交了男友。”岑镜走出卧室来到玄关，果然在鞋柜底层找到一双蓝色男式塑料拖鞋。

白颢也蹲下身翻了翻，没发现其他男鞋，问道：“会不会是给客人准备的？如果是同居的男友，怎么也应该有外衣或者一两双外面穿的鞋。”

岑镜否认道：“客人还需要葛兰给备内裤吗？卧室的床上有两只枕头，浴室里有两只牙缸……也许能提取到DNA。我估计他们并没有长期生活在一起，那个男人只是偶尔来这里过夜。唉，真糟糕，怎么听怎么像婚外情。”

白颢表情怪怪的：“师姐，为什么你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难道你……诶哟！”没说完就被对方狠狠敲了下脑门。

“臭小子想什么呢？别忘了，我这几年处理最多的案子就是婚外情。”

一个刑技人员走过来，招呼道：“耗子，厨房有新发现。”

勘查组在厨房的橱柜深处翻出了一只纸箱。箱长一米，印着某某实业厂的名字。箱子里装了些杂物：手电、激光笔、秒表……还有几只眼熟的红色塑料开关，和文化宫西厅防盗重力系统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葛兰拿来训练猫的吧？”白颢问，“她为什么不把这些物证销毁掉？”

“她连鹿特丹都没灭口，反而大肆张贴寻猫启事。”岑镜抱着双臂沉思了几秒，“钻石盗窃案，宏维烧炭案，还有昨晚的浴室杀人……黄建春、葛兰、郭锦年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还有五年前的黎宏维跳楼案。”一个声音从客厅传来。

“萧局？您怎么来了？”

“连环作案，好几年都没出过了，能不来看看吗？”萧振国说着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老武刚报上来的线索，黄建春五年前是宏维大厦的民工，因为打的黑工，所以现在才查到。至于这个葛兰，在进入万家珠宝前，曾就职于宏维集团的财务部。”

岑镜和白颢对视了一眼，看来他们之前推测的方向没错。

萧振国是从刑警队一步步爬上去的，有着30年的刑侦经验。和岑镜觉察犯罪的天赋不同，他完全是靠长期接触犯罪现场，才打磨出了老干警的敏锐直觉。所以，连法医的报告都没听，便断言这是一起他杀。

“且不说一个女人会不会选这么痛苦又没尊严的自杀方法。” 萧振国指了指葛兰的手脚，“腕部皮肤无明显磨痕，说明溺亡时未做挣扎。也就是说，死者生前处于肌无力或无意识状态。”

法医点点头：“我也认为药物致迷的可能性较大，但具体是什么成分，还需要化验。”

“尽快吧。”萧振国说完转向岑镜，“你认为是一个人干的吗？”

“是，两个案发现场特征一致。尤其是同款手铐和脚镣，还有消失的钥匙，不太可能是模仿作案。”

萧振国也认可这个观点，他对秦伟华道：“勘查工作完成后，马上进行犯罪现场模拟。”

犯罪现场的重建，是通过分析案发现场的物质痕迹，来确定或排除案犯的行为，从而确立侦查方向。警方要重现犯罪过程，首先必须知道凶手是如何进入现场的。

星海小区的围墙有三米多高，翻墙进入非常困难，也容易引人注意。小区入口共有三个，除东门外，两个通车的门口都装有监控。于是，在部分干警排查监控的同时，勘查组的注意力就放在了与星海公园相通的小东门上。

“大爷，昨晚上7点到10点，您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人进出小区？”白颢问着门亭里的老保安。

对方翻着眼皮回忆道：“没瞧见啥可疑的……昨天遛弯的人少，总共就瞅见仨瓜俩枣，还都是住户。”

“那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不寻常……”老头儿瞅了眼收音机，“昨儿信号不好，听评书的时候老吱吱啦啦的……”

白颢注意到他手边的老式收音机：“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老头啪叽一声猛拍在收音机上。

“呃……这样……管用吗？”

“他娘的不管用。后来我就关上机子摆这面儿来了。”他说着站起来，把收音机换了位置，“换个地儿信号就好了。”

白颢眼睛一亮：“您还记得什么时候出现噪音干扰的吗？出现了几次？”

“两回，头回是不到8点，第二回……我想想，应该快9点了。”

经过搜查，警方果然在草丛里发现了一行可疑足迹。

“和401门前的鞋印一致，都是硬底皮鞋，43码。步长75厘米，步角外展15°。”痕鉴人员分析道，“嫌疑人是青年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正负误差5厘米。体重130斤左右，体态偏瘦，步速适中，轻微外八。”

勘查组再度对楼道的台阶采集了鞋印，逐步挖掘出嫌疑人的行动轨迹。

“足迹很乱，有重复踩踏。”秦伟华模拟着凶手的行经路线，边走边说，“他先从单元门进入楼道，在401门口停留一阵后回到三楼。在三楼滞留了一段时间，接着又回到了401门口……他到底在干什么？案前犹豫吗？”

萧振国摇头道：“这是第二起犯案了，凶手筹备周密，不太可能在关键时刻犹豫。”

岑镜模拟了受害人葛兰的行为。

她事先坐在卧室的床上，听到门外有猫的叫声，走到门前一探究竟。通过鹰眼确认外面无人后，她打开了门。这时，埋伏在三楼的白颢突然冲上四楼，岑镜吓得立即关上了门。

模拟失败了。

“这么看来，如果嫌疑人是事先埋伏在三楼的，葛兰就算来不及退回房中，也有时间呼救，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秦伟华自言自语道。

“有没有可能……凶手是抱着猫站在门口的，所以葛兰才开门让他进去了？”白颢推测道。

岑镜：“可邻居没听到敲门声。如果凶手是来送猫的，应该先按门铃或者敲门。而且从唐平的那通电话看，凶手手里也没有鹿特丹。”

“等等，我们都在推测凶手是怎么被葛兰放进门的。”萧振国提出一个观点，“有没有一种可能—葛兰在放凶手进门前就失去意识了？她会不会是被别人带进房的？”

警察们先想到的就是迷药，但这个假设很快被推翻。因为即便是强力致迷药物，也不可能在瞬间放倒一个成年人，而且这种方法多用于背后偷袭。葛兰开门后的站位是面向门口的，如果有人从正面用迷药袭击她，她必然有所挣扎发出声响。

白颢摸着后脑勺，感叹了一句：“那还有什么办法，能安安静静地制服一个人呢？”

岑镜神情一怔，忽然转身跑进浴室，把正在装尸的法医吓了一跳。对方推了推眼镜，问道：“你……有什么事？”

“我有点事问她。”岑镜一把拉开了裹尸袋。

第六章  瞒天过海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压抑的气味，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突兀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中。

“电击？！”所有人闻言皆愣。

“对，凶手是用电击晕了被害人。”岑镜站在门口比画道，“他将放电装置伪装成包裹或者装猫的笼子，再在里面放置猫叫的录音，随后躲回三楼。葛兰被猫叫吸引开门，看到门外只有一个包裹，一定以为里面有猫，会下意识用手去碰，她右手食指上的电流斑就是这么产生的。”

“逻辑上倒是通的。”秦伟华捏着下巴道，“不过，有这种一碰即晕的玩意吗？又不是电鱼，怎么也得连根火线零线吧。”

“别说，还真有卖的，不过是拿来电耗子和黄鼠狼的……隔几米远都能电晕了。”白颢翻着手机道，“如果凶手懂改装，安个高压包和电棍电池，放倒成年人不是问题。”

萧振国：“小岑，你对这个方向有多大把握？”

岑镜谨慎地答道：“这个推测能否成立，还要看物鉴结果。只要浴室门框的胶带上，有一枚指纹带有电流斑伤痕，就说明葛兰是先遭受电击，后布置的密室，而不是漫水跑电造成的。”

“萧局，昨晚有群众在小区里看到一个快递员，不过天色比较暗，没注意长相。”一个外围走访的干警过来报告，“另外，同楼一层的住户反映，葛兰在8月的时候，和她炫耀过厂家推销的便携式吸尘器。据说是回家路上遇到的推销员，对方免费送了她一台。”

警察们面色一凛。看来，凶手已经谋划一个月了。

这时，岑镜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李维来电，她走回房间接起了电话。

“我说岑美女，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手机里传来对方的轻笑。

“呀，已经中午了？！不好意思，我马上到。”岑镜看了眼手表，意识到自己爽约了。她原以为今天上午就能开完会，所以昨晚和李维约好去吃水煮鱼。

她放下手机，向萧振国请示：“萧局，我有点事，得去趟东城。”

萧振国摆摆手：“你已经帮不少忙了，有事就先走。小白，你送送岑镜。”

“是。”

白颢一路沉默地开着车，直到停在饭店门口也没说一句话，和平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判若两人。

“怎么了耗子？”岑镜以为他办案压力大，就调侃了一句，“大姨夫来了？”

白颢额暴青筋：“师姐，你是不是真喜欢那个姓李的？”

岑镜尴尬地咳道：“我有说过是来见李维的吗？”

“别骗我了，你每次接他电话都背着人，说明你已经下意识把他划入私人关系里了。”

“哟，长进不少啊。”岑镜笑着去拧他耳朵。

白颢避开她的手，神色微冷：“你放下顾晟了？”

伸在半途的手一僵，又讪讪收了回来。岑镜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出口，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望着消失在饭店里的背影，驾驶座上的男人猛地捶了把方向盘，在刺耳的喇叭声里咒骂了一句：

“白痴。”

中午12点，新派水煮鱼里坐满了人，大厅四处弥漫着菜肉烟酒的混合味道。食客们穿着大裤衩和拖鞋，坐在油腻腻的桌子前高谈论阔。

角落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明显对周遭的嘈杂有些不适，推着眼镜问道：“你以前……经常来这儿吃？”

一个堪比脸盆大小的瓷盆端上了桌，油汪汪的汤头漂浮着红色的干辣椒和绿胡椒，白厚的鱼片和黄豆芽沉在盆底，闻起来香鲜诱人。

岑镜用抄子捞起滑溜溜的肥鱼片：“这里的水煮鱼很地道，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吃，你尝尝看。”

李维低头望着碗里剔透油亮的鱼汤，作为一个不是很能吃辣的人，他尝得小心翼翼。没想到，用勺子舀了一口，舌尖只感到一丝苏麻，味道出奇地鲜美。

“我还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水煮鱼……”李维一连吃了好几碗，鼻尖很快冒汗。

岑镜笑道：“你去的都是高档餐厅，哪吃得着真正的民间美食？”

“没那么夸张，只是中餐吃得少。”即便吃中餐，他也没来过这样的餐馆。

待酒足饭饱，已经过了饭点，店里的食客没剩几桌，环境变得清静了许多。挂壁电视正在播报午间新闻，大厅中回荡着解说员清脆的嗓音。

“现在插播一条最新消息：本市某居民区昨日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警方正在全力侦查。特此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夜间人身安全，独居女性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

岑镜望着电视里的画面，正是星海小区17栋楼。单元门口停着警车，不断有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围观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随即让开一条通道，两个白大褂将蒙布的担架抬了出来。殡仪车载着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飞快驶出了镜头。

“又发生命案了？”李维惊讶地抬起头，“听说鬼楼前几天刚死了一个……”

岑镜用筷子搅着碗里的剩汤：“还会再出事的。”

“啊？你怎么知道？”

岑镜当然不能和他透露案情，只是耸耸肩：“女人的直觉。”

李维半开玩笑地问道：“你以前做警察，也是靠直觉断案吗？”

岑镜也开起了玩笑：“看心情。”

对方露出一副夸张的表情：“幸亏你转行了，不然得有多少冤假错案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岑镜神色一黯：“是啊，我并不适合当警察。”如果她没做警察，如果不是当初太自信，也不会有那次失误。

那么，顾晟就可能还活着。

也许他和她不再有交集，也许他会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子，但至少他还活着。而不是化作一捧灰白的粉末，长眠地下，永远沉寂。

“阿镜？阿镜！”一个呼声将她拉回现实。

李维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脸色很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岑镜恍然回神：“你刚才喊我什么？”

“额，无意冒犯……”李维微露尴尬，“我只是觉得阿镜听起来比较顺口。”

“没关系。”岑镜笑容涣散，“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刑警的伤亡率约在10%，缉毒和特情的比例更高，再加上长期面对犯罪分子，前线警员极易患上心理障碍。

作为心理专家，李维很高兴一个PTSD患者能提及过去，而不是一味逃避。但作为追求者，他很遗憾，因为对方恰恰是用这种方式拒绝了自己。

三年前的顾晟，在死去的同时也杀了岑镜。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表面看起来很健康也很坚强，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如果再不进行必要的干预治疗，她八成会把自己折磨疯掉。

“阿镜，你读《圣经》吗？”

“我是无神论者。”

李维微笑道：“读经和信上帝是两码事。父亲过世后，我才第一次进入真正的教堂，牧师送了我一本《圣经》。他说只要用心祷告，天堂里的人就能听到，并给予回应。”

岑镜挑眉：“自我催眠？”

“我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但后来……不可思议的是，似乎真的可以听到逝者的回答。”李维抿了抿唇，“阿镜，试一试总没坏处。难道你不想再和他说说话吗？”

想啊，她当然想。每次做噩梦，深藏在潜意识里的顾晟都会活过来，用那种忧伤又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一遍一遍，不停地质问：你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杀我？！

为什么……

她知道那不是顾晟，而是自己的心魔。

“阿镜，宗教疗法其实也是一种原始的心理疏导方式，人类已经使用几千年了。从整体效果看，是具有实用意义的。”李维劝说道，“真实通灵也好，自欺欺人也罢，你至少要给顾晟，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岑镜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苦笑着点头。

心理专家的说服力果然可怕，连她这种靠嘴皮子挣钱的都难以拒绝。李维要是转行做律师，她大概会被抢饭碗吧……

两人结账离开饭店，驱车前往市中心。

李维在创作之余，还在津山市开了家心理咨询室，只是从不对外开放，也不收费，仅帮助一些熟人朋友。这是他收集写作素材的一种方式，探究人性，窥视人心，是犯罪推理的重要过程。

“李博士是要把我当犯罪嫌疑人研究？”岑镜坐在副驾上问道。

李维笑道:“其实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行凶者，难道你没有过杀死谁的冲动吗？”

岑镜撇撇嘴，放弃反驳，转头望向路上的车流。看见街边的指示牌，才意识到已经进了丰阳区。行驶了大概五分钟，一片繁华的商业广场和玻璃幕墙的高楼出现在视野里。

果然是土豪，开个工作室都选房价吓死人的CBD。

李维将车驶入天雅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两人从电梯上到16层。

电梯里有很多挂着胸卡的员工。岑镜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的租户多是高新技术公司，人气很旺，但不吵闹。

1605房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深棕木门上挂着“李维工作室”的银色标牌。除此之外，再无装饰。

一进房间，脚下便踩到了柔软的地毯。会客厅里摆着一套烟灰色布艺沙发，C形的白色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边角圆滑的大理石茶几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落地窗被半透明的纱帘遮着，隐约能看到外面的蓝天。

“随便坐。你想喝茶、咖啡还是水？”李维打开了酒水柜，“还有可乐、果汁、啤酒、红酒……”

岑镜随手拎起吧台上的一瓶矿泉水：“这个就好。”

“唔，我比较想喝咖啡。”李维拿起咖啡壶，“麻烦稍等一会儿。”

“好。”岑镜从会客厅踱到里间的办公室，看到墙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褐色实木书桌上的台式电脑还在运转，主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四角放置着音箱，落地窗拉起了银色的遮光帘。靠窗位置摆了一张软皮躺椅，对面的墙上还挂着投影幕布。

标准的咨询室布置。

望了望头顶淡黄的灯光，她走至窗边，缓缓坐到躺椅上。

岑镜很清楚，李维没有让顾晟复活的能耐。他只是想治疗她的心理创伤，还是在被自己拒绝之后。所以，这是一个值得发好人卡的男人，她也给了对方尝试的机会。尽管二人都明白……治愈的希望很渺茫。

躺椅旁的矮脚柜摆着纸巾盒和一摞书，最上面的一本是精装帧《圣经》。她拿起来翻了翻，没看几页就打起呵欠。

自己果然不适合这种催眠经典……

岑镜放下《圣经》，将目光投向另外几本书，随手拿起一本《章鱼小姐》，发现是李维自己写的。

这家伙果然异想天开，竟然写一个生物学家培育杀人章鱼。

这种软体动物可以通过钥匙扣大小的孔隙，每次作案后会通过下水道或通风口逃走，以至于案发现场都是密室，完成了一次又一次不可能犯罪。而最后一次失败，是因为那只章鱼杀的是个刺身料理师，被活活做成了一盘生鲜……

第二本书叫《幽灵酒店》。讲述的是20世纪的美国，一家位于圣路易斯的百年老店，总发生住户莫名消失的怪异事件。行凶者是个管道维修工，他在地下开通了一条秘密路线，用以藏尸和运输。这条通道通向密西西比河，也令凶手在警察的追捕中成功逃脱。直到十年后，他从密西西比河的游船上落水身亡。

凭借超强的眼脑直映能力，岑镜读书如翻书，李维进来时她已经看完了两本。听到声响，她从文字中抬起头，问道：“你这本书的灵感从何而来？”

“哦，那本是受黑色大丽花事件启发，就是洛杉矶那家多次发生凶案的酒店。”李维放下刚煮好的咖啡，谦逊地道，“我胡乱写的，不接地气，用你的话说就是实操性几乎为零。”

“唰啦。”房间里的光线突然一亮。

岑镜将左手边的遮光帘拉开，眯起眼，望向窗外的灰色楼宇—宏维大厦。

武志彬在报告中提到，案发当日，电子监控没拍到任何人进出，就说明凶手避开了正常渠道。

从空中进入现场的可能性极低，因为作案时间是晚上8点到10点，不是三更半夜，就算凶手长了翅膀，飞在天上也容易引人注意。宏维大厦百米内的高层建筑只有天雅大厦，可天雅高达30层，即便通过滑索下降到宏维楼顶，离开时也很难原路返回。

所以，凶手的进出途径只剩一种可能：地下密道。

法医在葛兰的血液中检测出了乙醚，可以确认她是被药物致迷后困于浴室，溺水窒息导致死亡。市局在下午召开紧急会议，将暗夜案、烧炭案和刚发生的星海案做并案处理，萧振国任专案组组长，武志彬和秦伟华分管凶案侦缉和嫌疑人监控，全力攻坚此案。

白颢开完会，顾不上吃饭就匆匆赶到会谈室。死者家属，葛兰的前夫卢立德正在那里等他。

卢立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40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一张苦相的瘦长脸，嘴巴有些瘪，笑起来会在唇侧勾勒出一对深深的括号。

“贤爱……她真的不在了吗？”

白颢一愣：“贤爱？”

卢立德答道：“葛兰……她原名叫葛贤爱。”

“哦。”白颢翻了翻死者的户籍资料，在曾用名一栏找到了那三个字，脑海里的印象顿时清晰起来。

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在什么地方来着？算了，先不想了。

白颢揉揉疲倦的眼，例行公事地交代道：“卢先生，你的前妻在昨晚过世，请节哀顺变。她的亲属已不在人世，你又居住在本市，所以，我们请你来了解一下死者生前的情况。”

卢立德挠挠头：“我和她离婚四年了，有些近况也不太清楚。有什么话您问吧，知道的我尽量答。”

“请问，昨晚7点到11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我儿子最近感冒，昨天晚上忽然发烧。我带他去儿童医院急诊输了液，折腾到半夜才回家。”

“其间离开过医院吗？”

“唔……晚上8点的时候，儿子饿了。我去医院旁边的粥店买了碗粥，大概花了20分钟。”卢立德疑惑地皱起眉，“您为什么问这些？”

“是这样的，葛兰是被谋杀的。啊，你也不用多想，我们只是按社会关系进行排查，认识葛兰的人都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谋、谋杀？！”卢立德震惊地瞪大眼，“我还以为是她自己想不开……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警方已经立案侦查，凶手很快就会捉到，我们会给家属一个交代的。”见眼前人情绪有些激动，白颢没急着问下面的问题，而是给对方倒了杯水。

卢立德喝过水，心境稍有平复，对白颢示意可以继续了。

“据我们了解，你们夫妻二人在2011年6月办理了离婚手续。还有一个五岁大的儿子，现在正跟您一起生活。离婚时孩子应该还在哺乳期，葛兰为什么会放弃抚养权呢？”

卢立德没想到对方上来就是个隐私问题，含糊地答道：“就是她不想要孩子了……”

“你们为什么离婚？”

“感情破裂。”

“因为她有婚外情了？”

卢立德脸色一变，将手里的纸杯捏得皱巴巴的：“……是。当年这事儿有不少人都知道，所以她离了婚改了名，连孩子也没要。”

同为男人，白颢十分同情对方的遭遇，安慰道：“不过她并没有再婚，和那个人一直保持情侣关系，对方应该是已婚人士。”

“不可能！”卢立德猛地抬起头，惊讶地喊道，“她怎么可能还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那人五年前就死了啊！”

站在陈旧的铁门外，岑镜望着眼前的高楼，掏出手机给白颢打了个电话。

“师姐你确定吗？”白颢听完有些难以置信，“我们搜查过，宏维的地下出口早就被封死了。”

“黄建春曾是宏维大厦建筑队的民工，对这座大楼的构造很熟悉，有可能改造出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

“那行，我马上去现场。”

“你也不用急着过来，我现在就在宏维这里，麻烦你和值守的兄弟打个招呼，带我们进去看看。”

白颢敏锐地竖起耳朵：“我们？还有谁？”

岑镜一时语塞，看了眼身后的李维，无奈叹气。

看守现场的是丰阳区派出所的民警乔威武。这人长得一点也不高大威武，圆圆的脸庞，圆圆的小眼，笑起来带着一丝稚气。他接过电话便放了行，带二人进入宏维大厦的一楼大厅。

岑镜没马上四处勘察，而是先找大厦保安拿了手电和消防图，里面刚好有两张地下停车场的平面示意图。

“宏维大厦的地下共有两层，准备开发成停车场，后期因为烂尾停工又把四个出入口封死了。”岑镜仔细地看着图，“即便没有封死，凶手也不是通过这些地方进出的，否则会被街口的监控捕捉到。”

李维摸了摸下巴：“会不会和幽灵酒店一样，将地下管道系统连通了？那样的话，随便找个井盖就能逃跑。”

“有可能。”

“那我们下去看看？”

岑镜摇头：“不，先去命案现场。”

原本的治疗计划被迫中断，李维虽说有些不开心，还是以护花使者的名义跟了来。然而，他没想到某个女人体力如此之好，一口气爬18层不费劲，反倒是他和乔威武在中途歇了歇。

“为什么不坐电梯？”李维擦着汗问。

“我想模拟犯罪情景。”岑镜叉着腰喘了口气，“如果凶手是背着死者上的楼，那他一定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但在刚才爬楼的过程中，我排除了这个可能。黄建春是自己走上来的，凶手当时……应该就跟在他身后。”

乔威武把着扶手，热得直扇帽子：“依据是什么？”

“依据就是你现在靠着的东西。”

对方吓得立即挪开了身子。

岑镜用手摸过楼梯上方的扶手，捻了捻指尖：“凶手打扫现场时，对楼梯的处理十分粗糙，只用扫帚之类的工具简单扫过，目的是破坏足迹。但扶手却擦得非常干净，说明他想完全清除指纹。”

“这又说明什么？”

“以凶手谨慎的个性，一定不会随意留下指向性线索，就是触摸扶手也应该戴着手套。所以，他清除的指纹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黄建春的。”岑镜用食指关节敲击着栏杆，“因为他跟在死者身后，知道对方碰触过扶手。”

“为什么要擦除死者的痕迹？”李维跟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去。

“凶手想误导警方，让我们以为，黄建春是被一个壮汉带上了18层。他似乎不想让人知道，死者是主动来到宏维，进入这个房间的。”岑镜站定在1814号房前。

乔威武将门打开，三人走了进去。

整个房间是毛坯状态，地面明显被打扫过。洗手间里留着粉笔圈出来的人形轮廓，火盆的位置也被标记出来。水泥墙上的血印早已黯淡，但仍能想象得出，死者当时的心境是怎样一种绝望。

看到她突然在粉笔印的范围里蹲了下去，李维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以受害人的角度观察现场环境。”岑镜挥挥手，“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不过还是依言照办了。

一关上门，岑镜就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这个洗手间太过狭小，即便没有烧炭，如果门窗长时间紧闭，里面的人也可能出现缺氧的症状。

她转过头，默默盯着墙上的血印。

黄建春为什么会留下这个提示？又何以肯定凶手会折返现场，才刻意用身体遮掩信息？

目光扫过头顶的天花板，绕过塑钢门，最后落在那面单扇窗户上。

岑镜站起身，走过去将窗子推开。

因为前天下过雨，窗台上的水渍已经消失。楼下是一片空地，墙外就是步行街。

她抬起头，平视地望向天雅大厦，发现对面的落地窗里拉着半边遮光帘。

啧，真巧。

“阿镜，怎么样了？”李维在外面敲门。

“完事了。”她将窗户关上，走出了这个狭小闷热的空间。

在客厅和卧室转了一圈，没有新发现。岑镜来到对门的1813房，凝视良久，伸出手握住门把，却没有转动。

乔威武探过头：“这屋子发生过跳楼案，后来锁了，钥匙在保安手里。”

岑镜：“能不能打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这个……我得问问相关负责人。”

“我有参与调查当年的跳楼案，已经结案了。”她微微一笑，“我叫岑镜。”

年轻的警察先是微愣，随即圆脸一红，表情变得激动起来：“啊，原来您就是那位……我入职时听说过前辈……”

岑镜笑容一涩。

国内顶尖犯罪学专家的亲传弟子，二十二岁硕士毕业的画像天才。短短四年从警生涯，六起特大重案侦破，让她成了南华省最年轻的公安英模，可谓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然而，曾经的荣光毁于一旦，如今的她哪里还当得起前辈二字？

保安很快把钥匙送了上来。

1813的房门一打开，里面便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地上的灰尘分布均匀，未有踩踏痕迹，应该已经封闭很久了。

李维被灰尘呛得咳了咳，问道：“阿镜，你来这个房间看什么？”

岑镜站定在房间中央，语速缓慢地说道：“五年前，宏维集团的老板从这里跳了下去，而且是自杀伪装他杀。最近这个月发生的两起命案，被害人都和宏维集团有关联。我怀疑，凶手的作案动机可能源于当年的旧案。”

但她想不通的是，如果黄建春真和黎宏维的死有干系，他来1813还说得通，为什么会去1814呢？

“自杀伪装他杀？”李维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可很少见啊。”

“是啊。”岑镜凝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绪在一瞬间跨越时光，重新回到五年前的命案现场。

2010年7月3日。津山市。

这个夏天的雨水格外充沛，连绵不断的阴雨让建筑工地变得泥泞不堪。工地门口积了几米宽的水洼，一有车碾过，路人都要被溅一裤子泥点。不过，此时正值深夜，这种鬼天气少有人出门，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在灰白的围墙上飞快晃过灯影。

围墙之中，夜色漆黑，雨幕深浓，弥蒙潮湿的水雾包裹着孤零零的大厦。楼东倚墙搭建了一排简易房，靠近大门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

不到十平方米的隔间里，一个卷着裤腿的民工正蹲在电视前看球赛。他面前摆着一张三尺宽长的矮脚凳，上面摆了碟炒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还有一台半新不旧的国产手机。

正看到梅西进攻的精彩时刻，凳子上的手机突然一震，吱吱啦啦地唱起了《爱情买卖》。石四宝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直到德国门将把球截住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沾满油腻指纹的屏幕，接通了来电。

电话对面先是一阵模糊的雨声，接着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石四宝。”

石四宝一惊，听辨出了对方，下垂的眼角立马像狐狸一样吊起来：“哟，黎老板。您老怎么有空联系我这小人物了？”

“小人物……呵呵。”对方惨笑一声，“我就是栽在了你们这些小人手里！”

“姓黎的，你三更半夜的，不是挑事吧？”石四宝口气也凉了下来，“眼瞅工期都拖一年了，要不是拿不到钱，兄弟们也不会为难你。哼，别以为我们这些粗人四六不懂，拖欠农民工工资可是犯法的！”

“欠工资犯法，杀人不犯法是吧？”

“草，你唬谁呢？！”石四宝脑后一凉，腾地站起身骂道，“去年回家的钱都没有，有几个想不开的还赖我头上了？你怎么不赖地壳太硬脑壳太薄呢？少废话，赶紧他妈还钱！”

手机那头静了片刻，随即是一阵苍凉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好，我还，我现在就还你们。”

通话挂断了。石四宝有些愣神地盯着电视，连克洛泽又射进一球都没反应过来。

“—咚！”震动心头的巨响从屋外传来，他吓了一跳，赶紧打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夜色深暗，大雨倾盆，眼前一片昏茫。工地里泥水横流，石四宝啪叽啪叽地踩着水坑，踉踉跄跄地奔到高楼下，看见阴影里伏着一个黑影，动也不动。

“咔嚓！”

头顶的乌云突然被闪电劈得浊亮，一道白光瞬间点亮夜空，也照亮了地上扭曲的肢体和惨白的脸，以及那双死死瞪向他的血眸。

2010年7月3日23时30分，宏维集团董事长从宏维大厦1813号房坠楼，当场死亡。接到丰阳区派出所通报后，津山市局刑侦支队即刻出警，在命案现场发现了可疑痕迹。

据报案人石四宝称，死者生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并在通话中透露出轻生倾向。但黎宏维的尸体是被反捆双手的状态，双脚也被捆绑，手腕有磨伤，表明死者生前挣扎过。法医还在死者太阳穴后找到一处硬物击打造成的创伤，而1813房里，刚好有一只碎裂的啤酒瓶。

黎宏维的衣兜里有一封残缺的遗书，经笔迹专家鉴定，系伪造。除此之外，在搜证过程中，技术人员从黎家的电脑里找到一封电邮。发送时间为7月2日下午，收件人为万家珠宝的总裁郭锦年，内容是控诉对方利用非法手段陷害和逼债。

黎宏维在信中约郭锦年在3日晚进行谈判，并威胁对方不得爽约，否则他会将郭的丑事宣扬出去。

警方当即以凶杀性质立案，并迅速逮捕了郭锦年和石四宝。郭锦年在3日晚上出过门，说自己没见过黎宏维，可案发现场的啤酒瓶上却验出了他的指纹。而报案人石四宝的口供与现场物证相悖，显然也没有说实话。

案情推进到这里，一切都在按照黎宏维的意愿发展。

直到岑镜的介入。

屋中三人一阵沉默，还是乔威武率先开口问道：“作案动机有了，物证也有了，不是明显的他杀吗？”

岑镜摇摇头：“这只是黎宏维的障眼法。”

“障眼法？”

“不错。你们仔细想想，就能从我刚才的叙述中发现逻辑上的不合理。”

李维盯了会儿地面，眼中忽然一亮：“犯罪行为顺序不对。”

“犯罪顺序？”小民警挠着后脑勺，还是不明白。

李维解释道：“先控制，再谋杀，这才是正常步骤。所以，死者应该是先被酒瓶敲晕了，然后才被人捆上抛下楼的，对吧？”

“对啊。”

“可如果他已经晕了，又如何会在腕部留下挣扎痕迹？假设凶手把顺序反过来，先强制捆住黎宏维再用酒瓶敲对方，这不仅显得多余，还增加了死者呼救和逃脱的概率。”

乔威武：“可能是黎宏维被扔下楼时挣扎得厉害，凶手才不得不敲晕了他？”

岑镜微微一笑：“那为什么只有手腕磨伤，脚踝却没有呢？难道黎宏维只挣扎上半身？”

对方一时语塞，又不死心地质疑道：“可他是被反捆的啊，总不能自己绑自己吧？”

岑镜看了眼他的腰间，忽然伸出双手：“借我手铐试试。”

“你要干吗？”

“自己绑自己。”

“……”

乔威武将信将疑地把手铐递过去。

岑镜先将两只手在身前铐住，随即猛地收腿跳起，将两条胳膊从脚下一兜，两手立刻变成了背在身后的反剪。

小警察顿时露出惊异的神色。

岑镜暗笑这家伙果然是新手，连这种常识都没有，但还是耐心地给他解释道：“这种方法不是每个人都行得通的，要看捆绳位置和双手间距。如果紧紧绑住腕部上方，两臂之间的夹角非常小，根本没人能办到。黎宏维当时将两腕绑在一起，这就需要灵活的身手，不过他当过兵，问题不大。”

李维：“可据我所知，自缚和被捆的绳扣方向不一样。”

岑镜略感意外。她以为李维写的小说都是纸上谈兵，没想到对方连这种细节也做过研究。

“你说的没错，用普通绳索自缚双手非常困难，而且会有破绽。但黎宏维用的是捆商货的扎带，只要把尖细的一头插入另一端的尼龙扣，用力一拉就可以完成捆绑。”

乔威武给她解开手铐，继续问：“那酒瓶上的指纹怎么解释？”

岑镜叹了口气：“不可否认，这个物证是现场最有力的证据。但也正是这个东西，暴露了黎宏维嫁祸他人的用意。”

7月3日晚上，郭锦年没有赴黎宏维之约，而是早先和别人订了晚宴。他还记得服务员上了假酒，喝了几口感觉味道不对，让饭店换了。结果，那只酒瓶在三个小时后，就敲碎在黎宏维的头上。如果不是岑镜仔细对比过指纹，郭锦年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难道指纹是假的？”乔威武皱起眉头。

“不，指纹就是郭锦年的。”

“那怎么看出是嫁祸？”

李维眼珠一转：“我知道了，是握法不对。”

岑镜赞许地点点头：“我们喝酒的时候，会正握酒瓶，右手大拇指冲向瓶口。倒酒时会横握酒瓶，大拇指的方向与瓶口呈30°到90°的夹角。只有拿酒瓶敲人的时候才会反握瓶颈，大拇指指向瓶底，而小拇指最靠近瓶口。”

黎宏维足够谨慎，在砸自己脑袋时没留下自己的指纹，却没注意酒瓶上原本的指纹就是不合格的。

接下来的查证，也证实了岑镜的推理。

经过对比，那张假遗书上的笔迹来自黎宏维的妻子，而黎宏维生前购买的保险受益人也是她。随着警方调查的深入，黎妻终于吐露出丈夫有自杀倾向。

当时，宏维集团深陷地产泥潭，银行贷款无法偿还，夫妻二人债台高筑，公司运营完全停滞。再加上不断上门要债骚扰的人，黎妻起了自绝之心，留下一封遗书准备上吊。丈夫救下她后情绪很激动，扬言欲报复郭锦年。

案发前日，黎宏维把妻子支回徐州娘家，将对方的遗书撕去暴露身份信息的部分，在第二天实施了自杀计划。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郭锦年也有不在场证明。

五年前，郭锦年的原配夫人还未过世，是一只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很多人都知道郭老板从不敢在外留宿，通常会在凌晨之前回家。

7月3日晚上22点40分，郭锦年离开晚宴，和往常一样往回赶。然而那夜雨势太大，他一不留神将车开进了积水坑，发动机进水熄火。

他在磅礴的大雨里等待许久才打到出租。当黎宏维从宏维大厦18层跳下来时，郭锦年刚敲开自家的门，还因为淋得像落汤鸡似的被老婆狠训一通，连邻居都看到了。

“但严格说来，郭锦年和黎宏维的死还是脱不了干系吧？”这次开口发问的倒不是乔威武，而是李维。

岑镜目光遥遥透过窗户，不知落在何处。

“宏维集团本身存在财务漏洞，债台高筑是事实。不过这是经侦队的调查结果，我们只从黎家翻出了银行催款单和催债信。就情理而言，可以说他是被那些人逼死的。”她无奈地说道，“但从法理上讲，债权方在催债时没有采用非法手段，黎宏维又涉嫌栽赃，所以郭锦年无须承担刑事责任。”

“或许……黎宏维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岑镜眉头微蹙：“你认为他的死有隐情？”

李维摇头：“我只是觉得……企业家的心性通常比较坚韧，轻易寻短见有点不正常。”

“你这想法就错了。”一直没搭上话的乔威武笑道，“有钱人的自杀概率可不低，主要是心理落差造成的。你想啊，乞丐丢了全身家当也没什么，因为他本来就穷，情绪起伏不大。可如果是个亿万富翁破产……嘿嘿，那就是从云端跌落谷底，极可能一蹶不振，想不开咯！”

李维若有所思地颔首：“也有这个可能。”

“好了。”岑镜最后环视了一圈房间，“我们该到下面瞧瞧了。”

两个男人同时建议：“坐电梯下去吧。”

“不行，要完全还原当时的犯罪过程。凶手没乘电梯，我也得走下去。”岑镜挥挥手，“你们可以乘电梯下去。”

话说到这份上，男人哪还好意思偷懒？两人跟着她一起下到一层，在楼梯口遇见了刚刚赶到的白颢。

“师姐，你们怎么从上面下来了？”白颢瞟了眼岑镜旁边的李维，虽未直接显露不悦的情绪，但也没什么开心的表情。

“去看了看现场，有点收获，准备下去探探。”

“我跟你们一起。”白颢叮嘱道，“这栋楼的电力供应仅限一楼大厅和电梯，地下没安照明设施，大家注意不要迷路。”

通往负一层的楼梯门并未上锁，许是长期封闭的缘故，台阶上没有厚实的灰尘，但依然能分辨出几行脚印。

“这是勘查组留下的，当时门把上积了层薄尘，没有人为碰触的痕迹。”白颢指了指门，“地下停车场的出入口也在监控范围内，所以我们没想过会有人从下面进出。”

岑镜：“这种规模的大厦，紧急通道起码应该有两个，另一个楼梯你们也查过了？”

“另一侧的楼梯不能通往地下，只到一层。”

岑镜点头表示明白，拧亮手电：“那我们走吧。”

白颢在前，乔威武断后，四人顺着楼梯走下去，从负一层的东侧开始搜查。

宏维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占地两千多平，每隔十几米就会遇到水泥立柱，可视范围有限，勘察难度较大。

警方先前并未进行地毯式搜索，只确认了车库四个方向的出口已被水泥封死。可以说，这地方是一个庞大的密闭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压抑的气味，四周一片沉寂，只有突兀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中。手电光柱扫过头顶的管道和生有霉苔的墙根，鞋底和粗糙的水泥地摩擦而过，仿佛踏足在一片没有生机的废墟上。

白颢照了照地面，忍不住开口：“这种豆腐渣工程，痕鉴科要骂娘的。”

岑镜也注意到这里的水泥不似楼上抹得平整，大颗粒的灰渣和碎石粒嵌在地表，和月球表面一样凹凸不平。这样的承痕客体着力面不均，即便有人经过，也很难提取到有效足迹。

过了一刻钟，只排查完三分之一的空间。白颢感到速度有些慢，对乔威武说：“乔兄弟，要不你们继续查这里，我和师姐到下面看看，分开搜会快一些。”

这安排倒也科学，两人一组，每组都有一个警察监督。当然，白颢是打死也不会和李维一组的。岑镜觉得这法子可行，便和乔威武他们分开，随白颢从楼梯下到了负二层的车库。

这里比负一层更加漆黑安静，温度也低了下来，有些坑洼处还积了水。两人一前一后用手电扫视着四周，各自沉默。

“师姐……”白颢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有情况？”岑镜快步走过去。

“没有。”白颢微垂着头，语气听起来蔫蔫的，“中午的时候，对不起。”

呵……原来，这小子把人分开，是为了和她道歉。

岑镜装傻：“中午什么事？我忘了。”

白颢苦笑一声：“算了，我以后不提他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再找一个也是应该的……”

“耗子。”她立即打断道，“我和李维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哪样？当局者迷。师姐，你虽然观察力很强，却未必能看懂李维的心思。”

岑镜翻了个白眼：“你是想说我在男女感情上很迟钝？”

对方摇摇头：“你还是不明白，如果他对你是单纯的男女之情，我反倒不担心。”

岑镜一愣：“那你在担心什么？”

“师姐，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微行为，以便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人的心理活动和交际关系。额，别用这种表情看我，真不是为了泡妞……”

“我们都知道，面部表情具有欺骗性，但这要看双方是怎样的站位和面向。虽然我和李维接触不多，可我发现他正对你时笑容温和；侧面观察你时，是一种审视和窥探的神态；而当你背对他的时候……”

白颢停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出口：“那是一种，看到猎物的目光。”

岑镜忽觉后颈爬上一丝寒意。

就在发愣的瞬间，她看到白颢身后的光圈里，那根灰色水泥柱上多了一道影子。

“什么人？！”她当即将手电打过去，人影却转瞬消失，只留下了一串急促的跑步声。

白颢反应迅速地追过去，跑了不到百米，对方突然消失声迹，再也捕捉不到方位。

他放慢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辨，没走多远，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接着是清脆的金属落地声，顺着通风管道清晰地传递下来。

“糟了，他们可能出事了！”

两人扭头跑向楼梯，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负一层广袤的黑暗里，一点微弱的光亮显得尤为耀眼。

他们赶到光亮处，看到地上倒了两个人。

“乔威武！”

“李维！”

白颢和岑镜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一个掐人中一个狂摇晃，总算把昏迷的二人救醒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被袭击了？”

“嘶……我也不知道。刚走到这儿脑袋就是一懵，好像有人从后面给了我一下子。”乔威武捂着后脑勺，踉跄地站起来。

岑镜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他头上的伤口没有流血，却肿起了一块明显的瘀痕。

李维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的脑后有道头皮裂伤，长约3厘米，可能是被一根带棱角的金属棒留下的。至于右后颈上那条长长的青色血瘀，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擅自带人进入案发地点，还遭受不明袭击致使警民受伤。这事儿要是捅到上面，白颢八成吃不了兜着走。好在乔威武和李维都没在意，回到一楼的保安室简单处理了伤口，连医院都没打算去。

白颢打电话报告给局里，武志彬立即调集人赶了过来。既然保安没看到有人从大门出去，就意味着袭击者还在这栋大厦里！此人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儿出手，很可能和黄建春的死有莫大干系，这回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混蛋找出来！

岑镜看着李维苍白的脸色，知道他这种文字工作者体质偏弱，远没有乔威武恢复得快，递了杯水过去：“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没关系，本来也是我自己好奇要跟来的，就当实践积累吧。”李维笑了笑，“而且，我挺庆幸对方挑上我们。不然，受伤的可能就是你了。”

白颢似是冷笑了一声，对乔威武和保安道：“出去抽根烟？”

另两个男人也明白过来：“好啊。”

三人起身走了出去。岑镜无言叹息。李维望着白颢的背影道：“白警官对我……好像有敌意？”

“耗子他就那样，混熟就好了。”

李维眨眨眼，认真地下了结论：“他喜欢你。”

岑镜耸耸肩：“你不了解那小子，他大学里调戏过的女人能绕操场一圈。只要是雌性动物，他基本都感兴趣。”

李维笑着摇头：“不了解他的是你。”

武志彬很快赶到现场，带着两组人在宏维大厦里搜查，把楼上楼下的地都犁了一遍，未发现可疑人员。

“这就他娘的怪了，人是飞了不成？”武志彬猛嘬两口烟，转身问道，“你们都没看到对方的身形和长相吗？”

