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只手（读客熊猫君出品。怪不得是村上春树的偶像！我已失去太多，从今以后我要不留遗憾地生活！）
Author: 约翰·欧文
Date: 2019-06-30T16:00:00+00:00
Keywords: lcsh: Novel

谨以此书献给理查德·格拉德斯坦和拉斯·赫尔斯特罗姆

“一个正在找东西的人，不可能走得很快。”

——电话修理工，E. B. 怀特《小老鼠斯图亚特》

目录

1 狮子人

2 前任中场球员

3 见到克劳森太太之前

4 日本插曲

5 超级碗星期天的意外

6 附加条件

7 刺痛

8 排斥和成功

9 沃林福德遇到同路人

10 想方设法被炒鱿鱼

11 北上

12 蓝波球场

致谢

1 狮子人

想象一下，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他离人到中年为时尚早，即将经历一件用时不到32秒就会结束的事情：失去他的左手。

上小学的时候，他曾经是个前途无量的学生，也是个大方坦率、讨人喜欢的孩子，根本不会做出什么别出心裁、耸人听闻的怪事。那些还记得他的小学同学，无论如何都不会用“胆大”二字形容这位如今敢于接受手部移植手术的勇士。后来上了高中，虽然很受女同学欢迎，但他绝对不是个大胆的男生，不计后果的鲁莽轻率之举与他更是不沾边。他生就了一副无可辩驳的好相貌，可他的前女友们却一致表示，他最吸引人的一点还是顺从听话，与之相比，相貌倒要退居其次。

整个大学时代，没人想到他将来会一鸣惊人。“他这人一成不变，特别没劲。”他的前女友之一如是说。

读研究生的时候，另一位年轻女士跟他短暂交往了一段时间，她对此也有相似的看法。“他根本没有特立独行的自信。”她的原话是这样的。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笑容中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恐，看起来就像他知道以前曾经见过你，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似的。他或许正在猜想，上次与你见面是在葬礼上还是在红灯区，这就解释了他的笑容里那种令人不安的悲痛和无奈从何而来。

他和自己的论文指导老师也有一腿。他读研时终日浑浑噩噩，内心茫然，找不到人生目标，而跟这位老师好上要么是他迷迷茫茫混日子的结果，要么是导致他处于这种状态的原因。后来这位老师离了婚，带着个即将成年的女儿，那时候她断言：“长得好看的人往往靠不住，他就是个典型的才能高于成就的失败者：第一眼见到他，你会误以为他还有救，于是想要帮助他、改变他，而且肯定想要和他上床。”

她觉得他偶尔也会突发奇想，脑中灵光闪现，然而这道灵光如同黄昏时分的天色变幻，来去匆匆、行踪无定，令人难以把握。“他很容易受到轻视，”她强调说，“这多么令人感动啊!”

可他决定接受手部移植手术这件事又该怎么解释呢？难道不是只有那些充满冒险精神的人或理想主义者，才会为了获得一只新的手而心甘情愿如此冒险吗？

凡是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会说他是什么冒险家或者理想主义者，但他确实曾经有过理想。他小的时候也做过梦，无论这些梦想多么不足挂齿，多么私密，毕竟也能算作他的志向。

他的论文指导老师喜欢扮演专家的角色。据她分析，他之所以形成这样的性格，跟他的父母在他上大学时就去世了有很重要的关系。父母给他留下了丰厚的遗产，让他完全没有经济方面的担忧，他本可以留在大学里当老师，直到取得终身教职，或者进入研究院做一辈子学术。然而，尽管他始终成绩优异，却没有一个老师认为他是个特别积极上进的学生，因为他从来不主动提出要求，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

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他们哪怕失去了一只手，也会顺从地接受现实，还能充分从此事带来的种种限制中获利，这种人的特征他全部具备。所有认识他的人也都深信不疑，只剩一只手完全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心理上的困扰。

更何况他只不过是个电视记者，他的工作用一只手来做已经绰绰有余。

可他相信自己就是想要一只新手。移植手术可能带来的各种医疗风险他已经全都了解，却忽略了一个问题。想象力的贫乏正是他一向缺少实验精神的原因，而那个他没能想象到的问题是：从别人身上移植过来的手，永远不会真正成为他自己的东西。无论如何，它从一开始就是属于别人的。

于他而言，电视记者这份工作再也合适不过。大多数的电视记者都非常聪明——反应敏捷，有着当机立断的才能。电视这一行容不得拖泥带水、迟疑不决。能够做出接受手部移植手术这种决定的人绝对不会优柔寡断，难道不是吗？

总而言之，这个名叫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家伙会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名气来交换一只全新的左手。事故发生的时候，帕特里克刚刚成为电视新闻界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曾经任职于三大电视台中的两家，那时候他反复抱怨盲目追求收视率会对新闻节目的制作造成恶劣的影响，比如某些首席执行官，他们平时上厕所的时间都比待在主控室里的时间长，却总喜欢推出各种“营销决策”，对新闻的采编制作横加干涉。(在沃林福德看来，新闻监制已经完全屈从于营销专家。)

说白了就是，帕特里克相信，电视台依靠新闻节目赚钱的做法葬送了新闻行业的前途。为什么要指望新闻节目赚的和电视台所谓的“娱乐节目”一样多呢？即便是为了追求利润，也不能给新闻部门施加压力，因为新闻不是好莱坞随意炮制的剧情，也并非美国年度冠军棒球联赛或者“超级碗”[1]，所以不应该拿新闻(沃林福德心目中真正的新闻，是具有相当深度的采访报道)的收视率与喜剧或者所谓的“戏剧”一较高下。

1989年11月柏林墙倒塌的时候，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仍在为一家大电视台工作。能在德国亲眼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他非常兴奋，然而他在柏林实地采访获得的第一手报道在传回总部后却被屡次删减，有时甚至缩减到他认为理应播出时长的一半。电视台纽约新闻编辑室的一位首席执行官曾经亲口对沃林福德说：“外国政策类的新闻屁都不值。”

因此，当这家电视台的海外部开始陆续关门时，帕特里克做出了其他电视记者也曾做过的决定：跳槽到另一家只播新闻的电视台。虽然这个电视台并非多么优秀，但它至少有个24小时播出国际新闻的专业频道。

事实证明，沃林福德还是过于天真，竟然以为专业的新闻台不会在意收视率。与他的期望恰恰相反，这个国际新闻频道变本加厉，以分钟为单位监控收视率，对观众注意力的消长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过，沃林福德的媒体同行们一致认为他成为新闻主播是命中注定的事。他的英俊帅气众所周知，五官突出、轮廓分明，非常上镜，而且他已经为记者工作付出了代价。有趣之处在于，他所付出的最大代价就是和妻子反目成仇。

当然，如今她已经是他的前妻，他将离婚归咎于自己经常出差，但前妻却咬定他当时有外遇。老实说，沃林福德确实喜欢一夜情，而且无论出差与否，都不妨碍他寻欢作乐。

意外失去左手之前，沃林福德吃上了一宗官司，有人来找他认父亲，虽然案子最后被法庭驳回了——DNA检测结果是阴性——但仅凭他被人指控为孩子父亲这一件事，已经足以加深妻子的积怨。除了他臭名昭著的绯闻缠身，还有一个原因让他妻子不高兴：她多年来一直想要个孩子，沃林福德却坚决不同意。(他再一次将其归咎于自己经常出差。)

沃林福德的前妻——她名叫玛丽琳——经常不无怨恨地说，她真希望前夫失去的不只是左手而已。她很快再婚、怀孕、生子，然后又离了婚。玛丽琳还说，虽然她期盼许久才有了孩子，但生孩子的痛苦比帕特里克失去左手的痛苦要大得多。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却不是个记仇的人，他的好脾气和帅死人不偿命的长相堪称他的两大注册商标，但他永远记住了失去左手的痛苦，并且始终为此耿耿于怀，所以前妻用“只不过是失去了左手”这种话来贬低他的痛苦让他火冒三丈，于是他反唇相讥，说她的痛苦“也只不过是生了个孩子而已”。

沃林福德的前妻到处宣扬他拈花惹草已经上瘾，但他对此总是一笑置之，毫不在意。因为他觉得那不能叫作拈花惹草：每次都是女人先来招惹他，他只是无力抗拒诱惑罢了，就像那种没法拒绝别人的女孩，只不过他是个男孩——他的前妻总是特别强调他是个“男孩”。(帕特里克和前妻离婚时已经快30岁了，但玛丽琳认为他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小男孩。)

看起来注定要属于沃林福德的新闻主播的位置最后落了空，意外发生后，他更是失去了向上爬的机会。有位总裁表示“这是个敏感问题”：有谁希望为自己播报早晚间新闻的主持人是个被饥饿的狮子咬掉了一只手的倒霉蛋呢？沃林福德被狮子咬掉手的过程可能用时不到30秒——整条新闻的播放时间也一共只有3分钟——但只要是家里有电视的人全都透过屏幕目睹了事件的经过，而且后来这段录像又在全世界被反复播放了好几个星期。

事故发生时，沃林福德在印度。由于喜好报道天灾人祸，他任职的那家专业的新闻电视台经常被自奉为媒体精英的势利眼同行讥讽为“国际灾难电视台”或者“倒霉频道”。那一次，“灾难电视台”派帕特里克去印度的古吉拉特邦采访一个马戏团。(脑子没病的电视台是不会派记者从纽约跑到印度去采访什么马戏团的。)

当时，“伟大的象头神”马戏团正在居那加德演出，一位年轻女团员在表演空中飞人时不慎跌落。她素来以没有安全网保护的“飞行”(高空杂技师的行话)表演闻名，这一次从80英尺[2]的高空坠落，竟然没死，而她的丈夫(兼教练)试图在地面上接住她，却被她砸死了。尽管被她骤然下跌的躯体砸得没了命，他最终还是打断了她的坠落过程。

事故发生后，印度政府立刻宣布，禁止无安全网保护的“飞行”表演，“伟大的象头神”以及印度的其他小型马戏团随即对禁令提出抗议。印度政府中有位部长是个过于热衷维护动物权益的活动家，多年来一直致力于禁止印度的马戏团用动物进行表演，因此各家马戏团对无论何种形式的政府干预都相当敏感。更何况，对着电视镜头，“伟大的象头神”马戏团的那位十分容易激动的团长是这样告诉沃林福德的：每天下午和晚上，马戏帐篷里都挤满了观众，这正是因为空中飞人表演没有使用安全网。

沃林福德注意到，安全网本身的破损失修程度也同样令人震惊，他站在干燥坚硬的土地(也就是帐篷的所谓“地板”)上，抬头就能看到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安全”网，那就像一面本就弱不禁风的巨大蜘蛛网，被受惊的落网之鸟扯了个七零八落，看上去连小孩都兜不住，遑论重许多的成年人。

许多表演者都是孩子，其中的大部分还是女孩。父母把他们卖到马戏团，指望他们过上更好的(比较安全的)生活，可“伟大的象头神”马戏团从事的恰恰是险中求财的行当，那位容易激动的马戏团团长一语道破了真相：每天下午和晚上，那么多人挤进帐篷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表演出事的。事故的受害者往往是儿童，他们充其量算得上是拥有杂技天赋的业余表演者、身手敏捷的小运动员，但并没有受过多少专业的训练。

大凡优秀的记者，都会抓住“为什么大部分小演员是女孩”这个问题不放，将它定为报道的主题大做文章，而沃林福德——无论你是否相信其前妻对此人性格的评价——是如假包换的优秀记者。他的才能主要在于观察力，电视行业让他学会了重视时效，在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之前就敏锐地嗅到苗头，抢占先机展开采访。

“抢占先机”四个字，既是新闻行业的优势所在，又是它自身难以克服的弱点。新闻节目的制作与收视诚然需要危机的驱动，但危机的发生并非制作新闻节目的根本缘由。在为那家专业的新闻电视台进行采访的过程中，最令帕特里克失望的是：台里往往避重就轻，错过或忽略更加重要的新闻素材。以前面的问题为例：之所以印度马戏团中的大部分儿童演员是女孩，是因为她们的父母不希望女儿沦为娼妓；穷人家的儿子就算不卖给马戏团，顶多变成乞丐(否则只能饿死)。

这个无论如何看起来都更加重要的问题，反而没有得到电视台的重视。他们派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去印度并不是报道这个的，因为他的上司对那个成年女演员的故事更感兴趣：表演空中飞人时，她从80英尺的高处落下，掉进丈夫的怀里，活活地砸死了他，结果导致印度政府出手干预，规定印度的所有马戏团必须在表演空中节目时启用安全网。全国各地的马戏团纷纷表示抗议，甚至连新近丧偶的空中飞人女演员本人都加入了抗议的行列。

沃林福德在医院采访了正在接受治疗的女演员，她髋骨骨折，脾脏也遭受多处非特异性损伤。她告诉沃林福德：“飞行”表演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不使用安全网。她当然为丈夫的去世感到伤心，但他生前也是空中飞人演员，也从空中掉下来过，侥幸得以不死。但这位寡妇暗示说，也许那一次根本不存在什么侥幸，他并没有真正逃过死神对他失误的惩罚，因为最后他还是被她砸死了，这才是那次“侥幸逃命”事故的真正结局。

“这下子有意思了。”沃林福德心想。但他那位上司——向来被大家“温和鄙视”的新闻总编却不满意他的采访，而且纽约新闻部的所有人都认为，新近丧偶的空中飞人表现得“过于冷静”，他们更喜欢看到事故的受害者歇斯底里的模样。

另外，正在康复的空中飞人还表示，她已故的丈夫“如今已经安息在他所信仰的女神的怀抱中了”。这个说法很有迷惑性，表面听上去挺动人，殊不知她丈夫信奉的是“毁灭女神”杜尔迦——大多数“飞行”表演者都信奉这位据传长了十条胳膊的女神，寡妇解释说：“要是你掉下来了，杜尔迦会伸出胳膊来接住你的。”

在沃林福德看来，这也是一件趣事，纽约新闻部的人却不这么想，说他们已经“受够了宗教的那一套”。帕特里克的总编提醒他，他们近来已经报道了太多的宗教题材。“真是个浑蛋。”沃林福德腹诽，恰好总编的名字也叫“迪克”[3]。

迪克指示帕特里克返回“伟大的象头神”马戏团。“多收集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素材”，迪克还进一步推断说，“团长比那个空中飞人更坦率”。

帕特里克提出异议，指出“假如报道儿童演员，故事会更精彩”，但纽约新闻部的人显然也“受够了儿童那一套”。

“只要让那个团长多说点话就行了。”迪克劝告沃林福德。

最后一段采访以狮子笼为背景，激动万分的团长站在笼子前面讲得眉飞色舞，刺激得狮子们蠢蠢欲动，烦躁不安地频频吼叫。用电视行业的术语来说，对于沃林福德从印度发回的这段采访是报道的“引题”，狮子叫得越大声，引题的效果越好。

那一天是喂狮子吃肉的日子，送肉的人却迟到了，电视采访车、摄像机、录音设备——还有摄影师和女录音师——让他们非常不适应，见到如此之多的陌生科技器材，他们全都呆住了；不过，最让他们惊讶得走不动路的还是那个女录音师。

她高个子、金头发，穿一条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头戴耳机，系着工具腰带，带子上挂着各种各样在肉贩子们看来男人味十足的装备，比如老虎钳、电线剪、一大捆夹子和电缆，还有个像是电池测试仪的东西。她穿了一件T恤，没戴胸罩。

沃林福德知道她是德国人，因为他前一晚刚刚和她睡过。她给他讲了自己第一次去果阿旅行的经历，当时她和另一个德国女孩去那里度假，旅行结束后，两人都决定要在印度住一辈子。

然而另一个女孩生病回了德国，但莫妮卡找到了留在印度的办法。莫妮卡是女录音师的名字，她告诉他，是“带‘k’的那个莫妮卡(Monika)”。“录音师走到哪里都能活下去，”她宣称，“凡是有声音的地方都行。”

“你可以去纽约试试，”帕特里克建议道，“那里就有很多声音，水还比这里干净。”他不假思索地又补充了一句，“德国女孩现在在纽约很受欢迎。”

“为什么是‘现在’？”她问。

这正是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容易得罪女人的地方：他总会无缘无故地冒出一些话，本意只是为了讨好对方，却容易让她们多想。比如这一次，他之所以会说出“德国女孩现在受欢迎”，无非是为了避免冷场，没话找话，没料到莫妮卡较了真。他这种毫无原则、下意识地顺从迎合女人的习惯也最令妻子不满，这天晚上她恰好把电话打到了沃林福德的酒店房间，而他正在床上和名字带“k”的莫妮卡翻云覆雨。

居那加德和纽约的时差足有十个半小时，但帕特里克假装不清楚印度的时间是快了还是慢了十个半小时，他老婆打过来的时候，他故意问：“你那边几点了，亲爱的？”

“你和人家正干着呢，对不对？”他老婆问。

“没有，玛丽琳，我没有。”他撒谎道。德国女孩就在他身体底下一动不动，他也在努力让自己一动不动，不过对男人来说，做爱做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应该是比较困难的。

“我只是觉得，你或许想知道亲子鉴定的结果，”玛丽琳说，这句话对帕特里克维持静止状态大有帮助，“嗯，结果是阴性的，你不是那孩子的父亲，逃过一劫，对吧？”

沃林福德只能想出一种回应：“这样做不合适吧——他们竟然把我的血检报告给你？那可是我的血检报告!”

名字里带“k”的莫妮卡突然被他的话吓得僵住了，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一下子变凉了。“什么血检？”她低声问帕特里克。

不过她有点担忧得过了头，因为沃林福德戴了安全套，这位德国录音师得到的保护不说有百分之百，也足有十之八九。(帕特里克每次都戴安全套，连和他老婆上床也这样。)

“这回又是哪个女的？”玛丽琳对着电话大喊，“你现在跟谁上床呢？”

沃林福德心中清楚两件事：他的婚姻已经无法挽回；他也不想挽回。一如平时遇到女人时的反应，他下意识地又表现出俯首帖耳的态度。“她是谁？”他老婆又叫起来，但沃林福德不肯回答，而是把话筒拿到女孩嘴边。

帕特里克得先把女孩耳朵边上的一缕金发撩开，才能贴在她耳朵上小声说：“告诉她你的名字就行了。”

“莫妮卡……名字里有个‘k’。”德国女孩对着话筒说。

沃林福德挂断电话，怀疑玛丽琳还会再打过来，不过她没打。但接下来他不得不对着名字带“k”的莫妮卡长篇大论地解释，最后两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来到“伟大的象头神”马戏团，发现采访计划的推进出现了虎头蛇尾的趋势：作为重点采访对象的马戏团团长只知道埋怨印度政府，同样一段牢骚话被他翻来覆去地絮叨了许多遍。这早就无法博取同情，还不如那位失误坠落的空中飞人对十条胳膊的女神描绘得吸引人，况且所有的空中飞人都笃信这位女神。

纽约新闻部的人是不是又聋又瞎？躺在医院里的那个寡妇才是好素材!沃林福德依然想报道空中飞人无安全网高空坠落事件所牵扯出来的大新闻——为了吸引观众，马戏团雇用儿童演员进行完全没有保护措施的高危表演，而这些贫苦家庭出身的小孩都是被走投无路的父母卖进马戏团的。

假如那位空中飞人也是从小被卖进马戏团的呢？假如她亡夫的身世和她如出一辙呢？父母本以为将孩子卖到马戏团就能让他摆脱悲惨绝望的童年，然而没想到多年以后他照样要去送死，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妻子从80英尺的高处落到他怀里，如果围绕这个主题展开报道，会很有意思。

事与愿违，此时帕特里克正在狮子笼前采访那位唠唠叨叨的团长——这再也平凡不过的马戏团中的日常一幕，却正是纽约新闻部所谓的“地方特色”。

与沃林福德前一晚跟德国录音师共度春宵的经历相比，这段采访看起来更逊色。穿T恤衫、没戴胸罩、名字里有个“k”的莫妮卡倒是引起了肉贩的关注，她的衣着——或者说缺少了衣着——显然让他们大受冒犯。他们既惊恐又好奇，道德上又感到愤怒。肉贩们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明显的“地方特色”应该比令人生厌的团长带来的效果更好、更真实。

那些肉贩站的地方离狮子笼并不远，但不知是太害怕、太惊讶还是太不高兴，他们不肯向前再走一步，只是一脸震惊地僵立在原地。他们的木板推车里堆满了香气浓郁的肉块，然而这股味道让马戏团里的大多数素食者(他们信奉印度教)深感厌恶，狮子们当然也闻到了肉味，并且被肉的迟迟不来惹恼了。

当狮子开始咆哮，摄影师立刻将镜头对准了它们，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意识到这正是一个浑然天成、毫不造作的采访时机，于是便把手中的麦克风伸进了笼子里。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引题”，比原来设想的还要精彩。

一只爪子猛然伸出，抓住了沃林福德的手腕，麦克风掉落在地，不到两秒，他的左臂从手掌到手肘全被拖进笼子里，左肩撞在铁栅栏上，整个手掌直到手腕上方一英寸[4]左右的手臂都进了狮子的嘴巴。

现场顿时大乱，在随后的喧嚣声中，另外两头狮子和第一头咬了帕特里克的狮子争夺起了他的手腕和手掌。一直守在狮子附近的驯兽师出来解围，拿铲子打狮子的脸。沃林福德从被咬到现在竟还是清醒的，他认出了那把铲子，它的主要用途是铲狮子粪(几分钟前他还见识过这把铲子是如何工作的)。

终于，帕特里克在载肉的推车附近昏了过去，离名字里有“k”的莫妮卡不远。因为太过同情他，她也昏倒了，可这位德国女孩恰好倒在了推车里面，可想而知，肉贩们被吓得不轻。莫妮卡醒过来之后，发现有人趁她躺在湿淋淋的肉堆上不省人事时，偷走了她的工具腰带。

德国录音师后来进一步表示，有人趁她昏迷时摸了她的胸，证据是她的两只乳房上都有指印形状的瘀伤。但她T恤上的血渍中并没有指印(血渍来自肉上的血水)，她胸脯上的瘀青更有可能是昨晚和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彻夜胡搞的后果，不管是谁胆大包天摘走了她的工具腰带，那家伙也很可能并没有勇气摸她的胸——而且没有人动过她的耳机。

沃林福德则被人拖离了狮子笼，当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左手和左手腕，但他知道狮子依然在争抢什么东西。就在一阵鲜美的羊肉味飘进他鼻孔的同时，他发现那些肉贩正惊恐地盯着他摇来晃去的左上臂(狮子拉扯的力道很大，导致他左肩脱臼)，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表不见了，但不怎么心疼，因为是他妻子送的。那只表当然会毫无阻拦地滑落到地上，因为他的左手和左边手腕的大关节也都不见了。

沃林福德没有在肉贩中找到熟悉的面孔。毫无疑问，他希望找到虽然受惊但仍旧可爱、名字带“k”的莫妮卡，可惜当时德国姑娘正四仰八叉地平躺在一辆羊肉推车上，脸朝向另一边。

帕特里克的目光转移到处变不惊的摄影师身上，从他那里找到了些许痛苦的安慰，虽然只看到了摄影师的侧脸，但他发现这位同事坚定地秉持敬业精神，毫不畏惧地始终将镜头对准狮子笼。为了独享沃林福德所剩无几的手腕和手掌，三头狮子正在笼子里斗得不可开交——这是多么精彩的引题啊!

接下来一周多的时间里，沃林福德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自己的左手被咬掉、吞下的重播画面，令他费解的是，狮子攻击的画面竟然让他想起了论文指导老师和他分手时说过的一段莫名其妙的话：“跟一个在女人面前彻底丧失自我的男人交往，有那么一阵子，我还觉得挺受宠若惊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你的自我又少得可怜，让我怀疑你在女人面前并不会丧失太多的自我。”她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他的手被吃掉的事又为什么让他想起她的抱怨？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狮子用了不到30秒的时间就解决了沃林福德的手腕和手掌，在这次事故中，最让他苦恼的还是自己出现在屏幕上的样子与他平时惯有的形象完全不符，这大概要归因于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恐怖的事件，而且最痛苦的还在后头。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位提倡保护动物权益的印度部长利用这次狮子吞吃人手的惨剧大做文章，进一步鼓吹他反对虐待马戏团动物的主张。沃林福德始终弄不明白，明明是他的手被狮子吃掉了，怎么能算动物遭到虐待？

不过，他最在意的是全世界都看到了他痛苦而恐惧地尖叫、身体扭曲、在镜头前尿湿了裤子的样子，虽然并没有哪位电视观众真的看到他尿失禁(他当时穿的是深色的长裤)，但无论如何他都在数百万人面前公开出丑，成了他们眼中的可怜虫。

即使在事隔五年之后，沃林福德只要一想到或是梦见这段插曲，首先回忆起来的便是当年吃下的那种止痛药的神奇功效。这种药在美国买不到——起码那位印度医生是这么告诉他的，从那以后，沃林福德就一直想查出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管药名是什么，这种药不仅提升了帕特里克的感知，让他不再觉得疼，甚至还使他完全摆脱了痛苦，感到自己像个冷漠的旁观者，正在看着别人受苦。而且就提升患者感知方面而言，这种药的效果并不仅仅限于止痛。

开处方的医生是一位祅教徒，药是钴蓝色的胶囊。“沃林福德先生，每12小时只能吃一粒。”医生叮嘱。居那加德狮子咬人事件发生后，由这位名叫乔提亚的医生担任他的主治医师。“这种药能让你体验最精彩的梦境，而且它还能止痛，”乔提亚医生说，“不过千万别一次吃两粒，美国人吃药习惯一次两粒，这种药可不行。”

“这药叫什么名字？总该有个药名吧？”沃林福德狐疑地问。

“只要吃下一粒，你就会忘记药名，”乔提亚医生快活地说，“在美国是不会听到这种药的名字的，你们的食品药物管理局绝对不会批准它上市!”

“为什么？”沃林福德问。他还没有服下第一粒。

“试试看——来一粒!吃了你就知道了，”祅教徒说，“没有比它更棒的了。”

虽然伤口疼，但帕特里克不想随便尝试来历不明的迷幻药。

“我想先知道为什么食品药物管理局不会批准这种药，然后再决定吃不吃。”

“因为它带来的乐趣太多啦!”乔提亚医生叫道，“你们食品药物管理局的那些家伙不喜欢找乐子。好了，快吃吧!要不然我就得开别的药给你，你就什么也享受不到了。”

在药效的作用下，帕特里克睡着了——但那种感觉也不像是睡觉。他的感知被提升到了睡眠达不到的极高层次，但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预见到了未来——没有人能意识到自己梦见的是未来。

沃林福德飘浮在一个黑暗的小湖上方，他一定是乘飞机过来的，否则不可能抵达那个高度，但在梦中他没看到飞机，也没听到飞机的声音，只是一直在下降，越来越接近小湖。湖畔环绕着墨绿色的树林，有冷杉和松树，包括许多白松。

地面几乎没有岩石，看起来不像缅因州，沃林福德小时候曾去那里参加夏令营；也不像是安大略，帕特里克的父母曾在休伦湖的乔治亚湾租过一间度假屋，但他从没到过梦中的这片湖泊。

湖畔到处可以见到从水中凸起的码头，有的码头上还系着小船。沃林福德还看见一间船屋，不过在梦里，他最先感知到的是赤裸的背部靠在码头上的触觉，他和码头的木板之间虽然隔着浴巾，但仍然能感觉到木板的粗糙。正像之前没有看到飞机，现在他也看不到浴巾，只觉得自己的皮肤和码头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太阳刚刚下山，沃林福德看不到日落，但分辨得出。日光的余热尚未消散，码头依然是暖的，除了能一览无余地把整个幽暗的湖面和更加幽暗的树林看得清清楚楚，他只会感觉到这是个梦。

他也感受到了水，但始终没有到水里去，反而觉得自己刚刚从水里上来。在码头上，他的身体渐渐变干了，可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沃林福德从未听到任何女人发出过这样的声音，那仿佛是世界上最性感的声音，只听她说：“我的泳衣太凉了，我得脱掉，你也想脱掉你的吗？”

从那一刻起，在梦里，他发现自己勃起了，听见一个很像是他自己的声音说“好啊”，他也想脱掉湿淋淋的泳裤。

除此之外，还有湖水轻柔拍打码头的声音，以及水珠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从湿淋淋的泳衣上滴回湖面的声音。

他和那个女人现在都赤身裸体。她的皮肤起初又湿又冷，紧贴着他，后来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喉咙上，也很热，他闻得到她的湿头发和紧绷的肩膀所吸收的阳光的气味，舌头上还有一点儿类似湖水的味道，他正舔舐着女人的耳郭。

沃林福德当然进入了她的身体，在那个幽暗可爱的码头上和她无休无止地做爱。八个小时之后，他醒来了，发现自己做了个春梦，下体依旧勃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硬。

失去左手的地方不觉得疼了，在服下第一颗钴蓝色胶囊大约十个小时以后，疼痛感才会回来，那时他才能服下第二颗胶囊，所以还剩两个小时。他觉得这两个小时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在悲惨的过渡时刻里，为了打发时间，他只能和乔提亚医生谈论止疼药的事。

“药的成分是什么？”沃林福德问笑嘻嘻的祅教徒。

“开发这种药的初衷是治疗阳痿，”乔提亚医生告诉他，“可是没效果。”

“其实很有效。”沃林福德表示。

“嗯……显然不能根治阳痿，”祅教徒强调，“止疼是有效的，但这不过是个偶然的发现，请记住我说的话，沃林福德先生，千万不能一次吃两粒。”

“我情愿一次吃三四粒。”帕特里克说，然而祅教徒听了之后不像刚才那么笑嘻嘻的了。

“不行，你绝对不会想这么做的，相信我。”乔提亚医生警告他。

一次只能吃一粒，而且必须间隔12个小时。在印度期间，沃林福德又服下两粒钴蓝色的止疼药，乔提亚医生还多给他一粒在飞机上吃，帕特里克告诉祅教徒，回纽约的航程不止12个小时，但医生只肯给他含有可待因的泰诺，让他在最后一粒春梦药失效了之后服用。

沃林福德做了整整四次一模一样的梦——最后一次是在法兰克福飞往纽约的航班上。在长途旅行的前半段，也就是从孟买到法兰克福的途中，他先把含有可待因的泰诺吃了，因为(虽然伤口疼)他想把最好的留在最后享用。

飞机降落纽约之前，空乘把沃林福德从他的钴蓝色胶囊美梦之中叫醒，对他眨了眨眼睛。“如果你先前梦到的是疼痛，那么我很想和你一起疼，”她低声说，“因为从来没人对我说过那么多次‘太爽了’!”

虽然她把电话号码给了帕特里克，但他并没有打给她，此后的五年里，帕特里克再也没有过钴蓝色胶囊春梦中那样销魂的性体验。又过了很久，沃林福德才意识到，乔提亚医生给他的钴蓝色胶囊不仅是止疼药和春药，更重要的是，它是一种能让人预见未来的药物。

但医生给他开这种药的初衷，是防止他在被咬之后屡屡梦见狮子咬掉他的左手时的眼神。狮子体形巨大，前额皱皱巴巴，黄褐色的眉毛拱了起来，苍蝇围着狮鬃嗡嗡作响，这只大型猫科动物长方形的口鼻部位溅满血渍，上面还有经年累月留下的爪痕——然而，在沃林福德的记忆和梦境中，这些细节都不如狮子那两只黄褐色的眼珠更让他难以忘记，他在其中辨识出一种空洞的悲伤，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它们冷漠无情地审视着帕特里克的脸，带着学术研究般的客观与超然。

无论沃林福德记得什么、梦到什么，收看那个名副其实的“国际灾难电视台”节目的观众，可都记住并梦到了他的手被吃掉的整段镜头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每一分、每一秒。

由于喜欢报道离奇的死亡和愚蠢的意外，这个灾难频道原本就经常遭人嘲笑，如今在报道又一桩离奇的死亡事件时，他们竟然亲自上演了一场意外，使得“灾难电视台”的名气更加广为人知，另外，他们巩固自身名声的方式也可谓匪夷所思、史无前例：这一次的灾难受害者竟然是记者本人!(正因如此，那段不到30秒的断手镜头获得了极高的人气。)

一般来说，成年观众就算不同情那位倒霉的记者，也会对断手的那一幕感同身受、心有戚戚，儿童观众则倾向于同情狮子。当然，电视台已经发出警告，不建议儿童观看这段节目，毕竟，在看到那些血腥镜头之后，有不少幼儿园的全班小孩都吓得精神崩溃，原本正学着如何流利阅读的二年级小学生也退化到了不识字之前只能看图说话的状态。

孩子当时正上小学的家长们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段日子里，电视台天天滚动播出警告提示：“在狮子咬人的节目停播之前，强烈建议各位观众不要让未成年人看电视。”

帕特里克的手被狮子吞掉的画面首次播出时，他的前任相好兼论文指导老师正和她的独生女儿在外旅游。

她女儿还没在寄宿学校读完高三就把自己的肚子搞大了，这虽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她念的是女子学校，所以还是有些出人意料。她女儿后来堕了胎，但堕胎的经历给她造成了精神创伤，不得已又休了学。在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的时候，这个精神错乱的可怜姑娘就被她那位其实并没有什么魅力的男朋友甩了，而她现在不得不留级，重新读高三。

她母亲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勾引沃林福德的时候，她才30多岁，虽然比她小了不止10岁，但他是在她带过的男性研究生里面长得最好看的。现在她40岁出头，正要离第二次婚，这一次的离婚官司没那么容易解决，因为有一件对她不利的事情被人揭发了：她最近又和一个学生上了床，这个学生是她睡过的第一个本科生。

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在选修她那门玄学派诗人课(她大概是脑子坏了才会开这门课)的学生里面，他是唯一的男生。之所以说她脑子坏了，是因为她早就应该知道，被塞缪尔·约翰逊[5]率先称为“那一类作家”的玄学派诗人很可能只会引起女生的兴趣。

她应该也是脑子坏了才会同意他选修这门班上的其余人都是女生——他并没有预想到这一点——的课程。决定选修这门课之后，他来到她的办公室，背诵起安德鲁·马维尔[6]的《给害羞的爱人》，弄错了其中的对句“我郁郁葱葱的爱情只会成长/比帝国的疆域更浩瀚，也更迟缓”。

他把成长(grow)念成了呻吟(groan)，所以，在他背诵下面的诗句时，她仿佛听到了他的呻吟：

需要整整一百年

才足以赞美你的眼眸，

凝望你的额头。

两百年崇拜你的乳峰。

而其他部位，

至少三万年才够。

“哎呀，我的天!”她暗忖。她知道他崇拜的其实是她的乳峰和其他部位，于是让他选了这门课。

见到班上的女孩调戏他时，她觉得有必要保护他，起初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母性，是因为她忍不住想做他的母亲，后来，当她把他给甩了——比那个平庸的男孩甩掉她怀孕的女儿还要冷漠无情——的时候，这个男生立刻退出了她的课，并且打电话告诉了自己的亲妈。

男生的母亲是另一所大学的董事，她写信给教务长：“为人师表，竟然和自己的学生睡觉，难道不应该把这种人安排到‘道德败坏系’做老师吗？”她的诘问导致帕特里克的前任论文指导老师兼情人主动请求休假一个学期。

不在计划中的休假、第二次离婚、女儿又惹出了肖似其母的麻烦……天可怜见，沃林福德的前论文指导老师到底该如何是好？

即将变成她第二任前夫的丈夫勉强同意不取消她的信用卡，再给她用一个月——哪能想到他日后会为这个决定懊悔万分。她马上带着失学的女儿来到巴黎，住进布里斯托大饭店的套房。房价虽然远远超出她的支付能力，可她曾经收到过一张这家饭店的明信片，从那以后便心向往之。那张明信片是她第一任前夫寄的，彼时他和第二任妻子正住在这里，故意寄明信片气她。

布里斯托大饭店位于圣奥诺雷街，周围环绕着氛围高雅的店铺，商品价格高昂，连女冒险家都敬而远之。入住之后，母女俩哪里都不敢去，什么事也不敢做。在这个极尽奢华的处所停留本身就不是她们能负担得起的，她们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大堂或酒吧里自惭形秽，羡慕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同是置身布里斯托大饭店，别人显然比她俩自在多了，但母女俩不愿承认到这里来是个馊主意——起码不会在第一天晚上就承认。

距离饭店不远的一条小街上，有一家非常不错、价位适中的小餐馆，但那天晚上下着雨，天又黑，还没适应时差的她们只想早点睡觉，所以她们打算尽快在饭店里解决晚餐，第二天再开始真正的巴黎之旅，但饭店的餐厅非常受欢迎，得等到9点以后才有座位，而在母女俩的计划中，那时候她们早就应该睡熟了。

母女俩远道而来是为了补偿自己受到的委屈和伤害——起码她们自己认定那就是委屈和伤害，其实，真正带给她们伤害的是肉体的欲求不满，她们的各种失望又是造成她们自己欲求不满的主要原因。无论她们配不配，布里斯托大饭店都是她们给自己的补偿，然而现在她们却不得不退回自己的套房，呼叫客房送餐服务。

就优雅格调方面而言，布里斯托大饭店的客房服务同样毫不逊色，只不过这与她们想象中的巴黎之夜相去甚远。好在母女俩难得意见一致，决定暂时将就一下。

“我连做梦都没想到，我来巴黎的第一个晚上，竟然是在旅馆里和我妈一起过的。”女儿大声说，试图自我解嘲。

“至少我不会搞大你的肚子。”她母亲说。两人配合地相视一笑。

沃林福德的前论文指导老师开始逐一数落这辈子辜负过她的男人，女儿以前听她提过其中的几个人，不过她现在也开始制作自己的名单了，尽管名单目前要比她母亲的短很多。叫的波尔多红酒晚餐还没送来，她们就喝了两瓶迷你吧里的半瓶装的葡萄酒，后来又把那瓶波尔多喝光了，接着又给客房服务部打电话，叫了第二瓶。

葡萄酒让她们松了口，畅所欲言，也许还有点口无遮拦，甚至不太像是母女对话。母亲发现，任性的女儿就算没碰上那个搞大她肚子的蠢货，也可能跟别的愣头青生出孩子来，这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哪怕身在巴黎也没能使她高兴起来。与此同时，她的女儿也看出一个日益明显的事实：沃林福德的前论文指导老师已然得了性瘾，而且越来越喜欢和年轻男人纠缠不清，最终勾搭上了那个不满20岁的男生。凡是做女儿的，应该都不会想要听到这样的事情。

母亲无休止的坦白终于出现了女儿求之不得的中断：这位崇拜玄学派诗人的中年女性一边在第二瓶波尔多的账单上签字，一边肆无忌惮地跟送酒来的服务生打情骂俏。女儿趁机打开电视，与母亲的一番坦诚交流并没有让她好受，反而让她想找点别的事做，放松一下。布里斯托大饭店前不久进行过装修，不仅外观时髦，客房里还能收看到多个卫星电视频道，包括英语和其他语言，当然还有法语——好巧不巧，送走服务生之后，醉醺醺的母亲刚刚关上房门，转身面对着房间、女儿和电视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前任情人的左手被狮子给咬掉了，事情就像是在她眼前发生的一样!