四人齐刷刷摇头。

保安弱弱地插了一句：“会不会真是鬼啊？这楼里本来就不干净……”

岑镜嗤笑一声：“鬼还有影子？还会穿皮鞋？”

武志彬：“你怎么知道对方穿的皮鞋？”

“逃走的脚步声。旅游鞋或者板鞋的摩擦性好，回音不会那么响亮干脆。”但这条线索没多大用，毕竟城市里多数成年男性都会穿皮鞋。

白颢突然开口：“既然是人不是鬼，从逻辑上讲只剩三种可能。第一，他通过某条不为人知的密道逃出了大厦。第二，他正躲在大厦某个隐秘地方未被发现。第三，这个人……就在我们之中。”

一席话说出来，屋中的人俱是一惊。

如果偷袭者真藏在几人当中，受袭的乔威武和李维先被排除。岑镜和白颢在一起，也无作案机会。那么只剩下一个人最可疑—宏维大厦的保安。

“警、警察同志，冤枉啊！”小保安连连叫屈，“我一下午都待在这儿看门，地下以前就闹鬼，现在又死了人，我哪儿还敢随便乱跑？！”

“你说什么？地下闹鬼是怎么回事？”看他快哭的样子不像作伪，武志彬追问了一句。

“差不多从五年前就开始了，老保安都晓得。我刚来的时候还不信，跑下去过一次……然后……然后……”对方脸色开始发白，表情变得恐惧起来，“就听到下面有人哭！是个女人，哭得特别惨！我差点吓疯，连滚带爬地回来了。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地下。”

几人面面相觑。都是受过科学教育的唯物主义者，鬼神之说很难令他们信服，不过这听起来倒是一条线索：宏维大厦的地下可能真的不简单。

“唉，还以为能逮着人，早知道不如去星海钓鱼呢，老秦倒是捞着个下套儿等兔子的好活儿。”武志彬不爽地掐了烟头，“这样吧，我再带人下去看看。耗子你们在这儿守着，两位伤员嘛……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

乔威武立即表态轻伤不下火线，要求加入搜查队伍。岑镜原本也不想离开，但看李维状态不佳，便向武志彬和白颢打招呼道：“那我们先走了。”

两人出了大厦，走过空地来到铁门外。李维忽然转过身，对她说：“我自己回工作室好了，反正就几步路，一点小伤不碍事。”

“哈？”岑镜愣住。

“我知道你想回去查案……”对方狡黠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快去吧，女侦探。”

岑镜忍不住感慨道：“心理专家真可怕，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维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抬起眼，深深地望向她：“阿镜，其实你很想继续当警察吧？”

这个女人在搜寻线索时，那双沉寂的黑眸变得熠熠生辉，绽放出从未有过的光彩。似乎只有身处生命湮灭的现场，她才会凭借探秘的热情活过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灵动而睿智的光芒。

他中午的戏言完全是错误的，她生来就适合做警察。

岑镜神情一滞，显然不愿直面这个问题，回避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事电话联系。”

“好。”

白颢正倚着大厅的柱子抽闷烟，见岑镜去而复返，不禁有些意外。对方却没给他太多惊讶的时间，直接到保安室拿了手电和大厦的图纸。

“师姐，你还要下去？”

岑镜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急，我先四处转转。”

宏维大厦的一层是唯一做过内部装修的地方。当初为了招商入驻，宏维集团对大楼的门面做了精心的包装。

三米高的玻璃大门正对总服务台，服务台后是电梯间。从两根粗壮的墨绿色大理石柱绕过，沿着长达十米的镜墙走过，就能到达东西两侧的楼梯。

她在大厅里逛了一圈，走至东侧的楼梯口，问道：“耗子，之前勘查组进去的时候，通往负一的楼梯没有脚印之类的痕迹吗？”

“没有。”白颢肯定地答道，“那地方应该挺久没人进去了。”

岑镜转身穿过大厅，来到西侧的楼梯间。

这里只有一条通往上方楼层的通道，从拐角出来，身侧是一堵光滑的水泥墙面。

“奇怪……”她摸了摸那面墙，对比着图纸，“这里明明应该有通往地下的楼梯，怎么没有修？”从楼梯口到电梯间，这长达十米的空间去哪儿了？

她走出楼梯间，沿着大厅的墙壁往东走。最后在镜墙前停下脚步，望着镜子里的女人若有所思。

在大厅墙壁上安装镜子，不仅能帮助来客整理仪表，也能在视觉上延展出双倍空间的错觉，营造华丽、大方、美观的氛围。

从风水角度上说，这里面对大厦正门，还可以起到冲煞的作用。只是现在看来没什么效果，好端端的一座大厦，五年时间就成了凶楼。

岑镜侧立在镜子边缘，左脸贴着墙，细致地观察着镜面的灰尘，发现从西数第三块镜子有被擦拭的痕迹。

她蹲下身，沿着第三块镜子的边缘用手敲。当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很快把小保安吸引了出来。

“这位……警官。”他显然把岑镜也当便衣了，一脸为难地说，“那镜子容易碎，敲坏的话，我会有麻烦的……”

“是啊，镜子是易碎物品。无论擦拭保养还是偶然经过，所有人都会小心翼翼的。才会让这个隐秘空间，堂而皇之地安立在大家眼皮底下这么久……”岑镜猛地向内一推，只听里面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动，镜子后面赫然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保安登时傻眼：“这、这墙是怎么回事？！”

白颢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灯下黑了。”

虽然他们猜到大厦里有秘密通道，搜查组也把各个犄角旮旯捋了一遍，但谁也没料到，通道的入口居然就设在大厅当中，整栋大楼最显眼的地方！

白颢立即给武志彬打电话，对方的手机却信号不通，估计已经深入地下了。两人只好先让保安看住入口，拿着手电筒，一前一后钻进了镜墙。

墙内空间不大，十来个平方米，无窗无门。地面很干净，明显有人在近期清扫过。房间西侧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陡直通道，只能从钉在水泥壁上的简易铁梯上下。

“我先下去，师姐你帮我照着。”白颢将手电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往下爬去。

听到他动作的声响渐远，岑镜问：“到底儿了没？”

隔了几秒钟，下面亮起手电的光柱：“到了，你下来吧。”

岑镜也跟着往下爬去。

“师姐，你今天怎么不穿短裙啊？”某人贱贱的声音传了上来。

如果不是叼着手电筒，岑镜一定骂他个狗血淋头。下了几米深，她借着手电的余光，看到竖洞侧面又出现一条黑幽幽的通道，不知道通向何方。她一只手把着梯子，另一手拨亮手电，向通道内照去。

惨白的光柱里，出现了一颗长发披散的人头。

地下二层，武志彬带人搜查停车库时，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地下一层和这里居然都有一间配电室，显然有些多余，而且这间配电室也没上锁，一转把手就打开了。

他走进去，四下照了照，发现里面并没有安装电箱设备，只堆放了一些建筑废料和杂物。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墙后响起一声尖锐的惊叫！随即便是重物坠落的闷响。

所有干警都吓了一跳，武志彬惊诧之余，用手敲了敲墙，大声喝问：“什么人？！”

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救……救命……”

武志彬闻言骇然，用力一推，整面墙居然滑开了！几个警察快速涌入，愕然看到一男一女倒在地上。

岑镜挣扎着从白颢身上爬起来，满脸尴尬。被压在下面的人则凄凄惨惨地诉苦：“师姐我错了还不行，有必要这么报复我吗？你多久没减肥了？”

“你以为我想掉下来啊？”岑镜没好气地掸着身上的土，“刚才差点吓死我。”

警察们摸不清状况，武志彬也表情诧异：“你俩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白颢颤巍巍地站起来，揉着胸口给他解释了一遍。

武志彬神色一凛：“看来，袭击你们的人就是从这儿逃到了负一层，我们上去看看。”

岑镜提醒道：“小心点，负一层的通道里好像有具尸体。”

然而那不是尸体，而是一只穿白裙子的仿真人偶。人偶身高约一米七五，树脂纤维材质，和商场里的衣装模特差不多。因为戴着假发又化了妆，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容易让人看错。如果这只女鬼是在晚上出现，估计能把胆小的吓死。

武志彬让人将人偶收起来，又用手电照了照通道一侧的墙壁，用力一推之下，果然也出现了一个房间。这是负一层的配电室，从这个配电室出去，就是李维与乔威武被打晕的地方。

“原来真有人在这栋大厦里装神弄鬼。”一切线索都清晰了，接下来便是追查这只“鬼”的踪迹。

密道通往大厦的西北方向，地面留有不少带着土渣的清晰足迹。武志彬大喜过望，让几个警察留下取证，自己则小心地贴着通道的边缘向前。

走了大约两分钟，一条竖井出现在手电光里，这里就是通道的尽头。

竖井约有四米高，光秃秃的井壁上搭着一架老旧的梯子。头顶上方黑漆漆的，似乎被什么东西罩着。

武志彬顺着梯子爬上去，将井口的木板掀开。明亮的天光从外面倾泻而下，眼部一阵刺痛，鼻间也闻到了泥土的清香。

“怎么会是这里？”他跳上地面，望着面前的小院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地方？”岑镜也从下面冒出头，好奇地望着四周。

武志彬回过头，黝黑的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是黄建春的家。”

黄家位于城中村的边缘，与CBD的高楼大厦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前院不大，东墙下栽了棵半枯的歪脖老柳。院子中央是一间坐南朝北的老瓦房，屋后垦了片绿汪汪的菜畦。

出门左拐有一条深巷，住户多为外来流动人员。隔街相望是一排铺子，全是一个紧挨一个的小门脸，比如饭馆、菜摊、小卖部……

作为丰阳派出所的片警，乔威武知道这地方鱼蛇混杂，现在又是下班高峰期，距离袭击者逃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谁会记得有什么人从黄家小院出来？何况他们连对方的体貌特征都没掌握，走访了两条巷子，皆无所获。

暮色降临，最后一丝阳光从生着荒草的墙头消失了，种满苦菊的菜地一下陷入昏暗，如同一干警员灰败的脸色。

武志彬将队员们狠狠训斥了一通。他可以理解手下没发现宏维大厦的密道（毕竟他自己也没找到），却无法容忍他们在检查死者住所时，忽视了菜地里的竖井。

支队的刑警也满腹委屈。

黄建春的那个洞口太隐蔽，不但盖着木板，还覆上泥土种了菜，一眼望去和其他地方别无二致。正常情况下，也没人会去菜地里乱踩，简直是堪比萨达姆的藏身窝点，估计海豹突击队来了也得找上三两天。

一伙人在院子里挨骂的工夫，岑镜和白颢正在平房里四处查看。

“他家有搜出过什么可疑物品吗？”岑镜端详着门口的鞋架。

白颢回忆道：“搜出了一些开锁道具，不过黄建春没有案底，估计是偷鸡摸狗没被逮到过。”

岑镜拿起一只右脚的皮鞋看了看：“41码，和密道里的鞋印大小差不多。”

“那是肯定的，那条通道他应该走过很多次了。”只不过，最后一次没能走回来。

相比勉强算整洁的客厅，卧室里显得光线昏暗，还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异味。床上被褥凌乱，满地鞋袜，窗帘上糊着厚厚一层污渍。典型的底层单身汉生活环境。

岑镜将墙角的大衣柜打开，翻了翻里面的衣物，很快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所有的裤子，右边第一个裤袢带内侧都会出现磨损？

她两手各拎着一条裤子，陷入了沉思，连白颢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师姐，你对男人的裤子……有什么偏好吗？”

岑镜咬着牙扭过头，忽然瞪圆双眼，死死盯向某人的下半身。

白颢被她的目光盯得发毛，吓得退后半步，双手捂裆：“师姐，你这也太直接了，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别废话，手拿开！”岑镜拍开他的手，指着他腰间的一串钥匙，“你习惯这么挂钥匙？”

白颢这才意识到对方的关注点在自己腰上，低头看了一眼，答道：“不是啊，今天穿的裤子兜儿浅，我怕放兜里掉出来就挂腰上了……是不是有点土？”

“你栓脖子上才不土。”

“……”

又研究了一番黄建春的裤子，岑镜做出了判断：“所有旧裤子的裤袢下方都有磨损，说明他习惯把钥匙环挂腰上。不过，你们发现黄建春尸体的时候，有看到钥匙吗？”

白颢凑近一看，摇头道：“当时我们都在找手铐和脚镣的钥匙，没注意他随身物品里有没有钥匙串。不过没关系吧，也不是所有人出门都带钥匙。”

“如果黄建春不是独居，不带钥匙也正常。”岑镜皱着眉想了想，“会不会是凶手把他的钥匙取走了？可拿他的钥匙做什么？”

“一般来说，拿钥匙肯定是为了开锁，凶手想进他家找什么吗？”白颢捏着下巴道，“难不成也是找猫？”

“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最开始的推测方向就有偏差了。”岑镜将裤子放回衣柜，“如果黄建春是文化宫里开锁的人，这两起凶案的动机，可能与五年前的跳楼案没有直接关联，而是盗窃团伙的内讧。”

“可要说没关系，黄建春在7日晚上跑到宏维做什么？而且他干吗要修一条密道装神弄鬼？”

“实证是基础，光凭这几条线索还不能做推论，否则容易误导侦查方向。不过也不用急，秦队那边应该很快能钓到鱼。”她将衣柜关上门，没留意一样东西从里面滑落下来，正巧砸在某人的鞋尖上。

“嗷！”白颢当即捂脚跳了起来。

岑镜忍着笑捡起地上的腰带。

没看出来，黄建春还有钱买这么高档的皮带。硕大的银色方形金属扣，拿在手里分量很重，隔着皮鞋也能把人砸得够呛。

白颢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脚，盯着她手里的皮带，微微发怔。

岑镜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砸傻了？脑子长脚上了？”

“啧，你这女人也太没良心了，以后谁娶谁倒霉。”白颢回过神，揶揄了一句，转头看着窗外暗沉的夜色，“天都黑了，要不咱们收队吃饭？”

忙活了大半日，岑镜也感觉肚子空荡荡的，赞成地搓了搓手：“去吃火锅吧，让老武请客！”

津山南城，秋叶河畔。

繁星般缤纷的灯光散落在楼宇之间，点亮了都市人热闹的夜生活。饮食文化街里酒楼林立，充满了市井烟火的气息。

一辆黑色路虎无声地停在旋转门前，先后走下三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

为首一人打扮得西装革履，头上的宽檐礼帽将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下。另外两个穿着短袖衬衫，下着深色西裤，腰带几乎扎在胸口，看着像基层部门的官员。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一间饭店，门头招牌上写着五个金漆大字：南派本帮菜。

饭店对面的马路上，相距20米的地方停了辆银灰本田。副驾驶的窗户摇落下来，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外。烟头时明时暗，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很快消散在夹杂着水汽的夜风里。

“腐败的资本家啊，天天吃喝玩乐……”年轻的司机嘟囔了一句。

副驾上的男人嘿嘿一笑：“才盯几天就有情绪了？要不你和小韩他们换换，去公园里喂蚊子？”

对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别，咱还是趴车吧。”

“我刚入行的时候和你一样大，第一次出任务就是在一家养猪场蹲坑。好家伙……和猪住在一起半个月，回了家老娘都认不出来，死活让我辞职！”

“哈哈，那欢哥你怎么没辞职啊？”

“谁知道，中邪了吧？这身衣服穿上就不想脱下来了。”其实他常年着便装，只有参加同事的葬礼时，才会穿上正式警服。

“嘿嘿，我也不想脱下来。”年轻警察望了望饭店门口，问道，“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动，会不会是咱们方向搞错了？”

“现在还沉得住气，才叫干大事的人。”黄欢掐了烟头，“姓郭的绝不是省油的灯，你仔细盯着，我也去腐败腐败……”

他打开门走下车，拐进不远处的一家小卖店。腐败了两桶康师傅和一袋火腿肠，灌了壶开水，一顿晚饭又对付过去了。

两个便衣就着香肠吃完泡面，抽了半包烟，终于等到监视目标再次现身。

酒足饭饱的三人走出本帮菜的大门。其中一个男人似乎喝多了，低着头半贴在另一人身上，走路摇摇晃晃的。他被扶到树荫下，很快对着树坑吐起来。饭店的门童帮忙招了辆出租，将烂醉如泥的人塞进了车里。

“走了啊！”郭锦年整整头顶的帽子，和两人挥手道别，转身上了路虎，反向而去。

本田起步跟在了路虎后面。

男人吃饱喝足之后会干什么？自然不是嫖就是赌。然而郭锦年没有招待两个官员，所以黄欢猜他应该会回家。回二奶的家。

郭锦年的母老虎原配在三年前过世，他很快娶了个空姐。现在新老婆正处于怀孕期，他又包养了一个大学生二奶，安排在城南清水小区的公寓里。

路虎开到楼下，郭锦年拎着包，安静地走进公寓大门。这让隐在暗处的人低声质疑了一句：“他怎么没唱歌？”

年轻警察也注意到了，却没当回事儿：“平时是爱哼两句，没准今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还泡女人？”黄欢摸了摸下巴，“一个人回家时的惯性行为是很难改变的，比如上台阶的步速，等电梯时的站位，掏钥匙开门的速度，还有……哼歌的习惯。”

公寓一楼大厅。

等候的几人陆续走进电梯。就在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一只肌肉发达的手臂突然拦在门缝中，外面的人硬生将两扇门掰开。

望着礼帽下那张惊慌而陌生的面孔，黄欢忍不住骂出口：“操，上当了！”

同一时刻，星海公园的树林里出现了一个鬼祟的人影。

他左瞧右看，小心翼翼地走在林荫暗处，口中喊着一个名字：“鹿特丹？鹿特丹……”低哑的呼声被夜风吹散开来，飘忽不定，在安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诡异。

唤了大概两分钟，草丛深处果然传出一声嘶哑的猫叫：“喵呜……喵呜……”

他惊喜地走过去，刚弯下腰拨开草丛，脑门就顶上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警察，不许动。”

身后传来沙沙作响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笑嘻嘻的声音：“秦队，你猫叫学得真好……”

“滚！赶紧铐起来，手电呢？让老子瞅瞅到底是哪个王八蛋！”秦伟华骂道。

几个便衣拥上前去。突然，嫌疑人猛地撞开一个警察，扭身往林子里扎！

秦伟华当即扑上去薅住对方的脑袋，谁知一用力，却把那人的头皮拽下来了！

惊骇之余，他拿在手里仔细一瞧，竟然是副假头套。

第七章  亡者归来

亮光之下，那张脸被一只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冷峻的浓眉下，是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目光如炬，幽寒慑人。

度过一个忙碌的周末，岑镜一早回到事务所上班。

百万寻猫的任务已经黄了，唐平又借工伤名义请假一天，她只能亲自到办公室接听电话，以便尽快拿到下一单生意。毕竟，天上只会掉毛毛雨不会掉毛爷爷，努力干活才有饭吃。

陆续在婚恋论坛上发布了十多条软广，通过QQ联系上一个潜在客户，又接打了几个电话，眨眼到了中午。

岑镜正准备掷骰子决定午饭吃什么，手机一振，响起了蹂躏耳膜的忐忑神曲，那是她专门给颜小沫设定的催命铃声。

“喂，颜佛爷有何指示？喂？喂？”接通来电后，对面没有声音，刚要挂断，办公室的门开了。

染着金色长发的短裙女人举着手机，脸黑如锅地站在门口。

“我靠，要不是老娘想给你个惊喜，哪知道你给我设置这么个神经病铃声！”颜小沫拍桌怒吼。

“呃……”岑镜干咳着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泡男人啊！”颜小沫的火气来去如风，红艳的嘴唇勾起一个奸诈的笑容，“听说你和李维处得不错？你不是把他Pass了吗？”

岑镜瞪她一眼:“八婆。”

“不要害羞嘛花菇凉……打铁要趁热。我东西都买好了，你赶紧收拾一下跟我来！”

岑镜莫名其妙：“去哪儿？”

“你家。”

“为什么说得像你家一样顺？”

“有区别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岑镜无奈地被颜小沫拽回家，又被戴上围裙关进了厨房。她望着堆在案板上各式各样的食材，一脸懵然：“爱心……便当？什么鬼？”

“唉，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谈恋爱？”颜小沫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乐，甩掉高跟鞋，赤脚躺在沙发上喝了起来，“张爱玲说过，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要让对方通过味蕾感知你的心意。”

岑镜手起刀落，剁下一只鸡爪子：“张爱玲只说过，女人抓住男人的心通过男人的胃，男人抓住女人的心通过女人的阴道。”

颜小沫被可乐呛了一口，捂着胸咳嗽起来：“咳咳咳……得，当我没说。反正咱俩也要吃，顺便给李维送一份也没什么嘛。”

“我怕他吃完以后有心理阴影。”岑镜将燃气灶打着火，往锅里倒了油。没一会儿，厨房里飘出了花椒葱花的爆香味。

颜小沫抽了抽小巧的鼻子，得意一笑：“不要妄自菲薄嘛女王殿下，你独居久了，肯定学会做饭了。”

事实上，她猜对了一半。

在津山大学的厨艺社团比赛里，岑镜出手就是一盘仰望星空，就此荣获黑暗料理女王的称号。毕业之后，她一直在单位食堂里解决三餐。再后来，就是拥有一手好厨艺的顾晟照顾她。直到三年前，岑镜从家里搬出来，才重新拿起了菜刀和锅铲。

幸运的是，她终于学会了做饭。

不幸的是，她将黑暗料理的风格发扬光大了。

“噗！”颜小沫吐出嘴里的汤，“你打死卖盐的了？”

“很咸吗？”岑镜尝了一口，咂咂嘴，“还好吧。”

颜小沫又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蛋，眼泪汪汪：“你放醋做什么？青椒酸蛋吗？”

岑镜尴尬地一笑：“可能是和酱油搞混了。”

“哇，这个鸡爪好辣。”颜小沫啃了一口就放下了，“你尝尝是不是辣椒放多了？”

“嗯，应该是。”岑镜啃着鸡爪点头。

颜小沫瞪起眼，足足安静了三秒。

岑镜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夹菜一边催促：“姑奶奶你凑合吃吧，一会儿凉了。”

“炒蛋里没醋，鸡爪一点也不辣。”颜小沫突然开口。

岑镜筷子一抖，啪，好大一块红烧豆腐掉在桌上。

“岑镜……”颜小沫皱眉问道，“你的味觉出了什么问题？”

餐桌对面的女人沉默片刻，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出问题的，不是味觉。”

PTSD患者容易出现触景生情反应。当面临与创伤事件相关联的情景时，通常会产生强烈的心理痛苦和生理反应。

顾晟出事的前一天，刚好是他的29岁生日。岑镜特意向专案组请假，心血来潮地布置了一桌菜。顾晟硬着头皮吃完，开玩笑道：“阿镜，吃别人的饭要钱，吃你的饭要命啊……”

没想到，一语成谶。

后来，岑镜每次做饭都会出现偏差，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她一人做饭的时候顶多味觉迟钝，一旦有客人分享，就担心自己做的饭会害了别人，慢慢成了恶性循环。越怕饭菜的味道不好，她的味觉就越紊乱。

怪不得以前到岑镜家都被带到外面吃。颜小沫讪讪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这种情况，还逼你做饭……”

她从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故，让好友患上了这么严重的心理障碍，也不知道是该怪自己太粗心，还是该恨对方瞒得太瓷实。

“没事，别用那种死人脸看我，过会儿就恢复了。”岑镜往嘴里扒着米饭。

“对了，李维不是研究心理的吗？你可以让他帮忙治疗，他在国外好像挺有名呢。”颜小沫提议道。

“唔，他知道我的情况，有时间再……”

“诶呀，还什么有时间！择日不如撞日。”颜小沫积极地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约一下，直接过去找他……”

岑镜撂下筷子：“别闹，我下午还上班呢，哪儿有空？”

“请病假咯。”

“什么病？”

“精神病！”

“……”

李维的手机打过去很久才接通。听到颜小沫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今天恐怕没时间。”

颜小沫佯怒：“你还想不想追我姐们了？她都快成精神病了你还不来救……”

岑镜站起来，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尴尬地道歉：“李维你别理她，她喝多了。”

李维听到那边传来颜小沫“只喝了一听可乐”的抗议，微笑道：“对不起阿镜，我现在真没办法见面……”

觉察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劲，岑镜问道：“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话没说完，那边突然挂断关机了。

过了几分钟，李维再次打过来，却对自己的地址表述含糊不清。岑镜出于职业习惯，刨根问底地追问，对方只好坦白交代，苦笑着说了三个字：“公安局。”

经过对葛兰溺亡案的分析，警方和岑镜的判断一致，认为凶手很可能重返星海公园寻猫。于是他们在公园四周布控，经过一天的蹲守，嫌疑人终于落网。

只可惜鱼没钓成，反而抓到了一条滑泥鳅。

武志彬和秦伟华轮流审讯了一夜，郭锦年始终不肯说实话，一口咬定自己是通过寻猫启事找去的。至于为何雇人乔装打扮迷惑跟踪他的便衣，更是用了防止老婆抓外遇的万金油理由。

警方手上没有确凿证据，对方又是知名企业家，也不便采用高强度审讯，一时对这块滚刀肉没办法，只好扔到羁押室里关着。

局里最擅长心理破防的预审是白颢。但这小子一大早就不见踪影，等来单位的时候，身后却多了一个人。两人自上午10点进入审讯室，到中午还没出来，武志彬都想踹门骂人了。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提讯椅也硬邦邦的，即便没被铐住，坐久了也会腰酸背痛。李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将SIM卡退出来，把手机还给了白颢。

他上午被请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手机也没充电，说到一半就突然关机，只好借白颢的手机给颜小沫和岑镜拨了回去。

白颢接过手机，仍沉默不语。

李维着实郁闷了：“白警官，你到底有什么事啊？”整整两个小时，俩大男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互相对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特殊癖好。

白颢失望地垂下眼皮。对方是聪明人，心理防御也强，根本不是震慑能唬住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望向李维：“李先生记性不好啊，昨天刚袭过警，睡一觉就忘了？是不是给自己的那下劲儿太大，把脑子敲坏了？”

李维一脸愕然，像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袭警？”

白颢笑了笑：“不用装糊涂，昨天在宏维地下停车场袭击乔威武的人，就是你。”

“我两手空空拿什么袭击他？你们搜查过现场吧，找到凶器了吗？”

白颢看向他的腰间：“换皮带了？昨天那条扔了？”

“你不会觉得皮带能打晕人吧？”

“那要看是哪种皮带了。”白颢突然站起来，猛地将什么东西甩在桌上！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合金桌面上赫然出现一道凹陷的浅坑。

李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牛皮带。硕大的长方形金属头足有5厘米长，印着一行银色知名Logo。

“这是你昨天系的那款，我买了一条。将铅块嵌在皮扣内侧，算上金属头自身的重量，起码有一公斤，再加上抡起来的离心力，相当于一个流星锤。”白颢将皮带扔到桌上，淡淡道，“所以，乔威武的伤口只有脑后一处，而你有两处。你脖子上那条抽痕，就是向后甩皮带时留下的。”

“这算什么证据？如果皮带可以伤人，乔威武也可能是凶手。”

“证据就是你倒在了他身后！”白颢面无表情地道，“如果凶手是独身一人，不可能同时袭击你们两个。假设你先被袭击，乔威武作为警察肯定有所察觉，会立即转身防御，而不是在什么都没听到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敲晕了。反之，如果乔威武先被袭击，走在后面的你肯定看到对方了。可你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也没有呼救。更奇怪的是，你也是脑后受袭，这就说不通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凶手有两人，同时从侧面出手，前后不超过0.2秒的反应时间。但非常遗憾，我和师姐在下面听得清楚，倒地声音只有一个，在这之后的两秒内都没听到第二声。所以，你和乔威武受袭的时间间隔在两秒以上。这就意味着，有一个人倒地了，另一人却没有任何反应，这不奇怪吗？”

白颢观察着对方的神色，继续说道：“事实上，你先打晕了乔威武，但并没有让他坠地发出声响。接着，通过密道下到负二层。被我们觉察后匆匆返回负一，抽伤自己倒在地上，又用皮带打击管道吸引我们注意，成功误导警方，让大家以为你们同时被人袭击了。”

李维听完笑了起来：“白警官的推理很精彩，想象力也很丰富。但我是在偶然情况下，随阿镜去的宏维大厦，怎么可能提前备好一条杀人的皮带？而且，我有袭警的动机吗？”

“你的目的不是袭警，而是转移警方的注意力，掩盖密道的存在。至于那条皮带……”白颢靠在椅背上，冷冷望向对方，“本来就是给师姐准备的，不是吗？”

审讯室南侧墙上安着一面硕大的单透镜。人站在镜子背面，能清晰尽览审讯室的全貌，也可以监听到整个审讯过程。

岑镜站在武志彬身边，压抑着怒气看着两个对峙的男人。在听到白颢那句“9月7日晚上你在哪里？”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门。

“师姐？”白颢转过头，表情有些错愕。

“别叫我师姐。”岑镜瞥他一眼，“我没教过你在没证据的情况下，就把人拷到局子里逼供！”

白颢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让李维来接受调查。他涉嫌袭警，又知道宏维大厦的密道，肯定和黄建春的案子有关系。”

“你拿什么证明他袭警？他又什么时候承认知道密道了？”岑镜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脑子清楚一点，如果他真想隐瞒密道，为什么要在负一层的配电室门口敲晕乔威武？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可为什么那么巧，他偏偏就在今天把腰带换了？！”白颢也有了火气，“刑侦预审不是打官司，不讲究疑罪从无，只要有犯罪的嫌疑，我们就得沿着蛛丝马迹查下去。师姐，其实你也想到他的手法了吧？如果这个人不是李维，你早就怀疑他了对不对？！”

“啪！”

一个耳光将审讯室内外的人都扇懵了。

白颢侧着头，脸上迅速爬起一片火辣。李维惊愕地望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武大队长则像呆头鹅一样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袭警了，你把我也铐起来吧。”岑镜冷笑道。

白颢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武志彬干咳一声，上前打圆场：“岑镜，你别生气，耗子也是为了查案。我一直盯着呢，没委屈你朋友……”

“9月7日晚上，你在哪里？”白颢突然开口，却是问向李维，仿佛在提醒对方审讯还没结束。

李维老实答道：“咖啡馆。”

“有没有人证？”

“……店老板和服务员应该都能做证。”

“很好。”白颢收拾着笔录，沉声道，“在警方取证完毕前，麻烦李先生在这里多做会儿客。”

“不用取证了。”岑镜插嘴道，“他那天和我在一起。”

审讯室里顿时一片寂静。

武志彬尴尬地咳嗽了两下，干笑道：“你们……认识挺早啊。”

岑镜也微微一笑：“也不早，就是那天晚上，在咖啡厅相亲认识的。”

武志彬瞪大眼，仿佛吞下了一整只茶叶蛋。

三分钟后，李维走出公安局，还吃上了岑镜带来的“爱心便当”。不过，在尝过某人的手艺后，他有点后悔这么早被放出来……

审讯室里，白颢枯坐在桌后，无神地望着灯下像黑蛇一样扭曲的皮带。

武志彬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这样也好，外籍人士可不能随便拘，不然该给萧局惹麻烦了。既然案子还有不少疑点，继续查就是。”

白颢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我想查的，已经清楚了。”

公安大楼的三层集中建造了羁押和审讯的房间。

羁押室用来关押提审前的犯罪嫌疑人。十来平方米的小屋，三面白墙，一套木质桌椅。

一个臃肿的身躯蜷缩在椅子里，头发稀疏的脑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在明亮的白炽灯下反着光。

郭锦年咬牙挺过了警方一整晚的审讯，坚持没让律师参与进来。他清楚自己犯的事儿有多大，一旦让闫善安介入，反而容易露馅。

没问题，不会有事的。条子没有证据，只要我不松口，他们必须在24小时内放了老子！

想通之后，他神经放松地吃了顿饱饭，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已近傍晚，离恢复自由身只剩不到几个小时了。不过警方并未放弃，很快将他带到提审室继续审问。出乎意料的，主审官是个面相格外年轻的男人。

郭锦年心里冷哼一声。两个队长都奈何不了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想审你郭爷？！

白颢丝毫没端官架，主动递过一根烟：“郭总这一宿受委屈了。我是新来的，就走个流程，录完笔录您就可以回家。”

啧，这小子倒挺知趣儿。郭锦年满意地眯起眼，嘬了一口烟，嫌弃道：“这烟不行啊，小伙子刚进六扇门，待遇一般吧？”

白颢沉痛地点点头：“每月就拿仨瓜俩枣儿，抽不起好烟。”

“唉，我看你脑子蛮灵光的，考虑去我们公司吗？不说别的，我们万家的安保队长抽的都是中华。”

两人话家常一样聊了十多分钟，熟络得都快称兄道弟了，搞得隔壁的武志彬又想踹门骂人。然而，等白颢打开档案袋，翻开笔录本，眉开眼笑的表情顷刻消失，脑门像被人用手拧过，深深皱出了一个川字。

“郭总，您犯的事儿有点大啊。”他煞有其事地翻着资料，“两条人命？这么牛×？”

郭锦年当场蒙圈。不是监守自盗的事儿吗？怎么他妈变人命案了？！

在实际办案中，审讯人员往往要和犯罪分子较量心理战，即使诈供和诱供都属违规操作，该用还是会用。尤其对白颢这种不拘小节的流氓型警察来说，只要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让嫌疑人尽快吐出真相，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黄建春的死轰动全城，但除了警方，没人知道死者姓甚名谁。同样，葛兰案也在秘密侦查当中，除了她的前夫卢立德，万家珠宝上下都不知道葛兰已经遇害。

武志彬和秦伟华本以为抓到了真凶，但调查到郭锦年不具备作案时间，就排除了此人的嫌疑，审讯方向也是针对“暗夜”失窃的，没有提及两起凶案。所以，郭锦年在突然得知二人遇害后，脸都白了，大呼冤枉：“你指控我杀人，有证据吗？！”

白颢拿出一张现场照片：“这是黄建春死前留在墙上的血印，指证了凶手的身份。”

郭锦年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登时停跳一拍。

“我一直想不通这个符号代表什么，直到看见郭总。”白颢哗啦啦甩出一大把照片，抛在桌上，“因为你谢顶，所以去哪儿都戴着礼帽。黄建春留下这个帽子的符号，就是暗示你的特征。”

郭锦年辩解道：“这不叫证据吧？再说无冤无仇的，我杀他干什么？”

“你真的不认识黄建春？”对方拿出一部让他眼熟的老式手机，“不要以为单线联系就保险，你们五年前就干了不少好事，需要我一样一样说明白吗？”白颢阴恻恻一笑，“在黄建春死后，你竟然还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黎未死。怎么，郭老板这是撞鬼了？”

郭锦年眨眨眼，额头沁出一滴冷汗。

接下来，白颢又拿出了让他吐血的证据。

法医从葛兰家提取到了男人的毛发，经过DNA检测，正是郭锦年留下的。除此之外，两人还存在资金往来。作为同居者，他自然成了杀害葛兰的头号嫌疑人。

白颢开始还对这个结果存疑，因为根据葛兰的前夫卢立德所言，葛兰的出轨对象应该是黎宏维，没道理在五年后就变成了死对头郭锦年。后来，他查阅卷宗，找到当年黎宏维那封电子邮件的副本，终于解开了谜题。

“葛贤爱很早就和我认识……那时她在宏维集团，我就收买她……构陷黎宏维。”郭锦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商场上混嘛，互泼脏水，互挖墙脚，都是常事。”

“你和她干的事，不止这一件吧？”白颢翻出文化宫西厅的监控截图，“葛兰受你指使，训练这只叫鹿特丹的猫盗窃黑钻石，诈骗巨额保险。但随着猫意外走失，你怕东窗事发，干脆将他们灭口……”

郭锦年下意识反驳道：“没有！我只让他们盗钻石，没杀人！”

隔壁的武志彬一口茶喷了出去：“妈的，这就招了？！”

单透镜后的旁观者都在笑看提审室里的斗法。郭锦年坚称自己没有作案时间，监视他的便衣可以做证。白颢却用他乔装蒙混的把戏打脸，声称警方难以辨识监控对象的真伪，不具备呈堂证供的价值，将对方气得直翻白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离24小时的拘传时限越来越近，郭锦年却感觉自由离自己越来越远。两人拉锯到深夜，白颢打着哈欠，非常为难地退让一步，坦言警方指控其蓄意谋杀的证据不足，所以仅以策划盗窃、涉嫌诈骗的罪名送检。

郭锦年本已濒临绝望，以为自己要当连环凶案的替罪羊，一听这话，又重新燃起了活命的希望。比起背上两条人命的黑锅，诈骗算什么啊？！再说这本来就是他干的，认了又怎样？总比挨枪子冤死强，于是痛快地交代了犯罪事实。

从前年开始，万家珠宝的经营每况愈下，停关几家店面后仍未好转。到了今年，公司的负债已达惊人数字。郭锦年一筹莫展之际，有个荷兰珠宝商联系上了他。

外国人的名字总是长长一串，郭锦年也没记住，就称对方老鬼。老鬼手里有一颗黑钻石，想出售给中国人，并且开出了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当然，他也不是要做亏本买卖，而是想和郭锦年一起发笔横财。

近年来，黑钻石的价格泡沫高涨，而欧美的保险市场相对成熟，不会轻易给珠宝上天价保险。相比之下，国内的保险公司不够规范，在高额保费的诱惑下，可以让郭锦年轻易钻空子。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郭锦年拿六成保费，剩下的四成和“暗夜”分给老鬼，对方再将身价鼓吹到五亿的钻石转手到海外黑市，眨眼就是十倍暴利。其实，郭锦年准备赖掉那四成保费。他要做的，不过是在事发之后，将烫手的“暗夜”重新还给老鬼而已。

“你和老鬼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络的？”白颢问道。

“委托送信。”这是一种比快递、电话和电邮更保密的交流方式。寄信人只需将信件和佣金投到专门收件的公司信箱，就会有人将信件送到收信人手里，可以有效保密寄信者的身份。

“你知道老鬼的地址？”

郭锦年摇头：“我不知道。他只用委托送信给我寄过一封信，但不需要我回信。”

“那你们怎么进行的钻石交易？”

“在荷兰的港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么说，你见过老鬼本人？”

郭锦年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我见到的……应该不是他本人。”

那是一次非常奇怪的交易。半年前，郭锦年带着珠宝鉴定专家来到鹿特丹。由于是异地现金交易，他谨慎地雇了六个保镖，等候在港口交易的船上。

当时正值黎明，海平线刚冒出一丝旭日的光芒，水面上笼罩着迷茫的雾气，几乎望不见远处的伊拉斯谟斯大桥。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艘白色渔船无声无息地从浓雾里游了出来。

渔船小而旧，上面站着一个渔夫打扮，胡子拉碴的老头儿。对方不会说中文，只将船身贴近，抛给他们一条臭烘烘的鲱鱼。

珠宝专家在鱼腹内找到了那颗“暗夜”。鉴定无误后，保镖将钱箱抛上老头儿的船。对方连打开查验都没有，只摆了摆手，驾着渔船驶入了茫茫白雾。

郭锦年注意到他离开的方向不是内港，而是大海，便让人开船悄悄跟在后面。最后一路跟到外海，那艘渔船终于停在水面上，良久未动。

白颢：“后来呢？”

“我们靠过去，上了渔船，发现人和钱箱都不见了。”

“不见了？”白颢眉头紧锁，“在海上不见了？”

“嗯。我们在周边海域找了半天，也没发现有人落水。”郭锦年咧咧嘴，“反正这事儿挺邪性的，我到现在都怀疑那老鬼真是只鬼。”

白颢沉吟片刻，用笔尖点了点桌面：“鬼还需要钱吗？他可能压根就没出海港，拿到钱后就潜水上岸。让渔船保持匀速前进，把你们钓到外海，直到油箱耗尽。”

郭锦年面露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白颢没回答，转而问道：“老鬼给你寄的那封信是什么内容？”

“就是……偷钻石的详细计划。包括重力防盗系统、训练猫、还有团伙人员选定之类的。”

老鬼在信中提及盗窃多为团伙作案，多找几个人才能迷惑警方。而且这些人必须是知根知底，有把柄握在郭锦年手里的才行。说直白点，就是一起打过劫嫖过娼的最好。所以，郭锦年找到了黄建春、葛兰和石四宝三个老搭档，在9月2日凌晨成功窃走了黑钻石。

鉴于“暗夜”会在事发后变得极其烫手，郭锦年也清楚自己会被警方盯上，便将钻石交给了老情人葛兰，叮嘱三人在家躲一个月风头，不得互相联络。

这也是他没发现黄建春和葛兰死亡的原因。直到昨晚，他收到石四宝的短信，才得知葛兰丢失了那颗黑钻石。

警方恢复了郭锦年的手机数据，找到了石四宝发的那条彩信。

那是一张寻猫启事的照片，还附了一句话：猫和钻石丢了，可能在星海公园。

郭锦年接到短信后立即回拨，但石四宝的电话却关机了，再联系葛兰也联系不上。他如今被警方盯得紧，自然不敢去葛兰家，只好先到星海公园碰运气，没想到，一脚踩进了警方的埋伏网。

白颢在记录上画了个重重的问号：“猫和钻石怎么丢了？猫把钻石叼跑了？”

郭锦年一摊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葛贤爱不会无缘无故悬赏百万找一只猫。现在清楚情况的只有石四宝。唉，那孙子真他妈害死我了……”

根据郭锦年的口供，警方判断石四宝有重大作案嫌疑。由于此人是外地户籍，津山市公安局连夜联络邻省警方，请对方协助调查。

第二天上午，青川省安化市麻藤县公安局将石四宝的资料传真过来，并告知津山警方一个消息：石家人在两天前到当地派出所报案，他们称石四宝在8月26日离家，9月1日中午和老婆通过一次电话，随后就失联了。

这是一间封闭的地下室。阴冷、潮湿、黑暗。

水泥墙足有半米厚，完全隔音隔光。墙角便溺横流，污浊不堪。通风只能靠一台老旧的空调，还是单向制冷，吹得笼子里的人止不住打哆嗦。

他很想裹上一条棉被，可惜连衣服都没有，只能赤身裸体地待在墙角的大铁笼里，像狗一样蜷缩着等待死亡。铁笼焊接得十分结实，粗长的铁条间隔狭窄，连胳膊都伸不出去。

自己被困在这里多久了？十天？还是半个月？

他不知道外面的时间，只能通过饥饿的次数估算小时。那个人每天来送一次饭，今天肚子叫了三次，差不多也该来了。

“吱呀。”地下室的隔音门开了。铁板刮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黑暗里传来走下台阶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熟悉又心悸的节奏。

冷蓝的手电光扫过铁笼，停留在那张憔悴肮脏的脸上。

“啧，看起来瘦了。”男人的语气听着像挑剔肉猪，“今天给你带了营养餐，里面加了维生素和蛋白质粉，希望你能保持健康的体态。如果你生病了，我会很麻烦的……”