她当然尖叫了起来，女儿也跟着尖叫，幸好她紧紧抓住了第二瓶波尔多的瓶颈，否则这瓶酒肯定摔碎了。(当时，她可能把那瓶酒想象成了自己的手，正被狮子吞进喉咙里。)

母亲还没来得及讲述自己和这位现已残废的电视记者的旧情，狮子吞手的恐怖画面便已经播放完毕，要再等上一个钟头才能看到国际新闻频道重播这段录像，不过每过15分钟就能看到电视台的“精彩预告”，告诉观众接下来播出什么节目，每段预告片大约历时10到15秒，其中必然出现几段狮子吞手悲剧的镜头剪辑：三头狮子在笼子里争夺难以辨识的残羹剩肉；帕特里克脱臼的肩膀上挂着一条失去手掌的手臂；沃林福德晕倒之前一脸惊愕的表情；镜头匆匆扫过一位没穿胸罩、头戴耳机的金发女性，她似乎躺在一堆好像是肉块的东西上面。

为了再看一遍重播，母亲和女儿没有睡觉，又等了一个小时。这一次，看到那个没穿胸罩的金发女郎的时候，母亲笃定地说：“我敢打赌，他当时肯定和她有一腿。”

就这样，她俩边看电视边喝光了第二瓶波尔多，等第三次看到整段重播时，两人竟然猥琐地欢呼起来——她们认为，沃林福德这是受到了惩罚，而她们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活该受惩罚。

“可惜，被吞的不应该是他的手。”母亲说。

“没错，说得对。”女儿说。

不过，第三次看完可怕的事故录像，等到狮子咽下最后一口人肉的画面播完时，母女俩却都沉默下来，闷闷不乐。母亲意识到，刚才在看到帕特里克快要晕倒的模样时，她不由自主地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了。

“可怜的浑蛋，”女儿低声说，“我要去睡了。”

“我想再看一次。”母亲说。

女儿在卧室里睡不着觉，起居室里跳跃的光线顺着门板底下的缝隙透射进来，她母亲已经把电视调成了静音，她听到母亲正在哭。

女儿体贴地走出卧室，和母亲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她们让电视保持静音，手牵着手，又看了一遍那段可怕却刺激的画面。饥饿的狮子变得无关紧要，重点在于变成残废的男人、她们希望遭到惩罚的对象。

“既然我们恨他们，为什么又需要他们？”女儿疲惫地问。

“我们恨他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母亲含混不清地回答。

沃林福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跪倒在地，前臂鲜血喷涌，英俊的面孔被痛苦扭曲得不成样子，但沃林福德对女性的吸引力无与伦比，硬是让饱受时差折磨、酩酊大醉的母亲和与她同病相怜的女儿全都觉得自己的手臂似乎也在隐隐作痛。他昏过去时，她们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扶他。

从不主动的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却能勾起女人的欲望和不自然的渴求，就连他的左手喂狮子的时候也不例外。他对各种年龄和类型的女性都具有神奇的吸引力，即便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他对女性而言也是个危险人物。

正如在许多家庭中经常发生的那样，女儿大声说出了母亲也观察到但没有说出来的事实——“瞧瞧那些母狮子。”她说。

没有一头母狮子碰他的手，它们哀伤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渴望，甚至在沃林福德昏倒后，母狮们依然看着他，状似痴迷，仿佛也被他的魅力给击倒了。

[1]　美国橄榄球联盟年度冠军赛。——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注)

[2]　1英尺等于0.3048米。——编者注

[3]　dick，俚语中指男性生殖器，含有骂人浑蛋的意思。

[4]　1英寸等于0.0254米。——编者注

[5]　18世纪英国作家、文学评论家和诗人。——编者注

[6]　17世纪英国著名的玄学派诗人。——编者注

2 前任中场球员

“波士顿外科团队”的组长是尼古拉斯·M. 扎耶克，他是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手部外科医生，这家医院的手部医疗技术在马萨诸塞州首屈一指。扎耶克医生还是哈佛大学的临床外科助理教授，在他的倡议下，“www.needahand.com”诞生，该网站通过互联网寻找手部捐赠者和需要接受捐赠的人。

扎耶克医生比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年长十多岁，曾先后在迪尔菲尔德中学和阿默斯特学院就读，这两所学校都只招收男生，但这个事实无法充分解释为什么扎耶克医生习惯摆出一副大男子主义唯我独尊的派头，并且总是选择那么难闻的须后水。

他在迪尔菲尔德和阿默斯特读书四年间的同学没有一个记得他。他在中学和大学时代都加入过长曲棍球校队——实际上还是先发球员——但教练也不记得他了。参加过运动社团却没给别人留下印象，这实在是非常少见，然而扎耶克在少年时代和刚成年时确实很不起眼，他一心追求上进，最后也成功了，但始终没有朋友，也没有性经验。

读医学院时，与未来的扎耶克医生共同解剖同一具女性尸体的另一位医科生却永远不会忘记他刚刚见到这具尸体时震惊的表情。“问题并不在于她已经死了很久，”他的实验伙伴后来回忆，“让尼克[1]吃惊的是，那尸体是女人的，他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身体。”

扎耶克医生的妻子毫无疑问是第一个与他上床的女人，有些男人会因为过于感激而跟让他们第一次尝到做爱滋味的女人结婚，他就属于这种人。后来，他和他的妻子都后悔了。

那具女性尸体和扎耶克医生后来决定专攻手部治疗脱不了关系，因为根据前实验伙伴的说法，扎耶克医生唯一能够忍受并且愿意检查研究的部位便是那具尸体的双手。

我们显然需要多了解一些关于扎耶克医生的事。他强迫自己保持瘦削的身材，总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瘦一点儿，爱好跑马拉松、观鸟，喜欢吃植物的种子——观鸟的爱好导致他养成这个习惯，尤其痴迷鸟类和名人——并且非常容易被这二者吸引，他也专门为名人提供手部医疗服务。

这些名人大部分是体育明星，也就是受伤的运动员，比如波士顿红袜队的投手，他投球的那只手前桡尺骨韧带撕裂。这位投手后来转会到多伦多蓝鸟队，和他交换球队的是两个始终表现平庸的内野手，还有一个把主要才华发挥在打老婆方面的指定击球手。扎耶克也给这位指定击球手做过手术，击球手的老婆想把自己反锁在车里，这时丈夫的手恰好伸进门缝，车门关上时挤了他的手，造成第二近节指骨和第三掌骨严重损伤。

体育明星在球场、赛场或冰上运动场之外的地方受伤的案例多得让人吃惊。以波士顿棕熊队的守门员为例，他有一次握红酒杯太用力，手上的结婚戒指把酒杯压破，割断了左手的浅表横韧带，不得不退役。还有新英格兰爱国者队那位经常挨罚的线卫，在用瑞士军刀撬牡蛎壳的时候切断了指头上的动脉和好几条神经。他们是遇险概率极高的运动员，是容易发生意外的人群，但他们都很有名。扎耶克医生有一段时间很崇拜他们，把他们的签名照挂在办公室墙上，让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凡俗人等。

不过，体育明星即使是因公受伤，也往往受的是些没必要的伤，比如波士顿凯尔特人队的中锋，他在计时器显示比赛结束时尝试反向扣篮，不但没有进球，手掌的筋膜还被篮筐撞烂了。

但这些都无所谓，扎耶克医生依然爱他们，而且他爱的不仅限于体育明星。

摇滚明星似乎容易在旅馆里遭受两种类型的伤害，其中又以被扎耶克医生归类为“客房服务暴行”的伤害最为常见。这类暴行会造成刺伤、被咖啡或茶烫伤，以及各种因撞击静止物体而导致的意外伤害，常见程度紧随其后的是发生在湿乎乎的浴室里的无数灾难，不只是摇滚明星，电影明星也倾向于遭遇此种不幸。

电影明星还会在餐馆发生意外，一般是在离开餐馆的时候。从手部外科专家的角度来看，比起拳打狗仔队的照相机，不如直拳攻向狗仔队的脸。倘若赤手空拳对金属、玻璃、木头、石头或者塑料制品表示敌意，必然铸成大错，但根据扎耶克医生的经验，名人受伤的原因多半正是对这些比血肉之躯坚硬许多的物体拳脚相向。

看着名人患者们温和有礼的面庞，扎耶克医生意识到，他们的成功和表面上的志得意满，只不过是公开场合佩戴的面具。

这些问题或许曾经令扎耶克医生感到困扰，但他也是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同事们备感困扰的对象，虽然他们并没有当面骂他拍名人的马屁，但他们清楚他有这个毛病，自以为高人一等——仅仅就这方面而言，作为外科手术医生，他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这一点同事们也明白，同样是他们厌烦他的原因之一。

尽管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医生们不会公开指责扎耶克逢迎名人，但他们会摆出关心的态度，批评他不该把自己弄得这么瘦。人们普遍认为，导致扎耶克婚姻失败的原因便是他比妻子瘦。不过，既然以前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人就没有一个劝得动他，让他多吃点东西来挽救婚姻，那么现在他们更不可能说服已经离婚的他把自己喂得胖一点儿。

另外，扎耶克医生对鸟类的热爱快要把他的邻居逼疯了。出于某些连当地的鸟类学家都无法理解的原因，扎耶克医生坚信，大波士顿地区的狗屎成灾威胁到了当地的鸟类生态。

扎耶克医生曾经拍过一张照片，尽管只有一位同事亲眼见过它，但所有人都喜欢拿它说事。照片拍摄于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在他位于布拉特尔街、积雪覆盖的自家院子里，只见当时这位著名的手部外科医生脚蹬及膝高筒靴，身披红色法兰绒浴袍，头戴一顶造型滑稽的新英格兰爱国者队滑雪帽，一手拿着一只棕色纸袋，另一手握着一根儿童用的长曲棍球棒，正在院子里搜寻狗屎。虽然扎耶克医生本人没养狗，但他有几个不体谅别人的养狗邻居，而且布拉特尔街是剑桥地区最受欢迎的遛狗街道之一。

照片中的长曲棍球棒是扎耶克为他的独生子买的，这个不爱运动的孩子每隔三个星期就会来跟他共度周末。父母离婚让这个可怜的孩子焦虑不安，虽然已经6岁，但他的体重很轻，与年龄完全不符，因为他执拗地不肯吃东西，这很可能是受到了母亲的怂恿，因为她有一项尚未完成的任务，那就是把扎耶克逼疯。

扎耶克的前妻名叫希尔德里德，提及这个问题，她向来不屑一顾：“这孩子为什么非得吃东西？他爸爸就不吃，他看见爸爸整天挨饿，所以自己也要挨饿!”正因如此，根据离婚协议，扎耶克每隔三个星期才能见一次孩子，而且每次见面不得超过一个周末。对于这种处理方式，马萨诸塞州竟然美其名曰“无过错离婚”!(沃林福德表示，这是他最喜欢的矛盾修饰法。)

事实上，宝贝儿子的饮食失调让扎耶克医生很是担忧，扎耶克想要同时从医疗和实践两方面寻找解决方案。(希尔德里德根本不会承认她面黄肌瘦的儿子有问题。)孩子名叫鲁迪，他去父亲家过周末时，经常能看到扎耶克强迫自己吞下一大堆食物的罕见景象，扎耶克事后会背着他，熟门熟路地悄悄把食物吐出来。然而，不管有没有父亲做榜样，鲁迪都不会吃东西。

有位儿科胃肠病专家要给他动手术，探查结肠方面的病因；另一位医生给他开了一种难以消化的糖浆，据说是利尿剂；还有一位医生认为，鲁迪长大后会不药而愈——这是扎耶克医生和他的前妻唯一能够接受的胃肠病诊断结果。

在此期间，原来住在扎耶克家的管家辞职了，因为她再也没法忍受每隔三周的周一就要眼看着大量的食物被主人扔掉的事实。而新来的住家管家艾玛不喜欢被称呼为“管家”，虽然这个年轻女人的主要职责是打扫房子和洗衣服，但扎耶克只能小心翼翼地称她为自己的“助理”。她最不满意的，大概就是每天都要在院子里搜寻狗屎这件活计——拿着棕色纸袋和小孩用的长曲棍球棒，这简直是种耻辱。

艾玛不到30岁，是个平凡健壮的姑娘，她没想到，为一位“医学博士”(艾玛是这么称呼扎耶克的)工作，竟然需要自我贬低，向布拉特尔街狗屎遍地的痼疾宣战。

更让她情感受到伤害的是，扎耶克医生竟然以为她是来自某个将英语作为第二语言的国家的新移民。实则英语是艾玛的母语，也是她的唯一语言，扎耶克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解，是因为每次他不小心听到她对着电话用发牢骚的语气嘟囔的时候，都不明白她说了什么。

艾玛的卧室在厨房旁边，里面装着管家专用的电话。每到三更半夜，扎耶克突袭冰箱时，经常看到她抱着电话和她母亲或者姐姐们说个没完。(这位瘦成一把手术刀的医生唯一愿意下咽的零食是生胡萝卜，他家冰箱里常备一碗搁在融化的冰块上的胡萝卜。)

对扎耶克来说，艾玛的英语像是外国话，这是因为他的听觉毫无疑问受到了咀嚼生胡萝卜声的干扰，当然，家里无数鸟笼子中的鸟不断地扑腾和烦人的吱吱叫也是重要干扰源。可扎耶克总是错误地认为，主要原因在于艾玛和她母亲或者姐姐打电话时老是歇斯底里地哭哭啼啼，他不知道的是，她每次都在向她们抱怨扎耶克医生多么瞧不起人，让她受尽了委屈。

艾玛厨艺不错，但医生很少吃正餐；她的缝纫技术也挺好，然而扎耶克把他在办公室穿的衣服和医生工作服全都拿到了干洗店清理维护，剩下来交给她洗的，主要是他跑步时穿得汗津津的运动服。扎耶克每天清早(有时天还黑着)吃饭之前就出门晨跑，一天结束时(天常常已经黑了)再跑一次。

与其他40岁出头、身材瘦削的男人一样，他每天沿着查尔斯河岸一路奔跑，好像在参加一场永恒的健身比赛，要和在附近的纪念大道上跑步、散步的所有学生一较高下。无论冬天下雪、地上全都是烂泥时，还是夏天酷暑难耐，甚至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时，这位瘦弱的外科医生总是跑个不停。扎耶克医生身高5英尺11英寸，体重却只有135磅。

身高5英尺6英寸、体重150磅的艾玛确信自己讨厌他。她夜里对着电话抽抽噎噎的诉苦，无非是扎耶克如何如何冒犯她，但这位手部外科医生每次听到她的话，只会疑惑地想：“是捷克语？波兰话？还是立陶宛语？”

扎耶克医生问艾玛从哪里来，她没好气地说：“波士顿!”说得好!扎耶克医生暗忖，这位感恩的欧洲移民显然热爱美国。因此扎耶克医生真心实意地恭维道：“怪不得你的英语说得这么好!”结果当晚艾玛在电话里哭得更伤心了。

医生每隔三个星期的星期五都要大量采购食品，艾玛对此并没有评论，而扎耶克医生每隔三个星期的星期一又要让她把这些吃的全都扔掉，对此他也不会多加解释。要扔的东西都搁在厨房的桌子上，比如一整只鸡、一整条火腿、水果和蔬菜、融化的冰淇淋什么的——另附一张打印出来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处理掉。就这么简单。

艾玛猜测，医生此举必定和他对狗屎的憎恶有关，头脑简单的她认为医生也许对扔东西这件事上瘾，是个偏执狂。然而，她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扎耶克每天一早一晚跑步时，都会随身携带一根成年人用的长曲棍球棒，他抱着球棒跑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怀里兜着一个并不存在的球。

扎耶克家里有很多长曲棍球棒，除了给鲁迪的看上去比较像玩具的那根，还有不少成年人用的，每一根都因为使用过度、缺少修理而带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痕迹，甚至还有一根他在迪尔菲尔德中学读书时用过、早已坏掉的木质球棒。它看起来很像某种武器，网兜上的生牛皮绳早就磨断了，后来重新绑了一遍，缠着胶带，胶带上糊的泥巴已经干硬，但扎耶克医生妙手回春，使这根老旧的球棒重新恢复了它年轻时的生命活力，那时候，这位神经衰弱的手部外科医生虽然体重不足，但是个非常优秀的中场球员。

每当医生沿着查尔斯河岸奔跑时，这根过时的旧球棒像士兵的步枪那样随时待命，等候主人用它捞起路上的狗屎，抛下河岸。剑桥的不少赛艇运动员都有目睹一两坨狗屎飞过船尾的难忘经历，扎耶克的一位医学院学生——他曾是哈佛大学八人赛艇队的舵手——宣称他曾经在训练中敏捷地躲过瞄准他脑袋飞来的狗屎的袭击。

扎耶克医生却否认自己故意抛出狗屎袭击这位舵手，声称他的唯一目的不过是消灭纪念大道上泛滥成灾的宠物大便，只须用球棒前端的网兜一抄一甩，就能把这些垃圾丢进查尔斯河。但是，自从跟这位神经兮兮的前中场球员打过交道之后，就读医学院的前舵手就始终提防着他。除他以外，还有别的桨手和舵手发誓说，他们见到扎耶克动作熟练地用他的旧球棒舀起狗屎，朝他们发射。

这位前迪尔菲尔德中场球员曾经创造纪录，在对阵号称战无不胜的安多佛队时打进了两个球，对阵埃克塞特队时，两次比赛各进了三个球。(就算扎耶克的队友们都不记得他，他的某些对手可忘不了他。)对于他的技术，埃克塞特队的守门员简洁明了地概括道：“尼克·扎耶克的射门路数怪得一逼。”

扎耶克医生在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同事们也听到他亲口嘲笑过赛艇运动：“比赛的时候竟然必须把脸朝向后方，真是蠢得要命。”这为扎耶克对赛艇运动员的蔑视留下了证据，但那又怎么样？成就优异的人不都有各种各样的怪癖吗？

扎耶克在布拉特尔街上的房子活像密林中的幽深峡谷，婉转多样的鸟鸣声不绝于耳，饭厅的几扇大飘窗上用黑漆喷着大大的“×”号，以防鸟儿撞上玻璃，这让扎耶克家有点末日避难所的意思。厨房里，有一只翅膀骨折的鹪鹩躺在笼子里养伤，不久之前，一只脖子断掉的雪松雀死在了同一只笼子里，这让艾玛越想越难过。

清扫散落在鸣禽笼下的鸟食是艾玛永远也做不完的琐碎工作之一，尽管她很努力，脚踩在地上时也难免听到鸟食碎裂的嘎吱声，因此，只有笨贼才会把这座房子当成盗窃的目标。无论如何，鲁迪喜欢鸟——此前，他母亲无论什么宠物都不许这个营养不良的男孩养——而只要能让鲁迪开心，或者让他吃得下饭，叫扎耶克住鸟舍都行。

可希尔德里德铁了心要折磨前夫。只是限制扎耶克一个月只能跟儿子相处三天两夜，并不能让她心满意足，所以她想出了一个能进一步给这三天两夜的宝贵时间添乱的办法——给鲁迪弄来一条狗，这孩子一直想养一条。

“不过，你得把它养在你爸爸家，”她告诉6岁的孩子，“它不能住在这里。”

这条杂种狗来自某个人道主义组织，通常被叫作“混血拉布拉多”。拉布拉多血统指的是它身上黑色的那部分吗？扎耶克想。狗是母的，已经做了绝育，大约两岁，有一张焦虑、懦弱的脸，身形比拉布拉多寻回犬矮胖笨重，上唇松软下垂，盖住了下颌，有点像猎犬，前额毛色偏棕，不怎么黑，因为老是皱眉头，上面有不少褶子。这条狗走路时，鼻尖对着地面，为此经常踩到自己的耳朵，它的尾巴粗壮，摇起来像指示犬的尾巴。(希尔德里德把它弄来，是希望这只被抛弃的杂种狗攻击前夫家的鸟儿。)

“爸爸，要是我们不收留美狄亚，它会被安乐死的。”鲁迪严肃地告诉父亲。

“美狄亚。”扎耶克重复道。

用兽医的行话来讲，美狄亚有“饮食不慎”的毛病，它吃棍子、鞋子、石头、纸张、金属、塑料、网球、儿童玩具和它自己的粪便。(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什么都吃的毛病绝对是拉布拉多的血统使然。)以前的主人抛弃它，正是因为它喜欢吃狗屎，而且不只是它自己拉的屎。

希尔德里德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到这条即将被安乐死的狗，她觉得这条狗的习性肯定能把前夫逼成精神病人，或者比以前更疯癫。美狄亚的名字取自古典戏剧中杀死自己亲生孩子的女巫，这一点简直完美，因为这条贪吃的杂种拉布拉多要是能生小狗，八成也会吃掉它们。

事情的结果却是，希尔德里德差点儿吓成精神病——因为扎耶克竟然爱极了这条狗。跟扎耶克一样，美狄亚孜孜不倦地搜寻狗屎，人狗之间可谓惺惺相惜，有了狗作为玩伴，鲁迪也更愿意去父亲家了。

在名人们眼里，尼古拉斯·M. 扎耶克医生可能不过是一位手部外科医生，可他最重要的身份是离了婚的父亲。艾玛被他的父爱深深打动，于她而言，起初这是不幸，后来却成了她的收获。艾玛没出生之前，她的父亲便抛弃了她母亲，对小艾玛和她的姐姐们不闻不问。

某个周一的早晨，鲁迪回到他母亲家之后，艾玛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首先打算清理鲁迪的卧室，这个6岁孩子不在的三个星期，房间总是收拾得像神殿那样一尘不染，老实说，它真的是神殿，因为扎耶克医生经常神情虔诚地坐在里面，那条愁眉苦脸的狗也喜欢跑到鲁迪的房间去。美狄亚似乎和扎耶克一样，非常想念鲁迪。

这天早上，艾玛惊讶地发现扎耶克医生一丝不挂地躺在儿子房间的空床上睡着了，医生的两条腿搭在床尾，被子让他给掀了起来，因为躺在他旁边的美狄亚足有60磅重，无疑令他觉得很热。狗和手部外科医生胸贴着胸，狗嘴抵着他的喉咙，一只爪子轻柔地按在医生赤裸的肩头。

艾玛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不受干扰地打量裸体的男人。这位前中场球员的身材非常健美，竟然没有女性被他吸引。对此他并没有感到受侮辱，而是觉得不可理喻。不过，虽然他绝对不是一个缺乏魅力的男人，但从他的身体也能看出他神经质的一面。(扎耶克睡着的时候，这一点并不明显。)

他的同事们对这位痴迷于移植手术的外科医生既蔑视又嫉妒。他像着了魔一样地跑步，几乎什么都不吃，爱鸟成癖，最近又迷上了一只神经兮兮、整天乱吃东西的狗。他担心自己的儿子，却苦于难以见他一面。不过，现在艾玛眼中的扎耶克医生却并非只是如此古怪和可怜，在她眼里，他是深爱儿子但孤立无援的英雄，只能跟一只狗来分享这份伟大的爱。(这个新发现让艾玛的心软了下来，同时也被美狄亚感动了。)

艾玛从未见过鲁迪。她周末不上班，只能从照片上看到他长什么样。医生的宝贝儿子每次来访之后，家里就会多出几张他的照片。虽然艾玛觉得鲁迪的房间是个神殿，但她没想到能看见扎耶克和美狄亚在小男孩的床上相拥而眠。噢，她想，被这样爱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就在那一刻，艾玛爱上了扎耶克医生，被他强大的爱人的能力俘获——尽管这位优秀的医生还没有表现出爱她的能力。艾玛当场甘愿成为扎耶克的俘虏，可他却没有很快注意到。

在那个改变人生的瞬间，美狄亚睁开了它自怨自怜的眼睛，抬起了沉重的头颅，下垂的唇边淌下一条口水，艾玛的心情激动得难以平复。她正要在最平常的地方寻找不平凡的预兆，因此，在她看来，这条狗的口水简直像一串珍珠那样晶莹剔透。

艾玛看出，扎耶克医生快要醒了，已经勃起的阴茎足有他的手腕那么粗，长度足有……嗯，这么说吧，虽然医生的身体骨瘦如柴，但他那玩意儿的长度却很可观。艾玛当即决定，她要变瘦。

这个决定与她对扎耶克医生的爱意一样突如其来，腼腆的艾玛比离婚的医生小了近20岁，她险些没能在扎耶克醒来之前及时地跑回走廊里去。为了提醒医生她就在附近，她在走廊里呼唤狗的名字。美狄亚无精打采地踱出鲁迪的房间，艾玛开始怜爱地给狗冲澡，这让美狄亚先是感到奇怪，继而无奈地摇起了尾巴。

凡事都有目的，这个心思单纯的女孩暗忖。她想起自己早些时候的不快乐，现在她意识到，可以借着这条狗得到扎耶克医生的心。

“过来，亲爱的，跟我来，”扎耶克听到他的管家/助理对狗说，“我们今天只吃对我们有好处的东西!”

正如前面指出的那样，扎耶克的同事们在外科医术上比他差劲很多，幸好他们觉得自己在其他方面比他强，否则会更加嫉妒和鄙视他。而这位勇敢无畏、技艺超群的行业领导者竟然在郁郁寡欢、不思饮食的儿子面前犯了难，这让他们欢欣鼓舞：出于对鲁迪的父爱，波士顿最杰出的手部外科医生不得不和一条喜欢吃屎的狗朝夕相对，简直妙不可言。

这些医术不如扎耶克的家伙竟然对一个6岁小孩的饮食失调幸灾乐祸，不但冷酷无耻，而且还犯了一个自以为是的错误——他们凭什么认为那孩子一定会“越来越瘦”？鲁迪的肚子里满是维生素和橙汁，他喝水果冰沙(主要是冻草莓和捣碎的香蕉)，而且每天都尽量吃一个苹果或梨。他还吃炒鸡蛋和烤面包，假如给黄瓜抹番茄酱的话，他也会吃。他不喝牛奶，不吃肉、鱼和奶酪，偶尔对酸奶表现出谨慎的兴趣，前提是酸奶没有结块。

鲁迪虽然体重不足，但只要坚持做少量的常规运动，或者根据健康原则在饮食方面加以调整，就能和普通小男孩一样，拥有正常的体型。这个孩子非常可爱，不仅仅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好孩子”，而且还是公平和善良的典范。他只是被母亲摆弄坏了，他的母亲想要破坏鲁迪对父亲的感情，她差一点儿得逞。毕竟，希尔德里德有整整3个星期的时间在这个心灵脆弱的儿子身上下功夫，而扎耶克每隔3周才能在48个小时多一点儿的时间里抵消她施加的负面影响。因为希尔德里德很清楚扎耶克医生过度迷信和依赖剧烈运动，所以她禁止鲁迪放学后去踢足球或者溜冰，这孩子只好不停地看各种电影。

跟扎耶克在一起时，希尔德里德有许多年拼命保持苗条，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现在她乐于保持丰满，说这样“更有女人味”，哪怕只是想想这句话，她前夫都会觉得恶心。

然而，鲁迪的母亲最残忍无情的地方，莫过于想方设法让儿子相信父亲并不爱他。希尔德里德乐于向扎耶克指出，这孩子每次从父亲家回去，都会闷闷不乐，可她却从没想到，这是因为鲁迪回家之后总会遭到她盘问的缘故。

“那里有没有女人？你碰到什么女人没有？”她一上来就会这样问。(那里只有美狄亚，还有一大群鸟。)

几个星期没见到自己的孩子，一旦见到，难免会想给孩子礼物，可扎耶克一给鲁迪买东西，希尔德里德就会告诉儿子，他父亲只是想拿钱买通他。再不然她会这样说：“他给你买了什么？溜冰鞋!要不了几次你就能穿坏，他肯定是想让你摔破脑袋!而且我猜他从来没让你看过电影。老实说，他只需要伺候你三天两夜就算完成了任务，所以即便是表现得对你有多么好也不能说明什么!”

可是，问题在于扎耶克努力过了头。他狂乱的热情让儿子难以招架。

一见到鲁迪，美狄亚的兴奋劲儿丝毫不逊于扎耶克，但这孩子不为所动——至少比那条疯了一样的狗冷静得多。虽然房子里处处都能看出手部外科医生为儿子的到来所做的细心准备，体现出他想让儿子过得开心的愿望，可鲁迪却似乎对父亲充满敌意。经过母亲的洗脑，他变得异常敏感，不必费劲就能找出父亲不爱他的事例。然而实际上他一个例子都没找到，所以每次来过周末时，起初他都会感到疑惑。

每到鲁迪去父亲家的那个星期五晚上，除了绞尽脑汁哄儿子跟自己说上几句话，扎耶克医生什么事都不能做，不过，即使在这样的晚上，鲁迪依然喜欢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是扎耶克发明的，身为人父的他对此感到很自豪。

6岁的小孩都喜欢重复，虽然父子俩懒得给它取名字，但扎耶克医生发明的游戏可以命名为“重复再重复”。他们每次共度周末时，一开始就只玩这个游戏。

他们轮流把厨房计时器藏起来，每一局都把计时器设定为一分钟，然后藏在客厅，其实也不算是“藏”起来，因为游戏只有一个规则：必须把计时器摆在能看见的地方。所以不能把它塞到垫子下面或者放进抽屉(或者埋在紫梅花雀的鸟食堆里)，必须一眼就能瞥见，但因为它很小，又是米色的，所以很难被注意到，尤其是在扎耶克医生家的客厅。如同布拉特尔街上的所有其他老房子一样，所谓的“重新装修”都是匆匆而就，希尔德里德说这是“没品位”，离婚的时候，她还把好家具全都带走了。客厅的室内装潢乱七八糟，一点儿都不协调，就好像扎耶克家的人一连三四代都在这里住到老死，他们的东西全都留在屋子里，一样都没有丢掉过。

客厅的状况使得父子俩可以把不起眼的小小计时器摆在视线可及之处却丝毫不惹人注目。鲁迪偶尔才能在计时器响起后的一分钟内把它找出来，而扎耶克即使不到十秒就发现了它，也不会赶在一分钟的时限之内宣告胜利，这让鲁迪很开心，他哈哈大笑的时候，扎耶克还会配合地装出十分懊恼的模样。

除了寻找厨房计时器游戏带来的纯粹欢乐，还有一件事令父子俩意外，那就是念故事书——大声读故事的乐趣源源不断，扎耶克医生念给鲁迪听的书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两本：《小老鼠斯图亚特》和《夏洛的网》，作者都是E. B. 怀特。

《夏洛的网》里的小猪威尔伯让鲁迪印象深刻，他想把美狄亚的名字改成威尔伯。

“那是男孩的名字，”扎耶克说，“美狄亚是女孩，但我觉得也没关系，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它夏洛，夏洛才是女孩的名字。”

“可是夏洛死了，”鲁迪争辩道(书中的夏洛是只蜘蛛)，“我本来就害怕美狄亚会死掉。”

“鲁迪，美狄亚要很久之后才会死掉。”扎耶克向儿子保证。

“妈妈说你可能会杀了它，因为你发脾气的时候很凶。”

“我保证不会杀了美狄亚，鲁迪，”扎耶克说，“我不会对它发脾气。”(这恰好说明希尔德里德多么不了解他，狗屎会惹他发脾气，但狗却不一定。)

“再给我讲讲，他们为什么要叫它美狄亚。”孩子说。

给6岁的小孩讲希腊神话故事可不容易，光是描述女巫是什么就已经很麻烦了，不过，美狄亚帮助丈夫伊阿宋取得金羊毛的那一段要比她对待亲生骨肉的故事更好解释。扎耶克也很纳闷：为什么有人会给一只狗取名“美狄亚”呢？

离婚后的六个月里，他读了十多本儿童心理学方面的书，主要是讲父母离婚对孩子造成的困扰。书中强调，父母必须保持幽默感，然而展现幽默并非这位手部外科医生的强项。

只有在用长曲棍球棒兜起狗屎时，扎耶克医生的恶作剧精神才会集中爆发。但他在迪尔菲尔德读中学时，除了担任过中场球员，还参加了合唱团，虽然他如今只在洗澡时唱歌，但每次和鲁迪一起淋浴时，他都会有种想要插科打诨的冲动。鲁迪喜欢和父亲一起做的事情不多，不过这种事情的数目在稳步增长，一起淋浴正是其中之一。

跟许多独生子女一样，鲁迪喜欢唱歌，他在幼儿园里学会了唱《我是河流》，于是，这一天，借着《我是河流》的曲调，尼古拉斯·M. 扎耶克医生在洗澡时突然唱道：

我是美狄亚

我爱吃我的屎，

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还杀过我的小孩!

“什么？”鲁迪说，“再唱一遍!”(他们已经讨论过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当父亲又唱过一遍之后，鲁迪乐不可支，6岁的小孩格外喜欢屎尿屁类型的幽默。

“别在你妈面前唱这首歌。”鲁迪的父亲警告他，从此父子俩有了共同的秘密，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过了一段时间，鲁迪先后把《小老鼠斯图亚特》和《夏洛的网》带回家，可希尔德里德不肯念给他听，甚至把两本书都扔了，鲁迪撞见她扔掉了《夏洛的网》，就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子的感情又进一步。

每到两人团聚的周末，扎耶克会从《小老鼠斯图亚特》和《夏洛的网》里挑一本念给他听，或者两本都念，小家伙怎么也听不腻。每次听到夏洛死了，他都会难过得哭起来，听到小老鼠斯图亚特撞到牙医的隐形车，又会哈哈大笑。而且，跟斯图亚特一样，鲁迪觉得口渴时，会告诉父亲，他“渴得快毁灭了”。(当然，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他得先问问爸爸“毁灭”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尽管扎耶克医生在抵消希尔德里德对鲁迪的洗脑效果方面取得了很大进展——那孩子越来越相信父亲是爱他的，但这位手部外科医生心胸狭窄的同事们却依然自认为高出扎耶克一等，因为据说扎耶克的6岁儿子郁郁寡欢、营养不良。

起初，扎耶克医生的同事也在艾玛身上找到了优越感，他们觉得，只有失败者才会找她当管家。但当艾玛开始改变自己之后，他们很快便注意到了她，而扎耶克得等到很长时间以后，才会跟他们一样对艾玛产生兴趣。

未能察觉到艾玛的巨大转变，进一步证明扎耶克果然是个大脑时常放空的疯子。这个女孩体重减掉了20磅，办了健身卡，每天跑3英里——可不是悠闲的慢跑。她买来的新衣服尽管依旧缺乏品位，但能凸显身体曲线，艾玛虽然不会变成大美女，但她的身材很不错。希尔德里德很快就开始散布谣言，说她前夫和脱衣舞女约会。(40多岁的离婚女人一般不会对身材火辣的20岁女性嘴下留情。)

而且不要忘了，艾玛为了爱情已经义无反顾。有天晚上，她赤身裸体、蹑手蹑脚地穿过二楼幽暗的走廊，盘算着假如扎耶克还没有上床睡觉，而且碰巧看到她一丝不挂，她就告诉他，自己有梦游的毛病。这天晚上有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驱使她游荡到他的房间，艾玛巴不得扎耶克医生看到她的裸体——当然是不经意地看到——因为她不仅锻炼出了完美迷人的身材，还因此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然而，踮着脚尖经过扎耶克医生紧闭的卧室门时，艾玛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像是扎耶克医生在做祷告的声音，因为她本人的信仰并不虔诚，所以，发现手部外科医生竟然也祷告之后，她怀疑这并不符合科学。她在医生房门口又听了一阵子，意识到他并不是在祷告，她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只是在用祷告的虔诚语调，大声朗读《小老鼠斯图亚特》。

“吃晚饭的时候，他拿着斧头，砍下一株蒲公英，打开一罐辣味烤火腿，享用了一顿火腿配蒲公英汁的清淡晚餐。”扎耶克医生朗读着《小老鼠斯图亚特》的片段。

艾玛不禁对他更加痴迷，但听到“辣味烤火腿”几个字之后，她又有点恶心，于是踮着脚尖折回自己在厨房旁边的卧室，半路上停下来，打开冰箱，从冰块碗里拿了几根胡萝卜，放进嘴里嚼起来。

这个孤独的男人何时才会注意到她呢？

艾玛每天都会吃很多坚果和水果干，也吃新鲜水果，还有成堆的蔬菜。她会用姜根和豆豉调制味道清淡的蒸鱼，扎耶克医生很喜欢这道菜，甚至心血来潮，邀请他在医学院带的学生来吃饭，他的举动吓了艾玛一跳。

扎耶克觉得，这些哈佛学生里面可能会有想和艾玛约会的人，他觉得艾玛好像有点寂寞，而大多数男学生也很寂寞。这位医生压根儿不知道，艾玛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当他把艾玛以“助理”的身份介绍给自己手下的年轻医科男生时，因为她一看上去就十分风骚，他们立刻便猜想她是他的情人，不敢打她的主意。(扎耶克班上的医科女生们则可能会认为，艾玛和扎耶克两个人看起来都是一副寂寞难耐、心急火燎的样子。)

无论如何，每个人都很喜欢那道姜根豆豉蒸鱼，而且艾玛还有别的拿手菜。她在美狄亚的狗粮里掺了嫩肉粉，因为她在牙医诊所的一本杂志上读到，嫩肉粉会让狗大便的味道变得很怪，连狗自己都不吃，然而美狄亚好像例外，嫩肉粉让它更有胃口了。

扎耶克医生在户外喂鸟器的鸟食里面放了辣椒片，他告诉艾玛，这样可以防止松鼠吃鸟食。后来艾玛也尝试着在美狄亚的粪便上撒辣椒片，可这样一来，狗屎的颜色变得很鲜艳，看起来似乎更好吃了，尤其是在上面沾了雪之后，而且美狄亚很快就适应了辣椒的味道。

自家院子里的狗屎变得如此显眼，扎耶克医生可不怎么高兴，他有个更简单的防止美狄亚吃自己的屎的办法，但要耗费一点儿体力。那就是在美狄亚拉屎之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拿长曲棍球棒将狗屎兜起来，他一般会把屎放进搁得到处都是的棕色纸袋，但艾玛偶尔也见过他挥动球棒，瞄准布拉特尔街对面树上的松鼠，把狗屎砸过去。虽然扎耶克医生每次都砸不中松鼠，但他挥棒的身姿却直接击中了艾玛的芳心。

现在就断言希尔德里德口中的“尼克的脱衣舞女情人”能否找到通往扎耶克医生的心灵之路还为时尚早，而且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同事们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操心：尽管扎耶克医生才40多岁，但这家波士顿顶级的外科诊所的名称里面迟早会添加他的姓氏，用不了多久，它就得更名为“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扎耶克联合诊所”了。

另外，不要以为姓氏已经进入诊所名称的沙茨曼医生不会因为此事而感到不痛快，也别以为金格列斯基兄弟中还在世的那一位不会生气。要知道，金格列斯基兄弟中的另一位还活着的时候，这家诊所可是叫作“沙茨曼-金格列斯基-金格列斯基”的，那时候连孟格林克都还没出头呢。(扎耶克医生私下倒是说过，他怀疑孟格林克医生连指尖上的倒刺都不一定能治好。)至于孟格林克，他曾经和希尔德里德有过一腿，那时她还没和扎耶克离婚。虽然提出离婚的是希尔德里德，但孟格林克还是因为扎耶克离婚的事瞧不起他。

扎耶克医生不知道的是，他的前妻同样打算逼疯孟格林克。对孟格林克而言，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扎耶克的姓氏出现在这家外科诊所的信纸抬头和招牌上面，然而，假如扎耶克顺利完成了全美国有史以来第一台手部移植手术，到那时诊所的名字还不改成“扎耶克-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诊所”的话，就算他们撞了大运。(还可能出现更糟的结果，比如哈佛大学将扎耶克晋升为副教授。)

现在，扎耶克医生的管家/助理已然把自己改造成了一台刺激男人瞬间勃起的机器，而扎耶克却稀里糊涂，根本没发现。连已经退休的老沙茨曼都察觉到了艾玛的变化，孟格林克也注意到了她。为了防止扎耶克的前妻打电话给他，孟格林克曾经把自家的电话号码换过两次。至于金格列斯基，他说：“就连另一位金格列斯基，都能从人群里一眼看到艾玛。”他指的当然是那位已经过世的兄弟。

就连坟墓里的尸体都不可能察觉不到这位管家/助理脱胎换骨般的性感转变，她的样子就像是个白天兼职私人健身教练的脱衣舞娘。扎耶克怎么能对此视若无睹？怪不得他这样一个人在读完高中和大学之后不会被任何同学记住。

不过，当扎耶克医生在网上寻找潜在的手部捐赠者和受赠人时，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没有一个人指责他的做法愚蠢，也没人敢批评“www.needahand.com”这个网站不好。尽管他有条改不了吃屎的狗，迷恋名气，日渐消瘦，还有个问题缠身的儿子——另外，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对自己的大屁股性感助理视而不见——但他依然是手部移植这一尖端领域的领军人物。

波士顿最出色的手部外科医生是个麻木冷漠的性冷淡，这件事对他的独生子来说却完全算不得什么，一个6岁的孩子根本不会关心父亲的事业和性欲，尤其是他现在刚刚体会到，父亲确实是爱他的。

至于是什么促使鲁迪和他性格复杂的父亲培养出了新感情，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医生家那条爱吃自己的屎的狗；还有多年以前迪尔菲尔德的男子合唱团——参加了这个合唱团之后，扎耶克医生就误以为自己唱歌还不错。(父子俩首先会合唱一句“我是美狄亚”，然后就随心所欲地胡乱编歌词，内容非常幼稚，而且跟屎尿屁有关，在此不便转述。)当然，厨房计时器和E. B. 怀特也功不可没。

另外，恶作剧在促进父子感情方面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由于经常用长曲棍球棒抄着狗屎抛进查尔斯河，扎耶克这位前中场球员开发出了恶作剧的本能。虽然扎耶克没能让鲁迪对长曲棍球产生兴趣，但在历史悠久的查尔斯河畔遛狗时，这位优秀的医生最终让儿子注意到了这项运动的优雅一面。

不妨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那条以逐粪为乐的狗紧扯着身上的狗绳，拖着扎耶克医生向前走。(在剑桥地区有一项遛狗的规定：遛狗必须拴绳。)而与这条热情洋溢的杂种拉布拉多狗并肩奔跑的，正是6岁的鲁迪·扎耶克——没错，他是真的在跑，真的在锻炼身体!他拿着自己那根儿童款式的长曲棍球棒，让球棒一端的网兜低低地扫过地面。

用长曲棍球棒捡狗粪比捡球难多了，尤其是在跑步的时候。(狗粪大小不一，有的上面还缠着青草，有的被踩扁了。)尽管如此，鲁迪还是得到了良好的训练。美狄亚的决心和它那足以反抗狗绳束缚的强大心肺功能，使得小男孩无论从事何种运动都能得到完美的锻炼——特别是这项父子俩称之为“狗屎长曲棍球”的运动，美狄亚是鲁迪不可多得的陪练。

随便什么业余爱好者都能用长曲棍球棒抄起狗粪，但假如旁边有一只爱吃屎的狗看着你，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不管进行什么体育运动，压力都是最好的教练。况且，美狄亚比鲁迪重了10磅，可以轻易地将这孩子撞倒在地。

“你要一直背对着它，好孩子!”扎耶克会这样鼓励儿子，“兜住，兜住——别掉了!别忘了河在哪个方向!”

河是他们的目标——历史悠久的查尔斯河。鲁迪从父亲那里学来了两个投球绝招：其一是标准的过肩投球(包括长距离高吊球和轨迹相当平缓的直飞球)；其二是侧投球，抛出的狗屎紧贴水面低空飞掠，可以打出一连串的水漂，因此鲁迪最喜欢这种投球方法。但侧投球有风险，因为球抛出后靠近地面，可能会被美狄亚成功截走，迅速把屎吞进肚子。

“河中间!河中间!”前中场球员要么这样指挥儿子，要么高喊：“瞄准桥下!”

“可那里有条船，爸爸。”

“那就瞄准船!”扎耶克会压低声音说，反正他跟赛艇运动员们的关系本来就很紧张。

赛艇运动员们随之而来的大呼小叫会让比赛更加白热化，扎耶克医生特别喜欢听船上的扩音器里传出的舵手们的高分贝惊呼声——尽管眼下必须多加小心，因为有些舵手是女的。

扎耶克不赞成女人玩双桨赛艇或者更大型号的赛艇，无论她们是桨手还是舵手。(这显然是他一直念男子学校形成的性别偏见。)

至于扎耶克医生对查尔斯河的持续污染是否贡献了微薄之力……好吧，说句公道话，扎耶克从来都不是什么环保主义者。在他无可救药的老派观点看来，每天都不知有多少比狗屎还糟糕的东西被人扔进查尔斯河，他这点小爱好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小鲁迪·扎耶克和他父亲是怀着善意往查尔斯河抛掷狗屎的，目的在于巩固一位离婚父亲和他儿子之间的亲情。

艾玛也为这份亲情的巩固出了一份力，尽管她只是个平凡的姑娘，而且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和扎耶克医生一起观看狮子啃掉人手的录像，并且表示：“我从来都不知道，狮子吃东西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凡是关于手的事情，尼古拉斯·M. 扎耶克医生几乎无所不知，每次看到这段视频，他必定不由自主地惊呼：“啊，天哪!我的天哪!没啦!老天爷!就这么没了!全给狮子吃了!”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是个名人，这个事实有助于扎耶克首先选择他成为第一例手部移植的受赠者。估计有数百万电视观众目睹了沃林福德的可怕事故，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5年，而且在电视上播出的事故画面才不到30秒，但成千上万的孩子和无数的成年人现在还是会做噩梦。

“假如被咬的是你的手，那30秒对你而言可绝对不算短。”帕特里克如是说。

无论是谁见了沃林福德——尤其是第一次见到他的人——肯定会针对他那男孩子般的魅力评论一番。女人会提起他的眼睛。而自从发生意外、落下残疾之后，以前总是被男人嫉妒的沃林福德再也没被同性嫉妒过，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觉得他的魅力不可阻挡。

扎耶克医生无须上网就能找到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从一开始他就是波士顿外科团队的第一治疗人选。更有趣的是，“www.needahand.com”招募到了一位令人意想不到的捐赠者——扎耶克所谓的“捐赠者”其实是指尸体，而这位捐赠者不但还活着，甚至可能活很久!