笼中人呆滞地看着一只饭盒塞进来，声音嘶哑地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能说的都说了！”

“哒、哒、哒。”对方用指尖敲击着手电筒，仿佛敲在囚犯木楞的脑壳上。

“面壁思过这么久，还没想明白？”

“我想不通，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人会耿耿于怀？”

“呵呵……”黑暗里传来一声寒意入骨的冷笑，“过去的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你知不知道血债血还，天经地义？”

“血债？”他猛地扑到笼子边缘，扒着铁栏问道，“你……你究竟是姓黎的什么人？！”

“你自己看吧。”男人忽然将手电照向自己。

亮光之下，那张脸被一只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冷峻的浓眉下，是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目光如炬，幽寒慑人。

“卧槽，鬼啊！”笼子里的人吓得大叫一声，仓皇退后，脚下一打滑摔进了自己的排泄物里。他浑身抖得像只筛子，站都站不起来，像疯子一样在屎尿里打着滚，绝望地哭喊道：“黎宏维，怎么是你？！”

第八章  全线追凶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城市上空。一辆红色江淮厢式货卡疯狂地冲进了雨幕，如同一枚熊熊燃烧的弹头。

津山市裕隆街。诺亚大教堂。

这座教堂建于20世纪90年代初。洁白的穹隆顶，镶嵌着圆形玫瑰彩色玻璃。六扇尖拱落地大窗，四个高高的哥特式尖塔，在青松翠柏的环绕中显得神圣而挺拔。

教堂背后是一家孤儿院，信众在十年前捐赠了一栋三层教学楼，让这里的孤儿有了念书的地方。前有弥撒圣歌，后有琅琅书声，阳光点缀在刻着十字架的大理石拱门上，金辉熠熠。

望着在花园里游戏的孩子们，站在门下的男人轻叹一声：“若真有天堂，便该是这样。”

岑镜闻言一笑：“你相信有上帝吗？”

“不信，但我相信有天堂。真正的天堂，不需要上帝。”

“如果天堂里没有上帝，那会有什么人？”

李维抬起头，望向蔚蓝的天际：“有我们思念，和思念我们的人。”

岑镜遥望着远方的白云，目光渐渐模糊。

也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让消逝者与迷茫者一起重生，在离别之后，仍能同在。

顾晟……你在天堂过得好吗？

做完游戏，年长的修女拍了拍手，笑容满面：“天使们，岑阿姨又给我们送礼物了，大家排队去领好不好？”

“好！”孩子们欢呼雀跃地跑向门口，李维打开后备厢，将车上的箱子一件件搬下来。

岑镜住的地方有家书店要关张，正在清仓甩卖。她一口气买了好几箱子，想借李维的车运到孤儿院。李维听后一口答应，也凑热闹买了不少书，一起装车送了过来。

“等、等一下。”岑镜发书时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世界生化武器报告》《黑客入门》《变态犯罪心理学》《人体解剖实验案例》……李维，你给孩子带的什么书啊？！”

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小学和中学时看的啊，还好国内有中文版。”

岑镜两眼一黑。这人的童年和恐怖分子有一拼啊……

尽管某人声称这些书的内容很科学很健康，还是被岑镜无情地打了回去。看着孩子们领走的童话书和故事书，李维不解地问道：“他们都这么大了还看幼儿图书？”

“是儿童读物，谢谢。”岑镜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请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您这种智商250的天才。”

“150。250是疯子。”

“哦，原来全世界最聪明的人都住在精神病院。”

李维居然认真地点点头：“没错。”

“……”

分完书已时至中午，修女请他们吃了顿便饭。白菜炖土豆，南瓜汤，主食是米饭，除此之外，每人还能分到一段煎香肠。

非常简单的菜食，李维却吃得心满意足，比享用山珍海味都香。

没办法，为了治疗某个女人的味觉障碍，他连吃了两天黑暗料理，身心内外饱受摧残。岑镜要是再不好，他就离死不远了。

用过午饭，两人沿着松荫下的石子小路悠然散步。凉风微拂，户外的空气十分清新，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你给这里捐三年了？”李维惊讶地问道。他着实没想到，岑镜这样的无神论者，竟然会给教堂持续捐款。

“嗯。孤儿院的花销比较大，经常入不敷出。以前都是顾晟在帮衬，后来，我也养成了习惯。”他没完成的事，她来替。

“都是好心人啊。”

岑镜笑了：“你不也是好人吗？”

李维愕然：“我？”

“对啊，你不是无偿治疗心理病患吗？”

对方态度严谨地摇了摇头：“我目的不纯，以前是为了论文研究，现在是为了搜集素材，谈不上无偿奉献。”

这话说得倒没错。相比顾晟那种心地良善，充满正义感的滥好人，李维显得更理智现实。他追求的是效率与利益，从不做无用功。岑镜一开始就明白，这两个男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离开教堂，李维送她回事务所上班。快开到大公海楼下时，一辆熟悉的吉普车迎面驶了过去。

“白颢？”他来做什么？

李维看了眼反光镜，减速问道：“白警官是不是有事找你？用不用打个电话？”

岑镜绷起脸：“算了，他要真有事自然会打给我。”

其实白颢打过电话，只是她从来不接。审讯室里的那一巴掌，像利刃般在两人之间割开了一道深痕，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事已至此，见不见面，联不联系，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辆车擦身而过，渐行渐远，双双消失在汹涌的车流中。

谁也没有回头，谁也没有停留。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

这一夜，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曾停歇。直到翌日上午，天气依然没有转晴。远处的山头凝聚着黑压压的乌云，如同一坨吸饱水的厚重棉花，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

警车一路飞驰，低气压使车里的空气憋闷了许多。当然，最憋屈的还是被铐在后排的嫌犯。

刚驶出市区，阴沉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头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雨势骤然变大。

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车窗上抽。年轻的警察坐在车里，默然注视着水迹模糊的玻璃，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郭锦年望着他，自嘲地一笑：“竟然还劳白警官亲自押送，郭某荣幸之至啊。”

见过律师，他才知道这个装疯卖傻的小子是什么背景。

白家老爷子是退休的省政法委书记，儿子是市检察院一把手，孙子年纪轻轻就是刑侦支队的骨干，深得公安局长器重，可谓前途无量。栽在这样的人手里，他郭锦年不冤枉。

白颢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我只是觉得郭老板还有话没说，所以想再送你一程。”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封被人撕碎又拼好的快件。快递单上未填写发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郭总亲启四个字。

他将快件递到对方眼前：“从你公司的垃圾桶里翻到的。秘书说，你看到这个东西后反应有些奇怪。我想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郭锦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闪烁不定，仍闭口不言。

“郭总，我现在不是在审讯，只是出于好奇，想和你聊聊。”白颢不咸不淡地道，“有些话，在进看守所之前说出口，还来得及。”

“我说了你也不信。”郭锦年咧嘴一笑，“你是不是想知道老鬼是谁？”

白颢挑起眉：“你知道？”

“嘿嘿，我也是笨，到现在才想明白是谁在整我，就是那个该死又没死的老鬼！”他重重啐了一口。

副驾上的警员不满地回过头，敲着护栏：“老实点！弄脏了车给我舔干净！”

“呵，老子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还他妈是警犬……”郭锦年骂骂咧咧地嘟囔着，车里的三个警察同时沉下了脸。

“郭总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只要诚心配合，我们自然不会让你吃苦头。”白颢提示道，“对警方来说，现在的连环凶案才是重头。”

郭锦年喉咙里咕噜一声，反问道：“你们不都认定石四宝了吗？”

白颢摇摇头：“石四宝是高中学历，后来一直干货运。这样的人，能策划两起滴水不漏的杀人案？就算是他干的，后面也肯定有别人。”

“姓石的鳖孙背后是有人，但你们抓不到他。”

“为什么？”

郭锦年眼神一悚：“因为他不是人，是鬼呀！”

开车的警察一惊神，在弯道上踩了刹车。警车速度一降，露出了左后方一辆红色的大货车。

“我靠，这可是山道，他还想从内道超车？”

白颢转过脸，发现货车已经贴着山壁驶到了警车左方。再看了眼前面的左拐弯标识，他急忙吼道：“减速！快刹车！他不是要超车，他是想把我们别下去！”

“—咚！”剧烈的撞击感从车厢外部传来。警车当即被大货向右撞开两米，飞出山道，翻滚着摔下了悬崖。

2015年9月16日上午9点30分，“暗夜”盗窃案嫌疑人郭锦年由津山市公安局刑警队移交看守所。行经虎眼山路段时，警车被一辆无牌重型货卡追尾，撞落山崖。犯罪嫌疑人当场死亡，两名警员在送医途中殉职，白颢重伤昏迷。

这起重大恶性事故震惊了南华警界。津山市委在第一时间对伤亡家属表示慰问，省厅领导要求市公安局和各部门联合作战，火速将肇事逃逸的司机捉拿归案！

“太嚣张了，对方是在挑衅我市所有警察！”萧振国拍着会议室的桌子进行动员，“市委书记已下达指令，全权受理我启动安全应急机制。交管部门正根据监控追踪肇事车辆，我要各派出所联网布控，刑警、特警、交警、联防人员全部听总部指挥。大家齐心协力，决不能让这个王八蛋逃出津山！”

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城市上空。暴风卷着黑云，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楼宇和街道笼罩着灰蒙蒙的水雾，一辆红色江淮厢式货卡疯狂地冲进了雨幕，如同一枚熊熊燃烧的弹头。

“注意！目标正在黄江区第三大道自东向西行驶，即将进入黄江隧道。交通支队和特警马上设置路障，封锁728国道，在隧道出口实施拦截！”

黄江隧道长约两公里，通过隧道就是市郊，岔道和荒废路段非常多。一旦让肇事车辆冲过关卡，就是天高任鸟飞，抓捕工作会变得极其困难。

第三大道进行了限流管控，东西方向的车辆不再准入。红蓝色的警灯闪烁不熄，警方设置了地钉、拒马、警车三道路障，将黄江隧道的西出口戒严封锁。

监控中心的总指挥再次传来指示：“全体注意！目标已进入隧道，预计两分钟内到达。”

红色货车一头扎进隧道，六辆警车呼啸着紧跟其后。

忽然，萧振国听到行动组警员略显惊慌的声音：“黄江隧道1号车报告，目标车辆突然冒出大量浓烟，我方视野受限，怀疑货车上有爆炸物。请指示！”

萧振国紧急下令：“所有警车注意保持距离，不要冒进，以免发生意外！让排爆组和消防队立即赶往现场！”

滚滚白烟从货车下方源源不断地涌出，迅速弥漫在空气中。隧道里的能见度降到不足三米，所有警车都减慢了速度，与货车的距离瞬间拉大。

“目标出来了！狙击手准备，瞄准驾驶员！”隧道出口的特警队长下达了命令。

狙击手却传来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报告，车内未发现驾驶员。”

“什、什么？！”那他妈是鬼在开车吗？！

特警队长没来得及骂娘，红色货车已经冲出隧道，连续撞翻拒马和两辆警车，丝毫没有减速，带着一屁股白烟蹿了出去！

然而，它并没有行驶多远，在距离隧道一公里的地方，货车迎头撞上立交桥的桥墩，瞬间起火爆炸。巨大的炸裂声震动了脚下的地面，一枚黑红的火球升腾而起，滚滚浓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跟在后面的消防车连忙实施灭火，现场人员很快传来消息：“报告指挥中心，嫌疑车辆的驾驶室和车厢被切割连通。货厢门开启，未发现生命迹象和人体残骸，这是辆空车！”

指挥部一片哗然，这他妈真见鬼了！

萧振国：“不对，嫌疑人可能跳车了，你们马上搜索黄江隧道。”

“咦？”监控中心的技术员盯着电子屏幕，疑惑地问道，“咱们追击的警车，有从隧道里退出来的吗？”

经过和现场核实，证实六辆警车都在黄江隧道的西出口。

技术员纳闷了：“可两分钟前，有一辆白牌无号警车从隧道东口开出去了。”

萧振国当即反应过来：“就是他！锁定那辆车！”

“东口不是往市里的方向吗？”机动巡逻大队的队长一脸迷茫，“他从哪儿变出来的警车？”

林海倒是猜到了：“货车的车厢里。”

黄江隧道是一条笔直贯通的路，双向车道之间没有硬障碍。肇事司机先将车底的烟雾喷射装置打开，干扰警方视线。再用支架和U型锁将油门和方向盘固定，打开货厢门，发动轿车冲下大货，借着烟雾的掩护混迹在警车当中。在警察们追击着货车驶去西口后，他又调头进入反向车道，自西向东开出了隧道。

“妈的。”机动巡逻大队队长骂了一句，“这家伙还挺聪明。”

监控中心的钱主任说道：“没事，只要车没跑出市区范围，监控就能抓到他！”

天网工程部署后，市区交通干道的摄像头已达完全覆盖，任何车辆都逃不出公安的法眼。

这也是萧振国搞不明白的事。凶手明明有办法逃到郊外，为什么反而扎回了市里？

“肇事司机的肖像出来了吗？”

“有，限速照到了。”钱主任将几张监控截图放到桌上，“……估计没什么用。”

一看照片，萧振国就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说了。

红色货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他戴着白手套，头上的棒球帽压得很低，脸上还戴了口罩，遮得比大姑娘都严实。

这时，耳麦里又响起现场的回报：“报告指挥中心，我是二队3号车，已到达目标区域，未发现警车！请指示具体定位。”

监控中心的技术员表示无法定位。因为监控显示那辆警车自西向东行驶，进入了车流密集的万顺大街，在通过一座立交桥后就消失了。

钱主任：“桥下的监控有没有？”

“桥下没有监控，但桥东有一个。”技术员调出了立交桥洞出口的监控录像。

这座老立交桥建于20年前，由于当初设计考虑不周，桥底路段经常在暴雨天气形成积水。同时，桥面上的雨水会倾泻下来，在桥洞上方形成两道水帘洞。所有过往车辆一进一出，就跟洗了两遍车一样。

经过辨识监控画面，萧振国指着一辆白色现代说道：“是这辆。”待车驶近，录像里果然出现了戴棒球帽的男人。

“不是吧？车怎么变样了？车牌号也有了？”

“那辆警车进入桥洞时，前后共有35辆车进出。其他车都有进有出，只有这辆现代有出无进。”萧振国解释道，“对方是在桥洞里，将车顶的警灯卸下。改装警车的应该是水溶性颜料，今天本来就下雨，再加上两道水帘的冲刷，车上的黑纹和字符很容易消失。车牌上的白色颜料也会因为积水的冲溅和浸泡脱落，露出原本的蓝色车牌。”

根据车牌号，交警查到了白色现代的车主，没想到竟然是石四宝！

林海一拍大腿：“这孙子可算露面了！”

萧振国：“那辆大货有车主信息吗？”

技术员摇摇头：“没有车牌号，符合型号的大货太多了。不过也可能是石四宝的，他名下就有一辆江淮格尔发K6。”

重新锁定嫌疑车辆后，秦伟华带领第四小队在市中心缀上了目标。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出白色现代正在马路上疾驰，后面三辆警车急追不舍。

萧振国下达指令道：“秦伟华你们注意，这里是闹市区，尽量逼停对方，不要误伤群众。”

“这疯子要干什么？还想不想跑了？”林海指着墙上的津山市地图说，“这是单行道，只能往北开，走到头就是体育馆，调头都调不了……”

“等一下，你说走到头儿是哪儿？”萧振国扭头问道。

“体育馆啊……”林海点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识，“我记得今天还有场比赛呢。”

萧振国盯着地图安静了几秒，猛地抬起头：“快，立刻联系体育馆！让他们关闭所有入口，一个人都不能放进去！”

然而还是晚了。

林海刚和体育馆的负责人通完电话，秦伟华就回报嫌犯逃进了场馆。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国家队和省队的比赛，全场观众爆满，原本容纳八千人的场地涌进了将近一万人，很多人都站在看台的边缘观赛。警察们一进去就被沸腾喧闹的气氛搞懵了。

“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萧振国：“比赛还有多长时间结束？”

“还有50分钟左右。”

“好，在比赛结束前封闭场馆，不许任何人进出，通知便衣和特勤赶到现场！”萧振国结束通话，坐在监控中心的椅子上，长长呼了口气。

他还剩50分钟，要如何从上万人中找到那条浑水之鱼呢？

白色现代轿车停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下，车门大开，驾驶座上潲了不少雨水。

肇事司机离开得十分匆忙，跳下车就直奔场馆。秦伟华带队的警察们紧跟其后，但在冲进去后全傻了眼—近百平方米的场馆大厅里，足有二三十个身穿蓝工作服头戴黑棒球帽的人！

“这他妈怎么回事？！”秦伟华骂了一句，立即下令，“先封锁安检入口，别让他跑到赛场里！”

安检人员却告诉他，刚刚已经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家伙闯进去了。

“我……算了，我不骂人。你先告诉我这帮人哪儿来的？为什么让他们在大厅里逗留？！”

安检说这些人是公益环保组织的，准备在比赛结束后进入场地清理卫生，这种不花钱的好事体育馆自然乐意。

环保组织的负责人告诉警方，他们在昨天收到了一批服装和匿名信，邀请志愿者来这里清理场地垃圾，向公众宣传公益环保事业。对方承诺完成这次活动后，会再赞助一笔资金。

秦伟华气得脑门子都青了。

他们原本只比嫌犯慢了几秒，却因为这帮捣乱的家伙错失了抓捕良机！

津山市体育馆占地约三万平方米，比赛场地长80米，宽40米。能进行乒乓球、羽毛球、排球、篮球等多项体育活动。看台上设有8000个观众席位，东西两侧各有三个出入口，所有观众可在5分钟内疏散完毕。

由于国家篮球队的到来，门票早被抢售一空，还有不少黄牛贩子将票价炒得极高，引起诸多球迷不满。体育馆迫于压力，又加售了两千张站票，这让场馆里充塞了将近一万名观众。

活动看台的边缘和通道挤得人山人海，观众席的光线又暗，使得警方便衣很难开展行动。在这种人流聚集的密闭空间，他们必须考虑公众安全。一旦把嫌疑人逼得狗急跳墙，利用极端手段引起骚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萧振国和警队高层很快赶到现场，将体育馆四周实施警戒封锁，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萧局，场馆入口的监控拍到那人冲进会场的影像了。”秦伟华报告道，“嫌疑人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中等偏瘦。身穿深蓝色工作服，头戴黑色棒球帽，脚穿黑色运动鞋。”

“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入场后肯定换装了，这些信息都没用。重点排查一米八左右的瘦高男子，尤其是站着的人。他是后入场的，八成没有座位。”萧振国看完监控录像，对身后一个中年男人说道，“刘馆长，有个事情还要麻烦你们配合……”

四组便衣艰难地挤入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开始搜寻自己的猎物。

场上的比分有些难看，省队一直大幅落后。队员们倒不气馁，在国家队强势的压制下，终于寻得机会，接连两个传球，9号球员接到球后高跃而起，猛地投中一个漂亮的三分空刷！看台上的省队球迷顿时激动起来，一片欢呼雀跃。

女孩穿着白色长袖T恤，外罩9号球衣，正狂热地鼓着掌。忽然，有人在背后碰了碰她的肩。

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大眼睛宽颌角的男人。对方头戴黑色NIKE运动发带，穿着和她一样的省队球衣，上面是一个大大的阿拉伯数字6。

“不好意思，这好像是我的座位。”他蹲下身摊开手，掌心里的门票赫然印着4号看台10排20座。

女孩红了脸，连声道歉：“对不起，这里一直没人坐，我以为你不来了……”

“外面下雨堵车，所以来晚了。”男人目光落在她的球衣上，“你喜欢9号？”

“嗯。”女孩正要站起身让位，对方却笑了笑，示意她往里面坐一点。

“座位挺宽敞的，我们两个都是瘦人，挤一挤不介意吧？”

女孩明白过来，轻声道：“谢谢。”

秦伟华擦着满头雨水，替警犬们抱怨了一番。

那辆现代轿车应该有不少人坐过。嫌犯只开了不到十分钟，逃跑时又将车门敞开，暴雨浇了进去，淡化了驾驶室的气味，警犬嗅了好几遍还是难以辨识。

这时，有人投诉场馆东侧的洗手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像是塑料和垃圾被焚烧了。警方迅速介入，在男厕垃圾桶里找到部分黑色粉末和一只未燃烧完全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套蓝色工作服、一只黑色棒球帽、一只棉口罩和一副白色线织手套。

东侧洗手间外，有一台清晰度较低的监控，因为设置在走廊的夹角，只能拍到洗手间门口非常狭小的范围。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在嫌犯逃入会场后，进出这个洗手间的共有26人，只有一个是手拎黑塑料袋的！

“这孙子穿的省队球衣，而且是9号！”秦伟华兴奋地说道，“老大，现在还剩20分钟，足够把穿9号衣的抓起来了。”

萧振国盯着录像，脸色依旧沉着：“如果他知道洗手间门口有监控呢？”四个洗手间，只有这里的监控拍不到人脸，对方选得未免太巧了！

此言一出，屋里跃跃欲试的警察都冷静了下来。是啊，明明可以在洗手间里换衣服，为什么换装后才提着物证扔到垃圾桶里？还特意点火惊动旁人？

经鉴定人员初步检测，垃圾桶里燃烧的物质是聚乙烯，送检的衣物中未发现人体皮屑、汗液、毛发等DNA线索。

这个结果不出萧振国所料。

嫌犯应该是在针织手套里戴了层塑料手套，在头上套了透明浴帽才戴的棒球帽。他在扔掉衣物后，又燃烧了浴帽和塑料手套，半点痕迹不留。这样谨慎的人，怎么可能拿着一包物证，大剌剌地出现在监控摄像头下面？

9号球衣，会不会是对方故意干扰警方的幌子？

可万一不是呢？

萧振国看了眼时间，直起脊梁，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距离比赛结束还有15分钟，便衣先将场内穿9号球衣的人带出来，逐个检查。其他人在各出口做好准备，警犬已经就位，一旦情况有异，立即实施抓捕！”

群警齐刷刷一个立正：“是！”

大公海律师事务所，特案部会议室。

“穆女士，这是我们的协议书。”岑镜将合同推到对方面前，“您先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衣着雍容却满面愁云的黄脸妇人拿起协议，翻看了一遍，咂着肥厚的红唇念叨：“价钱还是有点小贵……”

“穆女士，一分钱一分货。如果能拿到你老公出轨的有效证据，法院判决时自然会有偏袒，起码能分割七成财产。要是我们的律师辩护，让他净身出户也不是没可能。相较之下，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算得了什么呢？”

岑镜开启了奸商模式，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样吧，我送您一个优惠离婚套餐，提供侦查取证起诉辩护风险代理一条龙服务。所有劳务费、律师费、诉讼费算在一起，按胜诉金额的15%走，您看成不？”

对方被她绕得有些晕乎，但还是像买菜一样习惯性地讨价还价：“再便宜点吧。”

“14%，不能再低了，我们也要吃饭的穆姐……”

一刻钟后，两个女人笑意盈盈地走出会议室。

岑镜亲自送穆云去电梯口，边走边叮嘱：“您回去以后，什么风声都别透，一切交给我们，有情况随时联系。”

“好嘞，谢谢你啊岑律师！有了法律保障，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还有个姐们也闹离婚，回头让她找你们咨询咨询。”

“没问题。”

穆云看了她一眼，问道：“岑律师，你还没结婚吧？”

“没有。”

“那就好。”对方一脸悔恨，“我跟你说，这婚可不能随便结！男人的心都是伪劣产品，保质期太短。像你这么优秀的姑娘，可千万得擦亮眼好好找！”

岑镜笑呵呵应承道：“是……是。”

“对了，我有个侄子，今年刚好30。长得白净，个儿不高，但是心眼儿实诚，特别老实。现在在中石油上班，你看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岑镜额坠冷汗：“穆姐，我还是先忙您的事儿吧。我的事不急，以后再说哈，再说……”

磨蹭的电梯总算来了，刚将唠唠叨叨的客户送进去，一个落汤鸡似的人就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岑镜打量着对方，修眉微蹙：“唐子，你怎么这个点儿才来？掉河里了？”

“唉，别提了。”唐平惨兮兮道，“赶上大雨没带伞，好几个街区又封路，我打不到车，一路跑过来的。”他像狗一样甩着湿哒哒的头发，溅得公司的玻璃门都花了，惹得保洁大妈狠狠飞来一对眼刀。

“封路？干吗封路啊？”

“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满大街都是条子，警车呜哇呜哇地乱跑，还以为市中心被恐袭了……”

唐平抱怨了两句，跑到洗手间的烘干机前吹头发。岑镜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连上网，在网站上看到一条最新消息：本市发生恶性肇事逃逸，已造成三死一伤。

她点开新闻频道的页面，找到了警车追击红色货车的监控画面，电视台的记者正在肇事现场进行实况转播。

“今天上午9点30分，虎眼山路段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我市公安局刑警队在押送过程中，被一辆重型货卡追尾，撞落山崖。犯罪嫌疑人郭某当场死亡，两名警员牺牲，一名重伤。目前肇事车辆仍然在逃，警方正全力追击，请广大市民注意绕行以下几个街区……”

“郭某？”口中咀嚼着嫌疑人的姓氏，岑镜神经一紧，掏出手机拨打白颢的电话，对面却传来一个冷漠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咔嚓！”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她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外面天暗如夜，雷声滚滚，狂风呜咽。豆大的雨点急急敲打着玻璃窗，噼啪作响，敲得人心头发慌。

津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部二楼抢救科。

医院是个救死扶伤，却难以获得好感的地方。因为来到这里就意味着告别了健康，迎来了病痛与苦难，有时甚至是死亡。

头顶的白光灯有些晃眼，家属的哭泣声刺激着紧绷的神经，气氛压抑而苦闷。武志彬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靠在冰凉的墙上重重叹了口气。

嫌犯当场死亡，折了两个战友，里面还躺着一个，生死难料。警队何时有过这么重大的损失？！而这一切的责任，只能由他这个批示押送任务的支队长来抗。

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白母始终在低声抽泣，白父一言不发，只是将手里的病危通知单折叠拆开，拆开再折叠，机械一样重复着动作。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检察院长，此时也不过是个忧心独子的可怜父亲。

走廊里传来一阵焦灼的脚步声。

“耗子怎么样了？”岑镜接到武志彬的电话后匆忙赶了过来。

武志彬压低嗓门，答道：“颅脑受创，内脏损伤，全身多处骨折，还在抢救。”

这还算运气好的。那座山崖落差高达30米，如果不是车子滚落途中被树拦了一下，四人都得粉身碎骨。

角落里的妇人闻声望过来，问道：“这位……就是岑小姐吧？”

岑镜这才注意到白颢的父母。她在市局工作时见过白院长，但和白母还是第一次见面，没想到对方竟能认出她来。

“我是岑镜，阿姨知道我？”

对方笑了笑，潮红的眼角挤出三道明显的纹路：“那孩子老提起他师姐，我们都知道你，只是没见过……”

武志彬在岑镜身后轻声说道：“耗子进手术室前是半昏迷状态，喊的是你名字。”

脑袋里仿佛有人捅了马蜂窝，嗡地一声乱了。

岑镜僵直地退后两步，坐倒在长椅上，手脚冰凉得像被大雨浇透了一样。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木楞地盯着屏幕……

整整七条未接来电。

白颢究竟想说什么？自己又错过了什么？难道十年交情，最后留给对方的，竟然只剩一记耳光吗？！

如果当时接了他的电话，如果昨天擦肩而过时拦下他……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她垂着头，眼泪簌然滚落，无声地掉在冰冷的地砖上，碎裂成一朵透明的水花。

“白颢……拜托你，活下去。”

头顶的指示灯忽然变绿，手术室的门开了。

“—哗！”国家队的明星球员又进一球，观众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场上比赛已近尾声，省队仍落后18个比分，但没有一个人放弃。眼看裁判要吹终结哨，9号队员再次抢到球，跨越半场来了个远距离长投……

时光在刹那间放慢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那颗飞在半空的篮球，跟着它抛出、飞跃、划弧、下降、打板、反弹、击中球篮、碰撞旋转……在旋转三圈之后，终于在终场哨声响起时落入篮筐。

“啊啊啊9号最棒！”女孩从座位上跳了起来，跟着上万球迷一起尖叫，“林远、林远我爱你！”

旁边的男人也鼓起掌来：“打得很精彩，我也喜欢9号。”

女孩咧嘴：“可你穿的6号球衣。”

“哈哈，6是我的幸运数字。”

两队的队员们互相拥抱，向观众席挥手致意。省队和国家队的差距是明显的，但落后15个比分已算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了，可以说虽败犹荣。

场馆的解说员正做着最后的总结致辞，忽然打了个磕巴，停顿片刻后，在全场广播中插入了一条通知。

“各位观众请注意，下面是由津山市公安局发布的公告：今日上午，我市发生一起恶性肇事逃逸，警方锁定嫌疑人就在体育馆内。为了保障大家的生命安全，请所有人员在离开场馆时配合警方检查。女性及身高不足170厘米的男性请从AB两个出口退场，持有门票的观众请从CD出口退场，无票根人员请从E口离场。另外，所有穿着省队球衣的人员，无论男女，无论是否持有票根，请从F口退场，谢谢合作！”

“搞什么？抓逃犯都抓到这里来了……”看台上一阵骚动。

“好奇怪的要求。”女孩歪着头问向男人，“要一起走吗？”

“好啊。”他点点头，跟着对方，顺着人流向F口走去。

四条德国牧羊犬分别守候在C、D、E、F出口，它们都嗅过嫌犯穿过的工作服，只要对方出现，这些训练有素的警犬就会做出反应。

同时，所有警察会观察每一个走出去的人，重点排查穿9号球衣和黑色运动鞋的高瘦男子。

这也是无奈之举。

便衣们原本想把所有9号衣的人都带走，后来发现省队的9号队员很受欢迎，场内穿9号球服的球迷有几百个，很难全部控制，只好通过出口辨识分流。

“喂，为什么还要检查我的包？进来的时候不是安检过了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向警察抱怨道。

“安全规定，请见谅。”民警在他的双肩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一只银亮亮的物件，“这是你的打火机吗？”

“咦？不是……这东西怎么会在我包里？”对方一脸惊愕。

陆陆续续的，警方又从另外几人的包里搜出了可疑物品：一只白色针织手套、一只黑色棒球帽，还有蓝色工作服……

糟了，被骗了！看到那件衣服后，萧振国马上醒悟过来。

“衣服上有雨渍，这才是他今天穿的衣服！厕所里那身是事先备好的！”

秦伟华闻言愣住：“那他拿进洗手间的黑色塑料袋里装了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有，只装了空气。”萧振国下令道，“马上把警犬调回来，重新作嗅探！”

女孩被轻松放行，警察却拦住了后面的人：“不好意思，警犬需要重新准备，请稍等。”

男人还没说什么，排队的人群已经此起彼伏地抱怨起来。

“你们警察有没有搞错？！就派几条狗闻来闻去，靠不靠谱啊……”

“拜托，还要等多久啊？大家都有事呢，没工夫跟你们耗！”

“警察叔叔我们都是良民，放了我们吧！”

几千人堵在出口吵吵嚷嚷，场面一时有些控制不住。等在旁边的女孩儿见时间耗得久了，走过来请求道：“警察同志，他跟我一起的。我们还有事，先走行不行？”

民警看了眼男人的白色运动鞋和6号球衣，又看了眼女孩身上的9号队服，悄悄问向旁边的老警察：“诶，你说会不会有同伙？俩人调换衣服了？”

老警察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也不瞅瞅那姑娘的型号，哪个爷们能和她换！”

男人终于被放行，低声道了句谢。

“不客气，我得谢谢你让我坐到比赛结束。”女孩笑着露出一对虎牙，“这叫好人有好报。”

走到体育馆门口，外面仍持续着瓢泼大雨。女孩从包里掏出一柄红色的折叠伞，撑在两人头顶，如同绽开一朵艳丽的花。

“一起走吧？”

男人黑亮的眸子里一阵失神，答道：“不了，不同路。”

“不同路？你怎么知道我去哪里？”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我知道我要去哪儿。”他摆了摆手，转身步入滂沱的雨幕。

女孩伫立在屋檐下，默默注视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她不知道对方吐出了嘴里的塑胶模型，也没看见他用手将胸口的数字逆时针旋转了180°，只听到风里传来一句很轻的叹息：

“其实我真的喜欢9号。”

第九章  鬼蜮伎俩

人群中，一双幽冷漠然的眼睛，正悄然注视着下方的赛场，他如同一方沉寂的磐石，与周围火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四条警犬工作得很卖力，从离场人群中揪出了三个嫌疑人。

警方从三人的随身物品里搜出了另一只白色针织手套、一只口罩和一条蓝色工作裤。其中一条警犬还追踪到体育馆门口，但由于下雨的缘故，很快失去了方向。

21个穿9号球衣和黑色运动鞋的人被带到市局。经过初步审讯，19人排除了嫌疑，另有2人正在接受调查。

萧振国对此不抱任何希望，他敲着会议室的桌子，语气笃定：“我们抓来的都不是嫌犯，那人已经逃了。”

警员们无不泄气，这么多人追鸡赶蛋地忙活了整天，居然一无所获，让嫌犯从警方的眼皮底下溜了！

秦伟华站起来检讨道：“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把他拦截在体育馆外，就不会……”

“不是你的错。”萧振国抬手打断道，“是我的责任，是我低估了对手，把一起蓄意谋杀当肇事逃逸处理了。”

“真是石四宝要杀郭锦年？”

“现在还不能确定疑犯身份。虽然车辆信息和身高对上了，但离开场馆的人里并没有石四宝。当然，对方也有易容伪装的可能。”萧振国强调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上午的意外是连环凶案的第三起！凶手这次要除掉的，就是万家珠宝总裁郭锦年。”

林海质疑道：“可这次和前两起伪装自杀的手法不一样啊……而且还牵连了警察，这和凶手一贯的作风不符。”

“有一个关键线索和前两起案子一致。”萧振国将车祸现场的照片铺开，指着其中一张说道，“郭锦年死的时候……也戴着手铐。”

秦伟华想起葛兰的死状，忽感背寒：“凶手对手铐非常执着，他要所有被害人戴着手铐死去，这是什么变态心理？”

“说明凶手很可能是法外制裁者。”会议室的门开了，外面站着武志彬和岑镜。

“老武，你回来了？耗子怎么样？”

“抢救回一条命，但还没脱离危险期，正在ICU里观察。医院不让探视，我琢磨着还是先回来帮忙吧。”武志彬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老大，岑镜也想参与办案，所以一起过来了。”

林海冷哼一声：“岑神探又有什么高见？”

岑镜看了林海一眼，抿抿唇，条理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用手铐控制被害人的手法，多见于拘禁强奸等性侵害案件。犯罪行为人出于性虐心理驱使，在折磨施虐的过程中发泄快感。但前两起案子中，凶手没有对女性被害人实施性侵，也没用绳索、胶带等替代性工具。可见，手铐和脚镣对他来说，是一种重要的仪式符号。”

“我认为，凶手曾受到几个被害人的迫害，却无法通过正常的法律渠道伸张冤屈，才会采用极端手段报复。第三起意外牵涉到警察，说明凶手很可能仇视或蔑视执法人员。他认为警察无能、法律不公，所以自己动手充当审判员的角色，让每个死者都戴着手铐赎罪，这是典型的复仇式制裁心理。”

萧振国用指尖点着桌面：“这是你的画像结果？”

岑镜摇摇头：“只是基于常见案例的犯罪动机推测，我现在……还没办法深度侧写。”

林海尖锐地质疑道：“办案要重实证，不能靠揣测！凶手前两起作案的手段干净细致，为什么杀郭锦年的时候这么简单粗暴？居然在全城警察的眼皮底下现身了！”

“那是因为郭锦年马上要进看守所，凶手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我认为这次的押送程序……”

萧振国站起身，阻断了她的话：“小岑、老武，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老林你替我继续会议……”

公安大楼15层，最靠近东面的房间就是局长办公室。站在房间中央，透过高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到整个津山市区。

用前任局长的老话说：这双肩膀，承载的是一方水土的安宁和稳定，对抗的是永无休止的犯罪与动荡。这活儿很累，但也很值，累死都值。

后来他确实累死在了这里。五十岁。因熬夜过度突发心肌梗。

萧振国上任后仍沿用了这间办公室，除了在桌角增加了一座铜铸的摆钟，没做其他任何改变。

岑镜知道，那是从30年前的连环爆炸案现场挖出来的。时间随着钟摆悄然流逝，案子却至今悬而未结。曾经染满三个警察鲜血的铜钟底座上刻着何达的诗：

大理石雕成像，铜铸成钟。

而我这个人，是用忠诚制造。

即使是破了，碎了，

片片都是忠诚。

萧振国落座在办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递到她手中。

“从听说你辞职起，我就备着这个东西，现在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看着手里的聘书，岑镜咬了咬唇：“萧局，我……”

“签字之后，你就是专案组的特聘顾问，可以参与办案，但还不是正式警察。”萧振国笑了笑，“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没关系，警方愿意等。”他靠向椅背，目光扫过桌上的铜钟，语气坚定：“我有耐心。”

武志彬在旁边挤眉弄眼地撺掇了几句。岑镜咬着牙拿起笔，在聘书上签了名字，犹豫地问道：“萧局，我可不可以单独调查？”

萧振国了然颔首：“你怀疑警队内部有问题。”

岑镜讶然：“原来你早就……？”

“我是不想你在大家面前捅破了，那样会动摇军心。”萧振国点起一支烟，重重吐了枚烟圈，“知道郭锦年今天上午押送的人不少，除了老武、林海、秦伟华……还有看守所那帮人。不管怎样，这个消息只能是从内部泄露出去的，否则嫌疑人不会那么精准地跟上押送车。”

武志彬眉头紧锁：“不会吧？真有内鬼？”

“也不排除嫌犯用其他手段获知情报的可能。”萧振国看向岑镜，“即便你不要求，我也希望你能独立调查，尽量不用警队的资源。这几年在大公海，应该有自己的方法吧？”

岑镜点点头。偷拍跟踪非法取证的套路，没有人比她这种私家侦探更熟了。

“老武，你记得协助她。”

“是。”武志彬应完，又问道，“老大，你……不怀疑我吗？”

岑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武队，你的嫌疑最小。”

“啊？为啥？”

“因为出事之后，最倒霉的是你。”

根据天网追查到的信息源头，监控显示，嫌疑人开的红色货车于早上8点50分从郊区一条土路进城，在市公安局大门两百米外逗留近10分钟。上午9点15分，押送郭锦年的警车出动，自西向东开往看守所。那辆货车跟于其后，在虎眼山路段对警车实施了撞击。

下午5点，大雨终于停驻。岑镜和武志彬赶到虎眼山下，对肇事现场进行了勘察。

这条盘山公路是事故多发路段，被过往司机称为“死亡地带”。山道宽度约有6米，对双向车道来说相当狭窄。车道外侧不足两米的地方就是虎眼山峡谷，落差最小10米，最大60米。

撞击地点在第四个左向急转弯处，悬崖上的护栏已被警车撞断，外围拉起了警戒线。20米外的刹车痕迹被大雨冲得极淡，不过最先赶来的交警队已经拍到了现场照片。

“麻烦你了刑队长，又跑一趟。”武志彬对交通支队的刑森说道。

刑森四十多岁，脸上深刻的褶子暴露了饱经风雨的沧桑生活。他摆手道：“武队客气了，出事的是咱系统内的同志，我们都希望早点抓到犯人……”

处理肇事案件还是交警更拿手，尤其是在缺少监控摄像的地带，需要有经验的警察对车祸现场进行还原。而刑森对这起事故的分析，也和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

“警车在距离弯道50米的地方减速了第一次，应该是准备进入弯道的正常降速，刹车印淡得几乎看不见。在距离悬崖30米的地方，它又刹车了第二次。这是一次很硬的刹车，制动拖痕长有5米，时速应该在30迈左右，撞击地点也发生在这里。”

岑镜看了眼照片，发现刹车印附近的路面上散落了不少车灯碎片。

根据刑森的推测，红色大货的时速在60迈以上，从警车的左后方实施了撞击。出于惯性，货车自身也差点冲下悬崖，所以司机进行了紧急制动和打方向。这对于重型长体车辆来说是错误行为，由于雨天路滑，大货出现了严重的打滑和摆尾，货箱尾部两次扫到山壁，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摩擦痕迹和漆印。

岑镜发现有三个地方都出现了冲撞山壁的情况，她走到其中一处，指着内侧车道上滚落的碎石问：“这里是怎么回事？已经距离撞击地点差不多100米了。”

刑森观察着那条长长的刮痕，想了想，答道：“这不是摆尾造成的。司机当时应该已经准备袭击警车，从这个位置开始并入内侧车道。因为山道狭窄，货车车体较宽，司机估计错误，所以剐蹭到了左边的山体。”

武志彬嘴角一抽：“怎么感觉像个生手？”

刑森摇摇头：“能从警方全城追击中逃出生天，肯定不是新司机。”

“我明白了。”岑镜抬起头，“这个人的驾驶技能很娴熟。他不熟的……只是大货车而已。”

涉事车辆早已被拖回交管大队。有爆炸毁容的红色江淮货车，摔下山崖已经报废的警车，以及那辆唯一完好的白色现代轿车。

通过对车上装置的技术分析，专案组对这个狡诈的案犯又有了新的认识。

货车的驾驶舱和货箱都被开了个一米多高的洞，前后连通，从金属切面看是气割的痕迹。也就是说，对方极可能具备气割工具和独立宽敞的工作环境，并且懂得相应技术。毕竟，这种容易惹人怀疑的活儿不太可能让旁人代劳。

在隧道里布下迷阵的，是一只自制的磷烟罐。烟罐被固定在大货尾部，还安装了无线遥控点火装置。司机只需在驾驶室里遥控操作，就能引燃发烟剂，从而产生大量白色浓烟。根据化验结果，发烟剂中的黄磷配比精度极高，应该是有专业化工背景的人员研制的。

“他妈的，这家伙是个理化工全能啊。”武志彬深深感叹了一句。

岑镜看了现代车上的颜料残余分析报告，发现竟然是国画颜料。这说明案犯选用工具十分谨慎，不是自制就是日常用品，让警方很难通过物证线索查找来源。

“凶手思维缜密，前两起案子的细节处理得滴水不漏。在肇事逃逸过程中，又对路线时间掐算得精准至极，甚至连天气因素和警方心理都考虑到了。如果不是萧局坐镇，只怕警方在追击过程中就会失去目标。”岑镜抚摸着那辆面目残破的警车，神色冷肃，“这个人还精通理化工知识，属于高智商犯罪，他绝不是石四宝！”

武志彬赞同道：“石四宝高中毕业，就是十个他也没能力完成这种程度的犯罪。而且石四宝擅长开重型大货，与案犯在车祸现场的表现不符。可他人到底去哪儿了？这都失踪半个多月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岑镜望着天边低垂的暮霭，叹息道，“石四宝……可能也遇害了。”

“还有一种可能，石四宝有同伙。他负责执行，身后还有个负责策划的高智商者，比如……老鬼。”