这位前所未有的捐赠者名叫奥托·克劳森，他的妻子在威斯康星州给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写了一封信。“我的丈夫有意把他的左手遗赠给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就是那个被狮子咬掉了手的人。”克劳森太太在信中表示。

扎耶克医生收到信时，家里的狗恰好闯了祸，但他立刻注意到了这封不同寻常的信件。那天，美狄亚吞下了一大段浇草地的水管子，胃部需要动手术，这条可怜的狗本应该整个周末都住在兽医院里，但那个周末恰好轮到鲁迪探望父亲，没有美狄亚做伴，这个只有6岁的离婚事件幸存者说不定会变得像以前那样闷闷不乐，所以，即使狗被打了麻醉，也比没有狗要好。那个周末虽然没法玩长曲棍球棒抛狗屎的游戏，但防止美狄亚吃掉伤口的缝线也会是一大挑战，而且厨房计时器和E. B. 怀特的天才作品同样不可或缺，同时这也是个建设性地调整鲁迪的食谱的好机会。

简而言之，这位手部外科医生那天有些心不在焉，假如克劳森太太的信里面有不太对劲的地方，他很可能看不出来。他一心希望把各种杂事交给媒体去操心，而且这对威斯康星州的夫妇毫不掩饰地特别指定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成为奥托·克劳森左手的受赠人，这是个很好的新闻素材。

捐赠信的撰写者并非奥托本人，而是由其夫人代笔，但扎耶克并没有察觉到个中的蹊跷之处。奥托只是签署了一份简短的声明，随同声明一起寄出的便是他妻子写的信。

克劳森太太来自阿普尔顿，她自豪地提到，奥托已经在威斯康星的器官捐赠协会进行了登记。“但捐赠手部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它毕竟不能算身体器官。”她说。

手确实和器官不一样，扎耶克医生明白，可奥托·克劳森才39岁，完全没有很快就要死掉的迹象。所以，扎耶克相信，必定会有一具更适合将手部移植给沃林福德的尸体早于奥托出现。

至于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本人，他对新左手的渴望和需求程度很可能已经让扎耶克医生把他列在等待移植名单的首位。扎耶克并不是个完全没有同情心的人，但他也是把那段三分钟的狮子吞手视频录下来的数百万名观众之一，于他而言，这段镜头不仅称得上手部外科医生最喜欢的恐怖片，也预示着未来他会借此出名。

可以这么说，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和尼古拉斯·M. 扎耶克医生即将走上一条彼此冲突的道路，而且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那么好走。

[1]　尼古拉斯·M. 扎耶克的昵称。——编者注

3 见到克劳森太太之前

假如你是失去了左手的电视主播，胆敢在播报新闻时遮遮掩掩，把左臂手腕藏在桌子后面，那你就瞧好吧!截过肢的观众群体很快寄来了第一批抗议信：难道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觉得身有残疾很丢脸吗？

双手健全的人对此也不满意。“你还是男人吗？帕特里克，”一位女士写道，“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

沃林福德在使用第一只假手时也问题频出，戴假肢的人批评他的使用方法有误。他用起后来的几只假手时同样相当笨拙，但那时妻子正和他闹离婚，他没空练习使用。

玛丽琳对他的某些“所作所为”始终耿耿于怀，但她埋怨的并非帕特里克拈花惹草，而是他在狮子面前的表现。“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个男人。”玛丽琳告诉他，还补充说，她丈夫在肉体方面的吸引力属于“温和无害的那一类，等同于平庸无奇”。其实她真正的意思是，在此之前，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引起她嫌恶的地方。(他的身体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她都能接受，但假如少了一部分就不行了——沃林福德如此总结妻子的观点。)

帕特里克和玛丽琳原来住在曼哈顿东六十二街的一套公寓里。房子位于公园大道和列克星敦大道之间，现在它自然被玛丽琳独占，只有夜班门房肯放沃林福德进门，然而这位门房脑子实在糊涂，连自己的名字都搞不清楚，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叫弗拉德，有时候叫弗莱德，有时候却自称路易斯，他的口音也很含糊，混杂着长岛腔和斯拉夫腔。

“你是哪里人，弗拉德？”沃林福德曾经问他。

“我叫路易斯，拿骚县人。”弗拉德说。

另一回，沃林福德问：“那么，路易斯……你以前住在哪里？”

“拿骚县。我叫弗拉德，奥尼尔先生。”

只有这位门房才会将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误认作保罗·奥尼尔，奥尼尔在1993年成为纽约洋基队的右外野手。(他俩都是高个子，深肤色，长相英俊，下巴略微突出，但相似之处只有这么多。)

稀里糊涂的门房竟然每次都坚信沃林福德是奥尼尔，这一点实属难得。他第一次把帕特里克认成保罗·奥尼尔时，奥尼尔还不怎么出名，只不过是辛辛那提红人队里的一个普通球员。

“我长得可能有点像保罗·奥尼尔，”沃林福德向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承认，“不过，我叫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是个电视记者。”

由于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是夜班门房，每次他见到帕特里克时，天都是黑的，时间也不早了。“别担心，奥尼尔先生，”门房会意地低声道，“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位门房甚至就此假定，俄亥俄州的职业棒球选手保罗·奥尼尔跟住在纽约的帕特里克的妻子有一腿。至少这是沃林福德本人的感觉——可怜的门房很可能产生了这样的误解。

有天晚上，帕特里克回到家——那时他有两只手，也远不到离婚的地步——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正在看辛辛那提转播的棒球加时赛，大都会队对红人队。

“看，路易斯，”沃林福德对吃了一惊的门房说，门房在公寓楼门厅的值班室里摆了台小黑白电视，“那是红人队，他们在辛辛那提!而我在这里，就站在你面前，我今晚可没打球，对不对？”

“别担心，奥尼尔先生，”门房同情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过，失去一只手之后，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变得比保罗·奥尼尔更有名，并且他失去的是左手，而保罗·奥尼尔无论击球还是投球，用的都是左手。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后来得知，奥尼尔1994年当选美国职业棒球联赛的击球冠军，命中率高达35.9%，而这仅仅是他在加入洋基队后第二个赛季的发挥，他不愧是一位了不起的右外野手。

“总有一天，他们会保留21号球衣，不再把这个号码给别人，奥尼尔先生，”门房顽固地向他心目中的“保罗·奥尼尔”(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表示，“我敢打赌。”

帕特里克失去左手之后，只回过一次东六十二街的公寓，去拿他的衣服和书，还有离婚律师所谓的“个人财物”。公寓楼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门房在内，都看得出沃林福德准备搬走。

“别担心，奥尼尔先生，”门房对帕特里克说，“现在的康复中心相当先进……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不过，可惜你失去的不是右手，这对左撇子来说肯定难以接受，但他们一定能想出办法帮你，我知道他们会有办法的。”

“谢谢你，弗拉德。”帕特里克说。

独手记者在他的旧公寓里仓皇四顾，只感到茫然无力。他搬出去那天，玛丽琳已经开始重新布置家具的位置了，沃林福德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于是频频回头，原来那只不过是一张被挪了位置的长沙发。被换到陌生的位置以后，沃林福德竟然隐隐觉得那是一头不断朝他逼近的狮子。

“我觉得，比起把球从右外野扔到本垒板，击球应该更不成问题，”名字不止一个的门房说，“你必须把球棒握得靠前一点儿，缩小挥棒幅度，选择短打——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以后都要放弃长打，等你习惯了新的手就可以了。”

然而沃林福德哪一只新手都用不惯，那些假手只会给他带来挫败感，前妻对他持续不断的精神虐待同样让他一败涂地。

“我从来没觉得你性感，”玛丽琳对他撒谎道，(她就是愿意口是心非，那又怎么样？)“现在又……少了一只手……你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那家24小时播放新闻的电视台不久便给沃林福德提供了一个当主播的机会，可即使帕特里克给这家以灾难频道闻名的电视台做主播，也没能干出什么名堂。他的节目播出时间很快就从早晨调到了下午，又从下午调到了深夜，最后甚至被丢到黎明之前的时间段。沃林福德猜测，大概只有上夜班的和失眠的人才会看他的节目。

对于一个左手被万兽之王吃掉的人而言，他的荧屏形象着实憋屈。观众想要看到他多流露出一点儿不屈服的神情，可他却总是一副软弱可欺、逆来顺受的模样。帕特里克从来不是什么坏人，只不过是个坏丈夫，缺了一只手让他看起来总是顾影自怜，似乎在默默承受痛苦。

委屈受伤的可怜样并没有影响到帕特里克和女人的关系，现在他的周围也只剩下了女人。帕特里克的离婚手续办妥之后，制片人觉得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机会，也让他当了主播，此后不会有人指责他们歧视残疾人士，于是又把沃林福德调到了不那么经常露面的记者岗位。更糟的是，这位独手记者现在专门负责采访各种怪胎和疯子，这个24小时的国际频道原本就以报道殴打和伤害行为闻名，此举更加强化了帕特里克作为“承受过无法挽回的伤害之人”的形象。

因为电视新闻是受灾难驱动的，所以电视台没有理由不派沃林福德去采访各种小道消息和八卦内幕，而且他们把最愚蠢和色情的小道消息交给他去采访，比如结婚不到一天就离婚，有一对夫妇还没去度蜜月就想要分手，还有一对结婚八年后丈夫才发现妻子是男的。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是全电视台的灾难新闻采访先锋，只要发生了最糟糕的(换言之就是最离奇的)事故，他一准会赶到现场。他在曼谷报道过旅游巴士和人力车的车祸，事故中的两名死者都是泰国妓女，她们当时正乘坐人力车上门应召。沃林福德采访了妓女的家人和过去的顾客，虽然很难分辨出这些受访者究竟是谁，但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忍不住盯着记者残缺的左臂或者假手看个不停。

无论他们盯着哪里看，沃林福德都讨厌，他还讨厌互联网。在他看来，网络的主要用途是让干他们这一行本来就懒惰的人变得更懒、过度依赖二手资源和其他捷径。记者之间总是相互借鉴，现在更是如此。

他愤怒的前妻也是一名记者，她是因互联网而变懒的典型例子。玛丽琳专门为纯文学作家和最严肃的演员撰写人物介绍，为此她非常自豪。(纸媒记者俨然比电视记者高出一头。)但事实上，帕特里克的前妻在采访作家之前，研究的并非他们的作品(有些的确很长)，而是他们此前接受采访的记录。玛丽琳也根本不会费那个劲儿，把她要采访的演员们的每一部电影都看一遍，而是毫不羞愧地简单浏览一遍这些电影的影评就算完事。

鉴于沃林福德对互联网的偏见，他从来没见过“www.needahand.com”的广告，更没听说过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扎耶克却已经知道，帕特里克换过好几只假手，始终没找到合适的，而且因此遇到不少麻烦，比如有一次他在苏豪区打车，下车关门时，出租车门夹住了他的假手，司机心不在焉地把车开走，驶过一个街区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扎耶克医生还知道，另一次在飞往柏林的航班上，沃林福德的假手又被安全带给缠住，弄得很尴尬。当时他正急着去采访一个疯子，这家伙因为在波茨坦广场炸死了一条狗而被捕。(疯子宣称，他之所以在狗的颈圈上绑爆炸装置，是为了反对德国国会大厦建造新的圆顶。)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已然成为专门报道各种奇闻怪事的电视记者。有人会从出租车里探出头来，朝他大喊：“嘿，狮子人!”骑自行车送信的邮递员见了他，也会先吐出嘴巴里的哨子，然后和他打招呼：“哎哟哟，这不是灾难记者吗？”

更糟的是，帕特里克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以至于完全无法同情那些受害者和他们的家属，采访他们的时候，他的冷漠显而易见。

所以，虽然他还没被解雇(由于他此前因公受伤，电视台若是解雇他，可能会吃官司)，但已经进一步被电视台边缘化，他的下一个采访任务甚至跟灾难不沾边：帕特里克被派到日本采访一个由日本报纸联合会赞助的会议，会议的主题也出乎他的意料——叫作“女性的未来”，听起来与灾难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一想到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要去参加一个这样的会议，纽约新闻部的女同事们就万分激动。

“你会睡到很多人，帕特，”其中一位女同事逗他说，“多得数不过来。”

“帕特里克平时睡的人已经够多了，这一次还能多到什么程度？”另外一位女士说，她的话引发了大家的热烈讨论。

“我听说女人在日本很没地位，”一位女士说，“日本男人还往曼谷跑，花天酒地。”

“不管哪里的男人，到了曼谷都会花天酒地的。”某位去过那里的女士说。

“帕特，你去过曼谷吗？”第一位女士问沃林福德。其实她心里清楚，帕特里克去过曼谷——而且是和她一起去的，新闻部里人人都知道这件事，她只不过是想要提醒他而已。

“帕特里克，你去过日本吗？”办公室里的窃笑声平息后，又一位女士问。

“没有，从来没去过，”沃林福德回答，“我也从来没和日本女人睡过觉。”

她们笑他蠢得像猪、竟然说这种话，不过大部分人的语气都很亲切，随后众人四散，各忙各的，只剩他和玛丽。玛丽是纽约新闻部里最年轻的女性之一。(也是帕特里克还没睡过的少数几位女同事之一。)

看到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玛丽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左前臂靠近手腕的地方，只有女人才会碰他的那个地方。

“她们只是在开玩笑，你知道，”她说，“只要你开口，她们中的大部分人明天就能跟着你去东京。”

帕特里克以前想过和玛丽上床，但总是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打断。“如果我开口，你明天会和我一起去东京吗？”他问。

“我已经结婚了。”玛丽说。

“我知道。”帕特里克回应。

“我怀孕了。”玛丽告诉他，接着眼泪却涌了出来，她跟在纽约新闻部的其他女人身后，匆忙跑了出去，留下沃林福德在那里独自沉思。他想还是像往常那样，等女人先来勾引他比较好。就在这时，扎耶克医生打来了电话。

扎耶克医生自我介绍的方式如同外科手术一样精准直接。“我拿到第一只手后就移植给你，”扎耶克医生开门见山地宣布，“假如你真的想要的话。”

“我怎么会不想要呢？我的意思是，只要它是健康的……”

“它当然会是健康的!”扎耶克说，“难道我会给你一只不健康的手？”

“什么时候？”帕特里克问。

“要找到一只完美的手，可不能着急。”扎耶克告诉她。

“我想我不会喜欢女人的手，或者老人的手。”帕特里克脱口而出。

“找到合适[1]的手是我的职责。”扎耶克医生说。

“是左手。”沃林福德提醒他。

“当然啦!我是指合适的捐赠者。”

“好吧，但不能有附加条件啊。”

“附加条件？”扎耶克困惑地问，这个记者到底是什么意思？捐赠行为完全出于自愿，怎么会牵扯到附加条件？

沃林福德当时马上准备去日本，他刚刚得知，自己要在会议开幕那天发言，可他还没起草发言稿。虽然已经在打腹稿，但等上了飞机之后才有时间写下来。

对于自己的那句无心之言“不能有附加条件”，帕特里克并没有过多琢磨，殊不知，跟灾难打交道的人几乎都会讲出类似的口头禅，被狮子啃掉过手的倒霉家伙当然也会下意识地说出这种话，刚才他不过是又犯了没话找话的老毛病，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蠢蛋言论。(跟此前的“德国女孩现在在纽约很受欢迎”如出一辙。)

扎耶克很高兴。可以这么说，事情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1]　合适，right，又有“右边”的意思。

4 日本插曲

我可能是和亚洲犯冲吧？沃林福德后来经常禁不住这样想。他先是在印度失去一只手，现在又来了日本，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倒霉事？

如果把帕特里克头脑发昏邀请玛丽去日本那件事也算上的话，这趟东京之旅可谓是还没开始就遭遇挫折，因为沃林福德认为这件事是旅程的序幕：他勾引了一个新婚不久并且怀孕了的年轻女子，却连她姓什么都记不住，更糟糕的是，她当时的神情让他难以忘怀。那一刻他意识到，玛丽不仅仅是长得漂亮，通过她的神情更可以看出，她能够承受比闲言碎语猛烈得多的恶意中伤——那是一种不易受控的暴戾，其破坏力也许会在日后逐渐显现。

然后，在飞往东京的航班上，帕特里克三心二意地写着发言稿，觉得烦透了：虽然现在他已经顺理成章地离了婚，可没勾引到怀孕的玛丽让他觉得自己这个花花公子当得很窝囊，而且他还要跑到以“女人没地位”著称的日本，就“女性的未来”议题发表演讲。

沃林福德不仅不习惯写发言稿，也不习惯在没有提词器的情况下发言。(讲稿通常是别人写的。)不过，假如他看到了会议参加者——全是女性——的名单的话，说不定会很愿意在会上发言，甚至饶有兴致地大谈特谈。

但帕特里克发现自己对女性与会者的成就缺乏第一手的了解，这让他深受打击，他只知道其中一位女士是谁，而且他唯一能想到的对她的奉承话便是：虽然他只在电视上看见过她，但他很乐意跟她上床。

帕特里克喜欢德国女人，譬如在古吉拉特邦采访时那位没穿胸罩的女录音师，没错，就是那位晕倒在送肉车里的金发女郎——名字里带个“k”、进取心十足的莫妮卡。但参加东京会议的这位德国女性叫芭芭拉，名字的拼写也很常见，而且和沃林福德一样，是电视记者。与沃林福德不同的是，她的成就大于名气。

芭芭拉·弗雷是德国公共电视二台(ZDF)的早间新闻主播，她的声音既磁性又专业，笑容谨慎，两片嘴唇薄薄的。暗金色的头发长度刚好齐肩，利落地拢在耳朵后面。她的脸蛋漂亮光滑，颧骨很高，在沃林福德的世界，这是一张天生适合从事电视行业的面孔。

在电视上，芭芭拉·弗雷只穿相当男性化的套装，颜色不是黑的就是深蓝，而且从来不会在领口大敞的套装上衣下面搭一件短衫或者衬衣，因为她的锁骨漂亮极了。她更喜欢戴镶嵌单粒珠宝的小耳钉，一般是祖母绿或者红宝石。帕特里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宝石，他懂得很多女性珠宝首饰方面的知识。

虽然期待在东京见到芭芭拉这件事能够让沃林福德对日本之旅产生不切实际的性欲野心，但无论她还是别的与会者，都没法帮他写演讲稿。

与会者中有一位名叫露德米拉·斯洛瓦博达(按照发音，帕特里克觉得她的姓氏可能就是如此拼写的，但我们还是叫她露德米拉吧)的俄罗斯电影导演，沃林福德从来没看过她的电影。

有一位丹麦小说家，姓延森，名字叫波迪尔、波迪利或者波蒂，在日本主办方给的会议材料里面，她的名字有三种不同的拼法，无论如何，帕特里克猜测，她的名字发音应该是“波蒂尔”，重音在“蒂”上，但他也不敢完全肯定。

有一位英国经济学家，她的名字倒很简单，叫作简·布朗。但还有一位中国遗传学家、一位韩国传染病医生、一位荷兰细菌学家和一位来自加纳的女士，最后这位的专业在某些情况下被人称为“粮食短缺管理”，有时又叫作“世界饥饿援助”。沃林福德压根儿不可能念得对后面这几位专业人士的全名，连试也别想试。

与会者名单极其冗长，全部都是成就极高的专业女性——其中大概只有一位自称“激进的女性主义者”的美国作家是例外，沃林福德从没听说过这个人。此外还有人数呈压倒性优势的日本人参会，她们似乎是艺术界的代表。

帕特里克被清一色的女诗人和女雕塑家包围，感到很不自在。其实，称她们为女诗人或女雕塑家可能并不确切，但沃林福德在心里面是这么叫她们的。(在帕特里克看来，大多数艺术家都是骗子，他们兜售的是不真实的东西，全部是子虚乌有。)

那么，该如何撰写欢迎词呢？沃林福德并非完全不知所措，毕竟他也是纽约的常住居民，经受过各种正式场合的形式主义熏陶历练，他知道大多数司仪讲的都是废话，也清楚如何一本正经地讲废话。所以，帕特里克决定像司仪们那样，在开场白中只管迎合时尚趋势和新闻里面的胡说八道，扮演貌似以自嘲为乐的虚伪角色。然而，这次他打错主意了。

譬如这样说——“诸位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过了不起的成就，而我五年前在印度一时糊涂，竟然把左手喂给了狮子，因此在大家面前自惭形秽，简直不配做大会的致辞人。”

这样讲固然能够打破僵局，沃林福德上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引来大家会心一笑，但那并不算正式的致辞，而是他在纽约体育俱乐部举行的向奥运会选手致敬的晚宴上讲的祝酒词。后来东京会议上的事实证明，这次参加会议的女士们是一群更难取悦的观众。

祸不单行，航空公司还弄丢了沃林福德托运的行李(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衣物袋)，这家公司的职员告诉他：“你的行李正在前往菲律宾的运输途中，明天送回来。”

“你已经知道我的包去了菲律宾？”

“再缺德不过了，先生。”职员说，或者帕特里克觉得他是这么说的，其实人家说的是“再确定不过了，先生”，但沃林福德听错了。(帕特里克有个幼稚且容易冒犯人的毛病，他喜欢模仿和嘲弄外国口音，这几乎和他的另外一个毛病同样惹人讨厌，那就是看到有人不小心绊倒或者摔倒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为了进一步澄清事实，航空公司职员又补充道：“从纽约来的那个航班的遗失行李，总是会被运到菲律宾。”

“总是吗？”沃林福德问。

“也总是明天运回来。”职员回答。

然后，帕特里克乘坐直升机从机场直接抵达他所下榻的酒店楼顶，直升机是日本主办方提前安排的。

“啊，暮光之城——东京!还有什么能与它相提并论？”直升机上，帕特里克邻座的一位容貌严肃的女性感叹道。他此前并没有注意，她是和他搭乘同一航班从纽约过来的，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原来一直戴着一副不怎么好看的玳瑁框眼镜，导致沃林福德在经过她旁边时没有拿正眼打量她。(毫无疑问，她就是那位自称激进女性主义者的美国作家。)

“你一定很爱开玩笑吧，我猜。”帕特里克对她说。

“沃林福德先生，我一向爱开玩笑。”女人回答，自我介绍的同时，她伸出手来，简短而有力地握了握帕特里克的手，“我是伊芙琳·阿布斯诺特，我是从你的手认出你来的——另一只手。”

“他们也把你的行李送到了菲律宾吗？”帕特里克问阿布斯诺特女士。

“瞧瞧我，沃林福德先生，”她命令道，“我向来只带随身行李，航空公司是没法搞丢我的东西的。”

他以前可能低估了伊芙琳·阿布斯诺特的能力，或许该找本她的书来看看了。

他们掠过东京上空，他看到许多酒店和办公楼的楼顶都有直升机停机坪，还有其他直升机正在盘旋着准备降落，这个笼罩着薄雾的巨大城市，仿佛正在遭受军事入侵，朦胧的暮色中，暗淡的斜阳给城市镀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从粉红到血红，不一而足。在沃林福德眼里，那些楼顶停机坪就像一个个靶子，他试着猜测他们这架直升机正在瞄准哪一处的靶心。

“日本。”伊芙琳·阿布斯诺特绝望地说。

“你不喜欢日本吗？”帕特里克问她。

“我‘什么地方’都不喜欢，”她告诉沃林福德，“但我对男女之事责无旁贷。”

“哦。”帕特里克回应。

“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对吗？”她问他。没等他摇完头，她又开口道：“灾难记者，你不应该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沃林福德问她。

她每吐出一个消极的词语，他对她的兴趣就增加一分。他开始喜欢上了她的长相：方脸盘，高额头，宽下巴，灰白色的短发像一顶朴实无华的头盔。她的身材矮胖健壮，没什么曲线，穿着黑色牛仔裤和蓝色的男式牛仔衬衫——已经洗过很多次，变得皱皱巴巴，也没塞到裤腰里面。从沃林福德目力所及的几点细节来判断，她的胸部似乎不大，所以不用大费周章地戴什么胸罩。她穿了双虽然脏兮兮但穿起来绝对舒服的跑鞋，现在她正把脚搁在一只无法完全塞到前排座位底下的大健身包上面，包上挂着肩带，看起来挺沉。

阿布斯诺特女士看起来四五十岁，出门时带的书比衣服还多，完全没有化妆，也没涂指甲油，没戴戒指或者其他饰物，她手指很小，很干净，指甲啃得光秃秃的。

“我为什么来这里？”她拿帕特里克的话反问自己，“无论什么地方邀请我，我都会去，这是因为并没有太多地方邀请我，也因为我有话要说。可是，沃林福德先生，你并没有什么话要说，对不对？我想象不出你为什么会来东京，尤其是为什么会参加‘女性的未来’这种会议。‘女性的未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新闻了？它跟狮子咬人之类的灾难新闻更是完全不沾边。”

直升机正在降落。沃林福德凝视着视野中越来越大的靶心，默然无语。

“我为什么来这里？”帕特里克像阿布斯诺特女士那样自问，但他只是在设法争取些许时间，好想一想该如何回答。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沃林福德先生。”伊芙琳·阿布斯诺特把她那双型号虽小却异常强壮的手搁在他的膝盖上，用力一捏，“你来这里，是因为你知道你会结识很多女人——对不对？”

这么说，她也属于不喜欢记者的那类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单单讨厌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沃林福德对这两类常见的反感相当敏感，他很想说，他之所以来东京，是因为他是个该死的采访记者，并且领到一个该死的现场采访任务，不过他憋住了。他有个实际上属于人之常情的弱点，那就是老想着讨好反感他的人，正因如此，他虽然有很多朋友，却没有一位知己，而且大部分是女的，男性只占极少数。(他睡过太多女人，以致无法和男人交心。)

直升机摇摇晃晃地降落了。舱门打开后，在楼顶等候的一位服务生小跑着推着行李车冲过来，然而他能运走的行李只有伊芙琳·阿布斯诺特的健身包，可她宁愿自己背着。

“没有包？没有行李？”热心的服务生问沃林福德，沃林福德此时仍在考虑如何回答阿布斯诺特女士刚才的问题。

“我的行李被误送到菲律宾了。”帕特里克告诉服务生，为了继续争取时间，他格外地拖腔拉调。

“哦，没问题。明天就送回来了!”服务生说。

“阿布斯诺特女士。”沃林福德斟酌道，语气有点僵硬，“我向你保证，我不用非得来东京，也不是非要出席这个会议才能结识很多女人。我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能结识女人。”

“噢，我相信你可以。”伊芙琳·阿布斯诺特似乎并不认同他的回答，“而且我相信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满世界认识女人，一个接着一个。”

婊子!帕特里克暗骂，亏得他刚刚才对她产生一点儿好感。虽然最近他总觉得自己太混账，而且阿布斯诺特女士明显胜他一筹，但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认为自己基本上算个好人。

由于担心航空公司不能及时把衣物袋从菲律宾送回来，害得他在“女性的未来”大会开幕式上没有衣服穿，沃林福德把他在飞机上穿的衣服交给酒店洗衣房清洗，对方答应第二天早晨送还。帕特里克希望他们能守约，但眼下他一套衣服也没有了——他事先没有想到，日本的主办方(全部是记者同行)会三番五次打电话到他的酒店房间，邀请他出来喝酒吃晚餐。

他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他们的反应也很客气，但沃林福德感觉得到他们挺失望的，他们显然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位缺了一只手——或者说只有一只手，像伊芙琳·阿布斯诺特之前说过的那样——的家伙。

阿布斯诺特女士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沃林福德正狐疑地审视着客房送餐菜单。“你晚饭去哪儿吃？”她问，“还是叫送餐服务？”

“没人邀请你出去吗？”帕特里克问，“他们一直邀请我，但我不能去，因为我把身上的衣服送到了洗衣房——以防明天我的包没法及时从菲律宾送回来。”

“没有人问我，”阿布斯诺特女士告诉他，“不过我又不是什么名人，连记者都不是。没人会邀请我出去的。”

沃林福德相信她说的，但他嘴里却说：“那么，我邀请你来我房间共进晚餐，但是我除了围着一条浴巾，什么都没穿。”

“打电话给客房服务，”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告诉他，“告诉他们你需要一件浴袍，只围了一条浴巾的男人连坐都没法坐。”她把自己的房间号告诉了他，让他拿到浴袍后给她回电话，她现在先研究一下送餐服务的菜单。

但是，沃林福德给客房服务打电话时，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堆(对)不起，没有鱼袍(浴袍)。”至少沃林福德听到的就是这样的。他回电话给阿布斯诺特女士，告诉她客房服务是怎么说的，阿布斯诺特女士再次让他大吃一惊。

“没有鱼袍，就没有客黄胡务(客房服务)。”

帕特里克以为她在开玩笑：“别担心——我会把膝盖夹得紧紧的，实在不行就围两条浴巾。”

“不是因为你，是我——是我不对。”伊芙琳说，“我对自己很失望，因为我竟然被你吸引了。”她又说：“堆不起。”然后便挂了电话。客房服务部虽然没有浴袍，但派人送来了一把牙刷和一小管牙膏，免费的。

远在东京、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的人应该不至于惹是生非，可沃林福德就是有本事招惹麻烦。因为没有什么胃口，他不想点餐，就打电话叫了酒店服务单里所谓的“按摩治疗”服务，谁知犯了大错。

“两个女的。”接洽按摩治疗服务的男人在电话里说，在帕特里克听来，他却好像在说“两个柠檬”，但是他以为自己明白男人在说什么。

“不，不对——不是‘两个女的’，只有一个男的，我是男的，只有我一个。”沃林福德解释道。

“两个柠檬。”电话里的男人自信地回应。

“随便吧，”沃林福德说，“是指压按摩吗？”

“只有两个柠檬，爱要不要。”男人有点生气地说。

“好吧，好吧。”帕特里克妥协道。他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了，裹着浴巾，边喝边等。没过多久，两个女人来到他的房间门口。

其中一位搬着按摩桌，桌子一头挖了个洞，是给客人搁脸用的，看起来很像刑具。如果扎耶克医生在场，应该会说搬桌子女人的手很像一位著名的美式橄榄球边锋的手，另一个女人抱着几个枕头和毛巾——她的前臂跟大力水手有得一拼。

“嘿。”沃林福德说。

她们警惕地看着他，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浴巾上。

“指压按摩？”帕特里克问。

“我们有两个人。”其中一位女士对他说。

“是的，没错。”沃林福德说，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两个人，是因为这样可以按摩得更快？还是对方想多收一份按摩费？

他把脸搁在洞里，盯着其中一个女人的光脚丫子，她正在用手肘按他的脖子，另一个女人也在用手肘(也说不定是膝盖)按他下背部的脊椎。帕特里克鼓起勇气，直截了当地问两个女人：“为什么你们要来两个人？”

两位肌肉发达的按摩师竟然像小女孩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沃林福德吃了一惊。

“这样我们才不会被强奸。”其中一个说。

“两个柠檬，预黄(防)强奸。”沃林福德听见另一个女人说。

他开始感受到了她们的拇指、手肘或者膝盖的威力——两个女人劲儿很大——但让沃林福德真正觉得深受冒犯的，是对方竟然觉得有人会道德沦丧到强奸按摩师。(帕特里克的原则是，只跟愿意要他的女人上床。)

按摩师离开后，沃林福德一瘸一拐，十分勉强地走进浴室小解、刷牙，然后一头倒在床上，入睡之前，他看到没喝完的啤酒还搁在床头柜，第二天早上一定会发臭，但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浑身酸软地瘫在那里。早晨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的姿势和入睡时一模一样——趴在床上，像士兵立正那样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右边脸颊压着枕头，鼻尖对着左肩。

沃林福德起床应门(有人送来了早餐)时才发现，自己的脑袋转不动了，脖子僵得像石头，脸只能朝向左边，到了讲台上只能朝左看，这可不是个小问题，因为他很快就要上台致辞。在此之前，他只能脸对着左肩吃早餐。另外，他只能用右手(仅有的一只手)刷牙，这本来就有点困难，现在脸又朝着左边，加上免费的牙刷通常很短，所以更麻烦。

至少他的行李从菲律宾运回来了，谢天谢地，因为洗衣房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仅有的另一套衣服“放错了地方”。

“没有丢，只不过放错了地方!”一个差不多歇斯底里的男人喊道，“堆不起!”

沃林福德偏着头，脸对着左肩，勉为其难地打开了衣物袋，发现袋子和里面的所有衣服全都散发着浓烈的尿臊味，他立刻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投诉。

“你是不是刚从菲律宾回来？”航空公司的管理人员问。

“没有，但我的包刚刚去过。”沃林福德回答。

“啊，那就对啦!”管理人员兴奋地叫道，“他们那边有缉毒犬——有时候狗会在行李上撒尿!”帕特里克觉得他是空口说瞎话，但他大致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菲律宾的狗竟然在他的衣服上撒了尿!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也不知道，”航空公司的管理人员告诉他，“反正原因就是这样的。狗可能是尿急了，我猜。”

沃林福德目瞪口呆，恍恍惚惚地从地上的一大堆衣服里挑拣出一套狗尿味相对来说没那么冲的衬衫和长裤，嫌恶地将它们送交酒店洗衣房，并且在电话里警告他们：千万不能把这些衣服弄丢，他只剩这些衣服了。

“那一套衣服也没丢!”先前的那个男人再次叫道，“只不过是放错地方了!”(这一次他连“堆不起”都不说了。)

帕特里克知道自己身上臭烘烘的，所以跟伊芙琳·阿布斯诺特乘坐同一辆出租车前往会场时，他的表情也很臭。况且他的脖子抽筋了，坐在车里的时候只能把脸朝向另一边，没法看着她，显得很没有风度。

“我不怪你生我的气，但你也不用扭过脸去不看我，这也太幼稚了吧？”伊芙琳问，她一直在嗅来嗅去，似乎怀疑车里藏了条狗。

沃林福德对她讲明原委：“两个柠檬”是怎么给他按摩的(他称其为“女子双打”)、他的脖子睡歪了、狗尿了他的衣服。

“你的故事我听几个小时都不腻。”阿布斯诺特女士告诉他，他不用扭过脸去看着她就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接下来轮到沃林福德上台演讲了，他只能向左边侧着身子才能面对观众，只消往下扫一眼就能看到自己没有手的左腕，而这比看演讲稿容易多了。因为帕特里克的左侧身体朝向观众，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断肢，一部分日本媒体忍不住讽刺他“消费自己失去的手”。(西方媒体通常称呼他失去的手为“不在了的手”。)观众席里的那些比较大度的日本记者——尤其是主办方的男性工作人员——则表示，他这种脸偏向左侧的演讲方式“挑衅意味十足”，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地酷”。

因为与会者大都是极为成功的女性，他的致辞内容可谓不堪入耳，她们来东京是为了讨论“女性的未来”，可没打算听一个男的讲俗套得烂大街的司仪笑话。

“你昨天在飞机上写的就是这篇破玩意儿？或者说是努力在写？”伊芙琳·阿布斯诺特评论道，“我的天，早知道我们昨天应该叫客房餐饮服务的，要是我们谈起你发言的主题，我还能帮你避免今天当众出丑。”

跟之前一样，当着她的面，沃林福德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致辞的会议大厅是用钢铁材料装潢的，以超现代风格的灰色调为主，伊芙琳·阿布斯诺特给他的这番打击也如同钢铁般冷酷有力，充满“超现代风格的灰色调”。

会议结束后，其他女性与会者纷纷对他敬而远之，沃林福德明白，她们的退避并非只是因为狗尿的缘故。

连他的德国电视记者同行——美丽的芭芭拉·弗雷——也不愿意跟他搭话。大多数记者见到沃林福德，至少会对他的断手遭遇表示同情，然而冷漠的弗雷女士明显表现出了不希望认识他的意思。

只有那位姓延森，名字叫波迪尔、波迪利或者波蒂的丹麦小说家用她那双绿色的大眼睛看了看帕特里克，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怜悯。她长得挺漂亮，但总带着一种仿佛失去了亲近的人的不安神情，就好像她的情人或者丈夫不久前自杀或者被谋杀了一样。

沃林福德试图接近延森女士，却被半路杀出的阿布斯诺特女士截住。“我先看到她的。”伊芙琳对帕特里克说，随即快步走向波迪尔、波迪利或者波蒂·延森女士。

自信心本就遭受重挫的沃林福德这下子更没了底气，他想起阿布斯诺特刚才说她因为被他吸引而对自己感到失望，难道她是同性恋？

沃林福德现在身上全都是狗尿味，他也没心思找人搭讪，索性跑回酒店房间等待洗衣房把干净衣服送来，只把两个电视台的摄影师留在会场，他们会把接下来的演讲——包括一场有关强奸的讨论选取有趣的部分拍摄下来。

帕特里克回到房间，酒店管理人员已经送来了鲜花，为把他的衣服“放错地方”表示歉意，还派来两位按摩师(不是昨天那两个女士)免费给他按摩。“扭了你的脖子，堆不起。”其中一个女按摩师对帕特里克说。

她听起来像是在说“牛了你的白子”，但沃林福德明白她的意思，看来他注定要再忍受一次女子双打了。

意外的是，这两个女的治好了他的歪脖子，还把他全身都按得软绵绵的，这时候酒店洗衣房也把他的衣服送来了——所有衣服一件不少!帕特里克想，这也许说明了他的日本之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鉴于他在印度失去了左手(尽管这是五年前的旧事)，鉴于菲律宾的狗在他衣服上撒了尿，而且他还需要第二次按摩来纠正第一次造成的伤害，鉴于他并不知道伊芙琳·阿布斯诺特是同性恋，鉴于他发表的那篇愚蠢至极的演讲，鉴于他对日本一无所知，而且对女性的未来问题更是所知甚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沃林福德本应该聪明一点儿，不该妄想他的日本之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凡是在日本遇见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人，都会马上看出，他就是那种精虫上脑时会心不在焉地把手靠近狮子笼的人。(要是狮子讲话带口音，他还会模仿一下。)帕特里克自己事后回想起来，认为他的日本之行比在印度被狮子吃手的那一次还要倒霉。

公平地说，沃林福德并不是唯一错过那场主题关乎强奸的讨论会的男性。帕特里克认为名字简单平庸的那位英国经济学家(简·布朗)性格却一点儿都不简单平庸，她在讨论会上振臂高呼，宣称女性开诚布公地讨论强奸问题，等同于赤身裸体、毫不设防，所以坚决不能让男性参与讨论。

为了进一步强调自己的观点，英国经济学家开始脱衣服，在此之前，帕特里克留下的两名同事——国际新闻频道的摄影师和录音师——已经拍下了一些画面。意识到简·布朗准备脱光光，出于礼貌，日本籍的摄影师决定停止拍摄。

然而，我们无法断言大多数电视观众是否会一致认同简·布朗的脱衣镜头具有观赏性，因为即使形容布朗女士长得像老太婆都算是厚道，她只要一脱衣服，准能赶走现场本来就为数不多的男士——出席“女性的未来”会议的男士屈指可数，只有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两位摄制组的同事和日本主办方的男记者，当然还有帕特里克本人。

倘若主办方亲耳听到过纽约新闻部主编给帕特里克打越洋电话发来的指示，恐怕会火冒三丈，这位名叫迪克的主编并不希望他们拍摄女性开会的镜头，而是想要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东西”，换言之，就是与大会精神完全相悖甚至起破坏作用的东西。

迪克总是这样，沃林福德想。这位新闻主编想要的“相关资料”其实指的是跟此次女性会议完全无关的东西，他打算利用它们大做文章，好好嘲弄一下“女性的未来”。

“我听说东京存在儿童色情行业，”迪克告诉帕特里克，“还有雏妓。据我所知，这是近来才出现的新鲜事物，也就是说，雏妓刚刚开始开门迎客，我可以这么说吗？”

“那又怎么样？”沃林福德反问。他知道这也是迪克的作风。这位新闻主编根本对“女性的未来”不感兴趣，日本主办方邀请沃林福德的原因是他被狮子吞手的录像风靡日本，人气颇高，迪克不过是借机派遣帕特里克这位名副其实的灾难记者到日本搜寻灾难题材罢了。

“你必须得小心行事，”迪克继续道，他警告帕特里克，如果电视台播出了涉嫌含有“对日本人的偏见”的节目，有可能被公众扣上“种族歧视”和“诽谤”的大帽子。

“明白了吗？”迪克在电话里问沃林福德，“对日本人的偏见……”

沃林福德叹了口气，然后他一如既往地指出，其实完全可以报道另外的一些更深入、更复杂的题材。比如，“女性的未来”会议一共持续四天，但议程仅限于白天，晚上没有任何活动安排，连晚宴也没有，帕特里克好奇这是为什么。

有个年轻的日本姑娘来找沃林福德，请他在她的米老鼠T恤上签名。听说他猜不出原因，她很吃惊，便对他解释道，会议之所以没有晚间活动，是因为女性晚上“应该”待在家里，陪伴家人，在日本，如果把女性会议安排在晚上，肯定不会有多少女性能来参加。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沃林福德问迪克，然而纽约新闻部主编不许他自作主张。虽然这位漂亮的日本姑娘十分上镜，但他们的电视台不准播出有米老鼠T恤的画面——他们和迪士尼公司有矛盾。

最终，沃林福德得到的指示是，只需要拍摄女性与会者的专访画面就可以了。帕特里克明白，就算拍了，迪克也不一定给播。

“看看有没有一两个什么都愿意和你说的女人。”迪克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沃林福德首先试图安排一对一的采访——首选受访者自然是芭芭拉·弗雷，就是那位德国电视记者。帕特里克看到她似乎独自待在酒店的酒吧里，就走了过去，然而他根本没想到她可能是在等人。这位德国公共电视二台主播本人和在荧幕上一样美丽，然而她礼貌地拒绝了他的采访要求。

“我当然知道你为哪家电视台工作，”弗雷女士圆滑地说，“在我看来，他们不太可能认真报道这次会议，你觉得呢？”关于采访，她言尽于此。“沃林福德先生，我为你的手感到遗憾，”芭芭拉·弗雷随即又补充道，“那件事非常可怕，我很抱歉。”

“谢谢你。”帕特里克回应。这位女士既诚恳又优雅。无论是弗雷女士还是别人，都不认为帕特里克供职的24小时国际新闻频道是一家严肃媒体；与芭芭拉·弗雷相比，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也不够严谨，弗雷女士和沃林福德先生彼此心照不宣。

酒店的酒吧里向来以商人居多。“看，那是狮子人!”沃林福德听见其中一位说。

“灾难记者!”另一位商人叫道。

“你不喝点什么吗？”芭芭拉·弗雷怜悯地询问帕特里克。

“好……好吧。”巨大而陌生的郁闷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点的啤酒刚端来，弗雷女士等的人也来到了酒吧——是她的丈夫。

沃林福德认识他，他叫彼得·弗雷，是德国公共电视二台的一位备受尊敬的记者，但彼得·弗雷做的是文化节目，他妻子则操刀他们所谓的“硬新闻”。

“彼得有点累，”弗雷女士说，她亲切地揉着丈夫的肩膀和脖子后面，“他一直在为攀登珠峰做训练。”

“我猜你是为了做节目吧。”帕特里克羡慕地说。

“是的，但我必须爬一点儿山才能做好。”

“你要登上珠穆朗玛峰？”沃林福德问彼得·弗雷。彼得是个非常健美的男人，和他妻子非常般配，两人都很有魅力。

“嘿，现在人人都能爬一段珠峰。”弗雷先生谦虚地说，“这可不太好，像我这种业余爱好者会把那里占领的!”他美丽的妻子深情地对他笑了起来，继续按摩丈夫的脖颈和肩膀。沃林福德觉得这两位是他见过的夫妇里面最可爱的一对，他们甚至成功转移了啤酒对他的吸引力。

两人同他告别时，芭芭拉·弗雷碰了碰帕特里克左前臂的那个老地方。“你可以试着采访那个加纳女人，”她诚恳地建议道，“她是个好人，而且很聪明，可以谈的事比我多，我的意思是，她比我有使命感。”(沃林福德明白，这意味着加纳女人对谁都很健谈。)

“是个好主意，谢谢。”

“关于你的手，我很遗憾，”彼得·弗雷告诉帕特里克，“那次事故很可怕。我猜，全世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还记得他们看到那一幕时自己在哪里、正在干什么。”

“是的。”沃林福德说。虽然只喝了一杯啤酒，但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的了。离开那里的时候，他对自我的厌恶到了极点，四处寻找那个非洲女人，仿佛她是一艘救生艇，而他是个溺水的人——他的确是的。

来自加纳的“饥饿问题专家”非常胖，这简直是无情的讽刺。沃林福德担心迪克会通过某些不可预测的方式来消费她的肥胖以博人眼球。她至少有300磅重，穿的衣服像一顶好几条杂色被罩拼成的帐篷，然而这个女人拥有牛津大学的学位，还有一个学位是耶鲁大学授予的，她因为某一项跟全世界的营养问题有关的贡献获得了诺贝尔奖，但她表示，获得诺奖这件事“不过是碰巧预测到了第三世界的危机而已……只要有点脑子和良心，傻瓜都能做到我做的事”。

然而，无论沃林福德多么钦佩来自加纳的大块头女人，纽约那帮人就是不喜欢她。

“太胖了，”迪克告诉帕特里克，“黑人看了节目，会认为我们是在嘲笑她。”

“但她的胖不是我们造成的!”帕特里克抗议道，“重点是她很聪明——而且真的有话要讲。”

“难道除了她，别的人都没有话要说？老天，你就不能找个外表正常的聪明人吗？”迪克叫道。可是在东京的“女性的未来”会议上，沃林福德发现这是个难度很高的任务，因为迪克所谓的“外表正常”显然意味着采访对象不能是胖子和黑人，也不能是日本人。

帕特里克看了一眼那位中国遗传学家，她的额头正中有一颗痦子，上面还长了毛，就没敢冒险采访她，因为他几乎想象得出纽约的迪克会如何评论她：“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能嘲笑别人!老天爷!”

因此，帕特里克又去找那位韩国的传染病医生，他觉得她挺可爱，但她一面对镜头就紧张，眼珠不时地盯着他的断肢看，说话也结结巴巴，连传染病的名字都讲不清楚，似乎只是提到疾病的名字就能把她吓个半死。

至于那位俄罗斯电影导演——“没有人看过她的电影。”纽约的新闻主编告诉沃林福德——露德米拉(我们依然还是直呼其名吧)长得像蟾蜍。此外，后来的某一天，帕特里克发现她凌晨两点摸进了他的酒店房间打算叛逃，不是叛逃到日本，而是希望沃林福德偷偷把她带到纽约。怎么带？沃林福德想不出来。把她藏进菲律宾狗的尿臊味至今不散的衣物袋里吗？

当然，即使在纽约出现了俄罗斯叛逃者也能上新闻，所以就算是没人看过她的电影又怎么样？“她想参加圣丹斯电影节，”帕特里克告诉迪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迪克，她真的想逃到美国!这绝对是新闻素材!”(凡是有脑子的新闻频道，都不会拒绝报道俄罗斯叛逃者的新闻。)

迪克却不为所动：“我们刚刚播放过关于古巴叛逃者的五分钟节目，帕特。”

“你是说那个球技一文不值的棒球选手？”沃林福德问。

“他是个还不错的游击手，这家伙会投球。”迪克说，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接着，那位有一双绿色大眼睛的丹麦小说家拒绝了沃林福德的采访邀约，原来她是个非常敏感的作家，不允许任何没读过她的作品的人采访她。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以为她是谁？沃林福德暗忖，他哪有时间去读她的书!至少他猜对了他的名字发音——就是“波蒂尔”，重音在“蒂”上。

那群不计其数的日本女艺术家倒是渴望与他交谈，而且跟他说话时，她们很喜欢同情地摸摸他左前臂的断肢向上一点儿的地方，然而纽约的新闻主编说他“厌倦了艺术”，还说这些日本女性会引起电视观众的误解，以为与会者全都是日本人。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担心会给观众造成误解了？”帕特里克鼓起勇气问。

“听着，帕特，”迪克说，“就连别的诗人同行看到那个脸上文身的矮子诗人，都会吓得逃跑。”

沃林福德在日本待久了，已经习惯别人在讲他的母语时闹出各种发音错误，以至于跟自己的主编通话时都出现了幻听，把“矮子(runt)诗人”听成了“屄(cunt)诗人”。

“不，你听我说，迪克，”沃林福德破天荒地反驳道，“虽然我不是女人，但我也不想听到那个词。”

“哪个词？”迪克问，“文身吗？”

“你明明知道是哪个词!”帕特里克喊道，“‘屄’啊!”

“我说的是‘矮子’，不是‘屄’，帕特。”主编告诉沃林福德，“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是不是都在想这个？”

帕特里克孤掌难鸣，假如不采访喜欢脱衣服的英国经济学家简·布朗，就只能找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帮忙了，而阿布斯诺特有可能是同性恋，她不但讨厌他，而且因为自己曾经被他吸引(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而深感羞耻。

英国经济学家是个典型的英国人，这倒无所谓——英式口音总能把美国观众搞得五迷三道，可简·布朗却像一只水开了却无人看管的茶壶，不停地吱吱乱叫。她从来不谈世界经济，动辄以脱衣相逼，威胁男性，耀武扬威。“根据我的经验，男人绝对不会让我脱光了的。”布朗女士在镜头前告诉帕特里克·沃林福德，颇有上了点年纪的英国舞台剧女演员的风骨，“每次都这样，我还没脱到内衣，那些男的就全跑了!仅仅就这方面而言，男人是非常可靠的!”

纽约的迪克爱死了这段采访。他表示，简·布朗的专访跟她在会议开幕那天的脱衣闹剧“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24小时的国际新闻频道终于得到了令它满意的新闻，这意味着在东京召开的“女性的未来”大会的采访工作宣告结束，换言之，就是这家电视台按照它一贯的风格，在将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边缘化的同时，把真正的新闻也给边缘化了：在日本举行的女性会议，就这样被他们简化成了一条以“装腔作势的英国老太婆在强奸议题讨论会上威胁脱光衣服”为题的戏剧性新闻，而新闻发生的地点只不过碰巧是在东京而已。

“嗯，还挺可爱的，不是吗？”在她的酒店房间看到这条历时一分半钟的报道时，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如是说。她当时还在东京，会议在当天闭幕。沃林福德供职的那个行事下作的新闻台甚至不肯等待会议结束。

阿布斯诺特女士打电话过来时，帕特里克还在床上。“堆不起!”沃林福德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我不是主编，只是个采访记者。”

“你不过是在执行命令——是这个意思吗？”阿布斯诺特女士问他。

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太强硬了，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无力招架，况且他前一晚和日本主办方的人去城里玩，现在还没醒酒。他觉得自己的灵魂眼下也必然散发着清酒的气味。在他最有好感的那群日本记者里面，帕特里克也不记得是哪两位塞给他两张往返京都的新干线车票，好像不是耀西就是富美说过，新干线上运行的是“子弹列车”。他倒是记得，他们告诉他，在京都的传统旅馆小住可以恢复元气。“不过，最好在周末之前去。”对方补充道。遗憾的是，沃林福德忘记了后面这句忠告。

啊，京都——寺庙之城、祈祷之城。这个比东京更适合沉思冥想的地方，也许对沃林福德更有益处。他向伊芙琳·阿布斯诺特解释说，现在也该轮到他好好静一静了，伊芙琳却充耳不闻，还在兀自指责他那个“不要脸的根本不播新闻的新闻台”完全扭曲了这次女性会议的真相。

“我知道，我知道……”帕特里克反复地说。(他还能说什么？)

“你现在要去京都吗？去干什么？祈福？你有什么可祈求的？”她问他，“你的灾难加闹剧新闻台当众出个大丑，从此彻底完蛋——这是我的祈求!”