“老鬼是谁？”

“哦，你还没看过郭锦年的口供吧？”武志彬招了招手，“走，回局里，顺便请你吃饭。”

离职之后，岑镜再也没在市局的食堂吃过饭。嚼着味道熟悉的红烧带鱼，喝着咸鲜的冬笋雪菜汤，胃里一阵少有的满足。

赵师傅的手艺又精进了，秦阿姨的汤也煲得越来越好喝了……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个人，连忙掏出手机打电话。

“阿镜？”对方鼻音听起来有些重，声音也懒洋洋的，似乎刚睡醒。

“李维，不好意思，我今天特别忙，忘给你做饭了……”

终于不用吃黑暗料理了！李维差点乐出声来。他咳嗽一声，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今天也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听他语气恹恹，岑镜不禁问道：“你怎么了？生病了？”

“没事，雨天着了点凉，有些感冒。”李维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喷嚏，“刚吃完药，睡过一觉，已经好多了。”

“哦，那你多喝热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去看你。”岑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白颢出事的消息告诉他。

“好，你也注意劳逸结合，别太拼了。”

两人简短地道过别，结束了通话。

武志彬坐在旁边，边吃鱼边支棱着耳朵听着，一不留神就被鱼刺梗住了。

“咳咳咳……”好不容易把嗓子眼里的鱼刺吐出来，他猛灌了几口汤，旁敲侧击地问道，“我说丫头，你真和那个姓李的好了？”

岑镜挑眉：“没有，就是普通朋友，他在帮我做心理治疗。”

“心理治疗还用你给他做饭？”武志彬嘿嘿一笑，“你蒙别人行，可蒙不了警察。谈朋友就谈呗，你也老大不小，该找个男人了。”

“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岑镜一直认为感情就像化学反应。不同的元素相遇，有的会彼此融合，有的会互相排斥，有的沸腾，有的沉淀。而她和李维之间似乎缺少了某种催化剂，两人就算挤在同一根试管里，也燃不出爱情的火花。

“那你和谁是一路人啊？”武志彬当然不敢提顾晟，于是转了个弯，“耗子算吗？”

提到白颢，岑镜眼神一滞，心情也低落下来，嘴里的汤都没味儿了。

那臭小子活蹦乱跳的时候惹人心烦，一张贱嘴能把全局女警气疯。可真当对方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地躺在ICU里时，岑镜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上一次经历这种绝望的恐惧，还是三年前，顾晟死的时候……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意识到它对自己多重要；有些人只有离开了，才明白什么叫追悔莫及。

她从未想过白颢和自己是不是一路人。因为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压根就没考虑过对方。他的身份是师弟、同事、警察、朋友……但从来不是并肩同行的那个人。即便他一直默默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看了眼岑镜变幻的神色，武志彬点起一根烟，给她讲了个故事。一个俗套的，美救英雄的故事。

13年前，男孩刚上高中。青春期的半大小子，往往是老师家长眼里的坏学生。啥都学，就是不学好；啥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一次街头群架中，他被一帮成年打手围堵在巷子里，让人揍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

就在快被打晕的时候，巷口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笛声。有人在远处喊：“警察来了，快跑啊！”

流氓们吓得一哄而散，八仙过海一样上天的上天，钻地的钻地，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满地的棍子和砖头。

男孩蹲在墙角，抬起花里胡哨的脸，看到巷口走进来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生。她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斜背书包，眉眼中带着一丝同龄人少有的成熟。

“你没事吧？”女生俯首查看他的伤势。

男孩自然只剩一口气也要撑住：“谢谢，我没事。”

“哦。”对方转头就走。

“喂、喂喂……真走了？我靠，扶一把行不行啊！白痴女人……”他无奈地嘶了口气，扶着墙角，艰难地站了起来。

忍着浑身的伤痛，好不容易磨蹭到巷子口，却发现那个白痴女人没离开，而是笑容戏谑地站在墙根望着他。

“……”没什么好说的，他继续扶墙前进，对方则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你跟着我做什么？”

“等你倒下。”

“……”神经病啊？！

那双黑眸像X光一样扫了过来：“你再不给自己止血，会在15分钟内因失血过多而休克。”

“死就死，要你管。”男生靠着墙歇了歇，小声嘀咕道，“警察呢？”

女孩展示着手里小巧的防狼报警器：“没警察，刚才是这个在响。”

“……”他郁卒地吐出一口闷气，“你为什么救我？”

“哦，我不是要救你。我在远处看，以为他们在围殴一条流浪狗。”

男孩身子晃了晃，勉强撑住了。

“刑法第二百九十二条规定：聚众斗殴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看你的样子，满十六了吧？”

“不好意思，还差三个月。”

女孩似乎有些失望，望着天空祈祷了一句：“唉，咱们都快点长大吧。等我当了警察，就能把你逮进局子了。”

“靠……”男孩不满地骂道，“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知道我爷爷是谁吗？知道我爹干吗的吗？老子还真不怕蹲班房！”

“不管你家人是怎样的身份地位，他们都没有尽到监护人的职责。否则，你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男孩一时怔住。

“难道你祖辈和父辈的存在，就是为了若干年后，把你从监狱里一次次捞出来吗？”女孩眨了眨眼，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懂了！你爷爷和爸爸不会也在狱里吧？”

“你懂个……屁……”他一口血梗在胸口，终于晕了过去。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里，照例被老爹修理了一通。

这次他没犯倔也没顶撞，而是通过家里的关系，打听到了那个让人牙痒的女孩。对方是津山第一中学的优等生，还是个跳级爱好者，十六岁就考上了名校，现在是津山大学法学系的大一新生。

出院后，男孩如脱胎换骨一般，成绩突飞猛进。在十八岁那年，终于在同一所校园里与女孩相遇。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和她站在同一片天空下，付出过多少。

武志彬弹了弹快烧到手的烟：“耗子没跟你说过吧？”

岑镜木然地摇了摇头。

她一直以为他们相识于大学。没想到，早在十六岁时，无意中救的“流浪狗”竟然就是那个嬉皮笑脸，喜欢跟在身后吹口哨的师弟。

这也难怪，为了安排大学里的“初遇”，白颢不知道做了多少准备。他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装得和明星差不多，恨不能将每根眉毛都刷上啫喱水。

岑镜记性再好，也无法把那个灰头土脸满面血污的颓废少年，联系到面前这头光鲜靓丽的大尾巴狼身上。而某个死要面子的家伙，自然也不会提及当年那段糗事。

想起某人曾经被自己气晕，岑镜感到有些好笑，问道：“他还跟你说过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

“有啊，不少呐。”武志彬也笑了，“他说你是毒舌女王，还是自以为无毒的那种。”

这点岑镜倒是认可，因为其他大学同学也提过，连天不怕地不怕的颜小沫姑奶奶都抱怨过。有时和她在一起，冷不丁就会被一句话堵到五脏出血，而始作俑者却毫无察觉。

用白颢的话说就是：武队你看，我每次调戏女生吧，心里都清楚自己是在恶心别人。但师姐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噎人，还老用那种特无辜特关切的眼神瞅你，怎一个憋屈了得？真不知道顾晟怎么忍她的……

可深究起来，顾晟和岑镜相识不过一年。白颢自己却被某个女人折磨了十三年都没放手，武志彬严重怀疑他有斯德哥尔摩症。

“丫头，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耗子不像你看到的那样。他一直很自卑，明白自己求不得，所以才成天装着吊儿郎当的德行。”武志彬将烟头掐灭，“其实你那巴掌打得好，可算把他打醒了。”

岑镜怔然望着桌上的空碗，幽幽问道：“武队，如果有人以百分之百的真心待你，而你无法以百分之百的真心回报。这种情况下，你会接受对方还是拒绝？”

“拒绝。”

“是啊。如果给不了好的结局，就干脆不要开始。”她喟叹一声，起身走了出去。

饭桌后的汉子呆坐良久，眼中光芒渐渐清亮，最后狠狠丢掉手里的烟头，骂了一句：“都他妈是傻×……”

翌日清晨，6点30分，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画满关系线索图的白板上留下一行行细直的金线。

七层会议中心的门被推开，乍见桌上趴着个人，清洁工不禁低呼了一声。

岑镜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从如山的档案堆里直起身。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揉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轻车熟路地跑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过脸，然后在镜子里悲催地发现了一条鱼尾纹。

唉，遥想当年，两三个昼夜连轴转都没事，现在才熬上半宿就吃不消了。真是岁月不饶人，饶的不是人……

一个小时后，专案组就9月连环凶案进行了第十次会议。在会议上，岑镜将自己对案情的分析做了详尽的报告。

“根据郭锦年的口供，窃取‘暗夜’的计划，是一个叫老鬼的荷兰人提供的。而在黑钻石失窃后，参与盗窃的四人有三人死亡，一人失踪，赃物至今尚未追回。所以，我认为老鬼嫌疑重大。”

她在关系网的最上方，老鬼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又在旁边点了个红色的问号：“老鬼是谁？这是第一个疑点。”

“另外，送押车坠下山崖时，白颢把这个攥在了手里。”看了眼快件上的斑斑血迹，岑镜咬住下唇，将物证高高举起。

“快递单填写的收信人是郭锦年，寄件人信息和里面的内容不得而知。昨天晚上，我查看了白颢桌上的旧档案，发现了一份资料。”岑镜将快件和一份笔迹鉴定报告放在投影仪下，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两部分字迹的对比。

众人清晰地看到，收件人地址栏和郭总亲启的字迹，竟然和旧报告上的字迹样本惊人的相似！

萧振国：“这是什么报告？”

“五年前，笔迹鉴定专家对黎宏维遗书的鉴定报告。”岑镜扬起那份资料，“里面的抽样，就是黎宏维的亲笔信。”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安静良久之后，一个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那快件是一个死了五年的人寄的？”

岑镜摇摇头：“我无法肯定，只是看起来很像，需要笔迹专家做进一步评估。”

萧振国立即着人将两份笔迹送去鉴定了。

“第三个疑点，也和五年前的跳楼案有关。”岑镜翻开一本边缘发黄的卷宗，将其中一页展示出来，“2010年7月2日下午，黎宏维死亡的前一天，他给郭锦年发了封邮件，内容是控诉对方利用非法手段陷害和逼债。”

她拿起激光笔，在其中一句原话上做了重点标注：“郭锦年、石四宝、黄建春、葛贤爱，你们四个伤天害理，为非作歹，早晚会遭报应！”

岑镜：“我认为这是一份死亡名单，上面的四个人已有三位遇害，失踪多日的石四宝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林海沉思片刻，难以置信地总结道：“把你这三个疑点联系起来可不得了啊，简直就是一部亡者归来的复仇大片。凶手是老鬼，老鬼是黎宏维，而黎宏维确实是鬼……这他妈还破个屁案，直接请道士超度得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哄笑。

岑镜也笑了：“死人当然不可能复仇，作案的只会是活人，这也是最令我困惑的地方。如果杀人动机是复仇，凶手完全可以做得简单点，为什么还要策划如此复杂的暗夜盗窃案？是不是想把警方的注意力往团伙分赃上引？”

“可黎宏维没有近亲在世，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排查过了，不具备作案可能。”秦伟华反驳道，“反过来说，案犯也可能在把警方的注意力往黎宏维身上引。说不定，老鬼就是为了将“暗夜”炒到五亿高价，却因郭团伙不肯交出钻石，起了内讧才下手灭口的。”

萧振国走到白黑板前，在老鬼和石四宝的名字之间加了一条线。

“大家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合伙作案？石四宝不具备高智商犯罪的能力，而老鬼从不露面。如果他们一个策划一个执行，在逻辑上能不能理得顺？”

武志彬摇头道：“我昨天和岑镜去车祸现场看过。根据交通队的分析，肇事司机对大货驾驶比较生疏，不像石四宝这种货运老手。”

岑镜附议道：“以烟雾做障眼法，控制大货车无人驾驶，自己趁机浑水脱逃。这和老鬼消失在荷兰海上的手法极其相似，所以我觉得那个人就是老鬼。昨天的那场追击，应该是暴露案犯信息最多的一次作案，如果两人真是分工合作，没理由不让石四宝上阵。除非……”

萧振国闭上眼：“除非石四宝已经死了。”

接下来，秦伟华就昨日的追捕过程做了深入的分析总结。

警方在市区内的追击拦截算得上成功，否则案犯早在进入体育馆前脱身了。但在接下来的搜查过程中，警方连续犯了两个错误。一是忽略了男厕垃圾桶里的物证细节与当日天气矛盾；二是被监控录像误导。嫌疑人很可能从洗手间出来后又换了装，所以即便警方筛查过所有穿9号球衣的人，仍未发现可疑人员。

“警犬是在11点50分重新做的嗅探，未发现嫌犯，那么对方应该是在11点50之前离场的。我们正在查看六个出口的监控，争取把他从这部分人里揪出来。”

萧振国：“11点50之前，离场的大概有多少人？”

秦伟华：“大概有三分之一，3000人左右。”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掌握不到对方的某项特征，很难从几千人里将之分辨出来。他沉吟片刻，问向岑镜：“小岑，能画像吗？”

岑镜眉头微蹙：“可以试试，但现在信息不全，给我一天时间，我还要去个现场。”

“好，那秦伟华这边抓紧排查监控，最好能找到大货的出发地点。老武继续查嫌犯的随身物品，还有寄给环保组织那箱工作服的来源。老林，郭锦年的家属一会儿过来，你给我安抚住了，别闹到媒体上添乱。实在不行就把那二奶的信息爆给她，给她找点事儿干。”萧振国飞快地安排完工作，发表了结束语，“大伙儿没有其他意见的话……散会！”

岑镜整理完手头的资料，背上包匆匆离开了公安大楼。

“喂，唐子。我今天去不了公司。穆云的案子你先处理吧，有什么问题找老板，我和他打过招呼，有事打电话……嗯，拜拜。”

她挂断通话，在门口拦下一辆出租，坐进车对司机说：“师傅，去津山体育馆。”

这年头，出租司机都是时事评论员兼政治专家。岑镜眯着眼，一路听对方从中美关系分析到中东战场，从股市楼市神侃到南海局势，最后一脚刹车停在了包子铺门口。

“不好意思小姐，我还没吃饭，去买俩包子，一会儿少算你钱！”

岑镜想起自己也没吃饭，就让他帮着带了几个包子，边啃边听司机继续单口相声，没想到对方却说起了昨天的那起肇事。

“姑娘，体育馆昨天进去个犯事儿的。这事儿你知道吧？新闻都曝光了！”司机唾沫横飞地说道，“不是我吹牛啊……那个肇事司机，我应该是第一个看见的。”

9月16日早上8点45分，津山城正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中。

一辆蓝色出租车从郊区开往市里，司机下车解手的工夫，看到一辆红色货车从岔路进入了主道。在拐弯时，货厢尾部碰到了路口的电线杆。货车司机下车查看了一番，见没什么异状，又上车开走了。

出租司机：“当时我看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还奇怪天又不冷干吗捂那么严实？晚上看新闻，才知道这哥们是恶意肇事！你说他多大胆子？昨天城里的警察跟疯了一样到处封路……唉，害得我活儿都没拉上几个。”

岑镜问道：“您把这个消息告诉警察了吗？”

“打热线啦，不过没啥用。”司机将车停在体育馆门口，抬起计价器，“警察说他们知道那个路口，但没监控，里面岔路又多，看不出货车打哪儿来的。”

岑镜从包里取出钱，递了过去：“那您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司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司机翻了翻眼皮，回忆片刻，说了句奇怪的话：

“他那黑皮鞋挺亮的。”

下了车，岑镜站在体育馆前，望着通往大门的台阶深吸口气，猛地拔腿就跑！

一秒、两秒、三秒……冲进体育馆的瞬间，她看了眼手机上的秒表。

从嫌犯停车到冲进场馆，差不多需要四五秒的时间，这足以让后面的警察追上他了。所以，对方又在大厅里设置了多个替身的幌子，趁警察视线混乱时再闯入赛场。这种环环相扣掐算到秒的布障手法，精细得令人发指。

“小姐，不好意思，今天闭馆。”入口的保安向她挥挥手，像轰苍蝇一样。

保安叫陈晨，个子不高，长相清秀，看起来有些瘦弱。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了，由于身无一技之长，又不喜欢去工厂的流水线作业，所以干的都是看门打杂类的工作。

可万万没想到，刚来体育馆半年，就因为昨天没拦住擅闯的犯人被辞退了。今天是他最后一班岗，熬到下午5点就可以滚蛋了，因而态度很不友好。

岑镜也不生气，站在入口处和对方聊了会儿天，开导了一番这个年轻小伙儿。

“其实不全是你的错，场馆管理本来就存在安全隐患。”岑镜掏出一张名片，“我们事务所最近也在招聘安保人员，你可以找HR应聘试试，待遇应该比这里好。”

这年头，律师也是高危职业，尤其是干民事诉讼的，被客户对手找后账是家常便饭。再加上特案部专干拆散家庭的缺德事，让大公海的老板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愈发担忧，准备加强公司的安全防卫。

陈晨不好意思地接过名片，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变。听过岑镜来此的原委，他狗腿地夸赞道：“原来如此，岑姐真够义气，那位受伤的警察朋友对你挺重要吧？”

“是啊，我现在只想尽快抓到那个肇事司机，才好对他有个交代。”否则她哪当得起白颢喊了这么多年师姐？

在陈晨的带领下，岑镜顺利从C口进入了场馆内部。

这座体育馆坐北朝南，长方形的比赛场地铺着枫木运动地板。周边的看台分别涂成了红黄蓝绿紫白六种颜色，围绕赛场中心，呈椭圆形分布。

“昨天那场比赛的门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销售的？”

“8月下旬开始的，不过一周前就售罄了，连站票都在四天前就卖光了。”

“四天前？”岑镜停住步子，“也就是说……从14日起就买不到票了？”

“也不是。网上和体育馆外面都有二道贩子，把票价炒得贼高，有钱人还是能买着的。”陈晨自己也倒手了好几张。

根据秦伟华的汇报，从E口离场的人非常少，只有五十多人，都经过了严格的审查。换言之，嫌犯不是无票根人员，而是提前买票了。可郭锦年落网的消息最快也要14日才会传出去，那时的坐票与站票都已售罄，对方如果要买票，只能通过黄牛党。

要不要去查查那些二道贩子？岑镜沿着看台的过道，边走边在脑海里进行情景重塑。

头顶的灯光慢慢变暗，周围的空座逐渐被观众填满。沸腾喧嚣的声音充斥着耳膜，看台高处的球迷纷纷站起来欢呼……

她回过头，看到两支球队正在赛场上激战。比分不断刷新，篮球在半空中抛来飞去，最终被一个高跳起来的球员拦截到手，全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身上—9号！

“哗！”观众席上，不少穿着9号队服的人都站了起来，齐声喊道，“林远加油！”

人群中，一双幽冷漠然的眼睛，正悄然注视着下方的赛场。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如同一方沉寂的磐石，与周围火热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你……没错……

你就是那个人！

岑镜冲对方快步走过去，却忽然被一只手拽回现实。

“姐？岑姐！”陈晨惊出一身冷汗，“你这是要干吗？！”

岑镜骤然回神，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空在看台边缘，差点就栽下去了。

“谢谢。”她揉了揉眉心，合着眼道，“不好意思，走神了。”

看来，以自己目前的精神状况，还无法画像。

“吓死我了，你刚才像梦游似的。”陈晨擦了把汗，伸手一指，“你不是要看警察取证的厕所吗？就在那里。”

体育馆内共有四个洗手间，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分别设置在走廊两端，发现嫌疑物证的洗手间位于体育馆的东北角。

男洗手间内，小便池在左侧一溜排开，右边是十个带门的蹲坑式隔间。最内侧的隔间与窗户相隔一米多宽的空间，摆了一只硕大的红色垃圾桶。

嫌犯就是在这里，点燃了附着DNA信息的物证。

岑镜站在垃圾桶前，侧头往外望了望。

这个位置完全被隔间挡住了，外面的人如果不刻意走过来，就无法看到自己。

“陈晨，这个垃圾桶是一直放在这里的吗？”

陈晨答道：“不是，清洁工平时都把桶放在洗手池旁边，也方便处理。”

看来，嫌犯害怕烧东西时被人看到，才把桶挪到了这个隐蔽位置。不过，岑镜并不指望能在垃圾桶上检测到指纹。

两人走出洗手间，她问陈晨：“男厕的垃圾桶多久清理一次？”

对方挠头答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你得问梅姨她们（体育馆清洁工）。不过……虽然体育馆里男人多，但男厕垃圾少，打扫得应该不勤，我估计五个工作日倒一次就不错了。”

岑镜微微一笑：“听起来，你还挺了解女厕的。”

陈晨霎时闹了个大红脸。

“14、15日这两天，有陌生人来场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陈晨苦笑道：“你问的问题咋和警察一样一样的。这馆里每天上百人进进出出，我哪注意得了什么陌生人……至于异常，15日晚上断过电算不算？”

“断电？”

“沈哥说的。”他眼神往楼上瞟了瞟，“我们队长，看监控的。”

沈建军，三十四岁，南华省津山市人。原南华军区特种部队现役军人，一年前因伤退伍，转业后被安排在体育馆管理安全保卫，主要负责看察监控。

目光如电的汉子坐在电子屏幕前打量着岑镜，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他谨慎地开口道：“警察已经把录像拷走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岑镜：“是你告诉警方……前天晚上10点多停了10分钟的电？”

“对，我那天值夜班，断电的时候出去看了一下，刚走到楼下大厅就来电了。”

“从监控室到一楼大厅……你用了10分钟？”

沈建军沉默了一瞬，弯腰挽起裤管，露出一截假肢。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岑镜歉意地咳了一声，“那有发现外人入室的迹象吗？”

对方摇了摇头。

体育馆不属于银行之类的重点安保机构，馆内安装的也不是UPS型监控，断电时摄像头会停止工作，来电后还需要人为开机。即便有人趁这段时间溜进场馆，也无法得知对方干了什么。

会不会是案犯去男厕抛了那包伪物证？岑镜心里一琢磨，划掉了这个可能。

进出体育馆的人群，有相当一部分是背包的。对方完全可以在白天将东西放进垃圾桶。甚至，他都不需要进入馆内。东北角的男厕就在一楼，走窗户就能达到目的，根本没必要将全楼的监控断掉。

如果停电故障真是案犯所为，他一定是为了深入到体育馆内部做什么。

“请问，我可以看看监控录像吗？”

“公安昨天不是都拿走了吗？”沈建军皱起两道剑眉，“你不是警察吧？”

岑镜只好亮出公安局开具的特聘顾问证明。

瞅了眼那枚红亮亮的章子，沈建军不情不愿地将录像调了出来。

体育馆内共设有24处监控，以九宫格的形式铺示在三台显示器上。从画面精度看，像素在30万左右。

岑镜将东北角男厕门口的监控窗口点开放大，问道：“这个摄像头的角度一直这样吗？拍不到人脸？”

对方摸了摸下巴：“我记得是。”

“能往上移动一下吗？”

他耸耸肩：“没云台，只能去一楼调整。”

岑镜向陈晨借了支梯子，爬到了男厕外的监控摄像头旁。

转轴后方的夹缝很干净，用手轻轻一托，就能将摄像头微微垂下的脑袋抬起来，但很快就垂了下去。她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轴杆和摄像头的连接处裂开了一段缝隙。

有人撬断了控制摄像头角度的硬塑支撑，让监控器无法抬起头来。

转轴后方的夹缝没有灰尘覆盖，说明这个摄像头以前还是正常角度。直到15日晚上断电，有人将它削低了脑袋，目的就是第二天不被拍到脸。

沈建军……为什么说谎？

她回到监控室，没有立即戳破对方，而是委婉地问道：“我可以看看这个摄像头14日的监控吗？”

沈建军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脸上映着闪烁的蓝色荧光。他呆坐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承认道：“没错，前天晚上是进来人了。”

15日晚上9点，津山市下起了雨。

沈建军守在监控室里，用手机看着一部军旅小说。

突然，窗外响起一声炸雷，眼前一暗，体育馆里的灯全灭了。他纳闷地抬起头，以为是短路了，便拿起手电筒去了一楼的变配电室。

刚下楼梯，还没等走到地方，就听见东边走廊里传来一阵动静。他以为馆里进贼了，就赶到那儿喊了一声，结果没瞧见什么人。他又走到厕所，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窗户开着，潲了一地雨。紧接着，灯就亮了。

“体育馆没报警吗？”

“没丢东西就没报警。直到昨天出了事，警察来查监控，我才知道有人摸黑把摄像头鼓捣坏了。”沈建军低下了头，“我怕把这事儿兜出去，领导会和开除小陈一样开了我，所以……就没提进贼的事。”

岑镜靠在门上，口吻终于冷了下来：“沈队长，作为一名退伍官兵，你最好说实话，我不想再听谎言了。”

沈建军脸色一白：“我说的就是事实。”

“那你告诉我，外人要怎么在雨天进入馆内不留泥痕？又是如何避开摄像头来到配电室切断了电源？还有，为什么我刚才用的折叠梯，高度调整得不高不矮，刚好能够到那台摄像头？！”

沈建军眼神闪烁。

岑镜最后叹了口气：“15日晚上，体育馆里除了你，还有谁在值夜班？”

对方合上眼：“只有我一个，是我弄坏了摄像头，你把我带走吧。”

“别把我当白痴。”岑镜咬牙道，“你戴着假肢，能在十分钟内跑到楼下，搬来梯子，再爬上去戳坏摄像头？！”

沈建军抿了抿唇，正要反驳，忽听门口传来一声低泣：“够了。”

陈晨抽着鼻子走进来，眼含泪光地望向沈建军：“沈哥，你不用帮我遮掩了……是我做的。”

“小陈……”沈建军目光挣扎地看着他，凝视许久，突然猛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腿，重重叹了口气。

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两人交代了事实经过。

原来，沈建军与陈晨是同性恋关系。15日晚上，两人都留宿在二楼的监控室里。

陈晨趁沈建军睡着的时候，关闭了体育馆的监控系统，下到一层破坏了男厕门口的摄像头，又去控电室切断了电源。随后，他回到监控室推醒沈建军，告诉对方断电的消息。

当晚是雷雨天，陈晨理所当然地认为沈建军会以跳闸处理。然而，他忘了对方是特种兵出身，他的一系列鬼祟行动都没瞒过枕边人。

9月16日，体育馆出现肇事嫌犯后，沈建军意识到陈晨可能已经铸下大错。

他向对方逼问真相，陈晨只好坦言有人在自己的自行车筐里放了一封信，让他将摄像头的角度调整一下。匿名信里还装了张银行卡，里面有两万块钱，寄信人承诺事成之后再付三万。

“所以……”岑镜端详着那封打印出来的信，慢悠悠道，“陈晨财迷心窍，为了五万块钱……”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我……”沈建军痛苦地抱住头，“下个月底是我生日，小陈说现在有种3D技术可以造出智能假肢，我装上之后，就能和以前一样走路跑步。只是我俩没那么多钱……”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了。

另一个房间里，陈晨的表现反倒冷静了许多。他坐在灯下，微垂着眼，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故事。

“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女孩儿。初中的时候还穿女生衣服，跟女孩儿玩，上女厕所……后来被老妈打了几年，性别扳回来了，性取向还是歪着……”

提到沈建军，他麻木的眼神里亮起了光：“沈哥人很好，也讲义气，他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才跟你说谎的。岑姐，事儿都是我做的，和他没关系，你把他放了吧！他一个人身体不便，生活挺不容易的。”

岑镜叹道：“说实话，他的包庇罪可轻可免，但你这两万块，我不能视而不见。”

陈晨咬了咬下唇，辩解道：“其实……卡里的钱我没敢拿，只是插到ATM上看了一下余额。”

“哒、哒。”审讯室的门开了。武志彬探进头来，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岑镜走了出去，关上门问道：“什么事？”

“银行卡的户主查到了。”

“是谁？”

“石四宝。”

第十章  陌路殊途

人生无常，一世漫漫，能有个并肩同行的人何其幸运……至少，对她而言已是一种奢侈。

“回去之后，早点把摄像头修好吧。”女人站在走廊的尽头，纤瘦笔挺的身影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光。

沈建军和陈晨相视一眼，难以置信地问道：“我们……没事了？”

“幸好你们没把钱取出来。”岑镜提着装有银行卡的物证袋，用手晃了晃，“我就当你们一个捡了张银行卡，一个又把它丢在公安局门口好了。”

陈晨眼圈一红：“谢谢岑姐。”

“不用谢我，这是局长许可的。”她只不过和萧振国提了一下，没有立案罢了。

“我给体育馆的领导打电话致谢了。”岑镜看向神色恍然的沈建军，“告诉他你们是来公安局协助调查的，对我们专案组帮助很大，没别的事。”

沈建军浑身一震。

作为同性恋这样的敏感群体，他们最怕的就是世俗眼光。原以为被岑镜揪到局子里，身上的秘密藏不住了，没想到对方竟会主动帮忙遮掩。

这个女人不穿警服，却比警察细心得多。

“岑镜，原省公安厅犯罪心理科科长，犯罪心理分析师，高级刑侦专家。”沈建军忽然笑了，“以前听人说你很厉害，还以为他是吹牛，今天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岑镜意外地挑起眉：“他是谁？”

“一个朋友。”对方转过身，摆了摆手，“好朋友。”

夕阳西下，远方的山头披上了一层橘红的霞光。

公安大楼外，两个相互扶持的身影渐行渐远，缓慢而艰难，却步履坚定地朝着充满希冀的方向走去，慢慢消失在金色的黄昏里。

岑镜站在玻璃窗后，望着两人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心绪如潮。

人生无常，一世漫漫，能有个并肩同行的人何其幸运……至少，对她而言已是一种奢侈。

两小时后，天雅大厦1605房。

李维坐在沙发上，痛苦地咽下一团不明食材制作的病号饭，又喝了口堪比崂山白花蛇草水的汤，感觉自己的感冒瞬间加重了一倍。

始作俑者还满怀期待地望着他：“有没有好吃一点？”

李维调整了一下情绪，哑着嗓子道：“阿镜，我必须承认，你是我治过的……最难的病例。”

“……”

“要不，先把料理疗法停一停。”李维放下碗筷，拿出一只黑色文件夹，“我重拟了一套治疗方案，五年期的，选了几个你可以独立完成的疗法。”

“五年期……这么久？”岑镜翻了翻，疑惑地问道，“独自完成是什么意思？你不协助我了吗？”

“啊，我签证10月份就到期了，要回美国。”

“那你五年都不回来了？”

“差不多吧。”他垂下眼，避开了她的目光，“那边有个项目，可能要拖十年甚至更久。这期间，很少有空能来中国。我不想因为我的缺席，耽误了你的治疗。”

岑镜心里一空，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她其实很重视李维这个朋友，现在对方突然说要离开，一时还真有点适应不了。

不过转念一想，李维终究是要结婚生子过正常日子的，不可能和她这个PTSD患者混一辈子。既然是朋友，就应该祝福，而不是两厢耽误。

虽然，在公安局里说出“相亲认识”的时候，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把对方错当成那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人了。

“那谢谢啦！祝你一路顺风。”岑镜若无其事地合上文件夹，“反正还有十多天，我会好好招待你的。”

看了眼桌上被她招待的病号饭，李维脸色有点惨。

“别害怕，不是我做饭。”岑镜忍不住笑了，“等我忙完案子，带你和小沫吃几家地道的馆子。中秋节你还不走吧？可以去我家过节，我妈做饭很好吃的。”

对方似是吓了一跳，推着眼镜确认道：“去你家里？不会太打扰吧？”

“不会啊，以前顾……咳，我同学和同事都去过，个个对我老娘的手艺念念不忘……”

那你怎么一点没遗传令堂的料理天赋呢？李维心里嘀咕着，嘴上应道：“好啊，我还没过过中秋节呢。”不说国外没那个节日气氛，他也没有家人可以团圆。

“就这么定了。”岑镜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我先回去了，还得排查监控呢，你早点休息。”

“什么监控？”

“就是昨天那起肇事案。嫌犯混在离场的人群里逃了，查监控没准能把他揪出来。”

李维担忧地望着她的黑眼圈：“那你是打算一宿不睡了？”

“也不至于，熬不住还得眯会儿，明早要去局里开会呢……”

“女神探可真够拼的。”李维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你今天住这儿吧，这里离公安局近，我明天可以送你。”

岑镜瞥他一眼：“你要传染我感冒吗？”

“呃，你别误会，我睡沙发习惯了。你去咨询室睡就好，两个房间隔这么远，不会传染你的。”

对方依旧报以犀利的眼神：“李同志，还是说出你的真实目的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李维双手投降：“好，我坦白。我昨晚发烧有点晕，滚到地上都不知道。麻烦你在这里…… 稍微看着我点。再滚下去的话，请把我叫醒……”

岑镜皱起眉头：“高烧？你病这么重还不去医院？”

男人一脸孩子气地吸了吸鼻子：“讨厌消毒水的味道。”

“……”这的确是三十多岁还能睡到地上的人说的话。

“好吧病号儿，我晚上在这儿看着。”岑镜抽着嘴角道，“如果我发现你发烧了，我会直接把你捆到医院里。”

她也是有些同情这个男人。

李维虽然功成名就，却仍独自一人生活在中国，生病了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以至于要用这么委婉的方式请自己留下，想想也是可怜。

她将客厅的软沙发收拾出来，铺了层被子，又抱怨空调被不保暖，下楼从超市里买了两床棉被，将某病号儿裹成了一只粽子……

“我有点……有点热……”“粽子”哀叹。

“热就对了，感冒就得捂出汗才能好。”

李维有点错愕：“这是传说中的中医疗法？”

“不，这是神秘的东方力量。”岑镜将保温杯和感冒药放到茶几上，“多喝热水，包治百病，睡个好觉，我去干活儿了。”

客厅的灯光熄灭了，咨询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望着门缝透出来的一丝光亮，被子里的人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阿镜，娶你的男人应该很幸福吧？可惜……”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曾一起走却走失那路口。感谢那是你，牵过我的手，还能感受那温柔……”

听着耳机里熟悉的女中音，岑镜感觉心情平静了许多，紧绷的脑弦也慢慢松懈。

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午夜12点，她做了个眼保健操，从躺椅里站起来，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硬盘里拷贝了体育馆14日到16日所有的监控录像，刚才只查看到15日，并未发现可疑人员。事发当日的录像才是重中之重，她必须养好精神才能全身心地投入战斗。

晃动了一下鼠标，睡眠状态的电脑苏醒过来，显示器上的黑屏消失，重新浮现出绿色植物背景的桌面。

那是一盆疑似野草的照片。红色的花盆里簇生着一丛青翠狭长的绿叶，浓密而挺拔。远处的背景是一汪湖水，岸边生长着绿茵茵的垂丝柳，是南方常见的植物。深浅搭配在一起的绿色，看起来还算养眼。

岑镜喝了杯咖啡，揉揉脸，重新调出监控录像，从嫌犯逃进体育馆内开始查起。

穿蓝色工服的男人从进入监控范围到跑入C口，总共用了不到三秒。运动中的影像看起来颇为模糊，岑镜不得不慢放截图，一帧一帧地分析画面。

“怪了，旅游鞋怎么会反光呢？”她连续看了三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然后又调出东北角男厕门口的录像，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监控镜头都曾出现短暂的反射光圈。

她不禁想起那个出租车司机的话：他那黑皮鞋挺亮的。

在闯入安检时，嫌犯踩过体育馆走廊的地板。无论从落地声音还是运动模式判断，都证明他穿的是旅游鞋。

市场上的确有销售亮面材质的运动鞋，但远不到让人误认成皮鞋的程度，更不至于在视频中产生反光。

什么东西有这么高的亮度？岑镜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水或者油？那天倒是下雨了，但仔细一想又不妥。

出租司机目击到他下车时鞋应该是干的。就算嫌犯在进入体育馆前跑过露天台阶，也不过几秒的时间，衣服沾上雨点还情有可原，鞋面不至于那么湿啊……

她连上网络，查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干脆拿出手机，给一个久未联系的老同学打了过去。

“Hello？”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

“梁栋，是我。”

“岑、岑镜？”梁栋有些吃惊，“Oh, My God！我还以为你这几年消失到外太空了！”

梁栋曾是津山大学材料系的学生，也是岑镜诸多追求者之一，惨遭拒绝后去美国攻读博士。岑镜当警察时，两人逢年过节还偶尔联系，而在顾晟出现后，仅剩的联络也慢慢淡了。

简单叙旧几句，才知道这家伙进了FBI的物证鉴定部门！她实在想象不出，那个眼镜比瓶底厚的书呆子居然能适应联邦调查局的工作环境，看来这几年，每个人变化都很大。

作为同行，沟通的阻碍小了许多，梁栋很快明白了她的问题。

“我们身边的物质其实都会反光，只不过有的是镜面反射，有的是漫反射。生活里能接触到的，反光力强的，通常是金属。”

岑镜不解地问道：“旅游鞋的鞋面怎么可能是金属呢？”

梁栋：“你看到的反光是从某个角度看到的，还是一直像钻石那样发亮？”

“就是他脚下移动的一瞬间出现的。”

“哦，我知道了。”对方笑了，“你看到的可能是PVC反光膜或者PE膜。”

聚氯乙烯（PVC）反光膜由薄膜层、微小玻璃珠层、聚焦层、反射层等多层物质构成，可以把光线逆反射回光源处，广泛应用于道路交通标志。

PE膜也就是塑料膜，由于聚乙烯的透光性较强，再加之成分无毒，是生活塑料制品的主要材料。

梁栋在电话里普及完专业知识，又补充道：“油和水的反光程度无法令镜头产生光晕，但PVC反光膜、高光塑料贴膜、金属、玻璃、平面镜这些东西可以做到。在光源强度和视觉角度合适的情况下，肉眼也都能捕捉到反光。”

岑镜恍然大悟。

排查了一夜的监控录像，她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不到两个小时，又被手机闹铃吵醒。

将资料拷贝到U盘里，她关上电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进入了客厅。

李维还睡在沙发上，一条被子被踹下了地，另一条勉强半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睡觉还戴着眼镜？”岑镜给他掖好被子，伸手想把那副黑框眼镜摘下来。哪知刚碰到镜框，对方忽然睁开眼，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

岑镜吓了一跳，解释道：“我……只是想帮你把眼镜取下来。”

李维一愣，慌忙松手道歉：“抱歉，刚做了个噩梦，吓着你了吧？”

“没事。”见他一头冷汗，岑镜递过去一张纸巾，“生病的时候容易做噩梦，感觉怎么样？感冒好点没？”

“好多了。”李维的鼻音听起来轻了些。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坐起身来：“7点多了？我一会儿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出了这么多汗，不能吹风。”岑镜看他费劲地擦着汗，抿唇笑道，“你还真不爱摘眼镜啊。”

“戴惯了，摘了没有安全感。”

“呵呵，江户川柯南也是这么想的。”

李维将纸巾在手里揉成一团，审视地观察着她的脸，以名侦探的口吻说道：“根据皮肤的暗沉度、黑眼圈的浓度以及眼球血丝的分布，你这一宿肯定没睡够三小时。”

岑镜：“……”

“阿镜，你不要太急了，办案也得注意身体。”他倒了杯水，吃了几片维生素，“是不是还没找到嫌犯？”

岑镜失落地揉着太阳穴：“那家伙太狡猾了，我觉得自己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很讨厌那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

“李维，等你精神恢复点，给我做一次催眠吧。我想进行心理画像。”

“不行。”李维重重放下杯子，“你现在连系统脱敏都承受不了，一旦在催眠时触发不良心锚，很可能造成二度创伤和精神分裂……这点你应该清楚，怎么能拿自己冒险？！”

见对方表情有些恍惚，他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了，便放柔声音道：“阿镜，无论治病还是破案，都是抽丝剥茧的过程，总要一步一步来。”

“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岑镜眼圈骤然一红，“已经死了五人，其中两个是警察。耗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就算我能等，他们能等吗？！”

李维闻言一愣：“白警官……他……？”

“他也在那辆被撞的警车里。”岑镜背上包，站起身来，“算了，先不画像了，我就不信靠技术抓不到那个混蛋！”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玻璃杯里的水荡开了一圈微小的涟漪。

李维坐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市局，岑镜将昨夜的分析结果在会上进行了报告，引起了专案组的重视。

“案犯穿的不是黑色运动鞋，他只是在鞋上贴了一层黑色塑料膜，离场时又将膜揭掉了。同理，9号球衣应该也是对方故意误导我们的障眼法。”

秦伟华低声骂了句：“这个王八羔子……”

萧振国在纸上写了一排阿拉伯数字，用笔尖点了点：“既然鞋上能贴膜，衣服上也可以，他有没有可能是将数字的一部分做了遮盖和改动？”

思路一提出，警察们当场开动脑筋，纷纷发表意见。

“会不会是19号？”武志彬说完就自我否定了，“不对，那个9是在正中间的位置，19号的话应该会偏左……”

另一个刑警说：“有没有可能是1号？加个圈就是9。”

“印刷体的9和1差别很大吧？”秦伟华强调道，“而且省队球衣上的数字都镶有白边，如果他用薄膜或者布料遮盖，还得涂出条白边，和人近距离接触时容易露出马脚。”

林海：“会不会是把整个数字都换了？那就什么数字都有可能了。”

岑镜摇头：“从监控看，嫌犯的球衣没有任何发亮发光的地方。”

“如果用的是不反光的膜呢？”

“既然有不反光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在鞋上贴高光膜？”

林海不说话了。

萧振国敲了敲桌子：“各种可能性太多了，对方也许压根没穿球衣出去。我们不要再发散了，你们先报一下符合体貌特征的可疑人员吧。”

每个刑侦人员对可疑的定义标准都不同。比如武志彬，他们小组着重挑选身形契合，神色不自然的男人。尤其是长得歪瓜裂枣、贼眉鼠眼的人，都属于重点关注对象。

这也是警察的职业习惯，长期和犯罪分子打交道，嫌疑人的刻板印象植入太深，很难跳出固有思维。

岑镜揪出来的都是有意无意回避摄像头的人。

通过沈建军和陈晨一事，她发现案犯对体育馆内的监控位置非常熟悉，以对方谨小慎微的犯罪风格来看，他一定会避免暴露自己的脸。

两组人将资料进行了汇总和筛选，几番讨论之后，最终订下了嫌疑人名单。萧振国一瞅眼皮子直抽……好嘛，足有两百多个……

如果这两百多人是有名有姓登记在案的倒无妨，可警方只有这些人的监控录像，能不能找着人都是问题。

眼看领导要火山爆发，秦伟华赶紧救场：“我们这边……昨天查了环保组织收到的工服，发现可能是案犯亲自送的。路边监控拍到那辆白现代里下来个人，技术科正在提高录像的清晰度。”

“八成又裹得和粽子似的。”萧振国揉着额头问，“查到车是从哪儿开来的吗？”

“交管还在排查，不过……我也没抱什么希望。”秦伟华苦笑着答道，“那只狐狸不太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案情侦查到这里，一时陷入了僵局。