“我仍然希望能在这个国家遇上一些好事。”沃林福德回答，他尽可能地保持着自尊，不过他已经没剩下多少自尊了。

电话那头的伊芙琳·阿布斯诺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子，帕特里克猜测，她可能在重新考虑自己的既有观点。

“你想在日本碰到好事？”阿布斯诺特女士问，“这样吧……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京都，我说几件好事给你听听。”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毕竟是个对女人言听计从的男人，女人让他向东，他一般不敢往西。只不过，伊芙琳·阿布斯诺特难道不是同性恋？他疑惑地想。

“呃……我还以为……我是说，你对我说的关于那位丹麦小说家的话，我还以为那说明……嗯，你是同性恋，阿布斯诺特女士。”

“那是我经常玩的招数，”她告诉他，“没想到你竟然中计了。”

“噢。”沃林福德说。

“我不是同性恋，但我的年纪也大得足够当你妈，如果你想考虑一下再答复我，我不会生气。”

“你当然不会是我妈——”

“从生物学角度讲，我当然可以当你妈，”阿布斯诺特女士说，“我可以在16岁生下你——那时候我看着像18岁。你的数学好不好？”

“你50多岁了？”他问她。

“差不多，”她说，“不过我今天没法去京都，这个会议虽然可悲，但出发点是好的，我不想错过今天的闭幕式，假如你能等到明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京都过周末。”

“好吧。”沃林福德同意了，他没告诉她自己已经弄到两张“子弹列车”车票，他可以请酒店的门房帮他改签车票和修改旅馆的预订信息。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伊芙琳·阿布斯诺特不确定地问。

“是的，我确定，我喜欢你。”沃林福德告诉阿布斯诺特女士，“哪怕我是个浑蛋。”

“就算是浑蛋，也不能对自己太苛刻。”她尽可能地挤出最像是叫床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对他说。就速度而言——特别是他可以如此迅速地改变主意——伊芙琳本人称得上是一种子弹列车。对于跟她一起出游这件事，帕特里克反倒犹豫起来。

她仿佛读懂了他的想法。“反正我不会对你太苛刻的，”她突然说，“另外，你应该跟我这个年龄的女人交往过，等你到了70多岁，我这种年纪的女人对你来说还算最年轻的呢。”

当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从白天到晚上，沃林福德等着和伊芙琳·阿布斯诺特乘坐子弹列车去京都。他慢慢地醒了酒，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只有在打哈欠时才会闻到清酒味。

第二天清早，这个朝日东升的国度一片阳光灿烂，貌似是个好兆头，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个虚假的许诺。沃林福德和年纪大得足够当他母亲的旅伴乘上了时速200英里的子弹列车，车厢里还有大约500个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因为——靠着列车长的蹩脚英语，帕特里克和伊芙琳连蒙带猜——这个周末恰逢传统的“女孩祈福日”，根据眼前这一幕判断，日本的每个小学女生都要去京都。

整个周末一直下雨，尽管如此，京都依然大有被祈福的小学女生淹没之势，或者确切地说，她们是在占领这座城市之余顺便祈了个福，无论如何，反正帕特里克和伊芙琳没看到她们祈福，而她们没在祈福的时候，行为举止跟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小学女生并无区别：嬉笑打闹、尖声喊叫、突然爆发歇斯底里的啜泣……不管做什么都毫无理由，随心所欲。

“荷尔蒙作怪。”伊芙琳说，一副很懂的样子。

这些小学生也很喜欢播放最难听的西方音乐，而且动不动就洗澡，由于洗澡频繁，竟然多次用光了沃林福德和伊芙琳·阿布斯诺特住宿的那家传统旅馆的热水。

“不祈福的女孩太多了!”旅馆老板歉意地告诉帕特里克和伊芙琳。但他俩不是很在乎有没有热水，因为在整个周末不停做爱的间歇，泡个半凉不热的澡就够了。两人偶尔也会出门，到那些让京都实至名归(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名气则正好相反)的寺院逛逛。

原来，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嗜好做爱，在48个小时之中，他们……算了，不提也罢，计算他们做爱的次数，未免过于粗鲁。总之可以这么说，周末结束时，沃林福德筋疲力尽，当他和伊芙琳搭上时速200英里的子弹列车回东京时，他的下体酸痛难忍，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撸管过度的青春期少年。

他喜欢观赏雨中的寺庙，站在巨大的木构神龛里，听着雨点倾泻而下的声音，仿佛置身某种鼓状的原始木质乐器之中，与这件乐器发出的声音相呼应的，是无所不在的小学女生发出的高分贝喧嚷。

许多女孩穿着校服，看起来很像统一着装的军乐队，有些女孩挺漂亮，但大多数不怎么好看，更何况，在这个正式名称很可能不叫“女孩祈福日”的传统节日里，沃林福德的眼里只有伊芙琳·阿布斯诺特。

他喜欢和她做爱，主要原因在于她在床上显得很享受。他发现，她的身体虽然不美，却机灵敏捷，目的明确。伊芙琳像操纵一件设计精美的工具一样支配自己的身体，但她的小胸脯的一侧有道大疤，显然不像是受伤造成的。(纹路又直又细，肯定是手术留下的刀痕。)“切除肿块留下的疤。”帕特里克问她，伊芙琳这样回答。

“肿块肯定很大。”他说。

“结果是良性的，我没事。”她回应。

直到回东京的路上，她才开始对他表现出了一点儿母性。“你对自己有什么打算，帕特里克？”她握着他的手问。

“我对自己有什么打算？”

“你的人生一团糟。”她对他说。他从她的眼底看出，她是真的关心他。

“我的人生一团糟。”他对伊芙琳重复道。

“是的，没错，而且你自己清楚，”她告诉他，“你的事业并不如意，但更重要的是，你根本没有生活，亲爱的。”(这句“亲爱的”虽然新鲜，但并不怎么令人心动。)

帕特里克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扎耶克医生和他可能接受手部移植手术的事，也就是说，时隔五年之后，他可能会重新获得左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伊芙琳打断了他，“谁在乎你的左手？已经五年了!没有它你也能活，你总能找到人帮你切番茄，或者你可以不吃番茄。你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只手，才成为一个只有脸蛋还不错的笑话，你失败的部分原因在于你的工作，不过，主要还是因为你的生活方式!”

“哦。”沃林福德说，他试图从她那双母亲般的巴掌里抽出自己的手，但阿布斯诺特女士不肯让他得逞。她毕竟有两只手，眼下正合力把他唯一的那只手紧紧握在双掌之间。

“听我说，帕特里克，”伊芙琳说，“耶扎克医生想给你新的手，这确实很棒……”

“是扎耶克医生。”沃林福德没好气地纠正她。

“好吧，扎耶克医生，”阿布斯诺特女士继续说道，“我不是要打击你的决心，亲身参与风险这么大的实验，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只是有史以来第二次类似的手术，”帕特里克再次没好气地告诉她，“第一次没成功。”

“是的，是的——你告诉过我。”阿布斯诺特女士提醒他，“但你有勇气改变自己的生活吗？”不久她就睡着了，抓着他的手的力道减轻了不少，沃林福德也许能在不惊醒她的前提下抽回手来，但他不想冒险。

伊芙琳接下来将飞往旧金山，沃林福德则回纽约去。她告诉他，在旧金山还有个女性主题的会议要开。

他始终没问过，她到处参加会议，究竟想要讲些什么，他也从来没读完过她的任何一本书。沃林福德唯一试着要读的那一本让他很失望，因为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其人比她的文字有趣得多。如同很多聪明积极的活动家那样，她过着忙碌的生活，不乏见识与使命感，然而写得却不怎么好。

上过床的人很容易彼此开诚布公，自述个人历史。阿布斯诺特女士告诉帕特里克，她结过两次婚，第一次结婚时很年轻，后来她跟第一任丈夫离婚了，第二任丈夫是她的真爱，不过已经去世，她现在是个寡妇，子女早已成年，几个孙辈年纪不大。子女和孙辈就是她的生活，而写作和旅行只是为了让她讲出想说的话。可沃林福德硬着头皮读了几篇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写的东西，完全不知所云。尽管如此，只要一想到她，他就不得不承认，在她的引导下，他对自己有了很多的了解。

子弹列车快要抵达东京的时候，车上的一些日本小学女生和老师认出了沃林福德。她们似乎在互相鼓励，打算派出一个胆量最大的孩子，来到车厢的另一头找狮子人签名。帕特里克却不希望如此，因为他必须把手从沉睡的伊芙琳掌心里抽出来，才能给女生们签名。

不过，最后没有一个女孩有勇气接近他，老师只好亲自上阵，沿着子弹列车的过道走过来。她也穿着制服，款式跟学生们差不多，虽然她年纪不大，但说话时严肃刻板，与她的年龄不符，但她彬彬有礼，尽量悄声细语，以免吵醒伊芙琳。在隆隆行驶的高速列车上，为了听清楚她说的话，沃林福德不得不把身体往过道里探了探。

“女孩子们想让我告诉你，她们觉得你很帅，而且一定很勇敢。”她告诉帕特里克。“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她低声说，“当我第一次看到你和那头狮子时，我竟然不觉得你是个好人，对此我感到后悔，因为我现在见到了你本人，看到你陪母亲旅游，我这才意识到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谢谢你。”虽然对方的误会让他不怎么愉快，沃林福德还是低声道谢。年轻老师回到座位之后，伊芙琳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知道她早就醒了，沃林福德看向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朝他微笑。

不到一年后，他听说她去世了——“乳腺癌复发”，沃林福德打电话给她的孙辈致哀时，听她的一个女儿这么说——帕特里克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在子弹列车上的那个微笑。伊芙琳说她的肿块并无大碍，结果却要了她的命，她的伤疤早就有了，恐怕自己心里有数。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有着极为脆弱的一面，完全不堪一击。一直以来，除了他的前妻玛丽琳，所有跟他打过交道的女性都对他难掩恻隐之心，但这并非伊芙琳·阿布斯诺特的风格。

沃林福德也忘不了，他本可以问问那位日本小学老师，“女孩祈福日”到底是什么节日，但他最终没问。他在日本待了六天，却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真是不可思议，别说他还是个记者了。

与那位年轻教师一样，他遇到的日本人都非常有教养、礼貌周到，主办方的日本记者也是如此，比起帕特里克在纽约的大多数记者同行，他们更尊重人和讲礼节，可他什么都没问他们——他太专注于探究自我了。他只学会了半件事，那就是模仿和嘲讽他们讲英语时的口音，然而模仿得并不正确。

你尽可以随便指责沃林福德的前妻玛丽琳，怎么骂都行，但她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帕特里克一辈子都会是个长不大的小男孩。不过他并不缺乏成长的能力——至少他是如此希望的。

人生出现重大转变之前，往往会率先遭遇一段特殊的经历。而帕特里克本人的特殊经历，既非失去左手的恐怖事故，也不是适应单手生活的艰难过程，而是大部分时间都被浪费掉的日本之旅。

“给我们讲讲日本吧，帕特，那里怎么样？”纽约新闻部那些快言快语的女人用最轻浮挑逗的语气问他。(她们已经从迪克那里听说，沃林福德把迪克说的“矮子”听成了“屄”。)

尽管如此，被人问起日本怎么样，沃林福德总会搪塞过去。“日本就像一本小说。”他只会如此回答，除此之外再也不愿多说。

帕特里克深信，此次日本之行促使他真诚地希望改变自己的人生，而且无惧任何风险。他明白这不容易，但他相信自己有毅力去尝试。值得赞扬的是，一有机会和不知姓什么的玛丽在办公室独处，沃林福德就诚恳地对她说：“玛丽，对不起，我说了一些让你难过的话，非常抱歉——”

她打断了他：“让我难过的并不是你说的话，而是我的婚姻。我的婚姻出了问题，我却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对不起。”帕特里克又说。

与此相比，打电话给扎耶克医生，确定自己想要接受移植手术，则要容易得多。

帕特里克第二次和玛丽独处时，出于好意，他脱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生呀，玛丽？”(从外表看不出她怀孕。)

“孩子已经没了!”玛丽叫道，眼泪夺眶而出。

“很抱歉。”帕特里克又说。

“这是我第二次流产。”可怜的年轻女人告诉他。她靠在他胸口抽泣，弄湿了他的衬衫。见到这一幕，纽约新闻部的几位精明的女同事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然而这一回她们没有猜对，她们并不知道沃林福德正在尝试改变自己。

“我要是跟你一起去日本就好了。”不知姓什么的玛丽趴在他耳边低声说。

“不，玛丽，绝对不行。”沃林福德说，“你不应该跟我去日本，提出那种建议是我的不对。”然而年轻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见到女人哭，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就做了许多男人都会做的事——想想别的问题，转移一下注意力。比如，过了五年只有一只手的日子，自己现在对于新手的需求又有多么迫切？

虽然最近喝了不少清酒，但他并非酒鬼。不过，他越来越喜欢在傍晚时分去陌生的酒吧里一个人坐坐，且每次都去不同的酒吧。促使他玩这个游戏的是某种倦怠感。每到黄昏前后的鸡尾酒时刻，酒吧里聚满了人，气氛越来越友好欢快，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却宁愿独坐，啜饮啤酒，他的目标是散发出一种不易亲近的阴郁气场，让别人不敢打扰他的孤独。

当然，大家都认识他，偶尔会有一两句诸如“狮子人”或者“灾难记者”的低语飘进他的耳朵，但没人找他搭讪。这就是他玩这个游戏的目的：像演员体会角色那样树立自己的恰当形象。(“怜悯我，”他的新形象说，“怎么可怜我都行，但是别来烦我。”)这个游戏他已经玩得很熟练了。

然后，一天傍晚，鸡尾酒时刻快要到来之前，沃林福德来到他以前居住的那个街区。当时还没到旧公寓的那位夜班门房上班的时间，但沃林福德看到门房也在酒吧里，觉得很意外，发现对方并没穿门房制服，他更惊讶了。

“嘿，奥尼尔先生，”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跟他打招呼，“我看到你去了日本，他们那边的棒球打得挺不错，对不对？要是你在这边过得不顺心，可以去那里试试。”

“你还好吗，路易斯？”沃林福德问。

“我叫弗莱德，”弗拉德郁闷地说，“这是我的兄弟。趁着我还没上班，我们来这里打发时间，我现在不喜欢上夜班了。”

帕特里克向那位漂亮的小伙子点点头，他和闷闷不乐的门房并排站在吧台前。他名叫洛伦或者格伦，也很可能叫佐尔彼得。弗拉德的这位兄弟很害羞，自我介绍时说话声音相当含糊，根本听不清。

不过，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去洗手间(他一直在猛灌蔓越莓汁和苏打水，一杯接着一杯)的时候，他这位害羞的兄弟对帕特里克道明原委：“沃林福德先生，他没有恶意，只是有点糊涂。他弄不清楚你不是保罗·奥尼尔这件事，其实心里是知道的，我本来觉得，发生狮子那件事之后，他最终能认出你来，可他还是不明白。大多数时候，在他眼里，你就是保罗·奥尼尔。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挺烦的吧。”

“请不用道歉，”帕特里克说，“我喜欢你的兄弟。就算他以为我是保罗·奥尼尔也没关系，至少我已经离开辛辛那提了。”

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从洗手间回来时，坐在吧台前的两个人都露出愧疚之色。意识到自己刚才忘了问这位正常的兄弟糊涂门房到底叫什么名字，帕特里克很后悔，然而时机已过，有三个名字的门房已经回来了，他在洗手间里换好了制服，看起来恢复了一点儿旧貌。

门房把他平时穿的衣服递给他的兄弟，兄弟把它们塞进靠在酒吧踏脚栏杆旁边的背包，帕特里克这才注意到这只背包，但他知道，这不过是兄弟俩平时的生活习惯，那位正常的兄弟很可能每天早晨也会来接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回家，他看起来很像个好哥哥或者好弟弟。

门房突然低下头，前额抵在吧台上，好像马上就要睡着。“嘿，起来，别这样，”他兄弟亲热地说，“你不会真的想睡吧？奥尼尔先生也在这里呢!”

门房抬起头。“这么晚了还要上班，有时候我真是受够了。”他说，“我再也不想上夜班了，再也不上夜班了。”

“听我说，你好歹有份工作，不是吗？”兄弟鼓励他说。

就像发生了奇迹那样，弗拉德/弗莱德/路易斯突然笑出了声。“天哪，瞧瞧我!”他说，“最优秀的左外野手就坐在我旁边，他连左手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他用左手击球，也用左手投球。真对不起，奥尼尔先生，在你面前，我没有资格抱怨什么。”

其实沃林福德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但他还想再当一会儿保罗·奥尼尔，正好可以借机摆脱过去的那个帕特里克·沃林福德。

在鸡尾酒时刻的酒吧里，这位灾难记者已经学会戴上特定的面具，营造出不同以往的形象，虽然只是一种表演，但“怜悯我”三个字，却是他内心真实的声音。

5 超级碗星期天的意外

在写给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信中，克劳森太太虽然说她来自威斯康星州阿普尔顿，但那里只是她的出生地。与奥托·克劳森结婚时，她住在绿湾，就是那支著名的职业橄榄球队的主场。奥托·克劳森是绿湾包装工队的球迷，他的职业是运送啤酒的货车司机，保险杠上只贴金色底子、写有“绿湾”绿色字样的贴纸。

自豪的奶酪头[1]

奥托和他妻子原来打算，在1998年1月25日星期天的晚上，到他们最喜欢的一家绿湾的体育酒吧去，那天晚上是第三十二届超级碗之夜，包装工队将在圣地亚哥对战丹佛野马队。但克劳森太太一整天都觉得肚子不舒服，像过去遇到这种情况时那样，她对丈夫说，要是怀孕了就好了，当然她并没有怀孕，而是得了流感。比赛还没开始，她就发起了烧，还吐了两次，然而并非孕吐，克劳森夫妇觉得很失望。(就算真的怀孕了，她两个星期前才来了例假，现在就孕吐未免太早。)

克劳森太太十分外向，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至少奥托是这么认为的，妻子无论想什么，他都自以为能够看得出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要个孩子，丈夫也希望她生一个，对于没有孩子这件事，她不能埋怨他，但她的心里非常难过，她知道奥托心里也不好受。

这一次的流感来势汹汹，奥托从没见过妻子病得如此厉害，他主动提出要留在家里照顾她。他们可以在卧室看球赛，但克劳森太太身体很不舒服，她觉得自己连看电视都坚持不下去。克劳森太太也是个铁杆“奶酪头”，一辈子都是包装工队的球迷，这是她得以和奥托走到一起的主要原因，她甚至为绿湾包装工队工作过，她和奥托原本可以拿到球票，到圣地亚哥看比赛，可奥托讨厌坐飞机。

无论如何，这一回克劳森太太十分感动：奥托如此爱她，宁愿放弃到体育酒吧看超级碗的机会。虽然她恶心反胃，难受得不想说话，但还是召唤出全身的力量，打起精神来讲了一句话，这句话体现了体育界中的一条经常被复述的真理，橄榄球的球迷听了，总会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同意(可那些对橄榄球不感兴趣的人听到同样的话，却会觉得愚不可及)。“谁也没法保证，我们的球队下一次还能不能重返超级碗。”克劳森太太如是说。

奥托像个孩子那样感动不已，妻子即使生病在床，也希望他能开开心心，然而家里两辆车中的一辆因为挡泥板在超市停车场撞坏了，送到了汽修店。奥托不想把仅剩的那辆车开走，让病恹恹的妻子独自在家没有车可用。

“我开送啤酒的货车去。”他告诉她。货车上没有货物，而且奥托跟体育酒吧里的每个人都是朋友，他们会让他把车停在送货入口，不用担心挡路，因为超级碗星期天的晚上是没有人送货的。

“包装工，加油!”他妻子虚弱地说，她已经睡着了。奥托温柔地放轻了动作，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她的床边，转到正确的电视频道，他的这一系列体贴的举动，让她后来怀念了很久。

然后他就出门去看比赛了。比起平时他所熟悉的满载的感觉，空载的货车要轻盈许多，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周日街道上，他驾驶着这辆庞大的载具，频频查看时速。自六七岁开始，奥托·克劳森便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包装工队的开球，他也不会错过这一场。虽然他现在才39岁，但超级碗过去31届的比赛他都看过了，而他会把第三十二届超级碗从开球一直看到苦涩的结尾。

大多数体育记者都会承认，第三十二届超级碗是有史以来最为精彩的几届比赛之一：竞争异常激烈，比分紧追不舍，黑马最终获胜。众所周知，大多数美国人喜欢黑马，然而在第三十二届超级碗举行的那个周日，威斯康星州绿湾的球迷们却恨透了黑马——实力原本不如包装工队的丹佛野马队击败了包装工队，让所有的奶酪头大失所望。

第四节结束时，绿湾包装工队的球迷们沮丧得几乎要自杀，不过奥托还好，因为他虽然也非常懊恼，但幸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就在离比赛结束还有两分钟、电视上播放起啤酒广告的时候，他在酒吧里睡着了，后来当广告时段结束、比赛开始时，他马上醒了过来，就在这一段酣睡之中，他又梦见了最近经常梦到、令他很不舒服的那一幕，而且这次的梦境极为完整，似乎比广告时间长出了好几个小时。

他梦到自己在一间产房里，角落里站着个戴外科医生口罩的男人，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一位产科女医生正在给他妻子接生，有个护士在旁边帮忙，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位护士。产科医生是平时给克劳森太太做常规妇科检查的那位大夫，奥托曾经多次陪妻子一起去做检查。

尽管奥托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没认出角落里的那个男人，但现在他早已知道这男人是谁，并且因此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孩子生出来之后，妻子喜不自胜，每次梦到这里，奥托都会在睡梦中哭泣。这个时候，那个戴口罩的男人会摘下口罩，露出面目——他就是那个花花公子电视记者——狮子人、灾难记者，他到底叫什么鬼名字来着？无论如何，克劳森太太露出的笑容都不是对着奥托的，而是在对着这个记者笑，就好像奥托其实并不在产房里面，而只有他本人知道自己在现场一样。

梦里面还有一个地方不对劲：狮子人双手健全，并且用两只手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奥托的妻子突然向他伸出了手，抚摸他左手的手背。

接着，奥托看到了自己，他正盯着自己的身体，寻找他的双手，左边那只不见了——他自己的左手没有了!

每当梦境进展到这里，他都会哭着醒来。这一次醒来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绿湾这家体育酒吧里，离超级碗比赛结束不到两分钟，一位包装工队的球迷以为他是在为球队的惨败难过，就拍了拍奥托的肩膀，声音低哑、不乏同情地说：“糟透了的比赛。”

醉醺醺的奥托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止自己再次睡着——并非因为他不愿意错过比赛结尾，而是不想再不由自主地做那个梦。

他当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梦的来源让他感到羞愧，所以从来没对妻子提起过。

作为啤酒货车司机，奥托自认为是绿湾年轻人的榜样，因此绝对不会醉驾，他平时不怎么喝酒，最多喝一点儿啤酒。他立刻为自己这天的酩酊大醉感到愧疚，刚才的梦和比赛的结果也令他羞耻。

“我醉得太厉害了，没法开车。”奥托向酒保承认，酒保是个正派人，也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他巴不得世界上有更多像奥托·克劳森这样的醉鬼，他的意思是指有责任感的醉鬼。

他们很快商议出一个让奥托顺利回家的最佳方案：那就是不让他坐另外几位醉醺醺、心情又沮丧的朋友的车回家，奥托自己就能轻松地把啤酒货车从送货入口开到50码[2]开外的酒吧停车场，这样还不会耽误周一早上送货。因为停车场就在送货入口旁边，他甚至不必穿过人行道或者马路，酒保会替奥托打电话叫出租车送他回家。

不，不，不用了——不用打电话，奥托咕哝道，他的车上有手机，等他把啤酒货车挪到停车场，可以自己打电话叫车，坐在货车里等出租车过来。他还想打电话给妻子，问问她怎么样了，顺便为绿湾包装工队的惨败安慰一下她，况且吹点冷风能帮助他醒酒。

在奥托的全部计划中，关于吹冷风醒酒那一部分，他可能并不是非常有把握，但他实在不想坐在酒吧里等出租车——那样就会看到电视转播的赛后节目，其中必然会有丹佛野马队的神经病球迷疯狂庆祝胜利的画面，那是最让人讨厌的；他也不想看到特雷尔·戴维斯在比赛第二节大肆阻截包装工队的片段回放，野马队的这位跑卫让绿湾包装工的防线看起来就像……好吧，就像奶酪一样软塌塌。

一想起丹佛野马在场上横冲直撞的样子，奥托就觉得想吐，也许妻子把流感传染给了他，自从他看到那个小帅哥记者的手被狮子吞掉的画面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看电视后感到如此难受，那个浑蛋到底叫什么名字来着？

克劳森太太倒是知道那个倒霉记者叫什么。“那个可怜的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现在怎么样了？”有时候，她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奥托听了之后会摇摇头，并且觉得恶心反胃。

他的妻子则会虔诚地停顿片刻，然后说：“要是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我愿意把自己的手捐给那个可怜人，奥托，你愿不愿意呢？”

“我不知道——我都不认识他。”奥托回答，“这跟把器官捐给陌生人不一样，器官只不过是器官，谁能看得到？可是自己的手……那可是有着你的特征的一部分呢，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你都死了，还管那么多干吗？”克劳森太太说。

奥托记得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打过私生子认父亲的官司，电视和所有的杂志以及报纸都报道过这件事，克劳森太太很关心这桩官司，DNA测试证明沃林福德不是孩子的父亲时，她明显很失望。

“你管孩子的父亲是谁干什么？”奥托问她。

“他看上去就像那孩子的父亲，”克劳森太太说，“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就应该是。”

“他长得足够好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奥托问。

“他看起来就像是容易牵扯进私生子官司的人。”

“这就是你让我把自己的手捐给他的原因？”

“我可没那么说，奥托。我只是说，‘人死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我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奥托告诉她，“可为什么偏偏让我捐手？为什么偏偏又捐给他？”

即便你还不知道克劳森太太长什么样，但现在你有必要了解一件关于她的事：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能利用自己的嗓音让丈夫硬起来，效果几乎立竿见影，根本不需要多长时间。

“为什么偏偏让你捐手呢？”她用那种特别的嗓音问他，“为什么……因为我爱你，而且我永远不会爱别人，至少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去爱。”这番话让奥托身酥骨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脑子、心脏和肺部的所有血液全都向下身涌过去。每次都这样。

“为什么偏偏捐给他？”克劳森太太继续说，她清楚，奥托现在已经完全由她掌控，“为什么呢……因为他显然需要一只手，就这么简单。”

奥托用尽全身力气，微弱地回应道：“我猜，失去了手的人不止他一个吧。”

“但我们不认识他们。”

“我们也不认识他啊。”

“他都上电视了，奥托。大家都认识他。而且，他看上去像个好人。”

“你不是说他看起来就像是容易牵扯进私生子关系的人吗？”

“这并不能说明他不是个好人呀。”克劳森太太回应。

“哦。”

这个“哦”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奥托明白接下来会怎么样——让他欲仙欲死的嗓音再次响起。

“你愣着干吗？”她会问，“还想要孩子吗？”

奥托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而，孩子始终没出现。在寄给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的信里，克劳森太太附上了一份打出来的声明，她已经让奥托在上面签了名字。签字时他没有提出异议，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部位的血液循环完全停止了，而他仿佛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签下了他的名字。“你愣着干吗？”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问他的。

后来他又开始做那个梦。在那个悲惨的超级碗星期天，奥托不仅酩酊大醉，而且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妒意压得喘不过气，所以，哪怕是把啤酒货车挪动50码的距离，于他而言也并不容易，奥托笨手笨脚地想把钥匙插进去启动卡车，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但醉得没法开车，甚至连启动引擎都做不到。他努力了一会儿才插好钥匙，还要等卡车的除霜器慢慢融化挡风玻璃上的雪。自开球以来，又下了两英寸的雪。

奥托可能是在拂掉左侧后视镜上的积雪时擦破了手指关节的皮(只能如此猜测，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他的指关节破皮的原因，能够确知的只有皮破了这件事)，等到他终于能慢慢地开着啤酒货车掉头，把它从送货入口倒进咫尺之外的停车场的时候，来酒吧看超级碗的顾客们大多已经回家了。当时连晚上九点半都不到，停车场上只有四五辆车。他猜想这些车的主人都做了他眼下正在做的事——叫出租车回家，其他郁闷的醉鬼球迷则早就开车回去了。

然后奥托才想起自己还没打电话叫车，便拿出酒保写给他的电话号码。起初电话那头传来忙音(那个超级碗星期天的晚上，在绿湾不知有多少人在打电话叫出租车回家)，当电话终于打通时，调度员却警告奥托，起码要半小时之后才会有车。“说不定得等上45分钟。”调度员是个老实人，他诚恳地表示。

奥托哪里又会在乎？以当时的季节来看，零下4摄氏度的室外温度还算温和，除霜器的运行也让车厢里稍微暖和了一些，虽然车里不久又会变冷，但对于一位在不到四个小时里灌了八九瓶啤酒的壮汉来说，才下着点小雪的零下4摄氏度天气算得了什么？

奥托给妻子打电话，他听出自己吵醒了她，她看过了第四节比赛，心情低落，再加上生病，看完后很快又睡着了。

“我也不想看赛后的节目。”他承认道。

“可怜的小宝贝。”他妻子说。这是他俩彼此安慰时的称呼，可因为克劳森太太一直没怀上小宝贝，最近他们在考虑新的昵称。眼下，这个称呼好似一把匕首，直接插进了奥托醉醺醺的心脏。

“我们会有孩子的，亲爱的。”奥托突然向她保证，这个善良的男人尽管喝醉了，心情也不好，却仍然足够敏感，知道妻子心情低落的主要原因是觉得自己可能是孕吐，却发现不过是得了流感。真正让她烦恼的，并非毫无意义的赛后节目，甚至都不是包装工队令人心碎的失败。

这下子奥托想通了一件事，平时给妻子做妇检的医生之所以会出现在他的梦中，可能是因为这位医生不仅是克劳森太太受孕困难的咨询对象，而且她还告诉过奥托夫妇，男方也应该“做个检查”(奥托想起，医生的意思是检查数量)。医生和克劳森太太都怀疑，奥托才是问题所在，但妻子太爱他了，害怕查明真相。奥托自己也害怕，始终不敢去“做个检查”。

彼此的心照不宣让原本就感情很好的克劳森夫妇更加亲密，然而现在两人共同的沉默中却掺杂上了别的东西。奥托总会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想起他和妻子第一次做爱的情景，虽然他是个非常浪漫的男人，但现在想起这些，可不仅仅是因为是浪漫情绪发作：对克劳森夫妇而言，第一次做爱具有缔结婚约的重大意义。

奥托家在某处湖边有个夏季度假屋。威斯康星州北部地区有许多小湖泊，其中的一个小湖，湖岸的四分之一归克劳森家所有，克劳森太太第一次去那个湖边时，发现所谓的“度假小屋”其实是好几座小屋组成的建筑群，附近还有一座比所有小屋都大的船屋。船屋底层是停船的地方，二层虽然还没完工，已经盖好的部分却足有一套小公寓那么大。尽管“小屋建筑群”里没通电，但主屋里有一台冰箱(实际上是两台)、一个炉子和几台热水器(全都是烧丙烷的)。

管道中的水是从湖里抽上来的，克劳森一家不喝这种水，但用它洗热水澡、清理两个抽水马桶。水泵的引擎是一种可以用来驱动除草机的汽油发动机，他们甚至还自己建了一个不小的化粪池。(克劳森一家格外谨慎，生怕污染了他们的小湖。)

有个周末，奥托的父母没法到湖边去，于是他带着未来的妻子来到湖边。日落之前，他们围着码头游了一会儿泳，湿淋淋的泳衣滴着水，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流进湖里。除了潜鸟的鸣叫，四下一片寂静，两人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水珠从泳衣坠落到湖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就像水龙头没有关牢。几分钟之前才落下去的太阳，已经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码头的木板烤得热烘烘的。奥托和他的未婚妻脱掉泳衣，感受着木板上的暖意，并排躺在一条干毛巾上，毛巾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身体表面正在慢慢变干的水珠也散发着湖水和太阳的气味。

他们并没有说“我爱你”，也没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只是在温暖的码头上互相依偎，身下铺着毛巾，皮肤依然湿润凉爽，在这样一种时刻，无论多少承诺仿佛都嫌不够，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就在这时，未来的克劳森太太第一次用她那独特的语调，向奥托提出那个非常撩拨人的问题：“你愣着干吗？”这也是奥托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说话。“想不想生个小宝宝呀？”她问，那是他们第一次尝试。

这就算是求婚了，他用勃起的下体无声地表示“我愿意”，一次壮观的充血远远胜过千言万语。

婚礼结束后，奥托在船坞上方的公用走廊上建了两个独立的房间，形状格外细长——“就像保龄球道”，克劳森太太曾经这样取笑他，但他这么做是为了让置身两个房间里的人都能看到湖岸。其中一间是他们的卧室，床几乎跟房间一样宽，高度抬升到与窗台齐平，以便获得最佳观景角度。另一个房间里摆了两张单人床，是给小宝宝准备的。

想到轻轻摇晃的小船上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奥托哭了起来。入夜之后，待在船屋二楼能隐隐约约地听见湖水拍打楼下的小船和他们第一次做爱的码头，这曾是他最爱的声音，现在却只会提醒他，二楼另外那个房间没有人用，空空如也。

一天结束后的感受——穿着湿泳衣以及脱掉它之后的感觉，还有妻子湿润的皮肤上阳光与湖水的气味——如今似乎都因为期待的落空而被彻底破坏。克劳森夫妇结婚十多年了，最近两三年的夏天，他们已经不再去湖边的小屋度假。他们在绿湾的生活越来越忙碌，越发抽不出时间休息——至少这是他们自己的说法，但事实上，他们只不过是难以承认，松林的清香已经成为往事，在他们的记忆中淡去了。

然后，包装工队竟然输给了该死的野马队!奥托悲痛欲绝。这个不开心的醉鬼几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停车场上寒冷的啤酒货车里痛哭起来，哦，对了，是他妻子说的那句“可怜的小宝贝”。最近一听到类似的字眼，他就觉得伤心，当她用那种特殊的语气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怎么说呢，他只觉得这个世界非常残酷无情!现在他们不在一个地方，只能通过电话交谈，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是不是被鬼附身了？被她这么一刺激，奥托眼下不但开始流泪，而且还勃起了，另外，他也不记得跟妻子的通话是如何结束、在什么时候挂断的，这使他更沮丧了。

距离奥托拜托调度员让司机到酒吧后面的停车场找他(我会待在啤酒货车里，肯定能找到)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把手伸进了自己放手机的手套箱，因为不想弄乱里面的啤酒杯垫和贴纸，他的动作很小心。他送货时总喜欢把杯垫和贴纸分给围过来的小孩，邻居家的小孩都叫他“杯垫人”或者“贴纸人”，但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啤酒海报。奥托把海报搁在卡车后面，跟啤酒放在一起。

那些远不到合法饮酒年龄的小男孩把啤酒海报贴在卧室里，奥托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有人指责他引导青少年走上酗酒之路，他一定会深受伤害，他不过是想让孩子们高兴，如同坚决不醉驾一样，他在分发杯垫、贴纸和海报的时候完全是出于对孩子的关心。

可是，把手伸进手套箱之后，他竟然又睡着了，原因也许是他自以为喝得太醉，根本做不了梦，而这是他的福气——起码他自己是这么想的。奥托睡着之后，其实一直在做梦，只不过因为醉得厉害，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现在他又梦见了新的东西，而且由于内容太新，他更察觉不出这是一场梦。

他感到妻子温暖汗湿的脖子靠在他右侧的臂弯里，他正在亲吻她，舌头探进她的嘴巴深处，左手(奥托是左撇子)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她浑身湿淋淋的，腹部向上拱着，紧贴他的手掌，他尽可能轻柔地用手指触碰她，指尖极为轻柔地从她的皮肤表面划过(这一套手法都是她以前教给他的)。

突然，在这个奥托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梦境中，克劳森太太猛地抓住丈夫的左手，搁到唇边，把他的手指含进嘴里，那时他还在吻着她。他翻了个身压住她，进入她的身体，两人同时感受到她强烈的欲望。他轻轻捧起她的头，抵在自己的喉间，左手的手指伸进她的头发里面，因为这只手离他的鼻子不远，他能嗅到手指上的气味。奥托的右手搭在她的左肩旁边，抓着床单，然而奥托觉得那只手很陌生，那不是他的手!手掌太小，骨骼细长，几乎称得上纤弱，然而左手确实是他的，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认得出来。

然后他退开一段距离，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妻子躺在自己身下，却猛然发现她上面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奥托·克劳森，而是另外一个男人。他的腿太长，肩膀太窄，奥托从他的侧脸看出，这家伙就是那个狮子人——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正在和他的老婆上床!

仅仅几秒之后——现实世界里，奥托在车上昏睡了不过两分钟——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朝右侧躺着，身体弯曲，压在齿轮箱上方，变速杆顶着他的肋骨，脑袋枕着右胳膊，鼻尖抵着冰冷的副驾驶座，至于勃起的阴茎，则被他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刚才那个梦又让他硬了。竟然在停车场上!他想，太丢人了。他迅速把衬衫塞进裤子里，系紧腰带。

奥托盯着打开的手套箱，里面有他的手机，右后方的角落里还有他的大口径短管转轮手枪——一把史密斯-威森的点38口径左轮，这把枪的子弹始终满膛，枪管大概对着货车的右前轮方向。

奥托用右边的胳膊肘撑起身子，正要坐起来的时候，听到几个小混混闯进了卡车后厢，他们不过是些孩子，可比起经常收到奥托·克劳森送的啤酒杯垫、贴纸和海报的邻居男孩们，年纪又大了不少，而且这几个家伙不怀好意，其中一个在体育酒吧门口望风，要是有顾客出来，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他就可以警告闯进卡车后厢的另外两个小混混。

奥托·克劳森在卡车手套箱里放了这把上了膛的点38口径左轮枪，并非由于他是货车司机。啤酒货车经常被小偷光顾，奥托从未想过对任何人开枪，哪怕为了保护啤酒不被抢走，他也绝不会这样做。他之所以在手套箱里放了这把枪，纯粹因为自己是个枪支爱好者，威斯康星州的众多良善居民也都有此爱好。奥托喜欢各种各样的枪支，也喜欢猎鹿和猎鸭。每逢弓箭猎鹿的季节，他甚至还会用弓箭狩猎，但他从来没拿弓箭杀死过鹿，反而用步枪猎获了不少，大部分是在克劳森家的度假屋附近打到的。

奥托还擅长捕鱼，堪称全能的户外活动爱好者。虽然在手套箱里存放点38口径手枪是违法的，但没有一位啤酒货车司机会为此指责他，他供职的那家大啤酒厂的同僚们甚至还会赞扬他的勇气，至少私下里会这么做。

奥托必须用右手把枪从手套箱里拿出来，因为他坐在方向盘后面，没法用左手拿，而且，因为他是左撇子，肯定得先把武器从右手换到左手，才能回头查看闯进卡车后厢的小混混。

奥托依然醉得厉害，气温又在零度以下，史密斯-威森左轮枪冰冷的枪身握在手中，很可能会让他有种与平时不同的感觉。(更何况他刚刚从梦中惊醒，梦境犹如死亡一样令他不安——他的妻子和灾难记者上床，那个灾难记者居然还用奥托的左手摸她!)至于奥托是在把枪换到左手时右手不慎扣动了扳机，还是在把枪从手套箱里拿出来时碰到了扳机，我们永远无从得知。

我们只知道左轮枪开了火，子弹射进奥托下巴下方一英寸的喉咙部位，随即挟带着血块、碎骨和少许令人触目惊心的脑浆，不偏不倚地从奥托的脑门穿出，在驾驶室上方的天花板布面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证据，然后穿透车顶飞了出去。奥托当场丧生。

枪声吓坏了后厢里的两个小偷，一位从酒吧出来的顾客也听到了枪声和几个小贼惊恐的喊叫，甚至还听到他们逃跑时手中的铁棍掉落在停车场上的声音。警察不久之后就会抓到他们，他们会承认一切：在那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之前，他们这辈子都干了些什么勾当。直到落网，他们都不知道枪声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清楚是不是有人中弹了。

惊慌失措的顾客跑回酒吧报信，酒保打电话报了警——只说听到一声枪响，有人见到几个小混混逃走了。出租车司机这时候恰好来到停车场，他没怎么费事就找到了啤酒货车，但当他走近驾驶室，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打开车门时，发现奥托·克劳森倒在方向盘上，腿上放着一把点38口径的枪。

警察打电话通知克劳森太太时，她睡得正熟。致电之前，警方就断定奥托的死并非自杀，至少不是警察们所说的那种“有计划的自杀”，他们认为，这位啤酒货车司机显然不打算自杀。

“他不是那种人。”酒保说。

当然，酒保并不知道奥托·克劳森和他太太十多年来一直想要孩子，更不知道奥托的妻子希望奥托把他的左手遗赠给狮子人帕特里克·沃林福德。酒保只知道，奥托·克劳森永远不会因为包装工队输掉超级碗而自杀。

无论是谁，肯定都很想知道，在那个超级碗星期天的悲惨夜晚，为什么克劳森太太还能镇定自如地打电话给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联合诊所——当晚扎耶克医生待在家里，但他通过诊所的代接电话系统得知了来电的内容。

在此次超级碗的比赛中，扎耶克支持野马队，但在这里需要申明——感谢上帝，扎耶克医生其实是新英格兰爱国者队的球迷，他之所以会支持野马队，是因为丹佛野马与新英格兰爱国者属于同一个联盟，代接系统打电话来通知他时，他正试图对6岁的儿子解释自己支持野马队背后的复杂逻辑。在鲁迪看来，假如爱国者队没打进超级碗——其实他们就是没打进——那么不管野马队还是包装工队赢，都没有关系。

父子俩边看比赛边吃着相当健康的零食——冷冻芹菜秆和冷冻胡萝卜条，蘸着花生酱。艾玛曾经建议扎耶克医生采用她的“花生酱大法”哄骗鲁迪多吃生的蔬菜。电话铃响起时，扎耶克正盘算着回头感谢艾玛的建议。

电话铃把厨房里的美狄亚吓了一跳，这条狗刚刚吞了一卷胶带，虽然它还没开始觉得恶心，但做贼心虚，电话铃声很可能让它以为自己偷吃胶带的罪行被人发现了。不过，直到大家都睡了之后，它把胶带吐在鲁迪的床上，鲁迪和他父亲才知道狗吃了胶带。

胶带是过来安装新的犬类监控系统的工人留下的，这种系统在地下埋设了一道带电的屏障，可以让美狄亚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自己的活动场地，防止它乱跑，有了这道无形的电围栏，扎耶克(或者鲁迪和艾玛)就无须留在室外看守美狄亚，但正因为没有人在外面看着狗，美狄亚才会找到胶带并且吞了下去。

美狄亚现在戴上了一只新颈圈，上面有两根金属刺，刺尖对着它的喉咙(颈圈里还有电池)，如果狗跑到了电围栏的外侧，两根刺就会对它放电，但不用等到被电，美狄亚就会受到警告，如果它过于靠近电围栏，颈圈会发出警报声。

“警报声听起来像什么？”鲁迪问。

“我们听不到它，”扎耶克医生解释说，“只有狗可以。”

“被电到是什么感觉？”

“哦，没什么——美狄亚不会真的觉得疼。”手部外科医生说谎道。

“要是我戴着颈圈走出院子，会觉得疼吗？”

“千万别这么做，鲁迪!知道吗？”扎耶克医生的态度变得有点严厉起来，严厉是他惯常的作风。

“所以应该会很疼。”男孩说。

“不会弄疼美狄亚的。”医生坚持道。

“你自己试着戴过颈圈吗？”

“鲁迪，颈圈不是给人戴的，是给狗的!”