萧振国从警三十余年，还从未遇到这么棘手的案子。一条人命接着一条人命，一个疑点连着一个疑点。要么不漏丁点痕迹，要么遍地都是线索。可真当你把线索捡起来，会发现十条里面九条是假的，剩下一条还没用。

这是刑警最不愿见到的情况。他宁可没线索，也不能让敌人把侦查方向往歧路上带。

“这样吧，监控的事先放一放，我怀疑案犯就是想用这招儿浪费我们的警力。各组还是着重调查物证来源，别忘了这是系列案，大伙儿可以试试从其他几个案子寻找突破口。”

萧振国简单总结几句，安排好任务就散会了。

岑镜并不想放弃体育馆这条线。

案犯可是从警方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虽然他设置了不少障眼法，但谎言越多破绽也就越多，顺着这根藤摸查下去，说不定真能揪出老黄瓜。

她走出会议室，给陈晨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通的时候，明显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问：“岑、岑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岑镜微笑道：“没什么事，别紧张。你去大公海应聘了吗？”

“没有。你给领导打完电话，领导就让我留下来了。我……我还想继续在这儿干……”

岑镜了然地点点头：“那也好，我正有事想问问你……”

在监控中，她发现球迷们穿的球衣和队员的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想打听在哪里能买到省队的球衣。

陈晨自己也是半个篮球迷，一听这话就说她找对人了。

要知道，职业球衣都是体育局通过厂家定做的，有些高端篮球俱乐部也会订购，但数量非常少。如果是14日、15日才买，只能通过批发市场或者体育馆门口兜售的小贩，而且肯定是仿冒品牌。

“现在体育馆门口还有摆摊的吗？”

陈晨：“有，不下雨就会出来。其实他们就是黄牛党，不是倒门票就是卖假货。以前都在正门摆摊，后来被城管清理了一次，现在全躲东边的小门去了。”

岑镜道过谢，挂了电话直奔体育馆。

津山体育馆的东面相对偏僻，不远处还有一块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环境喧乱，人流混杂。好在这里的交通位置不差，距离公交站只有几百米，很多来客选择从这里进出体育馆，小贩们的生意倒也不算冷清。

岑镜随意逛了逛，找到一个蹲在树荫卖游泳圈的老头儿，问道：“大爷，请问有卖篮球队服的吗？”

对方一手摇着大蒲扇，另一手往旁边一指：“那边，找她！”

绘着潦草涂鸦的墙根下，一张彩色条纹的塑料布搭起一个棚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球衣，还有篮球、羽毛球拍、运动手套、发带护腕之类的体育用品。

棚外摆着一张轮椅，上面坐了一个年约40的残疾女人。即使戴了草帽，她的脸颊也透着久晒阳光留下的两抹潮红。

“姑娘，想买点啥？”她热情地招呼道。

岑镜：“有省篮球队的球衣吗？”

“有，你要哪号的？”她用钩杆娴熟地挑出一件鲜红的球衣，正是9号。

“9号卖得最好？”

“对，9号最火，好多学生从我这儿买咧！”女人笑出了一对鲜明的法令纹，“姑娘是给男朋友买还是自己买？”

“男友。他身高一米八，偏瘦。”

“那穿3XL的合适。”对方麻利地递过来一身球衣。

摸了摸上衣胸前的胶质印花，岑镜发现数字部分比布料微微凸起，摸起来有点粗糙。数字边缘和秦伟华说的一样，是颜料勾勒出的白边，和塑料膜的质感完全不同，绝对不是贴膜能蒙混过关的。

“这数字不容易洗掉吧？能机洗吗？”

“不会掉，黏得可结实咧！就是怕晒，一晒容易裂纹，所以我都拿棚子遮着……”

岑镜点点头，问道：“大姐，我想问一下……14日或者15日，有没有一米八左右的瘦高男人在您这儿买了球衣？”

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可想不起来。那几天有比赛，买球衣的忒多咧。”

岑镜望望四周，发现也没有监控，不禁叹了口气。

线索又断了吗？

她收起衣服，掏出两张百元纸钞递过去，也没等找钱，转身走开了。

“诶，姑娘！姑娘你等等！”

走出去十多米，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喊声。岑镜回过头，看到对方摇着轮椅追了过来。

女人捏着两张纸币，喘了口气，说道：“姑娘，你刚才一给钱，我突然想起来咧！是有这么个人……”

9月15日傍晚，天色阴沉沉的，眼看着就要下雨。

女人整理着货品，准备收摊回家，忽听背后有人问道：“您这儿有球衣卖吗？”

女人回过头，看到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站在两米开外。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装，脚下穿着白球鞋，斜背双肩包，一双黑眸睁得大而明亮。

对方买了一件9号省队球衣和一条黑色NIKE运动发带，最后又指着堆在箱子上的一件残次品，问道：“那件可以卖给我吗？”

那是一件印坏的球衣，胸前只残存着拇指大小的白色印花。女人本想找批发市场处理掉，没想到竟然有人花钱买……

她正要报个低廉的价格，男人却直接塞过来几张毛爷爷，趁她愣神的工夫走掉了。

“姑娘，你俩都是好心人，所以刚才你一多给钱，我就想起他咧！”女人笑呵呵道，“咋的，你和那位小哥认识？”

岑镜愣了愣，迟缓地摇摇头，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如果那人真是案犯，他为什么要买一件残次品？难道是将两件球衣轮流穿在外面躲过检查？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对，监控里没出现过穿空白球衣的人。

“诶，姑娘，你出什么神呐？衣裳都掉地上啦！”女人弯下腰，帮她把球衣捡起来，啪啪拍打着上面的尘土。

看到她倒拎在手里的球衣，岑镜眼前豁然一亮，目光如锥地盯在那枚阿拉伯数字上！

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

梳妆台上摆着瓶瓶罐罐的化妆品和各类粉盒，正中摆着一面光洁锃亮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俊秀帅气的面庞。标准而略显瘦削的目字脸，明亮又深邃的大眼睛，走在街上，足以吸引所有异性的目光。

男人手里拿着两只半透明的硅胶模子。那东西约有鹌鹑蛋大小，呈月牙状，用钢丝和隐形牙箍固定在一起。他张开嘴，将两副牙箍对称地固定在下面四颗槽牙上。两侧的硅胶模型将面颊下方填撑出一对宽阔的颌角，彻底颠覆了原本瘦削的脸部曲线。

他从抽屉里拿出梳子和发胶，给自己换了发型，又拿起眉笔将眉形修了修，使之变得浓黑英挺。

满意地看了眼镜子里改头换面的人，他站起来换了身灰色运动装，刻意调整了一下姿势和步距，慢悠悠地走出了门。

“就是他！！”

指着屏幕上出现在F口的男子，岑镜肯定地说道：“案犯买了两件球衣，将9号球衣的数字剪下来，用双面胶固定在那件空白球衣上。因为布料很薄，再加上这种胶质印花本来就是突起的，所以不会引人注意。为了迷惑警方，他穿着9号球衣进出男厕，而在离开监控范围后，就把9倒转变成了6。”

武志彬眨了三次眼，望着录像里微垂着头的男人：“就是这个……戴黑箍的家伙？”

岑镜噎了一下：“那是运动发带。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把鞋上撕下来的黑色塑料膜藏在黑发带里了。这种会沾染指纹的物证，对方是不会留在现场的。”

萧振国看着录像，目光变幻：“可那个女孩儿是谁？”

武志彬也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丫头看着像这小子的相好，嫌犯不可能一边犯罪还一边带女朋友看球赛吧？”

“这点我也没想明白，不过这个人确实可疑。虽然看不出刻意的痕迹，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正对过摄像头。”岑镜坚持地说道，“而且，省队根本没有6号球员，国家队倒是有一个，什么样的球迷才会把队服搞混？”

三人正在办公室里讨论，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随即走进来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正是16日当天在F口监管排查的民警。

对方看了一下监控，回忆道：“我记得这俩人，男的30岁上下，女的看着像个大学生，应该是一对。当时男的被拦下，那女孩儿还跑过来说他俩是一起的，有事想先走，所以我们就放他过去了。”

武志彬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我就说嘛，哪有人一边泡妞一边犯案的？胆子也太大了。”

老民警很是诧异：“不会吧？难道就是这个男的？”

萧振国沉吟片刻，下令道：“身形和嫌犯是吻合的，可以画个像查一查。另外，老武你负责找那个女孩儿，注意隐蔽些。”

武志彬面露难色：“老大，这种情况不动用群众的话，光靠警力排查会很慢。”

现有的人像识别系统，可以将嫌疑人的照片提取到全国身份信息库里比对，用计算机自动将面部特征相同或相似的筛选出来。但这套系统的识别精度还不够，一次能筛出成百上千人。而且，监控中的图像有模糊、偏转、逆侧光等质量问题，需要重新绘制成标准照，这就容易造成更大的误差。所以，公安部门通常倾向于借助媒体力量，发动一万名群众，就等于拥有了一万双眼睛。

“那也不能把消息传出去。”萧振国审慎地说道，“如果女孩是帮凶，容易打草惊蛇；如果她不是，一旦消息走漏到案犯耳朵里，这丫头可就危险了。”

宁海路12号是一家音像店，出售老音碟和唱碟机，门口常年飘荡着八九十年代的歌声。

唐平跷着二郎腿，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左手夹着根烟，右手伸出小拇指抠了抠耳朵，放到嘴边一吹，抬起眼继续盯着对面的花店。

那间花店铺面不大，统共十来个平方米。木艺橱窗擦得干净透亮，里面摆满了红红绿绿的花草，隔着窗户都能闻到清甜沁人的芳香。

女孩往手心里倒了一堆蓝色药片，数也不数，一股脑吞进了喉咙，脸上露出餍足的神情，仿佛刚享用过一顿丰盛的大餐。

她将脑后的头发扎成马尾，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喷壶对着一束香水百合洒下一片水雾。

阳光透过窗棂，映在她细白的颈子上。看着喷雾在空中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虹，女孩笑着露出了两颗虎牙。

她喜欢对比强烈的极端生活。比如美丽的卡萨布兰卡与丑陋的仙人球，比如花店里的安静时光与喧闹的夜场，比如柔和的老音乐和球场上激烈的冲撞，比如……在好女孩和坏女人之间切换，是她乐此不疲的游戏。

吱呀一声，花店的木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女孩微笑着转过身：“想买点什……”

她望着眼前人，一时愣住。

男人咧嘴一笑，下颌显得更宽了：“真巧，是你？”

“是啊，真巧，你来买花吗？”她目光流转，轻轻扫过孤零零躺在角落里的伞。

“不，我是来寄存的。”他捧出怀里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我这段时间会很忙，以后也未必能继续养，可以麻烦你帮我照顾它吗？”

那株植物连盆带花被报纸包着，只露出少许几缕细叶，散发着清淡的柠檬香气。

女孩抿了抿唇，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来取？”

“请在下个月直接寄到这个地址。”他递过一只信封，眨了眨漆黑的大眼睛，“如果有人问起，还请帮我保密，我想给未婚妻一个惊喜。”

未婚妻？原来他要结婚了？女孩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笑着露出了虎牙：“你的未婚妻一定很漂亮。”

“她啊……”对方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没有继续说下去。

窗外忽然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

女孩向外面看了一眼，立即解掉围裙，摸出一支小圆镜和一管口红，快速补了个妆。

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要打烊了。嗯……你的花放在这儿就好，我会帮你送到的。”

男人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头，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她。

女孩不敢与他对视，微微垂下眼，低声道：“你快走吧。”

男人站在原地没动，眉梢微蹙：“你……需要帮助吗？”

“不，先生。”她的声音骤然提高，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请不要干涉我的私事。”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天际，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的光影里。

街角传来的发动机轰鸣渐渐小了。他站在花店门口，望着跑车远去的方向，耳边还盘桓着她最后一句话：

“你走吧，你说得对，我们不是同路人。”

第十一章  死亡陷阱

仿佛有人关了灯，天空一下就暗了。白色的夜雾浓厚得连车灯都穿不透，街上人影绰绰，如鬼似魅。

忙活一整日，案情总算有了进展。岑镜走出公安大楼，准备找间馆子犒劳一下空荡荡的五脏庙。

刚伸了个懒腰，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唐平贼兮兮道：“镜姐，快来莲花路万晶宫大酒店1602，有好戏看！”

岑镜翻了个白眼：“没兴趣，你姐我饿一天了，正觅食儿呢。”

“我这儿有盒饭，你快来！不出意外的话，穆姐一会儿也来，银子咱马上就能到手！”

“穆云？！”岑镜一听就懂了，“等等，我马上到！”

才两天啊，唐平这小子动作够快的……

万晶宫大酒店位于津山市中心，距离政府办公区只有一条街，是专供显贵富豪下榻的五星级酒店。

接待大厅装饰得典雅华丽，客房全部安装了大理石浴室和平面电视。红色郁金香花纹的波斯地毯从电梯延展到走廊尽头，让每一个踏足其上的客人仿如漫步云端。

1603号房里，衣服鞋袜散落一地。

卧室中，暗金色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霓虹灯光。欧式松木大床上，一对赤裸的男女正在疯狂地交媾。

男人喘息地挺动着腰，低头吻着那具年轻柔软的身体，发出淫靡的口水声。

一双光滑白嫩的小手抚在他背上，不断游走。和细嫩的手相比，两条纤臂上却布满了刀割烟烫的伤痕，显得突兀而丑陋。

尖利的指甲紧紧扣在松弛的皮肤里，痛得男人一声闷哼。

“小妖精，你他妈想抠死老子？”他喘着粗气道，“要是抓出印子来，那黄脸婆又该闹腾了。”

身下的女人娇俏一笑：“我要是你老婆也得闹，跟了你大半辈子，你也没带她来过这种酒店吧？”

“带她来倒胃口啊？”男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年纪一大把，脸皮奶子都下垂了，脱了衣服我都硬不起来，哪儿有你水灵！什么马配什么鞍，懂不懂？”

“你说谁是马？！”对方佯怒地推他一把，翻身成了上位式。

“嘿嘿嘿……我是马，你骑我还不行？”

两人又是一番蜂狂蝶乱，震得大床发出吱扭吱扭的叫声。

“真他妈的高清无码……”唐平盯着屏幕上交缠在一起的身躯，口水直流。

岑镜无语地捧着尖椒炒肉盒饭，顿时没了胃口。

“唐子，你怎么逮着这俩的？”

唐平得意地一笑：“昨天，我顺着穆姐她老公这根线查到了小三的地址，这不今天就赶上好戏了？镜姐你怎么不看啊？”

“我怕长针眼……”岑镜环顾着四周，“穆云真大方，让你在这儿开房盯梢。对了，你怎么安的摄像头？”

“老招儿嘛。”唐平扯了扯身上的服务员工服，得意地一挑眉，“餐后水果服务，顺带赠送个高清针孔摄像头。”

偷拍属于非法取证，在法庭上不具备呈堂证供的价值，但没有一个出轨者不怕这种录像。

男人都知道，如果自己的表演被泄露到网上，百分百是身败名裂的下场。所以一旦被人抓到把柄，多多少少都会在离婚官司上让步很多，甚至还有自愿净身出户的。

当然，特案部也遇到过不听话的。唐平直接把偷情录像卖去制毛片，然后将光盘撒得全城都是，对方一夜之间就走红了。

听唐平吹完牛，隔壁啪啪啪的动静也消停了。再一看录像，那对男女已经睡了。

岑镜胡乱扒了两口饭，听到房外传来敲门声。

她一开门就吓了一跳：“穆姐，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穆云脸色阴沉：“都是我亲戚。”

“您家……亲戚真多。”岑镜清了清嗓子，按照惯例给他们普及了一下行动原则。

“一会儿进去，动作要快，女人负责收拾衣服。几位男同志要在第一时间把被子枕头撩走，让他们赤裸裸地面对镜头。大家一定要保持镇定，尤其是穆姐，按我给你的稿子念，千万别动手，否则咱就没理了。”

俗话说抓贼抓赃，捉奸捉双。但在实际操作中，婚外情取证对多数人而言并不容易，尤其是捉奸在床这种直接证据，很容易变成非法取证。所以，行动当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要考量周全。

万晶宫的客房经理早就打点好了，以客人投诉1603有人嫖娼的名义打开了房门。

奸夫淫妇熟睡之际，一群人乌泱乌泱地涌了进去，房内很快响起尖叫怒骂的声音。

“周连海你个丧良心的王八蛋！老娘忍过你多少次了？还敢和狐狸精开房，你当我是死人啊？！”穆云指着丈夫厉声骂道。

光溜溜的两人惊恐地抱在一起，被一众愤怒的家属围堵在床上，头都不敢抬。

一份离婚协议被摔在周连海面前。

“签了吧，吵过那么多次，我已经不想再和你废话了。”

“分割90%财产……？”周连海气得差点撕了协议，骂道，“你他娘的真是河东狮，狮子大开口啊？！”

“再讨价还价我一毛都不留给你！”穆云冷笑道，“你可以不签，婚也可以不离，你俩明天就等着在网上全裸出镜吧！”

“你个黑心娘们……”周连海刚骂出口就被床边的男人一拳打趴。

岑镜举着摄像机，连忙制止：“别动手！”

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周连海捂着腮帮子笑了：“对，你们要是打我就违法了，一群法盲还想让我签这狗屁协议……”

“我们可不是法盲。”唐平用镊子夹起一只用过的安全套，放进塑料袋里，笑嘻嘻道，“就算起诉离婚，你出轨的过错可是实打实的。再加上毫无悔过意愿，由法院判也会倾斜无过错方，请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岑镜帮腔道：“周先生，我们还掌握了你与婚外异性同居的人证物证。根据《婚姻法》第46条规定，我当事人有权主张损害赔偿。”

周连海吼道：“打官司就打官司，谁怕谁？！”

“我们律所打离婚官司，还没输过。”岑镜微微一笑，“而且，如果真闹到对簿公堂、人尽皆知的份上，您的声誉、贵公司的股价、你们参与的政府招标，还有跟银行的巨额续贷，只怕都会不妙……周先生是生意人，想必心里清楚，这些损失加起来，别说剩下一成，只怕资不抵债都有可能吧？与其身败名裂、破产清算，还不如私下解决这件事，您说对吗？”

周连海脸色涨得紫红，一口气堵在胸口，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讹诈！好歹也是几十年的夫妻，怎么一点情分都不讲？！”

穆云眼眶通红：“这时候你想起夫妻情分了？我呸！老娘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老子当年才瞎了眼，娶个联合外人算计自己老公的恶妇！”

两厢又掐起了嘴仗，其他家属也跟着叫骂，屋子里顿时吵得不可开交。

床上的女人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抱着双膝，黑长的头发披落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神情。

岑镜向来对第三者没好感。但从法律层面上讲，当事人与第三者不存在任何关系，无论是打是骂都没意义，反而容易被对方倒打一耙，所以她一向对小三们冷处理。

“这位小姐，请问……你和周先生保持不正当关系多久了？”

对方紧抿着唇，似乎不打算理睬她。

岑镜挑起眉：“你不说我也查得到。你二人的通话记录、邮件往来、聊天信息、资金交易……在信息时代，每个人做过的事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抹不去，也逃不掉。”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吗？！”她突然抬起头，怒气冲冲地吼了一句。

看到那张脸，岑镜浑身一僵，仿佛被一道雷劈在原地。

怎么会是她？！

武志彬对岑镜的效率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刚布置好寻人任务，女神探就把人逮住了，简直是逼死职业警察的节奏……

“我说，你怎么找着她的？”天上掉下来也没这么快啊！

岑镜靠在审讯室门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抓奸抓到的。”

“啊？姓李的小子劈腿了？”

“什么啊……你别瞎猜。”岑镜哭笑不得地说，“这事儿完全是碰巧。那女孩儿是我客户老公包养的小三儿，晚上在酒店开房时，被原配抓了个现行，我刚好也在场。”

武志彬反应了几秒，问道：“你是说……那个嫌犯被这小丫头戴绿帽子了？”

“不，她不是那人的女朋友。”

“啥？”

“她根本就不认识对方。”

女孩叫舒兰兰，今年21岁，在南城开了家花店。名义上卖花，私下里卖人。据其交代，她至少和24个男人存在过不正当关系，其中16人都是已婚人士。

警方查到她的账户里有大笔存款，但除非原配起诉，否则这些钱难以追回。

令人困惑的是，舒兰兰的财产早已支撑她买房买车大肆花销，不过她本人似乎没兴趣消费，常年守着那间小花店，连奢侈一点的衣服和化妆品都没有。

舒兰兰双手抱臂，垂着眼坐在审讯室里。苍白的灯光打在那张清纯干净的脸上，很难教人相信这是个作风放纵的女人。

“所以……那个男人只是给你让了座位，你就和他一起走了？”武志彬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声：这姑娘真好泡。

舒兰兰点了点头。

“然后你们去了哪里？”

“走到门口我们就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记得对方有什么特征吗？”

“他眼睛很大，很好看。”

“后来你们有没有见过面？”

想起男人关于保密的叮嘱，女孩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武志彬敏锐地皱起眉：“你最好老实交代！那人是个极度危险分子，已经连犯好几起命案，这也是为你自己的安全考虑。”

女孩目光倔强：“我不觉得他是危险分子，他是好人！”

小丫头片子，分得清什么好赖？！武志彬冷哼一声。

在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对方一问三不知，就像一只浑身竖满利刺的刺猬，以漠然敌对的态度与警方相抗。武志彬气得两度中止问话，走出审讯室抽烟透气。

岑镜在隔壁观察许久，终于下了判断：“边缘型人格障碍。”

“什么？”武志彬叼着烟问道。

“边缘型人格障碍，通常受原生家庭影响，普遍缺乏安全感，害怕被遗弃。所以她一味地存储，却不敢花钱。” 岑镜望着舒兰兰伤痕累累的手臂分析道，“她们长期空虚，情感不稳，对自我形象和内心偏好的认定混乱扭曲。同时具有自毁冲动，可能出现滥交、酗酒、滥用药物、反复自伤自杀等情况。”

“BPD（边缘型人格障碍）较为典型的表现是人格部分分裂。患者无法将好与坏的两极融合，难以对世界产生综合统一的认知，只能在绝对好和绝对坏之间反复震荡，进而导致了不稳定的情绪和行为。患者既需求亲密关系，又不能耐受亲近，结果便是对他人既依赖又排斥，在人际关系方面，非常容易走极端。”

武志彬听得头大：“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简而言之，舒兰兰的世界没有灰色，只有黑白。那个嫌犯在她的观念里是大好人，而你和对方对立，所以你就成了大坏蛋，她自然会敌视你。”

武志彬扔掉烟头：“这他妈不就是精神病吗！”

岑镜沉默地望着单透镜后的女孩儿，决定再和她谈谈。

“其实，我也认为他是好人。”岑镜一坐下来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舒兰兰抬起头，充满防备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岑镜给女孩讲了那个男人买球衣的事。一个愿意帮助残疾小贩的人，一个愿意在看台上分享座位的人，的确不会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当然，她没告诉对方有些犯罪分子是具有双重人格的。

“舒兰兰，如果你能提供一些有帮助的信息，就可以早日帮他洗脱嫌疑。”岑镜温和地望着她，“警方也不希望出现冤假错案。”

舒兰兰眼中挣扎了一下，低声道：“他真的不是坏人，也不会像那个警官说的那样杀我灭口。”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今天见过我。”

岑镜心头一震，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今天见过面？在哪里？什么时候？”

“下午快关门的时候，刚好周连海来花店接我。他看出我是干什么的了，还想着帮我……”舒兰兰苦笑道，“可我这种人早就烂透了，和他不是一路的，根本不值得救。”

“他来花店，是专门找你的吗？”

舒兰兰摇摇头：“他快结婚了，想送未婚妻礼物。”她还是决定帮对方守住那个惊喜的秘密。

“……结婚？”

“是啊，他很爱他的未婚妻。”舒兰兰仰起头，望向天花板，仿佛在问老天，“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人呢？”

黑暗的地下室里，男人拿着手电，如大树般沉默地伫立在铁笼外。

望着那双饱含冷意的眼睛，笼子里的人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方终于有了动作，上前一步，将一张纸塞进铁栏的缝隙，还好心地用手电给他照着亮。

A4纸上三个硕大的黑体字刺痛了视觉神经，他怒不可遏地吼道：“不可能，我绝不会认罪！人都是你杀的，我没做那些事！”

男人口罩下的笑声有些沉闷：“呵呵，你可以不念，送你一家老小下黄泉也不是多难的事。”

“你他娘的畜生！混账王八蛋！”他扑到铁笼边缘，嘶声詈骂，“你干脆杀了我吧！反正你也没打算给我活路，老子一条命赔给你还不行？！”

“你一条贱命于我何用？”对方眯起眼，笑意残忍，“其实我希望你活下去，和我一样活着，日日夜夜忍受无法摆脱的痛苦，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彻骨的寒意随着低沉的话语在地室里蔓延开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好好考虑考虑吧，我和你的时间都不多了。”男人走上台阶，又回过头，“说起来……你女儿还挺漂亮的，我都有点不忍心下手。”

“你别动她！”笼中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求求你，别碰她们！”

“求人不如求己。你不该求我，她们的命运可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的。”对方语气漠然地打开门，举步走了出去。

“咣当。”地下室又陷入了绝望的黑暗。

一天后，根据老民警和舒兰兰的口述，技术人员利用智能画像系统模拟了嫌疑人的面部肖像。

望着画像里俊朗的眉目，岑镜忽觉此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舒兰兰被释放后，警方在花店附近安排了便衣蹲点。一连两日过去，嫌疑目标始终没有露面。

在此期间，岑镜去医院探望了白颢。李维原本也想跟去，但考虑到他感冒未愈容易感染病患，所以没能成行。

白颢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由于左侧颅脑受损，仍处于昏迷状态，何时能醒是未知数。医生也无法保证会不会留后遗症。最悲观的预测，就是这个28岁的年轻警察要当一辈子植物人了。

事已至此，白颢的父母再也瞒不住家里的老爷子。白老书记拄着拐杖站在孙子的病床前，良久不肯离去。

“以他家的背景，上哪个市局机关喝茶看报不行？可耗子一门心思想办案，才在一线警队干到现在。”萧振国叹了口气，坚毅挺拔的背影看起来也有些佝偻了。

他刚在白老爷子面前立下军令状，保证十日内破案。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即便掌握了嫌疑人的画像，如果对方不再犯案或者窜逃到异地躲风头，警方是无计可施的。

命案必破，不破不休。国内绝大多数凶杀案，都是在48小时内破获的。可从“暗夜”被盗算起，9月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908”连环杀人案仍存有不少疑点，嫌疑人的身份至今也未能确认。在这种情形下，十日破案谈何容易？

从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岑镜看了眼时间，打车赶去青山区，来到大公海附近的一家韩式烧烤店。

穆云和周连海顺利离婚，特案部有了新进账。岑镜作为部门主管，决定带唐平出来好好吃一顿，犒劳犒劳这个劳苦功高的属下。

这家烧烤店的装潢简洁时尚。墙面用深色砖块装饰，顶棚的排烟管道不加修饰，保持了粗犷的工业风格。各餐位用木质篱笆相隔，营造了相对私密的空间，颇得年轻情侣青睐，一到饭点就满座了。

岑镜站在门口张望一番，发现有个隔间只坐了一个人，走过去问道：“先生，请问您这桌几人？”

“一个。”梳马尾辫的艺术男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表情一愣，“是你？”

岑镜也有点意外，这不是欧味咖啡馆的老板吗？欧味离大公海很近，她偶尔会去那里喝东西，和这个经常待在吧台的老板还算脸熟。

三人都是年轻人，又在同一个街区生活，坐下来一聊就熟悉了。

咖啡馆老板叫钟乐天，本来约了女友一起吃烧烤。结果刚点完菜，对方突然有事走了，他只好一个人郁闷地继续晚餐。

唐平是个自来熟，除了警察和什么人都能勾搭上，几杯烧酒下肚，就和对方称兄道弟起来。

两人相谈甚欢，岑镜用铁夹夹起烤肉，放到唐平的碟子里：“别光顾聊了，赶紧吃。”

“谢谢姐！”某人眉开眼笑，“让领导破费了。”

“唐子，我觉得你很有天赋，马上就能独当一面了。”

“这不还是镜姐栽培得好嘛！我觉得咱老板真有眼光，挖你这种老警察干这行，就是专业高效！”唐平喝得舌头有点大，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钟乐天饶有兴趣地看向岑镜：“你是警察？”

“以前是。”岑镜微微一笑，在桌下踹了唐平一脚。

唐平诶呦一声惨叫，还不长记性地炫耀：“我领导现在可是公安局的特聘专家，诶哟妈呀！别踹了姐……”

“真人不露相啊。”钟乐天眼睛一亮，好奇地问道，“那岑小姐知不知道……前阵子丢的那颗‘暗夜’找着没？”

“暗夜”失窃案在民间反响很大。好歹是国内最大的一颗黑钻石，刚展出就丢了，自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岑镜吃了口泡菜，无力地摇摇头。

警方在星海小区和葛兰家进行了细致的搜查，都没找到那只猫和钻石。再后来，又被一系列凶杀案转移了工作重心。

“唉……”钟乐天遗憾地一拍大腿，“那钻石多漂亮啊，就这么让人偷了。”

岑镜：“你去看过珠宝展？”

“对啊，我女友是学珠宝设计的，对亮晶晶的东西都感兴趣。”钟乐天道，“不过她说……比起阿姆斯特丹，冬凯尔纳特还是小了点，切割工艺也比不上那颗著名黑钻。”

经过一番交流，岑镜总算对黑钻石有了些许了解。

阿姆斯特丹以钻石之都为名，是全球顶尖黑钻石之一。重33.74克拉，145个切面。早在多年以前，那颗钻石就拍卖出了2000万美元的高价，放到如今，市值已经难以估量。

岑镜忽然想起“暗夜”也来自荷兰，从20克拉的重量来看，是仅次于阿姆斯特丹的黑钻。更重要的是，阿姆斯特丹作为荷兰的首都，是该国第一大城市，第二大城市就是鹿特丹。

葛兰给贼猫起名叫鹿特丹，会是巧合吗？还有石四宝发给郭锦年的那条短信：猫和钻石丢了……又是怎么回事？

“静姐，肉糊啦！”唐平边提醒边用夹子清理烤焦的牛眼肉。

岑镜回过神，连忙让服务员撤换已经黑糊的篦子。

就在侧头喊人的瞬间，她注意到邻座两个女孩正在用iPad看电影。当镜头切换到一只猫的时候，她不禁瞪大了双眼。

《黑衣人》是一部十多年前的老科幻电影。其中一个经典桥段就是被暗杀的罗森伯格躺在解剖台上，主角J触摸了他的耳垂后，尸体的脸竟然自动打开。

守卫银河系的外星王子坐在机械控制室里，留下一句遗言：银河在猎户的光圈里。

出人意料的是，猎户并不是指星座，而是那个外星人养的猫。银河也并非人类所理解的宇宙中的宏大空间，而是指挂在猫项圈上的一颗小宝石，那里面隐秘地微缩着数以亿计的星辰。

岑镜从手机里翻出寻宠启示的照片，仔细看了看，顿时心亮如镜。

许是出于安全保密的考虑，葛兰将黑钻石装进了鹿特丹项圈上的铃铛里。所以文化宫失窃现场的监控录像中，那只猫脖子上还是光秃秃的。而在后面的寻宠启示里，项圈上就出现了一颗硕大的铃铛。

这也是她给猫起名叫鹿特丹的原因。黑钻石阿姆斯特丹对应着荷兰第一大城市，“暗夜”对应着第二大城市鹿特丹。这个名字正暗示着猫和钻石是一体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葛兰没想到鹿特丹居然会走失。

因惧怕同伙误会私吞钻石，她不敢声张，只好满城重金寻宠，却被凶手借此诱骗开门而遇害。

“镜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唐平愣愣地看着她收拾包，钟乐天也不明所以。

岑镜站起身道：“我去市局，钻石有线索了。”

“啊？真的？！”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知道钻石在哪儿？”

“在猎户的光圈里。”

2015年9月23日，津山市公安局在媒体上发布了一则奇怪的通缉令。

通缉的对象是一只黑白花猫。根据警方的说法，此猫就是盗走万家珠宝展黑钻石的窃贼，如有提供线索者，可获得五万元奖励。

广大群众纷纷表示智商受到了侮辱，有关贼猫话题的讨论在各媒体和社交网络炸开了花。这则消息也不胫而走，飞快传遍了整座城市。

当天晚上，警方接到了一通举报电话。

方在鹤是爱丽丝宠物医院的兽医，他自称在两天前给一只猫做过开胃手术，和通缉令上的那只非常像。武志彬立即带人赶到宠物医院调查取证。

“当时那个顾客很奇怪，非说猫吃了块石头，让我们解剖它。”方在鹤翻着病例道，“我们给猫做了X光透射，没在体内发现异物。可对方坚持给猫开膛检查，还说死活都没关系，你说哪有这样的主人？！”

武志彬：“手术做了吗？”

“做了啊。没办法，我们是商业医院嘛……”方在鹤无奈地道，“开了胃腔，什么也没找着，那人还骂骂咧咧的，消炎针没打完就把猫带走了。”

“他带猫来的时候，猫脖子上有挂着铃铛的项圈吗？”

对方回忆了片刻，答道：“有项圈，但没铃铛。”

“明白了。”武志彬又问，“有那人的登记信息吗？”

方在鹤将手术协议和收费单拿了出来。上面的签名非常潦草，明显是签字人有意隐瞒真实姓名。

不过这难不倒警方，因为对方是刷卡付款。武志彬根据POS机流水信息查到了交易卡号，在银行的配合下很快确认了卡主。

9月24日凌晨2点，暗夜盗窃嫌疑人被津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抓捕归案。

经过一夜的突击审讯，对方对鹿特丹一事供认不讳，却死活不肯承认参与了盗窃。鉴于案犯身份比较特殊，武志彬一早通知了大公海律师事务所。

接到电话的时候，岑镜正和李维在公司里签合同。

李维准备出国，且长期不在国内，所以委托律师对国内财产进行重整编配。

公安局来电突然，律所的合伙人紧急派岑镜接手该案，两人没来得及签订就匆匆赶了过去。

“怎么会是他？！”望着审讯室里的唐平，岑镜感到太阳穴一阵发冷。

武志彬站在单透镜后，苦恼地叹了口气：“我也不敢相信，好歹是你们大公海的人，怎么也不至于这么糊涂啊！老萧那儿也有点转不过弯来……”

“林局审出什么了吗？”

唐平对面坐的就是林海。林海并不擅长审讯，但很擅长刑讯，这么折腾一宿，估计能吐的都吐出来了。

“他承认从星海抱走了鹿特丹，但又说自己找到猫的时候铃铛就不见了，所以试图在鹿特丹的体内找那颗钻石。”

李维站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认为钻石在猫身上？”

“这就是关键问题啊。”武志彬点起一根烟，“除了警方和死了的三个，还有谁知道猫和钻石在一起？只能是石四宝和老鬼了！”

岑镜质疑道：“可唐平和老鬼的体貌特征不符，身高、发色、长相都完全不同！而且，16日那天他出现在了公司，有不在场证明。”

“你忘了吗？郭锦年说过，在荷兰港口的钻石交易里，老鬼是个胡子拉碴的老渔夫。也就是说，对方很可能精通易容伪装。至于16日那天，唐平到大公海的时候迟到了两小时吧？如果他和石四宝在立交桥洞里交换了车辆，这个不在场证明就不成立。”

“可这都是推测，你们没有证据。”

“岑镜。”武志彬目光严肃地望着她，“别忘了……你也是专案组的一员。”

岑镜一时失语。

在2012年通过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里，司法机关确立了轻口供重实证的原则。但在刑侦办案过程中，审讯依然是警方破案的重要手段。就算无法凭口供定罪，也能通过攻破嫌疑人心防挖掘关键线索。

林海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他原本无须亲自审讯，但这一系列的案子拖得太久，惊动了公安部和省委一帮老干部，上面压力巨大。如果案情再没有突破，不单萧振国乌纱帽不保，他这个分管刑侦的副局也算干到头了。

敲了敲桌面，他继续问道：“唐平，你说自己只是老鬼和郭锦年的寄信委托人，擅自拆信后才知道暗夜盗窃计划，那你又如何得知钻石在猫身上？难道信里还指导葛兰如何藏钻石不成？”

唐平一脸惨淡：“……猜的。”

“猜的？！”

“葛兰发布寻猫启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就算钻石脱手了，她也不太可能花那么多钱找一只猫。后来葛兰死了，凶手也在找那只猫，我就琢磨着……那猫肯定很重要，搞不好就是它把钻石叼跑了。”

“你脑子挺灵光啊。”林海讥笑一声，“9月11日，葛兰遇害那晚，你真的只是在星海抓猫吗？是不是还顺便杀了个人啊？”

“我没有！”唐平猛地抬起头，“你……你这是诱供。”

“砰！”对方一拳捣来，他顿时脸上开花。

林海恶狠狠道：“都一宿了还没学老实？再胡说八道，老子就把你和流氓犯关一起，好好教你做人。”

唐平被打得脑袋歪向一边，嘴角青肿，哆嗦着掉下两颗眼泪。

“姓唐的，你小子可是有案底的人！”林海猛地一拍桌上的档案，吓得对方打了个哆嗦。

“你原名叫唐克。2004年因聚众斗殴致人伤残进过少管所。2008年因入室盗窃被刑拘。2009年又因为电信诈骗蹲了两年。你出狱后更名改姓来到南华，憋了几年终于憋不住，干了票大的是不是？！”

“我没有！”

“你最好快点交代钻石和石四宝在哪儿。”林海面色铁青，将拳头捏得噼啪作响，“老子没那个耐性和你耗，你也没那个体格撑下去！”

唐平战栗地低下头，闭口不言。

审讯室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林海不耐烦地站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哟，岑神探，有何贵干？”

岑镜眼神冷峭地盯着他：“林局，你这是在刑讯逼供。”

“你说这话……是以专案组成员的身份，还是以大公海辩护律师的身份？”对方轻蔑地笑了笑，“或者……是以唐平私人朋友的身份？”

“我是以旧同行的身份劝告你，你违反了内部纪律，刑讯逼供不是一个合格警察应有的行为。”

“哈哈，对……我不合格，你合格！”林海声音陡然拔高，“多亏了岑警官精准的枪法，顾晟死得那叫一个痛快！”

岑镜脸色骤然苍白，踉跄着退了一步。林海冷哼着扭过头，大踏步地离开了走廊。

两人的冲突引得不少人探头探脑，武志彬和李维也被从观察室惊动出来。

李维关切地望着她血色全无的脸，问道：“阿镜……你没事吧？”

“没事。”岑镜镇定了一下情绪，深吸口气，看向武志彬，“武队，我想和唐平聊聊。”

武志彬看了眼林海远去的背影，冲她点了点头。

走进审讯室，岑镜拉开椅子坐到桌前。唐平始终低着头，整个人恨不能蜷缩在椅子里。

“唐子……”

“镜、镜姐？！”唐平乍然看到她，脸上晃过一丝惊慌，“你怎么来了？”

“老板让我做你的辩护律师。”岑镜目光沉静地望过来，“不过，我现在是以朋友的身份坐在这里。”

“唐子，一起共事两年，你好像瞒了我很多事。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我没兴趣追究。虽然你不是我招聘进来的，但我相信合伙人的眼光。”她缓缓说道，“所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大公海，我希望你能如实地告之一切。”

“镜姐，我说的都是真的！钻石不在我这儿，我也没有杀人！你相信我……”

唐平，或者叫唐克，自小生长于西北一个贫困农村。也许是小时候穷怕了，他对钱财有着极为热切的执着，在年少时就做过不少糊涂事。

2011年，唐平改造出狱。他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便换了个身份来到津山，给一家娱乐网站当狗仔记者。

后来因为偷拍盯梢的技术不错，他被网站编辑推荐到大公海特案部，成了岑镜的属下。

虽然这三年过得还算安分，但这个年轻人骨子里仍充满了对名利的渴望。为了多赚钱，他在网上做过不少兼职，其中一项就是委托寄信。

2015年8月2日，唐平接到一项寄送秘信的任务。

信封很厚，看上去像裹着钱。他贼心一动，冒险用蒸汽将封口的胶水熏开，私自拆信看了内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份详尽的盗窃计划书，而且还是万家珠宝总裁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本想借机讹诈一笔，但考虑到对方尚未采取行动，这种匿名信也不能当作证据，他便将信原样封好，送到了郭锦年手里，静静等待9月的来临。

“等下。”岑镜打断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快递件的照片，指着上面的收信地址问，“你看到的信是手写的吗？字迹和这个一样吗？”

唐平仔细辨认了一番，摇头道：“不一样，我送的那封是机打的，连信封表面都是打印字体。”

岑镜翻开笔录，浏览了一下他的供词，又问道：“你说那封信里，老鬼在末尾签了个字？”

“对，是手签的‘老鬼’两个字。”

“能大概模仿出笔迹吗？”

唐平回忆了一番，抖抖腕上的手铐，接过笔写在纸上。

看着那个笔画银钩的“老鬼”，岑镜心中大概有了数。她将纸收好，示意对方继续。

9月2日，“暗夜”被盗。唐平知道机会来了。

然而问题在于，他虽然知道这起盗窃是团伙作案，却不清楚郭锦年找了哪几人联手，更不知道赃物在谁手里。如果贸然威胁，不但扳不倒郭锦年，反而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犹豫之时，葛兰发布了重金寻宠的启事。唐平对她允诺的百万奖金动了心，遂求助岑镜帮忙寻猫。

可随着葛兰的死亡，他的如意算盘很快落空。但在巧合之下，岑镜在通话中无意透露了凶手找猫的信息，他便猜到鹿特丹和钻石的下落有莫大关系。

没过多久，郭锦年出事了。最大的威胁业已消除，盗窃团伙分崩离析，唐平终于起了将“暗夜”占为己有的念头。

“9月11日晚19点到23点，你一直都在星海公园，没进过小区？”

“我被鹿特丹抓了之后就走了，晚上不到9点就回家了。”

“有没有人能做证？”

“好像……只有野猫能做证……”

岑镜继续问道：“你那天抓到鹿特丹的时候，它脖子上有铃铛吗？”

唐平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有。”

“后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又抓到了它？”

“9月20日，星海小区里。”

“也是靠喂食吸引过来的？”那为何警方先前在星海没找到呢？

唐平犹豫了一瞬，吞吐地答道：“其实……那猫是让一个小女孩儿收养了。我……算是……算是抢过来的……”

“你一个大男人还要不要脸？！”岑镜鄙视地骂道，“鹿特丹现在在哪儿？”

“我又放回星海公园了。”

“那猫不是刚做过手术吗？你这么快就把它丢弃了？”

唐平面露苦色：“我本来想养着，但看到你们那个通缉令有点害怕，就、就把它放回去了……”

“好了，我明白了。”岑镜站起身来。

不管怎样，要先把猫找到，再进一步确认铃铛的下落。

拉开门正准备离开，身后的人忽然喊了一声：“镜姐！”

她回过头，给了对方一个安心的眼神：“放心吧，我会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唐平感动地泪流满面：“镜姐，谢谢你，没想到你还愿意信任我……”

岑镜白他一眼：“我是不信你有杀人的胆子。”

这家伙平日里看到警察都打哆嗦，充其量也就干干偷鸡摸狗的事，让他杀人还不如自杀成功率高。

更重要的是，唐平没有连环凶案的作案动机，他自身的能力也和那个心机缜密的老鬼有不小差距。

当前的问题是，林海一心尽快结案，难保不会将人屈打成招。她必须和萧振国谈谈，以确保唐平在羁押期间的安全。

离开审讯室，岑镜乘电梯到了15层。

刚要敲门，局长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的人正是林海。

两人冷然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僵硬。岑镜侧身绕过他，径自进了办公室。

萧振国看到她有些意外：“有事找我？”

岑镜点点头，将刑讯的事汇报了一遍。

她原本没兴趣打这种小报告，可林海总和自己对着干，万一趁她不在使了什么绊子，也只有公安局的一把手能救唐平。

萧振国听完说道：“我刚才批评过老林了。审了一宿，他也该休息休息了。现在省厅压力很大，通缉令的事还惊动了部里，上面责令五日内破案，大家着急也属正常。”

通缉令的主意是岑镜出的，虽然钓出了唐平，却对案件的突破没起到关键作用，她心里也有些沮丧。

“唐平把那只猫放回星海公园了，我们可以再去走访一下，说不定能有新线索。”

“行，这事儿就让老武办吧，反正唐平是他们抓的。”萧振国揉了揉太阳穴，“那小子应该没胆杀人，但现在也不可能立刻放他。只能先耗着，你抓紧找证据就是了。”

岑镜闻言放下心来。

“不过嘛……你尽量别和林海起冲突。他那牛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容不下太多指摘。”萧振国提醒道，“老林有时候说话冲，你甭和他计较，受了委屈也能忍则忍吧，毕竟……”

“我明白。”岑镜勉强一扯嘴角，“毕竟他是顾晟的表哥。”林海没一枪崩了她就该谢天谢地，现在看点脸色又算什么。

萧振国深深叹了口气，吐出肺腑里最沉重的两个字：“当年……”

“叮零零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萧振国接起来一听，脸色瞬间大变，对着话筒吼了一句：“你们干什么吃的？！”

见他气得摔挂电话，岑镜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唐平跑了！”

唐平是从公安大楼三楼的卫生间逃出去的。

再次在审讯室里看到林海，唐平吓得仿佛要尿裤子。林海虽然苛刻，也不至于让活人被尿憋死，所以对方一要求上厕所就准许了。

唐平被带到三楼拐角的卫生间里，干警用手铐将他与隔间的水管铐在一起，然后站在洗手间外等待。

等了十多分钟，干警喊了一句，里面没人应声。到隔间前扣了扣门，发现里面上锁了。他趴下身，从下面的缝隙里张望，竟然看不到人的双脚……干警心里咯噔一声，一脚踹开了隔间的门！

里面早没了唐平的影子。通往外面的窗户大敞着，凉风嗖嗖地灌进来，拷在水管上的手铐像秋千一样来回晃荡。

得到通知，林海和武志彬很快赶到。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刑警，目光一扫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武志彬从便池旁捡起一根末端被咬合成细长条的塑料笔芯，问道：“他哪儿来的笔？”这玩意儿和纸币的功能一样，足以让唐平这种老油子解开手铐了。

干警们疑惑地摇摇头：“进审讯室前搜过身，没有东西。”

站在外围的岑镜脸色一白：“对不起，是我让唐平写了几个字，忘把笔收回来了……”

林海咬牙道：“岑神探你能不能不添乱？！你真不是故意帮姓唐的逃脱？”

“我没有！”岑镜感觉有些不对劲，“我之前安抚过他，他也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逃跑？你是不是又和他说什么了？”

“我能和那小子说什么？没说两句他就要拉屎，你疏忽大意放走嫌疑人还有理是不是？！”

岑镜知道这种时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只好说道：“我去找他，现在一定还没走远。”

武志彬也在调人：“一队集合！赶紧给我把人追回来！！”

一小时后，星海公园。

近几日天气转凉，红色的爬山虎爬满了花廊的廊柱，四周的杨柳开始凋落，公园中铺满了黄绿相间的落叶。

小女孩儿趴在花廊下，抚摸着花猫的头，柔声细语地说：“咪咪别怕，慢慢吃。”

花猫腹部还裹着绷带，它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盆里的牛奶，冲小女孩儿喵喵叫了一声。明媚的阳光下，项圈上的铃铛微微晃动，散发着金亮的光泽。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跑进了花廊。

唐平气喘吁吁地扶着廊柱，望着惊恐的小女孩儿和花猫，脸上浮现出一丝醒悟的苦笑。

原来是这样。

他抢走鹿特丹的那天，小女孩儿奋力挣扎，却只来得及拽下项圈上的铃铛。当时他慌慌张张，没注意猫脖子上少了什么，原来一直在这小丫头手里。银河曾经就摆在眼前，自己当真蠢得可以。

“坏叔叔……你又来抢猫？”小女孩儿坚定地将猫护在身后，“它都受伤了，不许你再动它！”

“是叔叔不好，叔叔向你道歉。”他向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望着对方，缓缓伸出右手，“我……我错了。”

“放开孩子！”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子弹上膛的声音。

唐平回过头，看到四五个刑警包抄过来，蓄势待发地盯着自己。

武志彬拔枪相对：“唐平，你的罪不重，没必要走到这步。不要负隅顽抗，马上放开她！”

“呜呜呜呜……救命！警察叔叔……救救我！”被挟制的小女孩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在场的警察无不揪心。

不远处的家属匆匆赶到，母亲一见女儿遇险，不由惊恫至极，险些当场崩溃。

公园外围实施了警戒封锁。岑镜被李维拽着，只能远远望着花廊下和刑警对峙的人，心里急得像打翻了一炉子焦炭。

这小子到底哪根筋不对？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劫持人质？！

唐平冷眼看向众人：“别骗我了武队长，我本来就活不到明天了。你们一个个披着人皮不干人事，也配叫警察？”

武志彬光火地骂道：“放屁！谁给你说的这话？！”

“呵呵，戏演得不错啊。”唐平讥讽地笑道，“不就是想找只替罪羊吗？老子成全你们！”

他眼中一寒，右手用力扼住了小女孩儿的脖子……

“—砰！”枪响了。

一枚弹壳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深红色的弹孔洞开在唐平的额心，如同一朵凄艳的花……

“唐平！”看到人倒地的一幕，岑镜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仿佛被一包火药炸裂了。她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仿佛有人关了灯，天空一下就暗了。

那一晚，夜色也是这么暗淡。白色的夜雾浓厚得连车灯都穿不透，街上人影绰绰，如鬼似魅。

“岑镜，你确定崔辛哲会在今晚行动吗？”开车的是重案组副组长尹陌，也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有组织犯罪侦查支队的队长。

“崔辛哲每半个月都会犯案一次，今晚刚好有雾，老鼠一定会再出洞的。”坐在副驾的女人用手擦了擦车窗上模糊的水汽，出神地望着马路上斑驳的光影。

崔辛哲，男，35岁，南华省津山人。身高185cm，体重约140斤，脸型尖瘪，眼小唇薄。原南华三院精神科医师，两年前罹患偏执型精神分裂，开始出现嗜血倾向。

他于2012年上半年加入非法人体试验组织，自6月28日开始疯狂作案，并在解剖过程中养成了食人癖好，引起全国百姓的恐慌。

岑镜根据案发现场的物痕信息和尸检报告进行了画像，迅速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崔辛哲。但由于该组织是流窜作案，背后操盘的是贩毒集团，且有地方势力的保护伞，所以抓捕过程步履维艰。

车侧掠过一阵尖鸣的警笛声。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如同飞窜的游鱼，一头扎进前方的浓雾。

“是津山市局的车……出什么事了？”岑镜心跳漏了一拍，紧张地道，“难道已经案发了？！”

“有可能，不过刑警队还没来电，也许是其他警情。”尹陌降下车窗，抬手将警笛按在车顶，拉响后跟了上去。

一路开进西城，津山市局刑侦支队的武志彬终于打来电话。

晚上10点有人报警，声称在杏花小区发现了人体残肢。该区派出所出警后，民警在现场受到不明人员枪袭，市局已派特警前往支援。

六二八重案组追踪这伙犯罪分子长达两个月，在南华省各地四处奔波，却总比案犯慢一步，现在终于咬上狐狸尾巴，怎能就此错过？！尹陌结束通话，提振精神，一脚油门踩下去，直奔杏花小区。

“对了，你之前说崔辛哲可能毁容了？”

“上次的案发现场，有半瓶硫酸倒在尸体旁半米的地方。从墙上液体的喷溅角度看，是受害人泼出来的，而墙面中间的那部分缺失，看上去就像被一个人挡住了。”

岑镜缓缓说道：“估计崔辛哲也没想到对方会从重度昏迷中醒过来，还突然用毁尸灭迹的强酸制剂攻击他。津山高速入口拍到的照片，也显示司机戴着口罩和墨镜。所以，我猜他应该是被硫酸烧伤了。十来天的时间，肯定还没恢复。”

“那可不好抓捕，这大雾天的也分不清谁是谁。”尹陌问她，“你带着枪呢吧？”

“嗯。”

“带着也别出去了，在车里等着吧。”

岑镜挑挑眉：“尹队这是瞧不起我们女警？”

尹陌笑道：“那倒不是。既然对方手里有枪，还是让特警来比较好，抓捕的粗活不适合你这种犯罪心理专家。”

“别拿文职不当警察。”岑镜不服气地说，“我去年射击比赛可还是第一呢。”

两人拌嘴的工夫，车子已经开到杏花小区A栋楼下。

一溜儿警车在单元楼门口一字排开，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不停。荷枪实弹的黑衣特警已经就位，现场总指挥正举着高音喇叭向门洞里喊话。

自打枪声响起来，整个小区的人这一宿都别想睡了。

尹陌下车和津山警方交涉，岑镜站在外围，观察着现场的行动。

然而，连她在内的所有警察都没注意到，有两个黑影正从包围圈的后方走过，鬼鬼祟祟地向小区外溜去。

“妈的，又是那个坏事的娘们……”

“你干什么？住手！”

“嗖！”一粒子弹擦着头皮飞了过去。

岑镜吓了一跳，迅速矮身回头，发现有人从背后向她开枪。

站在雾气里的男人身材高大，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他似是刚从同伴手里夺下枪，正转头看过来。

岑镜当即反应过来，下意识拔枪开火，一枪击中了目标！

“崔辛哲”倒下了，露出了身后的人。

尖瘪的腮，凉薄的唇，还有眼镜蛇一样阴毒的三角眼……看到路灯下那张丑陋的脸，岑镜震惊得呆在原地。

崔辛哲！他居然没毁容？！

那被她击倒的人是谁？

趁女警发愣的片刻，崔辛哲迅速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手枪，瞄准了岑镜。

“—砰！”

尹陌放下冒烟的枪口，胆战心惊地拍了拍某人的肩：“我说神枪手你发什么傻啊？！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没命？”

岑镜终于回魂，神情不安地向他道了声谢。

武志彬带着一众刑警围了过去，检查地上的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嫌疑人就是重案组追踪许久的开膛手崔辛哲，而另一个同伙……武志彬摘掉对方脸上的黑色口罩，突然惊骇地吼了一句：“都别过来！”

警察们不解地望着他，难不成躺着那位的主儿是定时炸弹？

“岑镜，你也别过来！”尹陌走上前看了一眼，也脸色苍白地制止了她。

岑镜一时怔住，不明白这两人发什么神经。她垂下眼，注意到被击毙的嫌犯脚上穿的鞋。

那是一双崭新的休闲皮鞋，深棕的颜色，看起来格外眼熟。

“那人是谁？”

“你别过来！站在原地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岑镜仍像木偶一样机械地走到死者身前，木然地问道：“他是谁？”

武志彬表情有些紧张：“岑镜，你冷静点……”

“武队，请你把手拿开，我要看他的脸。”

“岑……”

“把手拿开！！”

对方咬着唇，终于缓缓撤开了手。

看到那双光芒涣散的黑眸和额头仍在溢血的枪洞，她忽然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塌了。

第十二章  末日审判

人人都有一死，死后皆有审判。我无权审判你，只好送你到该去的地方。

“阿镜！阿镜……你醒醒！”李维摇晃着怀中的女人，焦声喊道，“我在这儿，你睁开眼……”

岑镜睁开眼，终于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她抬起淌满泪水的脸，恍惚地望着对方，哽咽地唤了一句：“……顾晟？”

李维胸口一窒，苦笑着点了点头。

“顾晟……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岑镜欣喜地扑进他怀里，痛哭失声，仿佛要将三年来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顾晟，我好想你，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好，我不走。”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开枪的……我不知道是你啊！”岑镜内疚地说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李维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道，“阿镜，我从来没怪过你，这不是你的错。”

“你是个好警察，以前是，现在也是，我一直都以你为傲。所以不要再责怪自己了，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也会难过的。”

岑镜吸了吸鼻子，抽泣着问：“你会难过？”

“一看到你哭，我就感觉胸口压着块石头，无法呼吸。”李维揩着她眼角的泪水，“阿镜，拜托你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推理断案，结婚生子，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始终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过去的记忆里。”

岑镜破涕而笑：“我想嫁给你啊！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答不答应？”

李维神色一怔，紧紧抱住了她。

“阿镜，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哄了一阵，又喝了杯水，岑镜再度露出困倦的神色。李维扶她躺下，刚一起身，便被对方抓住了手。

岑镜：“你别走。”

李维：“好，我不走。我在这儿陪你，哪儿也不去。”

“你保证？”

“……保证。”

躺椅上的女人终于沉沉睡去，腮边尤挂着清晰的泪痕。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他的指尖，仿佛抓着生命里最后一根稻草……

“……折腾到现在，钻石没找着，人还都死了，算到头来一场空。我他妈真撑不住了，想结束这一切……爹、娘，原谅儿的不孝。媳妇、闺女，你们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凄凄惨惨的录音在黑暗中戛然而止。男人收起手机，满意地称赞道：“不错，感情真挚，情节动人，可信度很高。”

“我都照你说的念了……你能放过她们了吧？”他眼巴巴地趴在笼子边问道。

“可以。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男人走上前，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地狱。”

再度苏醒，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狭长的空间。身上穿着衣服，双手被手铐铐着。刚要坐起身，脑门咚地撞上了一块硬物。

他吓了一跳，伸手摸摸头顶，又摸了摸四周封闭的木板，终于明白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了。

“你个狗娘养的！放老子出去！”他拼命地挣扎叫骂，不断用脚踹着棺盖，发出咚咚的闷响。

外面无人回应。

这个地狱里，只有他。

“姓黎的我操你祖宗，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运动得越剧烈，氧气消耗得也越厉害。棺材里的咒骂只坚持了十来分钟，声音便渐渐微弱下去。一个小时后，里面已经完全安静，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男人穿着油漆工的衣服，站在棺材前静默了一阵，又重新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黑澄淡漠的眼。

“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皆有审判。我无权审判你，只好送你到该去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人等待很久了。

确认棺材里的人已经死亡，他剥掉塑料膜和胶带，开启了被封死的棺盖。

四块棺壁被拆了下来，重新以木楔固定，滑上棺盖，然后再用沾有死者指纹的钉子将棺盖从内侧钉死。

接着，他把沾有死者指纹的锤子、铁钉、两部手机、手铐脚镣的钥匙等物放在尸体旁，重新将连带棺盖的棺壁扣在底板上，再次用木楔镶定。最后给棺材刷了一遍黑漆，放置通风处阴干。

五小时后，雪岭坝蓄洪区出现了一艘不起眼的篷船。

岑镜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了李维的咨询室里。

手中似乎攥着什么温暖的东西。她低下头，看到伏在躺椅边的男人和自己紧握着的手，心头一跳，连忙放开。

李维被她的动作惊醒了。

他仍戴着眼镜，抬起头，倦怠的目光透过镜片望过来：“阿镜，你醒了？”

岑镜点点头，问道：“我睡了多久？”

对方看了眼手表：“一天了，现在是25日下午3点。”

自己还真能睡啊……她不好意思地问道：“你不会……一直守在这儿吧？”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李维腰酸背痛地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你饿不饿？”

岑镜肚子里的咕噜声直接回答了他。

望着某人涨红的脸，李维忍笑道：“我去煮碗面，或者……你想吃什么外卖？”

岑镜从椅子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还是我去煮吧。”

李维：“……”那还能吃吗？

工作室的吧台后面，是一间小型开放式厨房。李维有时懒得出门吃饭，就在这里做些简单的料理。

岑镜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几只西红柿和一把莜麦菜，洗净切好，煮上挂面，又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十几分钟，端出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

两人都饿得狠了，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眼看面汤见底，李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阿镜，你做的饭能吃了！”

“诶？”岑镜也反应了过来。自己味觉失灵的障碍似乎一下就好了。

看来，那个梦真的有奇效。

等一下，为什么那个梦会这么真实？她还记得碰触过顾晟的身体，连温度都能感觉到……

“李维……”她盯视着对方，“你是不是催眠我了？”

“啊？”李维莫名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好像看到了顾晟，但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岑镜感觉有些奇怪。即便是催眠，也不可能出现那么真实的幻觉。虽然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她分明看到了顾晟的脸。

难道，顾晟没有死？

她给李维讲了自己做的梦，对方听后琢磨了片刻，说道：“阿镜，人类在精神领域的探索程度远远不及物质世界，有太多无法用心理学解释的现象。你看到的，也许是压抑在潜意识里的愿望，也许……就是真的顾晟。”

岑镜眼神一恍：“难道真有灵魂托梦？”

李维耸耸肩：“作为不可知论者，我不否认这种可能。人类的认知有局限性，当某种存在超出了人类所能感知的范畴，就不能轻易断言它是真实还是虚幻。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是大千世界还是梦幻泡影，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你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吗？对中国古文化还有涉猎？”

“只是对中国古代哲学感兴趣而已。”他低下头喝了口汤，“阿镜，你在梦境里完成了情境重现，相当于接受了一次暴露疗法。你可以试着反复体验，虽然过程会比较痛苦，但能有效脱敏，有助于缓解PTSD的症状。”

岑镜放下筷子，在脑海里再度重演了一遍三年前的场景。

深夜。大雾。枪声。倒下的人影。苍白的面孔。那双无法瞑目的黑眸……她猛地睁开眼，深深舒了口气。

“好像……的确没有以前那么怕了。”也许是因为顾晟在梦里原谅了她，心中积压许久的愧疚感消减了很多。

“那就好。”李维点点头，复而问道，“对了，当年那个案子，你说崔辛哲没毁容是怎么会回事？他没被硫酸泼中吗？”

岑镜叹了口气，解释道：“是崔辛哲伪造现场，给我们挖了个坑。泼硫酸的恰恰是他自己，被泼中的也不过是个假人模型。”

“在逃亡过程中，他用好几个戴口罩和墨镜的替身干扰视线，导致警方在那次突击中找错了藏匿地点。崔辛哲当时躲在另一栋楼里，顾晟来接应带走他……”

“是我太自负，忽略了受害者只是个孩子，怎么可能认识强酸这种液体？第一步迈错了，后面的每一步也都偏了。”

推理的失误，让她错将戴口罩的顾晟认成崔辛哲，才会下意识扣动了扳机。这也成了岑镜致命的心结。从那之后，她再也无法画像，再也拿不起枪，最终告别了警察生涯。

李维有些困惑：“顾晟……也是那个非法组织的成员？”

“组织团伙的供词是这样指证的，但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有什么隐情。”

如果不是顾晟及时阻拦，崔辛哲打偏的那颗子弹早就送进了她的后心。她爱的男人向来心地善良，绝不会和那些人渣同流合污。可当案犯们的证词摆到眼前时，连岑镜自己也动摇了。

难道做了多年刑警，她连识人的眼光都没有吗？交往了一年的男友，竟然就是苦苦追寻的嫌犯？！

顾晟，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和她交往的？

“你后来没有继续追查吗？”

岑镜摇摇头：“我当时大病一场，出院后案子已经结了。案犯该枪决的枪决，该入狱的入狱，顾晟也按组织同伙处理，连林海都同意了，所以……”

她当时已经患上了严重的PTSD和抑郁症，更害怕查出让自己无法接受的真相，便干脆将伤疤彻底掩埋，选择了逃避。

“林海？”李维皱了皱眉，“就是那个审讯唐平的副局长？”

“嗯，他是顾晟的表哥。”提到唐平，岑镜脸上又露出一丝痛楚，“唐子他……遗体已经送去殡仪馆了吧？”

“我还不清楚。武警官说，唐平的事他们去处理，让我好好陪着你。”李维收着碗筷道，“阿镜，你先别操心这些事了。这段时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话音刚落，岑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李维的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他怎么就没记着给某人的手机关机呢？

来电显示是武志彬，岑镜连忙接了起来。

对方上来就是一句寒暄：“丫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这两天忙，没顾得上看你。”

“我没事，你们现在肯定事情多。”在押嫌犯窜逃，还在逃亡途中劫持人质，最后被现场击毙。这么大的事儿，够刑警队忙上天了，一个收拾不好，全局上下都要挨处分。

武志彬语气吞吐：“我……我实在是着急，没办法了，所以才……”

“武队，你不用说了。” 岑镜理解地道，“当时情况紧急，你做得对。”

在人质解救程序里，如果和平谈判行不通，犯罪分子的态度又过于坚决，警方为了保全人质，采取击毙行为也是无奈之举。

“你明白就好。“武志彬叹气道，“本来不想打扰你休息，但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

“什么事？”

“我查了一下局里的监控录像，唐平的逃跑……有蹊跷。”

昨天上午，从岑镜离开审讯室到林海回去，期间有十五分钟的空隙。就是这一刻钟里，审讯室的同声监控被人关闭了。

唐平当时被拷在椅子上，钥匙也在武志彬兜里，所以他出去找林海的时候没锁门。李维原本也在审讯室隔壁，但他比武志彬离开得更早，20分钟后才回来。

换句话说，谁也不知道这期间里有什么人进出过审讯室，更不清楚对方和唐平说过什么。

根据唐平昨日的表现，岑镜认为他是在自己离开后又接收到了什么负面讯息，受到刺激才潜逃的。如果真有人从中捣鬼……想到这儿，她有些不寒而栗。这个鬼八成就藏在警队当中，甚至是专案组里。

从白颢到唐平，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即便李维脸色郁卒，岑镜还是坚持回市局了解情况。

唐平是大公海特案部的员工，也是一起共事两年的朋友，甚至前天还坐在一起吃饭，她不能让对方死得不明不白。

公安大楼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暗夜”虽然追了回来，但由于嫌犯脱逃并绑架未成年人，造成了极其负面的社会影响，全局上下通报批评了林海和武志彬。

这两人一个因为刑讯逼供违反纪律，一个在审讯期间忽视安全漏洞，都被予以警告处分，搞得两个大男人郁闷地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咳咳……”岑镜被满屋烟味呛得退后半步，望着烟雾缭绕的人，问道，“武队，你这是修仙呢？”

武志彬掐灭烟头，四十五度角望天：“第一次破了案还得挨处分，你得让我忧伤会儿。”

岑镜嫌弃地撇嘴：“你还会忧伤？”

“啧，不忧伤也得忧伤，这叫认错态度端正。”

“行了别演了，萧局会信你有玻璃心？有也是钢化玻璃。”岑镜指了指外面，“麻烦帮我把审讯室打开，我去瞧瞧监控……”

审讯室的监控受隔壁电脑控制。录像中断时间是在24日上午9点08分，恢复时间是9点23分。

林海在9点25分回到审讯室继续问询。不过，他刚问了句“想通了没”，唐平就提出上厕所，随后干警将其带了出去。

“武队，你回来的时候，是发现监控程序被停止了吗？”岑镜盯着电脑屏幕问道。

“何止是监控程序，整台机子都关机了！”武志彬气哼哼道，“我以为跳闸了，就重新开机接着录，哪知道这么巧……”

“咱们每层楼梯口不都有监控吗？那时候有人进三楼吗？”

“没有，所以老萧也让我秘密调查。出问题的，肯定是这一层办公的人。”

看过那日的录像，岑镜又去查看了三楼男厕。

唐平是从最靠里的隔间逃走的，所以也是搜查的重点。

她检查过纸篓和头顶的天花板，又推开窗户，探出头观察了一遍外围的墙壁。

“二楼和一楼的窗台都发现了唐平的脚印，他确实是自己逃走的，没有同伙帮忙。”武志彬补充道。

岑镜点点头，收回探出去的半边身子，重新观察起落满灰尘的窗台。

那上面有唐平的鞋印和手印，而在靠近窗台右侧边缘的地方，她发现了一道奇怪的弧形划痕，线条宽约2厘米，压力均匀。

垂眼沉思片刻，她突然转身跑出男厕，冲到了楼下的空地。

“武队！”

听到喊声，武志彬探出头来，纳闷地看着她：“你在干吗？”

“找东西！”岑镜走到他探出脑袋的位置下方，低下头开始寻找。

“靠，不是隐形眼镜掉了吧……”武志彬低声抱怨了一句。

岑镜在周围走了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她拾起来，发现是一块麻将大小的金属盒。这东西已经被车胎碾碎，亮晶晶的碎片撒了一地，裸露着纤细的电线和集成电路板。

技术科从电路板上检出了高放晶体管、振荡电路、混频电路、积分鉴频器、频率合成电路等元件，再加上滤波器、扬声器和信号接收装置，确认这是一台微型对讲机，信号覆盖范围在200米左右。

这就意味着，整栋公安大楼的人都可以对三楼男厕实施窃听和对讲。

萧振国望着物证袋里的对讲机，面沉如水。

“这个东西被放在三楼男厕的窗台上，里面的人一推开窗子，对讲机就会掉落摔碎。因为重量轻，不会发出什么声响，所以唐平逃跑的时候，没发现有人涮了他。”岑镜分析道。

萧振国：“三楼是羁押室和审讯室集中的楼层。可能在唐平被抓进来之前，就有人把这玩意儿放在男厕了，押送郭锦年的消息搞不好也是这么走漏的。”

武志彬面色凝重：“懂电工，又没留下丁点指纹，应该是老鬼的手笔。这家伙真是我们内部的人吗？隐藏得也太他妈深了……”

“是不是内部人员还不好说，但我可以确定，这个对讲机才是唐平逃跑的真正原因。只要听到有人拿他顶包，他必然会情绪失控。”岑镜道，“至于暂停监控录像，应该是有人将计算机运行了定时关机程序，所以监控会在那段时间失灵。好在审讯室当时没警察，否则谁在里面谁倒霉，都可能被扣上诱导嫌犯狗急跳墙的帽子。”

“靠，为了灭口嫌疑人，这王八蛋还要连累多少警察？！”武志彬骂完又转了转眼珠，“你这样一说，我怎么感觉对方是冲林海来的？谁都知道唐平是他主审，最可能待在审讯室的警察就是他啊……”

“先不要妄自揣测，但也不要轻易排除任何有嫌疑的人。”萧振国从抽屉里取出一沓传真件，“小岑，这是今天早上，省厅笔迹鉴定专家传来的。闻老先生亲自鉴定的，你看看吧。”

笔迹鉴定是一门专业性极强的技术，远比指纹、足迹、理化鉴定更难掌握。尤其是高仿笔迹，要求鉴定人有丰富的文检经验。

津山市局没有相应人才，省厅倒是有一位笔迹鉴定及分析专家。因此，有关黎宏维和快件的对比材料，就被交送到了闻海涛教授手里。

闻教授刚从外地出差回来，拿到样本后，他谨慎地研究了两日，总算得出结论：两份笔迹的相似度极高，但不是同一人所写，快件上的笔迹有意模仿了黎宏维。模仿者为男性，比黎宏维年轻，性格谨慎。他的笔力比不上黎宏维，应该不是长期习惯钢笔书写的人。

岑镜看完报告，抬起头说：“看来，我得去一趟黎宏维家里了。”

黎家人丁稀疏。黎宏维死后不到一个月，他的妻子马莲也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住在津山市的近亲，只剩黎宏维的姐姐黎月昕一家。

老两口的女儿在外地生活，偶尔带外孙回来几次。平时家里只有两个人，和一条上了年纪的拉布拉多。

黎月昕被警方问询过不止一次，对岑镜的到来已经有些麻木。她的丈夫话很少，似乎不太愿意提及黎宏维一家。

“我弟弟走了以后，弟妹的精神就特别不好，也没回娘家，一直在他们的老房子里住着。”黎月昕抚摸着拉布拉多的脑袋，缓慢地说道，“有一天，下了一宿的大雨。不知道是不是听见打雷了，她心脏病发作，就那么死在了门口。第二天早上，才被送牛奶的发现。”

“马莲有心脏病史吗？”

“有，天生的，他俩没要孩子就是怕遗传。”黎月昕叹了口气，“其实我弟弟挺喜欢小孩儿的，以前经常给我家薇薇买礼物。”

岑镜点了点头：“他家的老房子现在还有人住吗？”

“宏维当年欠了银行不少钱，马莲不在之后，房子就被法院收回了，估计现在已经卖给别人了吧。”

“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有，我都给收着呢。”黎月昕推了把丈夫，“去把里屋那箱子倒腾出来。”

黎宏维去世后，黎家和宏维集团的大量财产被清算没收，遗物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岑镜从箱子中翻出一本发黄的旧相册，打开发现都是黎宏维的老照片。从着装和背景看，应该是八九十年代拍的。然而，只看了一眼，她就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沙发上。

年轻的黎宏维，竟和警方模拟的老鬼画像一模一样！

这可真是见鬼了。

且不说黎宏维已经死了五年，就算他还活着，也不可能这么年轻。长得这么相像，难道是父子？

岑镜压下心中的惊骇，继续翻动相册。

这本相册记录了黎宏维青年时期的生活，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在车间工作的，也有和单位职工一起打篮球的。

翻到最后，是一张五寸带花边的结婚照，上方烫印了一行金字：“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新娘马莲穿着洁白的婚纱，手捧一束红玫瑰，娇俏的鹅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时的黎宏维三十出头，一身西服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仁炯炯有神，有点像郭富城。两人的站位有些拘谨，看向镜头的表情也略带羞意，却显得十分般配。

恁时相结一生心，可惜到如今……

岑镜想看照片后面有没有拍照日期，手刚伸入塑料膜，眉头就是一皱。

她用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将整张结婚照夹出来，翻到照片背面，发现还有一张两寸的小照片。只不过压在下面太久，两张照片都黏在一起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两寸照剥离下来，看到了一个陌生女人。

那是一张黑白证件照，女人大概二十来岁，穿着八十年流行的碎花衬衫。她长了一张消瘦的瓜子脸，眉目精致如画，漂亮的桃花眼里携着一丝傲气。美则美矣，但给人一种孤傲凌厉的感觉。

岑镜：“这是什么人？”

黎月昕戴上老花镜，仔细辨识了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尴尬。

“她啊……我记得姓何，是我弟弟认识马莲之前的对象。”

“您知道这位何女士在哪儿吗？”

“这就不清楚了，他俩三十多年前就分手了。那女孩儿是个大学生，心气儿高，听说作风也不太正派。家里老人都不待见她，最后就没成。”

黎宏维把前女友的照片藏在结婚照后面，说明这个女人对他有重要意义。

岑镜凝视着证件照上美丽得不真实的面孔，又看了眼印着“百年好合”的结婚照，忽然感觉有些讽刺。

“这张照片我可以带走吗？我需要核实她的身份。”

黎月昕点点头，继而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弟弟都不在这么久了，怎么老有警察找上门？他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

岑镜将照片收进包中，站起身来：“逝者已矣，犯错的只能是活人。无论是谁在拿黎先生做文章，我都会把他揪出来，让亡者安息。”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仅凭一张照片找一个三十多年前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警方唯一的线索，就是知道这根针姓何。

从照片推测，姓何的女人是20世纪60年代生人。当时的人口登记都是纸质资料，公安系统推进信息化后才有了电子身份信息管理系统。如果有人在这之前被销户，现有的户籍系统里是查询不到的。岑镜只能先从津山市本地人口入手，去翻阅纸山成堆的原始资料库。

沉重的地下库门缓缓向两边开启，鼻子里嗅到一股纸张潮朽的味道。一排排铁灰色的档案柜呈现在眼前，岑镜和身侧的户籍警察对视了一眼，苦笑道：“开工吧！”

这是一间茶楼的雅间。

房间内部是中式古典装潢风格，面向街道的窗户紧闭着，隐隐能听到车流喇叭的声音。明亮的光线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照在红木椅背上，映着釉亮的光泽。

方桌上摆了几碟开心果和瓜子。桌前的人动作如行云流水：温壶、温盅、冲茶、烫杯、倒茶……不紧不慢地完成了一套流程，最后将盛着热茶的紫砂盅递了过去。

碗中的茶汤如琥珀般晶莹剔透。对方托起茶盅，放在鼻下闻了闻，呷了一口，提笔在纸上写道：不错。

蓝黑色的墨水从老派克的笔尖流淌而出，字体写得端庄方正，显露出钢笔主人性格里的一丝不苟。

男人笑了笑：“其实，我不大喜欢大红袍这么浓郁的茶香，而且也太甜了，我喜欢小叶苦丁。”

两人安静地喝了会儿茶，纸上又多了一行字：下周一起走吗？父亲想见你。

“见我？”他啜了口茶，淡淡道，“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吧。”

还没完成？

“没有，确切地说是失败了，钻石到了警察手里。所以他老人家还是别见我了，八成会失望的。”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其他的……不要再牵涉进来了。”男人正色道。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依旧执着地望过来。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他缴械投降：“好吧，我还需要点东西，但不好弄。”

什么东西？

男人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三个足以令多数人心惊胆战的字母：TNT。

另一人却没露出丝毫异色，直接写道：要多少？

“总量200kg，详细的分装量我还要计算。”

好。

每次都是这样。从不问做什么，也不问为什么，只用最简洁的方式承诺下来，然后默默为他准备好一切。

看着那个毫无犹疑、力透纸背的字，他深深叹了口气：“Seven，你真的没必要冒这个险，三硝基甲苯是严格管控物，而且……”

Seven抬手打断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柠檬。

男人无奈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笑骂了一句：“Fuck，早知道当年不带你走……”他简直给自己安了条甩不掉的尾巴。

对方也微微一笑，写下最后一段话：

We can go back together after finishing the task.

My lemon trees blossomed last week.

God bless you.

（完成这项任务后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我的柠檬树已经开花了。

上帝保佑你。）

壶里的茶还温着，Seven已经离开了包厢。

男人独自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张笔谈过的纸。

黑色的灰烬从空中缓缓飘落，颤动的火苗映照在那双明亮的瞳里，晕开一片挣扎的血色。

“主才不会保佑背叛者。”他低声嗤笑道。

早就决定了，不是吗？没有人可以审判和宽恕自己。

上帝也不行。

第十三章  爱与诚

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还是像利刺一样扎进了她的心脏。枪响的声音那么清晰，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在户籍警的协助下，经过一天的筛查，岑镜总算从海量的档案资料里找到一个姓何的女人。

何璐，女，汉族，1961年3月29日出生。1982年毕业于南华师范大学，随后留学美国，紧接着便是结婚移民。

岑镜没想到对方已经移民海外三十多年，以美联邦政府的一贯做派，中国警方是不可能对其公民展开调查的。

她迟疑了片刻，决定给梁栋打个电话。

“岑美女……现在是早上5点……”对方打着哈欠抱怨道。

“啊，抱歉，我忘了时差。”岑镜连忙道歉。

电话那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梁栋用英文解释了几句，又趿拉趿拉地走了几步，压低嗓门问道：“是不是又出什么案子了？”

“还是上次那件案子，我怀疑有个女人和嫌疑人有关系。但她现在人在美国，想找你们FBI帮个忙。”

“可我是物鉴，警探级别也不够，无权调阅公民身份信息……”

“我不需要她的全部资料，只想知道她有没有在1983年到1984年间生过一个男孩。”

“哦，你想要她子女的资料？”梁栋抓抓头道，“这事儿有点麻烦，联邦调查局也不是想查谁就查谁……我只能找我那漂亮的女上司想想办法了。”

岑镜同情地端起马克杯：“需要你牺牲色相吗？”印象里，这哥们也没什么色相可牺牲的。

“唉，已经牺牲了。”他沉痛地哀叹道，“她现在就睡在我床上呜呜呜……”

岑镜一口水喷了出去。

“梁同学，士别三年当挖目相看啊……”她由衷地赞叹道，“你这是玩玩还是准备结婚？”

“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我儿子都会喊Daddy了。”

“呀？那恭喜啊！回头把你儿子照片发来我看看，混血儿肯定能弥补你的基因缺陷……”

“靠，嘴还这么损，还没嫁出去吧？”梁栋不满地道，“顾晟肯定把你甩了。”

岑镜笑容一僵。

梁栋对岑镜的了解还停留在三年前，并不知道顾晟离世的消息。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还是像利刺一样扎进了她的心脏。

枪响的声音那么清晰，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等一觉醒来，看到床头的日历，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喂？喂？还在吗？”那边许久听不到回话，连声催问着。

岑镜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情绪道：“梁栋，我把资料发你邮箱了，查到的话给我回信就行。就这样，谢谢啦，拜！”她快速结束通话，疲倦地合上了眼。

“岑镜，你还在呢？”武志彬从门外探进头来，“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不回家看看？”

“中秋节？”她一拍脑门，“我都给忘了……”

“本来今天就放假了，除了值班的和咱们专案组，其他人都放了。”武志彬从她手里夺过何璐的资料，“这女人的亲属我去排查，你赶紧下班吧，休息一天再回来战斗！”

岑镜不情不愿地被赶出了公安大楼。

坐在回公寓的出租车上，电台里正播着一首耳熟的歌：“时间都去哪儿了，还没好好看看你眼睛就花了。柴米油盐半辈子，转眼就只剩下满脸的皱纹了……”

她用指尖摩挲着手机的外壳边缘，静静听着。直到整首歌播完，她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小镜？”手机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岑镜鼻子微微发酸：“妈，我中秋回家。”

对方沉默一瞬，随即启动了催婚模式：“一个人的话就别回来了！”

“妈……”

岑母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你说你都多大的人了！啊？就不能安安心心地成个家啊？你小表妹都生孩子了！看看你那些同学朋友，还有谁和你一样单着剩着？我不管，明天过节不收礼，就收女婿！”

“我……我保证，明天肯定两个人回去！”

“又是颜小沫？还是网上租的？”

岑镜：“……”

“算了，你要是手里真没货就别勉强了。”对方善解人意地说道，“妈这里有好几个备选的，你正好回来挑挑！”

岑镜欲哭无泪：“妈，你放心。我明天肯定带个男人回去，包您二老满意！”

李维就这么被打包送上了门。

“阿镜，你这样骗叔叔阿姨合适吗？”他苦恼地提着两件礼盒，踌躇地站在楼门口，“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

“都被拆穿好几回了，他们也习惯了。”岑镜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李博士，你要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

“可是……”

“别可是了，都走到这儿了还不帮我一把？我中午都请你吃功夫鱼了！”岑镜露出凄惨的表情，“反正你也快走了，我正好用你回国的事挡个一年半载，他们又不可能追杀到美国，你怕什么呀？”

“不是我不帮忙。”李维叹了口气，“阿镜，我是觉得……你也该静下心找个男朋友了，总这么耗着不叫事儿。”

岑镜闷声道：“不好意思，爱无能。”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除非你是性无能。”

“嗯……嗯？你说谁性无能？！”

“我错了……”李维被她一眼瞪得蹿上了楼。

岑镜的父母热情地招待了这位“准女婿”。

李维彬彬有礼，谈吐斯文，又善于察言观色，在短短十分钟内就讨得了丈母娘的欢心。只是岑父这关不太好过，因为对方直接祭出了一瓶老白干，一副同归于……不醉不休的架势，着实将某人吓出了冷汗。

岑家人酒量都好，岑镜更是酒坛子里泡大的，在公安局时就喝倒过一众男同志，也没觉得喝瓶白酒算什么。她和岑母一边吃月饼一边聊天，完全没注意李维冲她发来的求救信号。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一瓶白酒见了底，岑父满面红光眼神清明，不见丝毫醉意。

他拍了拍李维的肩：“小李啊，你以后要多练练酒量。咱中国和外国不一样，酒桌文化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不能丢！”

李维已经分不清眼前人是一个还是俩儿了，只能勉强举杯：“您……嗝，说得对……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岑父指了个方向，他冲进去就开始吐了。

听着卫生间里的动静，岑父笑眯眯道：“闺女，我觉得这傻小子行，不会喝还他妈往死里喝，够实在。”

岑镜：“……”

岑母在旁边捅她腰眼：“还不快去准备解酒汤？你这丫头一看就不会照顾男人。”

岑镜汗颜：“我不下厨才是照顾他，不然他又得吐二回。”

说归说，她还是起身走到厨房，将几个番茄榨成了汁。

李维面无人色地走出来，看上去只剩半条命了。他喝完番茄汁，感觉胃里好受了些，视死如归地说：“叔叔，我还能喝……”

岑父乐了：“你小子可别喝了，不然一会儿再吐，还得以为你吐血……”

看完中秋晚会，一家人准备洗漱睡觉。

岑镜带李维去客房休息，搬着被子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忘了我爸喜欢灌人，你还头晕吗？”

李维摇首：“没事，我今天也挺开心的，以前都没过过中秋节。”

“中国的节日就是吃吃喝喝，每年都这样，也没什么意思。”岑镜将热水壶和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我现在都怕过节，一回来就被逼婚。”

“他们知道顾晟的事吗？”

“知道，所以才催我。在他们看来，治愈旧伤的良药就是开始一段新恋情。”

李维难得没发表长篇大论，而是审慎地说：“自古情痴常余恨。两性关系导致的心理问题数不胜数，但我宁可去治疗狂躁症，也没把握治愈失恋的人。”

“这可不像心理专家说的话啊，太没自信了吧！”

对方凝望着她，嘴角勾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连我自己也守不住心啊。”

岑镜一时愣住，房间里变得格外安静。

“你……确定要走了？”

“嗯。”

“五年都回不来？”

“有可能。”他垂下眼，“阿镜，你要照顾好自己，按照我给你的方案，PTSD很快会好的。”

“好。”岑镜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走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你也保重。”

心死三年，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喜欢任何人了。可胸腔里怦怦作响的心跳如此真实，让她无法忽视。

李维和顾晟不一样，一开始她也是抗拒的，所以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对方产生好感。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懂她，也许是他的好人卡拿到了一张王牌，也许……根本没有理由。

虽然对方选择了放手，但她希望这个拥抱还不算晚。

李维先是浑身一僵，然后也伸出手拥住对方，在她耳边低喃道：“阿镜，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岑镜眼神一黯。

还是被拒绝了啊……那他最开始玩命追她干什么？撩完就跑的臭男人！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你早点休息吧。”她强笑着松开手，退步转身，往房门走去。

腰上骤然一紧，整个人突然栽入身后温暖的怀抱。

“阿镜，知不知道你每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很让人心疼？”