然后他们聊起了超级碗，讨论扎耶克医生为什么希望丹佛野马队赢。

电话铃响的时候，美狄亚急匆匆地躲到厨房桌子底下，但扎耶克医生的答录机里传来的留言让扎耶克完全忘记了那条蠢狗。急切的外科医生立刻给刚刚成了寡妇的克劳森太太回了电话，虽然她现在还不确定那只等待捐献的手的情况如何，但其冷静镇定的态度让扎耶克医生深感佩服。

与绿湾的警方和法医交涉时，克劳森太太却表现得没有那么镇定，尽管她似乎已经充分理解了其丈夫“疑似意外枪击身亡”的种种细节，但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却再次露出疑虑之色。

“他真的死了吗？”她问。不管是警察还是法医，都不曾见过她此时那副对未来饱含憧憬的奇异神情，确定丈夫“真的死了”之后，克劳森太太仅仅停顿了一瞬，接下来便问道：“奥托的手没事吧？左边的那只。”

[1]　绿湾包装工队的球迷自称“奶酪头”。

[2]　1码等于0.914米。——编者注

9 沃林福德遇到同路人

与此同时，一位长相迷人而且十分上镜的跛脚女人刚刚度过了60岁生日。为了遮掩自己那条干枯萎缩的腿，她在青少年时代和成年之后，长年只穿长裙或者连衣裙。在她的家乡，她是当地最后一个小儿麻痹症患者，生病的时候，沙克疫苗尚未问世。自从身体残疾以来，她就一直在写一本书，书名颇具挑衅意味，叫《我是如何差一点儿就错过小儿麻痹症的》，她说，自己要赶在世纪末这个“好时机”发表此书，于是向十几家出版商投了稿，然而每一家都把稿件退回了。

“不管是因为我的运气不好，还是由于小儿麻痹症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反正这本书写得也不是很好。”在镜头前，这位一条腿完全萎缩的跛脚女士对帕特里克坦承。她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棒极了。“我一生的遭遇全都要怪当时没有那种该死的疫苗，所以得了小儿麻痹症。”她补充道。

当然，她接受沃林福德的采访后不久，就有出版商表示愿意替她出书，几乎在一夜之间，她的书改了新的名字，叫作《没得到疫苗，反而得了小儿麻痹症》，有枪手替她把整本书重新写了一遍，还有人把书改编成了电影，女主角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这位腿部萎缩的跛脚女士，但扮演她的女演员也很漂亮和上镜。这就是和沃林福德一起上电视能给你带来的好处。

帕特里克本人也有一桩难以忘怀、充满反讽意味的遭遇，那就是他第一次失去左手时，全世界都在看。电视上只要播出“本世纪最精彩镜头节选”之类的节目，必然有沃林福德的手被狮子吃掉那段。不过，他第二次失去左手时——确切地说，是失去克劳森先生的左手——却没有摄影机对着他拍摄，沃林福德最在意的一件事没被记录下来。

新世纪来临后，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大家都会记得沃林福德是狮子人，但这既算不上新闻，也不是陈年旧事。假如沃林福德想要计算自己的人生得分的话，他不应该忘记，要不是遇见了多丽丝·克劳森，他根本不会开始自我反省。这个世界也正是如此计算每个人的得分的。

外科移植手术领域不会记住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一个世纪结束时，人们看到的只有成功，失败并不作数。因此，在手部移植领域，尼古拉斯·M. 扎耶克医生仍然会是无名小卒，他当然也有过创造历史的辉煌时刻，但后来出现的美国首例真正成功的手部移植手术——那也是全世界有史以来第二例成功的手部移植手术——让他的辉煌黯然失色，扎耶克刻薄地给马修·大卫·斯科特取了个绰号“爆竹人”，可这个爆竹人恰好是扎耶克医生所谓的“能保住手的人”。

1999年4月12日，在费城的费城人队棒球开幕赛的开球仪式上，移植新左手不到三个月的斯科特先生投出了第一球。对于这一幕，沃林福德不是很嫉妒(至于是否羡慕……好吧，大概是的，但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羡慕)。其实，帕特里克曾经问他的主编迪克，能否由他来采访这位显而易见的“能保住手的人”，他指出，假如能让他向斯科特先生道贺，恭喜对方得到了沃林福德失去的东西，不是挺合适的吗？然而，为人最“俗气”的迪克偏偏认为，这个主意“俗不可耐”，拒绝了帕特里克的建议。迪克因此遭到解雇，但不少人觉得这个浑蛋主编早就该滚蛋了。

纽约新闻部的女士们并没有幸灾乐祸多久，跟迪克一样，新来的新闻主编也是个蠢材，更让人扫兴的是，他的名字叫弗雷德[1]。玛丽·随便她姓什么说得好——她这几年练就了一副伶牙俐齿——“我宁愿被浑蛋使唤得晕头转向，也不想听白痴瞎指挥。”

完成了全球首例成功的手部移植手术之后，法国里昂的国际外科医生团队将在新世纪再次尝试，他们这一次打算在手术中同时移植两条带手的前臂，接受捐赠者姓名并未对外公布，人们只知道他是个33岁的法国人，1996年在烟花事故(当然并非斯科特的那次)中意外失去双手。捐赠者死因是坠桥身亡，只有19岁。

然而，沃林福德只关心世界上前两位接受手部移植患者的命运。第一位是有前科的克林特·哈勒姆，为他做移植手术的医疗组的一位医生给他截掉了移植上去的新手。截肢之前的两个月，哈勒姆停止服用抗排斥治疗的药物，有人见到他戴着皮手套，遮盖住他称之为“丑陋不堪”的新手(哈勒姆后来矢口否认自己停止服药)。他与司法机构的关系仍然非常紧张。法国警方曾经逮捕过哈勒姆先生，因为他涉嫌窃取一位肝脏移植患者的现金和美国运通卡，他是在里昂的医院里结识这位患者的。虽然他后来偿还了部分款项并且获准离开法国，但由于他还牵扯到一桩欺诈案，警方发出通缉令，在澳大利亚逮捕了哈勒姆。(看来扎耶克对他的预判是正确的。)

第二位就是居住在新泽西州阿布西肯的马修·大卫·斯科特，他是沃林福德唯一承认有点羡慕的手术成功者，但斯科特让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羡慕的从来都不是他的那只新手。透过媒体对费城人队那场球赛的报道——就是“爆竹人”斯科特开球的那场比赛，沃林福德注意到，马修·大卫·斯科特是带着儿子一起来到赛场的，他羡慕的是斯科特有儿子。

刚刚失去奥托·克劳森的手的时候，还处于恢复状态的帕特里克就预感到，他日后很可能会“父爱泛滥”。在此期间，他服用的只是一般的止疼药，但也许正是因为止疼药没什么特殊效果，他才会第一次主动收看超级碗比赛，他当然看不懂超级碗的门道，这种球赛是不适合独自观看的。

看比赛时，他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克劳森太太，请她讲解一下刚才赛场上发生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第三十三届超级碗是奥托·克劳森在他的啤酒货车里出意外(抑或是自杀)的象征性纪念日，而且包装工队并没有打进此次超级碗，所以多丽丝已经提前告诉帕特里克，她不打算看也不打算收听这届的超级碗。他只能靠自己了。

沃林福德喝了一两瓶啤酒，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看橄榄球。公平地说，比赛一点儿都不精彩，虽然野马队是第二次赢得冠军，球迷们也很高兴，但双方实力悬殊，比赛过程根本不紧张，连竞争性都谈不上——换言之，亚特兰大猎鹰队根本就不该晋级超级碗。(起码沃林福德后来在绿湾跟别人议论此事时，大家都这么认为。)

然而，即便观看超级碗时频频走神，帕特里克依然前所未有地第一次展开了这样的想象：假如自己和多丽丝、小奥托一起去蓝波球场看包装工队的主场比赛将是怎样一幅图景，抑或是等小奥托长大一点儿，他和孩子两个人去看。虽然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之中，但沃林福德并不吃惊。他惊异于自己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还是1999年1月的事，而这一年的4月，当他看到马修·大卫·斯科特带着儿子支持费城人队的比赛时，这样的想法已经不再让他意外。那之前的好几个月，他都很想念小奥托和他的母亲。即使他已经真的失去了克劳森太太，沃林福德的心中还有另外一个恐惧：假如他现在——1999年夏天，此时小奥托只有8个月大(还不怎么会爬)——不想办法多见见小奥托，等孩子再大一点儿，他就没有机会再跟他建立感情了。

沃林福德把这份恐惧——担心自己没机会当爸爸——吐露给了纽约的玛丽。他竟然把她当成了红颜知己，这简直糟糕透顶。帕特里克说他渴望在小奥托面前“更像一个父亲”，玛丽则提醒他，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和她上床，做一个生活在纽约的孩子的父亲。

“帕特，你没必要大老远跑到威斯康星的绿湾当爸爸。”玛丽告诉他。

她曾经是个善良的姑娘，如今却一心只把沃林福德当种马，但帕特里克相信，她的变化并不是纽约新闻部的其他女人造成的，可他仍然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男人对玛丽的影响大多了，她对男人有意见，或者说至少她自己是这么想的。(这两者也没什么区别。)

每个工作日的夜晚，沃林福德结束新闻播报时，总会这么说：“晚安，多丽丝。晚安，我的小奥托。”但他始终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克劳森太太从来没打电话来说她看了晚间新闻。

1999年7月，热浪侵袭纽约，那天是个星期五。沃林福德夏天时喜欢去他在布里奇汉普顿租的房子度周末，房子附带游泳池(帕特里克只有一只手，当然不敢去海里游泳)，除此以外，住在那里和住在城里没有什么两样，不仅当地举行的派对是同种类型的，宾客也是同一批人，其实这正是沃林福德和很多其他纽约人喜欢去那边小住的原因。

那个周末，朋友邀请他去科德角游玩，他本应飞到玛莎葡萄园，然而，在他曾经与奥托的左手相接的地方隐隐作痛之前——这一次那种刺痛蔓延到了曾是左手掌的地方，虽然现在那个部位已经没有了，但他还是有种左手掌刺痛的幻觉——他就打电话给朋友，随便找些理由取消了旅行。

当时，他并不知道那个星期五晚上没飞到玛莎葡萄园的自己是多么幸运，然后他想起，那个周末，他已经把布里奇汉普顿的房子借给了别人：一群纽约新闻部的女同事整个周末都要在那里举行迎接婴儿出生的准妈妈派对。帕特里克刻薄地想，那说不定是一场毫无下限的纵欲狂欢呢。他突然有点好奇，不知道玛丽会不会参加(这是过去的那个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可能会有的念头)。但帕特里克没问玛丽周末是否也去他在布里奇汉普顿的避暑别墅，他要是问了，她就会知道他有空，然后为他改变原先的计划。

沃林福德依然低估了一心想要孩子的女性会变得多么敏感脆弱，玛丽不可能去参加这种整个周末都在庆祝别的女人即将当妈妈的派对。

因此，7月中旬的那个星期五，他留在纽约，完全不知道周末该干什么，也无处可去。为播报周五晚间新闻化妆时，他盘算着要不要打电话给克劳森太太，他从来没主动表示要去绿湾，都是收到邀请才去的。然而多丽丝和帕特里克都明白，她提出邀请的间隔越来越长了。(他上一次去威斯康星时，地上还有积雪呢。)

要是沃林福德打电话给她，说：“嘿!你和小奥托周末要干什么？我去绿湾怎么样？”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他没有多想就这么做了，心血来潮地打电话给她。

“你好，”电话答录机中传出多丽丝的声音，“我和小奥托周末去北边，那里没电话，星期一回来。”

他没有留言，但是在电话听筒上留下了一些粉底，仅仅是听到克劳森太太在答录机中的声音，他就心旌摇荡，紧接着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在湖滨度假屋时梦幻般的诱人身姿，更加向往不已，他想都没想就抬起左臂擦拭听筒上的粉底，左前臂的残肢碰到听筒时，他吃了一惊——他幻觉中的左手掌第一次出现了刺痛。

挂断电话后，刺痛感仍未消散，他盯着前肢仔细察看，觉得可能是蚂蚁或者小虫子爬到了有疤痕的部位，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知道疤痕底下更不可能有虫子，但在播报新闻的整个过程中，他无时无刻不觉得好像有虫子在那里爬来爬去。

后来，玛丽告诉他，他在新闻结尾向多丽丝和小奥托道晚安时，语气一向很欢快，可那天晚上却有些无精打采。不过，沃林福德清楚，母子俩那晚不可能看电视，克劳森太太早就告诉过他，湖边的小屋没有供电。(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似乎都不愿提起北边的那个地方，偶尔谈到时，也会显得很羞涩，声音小得听不清。)

卸妆之后，帕特里克的刺痛还是没消失，皮肤上像是有虫子在爬。因为他满脑子都在考虑扎耶克医生曾经告诉他的一件事，所以只是模模糊糊地注意到，平常替他化妆的那个女孩休假去了。他猜测她迷恋他，但他并没有受到勾引，只是觉得她嚼口香糖的样子让他回味。只有这个时候，她不在眼前，他才能放任自己，想象一下她一丝不挂的样子，然而不存在的左手那超自然的刺痛总是让他分心，迫使他想起扎耶克医生此前直言不讳的忠告。

“如果你觉得需要找我，千万别不当一回事。”医生说。帕特里克不敢掉以轻心，虽然他猜想这位波士顿最有名的手部外科医生夏天时应该会出城度周末，但还是给扎耶克家里打了电话。

那年夏天，扎耶克其实在缅因州租了一个地方，但租期只有8月一个月，鲁迪那个月归他监护。现在他们家的人都叫美狄亚“伙计”，这条狗即将吞下一吨之多的生蛤蜊和贻贝，连壳都不吐，但它显然在口味方面有所长进，不再嗜好吃自己的屎，鲁迪和扎耶克因而得以用长曲棍球棒来玩真正的曲棍球，7月的第一周，鲁迪甚至还加入了长曲棍球训练营。沃林福德那个周末打电话过去时，扎耶克正和鲁迪一起在剑桥过周末。

接电话的是艾玛。“喂，你哪位？”她问。

沃林福德暗想，扎耶克医生不太可能会有这么一个好似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女儿，他只知道医生有个年幼的儿子，六七岁，跟马修·大卫·斯科特的儿子差不多大。一想到斯科特的孩子，帕特里克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样的景象：那个不知名的小男孩，穿着棒球夹克，像他父亲那样高举双手——两人正在费城庆祝开球仪式的投球胜利。(“投球胜利”这个词是某家媒体的独创说法。)

“喂喂？”艾玛又说。她是不是扎耶克请来看孩子的保姆？不但脾气坏，而且性欲过剩，说不定还是个管家，可她讲话这么粗野，扎耶克不太可能请这样的管家。

“扎耶克医生在家吗？”沃林福德问。

“我是扎耶克太太，”艾玛回答，“谁要找他？”

“我叫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扎耶克医生曾经给我——”

“尼基!”虽然艾玛捂住了话筒，帕特里克还是听到她大声嚷嚷，“狮子人找你!”

沃林福德也听到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那边八成有个小孩，而且还有条狗，不知道谁在拍球，有把椅子在地上拖来拖去，狗爪子从木地板上划过，他们可能是在玩游戏，是不是想阻止狗拿到球？终于，扎耶克气喘吁吁地来到电话旁边。

沃林福德描述了他的症状，又满怀希望地补充道：“也许只是受到气候的影响。”

“气候？”扎耶克问。

“你知道啦，可能是热浪的原因。”帕特里克解释。

“你平时不都待在室内吗？”扎耶克问，“纽约没有空调吗？”

“其实也不是一直疼!”沃林福德说，“有时候好像要开始疼，然后却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是说，你觉得刺痛会越来越厉害，可并不会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被打断了一样……有点像触电。”

“当然会这样。”扎耶克医生告诉他。沃林福德无言以对，移植手术结束5个月的时候，扎耶克医生就提醒过他，重新长出来的神经足有22厘米长。

“我知道。”帕特里克说。

“好吧，不妨这样想，”扎耶克说，“那些神经有话要说。”

“可是为什么现在才说？”沃林福德问他，“我失去那只手已经半年了，以前也有过奇怪的感觉，但不如现在这么明显。我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左手中指或者食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可我根本没有左手!”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扎耶克医生问，“是不是工作上有压力？我也不知道你的感情生活有什么进展，但我记得你好像挺担心这方面的，至少你自己是这么说的。别忘了，还有其他因素也会影响神经，包括那些被切掉的神经。”

“它们意识不到自己‘被切掉’了——我是这个意思。”沃林福德表示。

“我也是这个意思，”扎耶克说，“你现在的情况，医学上叫作‘感觉异常’，是一种超越感官的错觉，原来那些会让你的左手中指或者食指产生痛觉或者触感的神经被切断了两次：第一次是狮子咬的，第二次是我切的。断裂的神经纤维依然留在你的神经束残余部位的某个地方，旁边还有数百万条四通八达的其他神经纤维，假如残余部位顶端的神经元受到刺激，无论是触碰、记忆还是梦境使然，它们都会像以前那样传递过去的信息，让你误以为这些信息来自你以前的左手，但事实是它们残存在曾经与你的左手相连的残肢的神经纤维和通路里。明白了吗？”

“有点懂了。”沃林福德回答(他其实应该说“不太明白”)。帕特里克凝视着自己的残肢，无形的蚂蚁还在那里爬动，他忘了告诉扎耶克自己觉得像是有虫子在爬，扎耶克也没给他机会去说。

扎耶克医生能感觉到病人并不满意。“听我说，”他继续道，“你要是担心，就坐飞机过来。找家好旅馆，我明天给你看看。”

“星期六早上？”帕特里克说，“我不想破坏你的周末。”

“我哪里也不去，”扎耶克医生告诉他，“但我得找人打开办公楼的门，我会先处理这件事。办公室的钥匙我自己就有。”

沃林福德其实没那么担心自己早已失去的左手，但这个周末本来就无事可做，不如去看看。

“那就这样吧——订短程往返机票，”扎耶克告诉他，“我明天上午给你看看，让你放心。”

“几点？”沃林福德问。

“上午10点，”扎耶克告诉他，“你可以住查尔斯饭店，在剑桥的贝内特街，哈佛广场附近，他们的健身房和游泳池很棒。”

沃林福德默然接受：“好吧，我看看能不能订到房间。”

“我帮你订，”扎耶克说，“他们认识我，艾玛是健身房的会员。”沃林福德推测，艾玛应该是那个牙尖嘴利的扎耶克夫人。

“谢谢。”沃林福德只能这么说。他听见电话另一头隐约传来扎耶克的儿子兴高采烈的尖叫、听起来挺凶的狗叫声，还有沉重的球的弹跳声。

“别碰我的肚子!”艾玛喊道。帕特里克也捕捉到了这一句。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肚子？沃林福德不可能知道艾玛怀孕了，更不会预见到她怀的是双胞胎。虽然预产期是9月中旬，但她已经大腹便便，肚子比家里最大的一只鸟笼还大。她肯定不希望小孩或者小狗撞到她的肚子。

帕特里克与新闻部的一干人等道别，他从来都不是晚间新闻组中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这天晚上也不会，因为玛丽正在电梯旁等他。她刚才听到帕特里克在打电话，产生了误会，现在已经泪流满面。

“她是谁？”玛丽问他。

“谁是谁？”沃林福德说。

“她一定结过婚了，因为你约她在星期六上午见面。”

“玛丽，拜托——”

“你不想破坏谁的周末？”她问，“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玛丽，我要去波士顿看我的手外科医生。”

“单独去？”

“是的，一个人。”

“带我一起去，”玛丽说，“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不带上我？看个医生能用多少时间？这个周末的其他时间，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趁此机会，他决定告诉玛丽真相：“玛丽，我不能带你去。我不想让你生下我的孩子，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宝宝，而且我很难见上他一面，我不想再有一个难得见面的宝宝。”

“噢，”她如遭雷击，木然地说，“我明白了，这下清楚了。你以前老是说不清楚，帕特，现在讲清楚了，谢谢。”

“抱歉，玛丽。”

“是克劳森家的孩子，对吧？我的意思是，他其实是你的孩子，对不对，帕特？”

“对，”帕特里克回答，“但这不是新闻了，玛丽，求你不要把它变成新闻。”

他能看出她很生气。空调的温度很低，甚至挺冷，但玛丽的态度比空调还冷。“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咆哮道，“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我们中的一员。”沃林福德只能这么回答。

电梯门关闭时，他看到她来回踱步，双臂交叉，托着那对小而匀称的乳房。她穿着茶色的夏季短裙和桃粉色的开襟羊毛衫，敞着前襟，只系了领口的那粒扣子——“预防空调病的毛衣”，他听新闻部的一位女士如此形容过这种羊毛衫。玛丽在毛衣底下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她的脖子很长，身材很好，皮肤光滑，帕特里克尤其喜欢她的嘴唇，那个部位是干扰他贯彻“不和玛丽睡觉”原则的最大阻碍。

他在拉瓜迪亚机场等候前往波士顿的短途飞机，结果等到第二班才有座位，飞机降落在洛根机场时，天色已经越来越暗，波士顿港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或者轻霾。

事后回想起来，帕特里克猜测，也许就在他搭乘的班机降落在波士顿时，小约翰·肯尼迪正驾驶着他的飞机，尝试在不远处的玛莎葡萄园机场降落，或许年轻的肯尼迪当时正置身于类似的薄雾之中，想要透过同样朦胧的光线寻找玛莎葡萄园[2]。

晚10点之前，沃林福德入住查尔斯饭店，手续办妥后，他立刻前往室内泳池，独自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以恢复旅途疲劳。要不是泳池10点半清场，他还会待得更久，只有一只手的沃林福德喜欢漂浮和踩水，个性使然，他非常擅长漂浮。

他本打算游完泳后换上衣服，去哈佛广场转转。暑期班已经开课了，在那里能看到不少学生，让他借机缅怀被自己蹉跎掉的美好青春，说不定还能找到一家不错的饭馆大吃一顿，喝瓶好酒。在广场上的几家书店里，他或许能买到内容比较吸引人的书，起码胜过他随身带来的那本比空心砖还厚的《拜伦传》。可早在从机场坐出租车到酒店的路上，沃林福德就感受到了高温天气的威力，等他从泳池回到房间，脱掉湿泳裤之后，他索性光着身子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两分钟。他一定是累极了，几乎一个小时之后才被空调冻醒，他穿上浴袍，开始读客房服务菜单，只想喝点啤酒、吃个汉堡——再也不想出门了。

他周末从来不看电视，所以现在唯一的消遣就是读那本《拜伦传》，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顶住电视的诱惑，实在勇气可嘉。然而还没看上几页，沃林福德就睡着了——那时拜伦还没来得及出生，年轻诗人的父亲仍在人世，这本传记没给他带来任何痛苦。

第二天早晨，他在楼下的餐厅吃早餐，不知怎么，这个餐厅让他很不自在，但并非因为里面有不少儿童，也许是由于餐厅里的许多成年人面色不善，似乎讨厌小孩在场的缘故。

前一天晚上和这天早上，沃林福德没看电视，也没看报纸，然而全国都在重温一段已经不是新闻的电视录像。小约翰·肯尼迪的飞机失踪了，可能是掉进了海里，但这件刚刚发生的事没有影像记录，所以电视台只能反复播出年幼的小约翰为他父亲送葬时的录像。穿着短裤的小约翰那时候只有3岁，他高举手臂，向经过面前的父亲的棺材致敬——正如几秒前母亲在他耳边嘱咐的那样。后来，沃林福德意识到，这一幕也许代表着20世纪美国黄金时代的最辉煌一刻，尽管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但人们仍然在将它包装成商品，大肆营销。

吃完早餐，沃林福德坐在桌旁喝咖啡，同时克制着不去用眼神回敬餐厅对面那个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的中年女人，不过，现在她已经朝他走过来了，她的行走路线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假装只是从他的桌边经过，沃林福德知道她会开口对他说话，他总是能看出来，而且往往能猜中那些女人打算说些什么，然而这一次却没猜对。

她曾经是个美人，没有化妆，没染过的棕色头发已经开始变白，一双深褐色眼睛的角落里爬上了鱼尾纹，透着忧伤和疲惫，这让帕特里克联想到，克劳森太太也有些年纪了。

“人渣……卑鄙的畜生……你晚上怎么能睡得着觉？”女人咬牙切齿，恶狠狠地低声质问他，嘴唇微张，责骂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说。

“你倒是不用花多长时间就能闻着味道过来，对不对？”她问，“那些可怜的亲属……连尸体都不知道在哪里。可这根本阻止不了你们，是不是？你们借着别人的不幸发财，应该改名叫‘死亡电视台’，不对，该叫‘悲哀频道’!因为你们不仅侵犯别人的隐私，还窃取他们的悲哀!他们还来不及伤心，你们就把他们的悲哀公之于众!”

沃林福德误以为她指的是他以前做过的新闻报道，他躲避着女人凶狠的目光，却没在餐厅里找到同情自己的人。食客们屡屡投来敌意的眼神，似乎跟疯女人有着一致的看法。

“我已经想方设法地带着同情心报道事实了。”帕特里克开口道，然而这个看似马上就要动手揍他的女人打断了他。

“同情!”她喊道，“你要是真的同情那些可怜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不会打扰他们!”

这个女人显然精神错乱，沃林福德还能怎么办？他只能用残余的左前臂按住账单，在上面匆匆写好小费的金额和自己的房间号码，签上名字。女人冷冷地看着他，帕特里克站起来，朝她点点头，准备离开餐厅，这时他发现，所有的小孩都张大了嘴，盯着他的残肢。

一位怒气冲冲、穿一身白衣服的助理厨师站在柜台后面瞪着沃林福德。“鬣狗。”助理厨师骂道。

“豺狼!”邻座的一位老人叫道。

最先跳出来指责帕特里克的那个女人在他背后说：“秃鹫……专吃尸体的禽兽……”

沃林福德继续向前走，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尾随着他，一直跟到电梯口，他按下按钮等电梯来，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声，但没往她那边看。电梯门打开时，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闭，他按了楼层按钮，转过身去，这才发现那个女人并没有跟着进电梯，大感意外，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能因为这里是剑桥，帕特里克暗忖，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的知识分子对媒体的麻木不仁深恶痛绝。他刷了牙，当然是用右手，此时此刻，他再也清楚不过地意识到，就在他刚刚学会用左手刷牙之后不久，他失去了新的左手。他乘电梯下到大厅，叫出租车去了扎耶克医生的办公室，仍然对那条特大新闻一无所知。

扎耶克医生身上有种刚做过爱的气味，春光满面，帕特里克非常尴尬，他可不想了解手外科医生的私生活。虽然扎耶克再三保证，他左前臂残缺部位的异样感觉并不意味着什么，沃林福德还是不放心。

仿佛有看不见的小虫子从皮肤表面或者皮肤底下爬过——医学中的确存在描述这种感觉的专门术语。“蚁走感。”扎耶克医生说。

沃林福德一开始自然没听懂。“你说什么？”他问。

“意思是‘幻触觉’，蚁走感。”医生重复，“‘formication’，里面有个‘m’。”

“哦。”

“假设神经拥有长期记忆，”扎耶克告诉他，“触发那些神经的并非你缺失的手。我提到你的感情生活，是因为你曾经谈起过。至于压力，未来的一周你会过得怎么样，我只能想象。接下来的几天，我可不会羡慕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沃林福德不明白扎耶克医生的意思。在医生的想象里，沃林福德未来的一周会过得怎么样呢？无论如何，沃林福德总觉得扎耶克医生有点神经兮兮，说不定剑桥的每个人都神经兮兮，帕特里克猜想。

“没错，在感情方面，我确实有点不如意。”沃林福德坦白承认，但他顿了一下，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扎耶克讨论过他的感情生活了。(难道当时止疼药的药效比他想象得还强？)

沃林福德觉得扎耶克医生的办公室有点不一样，但就是想不出来究竟哪里不一样。于他而言，这个办公室毕竟是一处圣地，可克劳森太太采取主导、跟他在他现在坐着的这把椅子上做爱的时候，周围的环境似乎与现在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那时候还挂在墙上的名人患者的照片，现在全都没有了!如今墙上贴了许多儿童画，而且显然出于同一个孩子的手笔——鲁迪。帕特里克本应猜得出来，画里有天上的城堡，还有几幅画的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毫无疑问，这位小艺术家看了《泰坦尼克号》。(鲁迪和扎耶克医生看了两遍这部电影，不过，主角在车里的性爱场面出现时，扎耶克让鲁迪闭上了眼睛。)

墙上还有好几张照片，模特是个肚子显然越来越大的年轻女人……好吧，沃林福德觉得她有种粗犷的性吸引力，她应该就是艾玛，也就是自称扎耶克太太的女人，她和帕特里克通过电话。沃林福德看到墙上挂着六个空白相框，而且都是成对排列，问过扎耶克医生之后才知道，原来艾玛怀的是双胞胎。

“它们是为双胞胎准备的，等他们出生后就把照片放进去。”扎耶克自豪地告诉帕特里克。

沙茨曼-金格列斯基-孟格林克-扎耶克联合诊所里，并没有人羡慕扎耶克即将拥有双胞胎，但那个白痴孟格林克宣称，扎耶克之所以会生双胞胎，是因为他跟艾玛的上床次数比孟格林克认为的“正常”次数多了一倍。沙茨曼则对此事并未表示任何意见，因为他不只是退休，而且已经去世了。至于金格列斯基(两兄弟中在世的那一位)，他已经把自己对扎耶克的嫉妒转移到了另一位更年轻的同事身上，而且恶意更大，这位名叫内森·布劳斯坦的同事是扎耶克推荐到这家外科诊所来的。布劳斯坦曾经是扎耶克在哈佛大学临床外科专业最优秀的学生，但扎耶克一点儿都不嫉妒布劳斯坦，反而承认布劳斯坦的医术胜过自己，称其为“外科天才”。

新罕布什尔州有个10岁的小孩被吹雪机切断了大拇指，扎耶克坚持让布劳斯坦主刀手指复位术，那根拇指血肉模糊，而且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冻伤，孩子的父亲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雪地里找到了这段拇指，一家人又开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波士顿，然而手术大获成功，扎耶克一直在游说同事，建议他们把布劳斯坦的名字添加到诊所招牌和信纸抬头中。这个要求惹怒了孟格林克，倘若沙茨曼和金格列斯基(已故的那一位)地下有知，无疑也会在坟墓里气得打滚。

扎耶克医生在手部外科移植领域方面的雄心壮志止步于此，现在已经由布劳斯坦全权负责手术操刀之类的诊所事务(扎耶克曾经预言，以后这方面的事务还会越来越多)。虽然扎耶克表示自己很乐意成为手术团队的一员，但他相信应该由年轻有为的布劳斯坦主持手术，因为布劳斯坦目前是他们之中最好的外科医生，他完全没有丝毫嫉妒和怨恨。尼古拉斯·M. 扎耶克成了个快乐又自在的人，这一点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自从沃林福德失去了奥托·克劳森的手，扎耶克就开始尝试发明假肢装置，而且乐在其中。他在自己家的厨房餐桌上，一边听小鸟唱歌，一边进行设计和组装，让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充当实验室小白鼠，试用他的新发明。这个主意显然十分完美，因为帕特里克本人虽然并不打算使用假肢，但他愿意在播出晚间新闻时展示扎耶克医生的产品，宣传效果非常不错。

扎耶克发明的一种假肢——可想而知，这种装置被命名为“扎耶克”——已经在德国和日本投产。(德国生产的略贵一点儿，但两个国家的产品都在全球范围内销售。)因为“扎耶克”假肢销量很好，扎耶克现在的诊疗时间已经减半，他依然在医学院教课，但腾出更多的时间来做发明，而且还可以多陪陪鲁迪、艾玛和(即将出生的)双胞胎。

“你应该要孩子，”这天，扎耶克一边关掉办公室的灯，一边告诉帕特里克，灯关掉后室内一片漆黑，两人踉踉跄跄地撞到了一起，“孩子会改变你的生活。”

沃林福德犹豫不决地表示，他很想和小奥托多加亲近，但他不知道如何跟年幼的孩子，尤其是不经常见面的小孩建立感情，希望扎耶克医生给他提供建议。

“大声念故事，”扎耶克医生回答，“这个办法最好，先念《小老鼠斯图亚特》，然后再念《夏洛的网》。”

“我记得这些书!”帕特里克叫道，“我喜欢《小老鼠斯图亚特》，我还记得我母亲抹着眼泪给我念《夏洛的网》。”

“谁要是念《夏洛的网》时不掉眼泪，就应该接受脑叶切除手术，”扎耶克说，“可小奥托多大了？”

“8个月。”沃林福德回答。

“噢，还不行，他刚刚开始爬，”扎耶克医生说，“等他六七岁的时候再给他念。到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可以自己读这两本书了。但他不用等到那么大就能听懂这两个故事。”

“六七岁。”帕特里克重复道，他怎么能等那么久才和小奥托建立感情？

扎耶克锁上办公室的门，和帕特里克乘电梯下到一楼，医生提出先开车送他回查尔斯饭店，然后他再顺路回家，沃林福德欣然同意。在车里，这位著名的电视记者才从广播中得知小肯尼迪飞机失踪的消息。

到这时为止，对于除沃林福德以外的人而言，这事已经成为旧闻。小约翰·肯尼迪夫妇以及他妻子的姐姐一起在海上失踪，根据推测，三人应已丧生，年轻的肯尼迪是个比较缺乏经验的新手飞行员，出事的飞机由他驾驶。前一天晚上，玛莎葡萄园上空有雾霾。人们先后发现了他们的行李标签和行李，最后找到了飞机残骸。

“我想，最好能找到尸体，”扎耶克评论，“我的意思是，眼见为实好过一直瞎猜。”

沃林福德想，无论是否找到尸体，大家都免不了首先瞎猜一通，热闹劲儿至少会持续一个星期。帕特里克原先差点儿打算接下来的一周休假，现在他后悔当初没有果断地做出这个决定。(后来他选择在秋天休假一周，最好是在绿湾包装工队在蓝波球场进行主场比赛期间。)

他犹如饱受谴责一样，垂头丧气地回到查尔斯饭店，深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会出现怎样的不是新闻的新闻，这种情况是帕特里克的行当里最令人讨厌的地方，而他也会被卷入其中。

餐厅里的那个女人大骂沃林福德供职的电视台是“悲哀频道”，但刻意煽情、刺激公众掉眼泪的媒体绝对不止这一家。电视媒体像过度报道恶劣天气那样过度关注死亡，已然成为行业通病，他们似乎也最擅长处理死亡和恶劣天气方面的话题。

无论是否找到尸体、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也无论事情最后能否像无数记者所说，有个“了结”，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了结，除非把肯尼迪家族的大小人物在近代史上留下的片段全部重温一遍，否则各类媒体不会善罢甘休。而且，肯尼迪家族的隐私遭到侵犯，还不是这件事最丑陋的一面，在帕特里克看来，主要罪恶是此事并非新闻，而是炒冷饭的廉价闹剧。

帕特里克在查尔斯饭店的房间像地窖一样安静而凉爽，他躺在床上，猜测着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况，准备等一会儿再打开电视。帕特里克想起小约翰·肯尼迪的姐姐卡罗琳，他一向佩服她始终与新闻界保持距离的做法。他在布里奇汉普顿租下的夏季别墅靠近撒加波纳克，卡罗琳·肯尼迪·施洛斯伯格就住在那里。她尽管长相普通，但气度优雅。虽说她现在应该正受到媒体的密切关注，不过帕特里克相信，她总有办法保持自己的尊严不受损害。

在查尔斯饭店的房间里，沃林福德觉得肚子不舒服，没心思开电视。假如他现在回纽约，不仅必须回复答录机里的无数留言，而且电话铃声肯定响个不停。如果他留在查尔斯饭店，那么最终还是要打开电视，但他早就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内容——他的记者同行们，也就是自封为“道德仲裁者”那批人，必然会摆出看似最诚恳的表情，说出听上去最诚挚的话语。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云集在了海恩尼斯港，镜头的近景是一道树篱，不用想就是水蜡树，树篱后面则是肯尼迪家族的那座富丽堂皇的白房子，只能看到二楼的窗户(全都是屋顶窗，窗帘紧闭)。但这群站在镜头前的记者肯定会设法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他们当然也会分析那架小飞机为什么会从雷达屏幕上消失，还要故作客观冷静地推测飞行员可能犯过什么样的错误。帕特里克的许多同行都不会放弃这个谴责小约翰·肯尼迪的判断力的机会，当然，肯尼迪家族的所有成员的判断力都会受到质疑。他们肯定会提起，这个家族的男性成员全都“遗传了莽撞好动的基因”。再过一段时间，比如接下来的一周即将结束时，这批记者中就会有人宣称，关于此事的报道已经太多，所以他们呼吁停止报道。每当重大新闻发生，最后都会发展成这样。

沃林福德想知道纽约新闻部的人要等多久才会询问玛丽他去了哪里，也许玛丽现在正设法联系他。她知道他要见他的手部外科医生，他动手术时，扎耶克医生的名字上过新闻。帕特里克躺在凉爽的房间里，一动也不动，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全新闻电视台还没有人打电话来找他？可能他们连玛丽的去向都不知道。

他一时冲动，拿起电话，拨了他在布里奇汉普顿的夏季别墅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叫克丽丝特·皮特尼，皮特尼是她的夫姓。帕特里克想不起自己以前和克丽丝特上床时她姓什么了，只记得她在做爱时的表现有点不寻常，但他想不起是哪里不寻常。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不在这里!”克丽丝特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打招呼，反而一上来就喊道，“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帕特里克听到克丽丝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就是他很熟悉的那种播报新闻时故作庄重的低语，偶尔被房子里的新闻部女同事们的尖叫声打断。

“喂？”克丽丝特·皮特尼对着电话说，沃林福德始终一语不发。“你是谁，变态吗？”克丽丝特问，“不说话光喘气的变态——我听见他喘气了!”皮特尼太太告诉其他女人。

沃林福德想起来了，自己和克丽丝特做爱时，她事先警告他，说她患有罕见的呼吸道疾病，每当气喘吁吁、大脑缺氧的时候，她就会出现幻觉，变得有一点儿神经质——然而何止是“有一点儿”，沃林福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克丽丝特就突然呼吸困难，猛地咬住他的鼻子，还害得他被床头的台灯烫伤了背部。

帕特里克从没见过克丽丝特的丈夫皮特尼先生，但他钦佩这个刚毅隐忍的男人。(按照纽约新闻部的女人们的标准，皮特尼夫妇的婚姻算维持很久的了。)

“你这个变态!”克丽丝特喊道，“要是我能看见你，一定咬掉你的脸!”

帕特里克对此深信不疑，趁着克丽丝特还没开始呼吸困难，他赶忙挂掉电话，迅速换上泳裤和浴袍，来到游泳池——不会有人打电话到那里找他。

除了沃林福德，游泳池中只有一个女人在游来游去，她戴着一顶黑色的泳帽，这让她的头看起来活像海豹的脑袋。她毫无章法地急速划水，小腿猛烈踢动，搅得池子里水花飞溅，帕特里克觉得她像个上足了发条的玩具，动作剧烈却愚不可及，他害怕与她在一起游泳会让自己烦躁不安，就来到热水浴池，打算独自泡一会儿。他没打开水流的漩涡喷射功能，只想待在安静的水里。逐渐习惯水温之后，他发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半坐半漂，可就在这时，那个原本在来回游泳的女人出了泳池，打开漩涡喷射的定时器，踏进已经冒起泡泡的热水浴池。

这个女人已经人届中年许久，沃林福德很快注意到了她不那么吸引人的身材，他礼貌地把目光移开。

女人毫不扭捏，从容自若地坐进翻腾的热水中，肩膀和胸的上半部分露在水面上，她摘下泳帽，甩了甩被帽子压扁的头发，这时候帕特里克才认出，她就是那个早餐时骂他“专吃尸体的禽兽”的女人，她愤怒的眼神和清晰可闻的呼吸声曾经紧追不舍，尾随他去到电梯口，女人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他，明显露出惊愕的表情。

率先开腔的人是她。“这可真让人难堪。”她的语气比早餐时沃林福德听到的攻击谩骂柔和多了。

“我不想跟你吵架，”帕特里克告诉女人，“我这就到游泳池去，反正比起热水浴池，我更喜欢泳池。”他用右手的手掌撑住水下的台阶，站了起来，左前臂的残缺部位露出水面，如同血淋淋的伤口那样滴下液体，让人觉得热水池的水底仿佛躲藏着一只怪兽，刚刚吃掉了他的手，伤疤组织已经被热水烫成了血红色。

女人跟着他站起来，湿漉漉的泳衣衬得她的身材更加走样，乳房下垂，肚子像个小袋子一样凸出。“请等一等，”女人叫道，“我想解释一下。”

“你不需要道歉，”帕特里克说，“总的来说，我同意你的观点。不过我当时不了解情况，我不是为了小约翰·肯尼迪的飞机失踪来波士顿的，你跟我说话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飞机出事了。我是为了我的手来看医生的。”他本能地举起残肢，依然习惯地称它为“手”，接着他又迅速地垂下左臂，断面从热水池水面上划过，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经意间用那只不存在的手指点着她松垮的胸部。

她用双手环住他的左前臂，把他拉进泡沫翻涌的热水浴池，与她并肩坐在水下的台阶上，她的双手握在他的残肢断面上方一两英寸的部位，虽然他知道自己没有左手，却再一次觉得左手中指和食指的指尖正在触摸女人的下腹部。

“请听我说。”女人说着，把他残缺的手臂拉到她的腿上，残肢擦过她凸出的上腹时，他觉得左前臂末端传来一阵刺痛，他的左肘搁在她的右大腿上。

“好吧。”沃林福德说，他并没有用右手一把抓住她的后脖子，把她的脑袋按在水里。老实说，除了让她在热水池里淹个半死，他还能怎么样呢？

“我结过两次婚，第一次结婚时，我还很年轻。”女人开始说道，亮晶晶的双眼散发着兴奋的光芒，紧紧攫住他的注意力，如同她用力抓着他不放的双手，“两次婚姻都结束了，第一任丈夫和我离婚了，第二任死了，我真心爱过他们两个。”

老天爷!沃林福德想，是不是到了某个特定年龄的女人，都有着与伊芙琳·阿布斯诺特差不多的经历？

“我很遗憾。”帕特里克说，但她捏了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打断她。

“第一次婚姻，我生了两个女儿，”女人继续道，“从她们出生开始，一直到青春期，我没睡过一个好觉，老是觉得她们会遇到可怕的灾祸，我会失去她俩或者其中一个，我一直都很害怕。”

听起来像个真实的故事。(沃林福德每听到一个故事，首先会这样习惯性地判断一下。)

“但她们活了下来，”女人说，就好像世界上的大多数孩子都会夭折似的，“她们都结了婚，有了孩子，我现在有四个外孙，三女一男，我期望常常跟他们见面，但每当见到他们，我就又开始为他们担心，睡不着觉。”

帕特里克觉得曾经存在左手的地方传来一阵阵似是而非的刺痛，但女人现在已经松开一点儿手劲，不过他的胳膊还是被紧紧握住，搁在她的腿上，断面抵着她凸起的腹部，竟让他觉得有种莫名的舒适感。

“我现在怀孕了，”女人告诉他，他的前臂没有反应，“我已经51岁了!不应该怀孕的!我来波士顿是为了堕胎——医生建议我这么做。但我今天早晨从酒店打电话给诊所，撒谎说我的车半路上坏了，必须重新预约治疗时间，他们告诉我，再过一个星期，我可以下个星期六过去，这下我有了更多的时间考虑这件事。”

“你没和你的两个女儿谈谈？”沃林福德问，女人握住他胳膊的两只手又加了把力。

“她们会劝我留下孩子，”女人的语气重又激动起来，“她们会说，愿意像对待自己的子女那样抚养这个孩子，可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是我亲生的，我没法克制自己的母爱，无法置身事外，但我承受不了那种恐惧，儿童的夭折率那么高……我真的受不了。”

“选择权完全在你，”帕特里克提醒她，“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相信那是正确的。”女人的表情却不是那么有把握。

沃林福德想知道未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是谁，他颤动的左前臂很可能泄露了他的想法，女人立刻感知到了他的疑问，或者说读出了他的心思。

“孩子的父亲不知道这件事，”她说，“我和他分手了。他不过是个同事罢了。”

帕特里克从来没有听别人如此轻蔑地讲出“同事”二字。

“我不希望女儿们知道我怀孕了，因为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和男人上床。”女人坦白道，“这也是我打不定主意的原因，我觉得不应该只是为了隐瞒自己有性生活的事实，就把孩子打掉，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谁也没有资格判断什么样的理由才算‘充分’，一切取决于你自己。”沃林福德重申，“别人不能也不该替你做决定。”

“你的话并没有给我多少安慰，”女人告诉他，“我原来已经决定打胎，直到早餐时看到了你，我不明白你到底触动了我的哪根神经。”

沃林福德从一开始就知道，到头来什么都是他的错，他万分小心地试着把胳膊从女人的掌握中向外抽，可她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对你说出那样的话，我一辈子都没跟人说过那种话!”

女人继续说：“我不应该因为媒体的现状或者出于我自己对他们的看法，就责怪你个人。可小约翰的事让我心烦意乱，你知道我听说他的飞机失踪，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这个念头让我更沮丧了。”

“不知道。”帕特里克摇摇头，热水让他的额头冒汗，他看到女人的上嘴唇也挂着许多汗珠。

“我很庆幸他母亲已经死了……她不必面对这一切。我虽然替他难过，但也替她感到高兴，因为她不在世了。有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可怕？”

“完全可以理解，”沃林福德回答，“你是一位母亲……”这些都是他的心里话，为了表示安慰同时又不掺杂任何性意味，他本能地想在水里拍拍她的膝盖，然而当这种本能意识传递到左臂之后，胳膊前端却并没有手可以拍她的膝盖，他无意中猛然抽回搁在她腿上的残肢，再次觉得有无形的小虫子在那里爬来爬去。

虽然沃林福德举止失控，但这位已经有2个女儿、4个孙辈，现在又怀孕在身的51岁女性毫不畏惧，她镇定地再次伸手，抓过他残缺的臂膀，帕特里克吃了一惊，因为他竟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残肢搁在她腿上。女人握住他的前臂，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好像她只是不小心把一件宝物放错了地方。

“我在公共场合骂了你，非常抱歉。”她真诚地说道，“这样做很不讲理，我没有控制好自己。”她紧紧抓住他的前臂，沃林福德只觉得已经不见了的那只左手疼得要命，不由得浑身颤抖。“啊，上帝!我弄疼了你!”女人叫道，松开他的胳膊，“我甚至没问过你，你的医生怎么说!”