许是酒精作祟，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愫猛地涌上了头。李维将怀里的人扳过来，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岑镜被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大脑空白，一时忘了抵抗，任由对方的舌头撬开唇齿，探入到灵魂深处。

“丁零零零……”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两人如梦惊醒，电打一样飞快地分开。岑镜喘了两口气，平复呼吸后才掏出手机，接通了来电。

“武队？”

武志彬在电话里先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大过节的没打扰你吧？”

岑镜偷瞄了一眼李维，脸红得像晚上刚吃过的大闸蟹。

“……没有，有什么事吗？”

“石四宝找到了。”武志彬声音中透着喜悦，“案子破了！”

第十四章  最后时限

惨白的月光下，一副漆黑的棺材静静躺在船舱内，随着水波起伏不定，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南华江是长江下游的一条支流，全长632公里，流经南华省内的燕子山、雪岭、虎眼峡……其中穿过津山市南城的这一段，被民间称作秋叶河。

秋叶河。顾名思义，一入秋季，河面就会漂满枫叶。绿中点红的河水，宛如一条流动的彩色玉带，穿亭绕榭，煞是好看。

河边有一条饭馆林立的饮食文化街。很多饭店的后厨为了省水电，直接在秋叶河里洗碗。因卫生问题被工商局勒令整顿多次，老板们终于学乖，让小工改在晚上悄悄洗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哟欢乐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哟流落在街头……”小伙儿蹲在浣衣石上，嘴里哼着歌，手里娴熟地清洗着一摞油腻的碗碟。

“哗啦……哗啦。”就着河水淘了两遍洗涤液，感觉干净了，随手扔到身边的塑料筐里。洗完餐具，他搬起筐子正要走人，忽然看到月光下，一艘不起眼的小舟缓缓行了过来。

“不是吧，这个点儿还有人走船？”他没瞅见艄公，那艘小船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漂荡着前进，最后靠在了码头上。

“诶，这谁的船啊？”他走过去喊了一声，“里面有人没？”

船篷里悄无声息。

小伙儿掀开草帘，探头往舱里一看……

“妈呀！”他手里一抖，塑料筐里的碗盘稀里哗啦打碎了一地。

惨白的月光下，一副漆黑的棺材静静躺在船舱内，随着水波起伏不定，泛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岑镜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被拉走解剖了。篷船被拴在码头，上面只剩一副被掀开盖的空棺，还散发着油漆与尸臭的混合味道。

据法医初步验尸，石四宝是缺氧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从勘查组的调查结果看，木棺是从内部用钉子封死的，再加上棺材里的物证，基本可以断定死者系自杀。

“什么物证？”

武志彬将几只物证袋递过来：“黄建春家的钥匙，他和葛兰被锁的手铐脚镣的钥匙。另外，石四宝穿的鞋，也同宏维大厦密道和星海公园采集的脚印吻合。更重要的是这两部手机，一部是葛兰的，一部是他自己的。”

他将其中一部手机开机，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找到录音功能的文件夹。文件夹点开后出现了一排存储目录，再点开上面的最新音频文件，手机里突然传出一个颓然凄惨的声音：“我是石四宝……”

岑镜赫然一惊。

武志彬将声音放大，好让她听清楚。

“这段话是我的遗言，也是认罪书。黄建春、葛兰、郭锦年……都是我和老鬼杀的。”

“事儿得从那颗黑钻石说起，为了他妈一块破石头，折进去这么多人？！老鬼和郭锦年本来打算骗保，结果一群人都是鬼肚子心肠。郭锦年想赖掉分成，葛兰想私吞钻石，黄建春想多分赃，老鬼想把他们全做了……唉，就我最老实。我一开始就不想参与，是郭锦年和黄建春老拿以前的烂事逼老子，没办法，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老鬼这小子机灵，想了好几个歪招。黄建春的密道我知道，所以约他去了宏维大厦，伪装成自杀。本来想做掉葛兰，把钻石抢到手。没想到那蠢娘们真把钻石搞丢了，我们只能满世界找猫。”

“老鬼说警察已经盯上了郭锦年，他早晚把我们招出来，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就趁人进看守所的时候，开车把那孙子撞下去了。唉，我对不起那几个警察。我有罪，我该死！”

“现在老鬼被警察逮着了，我肯定也逃不了，干脆就不逃了。折腾到现在，钻石没找着，人还都死了，算到头来一场空。我他妈真撑不住了，想结束这一切……爹、娘，原谅儿的不孝。媳妇、闺女，你们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录音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岑镜眉头微蹙，问道：“这个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

“24日晚上7点30分。”武志彬说道，“从死亡时间看，他留完遗言后没多久就躺棺材里了。”

岑镜望着物证袋里的锤子和铁钉：“这上面都有他的指纹吗？”

“检测到了指纹，具体是不是他的，还要等对比结果。”武志彬神色放松地笑道，“没问题，是自杀。尸体没有搬动的痕迹，棺盖也是从内部封死的，撬开的时候费老鼻子劲了。石四宝真给我们送了个中秋大礼包！”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些物证也太齐全了，就像刻意准备好的一样。”岑镜仍抱持怀疑的态度，“而且……唐平怎么会是老鬼呢？”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东西，无论你多么不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相。”武志彬以福尔摩斯的姿态点起一根烟，“这可是死者生前的口供录音，没有比这玩意儿更铁的证据了。”

“万一是谁逼迫他说的呢？”

“但石四宝身上没有被虐待的痕迹。”武志彬说完顿了顿，“呃，手腕上还是有的。不过法医说是因为窒息挣扎，被手铐勒出血了。”

岑镜闻言不置可否，拿了只手电，趴在棺材沿仔细打量。

“武队，死者的指甲是不是也有磨损？”

“嗯，石四宝在棺材里挣扎时抓挠过，指甲里有木屑。”

高亮的光柱扫过棺材盖，木板表面呈现出大量重叠的抓痕。在左边的棺壁内侧，岑镜也发现了一组清晰的痕迹。那些抓痕都处于偏近棺底的位置，有几道更是在连接处戛然而止，棺底的木板却没有丝毫痕迹。

“奇怪……被困在棺材里，不是应该向上方抓挠吗？”

她再次走到掀掉的棺盖前，重新观察了一遍棺盖的边缘，终于发现了端倪。

“石四宝是被谋杀的。”

“什么？！”武志彬差点把烟屁股咬掉。

“而且……”岑镜移动手电，照亮了一片被棺材压住一角的红色枫叶，“抛尸地点在一百公里外。”

津山市殡仪馆。

头顶亮着明晃晃的无影灯，解剖台上躺了一具光溜溜的尸体，周围站着两个穿蓝色解剖服的男人。一个是法医科科长封若华，一个是从现场赶回来的助手小张。

“死者体表无致命性开放伤痕，两手腕部有0.5厘米宽的约束伤，系手铐勒痕。面部青黑，口唇及耳郭出现紫绀症状，球结膜有血斑，符合缺氧性窒息的尸表特征。角膜高度浑浊，尸身软化，腹部膨胀出现尸绿，预估死亡时间超过48小时。由于死者是被封在棺材里的，尸温会受影响，死亡时间可能还要往前推，这是初步尸检的情况。”

听完现场的检验结果，封若华点了点头，问道：“家属那边有回应没？”

“武队说他们正从青川赶过来，也同意尸检了。”

“那就开工吧。”大过节的，又是深更半夜，他实在不愿在殡仪馆里多耗时间。

窒息死亡首先要排除是否为机械性窒息，以判断死者生前是否遭受过扼颈、压迫胸腹、闭塞呼吸道等暴力行为。

封若华先就死者的颈部进行解剖，将颈部皮肤打开，对肌肉进行分离辨析。

“颈部组织未见机械性损伤。”

接着开始解剖胸腹腔，查看心肺是否有出血点。在锋利的刀刃下，腹部油腻的黄色脂肪翻卷开来，一股浓烈的粪便恶臭弥漫在房间里。

解剖完心肺器官，还要对胃内容物进行检验，以便进一步精确死亡时间。

“咦？好像有异物……”封若华接过小张递来的镊子，从死者胃里取出几块鸡蛋大小的塑料碎片。

他将四块碎片放到托盘里，举到灯光下仔细一看，愕然瞪大了眼睛。

连环血案的真凶终于在中秋夜浮出水面，结案之际，专案组却就意见分成了两派。

林海以物证充足为由，准备将案犯畏罪自杀的情况上报。而岑镜坚持认为石四宝是被谋杀的。两拨成员各持己见，在会议室里争执起来。

林海：“棺材是从内部钉死的，相当于一个微型密室。如果是他杀，凶手是怎么杀完石四宝再爬出棺材的？”

“那个密室是在石四宝死后伪造的，你不觉得那副棺材很新吗？不觉得油漆味很大吗？”岑镜将几张照片放到投影上。

“人被困在棺材里时，出于求生本能，会下意识地向上击打和抓挠。石四宝抓的正是棺盖和棺壁的连接处，这些抓痕应该出现在棺盖边缘和棺壁的上方。”

“但我昨晚看过，左右两块棺壁的上方没有抓痕，下方才有，这不合常理。而且，下方的划痕与棺底的边缘没有连接，断得极其生硬，反倒与棺盖边缘的抓痕能拼接到一起。这就说明，在死者死后，有人把棺材拆掉重组了。只不过在拼接的时候，混淆了左右两块长方形的棺壁，导致棺内抓痕异常。”

她用儿童积木在桌面上进行了示范。

“闷死石四宝后，凶手将棺材拆掉，将棺壁与棺底分离。重新拼好四块棺壁后，再盖上棺盖，从内侧将棺盖钉死。然后，他将这个钉好的整体重新安回棺底，以木楔固定，最后给棺材裹了层漆。”

“人对盖棺存在惯性思维，认为棺材的开启与闭合都是通过棺盖，却忽略了棺材是由六块木板拼装的，并不是只有一道门的密室。凶手正是利用这一盲区，制造了棺材是从内部封死的假象。”

秦伟华质疑道：“可石四宝自己都认罪了。如果是有人害他，又为什么要留遗言？难道他伟大到要为一个连环杀手顶锅？”

“石四宝真正的遗言不是那段录音，而是这个。”法医封若华举起了一张照片。照片上共有四片泡沫塑料，分别刻着12、9、9、26四个数字。

竟然是密码……专案组的成员纷纷伸长脖子一探究竟。

“这是从死者胃里找到的餐盒碎片，指证了真凶的身份信息。”岑镜将物证投影到背板上，“石四宝只有高中学历，不可能编制太复杂的密码，我认为这四个数字代表了英文字母的顺序。”

武志彬转着眼珠数了数：“那就是L、I、I、Z……”

“对，将这四个字母调换一下位置，就是Li Zi的拼音。”

“李子？”

“不是李子，是黎子。”岑镜又将两张照片放在投影下，“石四宝在告诉我们，杀他的人……是黎宏维之子！”

投影上赫然出现了黎宏维年轻时的照片，另一张是老鬼的模拟画像。看到这两个极其相似的人，满座骇然。

“黎宏维还有个儿子？没查到啊。”

“会不会是私生子？”

“可黎宏维的儿子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萧振国拍拍桌子，将嗡嗡的议论声压了下去。他对岑镜说道：“你这些疑点提得很好，但还不足以否定石四宝自杀的可能。”相比石四宝的口供和一系列铁证，如果警方拿不出确凿有力的反证，检察院压根不会买账。

技术科的人开口了：“这两张照片其实有个漏洞。”

岑镜一愣：“什么漏洞？”

“长得太像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方解释道，“直系亲属的外貌相似度介于50%到90%之间，极少有90%以上的。你这两张照片看着不像父子，倒像是双胞胎。”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是啊，感觉像刻意模仿的，连头顶分发的位置都一样。”

“如果老鬼真是按黎宏维的样子易容，他绝对是个高手，也许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武志彬叹了口气，“甚至……对方站在我们面前都可能认不出，这样的嫌疑人要怎么抓啊？”

林海清咳一声：“现在还没确定是他杀还是自杀，不要妄下结论。”

岑镜心里清楚，就9月连环凶案而言，公安内部压力巨大，上面更倾向于将石四宝定性为畏罪自杀。而对专案组来说，离萧振国承诺的破案日期只剩三天，没有人想拖成悬案。所以，她必须在侦查结束前找到有关真凶的实证，否则石四宝注定要成为替罪羊。

“萧局，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扫了眼会议室里众人的表情，萧振国颔首道：“材料会在30日上午9点封卷上报，从现在开始……”他看了眼腕表，“你还有45小时。”

岑镜先去了一趟津山大学，找到了水文与水资源工程专业的谷教授。

得知她的来意，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表示乐意帮忙，但还是在理论基础上建议警方做个实验。

“南华江全长六百多公里。有的地方江道宽，水流速度慢；有的地方江道窄，再加上落差，水速就会变快。我只能用平均速度给你估测一下，要想知道比较精确的结果，还得实践才行。”

谷教授在电脑上调出水文地理的三维模型，以透视角度模拟了南华江流域的整体概况。

“如果船是从雪岭出发，顺流而下，到秋叶河这一段，路程全长108公里。按2.5米每秒的水速计算，需要的时间是……”他噼里啪啦地敲入几个数字，按下回车，“12个小时。”

27日晚上22点，石四宝的棺船抵达秋叶河。按12小时推算，抛尸时间应该在27日上午10点左右，抛尸地点就在雪岭的红枫林。

南华江畔生长着茂盛的荒草和芦苇，仿佛一片金黄的海洋。

山坡上红枫成林。秋风吹过，漫天遍野的枫叶飘扬零落，像一场浩大的血花雨，洒落在暗绿的江水上。

武志彬带着警员沿水边搜寻，还调了几只嗅探过棺材的警犬协助。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地毯式搜索，终于发现了可疑痕迹。

“汪汪汪……”警犬在芦苇丛里叫唤起来。

看着滩涂上被重物压出的拖痕，武志彬佩服地夸道：“厉害，这都能找着！”

“没什么难的。”岑镜捏起手中的红叶，解释道，“被棺材压住的叶面还很新鲜，说明刚从枝头落到船上，就被棺材压住了。所以，凶手抛尸的现场肯定有枫树。而在秋叶河上游流域里，只有雪岭的红枫林才有这种红叶。”

武志彬莫名地回过头：“我是在夸狗……”

岑镜：“……”

警方很快在不远处的土路提取到车辙痕迹。根据胎宽、花纹、轴距和压痕深度分析，来者开的是一辆卡车。从行驶轨迹看，凶手自雪岭东面而来，抛尸之后就原地调头返回了。

这条路车辆稀少，只有进出口安有摄像头，交管部门正在抓紧排查27日上午的监控录像。不过，用武志彬的话说就是：“以老鬼那孙子的尿性，拍到了估计也没用，搞不好又是烟幕弹。”

岑镜也认可这一观点：“老鬼不擅长开重型车辆，他手里应该没卡车，这辆运棺车是租来的可能性比较大。”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第一现场在哪儿。木材厂？棺材铺？油漆库？范围太大了。

她头疼地揉着太阳穴，问道：“石四宝的棺材查到来源了吗？”

武志彬沮丧地摇头：“还在查。津山卖棺材的地方不少，如果对方是从外地或者网上购买的，更不好找。”

眼看太阳要落山，武志彬下令收队。

离开前，他们在江边放了一只做过标记的木舟，以验证谷教授对行船速度的测算。

岑镜一宿没睡，钻进车就准备闭目养神。上下眼皮刚沾着，车里突然响起一声惊悚的女高音：“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

警犬一个激灵，吓得汪汪叫了起来，旁边的驯犬员连忙安抚。

颜佛爷又诈尸了……岑镜手忙脚乱地接通来电：“喂，小镜子给姑奶奶请安……”

“请什么安啊？哀家都快忐忑死了！”颜小沫火急火燎地吼道，“你下班了吧？快来牛头王！”

“哟，发奖金了？”

“哪儿呀！这不是李维快回美国了吗？怎么也得给人践个行啊！”颜小沫看了眼手表，“他还有半小时就到，你也快来，本灯泡请客！”

“可是……喂？喂？！靠，挂得真快。”岑镜无奈地放下手机，失神地望着窗外。

李维还是要走啊……看来那个吻也没什么用，不过是对方喝多酒，一时兴起罢了。

武志彬：“李维要出国？”并非他有意偷听别人隐私，实在是颜小沫声音太大，估计后面的狗都听到了……

“嗯，麻烦一会儿把我放到牛头王，去给他践行。”

岑镜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酝酿某种低气压，仿佛随时会降临一场暴风雨。武志彬不敢多言，沉默地驱车拐过一道弯。路旁的红枫林消失在后视镜里，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耸的堤坝出现在左前方。

“那是水电站吗？”岑镜问。

“雪岭大坝，汛期拿来防洪的。”

“哦。”她转开目光，脑海中的念头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却什么也没抓住。

糟糕，我刚才在想什么？她敲敲头，似乎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算了，先不想了，目前的状态只适合睡觉。

她在警车微晃的频率中闭上了眼，心绪纷乱，如窗外纷飞的红叶。

第十五章  五行之罪

天地五行道，正邪一念间。人心罗万象，沧海化桑田。

津山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民间饮食文化极为丰富，其中一家的特色菜就是牛头宴。将整只黄牛头蒸熟后，用大铁锅炖上五个小时，让香料、酱汁和辣椒完全入味，再搭以酸鱼、炒鸡枞、蒿子粑等配菜端上桌，可谓一席鲜香夺人的饕餮盛宴。

李维客气地举起杯：“颜小姐太破费了，这么多菜，咱们三个肯定吃不完。”

“没事儿，吃不了兜着走！你到美国肯定吃不上这么地道的牛头宴了。”颜小沫嘿嘿一笑，“这碗牛鞭汤是特意给你点的，不用谢！”

李维：“……”

二人边吃边聊，相谈甚欢，岑镜却异常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手机。

颜小沫不满地敲了敲碗边：“岑神探，你跟我吃饭也要当低头族啊？”

岑镜马马虎虎地塞了两口牛肉，继续低下头：“刚收到和案子有关的消息，先回复一下。”

那是梁栋发来的邮件。

FBI调查员查到了何璐的资料。她在1983年2月和一个美籍华人结婚，同年生下一个男孩，叫Lemon。

遗憾的是，Lemon在五岁那年走失了，至今杳无音信。后来，何璐和丈夫离了婚，再度从美国移民到加拿大。如果要调取何璐在1990年之后的履历，FBI必须征得加拿大警方的许可。

邮件里附了Lemon五岁时的照片。男孩长得苍白瘦小，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条纹睡衣，有些胆怯地站在墙角。两只漆黑如夜的大眼睛，正迷茫地望向镜头。

岑静注意到，他的手里捏着一只青色柠檬。

她回复梁栋：我需要知道何璐现在在哪儿，和什么人有接触。

梁栋回得也快：走官方渠道会很麻烦。不过我有个在加拿大警局工作的朋友，也是华裔，兴许有办法。”

岑镜：也是美女吧？唉，又需要梁同学你牺牲色相了。

梁栋发来一大串感叹号：他是男的！还是Gay！！

岑镜端着手机，忍不住笑出声来。

“阿镜，和谁聊得这么开心？”李维切了几刀牛头肉，放到她碗里，“先吃吧，一会儿凉了。”

“哦，一个老同学。”岑镜终于放下手机拿起了筷子。

颜小沫喝了口米酒，托腮问道：“李博士，你打算啥时候回来啊？”

“这个，要看项目的具体情……”

“五年。”岑镜头也不抬地抢言，“长的话十年。”

颜小沫一脸惊愕：“你要走那么久？那岑镜怎么办？！”

李维：“呃，你别……”

“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岑镜又替他回答了。

觉察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颜小沫转了转眼珠，决定还是用菜堵上嘴为妙。

一餐饭吃得诡异又尴尬。岑镜十分忙碌，时不时用手机发短信。李维则有些心不在焉，一连夹起两块姜吃了下去。颜小沫在一旁偷偷观察，难得安静了一阵子。

“丁零零零……”来电号码无法显示。

岑镜离开座位，走到相对安静的洗手间才接通。

“找我什么事？”打电话的人外号乌鸦，是个电脑高手，曾因黑入公安内部系统被捕，现在偶尔帮大公海特案部窃取隐私文件。

“乌瓜瓜，我这里有……”

对方当即打断她：“再叫我本名就挂电话了。”

岑镜忍笑道：“好吧，乌鸦。我记得你会人像合成技术吧？比如，通过儿童时期的照片。模拟出成年后的长相。”

“那都是按人均数据建模，直接套用的标准程序，精准度很低的。”

“如果我再提供父母的照片呢？”

“有直系亲属参考的话，准确度会比较高。”乌鸦阴阳怪气地揶揄道，“不过你为什么找我啊？公安的刑事相貌专家或者技术员都能做到吧？”

因为公安内部可能有鬼。

当然，岑镜没把这话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角度：“这件事很急，走正式审批会比较慢，你的效率高嘛……”

“别夸我，每次你一夸我我就倒霉！东西什么时候要？”

岑镜看了看表：“36小时内。”

她挂断通话，一转身，发现颜小沫站在身后。对方一脸审视地看着她：“你和李维到底怎么回事儿？”

岑镜面无表情地答道：“没什么，他和我本来就没关系。”

颜小沫眯起眼：“你要真不在乎人家，干吗一个劲儿在桌上怼他？”那可怜的家伙把大料都当菜嚼了。

“我在乎管什么用？他不还是要走？！”岑镜一口闷气憋到现在，终于爆发出来，“姓李的有兴趣就玩暧昧，没兴趣就拍屁股走人。我他妈还得给他践行，陪吃陪喝赔笑是不是？！”

颜小沫眼球差点瞪出来：“我靠，难不成……你俩都睡了？”

“你想什么呢！”岑镜犹豫了一下，把中秋节的那个吻说了出来。

她不是贞洁烈女，但也在意和异性的亲密行为。无法忍受对方明明表现得那么露骨，第二天却和没事人一样，连句简单的解释都没有！

颜小沫是结了婚的人，比岑镜更了解男人，反倒比她冷静许多。

“你不是说李维喝酒了吗？有些男人喝多了就是亲头猪都不记得，兴许他忘了呢？”

“这也能忘？”岑镜反应过来，“你骂谁猪啊？！”

“嘿嘿嘿……”颜小沫拉着她走出洗手间，“美人别急，待哀家旁敲侧击一下，试试这位李公子到底是渣男还是健忘症……”

然而，当两人回到座位时，李维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张便条：不好意思，有急事先走了。账已结，谢谢款待。

岑镜看着那张纸条，表情陷入呆滞。

“靠，胆小鬼跑了。”颜小沫推了她一把，“快杀到他家去，把话问清楚！”

“去他家？”

“对啊。”颜小沫将她拽到饭店门口，“如果那货真忘了，你就提醒一下……”

“我才不干这种蠢事。”

“岑小姐，你就稍微放下一会儿矜持行不行？他后天可就走了，你不会想遗憾终生吧？”颜小沫招来一辆出租车，“就当为我未来的儿媳妇考虑，成不成？”

岑镜：“……”

车子开上马路，岑镜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住哪儿，只好给司机报了李维工作室的地址。

她在天雅大厦下了车，乘电梯上到16层，站在1605号房前，却发现自己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说了之后，他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办？或者轻飘飘地来一句“不好意思喝多了”又怎么办？

李维是个精明现实的人，却不计回报地为她付出过许多。他一开始为相亲而来，如今又刻意保持距离。这个男人究竟对她抱持着怎样的心思？为什么会忽近忽远？

正站在走廊里胡思乱想，身前的门突然开了。

李维抱着旧箱子出现在门口，惊讶地望着她：“阿镜？”

岑镜干咳一声，随便扯了个理由：“额……我猜你这两天有不少东西要整理，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哦，也没什么。你最近那么忙，怎么好麻烦你？”

“没事，你也是我们律所的客户嘛。”岑镜看了眼他怀里的箱子，利索地挽起袖子，“这是垃圾吗？我去倒吧。”

莫名其妙的，她成了对方的帮工，两人分头收拾起客厅和咨询室。

李维打算将全部藏书捐赠给图书馆，大量旧书都需要打包整理。岑镜明白对方已做好长期留美的打算，硬生咽下一肚子话，只默默清空着书架。

指尖掠过一排推理类的小说，忽然看到李维的名字，她将其中一本抽了出来。

“《五行者》？好怪的名字……”翻开黑色的封皮，随意看了两页，她一下被内容吸引住了。

这是一部明代道家弟子复仇的小说。

主人公将五个仇人分别用剑刺、火烧、水浸、绳吊、活埋的方式杀死，一一对应了金火水木土五行。不仅如此，他还用亡者的生魂炼成五行阵法，大破攻城的清军。而在南明取得胜利，全城百姓交口称赞之时，道长选择了堕崖自尽，于崖石上留下一首醒世诗：

天地五行道，变化万千千；

神仙鬼妖魔，正邪一念间。

人心罗万象，沧海化桑田；

魂归三界日，善恶皆尘烟。

李维在后记中写道：本书改自南华民间史料。公元1645年夏秋之交，有道人以五行阵拒敌兵两万于南华城外，后自云崖飞升。明人感念道长高义，修道观于醒世石畔，名五行观。

真没想到，这人还研究过中国的宗教文化。岑镜扫了眼满屋乱七八糟的杂书，心里也就释然了些。

正要把《五行者》放进纸箱，她心头倏然一动，将书重新翻开，找到了其中一页。

“剑刺、火烧、水浸、绳吊、活埋……金、火、水、木、土。”岑镜神情变幻地念叨着，“烧炭、浴室、车祸、木棺……火、水、金、木……还差一个。”难道还有人会死？！

她将那排小说里的几本都挑了出来，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越看心越凉。

《章鱼小姐》里的生物学家，培育出了杀人章鱼。黑钻石的盗窃现场，就真的出现了经过训练的贼猫。

《幽灵酒店》中的管道维修工，利用秘密通道杀人藏尸，而黄建春和凶手恰恰是利用宏维大厦的密道进出的。

《潜水者》写的是一名清洁工在居民楼的水箱里溺亡，封闭水箱的手法与密封葛兰家的浴室一模一样。

《第101次意外》讲的是意大利的一个黑社会团伙，专门用交通肇事的方法完成杀人交易。

《幸存者》的故事发生在一艘货船上。11名船员在航行过程中发生争执，其中一人被装进木箱抛下大海，随后被路过的渔船捞救上来。一个星期后，货船漂进港口，人们惊愕地发现全部船员都已死亡！查到最后，那位被装在木箱里的幸存者就是真凶。

全部看完，背后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岑镜长舒口气，走到门口，望着客厅里忙碌的男人，喊了一句：“Lemon.”

李维手里一顿，转头问道：“你说什么？”

岑镜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的疑虑淡去了几分：“没什么，我一直不知道你的英文名，方便告知吗？”

“David，”李维耸耸肩，“我的英文名很大众，他们都习惯叫我Lee。”

岑镜扬起手中的书:“这本《五行者》是今9月才出版的，你也不打算要了？”

“都捐了吧，我自己留着底稿呢。”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岑镜翻开其中一页，“书里的五行杀人法，刚好和本市9月发生的连环凶案对应，这是巧合吗？”

“和连环凶案对应？”李维眨了眨眼，“阿镜，你不是怀疑我吧？五行杀人的方法在推理界并不稀罕……”

“问题是你的每一本书都和凶案细节有关联，这也不稀罕？”

“这么巧？”对方无奈地摊开手，“可我为什么要按照自己的书杀人？这不是故意吸引警方怀疑吗？你也说过，我的书实操性不大，很多只是理论上可行。”

岑镜沉默下来，这听起来确实有点蠢。

她倚着门框，静下心思考了一番。

先不提作案动机，单就作案时间而言，李维也可以排除嫌疑。

黄建春案发生的时候，自己正和他在咖啡厅里相亲。石四宝被杀的那晚，他一直陪着自己。石四宝被抛尸的时间是27日上午10点左右，那时，她正带着对方在商场里买中秋节的礼盒。

“不好意思，是我太急躁了。”她懊丧地揉了揉眉心，“只是太巧合了，所以……”

李维大度地一笑：“没关系，我要是你也会起疑心。”

他走进咨询室，将书桌上的电脑打开联网，点开了一个文学网站。

登陆作者后台后，屏幕上清晰地展示出每本小说的发表时间和点击量。

“阿镜你看，这些书我早就传到了网上，那本《五行者》在今年6月就完稿了。”他指着一长串点击量道，“不算实体销量，每本书的网络读者就有上千万。如果真如你所说，连作案细节都一致，那可能是出现了模仿犯罪。”

岑镜感觉头更疼了。

她还剩不到30个小时，却突然冒出了上千万嫌疑人。

第十六章  第五个目标

东方的天空渐渐染上琉璃色，房间里的女人幽幽转醒。他筹备的第五个坟墓，也安排得这么滴水不漏。

“你说什么？”萧振国震惊地望过来，“还有人要死？！”

“凶手是模仿作案，按照火、水、金、木、土的五行顺序杀人。”岑镜将一摞书放在办公桌上，“现在还差最后一个，所以应该还会有命案发生。”

“模仿作案？五行杀人？”武志彬表情错愕，“岑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岑镜就知道他不信，只好指着书道：“你们看看就明白了。这里每本书都对应了一起案子的作案手法，不可能是巧合。”

“小说这东西哪儿能当真啊……”武志彬抗拒地道，“再说这么多哪看得完？”他可没有岑镜那样恐怖的阅读速度。

“我把重点做标注了。”岑镜一本一本地解释了一遍，两人的表情才变得凝重起来。

“如此说来，作者可是重大嫌疑人啊。”

“可李维不具备黄建春案和石四宝案的作案时间。”岑镜抱着双臂来回徘徊，“老鬼很可能是他的读者之一，模仿了小说情节进行犯罪。我们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排查读者，只能想办法把对方钓出来。”

“怎么钓？”

“如果老鬼真是黎宏维的私生子，这一系列凶杀案就是为了报父仇。黄建春、葛兰、郭锦年、石四宝……死亡名单上的四人都曾间接逼死黎宏维，所以他们都要死。但老鬼并不满足，他总共要杀五个人，于是用了五行杀人法。”

武志彬：“你的意思是……用第五个人把老鬼钓出来？”

“没错。”

“可他的第五个目标是谁啊？”

“我。”

作为宏维跳楼案的主要侦办人员，岑镜是当年那桩案子的重大转折点。正是她的介入，让案件性质从他杀变成了自杀，让郭锦年和石四宝无罪释放，也让黎宏维苦心经营的一场好戏成了空梦。

虽然岑镜二字没出现在死亡名单上，但要说五人当中老鬼最恨谁，无疑是她。

“不行。”萧振国断然道，“我不允许专案组的成员拿自己做饵，危险性太高了。”岑镜现在也不是在职刑警，要真出了什么意外，他没法向社会交代。

“可是……”

“没有可是！从现在起，你别离开老武身边。就算一直逮不到那只鬼，我也不会把你折进去！”否则华明恩会从轮椅上跳起来掐死他的。

岑镜还要再争，武志彬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通后没听两句就爆了粗口：“什么他娘的大火？你说清楚了！”

9月29日上午11点08分，津山市郊的杏林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这场火灾的面积超过四亩，蔓延了三分之二的林子。由于此地远离交通干道和村庄，起火一个小时才被远处的加油站观望到浓烟。津山市四个消防大队倾巢出动，历经三个小时的奋斗才将大火扑灭。

穿过已经烧成黑暗森林的杏树林，刑侦支队的干警们来到一处焦黑的平房前。

武志彬：“这里就是纵火点？”

消防队长点点头：“起火点在地下室，助燃剂应该是汽油。”

房间不大，将近二十个平方，从中隔出一个单间。墙壁被灼烧得一片漆黑，屋内弥漫着呛人的焦煳味，地上布满了夹杂着黑尘炭灰的积水，一步一个脚印。

地下室的入口在房间西侧，门板早就烧成了焦炭。勘查组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走下去，在地室里发现了一只两米宽高的大铁笼。

武志彬捂着鼻子舒了口气：“还好没死人。”

岑镜用手电四处照了照，看到角落里的碳化木板和黑糊的油漆桶，淡淡道：“笼子里的人已经死了。”

“啊？！”

“这里就是石四宝死亡的第一现场。”可惜一场大火，什么证据都没了。

两人从地下室出来，进了东侧的隔间。

本以为是卧室，没想到里面只有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衣柜门是开启的，里面的衣物被高度焚烧过，仅能辨认出衣装的材料。木椅早就塌了，桌子也只剩摇摇欲坠的框架，焦黑的台面上凝固着不少灰色液态物。

“这是个梳妆台。”岑镜指了指变成一摊的镜子和各种变形的瓶瓶罐罐。

“要不是知道老鬼会易容，我还当这里住了个女人。”武志彬仰头望着剥离脱落的天花板，感叹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啊……”

杏林的主人，白杏村的村民很快被传唤到现场。面对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他心惊胆战地拿出一份皱巴巴的交易合同。

“警察同志，这火真和俺没关系！俺早就把林子卖了，房子也租给他了，那人一次付了四年钱呢。”

武志彬翻开合同书，一瞅甲方的签名，血压噌噌往上飙。

岑镜注视着“石四宝”三个字，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从衣兜里拿出两张纸条，对比了一下，心中顷刻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武队，回市局吧。”她将纸塞回衣兜，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画像。”

犯罪心理画像，是处理系统犯罪时必不可少的刑侦技术手段。通过案发现场的物质痕迹推理出犯罪行为人的心理特征，提炼对方的性别、年龄、职业、学历等甄别性信息，进而描绘犯罪人的家庭环境状况、社会环境状况以及人际关系、生活习惯等方面的特征。

这其中的大部分，要靠逻辑推理探索到较为直观的浅信息。而拥有犯罪觉察天赋的人，能依靠敏锐的直觉，挖掘到掩藏在嫌犯潜意识深处的线索。

岑镜是少有的心理侧写高手，曾经在几项重案里靠画像快速锁定嫌疑人。她之所以没在9月连环凶案中使用这项特长，一方面是因为心理障碍，另一方面也是想摆脱对画像的依赖。顾晟的事故，让她意识到深度描摹容易出偏差，自己该学会综合运用各项刑侦手段。

简单扒了两口炒面，岑镜把自己和一摞案卷关在办公室里，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她必须根据现场勘查结果和尸检报告，在头脑中重建犯罪现场，代入嫌疑人心理，模拟完整的犯罪过程。

这其中失败了28次，因为每到关键时刻，顾晟中枪的一幕就会重新浮现，严重干扰了注意力。直到下午5点30分，岑镜才面色苍白地走出办公室，将一张写满文字的纸放在萧振国面前。

犯罪人老鬼，男性，32岁，体态高瘦，皮肤偏白，目字脸型，眼大有神。个性相对孤僻，朋友少而精，交际不多但并非不善言谈，目前单身独居。

犯罪人属于高智商人群，学历在本科以上，具备理化工背景。生活优渥，有私家车，驾龄五年以上。从作案时间判断，从事自由职业的可能性较大。

犯罪人思维缜密，擅长伪装。以老鬼身份出现时，多穿休闲装、运动服。据此推断，犯罪人平日无运动习惯，着装一丝不苟，仪表整洁端庄，常穿西装与衬衫，可能戴一副眼镜，以社会精英形象示人。

犯罪人作案计划周密，作案手段具备仪式感。说明其性格稳重，耐性和韧性较强，但年幼时极可能遭受过家庭暴力或缺失关怀，在成长过程中心理逐步扭曲，温和的外表下压抑着极端化的人格。

手铐标志物说明犯罪人内心充满偏激的正义感，对当前法律和执法部门失望。他对弱者充满同情并具有保护欲，对恃强者会采用残忍的手段打击报复。

从模仿作案分析，犯罪人受文学作品的影响，对犯罪行为的认知倾于理想化。犯罪人在现场有意遗留犯罪痕迹，说明其自信心较强，对警方充满挑衅心理。

在犯罪过程中，犯罪人多使用慢性致死或囚禁手段，说明他更喜欢对受害人进行精神折磨。在此之前，犯罪人自身可能长期处于精神压抑状态。

犯罪人对悬疑推理类文学作品感兴趣，具备较强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能力。可能经常出入图书馆、书店，或为XX网络文学网站注册用户。

……

萧振国看到最后一句，脸上终于动容。

“你认为……老鬼一直在你身边？”

岑镜点点头。

“是咱们内部的人吗？”

“老鬼心思诡谲，性格成熟复杂，又有综合高学历背景。符合他这种情况的，都是40岁以上的干部。干警对刑侦流程应该非常了解，不会刻意挑衅警方。他们也没那么文青，不会模仿推理小说的情节作案，更不会采用五行杀人这种艺术化的手法，所以不是公安系统的人。”

听到并非内鬼，萧振国多少松了口气，复而皱眉道：“可耗子他们出事，再加上唐平……的确有人在这栋大楼里捣鬼啊。”

岑镜抿了抿唇：“我已经有人选了，只不过还有几个疑点没想通。”拼图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只差最关键的那几块。她必须想办法找到它们，将图拼全，才能揭开老鬼的真面目。

说话间，武志彬敲门走了进来，满身烟气。

“岑镜，咱们那船还没到。”昨天下午6点，他们就把船从雪岭放下去了。24个小时，就是爬也该爬到了……”

“还没到秋叶河？”

“小韩他们都去河口守着了，鸟儿都没有！”

岑镜给谷教授打了个电话，对方听完也有些疑惑。

“不应该啊……你们放船的具体坐标能不能给我？我研究一下。”

苹果手机有自动定位功能，岑镜将昨天的地点发了过去。没过多久，谷教授回了电话。

“你们是在雪岭大坝上游放的啊……那是到不了，估计现在还在蓄洪区漂着呢。”

想起昨日路过的那座大坝，岑镜突然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

临近换班，雪岭大坝的巡堤员接到一通陌生来电。

“您好，这里是津山市公安局刑侦支……”

“啊呸！我还国防部呢，骗子去死吧！”他麻利地挂断了通话。

没一会儿，领导劈头盖脸地打电话骂过来：“人他妈是真的！给老子配合公安同志办案！”

半小时后，在雪岭大坝职工的解释下，专案组终于搞懂怎么回事了。

雪岭大坝会在汛期蓄洪，上下游水位高差有24米，往来船只走的都是船闸。也就是利用连通器原理，以闸门控制航道进行内灌和泄水，吃平上下游的水位差，使船舶顺利通过水坝。

在蓄洪期间，雪岭大坝的船闸是单向的，船只只能从上游通往下游。而在这个时令，几乎都是从林场漂出来的木材。伐木工将伐好的原木抛入湖中，使其顺流而下，到了下游的加工厂，工人会对这些木材进行拦截。

这里就会出现一个问题。船闸总共两级，每日上午10点开放。因为开放时间有限，无机动性的原木只能与水流同速，往往还没冲到下游闸门便关闭了，于是就会堵塞在航道内，等第二天开闸再继续前进。

按大坝工作人员的统计，木材过闸通常要花两天时间。第一天过一级船闸，第二天过二级船闸，等到了下游的加工厂，基本就到第三天了。由于这种运输方式是零成本，所以下游的工厂也乐意花点时间等。

根据尸检结果，石四宝的死亡时间是24日21点到23点。也就是说，抛尸时间其实在25日上午10点之前。棺船在雪岭大坝的船闸里滞留了两天，直到27日上午10点，才从二级船闸放出来，顺流漂了12个小时，最终抵达秋叶河。

众人分析到这里，岑镜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走到会议室门外，接通来电：“梁栋？”

“查到了！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梁栋的声音显得异常兴奋，让人很怀疑他和加拿大朋友做了什么开心的事……

“坏消息。”

“坏消息是何璐死了。她得了肺癌，2010年7月，在温哥华的一家私立医院里病逝。”

“好消息呢？”

“她的善后事宜是一个美国人办的。哦，不是她的老公孩子，何璐没有再婚也没生育子女，那个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至少……嗯，资料上是这么写的。”

岑镜：“是Lemon吗？”

“好像是，好像也不是。”梁栋有些不确定地答道，“我把他的资料发你邮箱了，你自己判断吧。”

“好，谢谢！”

专案组开了会儿会，萧振国抬头问道：“小岑呢？”

“是啊，接个电话怎么这么久？”武志彬也纳闷地走出会议室，发现门口空荡荡的。

“怪了，人呢？”

看过邮箱里的资料，岑镜立即打车前往丰阳区，来到宏维大厦的楼下。她进入一楼大厅，见保安室空荡荡的，就将手机调成手电模式，乘电梯上了18层。

此时天色全暗，走廊里昏黑一片。

她找到1814和1813两个房间，将手机的灯光照在门牌号上，果然从侧面发现了灰尘剥落的痕迹。

1814的房门还贴着公安的封条。岑镜撕下封条，打开门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黄建春死亡的厕所。

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徘徊了一阵，她觉得有点胸闷，便推开了紧闭的窗子。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伫立在窗前，问天问己。

“啪！”一阵狂风猛然吹过，窗子忽地关上了！

岑镜吓了一跳，看到玻璃上飞掠而逝的黑色鸟影……眼前突然一亮。

原来如此，缺失的那块拼图终于拼上了！

“丁零零零……”武志彬打来了电话。

“岑镜，你跑哪儿去了？”

“我在宏维大厦。”

“你跑那里干吗？”

“有个疑点一直想不通……不过……”她举着手机道，“我现在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谁？”

“是……呃！”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沉闷的坠地声。

武志彬吓得站了起来：“岑镜？岑镜！喂喂喂？！你怎么了？说话啊……”

一只手将摔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按断了通话。

倒在地上的女人双眼紧闭，头发披散，如同一个电池耗尽的娃娃。

刑侦支队和丰阳区派出所的民警同时出动，在15分钟内赶到宏维大厦，却只救出了被捆在床下的小保安。岑镜不见了。

“马上搜！去搜地下密道，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走远！”武志彬指挥着干警，兜里的手机一震，居然是岑镜发来的短信。

那是一串字母、数字和汉字的奇怪组合：Y2319口O街 Xhrs左。

“卧槽，这什么鬼？！”武志彬马上回拨，那边却已经关机了。

萧振国看到这条短信后，当即做出判断：“凶手绑架了岑镜，这串密码应该提示了地点和谈判时间。”

“老大，在什么地方啊？”

“还不知道。马上找密码破译专家接手。另外，让技术组对岑镜的手机进行监控，只要对方开机，立即锁定位置！”

南华省公安厅也没有密码破译人才，萧振国连夜打到部里，终于找到密码专家燕明，对那条短信进行了破译。

常见的加密手法通常是字母替换、错位重组、矩阵、键盘方位、二进制几种。燕明试了一遍发现全都不行，又加上象形符号的破译方法，总算在凌晨2点解密成功，将结果发送到津山市公安局。

第一个大写字母“Y”，倒过来看就是“人”。数字“2319”应拆分为“23、1、9”，也就是英文字母表里的Z、A、I，汉字“在”的拼音。“口”和“O”都是象形符号，口O街指的是方圆街。前半句的意思连起来就是：人在方圆街。

后半句的“hrs”是小时单位，前面的字母“X”旋转45°就是“十”，左的英文是“left”，所以后半句破译过来就是：10hrs left.

萧振国问：“那个‘X’有没有可能是指英文字母的顺序24？”

“不太可能。”燕明答道，“对方编出这种难度的密码，又是这样模糊的范围，应该压根就没有谈判的打算，所以不会留给警方过长的反应时间，10小时是极限了。”

武志彬接到短信的时间是晚上20点23分，10小时后就是6点23分，距离对方要求的时限还有4小时。

方圆街全长三公里，住户逾万，警方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到岑镜，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东方的天空渐渐染上琉璃色，窗帘的缝隙爬进了一丝熹微的晨光，房间里的女人幽幽转醒。

岑镜眨了眨眼，环视着周围的陈设，大脑还有些迷糊。但当她低下头时，整个人就像喝了风油精一样清醒了。

腰上绑了六根红色雷管，以电线连接着定时装置。计时器的显示屏正一秒一秒跳动着数字，距离爆炸还剩15分26秒。

靠，早知道就不要醒……她想骂却骂不出口，因为嘴被胶带封上了。想揭也揭不开，因为整个人都被绳子捆在椅子上。挣扎着往前挪了挪，挪开十几厘米就挪不动了。一回头，发现椅子腿也被绑在了背后的铁皮柜上。

还真是老鬼的风格，继火水金木筹备的第五个坟墓，也安排得这么滴水不漏。

岑镜在心里叹了口气。

比起先被炸死再被土石淹没，她还是喜欢活埋之类的死法，起码不会麻烦法医满地捡尸块……

胡思乱想间，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刑警、特警和周边派出所的民警彻夜不休，把方圆街从头到尾筛了一遍，在三更半夜间扰民几千户，却丝毫不敢懈怠。

根据萧振国的判断，老鬼最后一个杀人手法和土有关，对方又给出了清晰的时限，那么很可能使用了定时炸弹。所以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岑镜，否则周边的居民也会遭受池鱼之殃。

武志彬带着一组人进了筒子楼，开始挨门挨户地检查。

听到敲门声，岑镜拼尽全力发出吱唔的呼救。可她被绑在书房，门外的警察没有听到。敲门声响了一阵，外面的人就离开了。

有没有搞错？！岑镜泄气地缩在椅子里。她看了一眼后面的铁皮柜，突然反应过来，立即将椅子退回去，猛地用脚踹向了柜子！

“咚！”

“等等。”武志彬正要下楼，忽然停住脚步，“什么声音？”

岑镜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觉额头有冷汗滴了下来。

幸好不是震动起爆，似乎也没设触发式防拆装置，否则刚才那一下自己就升天了。

既然是单纯的定时炸弹，那么……

“咚、咚、咚、咚……”

“我听着像楼上传来的。”一个便衣说道。

“头儿！是这间！”一个干警趴在防盗门上听了听，“里面好像有人撞墙……”

武志彬趴在门口大声喊道：“岑镜！是不是你？是你的话就停止撞墙！”

你他妈才撞墙……岑镜喘着粗气停下了动作。

武志彬一喜：“找着了！快，把门打开！”

防盗门十分坚固，他们小队里没有开锁的万能匙，只能用铁杆撬。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武志彬拔出枪，对着门锁就是两发子弹，一把扒开了门。

警察们冲进屋内，一见岑镜的情况都吓了一跳。

武志彬用对讲机请求增援：“各队注意，这里是方圆街93号2层301室。人质身上绑有炸药，马上疏散全楼群众，让拆弹组过来！”

计时器还剩2分钟。岑镜被松了绑，一把撕下嘴上的胶布：“来不及了，我自己拆。”

拆弹并不像电影中剪红线或者蓝线那么简单，定时炸弹往往无法终止，尤其是老鬼的作品，怎么看都不是两分钟内能搞定的。

岑镜腰上还缠着电线，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雷管一根根抽出来。这也是拆弹专家常用的排弹方法，将爆炸物与触发装置分离，转移到无人区就地引爆。

1：30、1：20……00：50、00：30……还差最后一根，所有警察都屏住了呼吸。

15秒、14秒、13秒……突然，不知触动了哪根引线，计时器上的数字瞬间归零！

“滴滴滴……”扩音器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电路板上的红色二极管也闪烁起来。

“糟了，要爆炸，你们快走！”岑镜厉声喊道。

武志彬：“来不及了，都趴下！”

“—砰！”

低沉的爆炸声响在耳边，大片白烟弥漫在屋子里。

武志彬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抹了把脸，骂道：“操，这他妈是面粉？！”

趴在地上的警察全成了“白种人”，他们带着震惊的神色爬起来，望着彼此花里胡哨的脸，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咳咳咳……”椅子上的“雪人”咳了咳，被面粉糊住的脸上裂开一道裂缝，从里面喷出一团白烟，“吓死我了。”

早该想到的，老鬼没用手铐铐住她，说明这里不是审判行刑的现场。

岑镜刚舒口气，心头忽然一颤。

如果不是这里，会是哪里？如果第五个目标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第十七章  生死对峙

罪恶的外衣终于层层撕开，像洋葱皮一样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空洞又狰狞的灵魂。

2015年9月30日8点30分，津山国际机场。

两组便衣守在安检入口和登机口，准备抓捕在逃的嫌疑人。

然而，猎手们一直等到上午9点，目标也没在机场里现身。

“……您乘坐的CA801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11号登机口登机……”

“怎么还没出现？不会又易容了吧？”武志彬点了两滴眼药水，揉揉眼，仔细打量着安检通道里的乘客。

岑镜刚洗过澡，潮湿的头发扫在脖后有些难受，索性盘成了丸子头。她听着机场的广播通知，翻出手机看了看乌鸦发来的模拟人像，低声道：“他就是不易容，你也未必认得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排队安检的人多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出家人。三个穿杏黄僧衣的和尚，两个穿藏蓝道袍的道士，站在一起玩自拍。

“啧，现在出家人也这么时髦……”武志彬感慨道。

岑镜盯着那两个道士，脸色瞬间一变，转身就跑。

“喂，你去哪儿？”武志彬在她背后喊道。

“别等了，人不会来机场了。”岑镜顿住脚步，回头答道，“我知道他在哪儿，跟我来吧。”

“...Dear passengers, may I have your attention please:flight CA8018 to Los Angeles is now boarding...”（亲爱的乘客，请注意:飞往洛杉矶的CA8018航班现在正在登机……）

登机通知又广播了一遍，11号登机口等候的乘客只剩下一位。

那人看了眼时间，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发送键，电波瞬间将信息传递到城市的另一端。

你在哪儿？飞机快起飞了。

男人默读着屏幕上的文字，回复了一行字：对不起。其实我早就不吃柠檬了。

发完短信，他关掉手机，打开后盖取出SIM卡，折断后扔了出去。断裂的金属卡就像折翼的蝶，从高楼上跌落下去，悄然无声。飒爽的凉风从远方吹来，身上的风衣鼓动不息。

秋天，终于来了。

“噔噔噔……”身后的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他没有转身，嘴角勾起一丝涩然的笑容。

果然，还是找来了……

十分钟前，六辆警车和三辆消防车悄然包围了宏维大厦。局长萧振国亲自到场指挥，他正和特警队商量抓捕计划，岑镜出列请命：“萧局，我申请和嫌疑人谈判。”

“不行，有谈判专家。”

“可谈判专家不能让他认罪！”岑镜声音微颤，“警方现在没有证据，如果连口供都拿不到，考虑到嫌疑人的身份，出了意外会很难善后。”

萧振国思量片刻，交给她一把手枪：“好吧，我紧急授权你使用枪支，必要时可以开枪自卫。”

周围干警面露诧异，岑镜推脱道：“不行，这违反了枪械使用条例……”

“让你拿就拿着！”萧振国打断她，“保全自己最重要，千万别手软，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

岑镜知道，对方这是将全部赌注押在自己身上了。

她没再说什么，将枪别在腰后，庄重地敬了个礼。

“前公安刑警岑镜，向组织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戴上耳麦，岑镜带着两队特警进了大厦。两队人马各自开始搜索，她一个人从楼梯走上了20层。

20层是顶楼，也是唯一没有封造外墙的框架楼层。除了几根光秃秃的立柱和承重墙，可以算作一个四面通风的开放空间，往外跨一步就会失足跌落。

所以，当她看到男人背对自己坐在楼板边缘时，连声音都放轻了。

“天地五行道，变化万千千；神仙鬼妖魔，正邪一念间。人心罗万象，沧海化桑田；魂归三界日，善恶皆尘烟。”

对方回过头，微微一笑：“你怎么想到这里的？”

“南明史料记载，五行道人飞升成仙，修得正果。在你的书里，却是堕崖自尽的结局。说明你潜意识里有自我毁灭的倾向。如果要赎罪，只会选择这里。”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

她走上前问道：“我是该叫你李维，还是黎维？”

“你应该问我是叫Lemon还是David。”

“我只知道Lemon是你12岁之前的名字，你母亲何璐起的。”岑镜抿了抿唇，“现在，能把那副该死的眼镜摘下来了吗？”

李维听话地摘掉黑框眼镜，从太阳穴附近撕下了两条细如蚊足的肉色胶带。如变魔术般，那双狭长的细眼瞬间变得大而明亮，和黎宏维的眉目几乎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使用贴近肤色的胶带将眼角吊起，从而令眼型变得纤细狭长。但如果距离够近，那两条胶带依然会被人觉察，所以他一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以粗宽的镜框和镜腿做遮挡……

“还真是煞费苦心。”岑镜冷笑一声，“好在阁下遗传了令堂的脸型，否则光凭这张脸，你早就被警方盯上了！”

“长得像也不是没好处。”他笑了笑，“否则马莲也不会一见到我就吓死了。”

听到这话，不仅岑镜，楼下众警也吃了一惊。

“能不能告诉我，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她仍不愿相信这一系列血案都是眼前人所为。

“不是五年。”李维望着湛蓝的天际，深深叹息一声。

“所有的恩怨，开始于32年前……”

1983年2月。上海机场候机楼大厅。

皮箱底部的滑轮滚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女人转过头，望着男人一身笔挺的绿色军装，露出清冷的笑容：“我走了，再见。”

黎宏维凝望着那张美丽的面孔，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发一言。

挽留吗？他留不住。

再见吗？他说不出口。

落地窗外，伸展着银色羽翼的巨大铁鸟从跑道上冲天而起，载着心爱的女人飞向大洋彼岸，也带走了一个刚刚孕育在子宫深处的小生命。

那一年，何璐嫁给了一个美国华裔商人，随后诞下一个男孩，起名Lemon。

随着Lemon年龄的增长，他的父亲越发起了疑心，终于在血型检测中发现自己的帽子绿了。此后不久，Lemon的噩梦就开始了。

“从三四岁起，挨的打比吃的饭还多。开始我母亲还会拦着，他就连母亲一起打，后来母亲也不敢管了。”李维表情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五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发了一天一夜的烧。家里两个大人一个抽烟一个酗酒，也没人管我。我不想等死，就自己跑出去了。”

“然后你就摆脱了原生家庭，开始了新生活？”岑镜问道。

对方露出苦笑：“如果说五岁前生活在地狱，五岁后便是炼狱。”

Lemon在暴风雪里迷失了方向，很快冻僵在路边。待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睡在一座教堂中。壁炉里跳动着红色的火焰，身上裹着温暖的毛毯，慈祥的神父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事实证明，五岁的孩子确实很傻很天真。

20世纪80年代初期，美国的黑势力十分猖獗。除了老牌黑手党、犹太帮，还有在唐人街新兴的华裔黑帮。为了增强实力，各帮派都在大肆扩张地盘、吸纳新成员。

将Lemon救下来的神父，就是其中一个犯罪组织的头领。他救助了许多孤儿，同时也将他们培养成黑势力的接班人。

教堂里的孩子从小就要接受格斗暗杀的训练，学习枪械火药的使用，练习易容伪装……他们长大后通常选择加入组织，成为其中的骨干成员。

淘汰式的训练极其残酷，自由搏击中的胜出者或学习能力优异的孩子才有资格吃饱饭，失败者只能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在一个七岁男孩被另外几个孩子围殴致死后，Lemon终于开始思考这种生活的意义。

他不喜欢暴力，反而对读书很感兴趣，也是那群孤儿里智商最高的一个。可即便聪明如他，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望着十字架上的耶稣，那双黑澄的眼睛时常陷入迷茫。

1990年的夏天，一个中国商人出现在教堂里。

那个男人明显不是信徒，而是来和神父谈生意的。当时中国大陆的海关陆续开放，海外贸易逐渐兴起。黎宏维的原始积累，就来源于走私贸易。

“他差不多隔一年来一次美国，每次都给教堂里的孩子带不少礼物。”李维垂下眼，“我比较喜欢他带来的书，有很多是关于中国文化的。”

黎宏维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男孩。当其他孩子都兴奋地跑向糖果面包玩具车时，只有他会抱起一摞书，对自己说谢谢。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Lemon。”

“柠檬？我以前认识一个朋友，她很爱吃柠檬。”黎宏维蹲下身，冲他笑了笑，“你喜欢读书吗？”

“喜欢。”

“那为什么没去上学？”

Lemon眨了眨眼，问道：“什么是上学？”

“就是到学校里读书识字，有老师教你们文化知识，还能交很多朋友。”

朋友？互殴到挂彩的那种同伴？Lemon果断拒绝了。

然而，在他十二岁那年，命运的齿轮还是转动到注定的一刻。

华裔黑帮开始大规模内斗清洗，神父身份暴露，大批人马追杀到教堂，和一群训练有素的半大少年发生了火拼。

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激烈争斗后，敌方选择了撤退。双方死伤共计29人，教堂里的孩子只剩下七个活命的。

听到警笛声响起的刹那，Lemon再次想起了逃。

似乎在生命的每一个转折点，他都选择了逃离。

巧合的是，他在逃亡路上遇到了黎宏维。

黎宏维帮他洗白身份，重新安排了监护人。养父母给Lemon改名为David，从那时开始，李维的生活终于步入正轨。他依靠黎宏维留下的助学金顺利升学，26岁就拿到了心理学PhD（博士）。

“等一下，你们两个一直都不知道彼此的关系吗？”岑镜感到不可思议。

李维摇摇头：“父亲安顿好我就离开了美国，他结婚后再也没有来过。我最初几年还写过信，他只简单回复我要好好学习，所以我就一门心思地学习。2000年，我考上斯坦福，打电话报喜，他却跟我说要继续读研读博。再后来，他换了号码，一直没联系上。”

岑镜惋惜地叹了一声。如果两人在这期间见过面，八成会觉察到彼此的父子关系，毕竟他们长得那么相像。

2010年7月，何璐在加拿大病重入院。

李维对母亲始终心存怨怼，直到对方弥留之际才肯露面。怎料，何璐在临终前吐露了令他震惊的身世。

安葬母亲后，他登上飞往中国的航班。本以为能与久别的生父团聚，却在落地到津山机场时，得知了黎宏维跳楼案侦破的消息。

命运……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残酷的同义词。

“所以你见了马莲？”

“嗯，我不相信父亲会自杀，想问清楚原因。”在李维的印象里，黎宏维身上残留着军人的烙印，是一个意志坚定，不会轻言放弃的商人。他不相信对方会软弱到用跳楼的方式结束生命。

“那马莲为什么会被你吓死？”岑镜不解地问，“你易容成鬼了？”

李维冷哼一声：“鬼都在人心里。”

这段故事中，马莲无疑是个可悲的女人。因为心疾的缘故，她没能给黎宏维生下一儿半女，但结婚以来对方毫无怨言，这让马莲认为丈夫是深爱着自己的。

直到发现结婚照背后的秘密。

黎宏维将何璐的照片珍藏了二十多年，还将那张照片放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在黎宏维心里，新娘从来不是她马莲，而是何璐！

谎言就像附着在镜面上的尘土，时间过得越久，离真相也越远。可一旦擦拭干净，映照出最真实的一面，镜子前的人就会被无情的现实打击崩溃。

马莲要报复黎宏维长达二十年的欺骗，于是找上万家珠宝总裁郭锦年。郭锦年贪图宏维大厦这块肥肉，两人一拍即合，联合黄建春、葛兰、石四宝三人，对黎宏维进行了内外勾结的打压。

首先是葛兰捣鬼，披露了大量宏维集团的财务问题，使得投资人纷纷撤资。在被经警多次找上门后，公司无法正常运营，大批员工离职。更有甚者，葛兰还对外宣称与董事长长期保持婚外情关系，彻底激怒了黎宏维。

紧接着，万家珠宝伸出“援手”，给困厄时期的宏维集团提供高利贷。双方刚签完合同，郭锦年便蛊惑银行中止宏维集团的续贷业务。为了偿还巨额欠款，黎宏维不得不加快宏维大厦的工程进度，在封顶之前违规预售。

祸不单行。宏维大厦的施工现场接连出现意外事故，三名民工两死一伤。幕后的黑手就是黄建春，利用的也是那条地下密道。

当耗到开发商发不出工资时，石四宝又带建筑队的民工堵门讨债，导致工期无限拖延，彻底拖垮了宏维集团。

然而，这些困难都没击垮黎宏维。对他这种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来说，即便破产，也有东山再起的雄心。比起事业，他其实是个更注重家庭的人。于是，马莲就堂而皇之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2010年6月30日，马莲在卧室上吊未遂。被丈夫救下后，她泪眼涟涟地诉说了被郭锦年强暴的经历。

7月2日下午，黎宏维向郭锦年发出约谈邮件，这也是他给自己和郭锦年的最后一次机会。

7月3日23时30分，黎宏维从宏维大厦1813号房坠楼，当场死亡。

“你父亲至死都被蒙在鼓里？”岑镜神色恍然，“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维：“马莲写了日记。她在我父亲死后，才发现那个骗了她的男人，其实很爱她。”

“什么意思？”岑镜瞪大了眼，“难道……？”

对方沉重地点了点头。

“父亲知道她在撒谎，但还是在自杀前夕将马莲送回徐州老家，以免她被警方怀疑。并且瞒着对方上了一份高额人寿保险，受益人也是她。”李维苦笑了一声，“他的确……骗她骗到了死。”

黎宏维死后，马莲由于心存愧疚，精神状态极度恶化。在李维登门的那一晚，她将对方认成了黎宏维，因情绪激动导致心脏病发作，当场死亡。

李维也受到了惊吓，但他很快意识到马莲的反应有些异常，接着在房中发现了对方的日记，还有生父留存于世的大量资料。

从那天起，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复仇之路。

岑镜：“可报仇杀人的话，不需要筹备五年吧？而且你为什么要策划暗夜盗窃案？”

“我需要时间筹钱，才能把这座大厦买下来，这也是父亲的遗愿。”李维敲了敲身侧的水泥板，“如果‘暗夜’现在在我手里，至少可以变现三个亿。”

怪不得李维会利用黄建春的密道装神弄鬼，就是不希望有人在他之前接手宏维大厦。

可惜，千算万算一场空。他没想到葛兰会把钻石放到猫身上，葛兰也没想到猫会跑掉。兜兜转转一大圈，那颗钻石又回到了万家珠宝，只不过郭总裁也无福消受了。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是申辩时间。”李维话锋一转，露出一个老鬼式的奸笑，“就算我有作案动机又怎样？黄建春死的时候，我具备作案时间吗？没证据我可不认哦。”

不要脸的家伙……岑镜咬了咬牙。

警方明知道他就是凶手，但没有掌握任何指向性物证，就算把人押上法庭，当堂翻供的可能性也很大。就这个层面讲，李维的确做到了完美犯罪。而这也是萧振国同意她来套口供的原因。

“你以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没人看得出来？”岑镜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只可惜老天都不帮你，那天晚上没有像预报的那样下雨！”

“黄建春的死亡时间是9月7日21时至23时，作案时间应为晚上20点到22点之间。但实际上，你在下午6点就将对方绑在厕所里，点燃了木炭。只不过用一块楔形冰块让窗子保持通风，才拖延了一氧化碳的生成时间。窗台上的扇形水渍就是证据，幸好那晚没下雨，否则这点痕迹也没了。”

“那墙上的血印如何解释？指证的是我吗？”

“长焦镜头的投影仪可以投射40米以上的距离。你的咨询室正对宏维大厦1814房间的厕所窗户，只需准备一张郭锦年戴帽子的侧身轮廓剪纸，事先设置好大小和距离，在作案前开启投影就行了。黄建春看到外面的人影，误以为郭锦年守在现场，所以遮遮掩掩地留下了一个提示性记号。”

“可我压根不认识黄建春，怎么把他绑到18层的？”

“因为在这之前你就囚禁了石四宝，用他的手机约了黄建春。告诉对方在1813房里会面，聊一聊当年的事。”岑镜摸着隐隐作痛的后脑，愤愤不平，“1814和1813的门牌有近期被人触碰的痕迹，是你把两个号牌对调了。黄建春以为自己进的是1813，其实是1814。清理现场的时候，你又把二者调了回来。”

“嗯，不错。”李维站起身，拍了拍尘，随意地往墙上一靠，“你还知道多少？都说出来吧。”

难道这家伙根本没想抵赖，是在测试她？岑镜感觉自己又被对方耍了，但为了获取口供，就算是套儿她也得硬着头皮钻。

随着一桩桩血案的手法被揭露，罪恶的外衣终于层层撕开，像洋葱皮一样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空洞又狰狞的灵魂。

2015年8月，李维冒充推销员，送给葛兰一台便携式吸尘器。

9月11日晚，他将变压电击器改装成电击铁盒，在其内部放置了猫叫的录音，把铁盒放在葛兰家门口。葛兰当时已经丢失了鹿特丹，很快被猫叫吸引开门，一触碰铁盒即被电晕。

随后，李维用乙醚使对方深度昏迷，锁住手脚放入浴室，打开水龙头和莲蓬头。他把胶带粘在浴室门内侧，关门后用吸尘器从门外将胶带吸附住，完成密室，带走吸尘器，伪造成受害人自杀的假象。

证据就是警方在胶带上提取到两枚带有电击伤痕的右手食指指纹。

9月13日，李维在宏维大厦袭击乔威武并击伤自己，诱导警方发现通往黄建春家的密道。

因为武志彬无意中说漏嘴，他得知警方在星海公园设有埋伏，便将计就计，用石四宝的手机将郭锦年钓了出来。

按照他的构想，郭锦年落网后，应该会被警方联系到黄建春的死。可那个该死的家伙运气好，仅以诈骗罪收监起诉。

这样的惩罚对李维来说远远不够。于是他驾驶卡车将押送的警车撞下山崖，并用一连串诡计甩脱了警方的追踪。

岑镜说到这里，不禁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郭锦年会在9月16日被押送看守所？”

“9月14日上午，白颢审讯我的时候，我借用过他的手机，顺手安装了一个微型窃听器。”李维眉头微皱，“他当时已经怀疑到我身上，而我的复仇计划才刚开始，不能因为任何人中断，所以……只能对不起三位警官了。”

“那唐平呢？”岑镜声音激动起来，“你为什么还要杀唐平灭口？”

“我是想救他。”李维解释道，“我听到林海在走廊里打电话，似乎在和检察院的人联络，一副要给唐平定罪的口吻，就告诉了他。”

楼下一众公安高层听到这里，纷纷转头看向林海，看得对方一脸尴尬。

岑镜从衣兜里取出几张纸。一张是唐平写的“老鬼”，一张是杏林承包合同的签字页，还有一张是李维在牛头王留下的便条。

“你签这两个名字时，用的是自己的笔迹。因为怕被唐平泄露，所以才教唆他逃跑的，不是吗？”她才不信某人会那么好心。

李维也没有否认：“是有这方面的考量，但我没想到他会偏激到劫持人质。阿镜，我真的没想害死他。”

“别叫我阿镜！就算你没有主观害人意识，最后还不是利用了唐平的死，让他在石四宝的口供里当了替罪羊？！”

耳麦里传来萧振国的指示：“谈判人员注意克制情绪，不要激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收到大厦里特警队员的汇报：“报告，一小队在大楼内部发现了遥控炸弹，里面可能填装了烈性炸药，请指示！”

萧振国差点按碎了对讲机。

“不要轻举妄动，你们发现了多少？”

“至少有五个爆破点，分装雷管应该在一千以上。”

萧振国背后生寒，当即下令：“所有人先撤，马上调排爆组过来，其他部门组织周边群众疏散，要快！”

宏维大厦20楼，岑镜还在严词厉色地指责对方：“李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你无所不用其极，无人不可利用。无论唐平和你父亲这样的已故之人，还是我这种活着的蠢货，都只是你手里的棋子不是吗？”

“对，我的确利用你做了不在场证明。”李维坦然承认。

“24日我睡了那么久，也是你捣的鬼？”

“你晕倒之后，当天晚上就醒过来了。我又给你喝了安眠药，你才会睡那么久。”

岑镜想起那个真实的梦境，霎时醒悟：“你还易容成顾晟的样子催眠我是不是？！”

李维表情淡漠：“你原本就是我的第五个目标，也是五人里最难对付的一个。所以我先接近你，再控制你，当然也不允许你在死前就疯掉。那样的话，我的复仇就没有意义了。”

“那你为什么没杀我？还炸了我一身面粉？”

对方露出愕然的神色：“哈？面粉吗？可能是我搞错了。”

这混蛋还在演戏！

岑镜上前一步，怒声骂道：“李维，你他妈是不是觉得很好玩？从头到尾，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意？像你这种没有感情漠视生命的人，和冷血动物有什么分别？！”

“岑镜，你冷静点。”萧振国在耳麦中提醒道，“这栋楼里安装了大量炸药，引爆器可能就在李维手里，必要时立刻击毙案犯，听懂了没有？！”

岑镜心里咯噔一声。

她气势汹汹地咒骂对方，好不容易将李维从楼层边缘逼回到墙角，就是防止嫌疑人跳楼自杀……结果这家伙竟然打算用炸药？！

“你左手为什么一直揣兜里？”

“天冷。”

“拿出来。”

“……”

“快点！”岑镜从腰后掏出枪指向对方，“你别逼我。”

李维慢吞吞地将手伸了出来。

他手中的确握着一枚引爆器，岑镜却注意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你结婚了？！”她惊讶地望着某人无名指上的钻戒。

李维彻底无语。

女人的脑回路都这么奇葩吗？200公斤的TNT引爆器还不如一枚戒指有吸引力……

“我真是瞎了眼。”岑镜听到自己牙关咯咯作响的声音，嘲讽道，“李先生这么厉害，你老婆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李维摸了摸鼻子，含糊地道，“她看着聪明，其实挺笨的。”

岑镜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人和顾晟的影子慢慢重叠在一起。握枪的手不停地颤抖，仿佛三年前的那颗子弹再次塞回了枪膛。

为什么？

为什么身边的男人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她是被诅咒了吗……

“姓李的，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否则我就开枪了。”

“开枪可以，但你能不能别抖……”

“少废话，我数到三，大不了同归于尽！”

耳麦里传来萧振国有气无力的劝告：“岑镜，你们所在的楼层太高。那个朝向，300米内没有高层建筑，狙击手无法狙击。如果劝说无用，只能靠你击毙他，务必一击即中。”

“三！”

枪口瞄准了李维的眉心。她必须击中对方的眼部区域，子弹穿透眼睛进入大脑并在脑干区域爆炸，才能保证躯体放松，肌肉就不会紧绷。即便对方压着引爆器，手指也会马上松开。

“二！”

手心里全是汗，食指微微预扣了扳机，枪口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停！”李维慢慢弯下腰，将引爆器放到地上，举手做投降状，“我认罪，我伏法。你别开枪，也别哭了……”

“谁哭了？！”岑镜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对，你没哭，是屋里下雨了。”李维一步步走过来，目光温柔，“阿镜，你的PTSD没好之前，记得不要用枪。”

“你又在这儿充什么好人？！”岑镜红着眼放下枪，咬牙切齿地将他铐起来，“认识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和你相亲也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否则谁能抓到我？”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但是阿镜，我从不后悔走进那间咖啡馆。”

看着对方的眼神，岑镜忽觉不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量撞了出去！

“—啊啊啊！”

她从20层的高楼跌落下来，绝望地坠向大地，最后砰的一声，身子重重砸进一片柔软的地方。

睁眼一看，才意识到自己摔在了消防气垫上，周围一圈消防官兵都用惊愕的眼神望着她。

“嘭！”大楼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大地猛地一震。

萧振国当即大声警告：“案犯引爆了炸弹！所有人马上撤离！！”

“李维！李维不要啊！！”岑镜嘶声喊着，被两个警察死死拽住，拖向警戒线外。

“嘭！嘭！”宏维大厦摇摇欲坠，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渐次传来。楼板就像受到挤压的豆腐块，一层叠一层地倾塌下去，无数石灰碎渣纷纷滚落……短短十几秒，整栋建筑在轰然巨响中化为废墟，犹如一座巨大的坟茔，埋葬了所有罪恶。

第十八章  雾夜真相

一束白菊安静地躺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前。照片上的男人眉宇轩昂，笑容干净，如同秋日里温暖的阳光。

“岑御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哀家甚是满意。”颜小沫啃着红烧猪蹄，称赞道，“贤妻良母指日可待。”

岑镜白她一眼：“饶了我吧，我现在可是单身主义者。”

“啧，失败两次就放弃了？爱迪生发明灯泡都试验了上千次。你也是天才，得多尝试各种材料，才能找到生命中的光明！”颜小沫边吃边道，“我老公也是跟我求婚100回才成功的，你还有98次机会呢！”

岑镜默默点燃了饭桌上的烛台。

颜小沫问道：“大白天的你干吗？”

“给你老公点个蜡。”

“靠，你这是咒我当寡妇呐！”

岑镜眸里映着幽亮的烛光，淡淡说道：“你不想当寡妇，我也不想。可我觉得自己真是寡妇命，所以干脆不祸害人了。”

颜小沫放下筷子，情绪也低落下来：“这事儿怪我。李维是我介绍给你的，本来以为是个靠谱的货，谁知道……”

“别多想，和你没关系。”岑镜喝着汤道，“他一开始针对的就是我，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想办法接近我的。”

颜小沫打了个激灵：“我现在想想都后怕。你在李维身边那么久，这家伙得有多少机会下手啊！可他后来为什么又放了你呢？”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岑镜垂下眼，“我只知道，到了最后，他的第五个目标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你说，会不会是他爱上了你？所以放弃复仇了？”颜小沫眯起眼猜测道。

“怎么可能？他都结婚了！”岑镜脸色一冷，“姓李的根本是个大骗子，奥斯卡不颁奖给他简直浪费。”

骂得正顺嘴，门铃忽然响了。

岑镜走过去，从鹰眼望了望，发现外面没人。

她打开门，看到门口摆着一盆绿色植物。茎丛浓密，草叶纤细，散发着清馨的淡香，正是李维电脑桌面背景里的那盆野草。

岑镜心中一跳，匆忙追了出去。她穿着拖鞋奔到楼下，左右张望，却没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寻到那个熟悉的、高瘦的身影。

走回公寓，看到颜小沫已经把那盆草搬进了屋，正埋头在植物旁边嗅着。

“这花还挺香的。”

“这是花吗？”岑镜皱着鼻子研究了一番，“我看就是野草。”

那家伙送的东西也忒寒酸，真把她当根草了。不过柠檬的味道闻起来还挺舒心的，就勉强收下吧。

岑镜往花盆里浇了点水，将植物摆上卧室的窗台。转过身，看到床头柜上的电子日历显示着1149。

顾晟离开的第1149天。

她慢慢踱到柜子前，按下日历的一枚银色按钮。上面的数字飞快清零，整面屏幕也暗了下去。

打开床头柜，将电子日历放进去。关上抽屉的刹那，她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切……重新开始吧。

岩松岭公墓。

一束白菊安静地躺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前。

照片上的男人眉宇轩昂，笑容干净，如同秋日里温暖的阳光。

萧振国站在墓前，低头问向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您真打算让她归队？”

“四年磨砺，三年藏锋，该出鞘了。”老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望过来的目光洞彻如炬，仿佛能透视人心。

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华老师？！”岑镜惊喜地望着对方，嗔怪道，“您回国也不告诉我一声，还让萧局打电话……”

华明恩，国内顶尖犯罪学专家，津山大学心理学教授，公安部刑侦局特聘技术指导，同时也是岑镜的恩师。他去年从岗位上隐退，被儿女接到瑞士疗养院。结果一年不到，老头儿就闲得浑身长毛，又跑回来继续建设社会主义了。

萧振国笑了笑：“华老是从省厅赶过来的，本来打算过几天再通知你，但我琢磨着还是先告诉你一声，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岑镜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事啊？”

华明恩摆摆手：“老萧，先把你的事跟她说吧。”

“行。”萧振国递给岑镜一沓文件，“前天上午，网监检测到李维的网站账号被人登陆了。”

“啊？查到IP了吗？”

“IP地址就是李维的工作室。技术人员也搞不懂怎么回事。从监控看，天雅的1605房没有人进出，门上的封条还贴着呢。”

岑镜眉头拧了起来：“登陆了多长时间？”

“只有五分钟，对方用李维的账号在网站上发表了一篇小说，叫《没有结局》。”

“没有……结局？”岑镜快速浏览着文件，脸色慢慢变了，“这难道是杀人预告？”

小说开头的地址就在津山市内，受害人的外貌和现场细节都被披露了出来，仿佛写下这段文字的人就是凶手。更要命的是，小说里还预告了案发时间，就在三天之后。

想起先前收到的那盆植物，岑镜喃喃道：“难不成……李维还活着？”难道这场杀戮没有结束，还会继续下去？！

“不可能，DNA检测过，他确实已经死了。”萧振国迟疑了一下，对她说道，“现在不确定是恶作剧还是真有人要实施犯罪，局里正在筹划预备调查小组，想请你回来帮忙。”

岑镜面露难色：“萧局，你知道的，我不适合做警察。”虽然PTSD已经治愈，但她害怕再遇到一个顾晟，再遇到一个李维……

萧振国转过头，对华明恩耸了耸肩，脸上明白地写着：还是你来吧。

华明恩直接拿出了一封档案袋。

“一年前，南华省和邻省公安联合突击，将一伙制毒贩毒集团一网打尽。法院上周结案，相关的资料和档案也解密了。这是我刚拿到的，你打开看看吧。”

牛皮袋的封条上写着一行大字：津山市公安局封，二〇〇七年八月十六日。文件级别是绝密。岑镜慎重地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在看到一页履历时心口猛地一窒。

九年前，南华省出现了一批贩毒团伙。由于是跨省作案，加之有地方保护势力阻挠，警方几次出击都无法将该组织连根拔掉。

经省公安厅党委会讨论决定，批准了津山市公安局的“深潜行动”。为严格保密，选用了邻市在编公安干警和现役军人进行卧底。

潜伏人员共有四个，而其中一位，已经在这里沉眠了三年。

一滴泪打落在履历的照片上。

那时候的顾晟留着寸头，笑容青涩，眸光闪亮。五年的卧底生涯，并未磨灭他身上干净又令人心安的气息。

姓名：顾晟；性别：男；民族：汉；出生日期：一九八三年八月三十日；学历：本科；政治面貌：党员。

二〇〇五年毕业于南华省公安大学，同年九月任职于南华省清远市公安局，二〇〇七年参与执行津山市公安局“深潜行动”……

积压在心口三年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原来，她没有看错人。

“华老师，这件事您早就知道吗？”

华明恩凝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目光深邃：“顾晟也是我的学生，当年调他来津山做特情，还是我举荐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晟对她保密情有可原，毕竟是绝密任务，老婆孩子都不能告知。可三年前人就不在了，为什么华老师一直没告诉她真相？

“除了顾晟，当时集团中还有三个卧底。他们是同期加入的，一旦顾晟身份暴露，另外三个也危险了。”

“崔辛哲团伙是负责研制新式毒品的，不过是该集团的冰山一角。警方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才将顾晟按嫌犯身份处理。这一点，林海也明白。”华明恩叹了口气，“至于为什么瞒你，是因为我想试试你的承压力。”

“岑镜，你很有天赋，自接触刑侦工作起就顺风顺水，从没犯过错误。所以顾晟一出事，你就崩溃了。作为警察，你的心理素质不合格。”他垂眼看着瘫痪在轮椅上的双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犯过错误……但摔倒之后的害怕、愧疚、逃避都是没有用的，你必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想看看你要用多久才能驱除心霾。”对方抬起脸望向她，“孩子，你现在走出来了吗？”

岑镜神色恍惚。

华明恩没有等她回答，而是摇着轮椅往墓园外行去。

萧振国跟在后面，经过岑镜身边时，递给她一份返聘书。

“顾晟被追封为烈士，追悼会后天举办。我想……他应该想看到你穿着警服出席。”

第十九章  未言之爱

请不要在意一个恶魔的离去。你的世界，原本就不该有我。

李维的日记

2010年7月12日。晴。

今天母亲去世了，虽然这么多年不见面，但还是有点难过。

原来那个人就是我父亲。命运真是奇妙，我们早就认识了。

2010年7月17日。大雨。

航班延误了。唉，真想快点到中国。

不知道他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想想就有点激动。

可是，他会不会已经有别的孩子了？私生子的身份真是尴尬啊……

算了，还是不想了，大不了偷偷看一眼再跑回来。

2010年7月19日。阴雨。

为什么？

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2010年7月25日。晴。

我好像……吓死人了……我长得那么丑吗？

不过她该死，那些人都该死！

父亲，你也这么认为吧？

2011年9月20日。晴。

今天做了只简易爆炸物，差点把车棚掀了，得找个僻静的地方试验。

唉，以前学的东西还真不好捡回来啊。

2013年1月23日。小雪。

昨天晚上在宏维大厦把小保安吓尿了。

我真不是有意的。

真的。

2014年7月2日。中雨。

现在要开始模仿父亲的笔迹。

钢笔写字好麻烦……啊，又洇透了。

2015年2月17日。大风。

要去荷兰当老鬼。

赚钱真不容易。

骗钱也不容易。

2015年3月8日。晴。

郭锦年上钩了，计划可以开始了。

……先从谁下手呢？

抽个签吧。

2015年9月2日。晴。

石四宝对新窝很不满，只好给他下了安定。

我真是太人道了，明明可以打到他服软。

不对，不能留伤痕，他还有大用。

2015年9月8日。晴。

该死，昨天竟然没下雨，会不会露馅？

岑镜比我想象的漂亮，但这个女人很难对付，要不要先做掉她？

No,No,No……风险太大。还是先投其所好，观察一段时间吧。

2015年9月12日。晴。

岑镜居然是PTSD患者？应该可以利用。

好想知道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我绝对是职业病犯了。

2015年9月13日。晴。

原来她误杀了自己的男朋友，怎么感觉比我还命苦？

不过这个女人太敏锐了，一下就挖掘到了现场的线索。还有那个白颢，好难对付的感觉。

他们应该发现密道了，是时候让郭秃子出场了。

2015年9月14日。阴云。

郭锦年倒霉了哈哈哈哈……

不过我也倒霉了。

白颢真是个大麻烦。

那巴掌甩得太漂亮了！我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女人了。

2015年9月15日。晴。

今天去教堂给孤儿们送了书，不过阿镜好像都不太喜欢。

她和顾晟都喜欢帮助弱者，和父亲一样。

最受不了这种烂好人了。

2015年9月16日。暴雨。

今天真累，淋了好久雨，头开始疼了。

一车人应该都死了吧？虽然我也不想这么暴力，但没办法。

我是罪人，和谁都不同路。

2015年9月17日。晴。（补）

吃到了有生以来最难吃的病号饭，我觉得我要死了。

不过，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给我做饭吃。

阿镜的PTSD没有好转，可我已经不能再为她治疗了。傻女人，想留我就直说啊，憋得一脸委屈做什么？！

可就算她说了，我也不能留下来。

2015年9月18日。晴。

把戒指埋在柠檬草的花盆里了，她不会发现吧？

那个姑娘应该会帮我送到吧？没有的话也无所谓了。被一个杀人犯求婚会造成心理压力，还是让她永远不知道的好。

可这样感觉像和一盆草结婚……好蠢。

2015年9月24日。晴。

完了，唐平竟然死了！我没想害死他。

给阿镜做了催眠，说了不少心里话。

她的反应好激动，看来她喜欢的人还是顾晟。

真是不爽啊……石四宝可以死了！

2015年9月26日。晴。

今天下午和Seven见了面。

那家伙很固执，可我不想再拖累别人了。

以前总是选择逃离，但这次我真的不想逃了。

既然得不到宏维大厦，就干脆毁掉它，反正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2015年9月27日。晴。

我是白痴，竟然没忍住，借着酒劲儿亲了她！

虽然很销魂，可只剩两天了，要怎么善后啊？！好不容易才保持住距离的……

我要不要解释？还是干脆当没发生？

阿镜会打死我吧。

2015年9月28日。晴。

颜小沫搞什么践行宴？简直是鸿门宴。

阿镜果然生气了，我都跑了她还找上门来。

真是的，竟然怀疑我是凶手。为什么要怀疑？我本来就是。

等完成第五个目标，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阿镜，拜托你好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至于李维，只是一个利用你的骗子，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所以，请不要在意一个恶魔的离去。你的世界，原本就不该有我。

好烦，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为什么要写这些矫情的东西？！

不写了，还是不要写了，都拿去烧了吧……

秋意渐深，天空仿佛被海水涤过，变得澄清而广袤。10月的凉风吹过城市上空，将枝头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阳光明媚的午后，纷纷扬扬的黄叶将大地渲染成一片金色。

津山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病床上的人睫毛微颤，有些吃力地睁开了双眼。

白颢皱了皱眉，视线从对焦模糊到逐渐清晰，终于看清窗下坐着一个削水果的女警。

阳光在她缀着四角星花的肩章上勾勒出银亮的轮廓。窗外有风吹过，秋叶无声地坠落。

“……师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对方手里一顿，回眸笑了。

20公里外。宁海路。

音像店正在播放一首20世纪90年代的抒情乐。

马路对面的花店里，金色的阳光洒满橱窗，将花瓣上的露珠映照得剔透动人。

Do you remember 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I feel so nervous 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How coul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so bad? 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Like dying in the sun……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的话吗？当我想到昨天的时候，我感到很紧张。我怎么能让事情变得如此糟糕呢？我怎么会让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在阳光下死去……）

听着远处悠扬的歌声，女孩半躺在橱窗下的藤椅里，安然享受着宁静的午后时光。

她膝上摊开着一本花语手册，浅绯色的页面印着一行行黑体字：

紫罗兰—永恒的美

迷迭香—留住回忆

天堂鸟—自由、吉祥、快乐

柠檬草—说不出口的爱

< The End>

Table of Contents

楔 子

第一章 风雨欲来

第二章 镜像现场

第三章 消失的“暗夜”

第四章 罪魁祸首

第五章 暗夜潜伏者

第六章 瞒天过海

第七章 亡者归来

第八章 全线追凶

第九章 鬼蜮伎俩

第十章 陌路殊途

第十一章 死亡陷阱

第十二章 末日审判

第十三章 爱与诚

第十四章 最后时限

第十五章 五行之罪

第十六章 第五个目标

第十七章 生死对峙

第十八章 雾夜真相

第十九章 未言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