“我没事，”帕特里克说，“主要是因为我移植了新手之后，一部分神经重生了，是它们在作怪。我的医生认为，问题出在我的感情生活，或者只是由于压力太大。”

“你的感情生活。”女人单调地重复道，好像并不关心这个话题，沃林福德也不想谈。“可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她突然问。

帕特里克以为她指的是他还在热水浴池里，正要回答说，他之所以还在水池里，是因为她把他扣留在了里面!然后他意识到，她的意思是他为什么不回纽约，就算不回纽约，他难道不应该跑到海恩尼斯港或者玛莎葡萄园去吗？

沃林福德本来不敢告诉她，这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地回到那个“道德水平堪忧”(这是因为他们拿肯尼迪家族大做文章，而且帕特里克本人不久之后也会在这方面做出贡献)的行业中去，但他后来勉强地对女人坦白了原因，并且进一步告诉她，他打算去哈佛广场买两本医生推荐给他的书，他考虑借着读书打发掉这个周末剩余的时间。

“但我担心在哈佛广场被人认出来，他们可能会对我说一些你今天早餐时和我说的那种话，”帕特里克又补充道，“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我活该。”

“啊，上帝!”女人又说，“告诉我是什么书，我去替你买，没人会认出我来。”

“你真好，可是……”

“请让我替你买那两本书!这样我会觉得好过一点儿。”她紧张地笑笑，拨开前额上的湿头发。

沃林福德羞怯地告诉她书名。

“你的医生推荐这两本书？你有小孩吗？”

“有一个小男孩，对我来说，他就像我的儿子一样，或者说我希望他变得更像我的儿子，”帕特里克解释道，“但他年纪太小，我还不能给他念《小老鼠斯图亚特》和《夏洛的网》，我只想先把书买来，这样我就可以想象自己几年以后给他念书的情景。”

“我几个星期前才给我的孙子念了《夏洛的网》，”女人告诉他，“我又哭了——每次都哭。”

“我不记得这本书讲了什么，只记得我母亲念的时候哭了。”沃林福德说。

“我的名字是莎拉·威廉姆斯。”她犹豫不决地自我介绍，伸出手来。

帕特里克握了握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浸在热水池中不停往外冒的泡泡里，突然，漩涡喷射功能恰好在此时关闭，浴池里的水瞬间变得澄清，而且静止下来，这个过于明显的预兆让两人稍微吃了一惊，莎拉·威廉姆斯更加紧张地笑出声来，她站起来跨出浴池。

沃林福德向来欣赏女性穿着湿泳衣从水中出来时特有的一个动作：极其自然地用大拇指或者别的手指钩一下泳衣的背部。

莎拉站在那里，小腹看起来几乎是扁平的，略微有点凸出，依据沃林福德对克劳森太太怀孕时的印象判断，莎拉·威廉姆斯可能怀孕不到两个月，最多只有三个月，要不是她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他压根看不出来。说不定她的肚子本来就有点鼓，即使没怀孕也是这样。

“我会把书送到你的房间，”莎拉用毛巾把自己包起来，“你的房间号是多少？”

他告诉了她，庆幸自己得到了进一步消极怠工的机会，然而等她送书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盘算起到底是当天晚上回纽约，还是等星期天上午再走。

也许玛丽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他，帕特里克可以多赚到一点儿时间。说不定他的意志力足够坚定，能坚持到莎拉·威廉姆斯来到他的房间之后再打开电视，请她和他一起看新闻，他俩似乎一致认为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会惨不忍睹，所以最好不要独自收看差劲的新闻报道——更不用说超级碗了!

然而，一回到酒店房间，他誓要抗争到底的决心便一落千丈。他脱掉湿漉漉的泳裤，但还穿着浴袍，看了眼电话上一闪一闪的留言信号灯，拿出藏在抽屉里的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

他按动遥控器，不停换台，找到全新闻电视台所在的频道，看到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的报道(小约翰·肯尼迪与曼哈顿翠贝卡地区的渊源)出现在屏幕上，镜头扫过几扇平庸无奇的金属门，来到小约翰在北摩尔街20号购置的阁楼公寓，他的住所在一座旧仓库对面，现在那里已然成了神龛，邻居们——其中也可能包括混进来冒充邻居的陌生人——纷纷在他家门口点蜡献花，奇怪的是，还有人在门口留下了“祝你早日康复”之类的祈福卡片。帕特里克为极有可能已经丧生的这对年轻夫妇以及小约翰妻子的姐姐由衷地感到难过，对那些在翠贝卡卑躬屈膝、故作哀伤号啕之状的人深恶痛绝，正是这些家伙败坏了电视行业的风气。

不过，虽然讨厌电视广播，帕特里克也很理解这一行。媒体对名人只会采取两种立场：不是崇拜就是作践。鉴于哀悼是最高形式的崇拜，名人的死亡备受重视，更何况，他们的死让媒体既能崇拜他们，又可借机作践他们，这难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沃林福德关掉电视机，把遥控器放回抽屉里，他本人很快就会出现在电视上，成为这桩奇观的一分子。他打电话给前台，查询自己房间的电话留言内容，结果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饭店客房部门的留言，询问他什么时候退房。

他告诉前台第二天早晨退房，然后便躺到床上，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伸了个懒腰。(他前一晚关上窗帘之后，一直没有拉开，而且帕特里克在门外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服务员没进来收拾过房间。)他躺在那里等候自己的同路人莎拉·威廉姆斯，也等候着E. B. 怀特为儿童和悲观厌世的成年人所写的两本精彩著作。

沃林福德这会儿是个躲躲藏藏的新闻主播，在小肯尼迪飞机失踪事件的相关新闻满天飞的当口，他并不想让人找到自己。既然连记者本人都没兴趣报道这种爆炸性新闻，管理层又能拿他怎么办？从这点来看，沃林福德根本就是个对本职工作畏首畏尾、拖沓敷衍的家伙。(但凡正常一点儿的新闻电视台，都会毫不犹豫地炒掉他。)

除了逃避工作，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还在逃避什么呢？他也在逃避伊芙琳·阿布斯诺特曾经轻蔑地形容为“一团糟”的他自己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对于正在做梦或者正在恋爱的人而言，命运才是可以想象的。初识克劳森太太的时候，帕特里克根本想不到未来会与她结下不解之缘，爱上她之后，他又根本无法想象假如未来没有她会是什么样。

尽管温柔地用仅剩的一只手抚过她下垂的乳房，但沃林福德想从莎拉·威廉姆斯那里得到的并不是性爱，莎拉也不打算和沃林福德上床。她也许希望像母亲那样对他表示关怀，这很可能是因为她的女儿们不在她身边，而且都忙于照顾自己的孩子，更有可能的是，莎拉·威廉姆斯意识到帕特里克·沃林福德需要母爱，此外，她不仅因为曾经公开辱骂他而内疚，也为自己没能多花时间陪伴孙辈内疚。

莎拉还为自己的怀孕感到困扰，她相信自己再也无法承受总是担心亲生骨肉可能夭折的恐惧，她也不想让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们知道她仍然有性生活。

莎拉告诉沃林福德，她是史密斯学院英文系的副教授，她大声为帕特里克朗读书的内容时，吐字清晰，语调生动，不愧是英文专业的老师。她先读《小老鼠斯图亚特》，然后是《夏洛的网》。“这是按照写作顺序来的。”她说。

莎拉侧躺在帕特里克旁边，枕着他的枕头。床头柜上的台灯是昏暗房间中的唯一光源，虽然已经到了中午，他们始终没拉开窗帘。

午餐时间都过去了，威廉姆斯教授还在读着《小老鼠斯图亚特》，他们并不觉得饿，沃林福德赤身裸体地躺在她身边，前胸贴着她的后背，大腿碰着她的屁股，右手轮流握着她的两个乳房。他们都知道，帕特里克残缺的左臂就夹在两人中间，他能感觉到它正抵着自己裸露的肚皮，她则感觉到它顶着自己脊柱的尾端。

沃林福德想，大人可能比小孩更喜欢《小老鼠斯图亚特》的结尾，因为儿童对故事结局的期望一向更高。

莎拉说，这个故事依然有个“年轻化的结局”，“充满了年轻成人的乐观精神”。

能说出这样的话，果然是英文老师。帕特里克自己则会把《小老鼠斯图亚特》的结尾描述为“一个新的开始”，因为它让读者觉得，斯图亚特即将踏上新的冒险之路。

“这是一本给男孩看的书。”莎拉说。

老鼠也可能喜欢它，帕特里克猜测。虽然他俩都无意发生性关系，但假如其中一位临时决定做个爱，另一位也会配合。然而沃林福德宁愿像个小男孩那样听故事，莎拉·威廉姆斯(此时此刻)也更想抒发母爱。另外，除了这两位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不会有多少成年人能像他们那样，大中午躲在昏暗的酒店房间，一丝不挂地大声朗读E. B. 怀特。连沃林福德都承认，他非常喜欢这样的突发奇想，起码比上床有个性多了。

“请不要停下来，”沃林福德告诉威廉姆斯女士，他也经常用同样的语气对上床对象说这句话，“拜托你继续读下去，假如你读了《夏洛的网》的开头，那就由我读结尾，我念给你听。”

莎拉在床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无意间使得帕特里克的阴茎在她的大腿上蹭来蹭去，左前臂的末端擦过她的臀部。虽然这两件东西的尺寸不一样，但她有可能分心去想擦过去的是哪一根。不过，话又说回来，假如她真的有心思考虑这个问题，他俩现在早就俗不可耐地滚到一起了。

读到《夏洛的网》中夏洛(蜘蛛)劝说威尔伯(猪)对她即将到来的死亡有所准备时，玛丽的来电打断了这一幕。

“‘毕竟，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夏洛问，‘我们出生，活了一小会儿，然后就死了。为了逮苍蝇吃，蜘蛛老是织着乱七八糟的网，免不了把自己的生活也弄得乱七八糟。’”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沃林福德更用力地抓紧莎拉的一只乳房，莎拉受不了电话铃响个没完，就拿起话筒，厉声问道：“谁？”

“谁？你又是谁？”玛丽喊道，声音大得连帕特里克都能听到，他抱怨地咕哝了一声。

“告诉她你是我妈。”沃林福德在莎拉耳边低声说。(他想起自己上一次用这个说法敷衍别人时，母亲还在世，顿时感到一阵羞愧。)

“我是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母亲，亲爱的，”莎拉·威廉姆斯对着电话说，“你是谁？”熟悉的“亲爱的”三个字让沃林福德再次想起伊芙琳·阿布斯诺特。

玛丽挂了电话。

威廉姆斯女士继续朗读《夏洛的网》倒数第二章，这章的结束语是“她死的时候，谁也不在旁边”。

莎拉抽泣着把书递给帕特里克。他答应过要为她读最后一章，这段是关于小猪威尔伯的。“于是，威尔伯回到家里，回到他心爱的粪堆……”沃林福德像播报新闻那样毫无感情地照本宣科，仿佛这就是一条新闻。(虽然故事比新闻精彩多了，但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帕特里克念完后，他俩打了个盹，一直睡到天黑，沃林福德迷迷糊糊地关掉床头柜上的灯，房间里完全黑下来。他静静地躺着。莎拉·威廉姆斯抱住他，乳房挤着他的肩胛骨，凸出的肚子结实而有弹性，恰好与他凹陷的腰窝吻合。她的一条胳膊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的阴茎，力道稍大，让他微微觉得疼，尽管如此，他还是睡着了。

也许他们会就这样睡到天亮，抑或是在黎明前醒来，在半昏暗的房间里激烈做爱，可能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两人再也不会见面。不过，无论他们会怎么做都无所谓，因为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接电话的是沃林福德，虽然还不怎么清醒，他也知道来电话的是谁，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他告诉过玛丽他母亲是什么时候、在何种情况下去世的，她却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这让他非常惊讶。

“她死了，你妈早就死了!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你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去世了!”

“你说得对，玛丽。”

“你谈恋爱了!”玛丽哀叫道，莎拉自然听得到她的声音。

“你说得对。”沃林福德说，他觉得没理由对玛丽解释他爱上的人并非莎拉·威廉姆斯，玛丽纠缠他够久了。

“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对不对？”莎拉问。无论听没听清莎拉在说什么，光是听见她的声音，玛丽就再次火冒三丈。

“听声音，她老得可以当你妈了!”玛丽尖叫道。

“玛丽，拜托——”

“帕特，那个白痴弗雷德正在找你，每个人都在找你!你不应该连个电话号码都不留就跑出去过周末!你不应该让人联系不上!你是不是想被炒鱿鱼？”

这是沃林福德第一次打算被人炒鱿鱼，在昏暗的酒店房间里，这个想法犹如床头柜上的夜光数字闹钟一样闪亮。

“你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吧？”玛丽问，“还是说你只顾着胡搞，错过了这个消息？”

“我没在胡搞。”帕特里克知道这么说有点欲盖弥彰。玛丽毕竟也是记者，她自然会得出一个再也明显不过的结论：沃林福德整个周末都关在酒店房间和一个女人翻云覆雨。与大多数新闻记者一样，玛丽早就学会了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得出她自认为相当明显的结论。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她问。

“我已经不在乎你是不是相信我了，玛丽。”

“那个浑蛋弗雷德——”

“请你告诉他，我明天回去。”

“你就是想被解雇，对不对？”玛丽说，然后又首先挂了电话。

沃林福德脑中第二次闪现出要想办法让他们炒了自己的念头，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个主意看起来完全像是一条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妙计。

“你没告诉我你结婚了还是什么别的。”莎拉·威廉姆斯说，他感觉到她下了床，但听不见声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她在摸着黑穿衣服。

“我没结婚，也没有什么别的。”帕特里克说。

“既然如此，我猜她只是个占有欲特别强的女朋友。”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从来没上过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沃林福德连忙澄清。

“别指望我会相信你。”莎拉说。(看来，习惯于迅速得出自以为相当明显的结论的不只是记者。)

“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帕特里克告诉她，虽然想借此改变话题，但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我决定打胎，也许你愿意陪我一起去？”莎拉·威廉姆斯鼓起勇气问，“就是说，一星期之后再回到这里。”她的意思也许是多给他一些考虑的时间，但沃林福德想到的却是别人可能认出他来，进而炮制出“狮子人陪同身份不明的女人前往堕胎诊所”之类的新闻标题。

“我只是非常不希望一个人去，但我知道这听起来并不像个有趣的约会。”莎拉继续道。

“我当然会陪你去，”他告诉她，但她注意到了他的犹豫，“如果你希望我陪的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她当然想要他陪!她已经问了，不是吗？“是的，没错，我肯定会陪你去。”帕特里克说，但这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不用了，没关系。我们又不是什么熟人。”莎拉说。

“我想和你一起去。”帕特里克说谎，但她已经不想提这件事了。

“你没告诉我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责怪他。

“没必要，她又不爱我。”沃林福德明白，莎拉·威廉姆斯也不会相信这句话。

她穿戴整齐。他以为她正摸索着往门口走，就打开床头柜上的灯，灯光耀得他一时间睁不开眼，但他依然察觉到莎拉把脸转到了光源的另一侧，一眼都没看他便走出房间。他关掉台灯，赤裸地躺在床上，试图让那个想方设法被炒鱿鱼的主意继续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沃林福德明白，惹恼莎拉·威廉姆斯的不仅是玛丽的电话。有时候，人们最容易把最秘密的心事对陌生人倾诉，帕特里克刚刚就这么做过。而且莎拉像母亲一样安慰了他一整天，他至少也该陪她去打胎，这是最起码的，就算有人认出他来，那又怎么样？堕胎又不犯法，何况他支持堕胎合法化。他后悔自己刚才竟然犹豫不决。

于是，沃林福德给前台打电话要求唤醒服务的时候，顺便请对方接通莎拉·威廉姆斯的房间，他不知道她的房间号。他希望请她吃夜宵，哈佛广场周围肯定还有餐馆没打烊，尤其现在又是周六的晚上，沃林福德想要说服莎拉，让他和她一起去打胎，他觉得边吃边劝说她效果会更好。

然而前台告诉他，饭店里没有以“莎拉·威廉姆斯”这个名字登记的客人。

“她肯定已经退房了。”帕特里克说。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地传来手指敲击电脑键盘查询资料的声音。沃林福德想，进入新的世纪，大家可能到死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很抱歉，先生，”前台告诉他，“从来没有名叫莎拉·威廉姆斯的客人入住过本饭店。”

沃林福德并不是特别惊讶，后来他又打电话给史密斯学院英文系，发现那里也没有叫作莎拉·威廉姆斯的老师，那时他也不是特别惊讶。讨论《小老鼠斯图亚特》时，她或许很有英文系副教授的派头，说不定真的在史密斯学院教过书，但她的名字并非莎拉·威廉姆斯。

无论她是谁，她显然很不高兴，因为她以为帕特里克背着另一个女人和她出轨，或者说另外那个女人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欺骗，抑或是她背叛了帕特里克，但更有可能的是她上当受骗。打胎的事听起来是真的，她害怕女儿和孙辈死掉也是真的，他唯一听到她的语气有所迟疑，就是她告诉他名字的时候。

沃林福德同样很不高兴，体面一点儿的女人竟然都不愿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种人。

失去左手之前，帕特里克也试过用假名和女性来往，尤其是遇到那种男人宁愿不让她知道名字的女人的时候，但被狮子咬掉一只手以后，他再也没法假装自己不是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而且连假装自己是保罗·奥尼尔都不行——至少骗不过脑子清楚的人。

帕特里克不想一个人考虑这些杂七杂八的问题，就做了件傻事：打开了电视。屏幕上，一位政治评论员正滔滔不绝地发表意见，沃林福德总觉得这家伙的特长就是自作聪明，喜欢放马后炮，果不其然，这位评论员再一次祭出最拿手的“假如当初如何如何……后来就不至于……”这个万能句式，套在小约翰·肯尼迪的悲剧事件上肆意发挥，他那故作严肃的神情和似是而非的所谓“论点”倒是相得益彰。他断言，假如当初小约翰·肯尼迪和母亲对着干，去当电影明星，那么无论哪方面都会变得“比较好”。(难道年轻的肯尼迪当了演员，就不会在飞机失事中丧生吗？)

诚然，小约翰的母亲确实不希望他做演员，但这位政治评论员的推测过于自以为是。在他的种种不负责任的臆测中，最过分的莫过于假设小约翰可以通过投身演艺事业、扬名好莱坞来为子承父业铺路，最终当选美国总统。在帕特里克看来，这种好莱坞水平的所谓理论分析犯起蠢来都是双倍的：首先，声称小约翰·肯尼迪应该仿效里根；其次，宣布小约翰有意成为总统。

比起听电视评论胡说八道，帕特里克宁愿直视内心的恶魔。他关掉电视，试着在黑暗中促使那个希望自己被炒鱿鱼的想法重新冒头，让它像老朋友一样跟他打招呼，可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新念头——女人只有在不透露姓名的前提下才肯接近他这样的男人——让帕特里克感到沮丧，进而引发了第三个新想法：如果他不再拒绝玛丽，索性和她上床，结果会怎么样？(至少玛丽不会对他隐姓埋名。)

因此，现在黑暗中一共有三个熠熠生辉的新想法，它们完全占据了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注意力，让他不再想着那位不愿打胎又怕生孩子的51岁的寂寞女性。当然，无论那个女人打不打胎，那都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跟谁都没有关系。

可是，假如她根本没有怀孕呢？她可能只是小肚子有点肉而已，也许她就喜欢在酒店里和陌生人一起打发周末的时间，在纯粹的演戏中自得其乐。

帕特里克本人就精通各种演技，他也总是在演戏。

“晚安，多丽丝。晚安，我的小奥托。”沃林福德在黑暗的酒店房间里低声说道，每当想要确定自己没在演戏时，他就会说这两句话。

[1]　Fred，俚语中有“白痴”之意。

[2]　1999年7月，美国前总统约翰·F. 肯尼迪之子小约翰·肯尼迪驾驶飞机，在前往玛莎葡萄园的途中坠海遇难。

10 想方设法被炒鱿鱼

接下来的一周愁云惨淡，全国一片哀悼之声。在此期间，沃林福德虽然尽力尝试，却没能为他临时受邀的威斯康星之行做好准备——克劳森太太请他到湖滨小屋与她和小奥托共度周末。肯尼迪的单引擎飞机坠毁一周之后，帕特里克播完星期五晚间的新闻就能北上前往威斯康星，但他只订到了星期六上午从纽约出发后转机抵达绿湾的机票，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办法到那里去。

星期四的晚间新闻很糟糕，可供报道的题材快要用完了，比较明显的一项例证就是，沃林福德竟然采访了一位被许多人轻视的女权评论家(连伊芙琳·阿布斯诺特都故意不理睬她)。这位评论家写了一本关于肯尼迪家族的书，书中声称，肯尼迪家的所有男性都厌恶女性，所以小肯尼迪才开飞机弄死了两名机上的女性，对于这一点她毫不意外。

帕特里克要求台里不要播出这段采访，弗雷德却坚信这位女士说出了许多女性的心声，然而，从纽约新闻部的女人们的激烈反对来看，女权评论家显然并没有说出她们的心声，而且，沃林福德采访时一向很有礼貌，这一次却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才勉强没有做出失礼的举动。

女权评论家屡次提起小肯尼迪的“致命决定”，仿佛他的生死是一部戏剧化的小说。“他们很晚才出发，天已经黑了，还有雾，他们在水面上飞，而且小翰没有多少飞行经验。”女权评论家说。

这些观点毫无新意，帕特里克暗忖，他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半抹虚情假意的微笑，这个专横的女人称呼死者“小翰”也让他十分反感。

“他是男性化思维的受害者，这是典型的肯尼迪男性综合征，”她宣称，“小翰的行为显然受到了睾酮的驱使，他们都是这样的。”

“他们是……”沃林福德见缝插针地问。

“你明白我的意思，”评论家很快打断了他，“就是他父亲家那边的男人。”

帕特里克瞥了一眼提词器，看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段话的目的是引导受访者提出更含糊的主张，宣称劳伦·贝塞特在摩根士丹利的上司们是“罪魁祸首”，因为女权评论家断言，造成那架小飞机失事的另一个原因是，在“那个致命的星期五”，劳伦的上司们让她加班到很晚。

在新闻播出前的台本讨论会上，沃林福德反对把需要他提出的问题逐字逐句列在提词器上，因为这种做法不仅没有先例，而且只会把人弄糊涂，不应该把只适合即兴发挥的内容一字不漏地放进提词器里。

然而评论家带来一位公关，不知何故，弗雷德竟然想要讨好这位公关人员。公关要求沃林福德照本宣科地把问题念出来，理由是评论家接下来的计划是妖魔化摩根士丹利，所以沃林福德(佯作无辜状)就应该无条件地配合她，把话题往那个方向上引。

沃林福德却在采访中唱起了反调：“我没看出来小约翰·F. 肯尼迪的行为‘受到了睾酮的驱使’，但我不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可我并不认识他，你也不认识他。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关于他的死，我们已经说得太多，我认为我们应该唤醒自尊，也尊重逝者，就此罢手，是时候放下这个问题向前看了。”

沃林福德并没有等待那位被他当面羞辱的女性做出回应就结束了采访，当然，他并没有忘记每晚的习惯，在直播的最后说“晚安，多丽丝。晚安，我的小奥托”，而此时距离节目正式结束还剩一分多钟，不过，可以用近日来从各项哀悼活动中积攒下来的大量蒙太奇镜头填补这段空白，虽然剪辑的顺序有点混乱，但这并不重要。

由于这些天来在哀悼的气氛中沉浸得早已麻木，24小时新闻台的观众无动于衷地看完了这些剪辑镜头：在颠簸的船上用手持式摄像机拍下的画面(尸体装船)；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圣托马斯·莫尔教堂的外景，还有海葬的镜头，也可能不是真正的葬礼；最后出现的是杰基做母亲后抱着出生不久的小约翰的画面，她托着新生儿的后颈，拇指足有他小耳朵的三倍大，杰基的发型现在看已经过时，但她佩戴的珍珠还是那么美丽，标志性的微笑依然完美无瑕。

她看起来真年轻啊，沃林福德想。(她当时自然很年轻，那是1961年!)

帕特里克卸妆时，弗雷德过来问罪。弗雷德年龄已经不小了，经常说出一些老套的词儿。

“帕特，你的处理方式实在欠妥。”弗雷德说，没等沃林福德回应，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于节目结束时该说什么，主播当然拥有绝对的自主权，提词器上的字句并非神圣不可侵犯，弗雷德真是小题大做。不过，帕特里克并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新闻同行眼中，凡是与小肯尼迪有关的东西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在管理层看来，不想按照这个路数报道新闻的沃林福德显然已经失去了继续做记者的热情。

“我很喜欢你说的那些话，”化妆师告诉帕特里克，“总需要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化妆师就是他一直觉得迷恋他的那个女孩，她刚刚休完假回来上班，嘴里不停嚼着的口香糖味和她的香水味融为一体，再加上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让沃林福德想起高中舞会上那种混杂的味道和热度。自上一次与多丽丝·克劳森亲热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觉得如此饥渴。

帕特里克没想到年轻的化妆师会激起他的欲望——对她的渴望突如其来，毫无保留地占据了他的心，然而最后他却和玛丽一起回家了，他俩去了玛丽的住处，甚至等不及先吃晚饭。

“哈，真是个惊喜!”玛丽说着打开她家的两道门锁的第一道，她的小公寓可以看到东河的部分景色，沃林福德猜测窗外应该是东五十二街，但他并不确定，他只顾着注意玛丽本人，而不是她的地址。他本以为在她家能看到一些写着她姓氏的东西，可她并没有打开信箱，室内也没有散落的信件，连她乱糟糟的桌子上都没有。

玛丽里外忙个不停，拉上窗帘，调暗灯光，客厅里的装饰图案是旋涡样式的，看上去很容易引发幽闭恐惧症，玛丽的衣服挂得到处都是，更让人眼花缭乱。这是一套没有壁橱空间的单卧室公寓，玛丽却显然很喜欢买衣服。

卧室里的衣服更多，沃林福德注意到床罩是花卉图案的，有点小女孩气，不太适合玛丽。如同占据了狭小厨房太多空间的那盆橡胶树一样，低矮的梳妆台上摆着的那盏熔岩灯也显得相当笨重，应该是大学时代的东西。屋里一张照片都没有，说明她从离婚后到现在都没整理过自己的随身物品。

玛丽请他先用浴室，为了让他毫不怀疑，明白她的意图是多么严肃，她隔着紧闭的门对他叫道：“帕特，我必须首先告诉你一件事——现在的时机最合适。我正处于排卵期!”

他支支吾吾地应和了几声，因为他正用右手的食指蘸着牙膏往牙齿上抹，用的当然是她的牙膏，他方才还打开药柜寻找处方药——无论品类，只要上面有她的名字。然而他一无所获，一个住在纽约市的女人，最近还刚离了婚，怎么会不吃药呢？

玛丽一直有些异乎常人，帕特里克想起她完美无瑕的皮肤、色泽纯正的金发、得体且性感的衣着，还有她漂亮的小牙齿，甚至她的善良——假如她真的保有(曾经有过的)善良的话，可是她家里为什么没有处方药？也可能她的药品和照片一样，还放在离婚之后尚未整理的家当里。

玛丽为他铺好了床，就像被一位看不见的酒店服务员扯了一下，床罩无声地滑落在地，她没关浴室的灯，门也留了一条缝，此外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熔岩灯粉红色的亮眼波纹，照得天花板影影绰绰，好似有东西在上面爬。在这样的环境中，帕特里克很难不把熔岩灯原生动物般的光影蠕动视为玛丽蠢蠢欲动的生育能力的象征。

她突然告诉他，她把所有的药都扔了——“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现在她什么药都不吃，“连解痉药也不吃”。而且，一旦她怀孕，还会立刻戒酒戒烟。

沃林福德差一点儿没时间提醒她，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我知道，没关系。”玛丽说。

从她做爱的方式可以看出不可动摇的决心，沃林福德立刻就屈服了，但这一次的经历完全比不上克劳森太太给予他的那种迷醉若狂的感受。他不爱玛丽，而她只爱自己想象中的有了他的孩子之后就能过上的那种生活。现在他们或许可能成为朋友了。

沃林福德不认为自己屈从于旧习惯的做法证明他毫无道德原则。假如他因为一时间对化妆师产生了欲望而顺势跟她上床，这说明他故态复萌，回归放荡淫乱的自我，可跟玛丽上床只是一种被动的默许，她只想要个孩子，为什么不满足她的愿望呢？

让他感到安慰的是，他总算在她身上找到了普通人都会有的瑕疵——她的后腰部位有一小片金色的绒毛，她翻过身去睡着之前，他亲吻了那个地方。她仰躺着微微打鼾，双腿抬高，沃林福德认出，她的腿底下垫着客厅沙发上的旋涡图案靠垫。(克劳森太太也曾如此利用地心引力提高受孕成功率。)

帕特里克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罗斯福街上的车流声，默默排练自己要对多丽丝·克劳森说的话。他想和她结婚，想做小奥托真正的父亲。帕特里克打算告诉多丽丝，他给“一位朋友”提供了曾为她提供的“服务”，但他会巧妙地表示，他并没有享受让玛丽怀孕的过程。虽然他会设法多陪伴玛丽的孩子，但也会对玛丽表明，他想和克劳森太太、小奥托共同生活。当然，他肯定是疯了才会认为这样的安排可行。

多丽丝怎么会接受这样的可能性呢？只能想想而已。沃林福德当然不相信她会离乡背井地带着小奥托搬出威斯康星，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能够维持好相隔两地的长距离关系的人。(无论什么关系都不行。)

他应该告诉克劳森太太自己正在尝试被炒鱿鱼吗？他并没有排练到这一部分的内容，而且现在尝试的力度还不够。虽然弗雷德已经对他施加了微弱的压力，但帕特里克担心他在那个半吊子新闻电视台的地位已经越来越不可替代了。

对于他周四晚上的小小叛逆之举，顶多会有一两位制作人过来找点麻烦，一些没什么骨气的高管则会装模作样地强调“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行为准则”，或者批评沃林福德“缺乏团队精神”，但只要收视率不下降，他们不会因为他没按照提词器念稿子就开除他。

事实上，正如帕特里克准确地预期的那样，根据按照分钟统计的收视率，他那段采访的结束语不仅仅提高了观众的兴趣，而且收视率简直像是火箭一样蹿升，好比那位出其不意地刺激沃林福德和玛丽上了床的化妆师。电视观众同样认为，现在“是时候放下这个问题向前看了”，沃林福德对自己和新闻同行发出的呼吁——“我们应该唤醒自尊，也尊重逝者，就此罢手”正中公众下怀，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不但没让自己被炒鱿鱼，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

黎明时分，东河上的一艘船拉响猥琐的汽笛声时(可能在拖一艘垃圾船)，他又硬了起来。帕特里克仰卧在笼罩着淡粉色光芒的卧室里，他的伤疤也是这个颜色，勃起的阴茎撑高了身上的被单，他永远都想不明白，女人为什么对这种事这么敏感——只见玛丽一脚把沙发靠垫踢下床，翻过身来坐在他上面，他扶住她的屁股上下晃动。就在他们运动时，天光迈着大步跨进房间，骇人的粉红色逐渐变得苍白。

“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作‘睾酮驱使’的行为。”玛丽对他低声说道。话音刚落，他就高潮了。虽然她有点口臭，但无所谓，反正他们是朋友。他们不过是上了个床而已，跟握手差不多，亲切而又坦率。长久以来挡在他们中间的那道障碍解除了，性就是这道障碍，现在已经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玛丽的公寓里没什么吃的东西，她从不做饭，也没在家吃过早餐。她宣布要找大一点儿的公寓，因为快要有宝宝了。

“我知道我怀孕了，”她快活地叽叽喳喳，“我能感觉出来。”

“嗯，当然有可能。”帕特里克说。

他们抄起枕头，光着身子，在小公寓里追逐打闹，直到沃林福德跑进那个旋涡图案令人头晕眼花的客厅，小腿狠狠撞在那张造型傻不啦唧的玻璃面咖啡桌上。然后他们一起冲了个澡，在浴室里胸贴胸，互相抹肥皂，扭来扭去，帕特里克还不小心被热水龙头烫了一下。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彼此都喜欢的咖啡馆。店在六十街和七十街之间的麦迪逊大道上，因为街上过于喧闹，他们一路过来时都得扯着嗓门交谈，走进咖啡馆时就像游了半天泳却不知道自己耳朵进了水的人那样，依然大喊大叫。

“可惜我们不能相爱，”玛丽高声说，“否则你就不用去威斯康星自我伤害了，我也不用独自抚养你的孩子。”

咖啡馆里的食客投来怀疑的目光，看起来并不觉得这话有道理，可沃林福德竟然傻乎乎地表示同意。他告诉玛丽，自己正在练习如何跟多丽丝表白，玛丽皱起眉头，她担心“尝试让自己被炒鱿鱼”那部分听起来不够真诚。(至于她对其他部分——就是他打算先宣布自己跟同事制造了一个孩子，然后再发誓永远爱多丽丝·克劳森——的真正想法，玛丽并没有说明。)

“听着，”她说，“你的工作合约还有18个月到期，对吧？如果他们现在解雇你，会跟你商量提前解约，条件也许是多付你一年薪水。但你要是去了威斯康星，可能需要一年多的时间才能找到新工作，我的意思是你喜欢的工作。”

这下轮到帕特里克皱眉了，他的合约正好还剩18个月，可玛丽是怎么知道的？

“另外，”玛丽接着说，“只要你还做主播，他们就不会心甘情愿地解雇你，他们也得维持门面，假装人人都梦想着坐上主播椅。”

沃林福德这才领悟到，玛丽自己很可能也想坐上她所谓的主播椅。他以前低估她了。纽约新闻部的女人们可不是笨蛋，帕特里克很早就察觉到，她们有点讨厌玛丽，他原以为这是因为她年纪最轻、长得最漂亮、脑子最聪明，而且貌似待人最和善——却压根儿没想到她的野心也可能是最大的。

“我明白了，”他说，虽然他并不是完全明白，“接着说。”

“嗯，如果我是你，”玛丽说，“我会要求签订一份新合约，一下子签三年，不，五年。但是要先声明，你不想再做主播了，告诉他们你想像过去那样出差跑新闻，但只做你喜欢的采访。”

“你的意思是自愿降级？”沃林福德问，“这样就能被解雇？”

“等等!我还没说完!”玛丽说。咖啡馆里的每一个人，只要能听到的全都竖起了耳朵。“接下来你就开始推辞台里分派给你的采访任务，故意挑三拣四。”她补充道。

“故意挑三拣四，”帕特里克重复道，“我明白了。”

“然后，等到发生了什么大事，我是说让公众烦恼、震惊、恐惧或者悲痛的大事，你在听吗，帕特？”

他一直在听，并且逐渐意识到提词器上的某些夸张的词句出自谁的手笔——稿子不完全是弗雷德写的。沃林福德以前从来没和玛丽一起置身于正午明亮的光线之中，现在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都比过去还要透明。

“继续，玛丽。”

“比如大灾难什么的!”她说。咖啡馆里，有人端着咖啡杯静止不动，有人轻手轻脚地把杯子搁回碟子里。“重量级的大新闻——你知道那一类题材，我们必须派你去，但你拒绝去。”她接着说。

“这样，他们就会解雇我？”沃林福德问。

“如果这样，我们必须这么做，帕特。”

他不露声色，但他已经注意到她口中的“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我们”，他以前确实低估了她。

“玛丽，你会有个聪明的小宝宝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你明白了没有？”玛丽问，“这么说吧，这样一来，你的新合约还有四年或者四年半才到期，但他们不得不炒了你，所以得跟你商量提前解约，比如把合约期缩减到三年，结果就是付给你三年薪水，然后你就自由了!至少可以自由地跑到威斯康星，要是你真的想去那里的话。”

“我说了不算。”他提醒她。

玛丽拉起他的手，这会儿他们已经吃了不少东西，咖啡馆里那些客人听得入神，看着他们激动地一边吃饭一边讨论。

“祝你和克劳森太太好运，”玛丽诚恳地告诉他，“她要是不选你，绝对是傻瓜。”

沃林福德却从中听出了虚伪，但他克制着没回应。他觉得去看下午场的电影应该有好处，可在看哪部电影这个问题上，两人产生了分歧。帕特里克提议看《无懈可击》，他知道玛丽喜欢杰夫·布里奇斯，但政治惊悚片会让她太紧张。

“《大开眼戒》怎么样？”沃林福德建议，他注意到她露出少见的茫然表情，“库布里克的最后——”

“他刚死不久，对吧？”

“是的。”

“所有那些对他的赞美都让我怀疑。”玛丽说。

聪明姑娘，帕特里克想，但他依旧相信自己有办法说服她看这部电影：“是汤姆·克鲁斯和妮可·基德曼主演的。”

“一想到他俩已经结婚了，我就觉得没意思了。”

他们的谈话一下子失去了先前的热络劲儿，咖啡馆的那些旁听者看过来的目光也失去了热情，部分原因是他们知道他是狮子人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而且他带着一个金发美女，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听到了一些信息量很大的对话，可现在两人都闭嘴了。好比看着两个人上床，还没达到高潮就不做了一样。

“我们别去看电影了，帕特，还是去你家吧，我从来没去过，去你家再多做几次。”

假如咖啡馆里的顾客有志于写作，这绝对是天上掉下来的猛料，比他们刻意打听的任何小道消息都精彩百倍。“好吧，玛丽。”沃林福德说。

他相信她没有察觉到周围有多少双眼睛在侦察他们。很少跟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一起在公共场合露面的人并不习惯一件事实，那就是，大家都认识倒霉记者，尤其是在纽约。不过，帕特里克付账时，发现玛丽神情自若地与咖啡馆的顾客们对视，来到人行道上，她挽起他的胳膊，说：“帕特，这样的小插曲对收视率很有帮助噢。”

她觉得他的公寓比她自己的好多了，对此他并不奇怪。“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一个人住？”她问。

“只有一间卧室，和你家一样。”沃林福德抗议道。虽然这话不假，但帕特里克这套位于东八十街的公寓，厨房大到摆得下一张大餐桌，如果他愿意，客厅能够同时作为起居室和饭厅使用。最重要的是，从玛丽的角度来看，他的卧室是L形的，L比较短的那一头可以摆放婴儿床和各种育儿用品。

“宝宝可以睡那一头，”玛丽指着适合摆放小床的角落说，“这样我还能保证一点儿隐私。”

“你想和我换公寓，对不对，玛丽？”

“嗯，要是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威斯康星的话。好了，别这样，帕特，听你的意思，以后你似乎只需要在纽约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对你而言，我那里非常完美!”

他们赤身裸体，但沃林福德把头靠在她平坦得甚至有点像小男孩的腹部时，只想到了辞职的事，他并没有产生多少欲望，对于玛丽在咖啡馆里热切形容的“再多做几次”，他已然提不起兴趣。他尽量不去想象自己置身玛丽那套东五十几街的嘈杂公寓里的情景，也讨厌市中心，那里总是吵吵嚷嚷，八十街才像是正经的住宅区。

“你会习惯噪声的。”玛丽告诉他。她按摩着他的脖子和肩膀，显然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这姑娘真是聪明。沃林福德搂着她的臀部，亲吻她柔软的小肚子，试图想象六个月、七个月、八个月之后那里会有怎样的变化。“你必须承认，住在这里对你的宝宝更好，帕特。”她说，舌头在他耳朵里进进出出。

长时间跟别人玩心眼儿并非他的强项，玛丽的太多方面过去都被他低估了，他现在只有佩服的份儿，说不定还能跟她学几招，也许这样就能实现愿望，跟克劳森太太和小奥托过上他想象中的幸福生活。可这真的是他的愿望吗？突如其来的信心危机笼罩了他，或许他根本就一点儿信心都没有，要是他真的希望离开电视行业和纽约，那该如何是好？

“可怜的小东西，”玛丽安慰道，她怜爱地握着他的阴茎，但它毫无反应。“它一定很累，”她继续说，“也许应该休息一下。它可能想留一些力气，等到了威斯康星再发挥作用。”

“我们最好都希望它在威斯康星顺利发挥作用，玛丽。我是说，希望我们两个人的计划都能成功。”他说。她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阴茎，表情近乎冷漠，许多纽约人亲吻熟人或者不那么亲近的朋友时，都是这种表情。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帕特，基本上也是个好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你。”

“在别人眼里，我不过是在基因池最上面那一层游泳而已。”沃林福德简单地回应道。

他回想着星期五晚间新闻的提词器屏幕，猜测弗雷德负责撰写哪一部分的台本，又试图想象玛丽会往里面添加什么内容，沃林福德在播报新闻时说的话是许多看不见的人写出来的，他现在意识到，玛丽始终是这群人的一员。

玛丽明显看出沃林福德不打算再来一次，于是提议他们早点去上班。“我知道你对提词器台本的一部分内容很好奇。”她说。“我可以帮你解答些许疑惑。”等他们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出租车，她又补充道。

她对时机的把握可谓非常巧妙——他们通过了门口的安检、乘电梯前往新闻部的时候，玛丽碰碰他左前臂略高于残肢断面的地方，以许多女性都喜欢采用的那种同情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是你，帕特，我才不会担心弗雷德，对于他那种人，我一秒都懒得多想。”

新闻部的女人们此时正在兴奋地交头接耳，沃林福德起初以为这是由于他和玛丽一起来上班，而且她们之中显然至少有一个人前一天晚上看到他俩一起下班，殊不知她们兴高采烈地议论纷纷的原因是弗雷德被炒了鱿鱼。发现玛丽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震惊，沃林福德一点儿都不奇怪。(她匆匆忙忙地挤出一个微笑，然后便躲进了女卫生间。)

令帕特里克惊讶的是，只有一位制作人和一位高管来找他的麻烦。高管是个圆脸庞的年轻人，姓沃顿，总是一副看起来想吐却忍着不吐的模样。沃顿的地位难道比沃林福德想象中的重要？他是否也低估了沃顿？帕特里克突然感到沃顿貌似平庸之下潜藏着危险，这个年轻人虽然枯燥无趣，但很可能拥有不易被人察觉却足以解雇别人的权力，他甚至能开除弗雷德，还有沃林福德。可沃顿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沃林福德在周四晚上的那次小小的叛逆之举，对于弗雷德后来被解雇一事，也是仅仅用“可惜”二字(说了两次)略加评价，然后他就走了，让制作人独自跟帕特里克谈话。

沃林福德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只派了一个制作人跟他谈？然而意外之中又有必然——这位制作人是个熟面孔，以前台里觉得有必要安抚沃林福德，或者想给他某种形式的指导时，都会派她来找他。

她的名字叫萨宾娜，经过数年的努力，她晋升到现在的高位，过去她也曾是新闻部众多普通女员工中的一位，帕特里克跟她上过床，但只有一次，她那时年轻多了，而且还没跟第一任丈夫离婚。

“我想会有人临时替代弗雷德的吧？也就是说，另一个浑蛋？新的新闻主编……”沃林福德推测道。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把这个任命称为临时替代，”萨宾娜告诫他，(帕特里克注意到，她和玛丽一样，喜欢用“如果我是你”。)“我会说，这次任命是长期的，完全没有‘临时’的意思。”

“是你吗，萨宾娜？”沃林福德问。(是沃顿吗？他心想。)

“不是，是沙纳汉。”萨宾娜的声音中只有一丝苦涩。

“沙纳汉？”沃林福德对这个姓没印象。

“就是你认识的那个玛丽。”萨宾娜告诉他。

这么说她姓沙纳汉!他现在竟然不记得了。玛丽·沙纳汉!他早就应该知道的。

“祝你好运，帕特，台本讨论会上见。”萨宾娜说完就走了，留下帕特里克若有所思，但他并没有独自思索多久。

沃林福德走进会场时，新闻部的女人们已经到了，她们像神经质的小狗一样警觉而紧张，其中一位飞快地把桌上的备忘录推到帕特里克面前，他瞥了一眼，以为那是他早就知道内容的新闻稿，可仔细一看，发现玛丽·沙纳汉不仅成了新闻主编，还兼任节目制作人。这一定就是刚才萨宾娜只是对他简单交代了几句的原因——萨宾娜也是制作人，但现在她这个制作人似乎没那么重要了，因为玛丽也当上了制作人。

至于沃顿，这位圆脸庞的高管在台本会上向来不发言，他是那种典型的爱放马后炮的家伙，总是事后才发表高见。他参加台本会，只是为了知晓谁该为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在镜头前说的话负责，所以根本不可能弄明白沃顿究竟有多重要，或者多么不重要。

首先，他们审查了选定的蒙太奇镜头，没有哪个画面是观众没看过的，其中最不要脸的镜头拍的是卡罗琳·肯尼迪·施洛斯伯格，因为是偷拍的，最后的画面戛然而止，图像不是很清楚，但她当时似乎正试图阻止摄影机拍到她的儿子，那孩子正在投篮，地点也许是施洛斯伯格家在撒加波纳克夏季别墅的车道，摄像师用了长焦镜头，这一点能从镜头前景的树枝(可能是水蜡树)焦距模糊看出来。(一定是透过树篱偷拍的。)男孩要么是没注意有人在拍他，要么是假装没看见摄像机。

镜头捕捉到了卡罗琳·肯尼迪·施洛斯伯格的侧影，她依然那么优雅高贵，但不知是因为失眠还是最近发生的不幸，她的脸更憔悴了，据说悲伤经历多了，人会慢慢习惯，可她的样子证明，这种说法或许能给人一点儿安慰，但并非事实。

“为什么要用这一段？”帕特里克问，“我们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连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

“只需要添上几句画外音，这一段就能播了，帕特。”玛丽·沙纳汉说。

“玛丽，你看这几句旁白怎么样？我说：‘我们是纽约人，我们以保护名人隐私闻名，可最近我们不太对得起自己的名声。’这么说好不好？”沃林福德问。

没人回答他，玛丽冰蓝色的眼睛和她的笑容一样闪闪发光，其他女同事兴奋地扭来扭去，就算她们现在开始互相撕咬，帕特里克也不会感到惊讶。

“或者这样说，”沃林福德继续说道，“我这么说行不行？‘认识他的人都说，小约翰·肯尼迪是个谦虚的年轻人，是正人君子。如果我们也能表现出一点儿类似的谦虚和正派，或许能让人耳目一新。’”

众人沉默了片刻，若不是女人们紧接着便夸张地叹息起来，这么做还算礼貌。

“我写了点东西。”玛丽几乎是腼腆地说，她创作的台本已然出现在提词器上，一定是昨天或者前天就写好了。

“好像总有那么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台本上说，“我们不得不扮演恐怖信使这个不受欢迎的角色。”

“放屁!”帕特里克说，“这个角色才不是‘不受欢迎’，我们自己就非常喜欢它!”

玛丽坐在那里，面带故作端庄的微笑，台本继续在提词器屏幕上滚动：“我们真的宁愿做给人安慰的朋友，也不想扮演恐怖的报信人，然而这个星期偏偏就是这样的一段日子。”根据台本的提示，念到这里需要停顿一下。

“我喜欢。”新闻部的一位女性说，沃林福德知道，开这场会之前，她们已经开过了一次会。(每一场会议之前总是会有另一场会议。)她们无疑已经商量好由谁来说“我喜欢”了。

然后，另一位新闻部的女性碰了碰帕特里克左前臂上的老地方。“我喜欢这一段，因为它听起来不会像是在为你昨晚说的话道歉。”她告诉他。她的手放在他胳膊上的时间有点长，既不自然也没必要。

“顺便说一句，昨晚的收视率非常高。”沃顿说。帕特里克知道自己最好别看沃顿，桌子对面的沃顿顶着一张毫无表情的圆脸，像个空洞的圆点。

“昨晚你很棒，帕特。”玛丽补充道。

她开口的时机非常合适，必定也在会前会议上排练过，因为没有一位女同事偷笑，她们就像已经做出判决的陪审团那样严肃。当然，在座的只有沃顿不知道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昨晚和玛丽·沙纳汉一起回家了，但沃顿也不会关心这种事。

玛丽给了帕特里克适当的时间回应，与会者也都一样，他们全部彬彬有礼地保持沉默。然后，玛丽意识到帕特里克不打算回应，就说：“好吧，如果一切都清楚了……”

去化妆的路上，沃林福德回想着他对玛丽说过的话，认为只有一段他说出来并不后悔的，那就是他俩第二次做爱之后，天快亮时，他告诉她，他突然对化妆师莫名其妙地产生了欲望，玛丽骂了他一顿。

“你说的不会是安琪吧？帕特？”

他不知道化妆的女孩叫什么：“是老嚼口香糖的那个……”

“那就是安琪!”玛丽叫道，“那个女孩是个傻瓜!”

“嗯，就是她让我兴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口香糖的原因。”

“也许你就是好色，帕特。”

“也许吧。”

这件事还没完，他们穿街过巷地往麦迪逊大道的咖啡馆走时，玛丽突然脱口叫道：“安琪!天哪!帕特，那姑娘就是个笑话!她还跟她父母住在一起，她父亲好像是个乘警什么的，住在皇后区，她来自皇后区!”

“谁在乎她的出身呢？”当时帕特里克反问道。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玛丽会想要他的孩子、看中了他的公寓，还会帮他设想如何被电视台解雇对他最有利，这些都是很奇怪的举动，她似乎(经过谨慎的盘算)真的想做他的朋友。她甚至祝福他在威斯康星一切顺利，沃林福德从中完全看不出她对克劳森太太有任何妒意，然而玛丽却对一个让他有点想法的化妆师气得快要中风，这是为什么？

他坐在化妆椅上，思索着惹怒她的原因，这时安琪走过来帮他遮掩鱼尾纹和黑眼圈(这天特别明显)。“你昨晚没怎么睡，是吗？”女孩嚼着口香糖说，今天她换了不同口味的糖，昨晚那颗闻着像薄荷味的，今晚是水果味。

“悲哀啊，真的没怎么睡，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帕特里克回答。

“为什么睡不着？”安琪问。

沃林福德皱着眉头，他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合适？

“前额别紧绷，放松，放松!”安琪告诉他。她用柔软的小刷子把肉色的粉刷在他的额头上。“现在好多了，”她说，“你为什么睡不着呢？不如说给我听听？”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帕特里克想。如果克劳森太太拒绝了他，他的余生也就这样了。所以，就算他刚刚搞大了新上司的肚子，那又怎么样？开台本会时他就想好了，决定不和玛丽交换公寓。如果多丽丝答应了他，今晚将是他作为自由单身人士的最后一夜。对于一件事实，我们中的某些人想必并不陌生，那就是私生活再怎么随便的人，有朝一日也可能免不了过上一夫一妻的生活。思虑及此，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允许过去那个放荡的自己暂时复活一晚。

“我睡不着是因为一直在想你。”沃林福德对女孩表白。化妆师正摊开手掌，用拇指和食指按压他的嘴角，缓解她所谓的“微笑纹”，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止了动作，仿佛她的手死在那里似的，她的下巴一下子掉下来，张大了嘴，口香糖也不嚼了。

安琪穿着一件舒适的短袖毛衣，颜色像橙子冰沙，戴了一条项链，链子上挂着个印章戒指，戒指显然是男式的，沉重得把她的胸脯挤压到了两边。她屏住呼吸的时候，连胸都不再震动，一切都静止了。

最后，她终于恢复了呼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散发出浓郁的口香糖味。帕特里克可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但看不见她的，他只能注视着她脖子上僵硬的肌肉，一两缕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内衣肩带从橙色的毛衣下面露出来。她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裙，毛衣下摆很短，裙子腰带上方露出一截腰，她有着橄榄色的皮肤，手臂上生着暗色的绒毛。

安琪只有二十来岁，听说她还和父母一起住，沃林福德并不惊讶，纽约有不少上了班的女孩都这样。独自住一套公寓太贵了，而且父母通常比合租的室友可靠多了。

帕特里克开始觉得安琪可能永远不会回应，她柔软的手指又往他的脸上抹起了粉，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马上吐出来，好像在思考自己该说什么，接着她呼出长长的一大口带着水果味的气，然后继续嚼口香糖，速度很快，呼吸急促又甜蜜。沃林福德不安地意识到，她正在仔细检查他的脸，不只是检查脸上的瑕疵和皱纹。

“你打算跟我约会，还是怎么样？”安琪低声问，她不时地往化妆室敞开的门外瞥一眼，现在屋里只有她和帕特里克两个人，负责给他做发型的女人已经坐电梯去一楼了，站在人行道上的某个地方抽烟。

“你可以这么想，安琪，”沃林福德低声回答激动得喘起了粗气的女孩，“你要是聪明的话，理解为性骚扰也没错。”

帕特里克想出的这个可以让自己被解雇的办法是玛丽·沙纳汉没想到的，为此他很得意，但安琪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沃林福德先前的猜想也没错，她确实迷恋他。

“哈!”安琪露出活泼的笑容，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口香糖的颜色——紫色的。(可能是葡萄味的，或是其他一些有葡萄在内的混合果味。)她拿出镊子，似乎正盯着他两只眼睛的中间，身体进一步靠过来，他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她的香水、头发和口香糖，好闻极了，就像走进百货公司时扑面而来的美妙味道。

在镜子里，他可以看到自己右手的手指，他张开五指，故意在她的毛衣下摆和腰带之间那一小圈裸露的皮肤上蹭来蹭去，就好像在弹钢琴之前把手指搁在琴键上做准备似的。那一刻，他厚颜无耻地觉得自己像一位半退隐的钢琴大师，虽然长年疏于练习，却很快找回了感觉。

全纽约恐怕没有哪位律师会拒绝代理这桩骚扰案，但沃林福德只希望她不会用镊子捅穿他的脸。

然而，当他触摸她温暖的皮肤时，安琪不但没有发怒，反而弓起了背，似乎在挤压——更确切地说，是贴近——他的手，她轻轻地用镊子拔掉他鼻梁上杂乱生长的眉毛，然后微微张嘴，吻了他的嘴唇，他尝到了口香糖的味道。

他原本想说：“安琪，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应该告我啊!”可他无法把手从她身上移开，他本能地将手指探进她的毛衣下面，指尖顺着她的脊椎向上滑，一直滑到胸罩后面的肩带。“我喜欢这种口香糖。”他告诉她，他过去就十分擅长用合适的话撩拨女人。她又吻了他，这一次用她有力的舌头顶开了他的嘴唇，钻进他的上下两排牙齿之间。

安琪把嘴里那一小块光滑的口香糖塞进帕特里克的嘴里时，他吓了一跳，那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咬掉了她的舌头，没勾搭过几个口香糖爱好者的他完全不习惯这种形式的前戏。她赤裸的脊背在他手掌下扭动，隐藏在柔软毛衣之下的乳房蹭着他的胸口。

这时，新闻部的一位女同事来到门口，清了清喉咙，这差不多正合了沃林福德的意，他原先希望玛丽·沙纳汉看到他亲吻和抚摸安琪，但这样也不错，他相信不用等自己上镜，这事就会传到玛丽耳朵里。“帕特，你还有5分钟就要上场了。”女同事告诉他。

安琪把口香糖留在了他嘴里，发型师在人行道上吸完烟，回到化妆室的时候，年轻的化妆师正在把她的毛衣向下拉。发型师是个大块头的黑人女性，一身肉桂葡萄干吐司的味儿，每次看到帕特里克的头发不错，不需要整理的时候，总会佯装恼火，有时往他头上喷点定型水，有时抹点发胶。这一次，她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然后又离开了房间。

“你是认真的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安琪问。“我的生活可是挺复杂的，”她警告他，“我的意思是，麻烦不少。”

“这是什么意思，安琪？”

“要是我们今晚出去约会，我得先解决一些事。”她说，“首先，我得打几个电话。”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安琪。”

女孩在她的包里翻来翻去，沃林福德以为她是在找电话本，可她找的是口香糖。“嘿，”她又开始嚼起来，“你今天晚上到底想不想约会了？一点儿都不麻烦，我只需要打几个电话。”

“好的，就今晚。”帕特里克说。

为什么不答应呢？为什么不就选在今晚呢？他不仅没和克劳森太太结婚，而且她也从没给他任何鼓励。他没理由觉得自己最终能够跟她结婚，他只知道自己想跟她求婚。在这种情况下，随便和谁上个床都无所谓。(对于过去的那个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而言，自然更是如此。)

“我猜，你家里肯定有电话吧，”安琪说，“最好告诉我号码，除非有必要，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正写电话号码时，刚才那位女同事又来到门口，恰好看到他把字条递给她。沃林福德暗忖，这下越来越精彩了。“帕特，还有两分钟。”这位观察力敏锐的女士告诉他。

玛丽正在直播室里等他。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手掌中有张纸巾。“把口香糖吐出来，浑蛋。”她只说了这一句。帕特里克喜出望外地把滑溜溜的紫色口香糖吐到她手里。

“晚上好。”他开始了周五的电视新闻直播，架势比平时更正式。提词器上本没有“晚上好”几个字，但沃林福德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越阴沉怪异越好，毕竟他明白接下来的台词有多么虚伪。“好像总有那么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我们不得不扮演恐怖信使这个不受欢迎的角色。我们真的宁愿做给人安慰的朋友，也不想扮演恐怖的报信人，”他继续道，“然而这个星期偏偏就是这样的一段日子。”

他意识到这些话就像湿衣服那样紧贴在他身上，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时开始播出蒙太奇剪辑，帕特里克知道自己不在镜头上，就朝玛丽那边看，但她已经离开了，沃顿也走了。蒙太奇画面慢条斯理地在播，就像没完没了的教堂讲道，哪怕不是天才，你也猜得出这天的收视率会怎样。

最后播放的是那段毫无意义的偷拍镜头，就是卡罗琳·肯尼迪·施洛斯伯格不让长焦镜头拍她儿子的那一幕，影像猛然定格变成静态的画面时，帕特里克准备讲结束语，他的时间足够，可以按照习惯说“晚安，多丽丝。晚安，我的小奥托”，也可以选择同等长度的其他结束语。

虽然沃林福德并不认为自己对克劳森太太不忠——他们没结婚，但他还是觉得，假如自己今天像往常那样向她和他们的儿子道晚安，似乎有点对不起她。他清楚自己前一天晚上和玛丽干了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这个晚上又会和安琪干什么，所以他连克劳森太太的名字都不太想提。

此外，他还想说些别的话。蒙太奇剪辑终于播完时，他直视着镜头宣布：“希望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这句话只比他对多丽丝和小奥托的惯常问候语少两个字，但其中并不包含表示停顿的句号，更没有两个逗号，事实上，帕特里克明白，说完这句话只用了三秒，而不是往常的四秒，因为他算过时间。

虽然沃林福德的结束语并没有提升收视率，但这天的晚间新闻却因此得到一些好评。《纽约时报》的评论版一向对有关小约翰·肯尼迪去世的电视报道百般嘲讽，极尽刻薄之能事，但这次有篇文章却赞美了帕特里克，“在一周以来的各种低劣表演中，展现了三秒的正直作风”，尽管这并非沃林福德的本意，但他的主播地位似乎更加不可替代了。

周五晚间新闻结束时，玛丽·沙纳汉早就不见人影，沃顿和萨宾娜也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毫无疑问在开会。帕特里克卸妆时，公然对安琪动手动脚，最后连发型师都看不下去，嫌恶地离开了化妆间。沃林福德还故意等到一群人数虽然不多，但热爱交流信息的女同事聚在电梯里窃窃私语时，才和安琪一起下班。

可是，他想要的真是和安琪共度一晚吗？与20岁出头的化妆师勾三搭四，显然算不得改善自我道路上的进步，帕特里克·沃林福德难道不是故态复萌吗？一个男人要在下半身的问题上摔多少个跟头，才会改过自新呢？

可沃林福德认为无法跟别人解释他现在的感觉——他其实觉得自己已经改过自新了，而且正在朝正确的方向前进，他目前只是暂时绕个道，像走迷宫一样，迟早会到达威斯康星。至于前一天晚上绕的那个道又该如何解释呢？那根本无所谓，因为这都是些迂回战术，是为了会见克劳森太太、为赢得她的心做准备，帕特里克这样说服自己。

他带着安琪去了第三大道上靠近八十几街的一家餐馆，两人喝了葡萄酒，吃了晚餐，步行来到沃林福德的公寓，安琪的步子有点踉跄，帕特里克打开门，进屋锁门后不到几秒，兴奋的女孩就又把嘴里的口香糖喂给了他，滑溜溜的交易完成之后，两条舌头缠在一起，亲了很久。

口香糖换了新口味，凉爽又清新，沃林福德用力嗅了一下，鼻孔像被针刺过，他又用嘴吸了一口气，舌头上凉凉的。安琪一进浴室，帕特里克立刻把口香糖吐在仅剩的手掌上，它金属质感的表面看上去像一小团颤动的水银，趁着安琪还没出来，他连忙丢掉口香糖，在厨房水槽洗了手。安琪出来时一丝不挂，就裹了沃林福德的一条浴巾，径直朝他扑来，这姑娘显然很主动，今晚必将是奋战的一夜。出发前往威斯康星之前，帕特里克可能只会剩下一点点时间，到时候他不得不赶紧收拾行李。

此外电话也响个不停，来电者的声音通过答录机播放了一夜，他想调成静音，可安琪坚持要听留言，因为她为了以防万一，把帕特里克住所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几位家人，但第一个电话是帕特里克的新任上司、新闻主编玛丽·沙纳汉打来的。

玛丽还没说话，他就听到电话里传来新闻部女同事们的喧闹，她们正在吃饭庆祝，因为吵嚷声中间夹杂着对比鲜明的男中音，那是侍者在背诵“今晚的特色菜”都有什么。沃林福德能想象出来，玛丽正弯腰埋头打手机，好像准备吃什么东西，她精致的双手中的一只会捂着耳朵，另一只挡着嘴巴，一缕金发垂在她的脸颊上，可能会遮住一只蓝宝石般的眼睛。当然，无论她有没有告诉她们，新闻部的女人都会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

“你那一招太卑鄙了，帕特。”玛丽的声音从答录机上传来。

“是沙纳汉女士!”安琪惊慌失措地低声说，仿佛玛丽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似的。

“是的，没错。”帕特里克低声回应，化妆师在他身上扭动，浓密的黑发完全遮住了她的脸，沃林福德只能看到安琪的一只耳朵，但他推测(根据气味)她现在嚼着的口香糖换成了覆盆子或者草莓味的。

“你一个字都不说，连一句‘恭喜’都没有，”玛丽继续说，“好吧，这个我能忍，但我受不了那个可怕的小女孩。你一定是想羞辱我，对不对，帕特？”

“我就是那个可怕的小女孩吧？”安琪问，她喘起了粗气，喉咙深处也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声，也许是口香糖造成的。

“没错，就是你。”帕特里克勉强回答，他一张嘴就会吃到女孩的头发。

“沙纳汉女士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安琪问，她听起来像是喘不动气了，难道她跟克丽丝特·皮特尼一样，都有呼吸困难的毛病？沃林福德希望不要这样。

“昨晚我和玛丽睡了，也许让她怀孕了，”帕特里克说，“她让我这么干的。”

“这样我就有点明白了。”化妆师说。

“我知道你在家!接电话，浑蛋!”玛丽哀叫。

“伙计……”安琪说，她似乎想让沃林福德翻到她身上去，她显然已经在上面待烦了。

“你应该收拾行李去威斯康星!应该为这次出门好好休息!”玛丽喊道，一位女同事试图劝她冷静，还有个侍者在旁边解释松露什么时候上市。

帕特里克听出了侍者的声音，那是西十七街的一家意大利餐厅。“你到底去不去威斯康星了？”玛丽抱怨道，“我还打算趁你出门，到你的公寓过周末试试来着……”她哭了起来。

“威斯康星是怎么回事？”安琪气喘吁吁地说。

“明天一早我要去那里。”沃林福德简单地回答。

答录机里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一位女同事从泪流满面的玛丽手中接过了手机。“你真是个浑蛋，帕特。”这位女士说。沃林福德眼前浮现出她动过抽脂手术的脸，很久以前，他曾经和这位女士一起去曼谷，那时候她的脸比较丰满。电话接下来就挂断了。

“哈!”安琪喊道，她把两个人的姿势扭成了侧卧，沃林福德不习惯这样，感觉有点疼，但化妆师正在积蓄快感——她的咆哮已经变成了呻吟。

答录机接到第二个电话时，安琪的一只脚跟正踩在帕特里克的后腰碾来碾去，两人依然侧身连在一起，女孩喉咙里发出很响的咕噜声，这时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悲伤的声音：“我的宝贝女儿在吗？哦，安琪，我亲爱的安琪，心肝宝贝儿!你必须停下来!安琪，你让我心都碎啦!”

“妈，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安琪开始说，但她还是气喘吁吁的，她的呻吟已经变回了咆哮，又从咆哮变成了吼叫。

她上床时可能喜欢大叫大嚷，沃林福德想，邻居们会以为他打算谋杀这姑娘。我应该收拾行李准备去威斯康星了，帕特里克想。这时，安琪猛地向后一躺，虽然他们依然紧密连接，但不知何故，她的一条腿却在他一侧肩膀的上方用力踢打，他试图吻她，却被她的膝盖挡住了。

安琪的母亲哭泣得很有节奏，以至于连答录机也像是在发出高潮将至的声音。沃林福德没听到她挂断电话，她最后的呜咽被安琪的尖叫声淹没，就算是生孩子也不会叫得这么大声，可能连火刑柱上的圣女贞德都不会如此号叫，帕特里克不恰当地猜想。可接下来安琪突然没了声音，那个瞬间她就像瘫痪了一样，躺着一动不动，随即她又开始剧烈地扭动，头发在沃林福德脸上乱抽，身体用力撞他，指甲在他背上来回地挠。

哎呀，原来这姑娘做爱时不但喜欢尖叫，还喜欢挠人，沃林福德想——她应该是克丽丝特·皮特尼的年轻未婚版本，十分令人难忘。他把脸贴在安琪的喉咙上，以免被她一把挖掉眼睛，老实说，对于她高潮状态的第二阶段会是什么样，沃林福德有些害怕，这个女孩似乎拥有超人的力量。她一语不发，哼也没哼一声就强悍地弓起了背，把他从她身上甩了下去，他先是斜着落到床上，随即仰面朝天，奇妙的是，他们自始至终密切相连，仿佛根本无法分开，一辈子都会这么黏在一起，形成某个全新的物种。他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厉害，整个胸部都跟着震动，可她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喘息声也没有。

然后他才意识到她没有了呼吸，难道说她不仅喜欢尖叫、挠人，还会昏倒？他使出全身力气才伸直两条胳膊，右手握着她的一只乳房，残肢抵着另一只，这时他发现，是口香糖堵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的脸已经憋成了青紫色，棕色的眼珠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沃林福德抓住她松弛无力的下巴，残肢对准她的胸腔下方，用力捣了过去，打出了没有拳头的一拳。残肢的断面疼极了，让他想起刚做完移植手术时的那种令人恶心的疼痛，从前臂延伸到肩膀，再蔓延到脖子。此时安琪猛然喷出一大口气，吐出了口香糖。

电话铃再次响起时，吓坏了的女孩正躺在他胸前簌簌发抖，抽抽噎噎地大口倒着气。“我差点儿就没命了。”她喘息着挤出一句。帕特里克刚才竟然会以为她是高潮了，现在很是内疚，所以当答录机接起电话时，他没有说话。“我达到了高潮，又差点儿没命，”女孩补充道，“真奇怪。”

答录机里的声音来自这个城市阴森的地下，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地铁列车的隆隆声，在这样的背景下，安琪的那位担任乘警的父亲直截了当地发话了：“安琪，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妈？她不吃饭，不睡觉，也不去做弥撒……”另一列地铁尖啸着从旁边经过，盖住了乘警的哀叹。

“我爸。”安琪只对沃林福德说了两个字，就又晃起了屁股，他们这一对似乎准备永远连在一起，简直像参透了生死爱欲的欢喜神。

电话铃第四次响起时，安琪恰好又在尖叫。这次会是谁呢？帕特里克想，但当他看向夜光数字闹钟时，却发现数字被某种粉红色的东西盖住了，这玩意儿看上去相当恐怖，酷似人体器官的横截面，比如一块肺，但那不过是安琪的口香糖——绝对是某种浆果口味的，闹钟的光从后面透过来，让它看起来很像活体组织。

“老天呀……”他说，他和化妆师同时达到高潮，她的牙齿显然因为嚼不到口香糖而深感失落，发泄般地咬进了沃林福德的左肩。帕特里克能忍疼，更糟的他都尝过，但安琪比他预想得还要热情，她不但喜欢尖叫、会被口香糖噎到，还爱咬人。好在她只咬了半口就又昏了过去。

“嘿，残废，”帕特里克的答录机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嘿，一只手先生，你知道吗？你失去的不会只是那只手，明白吗？你的两条腿中间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只有他妈的风。”

沃林福德想亲醒安琪，但昏迷中的女孩只是轻轻地笑了笑。“你的电话，”帕特里克低声对她说，“你可能想接这一个。”

“嘿，小白脸，”答录机里的男人说，“你知道吗，连电视名人也会失踪？”他一定是在行驶中的车上打电话，收音机正在低声播放约翰尼·马西斯的歌，但有些刺耳。沃林福德想起安琪挂在项链上的印章戒指，尺寸能套在他的大拇指上，但她已经把戒指摘了，还不屑地说，戒指的主人是个“无名小辈”，正“待在国外”，那么打电话的这家伙又是谁呢？

“安琪，我想你应该听听这个电话。”帕特里克低声说，他把昏睡的女孩轻轻地拉起来坐好，她的头发向前滑落，挡住了她的脸和漂亮的乳房。她身上混合着水果和鲜花的香味，非常好闻，她的身体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泛着光亮。

“你给我听着，一只手先生，”答录机说，“我要把你的生殖器放进搅拌机里搅得稀巴烂，然后让你把它喝下去!”然后这通乏味的电话就挂了。

安琪醒过来时，沃林福德正在整理去威斯康星的行李。

“伙计，我得尿尿!”女孩说。

“又来了一个电话，不是你妈打的。一个男的说要把我的阴茎扔进搅拌机里搅碎。”

“那应该是我兄弟维托里奥，简称维托。”安琪说，她没关浴室门就开始小便。“他真的说‘阴茎’吗？”她在马桶上问。

“不，他实际上说的是‘男性生殖器’。”帕特里克回答。

“是维托没跑了，”化妆师说，“不用怕他。维托连工作都没有。”维托没工作跟他是否可怕又有什么关系？“你去明尼苏达干什么呢？”安琪问。

“威斯康星。”他纠正她。

“好吧，谁在那里？”

“有个女人，我想跟她求婚，”帕特里克回答，“她很可能不会同意。”

“嘿，你的问题很大，知道吗？”安琪说，把他拉回床上，“过来，你必须更自信一点儿，你得相信她一定会说‘我愿意’，不然的话，还去找什么麻烦？”

“我觉得她不爱我。”

“她当然爱你!你只需要练习一下，”化妆师说，“来吧——我陪你练练，你来问我!”

他照做了，毕竟他一直在排练。他告诉她自己想对克劳森太太说什么。

“老天……没救了，”安琪说，“首先，你不能一开始就不停地道歉，你得一上来就明说‘离了你我没法活’什么的，来，快说呀!”

“离了你我没法活。”沃林福德毫无说服力地宣布。

“老天……”

“怎么了？”帕特里克问。

“你到时候最好比现在表现得好!”

电话铃又响了，这是第五个电话。又是玛丽·沙纳汉，大概是她孤零零一个人从东五十几街的公寓打来的，沃林福德几乎能听见罗斯福街上车流的呼啸声。“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玛丽说，“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我还有了你的孩子……”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要么是泣不成声，要么就是走神了。

“她说得有道理，”安琪对帕特里克说，“你最好和她说说话。”沃林福德想摇头，但他的脸正埋在安琪胸前，他觉得在那里摇头不太礼貌。

“你不会还在干那个女的吧!”玛丽叫道。

“如果你不和她说话，我就和她说。总得有人开口。”富有同情心的化妆师说。

“你跟她说吧。”沃林福德回应。他把脸向下挪了挪，埋在安琪的肚子上，安琪拿起话筒时，他还想把耳朵也埋起来。

“我是安琪，沙纳汉女士，”善良的女孩说，“你没必要难过，真的，这边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在刚才，我几乎要憋死，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不开玩笑。”玛丽把电话挂了。“我说得不好吗？”安琪问沃林福德。

“不，你说得很好，很不错，我觉得你很棒。”他真诚地说。

“你就是在哄我，”安琪说，“还想再来一次吗？”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否则还能干什么？这一次安琪晕过去之后，沃林福德细心地抠掉她先前吐在闹钟上的口香糖，然后设定了闹铃。

安琪的母亲又打来电话，至少帕特里克从号码推测是她。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哭个没完，哭声仿佛带着韵律，沃林福德在这种韵律之中起起伏伏，时睡时醒。

闹钟没响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熟睡的女孩，她那无拘无束的善意真的很美。帕特里克想让安琪多睡一会儿，就在闹钟响起之前关掉了闹铃。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检查了一遍伤痕累累的身体，小腿上的瘀伤是在玛丽家的玻璃咖啡桌上撞的，手指的烫伤来自玛丽浴室的热水龙头，后背被安琪的指甲抓破了，左肩上有一个大血疱、一片紫红色的血肿和破皮，是她无意识地咬出来的。

无论在威斯康星还是其他地方，这副模样的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形迹可疑，似乎都不适合求婚，他煮了咖啡，给女孩端来一杯冰橙汁放在床头。

“瞧瞧这个地方……”过了一会儿，女孩醒了，光着身子在他的公寓里走来走去。“一看就是刚做过爱!”她剥下床单和枕套，开始收拾浴巾，“有洗衣机对吧？我知道你要赶飞机，我把这儿收拾一下，要是那个女的答应了怎么办？要是她和你一起回来怎么办？”

“不太可能，我的意思是，就算她答应了，也不太可能和我一起回来。”

“少跟我说什么‘不太可能’，她很可能会的。你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你去赶飞机，我来收拾，我走之前会删掉答录机上的留言，我保证。”

“你不用做这些。”帕特里克告诉她。

“我想帮忙!”安琪说，“我知道生活一团糟是什么样的感觉。去吧，最好快点走!你不想误了飞机吧？”

“谢谢你，安琪。”他和她吻别。她的味道尝起来棒极了，他差一点儿不想走。爱跟谁上床就上床，有什么不对的？

他刚要出门，电话响了，答录机里传来维托的声音。“嘿，听好了，一只手先生……没生殖器先生。”维托说，旁边还有机器的轰隆声，令人害怕。

“就是一台傻瓜搅拌机，快去吧——别误了飞机!”安琪告诉他，沃林福德关门时，她接起了电话。

“嘿，维托，”他听到安琪说，“听好了，你这个傻瓜，”帕特里克在楼梯平台上停住脚步，此时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维托，这就是把你的生殖器放进搅拌机之后的声音，听见了吗？根本没有动静!因为你那里什么都没有!”

沃林福德的隔壁邻居也在平台上，这男人似乎一夜没睡，正准备出门遛狗，连狗看起来都好像睡眠不足，待在楼梯顶端微微发抖。

“我要去威斯康星了。”帕特里克满怀憧憬地说。

那个有着银灰色山羊胡的男人一脸茫然，仿佛在说：关我什么事，老子烦着呢。

“你他妈怎么不去弄个傻瓜放大镜，照着它撸管？”安琪尖叫道，那只狗竖起耳朵。“维托，知道生殖器像你那么小该怎么办吗？”沃林福德和他邻居只能盯着狗看，“你去宠物店，买只老鼠，求它给你舔。”

面容严肃的狗若有所思，似乎在考虑安琪的话。它应该是种迷你雪纳瑞，也有银灰色的胡子，和它主人一样。

“一路平安。”邻居对沃林福德说。

“谢谢。”帕特里克说。

他们一起下楼。雪纳瑞打了两次喷嚏，邻居说，他觉得这狗可能得了空调病。

他们走到楼梯转角时，安琪又放开嗓子骂起来，幸好骂的什么听不清楚。这姑娘既勇敢又忠诚，沃林福德恨不得回去找她，她可比克劳森太太靠谱多了。

不过，这天好歹是夏季里的星期六的一大早，一切看上去都充满了希望。(在波士顿可能例外，一个不叫莎拉·威廉姆斯的人或许正在等着打胎，或许不打胎。)

去机场的路上几乎没有车，还没开始登机，帕特里克就到了闸门口。因为他是趁安琪睡觉时摸黑收拾的行李，所以打算检查一下随身带的东西：一件T恤、一件马球衫、一件毛衣、两条泳裤、两条内裤——他穿平角的、两双白运动袜、一只洗漱袋，里面还有他的牙刷、牙膏和一些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安全套。他还带了一本平装版的《小老鼠斯图亚特》，书封上的推荐阅读年龄是8到12岁。

他没带《夏洛的网》，因为他觉得在周末的短短两天里不太可能让多丽丝一下子注意到两本书，毕竟小奥托还不会走，但他可能已经会爬了，他们不会有很多时间大声朗读故事。

有人可能会问，那为什么要带《小老鼠斯图亚特》而不是《夏洛的网》呢？只是因为帕特里克认为前一本书的结局跟他这种“重新上路”的生活方式更加相似，故事里还有种忧郁气息，或许会打动克劳森太太，而且当然比一大群小蜘蛛出生的情节浪漫多了。

候机室里的其他旅客看着沃林福德整理行李，打开包又关上，那天早上他穿着牛仔裤、跑鞋和夏威夷衬衫，左前臂搭了一件类似风衣的薄外套，遮住他的断手，但他整理行李时已经暴露了自己只有一只手的事实，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等到他把要带到威斯康星的东西翻过一遍之后，候机室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了。

他们看到狮子人把手机搁在腿上，用左前臂的断面按住，伸出仅剩的右手拨号，接着拿起手机，举到耳朵和嘴巴旁边，外套从他旁边的空位上滑落在地，他伸出左前臂想要去捡，犹豫了一下又把无用的残肢缩了回去，放在大腿上。

其他的旅客一定很惊讶，因为沃林福德失去左手这么多年，他的左臂竟然还以为它的前面有只手!但没人敢冒险过去捡外套，后来一对带着个小男孩的好心夫妇对他们的儿子低声耳语了几句，然后这个七八岁的男孩小心翼翼地走到帕特里克的外套前面，把它捡起来，轻轻地放在他的包旁边的空位上。帕特里克微笑着对男孩点了点头，小孩害羞地快步跑回父母那边。

手机在沃林福德耳边响了好多遍，他本来想打自己公寓的号码，要么和安琪说几句，要么在答录机里留言，希望她能听到。他想告诉她，她是个非常美好、非常自然的女孩，他打算一上来就说“如果有下辈子……”这类的话，但最后他并没有拨出这个电话，因为那个女孩太纯粹善良，让他不敢冒险听到她的声音。(而且只和人家度过一个晚上，就用“自然”形容对方，无异于放屁。)

所以他转而打给玛丽·沙纳汉，铃声响了很多次，沃林福德甚至连给她的答录机留言的腹稿都想好了，这时玛丽才接了电话。

“除了你这个浑蛋，还会是谁打过来。”她说。

“玛丽，我们没结婚，连男女朋友都不是，我不会和你交换公寓。”

“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快乐吗，帕特？”

“你瞒了我很多事。”沃林福德指出。

“这一行的本质不就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说。手机里传来遥远而空洞的声音，沃林福德听着就像越洋电话的那种带回响的静音。“我猜现在问你新合约的事，可能不是个好时机，”他补充道，“你说过，我该要求改签五年——”

“我们应该等你从威斯康星过完周末回来再谈这件事，”玛丽说，“我想，改签三年比五年更实际。”

“我应不应该……嗯，你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应不应该逐步离开主播椅——你是不是这么建议的？”

“如果你想要一份延长期限的新合约——没错，可以这么做。”玛丽告诉他。

“我不记得以前见没见过怀孕的主播，”沃林福德承认，“曾经有过怀孕的主播吗？我觉得有可能。你是不是就这么想的呢？我们会看着你的肚子越来越大，当然免不了说长道短，拍几个你的侧面镜头。产假最好不要休得太长，从而表明在目前这个对家庭话题非常敏感的工作环境里，生孩子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度过了看起来不比普通休假长多少的产假之后，你回到镜头前，差不多和过去一样苗条。”

随之而来的是越洋电话般的沉默，遥远而空洞的回响隔在他们中间，沃林福德意识到，这很像是他记忆中的婚姻。

“我理解了‘这一行的本质’吗？”帕特里克问，“我有没有什么误解呢？”

“我曾经爱过你。”玛丽提醒他，然后挂断了电话。

令沃林福德高兴的是，他们之间的办公室钩心斗角的那一套，至少能告一段落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能按照自己的办法被解雇，假如他决定用玛丽的办法，她会是最后一个知道他何时行动的人，而且如果玛丽真的怀孕了，只要她允许，他会对孩子尽到责任，但他不会再被她耍得团团转。

他真是想得美!开什么玩笑？如果你和某个人有了孩子，你当然会被耍得团团转!何况他以前就低估过玛丽·沙纳汉，她能找到一百种办法把他耍得团团转。

但沃林福德也认识到了自己的变化，他不再默默顺从，也许他真的已经变成全新或者半新的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了。另外，玛丽·沙纳汉冷酷无情的语气非常令人鼓舞，他觉得自己被炒鱿鱼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去机场的路上，帕特里克看了出租车司机的报纸，只读了气象栏目。天气预报说，威斯康星北部温暖晴朗，连天气都表现出了好兆头。

可克劳森夫人担心气候出问题，因为他们会坐小飞机前往更北边的湖区，那是一种水上飞机，多丽丝称其为“飞行艇”。绿湾本身就是密歇根湖的一部分，但他们要去的地方大致位于密歇根湖和苏必利尔湖之间，也就是威斯康星州靠近密歇根上半岛那一带。

由于沃林福德无法在星 期六之前抵达绿湾，星期一又要回纽约，多丽丝才决定搭乘小飞机去湖区，在这个短暂的周末，从绿湾开车过去时间显得太长，选择飞机的话，就可以在湖边的船屋里住两晚。

到绿湾去必须转机，帕特里克曾经尝试过两条都经过芝加哥转机的不同路线，还有一条在底特律转机的路线，但这次他换了新路线，在辛辛那提转机。他坐在候机室，(就在宣布登机的几秒之前，)一丝纽约人特有的疑惑划过脑海：在这个7月的星期六，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去辛辛那提呢？

沃林福德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辛辛那提只不过是这段分为三个部分的旅程的第一站，可到底是什么把这些人吸引到了辛辛那提？无论如何，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永远不会想到，不管是谁，只要听说了他此行的原因，很可能都会觉得，他对克劳森太太念念不忘这件事，是他这趟旅行最没有道理的借口。

11 北上

水上飞机倾斜转弯时，多丽丝·克劳森闭上了眼睛，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则睁大双眼，不想错过飞机骤然下降到黑黝黝的小湖上的情景，此时此刻，哪怕给他一只能用一辈子的新左手，他也不舍得眨一下眼，或者挪开视线。墨绿色的树林在他面前侧滑向下，地平线突然倾斜，此时飞机一侧的翼尖必然指向了湖面，因为透过水上飞机的舷窗下部，只能看到急速逼近的水面。

降落的角度非常陡峭，水上飞机的浮筒抖个不停，机身猛烈摇晃，克劳森太太把小奥托紧紧抱在胸前，她的动作惊醒了沉睡的孩子，小奥托哭了起来。几秒之后，飞行员就拉平了机身，小飞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被风吹皱的水面上，高大的冷杉从面前掠过，成排的白松像一堵暗绿色的墙，取代了视野中蓝天方才所处的位置。

多丽丝终于呼出一口气，可沃林福德始终没觉得害怕。虽然他从没来过这个北方的湖泊，也没坐过水上飞机，但这片湖水和湖岸，还有飞机下降和降落在湖面上的每一番景象，都和那个钴蓝色胶囊梦境一样，让他感到熟悉亲切。自从他第一次失去左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这一幕却如同刚刚梦见过的一样记忆犹新，那些年里，他日夜期盼止疼药给他带来的美梦能够成真，现在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来到那个钴蓝色胶囊的梦境中了。

虽然时值盛夏，克劳森家族的众多成员并没有大批入住湖畔的各处度假屋，帕特里克认为这也是个好兆头，难道这是为了尊重多丽丝——寡居的单身妈妈，拥有一位追求者——所以奥托的亲属才特意让出湖边的房子给他们度周末？还是说克劳森太太曾经向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无论如何，她是否期待这个周末能够在浪漫中度过呢？

即使真的如此，多丽丝也没有表现出来，她把各种待办事项列了个清单，她总是这样脚踏实地。沃林福德看着她按部就班地打开丙烷热水器、燃气冰箱和炉子，他则抱着宝宝。

帕特里克用没有手的左臂搂着小奥托，因为他需要拿着手电筒，时不时地为克劳森太太照明。主屋的钥匙挂在阳台下面横梁上，船屋二楼已经建好房间的钥匙挂在大船坞下方的一条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木板上。

他们不必打开每间度假屋和外围的小屋，因为用不到所有的屋子。有个小棚子，曾是个户外厕所，后来他们在房子里接上了水管，把湖水抽进室内，所以现在这个棚子用来放工具。克劳森太太熟练地打开水泵，拉扯绳索，启动了抽水机的汽油引擎。

多丽丝让帕特里克处理一只死老鼠，她抱着小奥托，沃林福德从捕鼠器上取出老鼠，草草地埋在一堆树叶和松针底下。捕鼠器搁在厨房的橱柜里，克劳森太太是在整理柜子里的杂物时发现的这只啮齿动物。

多丽丝不喜欢老鼠，它们很脏，在厨房的各个角落——也就是她所谓的“意想不到的地方”拉屎，她十分厌烦，于是让帕特里克也把老鼠屎处理掉，而老鼠喜欢突然蹿出来的习性比老鼠屎更让她讨厌。(沃林福德不禁暗自担心，早知道就不带《小老鼠斯图亚特》了，应该带《夏洛的网》。)

因为有老鼠，所有装在纸袋、塑料袋或者纸盒里的食品，都必须储存在铁皮容器里。即使在冬季，连罐头都要加上保护层，不能摆在外面。有年冬天，不知什么东西在罐头上咬出了洞，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貂或者黄鼠狼。还有一年冬天，一只狼獾闯进主屋，在厨房里做窝，弄得一塌糊涂。

帕特里克明白，这些都是住度假屋时必须了解的常识，好比夏令营守则。虽然克劳森家的其他人都没来，但他很容易想象出他们在这里生活的情景。厨房和饭厅位于主屋，最大的那间浴室也在这里，他看到架子上堆放着各种棋盘游戏和拼图，不过没有书，只有一本词典(无疑是为了解决拼字游戏的争议而准备的)，还有几本教人识别蛇、两栖动物、昆虫、蜘蛛、野花、哺乳动物和鸟类的野外指南。

主屋里也留下了曾在这里逗留或者偶尔还会造访的客人的痕迹，比如那些已经卷了边的、毫无艺术感的生活照，有的因为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而严重褪色，还有的直接钉在粗糙的松木墙上，被生锈的图钉弄得锈迹斑斑。

还有些旧住客留下的纪念品，有装在墙上的鹿头或者一对简单的鹿角；一只乌鸦的头骨，上面有个点22手枪留下的完美弹孔；一些制作粗糙的普通鱼类标本，镶嵌在涂了树脂的松木板上。(鱼身上似乎也被粗鲁地涂了一层树脂。)

最显眼的纪念品当数一只大型猛禽的爪子，克劳森太太告诉沃林福德，那是一只鹰爪。这并非什么战利品，而是耻辱的记录，它被放在珠宝盒里展示，是为了警告克劳森家的人，射杀老鹰的行为相当恶劣，可克劳森家却有人不那么守规矩，做下这件恶事，因此受到严惩。这位克劳森那时还是个小男孩，被罚“禁足”，多丽丝说，这个“禁足”的意思是他一连两个狩猎季都不能参加打猎。如果还嫌教训不够，那么被枪杀的老鹰留下的爪子足以作为当事人进一步的罪证。

“唐尼。”多丽丝摇着头，说出了戮鹰凶手的名字。珠宝盒的绒布衬里上(用安全别针)别了一张唐尼的照片，他看起来有点神经质。如今唐尼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们看到鹰爪时，可能全都要为父亲当年的罪行再次感到羞耻。

克劳森太太讲述故事的语气冷静沉着，当年给她讲这段故事的人用的也是同样的语气。这是一个警示故事，其中的道德告诫是：不要对老鹰开枪。

“唐尼向来不守规矩。”克劳森太太说。

沃林福德可以在脑海中看到照片里的那些人在这里做过什么，其中有些人喜欢钓鱼，把钓来的鱼涂上了透明树脂，有的爱好打猎，打死了鹿、乌鸦和老鹰。他想象着他们在户外烤炉周围站成一圈，那只烤炉现在就放在屋檐底下的阳台上，盖了一块防水的篷布。

室内和室外各有一台冰箱，帕特里克想象它们里面放满了啤酒，克劳森太太后来纠正了他的想法：只有室外冰箱里满是啤酒，因为它的用途本来就是当啤酒冷藏柜，其他东西不许摆进去。

男人们一边喝啤酒一边看守烤炉，女人们则忙着喂孩子吃东西，天气好的时候坐在码头上的野餐桌旁，天气不好时则围着饭厅的长餐桌。小屋空间局促，沃林福德认为，来此度假的大人和小孩应该是分开用餐的，听了帕特里克的疑问，克劳森太太先是笑他，然后才肯定了他的推测。

有一整排照片里，全都是穿着病号服、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女人，她们的身边躺着新生儿，多丽丝却不在其中，沃林福德觉得她和小奥托的缺席是个非常明显的问题。(奥托当然无法在场给母子俩拍照。)还有些男人和男孩穿着制服的照片——各种制服，有军服和运动服，还有女人和女孩穿着正式礼服和泳衣的照片，可以看出，照片里的她们并不希望被拍下来。

有一面墙上全是狗的照片：游泳的狗、捡棍子的狗，还有表情凄凉绝望的穿童装的狗。某间卧室角落的抽屉柜上方有一面坑坑洼洼的镜子，镜框边缘插着几张老年人的照片，他们很可能已不在世。一位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头趴了只猫；一个老头坐在独木舟的船头，船上并没有桨，他的头发又白又长，像印第安人那样裹着毯子，似乎在等什么人坐到船尾划船，送他离开。

浴室对面的过道里挂了许多照片，摆成十字的形状，俨然是个祭坛，纪念越战期间在战斗中失踪的克劳森家的年轻人。浴室里还有另一个祭坛，为了纪念绿湾包装工队的辉煌岁月，郑重地保留了许多报道这支“无敌军团”的杂志老照片。

沃林福德很难辨认照片上的英雄是谁，从杂志上撕下来的纸页皱巴巴的，还有水渍，照片的说明文字模糊难辨。“在密尔沃基的更衣室，”沃林福德断断续续地念道，“1961年12月，第二次夺得西区冠军后留影。”照片上有巴特·斯塔尔、保罗·霍尔农和教练隆巴迪，教练拿着一瓶百事可乐，吉姆·泰勒鼻梁上的大口子正在流血。沃林福德分不清楚谁是谁，但他知道谁是泰勒，因为他有几颗门牙断了。

杰里·克莱默和法兹·瑟斯顿是谁？什么是“包装工扫荡”？那个浑身都是土块的家伙又是谁？(是佛瑞斯·格雷格。)还有满身泥浆的秃顶雷伊·尼奇克，他表情茫然，还流着血，那是旧金山的一场比赛，他坐在场地旁边的板凳上，像抱石头那样抱着自己的头盔。这些都是什么人？或者说，他们活着时都是什么身份？沃林福德心想。

浴室里还有一张著名的照片——1967年12月31日，蓝波球场，球迷们在观看号称“冰碗”的那场经典比赛，当时天气冷得像极地，人们穿着厚重的冬衣，呼出的气息冻成的白雾遮住了他们的脸。克劳森家族的某些成员那时一定也在现场。

沃林福德永远不会明白球场上那群人压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也不会知道达拉斯牛仔队看到巴特·斯塔尔躺在球门区时做何感想，就连他的绿湾队友们当时也无法预知，斯塔尔将从一码线上即兴发起四分卫偷袭。而克劳森家的人全都知道，这位四分卫此前在和队友们碰头商议时，曾经喊出“布朗右路，31楔形”，比赛的结果已经写入历史，可沃林福德并不知道这段历史。

帕特里克意识到，他对克劳森太太的世界知之甚少，为此他犹疑了片刻。

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私人照片，需要有人给他解释——于是多丽丝尝试着为沃林福德说明。比如有张照片里的快艇后方的水波之下藏着一头大黑熊，而不是什么笨重的岩石，有人夏天时见过它在湖里游泳；一张像是用延时摄影拍下的照片里，有个身影模糊、看似在草地上吃草的奶牛的动物，其实是一头正在前往沼泽地的麋鹿。克劳森太太说，沼泽“离这里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类似这样的照片有很多，有对抗自然和破坏自然主题的，有纪念比赛胜利和特殊事件的，有绿湾包装工队和家族新成员诞生的，还有狗和婚礼的。

沃林福德很快便找到了一张奥托和克劳森太太的婚礼照片，他们正在切蛋糕，奥托强壮有力的左手覆在多丽丝拿着刀的小手上，一看到奥托的那只手，帕特里克的心头就因为熟悉而涌起了热流，尽管他不曾见过它戴着婚戒的样子。克劳森太太是如何处置奥托的婚戒的？他心想，她自己的戒指又到哪里去了呢？

围观切蛋糕的来宾之中，有个9岁左右的小男孩，拿着碟子和叉子，因为他和婚宴上的其他人一样，穿得十分正式，帕特里克猜测这孩子是负责捧婚戒的花童，但现在这个小孩应该长大了，沃林福德知道自己可能见过他。(男孩的脸圆圆的，兴高采烈，从这两点来看，他很可能是克劳森家的人。)

伴娘站在男孩旁边，咬着下唇，她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子，似乎很容易心不在焉，为所欲为，可能有点像安琪？

帕特里克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他以前从未见过她，他还意识到，这个女孩是他非常熟悉的那种类型，她不像安琪那么友善，也许曾是多丽丝最好的朋友，但请她当伴娘或许也有别的原因，这个看起来挺任性的女孩还可能是奥托的妹妹，帕特里克猜想，不管她以前是不是多丽丝的好友，她俩现在很可能已经不来往了。

至于住宿安排，一看到船屋楼上那两间建好的卧室，沃林福德便立刻明白了。多丽丝已经在那间有两张单人床的卧室里设置好了便携式婴儿床，其中一张单人床被她当成了临时换尿布的地方，小奥托的尿布和衣服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上面。克劳森太太告诉帕特里克，她会睡在另一张单人床上，这意味着楼上的第二间卧室归沃林福德，这间房里有一张普通尺寸的双人床，因为空间狭窄，床看起来特别大。

帕特里克取出行李中的物品时，注意到床的左侧紧贴墙壁，奥托以前应该睡在这一侧，既然房间很小，他恐怕只能从多丽丝的那一侧爬上床，但右侧的空间也很狭窄，说不定奥托得从床尾上来。

卧室的墙壁与主屋的室内一样，都是粗糙的松木板，但这里的木板颜色浅一些，几乎是金黄的，只有靠近门边的一大块长方形的墙板颜色比较深，以前可能挂了画或者镜子，此外的每一处墙面几乎都被阳光晒得发白，克劳森太太从这块墙板上取下了什么东西呢？

奥托那一侧床上的墙壁钉了一些照片，拍摄于船屋二楼卧室翻修的时候，其中的一张里，奥托光着上身，皮肤黝黑，肌肉发达。(他腰上挂着的木工工具袋让帕特里克想起那个名字里带“k”的莫妮卡，她也有条工具腰带，在居那加德的马戏团被人偷走了。)还有一张多丽丝穿着紫色泳衣的照片，泳衣是连体的，样式保守，她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沃林福德觉得遗憾，他非常希望能看到她多露出一点儿胸部。

在照片中，克劳森太太站在码头上，看着奥托操作台锯，由于湖边的小屋没有电，所以机器的动力应该来自码头上的汽油发电机。多丽丝的赤脚周围有暗色的水渍，说明她身上的泳衣是湿的，她很可能是觉得冷才会双手抱胸。

沃林福德关上卧室的门换泳裤时，发现那件紫色的连体泳衣就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情不自禁地摸了上去，这件泳衣经常泡在水里，又长时间在阳光下曝晒，上面不太可能仍然留有多丽丝的体味，但沃林福德还是把脸贴在上面，幻想自己闻到了她的味道。

老实说，泳装闻起来更像是莱卡面料的味道，也有湖水和船屋木料的味道，然而帕特里克紧紧地抓着它，假如她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他俩又同时脱掉了湿淋淋的泳衣的话，他也会像这样紧抱着她不放。

他这副模样实在有点可悲，因为这件连体泳装的样式非常朴素，有人会嫌它土气，前方衬有胸垫，肩带在后背交叉，衬垫又薄又软，适合罩杯大但胸围小的女人，多丽丝·克劳森的身材就是这样的。

沃林福德把紫色泳衣挂回卧室门后，像她那样把两边的肩带都挂在钉子上，旁边的另一个钉子上挂着克劳森太太在这个房间里仅有的另一件衣服——本来应该是白色，现在变得有点脏的毛巾浴袍，这件不怎么性感的衣服竟然让他兴奋起来，简直有点丢人。

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打开抽屉柜，寻找多丽丝的内衣，但底部的抽屉只放了床单、枕套和备用的毯子，中间的抽屉塞满了毛巾，最顶上的抽屉拉开时哗啦啦地响，里面放着蜡烛、手电筒电池、几盒火柴、一只备用手电和一盒图钉。

帕特里克发现，克劳森太太床边的粗糙松木墙板上，有些图钉留下的小孔，说明她曾经在那里挂照片，足足有十多张。至于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人的照片，沃林福德只能猜想，多丽丝拿走这些照片的原因同样不得而知。

卧室外传来一下敲门声，帕特里克正在束紧泳裤的腰带，他很久以前就学会了用右手和牙齿系腰带。原来，克劳森太太想拿她的泳衣和毛巾浴袍，她告诉沃林福德毛巾在哪个抽屉，请他带三条毛巾到码头去——她并不知道他已经翻过了抽屉柜。

她换好泳衣之后，他们在狭窄的过道里相遇，走下陡峭的楼梯，来到船屋的一楼。楼梯没有扶手，明年夏天可能对小奥托的安全形成隐患，奥托原本想加装扶手。“只是一直没轮到这件事。”克劳森太太说。

船屋里系着两条船，被跳板和细长的码头隔开，其一是全家人用的快艇，另一条是体积较小的摩托艇，船屋的另一头直通户外，两条船中间的码头上有道梯子通向湖里，可谁会愿意顺着船屋内部的梯子下到水里，或者从湖里爬进船屋呢？但帕特里克没有问起梯子的用途，因为克劳森太太已经在户外的大码头上摆放孩子需要的东西了。

她带来一些玩具和一床野餐毯大小的被子，孩子爬的时候并不像沃林福德预期得那么灵活，小奥托会自己坐起来，直到他像是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似的，侧身滚倒在地。如果旁边有矮桌或者可以让他扶着的稳固物品的话，这个8个月大的小孩还能自己站起来，但他经常忘了自己正在站立，以至于一屁股坐下，或者歪斜着倒在地上。

小奥托通常是倒着爬，他倒着爬比向前爬轻松得多。假如身旁围绕着可以抓取或者观看的有趣物件，他会心满意足地坐着不动，但不会很久。多丽丝指出：“再过几个星期，我们就没法和他一起坐在码头上了，他会四肢着地，不停地爬来爬去。”

至于眼下，为了防晒，孩子穿着长袖衬衫和长裤，戴着帽子和墨镜，但他并没有像帕特里克猜测的那样会频繁地扯下眼镜。“你去游泳吧，我看着他，然后换成你看着他，我下去游。”克劳森太太告诉沃林福德。

克劳森太太带来的大量婴儿用品——还只是为了过个周末——让沃林福德叹为观止，多丽丝毫不费力地适应了母亲的角色也让他相当佩服，或许对于那些想要生孩子的女性来说，一旦有了孩子，就会自然而然地担起母亲的责任，不过沃林福德对此并不十分确定。

湖水很凉，但只有刚下水的那一刻会觉得冷，码头尽处的湖水是蓝灰色的，靠近岸边的湖面被冷杉和白松的倒影映得发绿，湖底的沙子比帕特里克预想得要多，没那么泥泞，岸边有一小片粗沙滩，夹杂着石块，沃林福德让小奥托泡在这里的浅水中玩，孩子起初被冰凉的水吓了一跳，但始终不曾哭闹，任凭沃林福德抱着他在水里蹚来蹚去，此时克劳森太太在旁边给他们照相。(她拍照的架势相当专业。)

帕特里克这才开始把多丽丝和他自己视为成年人，他们这两个大人轮流跳下码头游泳，克劳森太太游泳技术很不错，沃林福德告诉她，因为他只有一只手，所以更喜欢漂浮或者踩水。他们一起擦干小奥托身上的水，多丽丝让帕特里克试着帮孩子穿衣服，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她得给他演示如何包尿布。

克劳森太太灵巧地脱掉毛巾浴袍下的泳衣，因为只有一只手，腰上裹着毛巾的沃林福德脱泳裤时没有她那么灵活，最后多丽丝忍不住笑着说，他干脆摘掉毛巾再脱泳裤算了，她不会看的。(但她没说对岸有个家伙喜欢举着望远镜往这边偷窥。)

他们一起将婴儿和他的随身物品搬回主屋，屋里已经摆好了儿童高脚餐椅，沃林福德依然只围了条毛巾，他喝了一瓶啤酒。克劳森太太则喂孩子吃东西，她告诉帕特里克，他们得先让宝宝吃饱，再准备两个大人的晚餐，而且要在天黑前完成在主屋里需要做的事情，因为天一黑蚊子就会出来，他们还得在天黑前就回船屋二楼的卧室睡觉。

船屋里没有浴室，多丽丝提醒沃林福德，应该先在主屋上厕所，然后在浴室的水槽刷牙，如果他半夜起来方便，可以带着手电筒到屋外去，但是动作要快。“在蚊子找到你之前回到船屋。”克劳森太太警告说。

帕特里克用多丽丝的相机给她和小奥托在主屋的阳台上拍照。

两个大人在露天烤了牛排当晚餐，配上豌豆和米饭，克劳森太太带来两瓶红酒，他们只喝了一瓶。多丽丝收拾碗盘时，帕特里克带着她的相机来到码头，给晾衣绳上并排挂着的泳衣和泳裤拍了两张合影。

在他看来，最不受打扰、最有家庭安谧气氛的时刻莫过于他俩共进晚餐的时候，多丽丝穿着旧浴袍，沃林福德只在腰间裹了条毛巾，他从来没有这样生活过，也没有别人陪他度过这样的日子。

回船屋时，沃林福德顺便拿了一瓶啤酒，他们沿着铺满松针的小路往回走，发觉西风已经停了，湖水平静无波，东岸的树梢依旧挂着夕照，在这无风的夜晚，蚊子来不及等到天黑就蠢蠢欲动，帕特里克和多丽丝抱着小奥托和各种婴儿用品，挥手赶着蚊子，走进船屋。

沃林福德望着他卧室窗外逐渐侵入屋内的夜色，听克劳森太太在隔壁哄小奥托睡觉，她正在唱一首摇篮曲。帕特里克的窗户是敞开的，他能听到蚊子在纱窗外面嗡嗡叫，此外就只有潜鸟的鸣叫和小船马达的轻响，偶尔夹杂着几句谈话，也许是回家的渔民或者青少年，然后小船靠了岸，克劳森太太也不再给小奥托唱催眠曲，隔壁的卧室寂静无声。现在除了蚊子的嗡嗡声，就只剩下潜鸟和偶尔的一两声鸭子叫。

沃林福德感受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孤寂和与世隔绝，而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仍然裹着毛巾，躺在床上，看着房间越来越暗，试着想象多丽丝以前用图钉在她那一侧的墙板上钉了什么样的照片。

克劳森太太拿着手电筒进来叫他时，他睡得正熟。她穿着白色的旧浴袍站在床尾，手电的光照在身上，活像一个幽灵。虽然天上已然升起一轮几近完美的圆月，但她依然不停地打开和关闭手电筒，似乎想要加深他的印象，让他意识到天已经多么黑了。

“来吧，”她低声说，“我们去游泳。夜里游泳不需要泳衣，带上你的毛巾就够了。”

她走进过道，牵着他仅有的那只手，拿手电筒照着他们的光脚，领着他下楼。沃林福德笨拙地想要用他的残肢扶住腰间的浴巾。船屋里很暗，多丽丝带着他走上跳板，来到两条船中间的细长码头，她举起手电向前照去，照亮了码头尽头的那道梯子。

原来这道梯子是为了方便晚上游泳而设，克劳森太太这是在邀请帕特里克参加她和已故的丈夫曾经进行过的仪式，他们小心地先后走在黑暗的细长码头上，仿佛这是一条神圣通道。

手电的光照到一只沿着缆索迅速爬动的大蜘蛛，沃林福德看见蜘蛛吓了一跳，克劳森太太却不吃惊。“不过是只蜘蛛，”她说，“我喜欢蜘蛛，它们很勤快。”

原来她喜欢勤劳和蜘蛛，帕特里克想。他一直埋怨自己为什么带了《小老鼠斯图亚特》，而不是《夏洛的网》，也许他不该告诉多丽丝自己带来了这本愚蠢的书，至于他还想象过自己先给她、再给小奥托读这本书的情景这件事，更不应该对她提起。

克劳森太太在梯子上脱掉浴袍，她显然练习过如何把手电放到浴袍上才能照亮湖面，这道光将成为指引他们游回来的灯塔。

沃林福德摘下毛巾，赤身裸体地站在她旁边。他还没来得及生出想要摸摸她的念头，她就已经迅速滑下梯子，几乎一声不响地钻进了水里。他也跟着下了水，可完全做不出她那么优雅安静的动作。(你可以试试一只手扶着梯子下水。)帕特里克最多只能用左臂弯钩住梯子侧面的扶手，主要起作用的还是右手和右臂。

他们紧挨着游泳，克劳森太太小心控制着不要游得太快，以免把他远远地甩在后面，偶尔超过他，也会在原地踩水或者漂浮，等他赶上来。他们游到户外大码头尽处之外的湖面，从那里可以看到没有照明的主屋和周围的小屋黑暗的轮廓，这些简陋的建筑看起来就像废弃的殖民地小屋，月光之下，湖泊对岸的那些度假小屋也没有亮灯，里面的人恐怕早已入睡，等到日出时分就会起床。

除了船屋码头对着湖面的手电筒的光线，还能看到另外一处光源，它来自小奥托的卧室，多丽丝在那里留了一盏煤气灯，她担心孩子醒来时怕黑。卧室的窗户没关，她觉得假如孩子醒过来哭出声，她一定能听到。克劳森太太跟沃林福德解释说，声音在水面上传递得非常清楚，尤其是在晚上。

她可以在游泳时毫不费力地说话，一点儿粗气都不喘。她说个不停，恨不得把各种事情都解释一遍，比如她和奥托向来不在夜里从户外码头那边下水游泳，因为(在别的屋子里的)克劳森家的人会听见，但他俩发现，只要从船屋里面下水，就能不被人发现地潜入湖中游泳。

沃林福德仿佛能听到以前来这里度假的克劳森家的人的鬼魂的动静，这些喜欢玩闹的家伙不时地跑到啤酒冷藏柜前拿酒，弄得纱门砰砰地响，有人喊：“别把蚊子放进来!”有个女人说：“那条狗浑身湿透了!”还有个小孩说：“是唐尼叔叔干的。”

其中一只狗会跑到湖边，蠢兮兮地对着克劳森太太和奥托吠叫，他俩正在悄悄地裸泳，只有这条狗发现了他们的动静。“谁去弄死那只该死的狗!”有人愤怒地叫道。然后另一个会说：“可能是水獭或者水貂。”第三个人正在打开或者关上啤酒冷藏柜，这时会插上一句：“不，就是那只没脑子的狗，它不管看见什么都叫，没看见什么的时候也叫。”

沃林福德觉得很恍惚，甚至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在和多丽丝·克劳森一起裸泳，更有点不相信多丽丝会半夜不睡，找他重温她和奥托夜里游泳的经历，这项活动也因此而散发着一股忧郁的气息，但无论如何，帕特里克依然享受和她一起游泳的感觉。

他们被蚊子发现时潜进水下游了一小段，但克劳森太太说想回船屋，如果他们潜泳，就算只有短短一会儿，万一孩子哭了，他们会听不见，万一煤气灯闪烁不定，他们也看不见。

北方的夜空星月齐辉，有一只潜水鸟在叫，还有一只从旁边的水面掠过，突然，两人听到不知哪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也许有人在湖对岸黑漆漆的小屋里听收音机，但他俩都不认为那是广播的声音。

这首他们都熟悉的歌就这样在同一时刻浮现在两人心中，这是一首表达相思主题的流行歌曲，克劳森太太想念的自然是她已故的丈夫，帕特里克想念的则是克劳森太太，虽然在现实生活中，他们的“恋情”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她先上了梯子。他踩着水，注视着她的轮廓——手电筒的光在她的身后。她迅速披上浴袍，他吃力地依靠单手攀上梯子，她用手电筒照着码头，好让他看到毛巾在哪里，然后她又照向他的脚边，等候他捡起毛巾裹在腰上，然后走过来，拉起他仅有的一只手，领着他向前走。

他们去看沉睡的小奥托，沃林福德毫无准备，他原来并不知道，在母亲的眼里，熟睡的孩子像电影一样好看。克劳森太太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儿子，帕特里克坐在她旁边，他不得不坐下，因为她没放开他的手，孩子沉睡的模样像一场戏，开始在他们面前上演。

“讲故事的时间到了。”多丽丝低声说道，她现在的声音又是沃林福德从来没有听过的，有种羞愧的意味。她轻轻地捏了一下沃林福德的右手，免得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或者误解她的意思。这个故事不是讲给小奥托的，而是讲给他听的。

“我试着和某个人交往，我的意思是别人，”她说，“我试着和他约会。”

在威斯康星州，“约会”这个词的意思是不是跟沃林福德想的一样？

“我和某个人上了床，但我不该和这个人上床。”克劳森太太进一步解释道。

“哦……”帕特里克忍不住说，这是一种并非出于自愿的反应。他想倾听熟睡的孩子呼吸的声音，却听不到，它被煤气灯的声音盖住，那个声音听上去倒像是呼吸声。

“那个人跟我认识很久了，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多丽丝说，“他年纪比我小一点儿。”她仍然握着沃林福德的右手，但已经不再捏着他，为了表示同情和支持，他想捏捏她的手，可他的手麻了。(他知道那是麻木的感觉。)“他是我的一个朋友的前夫，”克劳森太太继续道，“奥托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四个经常一起出去，就像几对夫妻结伴一样。”

帕特里克终于设法捏了一下她的手，力道很小。

“但他和妻子分手了，那是我失去奥托之后的事，”克劳森太太解释，“他打电话约我出去，我没答应——起初没答应。我打电话给我朋友，只想确认他们是不是真的在办离婚，还想问问她介不介意我和他出去，她说没关系，但她没说真心话，后来我发现，其实她非常介意。我根本不应该和他约会，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不是那种喜欢。”

沃林福德拼命忍着不喊：“太好了!”

“所以我告诉他，我不会再跟他约会了，他接受了，我们还是朋友。但她再也不肯和我说话，你能想象到吗？她还给我做过伴娘。”沃林福德早就从那张照片上看出了端倪。“事情就是这样，我只是想告诉你，就这么简单。”克劳森太太说。

“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帕特里克勉强表示，但他内心的感觉无法只用“高兴”两个字来形容，先是嫉妒得要死，紧接着突如其来地松了一大口气。她和一位老朋友睡了——仅此而已!他们的交往失败让沃林福德不只是高兴，简直是兴高采烈，他也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克劳森太太虽然长得不算美，但是他见过的最性感的女人之一，当然会有人约她出去，他以前为什么没预见到这一点呢？

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克劳森太太的手更用力地握着他的右手，这可能给了沃林福德很大的鼓励，以至于得意忘形——他觉得自己既然一直抱着同情的态度听她倾诉，必定让她的心情宽慰了许多。

于是，他开口道：“我爱你。”虽然多丽丝握着他的手略有放松，但她没把手抽回去，他很欣喜，“我想跟你还有小奥托一起生活，我想和你结婚。”多丽丝不置可否，只是听他讲，他也看不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们没有看着对方，一次也没有，只是继续凝视着睡梦中的小奥托，孩子的小嘴微微张开，好像在要求大人讲故事，而沃林福德就开口讲了一个。可他就算要讲故事，也不该讲这一个，但他毕竟是个记者，侧重于报道事实，却不擅长说故事。

他所忽略的正是新闻行业最让他诟病的一点——脱离了事件的背景和来龙去脉。他本应该从波士顿之行讲起，因为曾经和奥托的左手相连的部位产生了刺痛和虫子爬的感觉，他才去那里找扎耶克医生看病，他本该告诉克劳森太太他在查尔斯饭店遇到了那个女人——他们一丝不挂，轮流朗读E. B. 怀特的书，但他们并没有做爱，而他一直在想着克劳森太太，真的，确实是这样!

这些事又与他默许了玛丽·沙纳汉的请求、帮助她怀孕有关。假如帕特里克真的从波士顿讲起，也许会让多丽丝·克劳森满意一点儿，而如果他从更早的日本之行开始讲，效果可能更好——他是如何邀请尚未离婚而且怀孕了的玛丽同去东京的，后来又是如何心怀愧疚、长期以来始终拒绝她的请求、想方设法只和她做“普通朋友”的。

他最后终于无条件地和玛丽·沙纳汉上了床，难道这件事也和前面的事没有关联吗？它岂不是意味着他站在“普通朋友”的立场，把玛丽想要的东西给了她吗？只不过她想要的是个孩子而已。玛丽也想要他的公寓，说不定还想搬过去跟他同居，她也觊觎他的职位，并且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他的上司……妈的，这一点还真是让人惊喜，可帕特里克又怎么能提前料到呢？

当然，如果世上真的有女人能够理解别的女人想跟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生孩子的心情，帕特里克巴不得多丽丝就是其中之一，这难道不合理吗？没错，完全不合理，而且沃林福德讲述这件事的方式欠缺考虑，多丽丝又怎么会同情他呢？

他只不过是态度生硬地提起了此事，直截了当，毫无技巧，言辞也很粗鄙，他一上来就如同告解一样开口说道：“我不认为这件事真的能说明我没有能力维持一对一的情感关系，但它可能会让人有点烦心。”

竟然用这种话作为求婚的开场白!难怪多丽丝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并且转头看着他。沃林福德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段令人误会的序言已经让他陷入困境，所以不敢抬头看着她讲话，只好一个劲儿地盯着他们熟睡的孩子，就好像小奥托的天真无邪足以保护克劳森太太，使她不至于受到沃林福德和玛丽·沙纳汉应受谴责的性道德观的伤害。

克劳森太太吓了一跳，连儿子都顾不上看，只是震惊地注视着沃林福德英俊的侧脸，他则笨拙地描述着自己的那些可耻行为的细节，并且逐渐变得语无伦次，这一方面是因为紧张，另一方面是害怕自己留给多丽丝的印象与他的意图恰好相反。

他到底在想什么？假如玛丽·沙纳汉真的怀了他的孩子，情况难道不会更加无法收拾吗？

他依然犹如告解一般掀开腰上的毛巾，让克劳森太太看他在玛丽家撞到玻璃咖啡桌在小腿上留下的瘀青，又给她看他被玛丽家浴室的热水龙头烫伤的地方，此前她已经注意到了他背上的抓痕，还有他左肩上做爱时的咬痕。

“噢，那不是玛丽弄的。”沃林福德坦白道。

这句话他当然也不该说。

“你还在和什么人交往？”多丽丝问。

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但就算帕特里克把安琪的事再告诉克劳森太太，情况也不会比现在糟糕多少，而且关于安琪的那一段没那么复杂。

“我和化妆师上过床，但只有一个晚上。”沃林福德说，“我当时不过是欲火中烧而已。”

他在说什么屁话!(用词也完全不考虑前因后果。)

他把安琪的家人们出于担忧而先后打来电话的事告诉了多丽丝，克劳森太太却越听越糊涂，她以为他的意思是想说安琪尚未成年(她爱嚼口香糖这件事对于澄清事实更是起到了反作用)。“安琪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帕特里克说，这让多丽丝觉得化妆师可能是智障。“不，不是!”沃林福德说，“安琪不是未成年人，也不是智障，她只不过是个……嗯……”

“漂亮的蠢妞？”克劳森太太问。

“不，也不确切!”帕特里克忠心耿耿地为安琪辩白。

“也许你是在想，她可能是你最后一个上床的对象——假如我答应你的求婚的话。”多丽丝猜测，“因为你并不知道我会不会答应，所以没有理由不和她上床。”

“是的，也许吧。”沃林福德心虚地说。

“嗯，还不是那么糟糕，”克劳森太太告诉他，“我能理解这一点。我是说，我理解安琪。”他壮着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却没在看他，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仍在熟睡的小奥托。“我不能理解的是玛丽。”多丽丝补充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一方面希望跟我和小奥托生活，另一方面却还想帮那个女人怀孕，那是你的孩子，难道不会让我们的处境变得更复杂吗？我是指你、我和小奥托。”

“是的，确实如此。”帕特里克同意。他又暗想：我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啊？这难道不是他忽略掉的又一项前因后果吗？

“我能理解玛丽的打算，”克劳森太太继续说道，她突然双手抓住沃林福德仅有的右手，专注地盯着他看，以至于他无法移开视线，“谁不会想要你的孩子呢？”她咬着下唇，摇着头，尽量压低声音和怒火，以免吵醒正在房间里睡觉的孩子。“你就像个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的女孩，根本不清楚你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说你是个危险人物，并不是因为你长得英俊，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英俊!而且你做事欠缺考虑。”最后这句话就像一记耳光扇醒了他，“你都有意识地去撩拨别人了，怎么可能想着我？至少那个时候没在想。”

“可是，你似乎……不太可能答应我。”沃林福德吞吞吐吐地说，他明白她说得很对。

他真是个傻瓜!竟然以为只要把他最近在性方面的胡作非为讲给她听，就能获得她的谅解，正如他理解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件事一样，可她的遭遇远比她更值得同情，因为她虽然选错了约会对象，但起码是抱着认真的态度与同样恢复单身的老朋友交往，只是最后发现彼此不合适而已。

克劳森太太只不过犯了个可以理解的错误，相比之下，沃林福德的生活简直是荒淫无耻，他的思想竟然如此污浊龌龊，他羞愧万分。

多丽丝对他的失望与她游过泳后湿润纠结的头发一样明显，又如同她的黑眼圈和她紫色泳装下的身体，以及她月光下的湖中一丝不挂的样子，让他很难不去注意。(她胖了一点儿，或者是还没有完全减掉怀孕时增加的体重。)

沃林福德意识到，他最爱她的地方，并非她对性的坦然态度，而是她说话算数、目标明确的认真性格。她和玛丽·沙纳汉不同，她坦率务实，信任人也值得信赖，而且，当克劳森太太注意你的时候，她会把全部注意力都给你。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世界完全由肆无忌惮的性说了算，多丽丝·克劳森的世界则坚决不允许存在这样的现象，而且沃林福德意识到，她确实曾经认真考虑他的求婚，克劳森太太凡事都认真考虑，但她很有可能不会像他事先料想的那样答应他的求婚，是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她在小床上挪动身体，坐得离他远了一点儿，双手搁在腿上，既不看他，也没在看小奥托，眼神疲惫，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样的状态于她而言很平常，在夜晚的这个时候或是清晨，她经常用这种眼神茫然地凝视前方。“我该睡觉了。”她只说了这句话。

沃林福德暗忖，假如她这道眼神有长度的话，那么很可能穿透了墙壁，投射在另一间卧室门边的那块颜色较深的墙板上，那里曾经挂着一幅画或者一面镜子。

“另一间卧室里……墙上曾经挂着东西。”他试探着说，想要多留她一会儿，“是什么呢？”“就是一张啤酒海报。”克劳森夫人果断地回答他，语气漠然，半点儿情绪都听不出来。

“哦。”他再次不由自主地回应道，就好像有人打了他一拳，他下意识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会是一张啤酒海报，她当然也不会想再看到它。

他伸出仅有的那只手，小心地越过她的大腿，手指背面轻轻地摩挲她的腹部。“你的肚脐上以前有个金属的东西，好像是饰品，”他鼓起勇气说，“我只见过一次。”他没提那是她在扎耶克医生办公室里爬到他身上那次，多丽丝·克劳森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穿脐环的那种人。

多丽丝拉过他的手，把它放在她的腿上，这并非为了鼓励他继续碰她，而是不想让他碰别的地方。“那东西原本是用来招好运的，”多丽丝解释道，沃林福德从“原本是”判断出，经过多年的失望之后，她已经不信招好运那一套了，“是奥托从一家文身店买的，当时我们为了要孩子，什么都愿意试。每次我想要怀孕时就戴上它，除了跟你那一次，别的时候它都不管用，而你很可能根本不需要这玩意儿。”

“所以你再也不戴了？”

“我不打算再怀孕了。”她告诉他。

“噢。”他确信自己失去了她，觉得身体很难受。

“我应该睡一会儿了。”她又说。

“我想读点东西给你听，”他告诉她，“但可以改天再说。”

“是什么？”她问他。

“嗯，实际上，这是我想读给小奥托的东西——等他长大一点儿。现在我想先读给你听听，因为我打算以后再给他读。”沃林福德顿了顿，他现在又开始语无伦次，不顾前因后果了，像先前他讲的那一大段一样没有条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是什么呢？”她又问。

“《小老鼠斯图亚特》。”他回答，心里却非常后悔把它带来。

“噢，是本童书，关于一只老鼠的，对吗？”他难为情地点点头。“他有一辆特别的车，”她补充道，“他开着车去找一只鸟，有点像是以老鼠为主角的《在路上》，对不对？”

沃林福德自己不会如此形容，但他还是点点头，克劳森太太竟然读过《在路上》，或者至少知道这本书，让他感到惊讶。

“我得睡觉了，”多丽丝重复道，“要是睡不着，我会读自己带过来的书。”

帕特里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不再多说，现在似乎一切都完了，最让他难过的是，他此前并不知道，自己原本有可能不失去她。

至少他还没有糊涂到和盘托出他和那个自称莎拉·威廉姆斯的女人(光着身子)一起读《小老鼠斯图亚特》和《夏洛的网》的事，无论叙事方式是否脱离大背景，说出这件事只会有一个后果，那就是证明沃林福德确实是一个怪人。现在想起来，幸好他错过了告诉她这件事的时机。

眼下他的拖延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对此他俩心照不宣。“你带了什么书过来读？”他问。

克劳森太太借机站起来，不再坐在他旁边的床沿上，她走到她那只敞着口的帆布包旁，屋里还有好几个相同式样的小包，全都装着婴儿用品，她自己的东西只用这一个包来装就够了，而且她到现在都还懒得(抑或是没有时间)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多丽丝在内衣下面找出这本书，默默地把书递给他，仿佛疲惫得不想开口。(她大概真的很累。)书是迈克尔·翁达杰的《英国病人》，沃林福德没读过这本小说，但是看过电影。

“这是我和奥托在他死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克劳森太太解释道，“我们都喜欢那部片子，我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想读读原著，可拖到现在才开始看，我怕看了书会想起我和奥托看的最后一部电影。”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低头看着《英国病人》。她读的是成年人才读的文学小说，他却打算给她念《小老鼠斯图亚特》，简直太瞧不起她了。

她在绿湾包装工队的售票部门工作，并不意味着她不会看文学小说，帕特里克竟然会有如此想当然的臆测。(为此他感到羞耻。)

他记得自己很喜欢《英国病人》的电影，他前妻说电影比书好看，他本来就不相信玛丽琳对任何事的判断力，后来他果然发现，她对这本小说的批评都出自一篇已经发表了的书评，她说《英国病人》的电影更好，理由竟然是小说“写得太好了”，天底下也只有书评家——以及玛丽琳这样的人——会认为一本书的缺点是“写得太好了”。

“我还没看过这本书。”沃林福德对克劳森太太说，她把书放回包里，搁在内衣上面。

“这是本好书，”多丽丝告诉他，“我读得很慢，因为太喜欢了。我觉得比起电影，我更喜欢原著，但我尽量不去回忆那部电影。”(这当然意味着她永远忘不了电影里的每一个场景。)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沃林福德还有点尿急，神奇的是，这个晚上始终滔滔不绝的他竟然一直忍着没告诉克劳森太太。她用手电为他照亮走道，这样他就不必在黑暗中摸索着返回卧室了。

他累得不想点煤气灯，拿着他在抽屉柜顶上找到的那只手电筒，走下陡峭的楼梯，月亮西沉，天色更加黑暗，好在第一道曙光很快就会到来。虽然四下无人，帕特里克还是躲在一棵树后面撒了尿，快尿完时，蚊子发现了他，他连忙打着手电回到了船屋。

沃林福德悄悄来到克劳森太太和小奥托敞开的卧室门口，室内一片漆黑。他记得她说过，她睡觉时绝对不会开着煤气灯，虽然丙烷燃料可能足够安全，但点燃的灯毕竟属于明火，这会让她担心得睡不着觉。

沃林福德也回去打开了他的房间门，这样假如小奥托醒了，他应该听得到，他会自告奋勇照顾孩子，让多丽丝接着睡。照料婴儿能有多难？电视观众岂不是更难伺候？他心想。

他终于摘掉了腰间的毛巾，穿上一条平角内裤，爬到床上，在关掉手电筒之前记住它摆放的位置，免得在黑暗中找不到。(他把手电放在克劳森太太那一侧的床边地板上。)现在月亮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四周完全是黑的，一如他想与克劳森太太相守的愿望，根本看不到一丝可能性。

虽然多丽丝警告过他，太阳升起时阳光会直射进他的房间，帕特里克还是忘了拉窗帘。后来，沃林福德在睡梦中竟超乎自然地察觉到了黎明前天际的曙光，那时乌鸦开始呱呱乱叫，即使在梦里，他也能清楚地听见乌鸦的叫声，潜鸟的叫声则比较模糊，不用睁开眼睛，他也感觉出天渐渐亮了。

然后，小奥托的哭声唤醒了他，他躺在床上听克劳森太太哄孩子。男孩很快便停止了哭泣，但母亲给他换尿布时，他依然会哼哼唧唧的。根据多丽丝的语调和小奥托发出的各种声音，沃林福德能猜到他们在做什么。他听到他们走下船屋的楼梯，克劳森太太哄着孩子走上通往主屋的小路。帕特里克想起，婴儿配方奶粉必须用瓶装水冲泡，克劳森太太已经把水放在炉子上加热了。

他先看了看自己以前有左手的部位，又看了看右手手腕(他始终不习惯把手表戴在右手腕)，旭日的光芒从湖对岸穿过窗户，照进他的卧室，帕特里克看看表，现在才早晨五点零几分。

作为记者，他走遍了世界各地，早就习惯了睡眠不足的生活，但他也开始意识到，克劳森太太已经连续8个月睡眠不足，他竟然还耽误了她大半夜的时间，真是罪过。多丽丝只带了一小包自己的东西，婴儿用品却带了6包，这件事不止具有象征意义——小奥托就是她的生命。

沃林福德竟然以为自己可以照顾小奥托，好让克劳森太太补觉，简直是异想天开，他连怎么给孩子喂奶都弄不明白，而且只见过一次(昨天)多丽丝替宝宝换尿布，也没法指望他能给孩子拍奶嗝。(他不知道克劳森太太已经不用给小奥托拍奶嗝了。)

帕特里克想，我还不如鼓起勇气投湖自尽。这时，克劳森太太抱着小奥托走进他的房间，宝宝身上只裹着尿布，多丽丝则只穿了一件褪色的超大号T恤，这件衣服很可能曾经是奥托的，上面的包装工队徽也已经褪了色，衣服很长，盖过了她大腿的一半，几乎触及膝盖。

“我们现在已经完全醒了，对不对呀？”克劳森太太对小奥托说，“我们也得让爸爸彻底醒过来。”

沃林福德在床上腾出地方给母子俩，他试图保持冷静。(多丽丝可是第一次说他是“爸爸”。)

天亮之前足够凉爽，盖着毯子睡也不觉得热，但现在室内已经全是阳光，克劳森太太和宝宝滑进外层被单底下，沃林福德把毯子推到床尾，毯子随即落到了地板上。

“你应该学学怎么喂奶。”多丽丝说，她把奶瓶递给帕特里克。小奥托躺在枕头上，明亮的眼睛看着奶瓶被他妈妈交给了他爸爸。

然后，克劳森太太把小奥托夹在两个枕头之间，让他坐直。沃林福德看着他的儿子拿起一个拨浪鼓摇了摇，塞进了嘴巴里。这一串动作并非特别优美，可他这个新爸爸却被迷得神魂颠倒。

“他是个非常随和的孩子。”克劳森太太说。

沃林福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为什么不给他读读你带来的那本老鼠书呢？”她问，“他听不懂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的语气，我也想听听。”

帕特里克爬下床，拿出书来，又回到床上。

“平角裤挺好看的。”多丽丝告诉他。

沃林福德在《小老鼠斯图亚特》上做了记号，标明哪些段落可能对克劳森太太具有特别的意义。有一段是讲斯图亚特和哈莉特·艾姆斯的第一次约会是如何搞砸的，斯图亚特因为自己的独木舟被人破坏了，竟然生气地拒绝了哈莉特约他参加舞会的邀请。哎呀呀!哈莉特只好告辞。“独自留下斯图亚特跟他破碎的梦和坏掉的独木舟做伴。”

帕特里克曾经认为多丽丝会喜欢这一部分，现在他却不太确定，于是决定直接跳到最后一章“向北走”，而且只读斯图亚特和电话修理工的那段富有哲理的对话。

首先他们谈起斯图亚特正在寻找的那只鸟，电话修理工请斯图亚特形容一下那只鸟。沃林福德读到这里时，克劳森太太侧躺在旁边，和他们的儿子一起盯着他看，小奥托似乎专心致志地在听父亲讲故事，只会偶尔看一眼他的母亲。父母都在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小男孩得到了足够的重视。

然后帕特里克读到电话修理工问斯图亚特要去哪里的段落，沃林福德特意逐字逐句地慢慢朗读这一段。

“北方。”斯图亚特说。

“北方很好，”修理工说，“我一直喜欢往北走。当然，西南方也是不错的方向。”

“没错，我想也是。”斯图亚特若有所思地说。

“还有东方，”修理工继续说道，“有一回我往东走，路上遇到了很有意思的事，你想不想听？”

“不用了，谢谢。”斯图亚特说。

修理工似乎很失望，但他依然讲个不停。“北方有点特别，”他说，“有些东西让北方这个方向跟其他方向不一样。我觉得，只要一直往北走，肯定不会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斯图亚特说，“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朝着北方走，直到生命终结。”

“人生中还可能发生比那更糟糕的事。”修理工说。

“是的，我知道。”斯图亚特说。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就遇到过更糟糕的事，他认识玛丽·沙纳汉、安琪或者名字里有个“k”的莫妮卡时，都不是在往北走的路上，遇到他前妻那一次也是这样。他和玛丽琳是在新奥尔良认识的，他去那边采访狂欢节活动，准备做一段三分钟的报道，他当时跟一个名叫菲奥娜什么的化妆师有一腿，见到玛丽琳之后，他就把菲奥娜甩了。(这是一个他早就承认的错误。)

虽然统计这些没有意义，但沃林福德真的想不出自己在往北走的路上和哪个女人上过床，他只和多丽丝·克劳森一起北上过，而他想和她在一起，直到生命终结，不一定非要待在北方，什么地方都可以。

为了制造戏剧效果，帕特里克顿了一下才念出“直到生命终结”，接着他看向小奥托，担心儿子会觉得无聊，但小男孩像松鼠一样机灵，眼珠一转，视线就从他父亲的脸转到了那本书封面的彩图上(斯图亚特坐在桦树皮独木舟里，船上刻着一行字：夏天的回忆)。

看到自己抓住了年幼儿子的注意力，沃林福德激动不已，但当他瞥向克劳森太太那边时，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本来还打算挽救一下自己给她留下的印象，她却很可能没等充分体会“向北走”这一章的深刻意义就睡着了。多丽丝侧躺在床上，脸依然朝向帕特里克和他俩的儿子，虽然她的脸被头发挡住了一些，沃林福德还是能看出她在微笑。

好吧……就算她不是真的在微笑，但至少没皱眉头。克劳森太太的表情和姿态看起来相当平静，自从沃林福德认识她以来，还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安稳自在，可说不定她只是睡得比较熟而已，帕特里克实在分辨不出来。

沃林福德很重视自己的新职责，他抱着小奥托，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以免吵醒孩子的母亲。他把孩子抱进另一间卧室，尽力模仿多丽丝有条不紊的动作，在被她当成换尿布的台子的那张床上，大胆地给孩子换起了尿布，可孩子身上的尿布却是干的(帕特里克很失望)，小奥托很干净。就在沃林福德纳闷儿子的小鸡鸡为什么这么小的时候，小奥托朝天撒了一泡尿，直接滋到他父亲的脸上，这下帕特里克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他换尿布了，而且只靠一只手，真是太不容易了。

办完了这件事，沃林福德想知道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小奥托已经在床上坐直了，夹在帕特里克堆起的枕头之间动弹不得。这个没经验的父亲开始翻找包里的婴儿用品，拿出了一堆东西：一包婴儿配方奶粉、一只干净奶瓶、两块尿布、一件衬衣——出门保暖用、一双袜子和一双鞋，这是给小奥托玩跳跳椅的时候穿的。

设计精巧的跳跳椅就在主屋里，沃林福德接下来要把小奥托抱过去。帕特里克认为，鞋袜可以保护孩子娇嫩的脚指头，防止蹭破他柔软的小脚丫，从这点来看，他算是个有着防患于未然的直觉的好父亲。离开船屋之前，沃林福德想了想，把孩子的帽子和克劳森太太的那本《英国病人》也放进包里，然后便抱着小奥托和一包婴儿用品出门了。他拿出书来时，仅有的那只手轻轻碰到过多丽丝的内衣。

主屋里比较凉爽，所以帕特里克给孩子穿上了那件衬衣，为了给自己增加挑战难度，还给孩子穿上了鞋袜。他试着把小奥托抱进跳跳椅，孩子却哭了起来，他只好让小家伙坐在高脚椅上，小奥托似乎更喜欢坐在那里。(但他只安静了一会儿，因为那里没什么东西可以吃。)

沃林福德在沥水器里找到一把婴儿用的勺子，给小奥托压了香蕉泥，孩子边吃边把一部分香蕉泥吐得到处都是，还把香蕉泥往脸上抹，抹完了再用身上的衬衣擦擦手。

沃林福德思索着还能喂孩子吃什么。炉子上的水还是温的，于是他用大约8盎司的温水泡开了婴儿配方奶粉，又在一部分奶里加了些婴儿麦片，然而小奥托更喜欢吃香蕉。帕特里克从几瓶婴儿食品里挑出一瓶桃子糊，舀了一勺，掺在麦片粥里，小奥托似乎有点想吃，不过现在他的头发上已经沾上了好几块香蕉泥和桃子麦片糊。

沃林福德发现，他想方设法忙了半天，喂小奥托吃下的东西却不如孩子身上沾的东西多。他拿纸巾沾了点温水，把小奥托擦干净，或者说接近于干净，然后把小奥托抱出高脚椅，再次放进跳跳椅，小家伙在里面蹦蹦跳跳了几分钟，刚刚吃下去的早餐被他吐出了一半。

沃林福德又把儿子抱出跳跳椅，自己坐进摇椅，把孩子放在腿上，试着喂他喝奶，但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家伙只喝了一两盎司，就全吐在了沃林福德的腿上。(反正沃林福德只穿着他的平角裤，没什么大不了的。)

帕特里克试着来回踱步，他用左臂夹着小奥托，右手举着已经摊开的克劳森太太的那本《英国病人》，好似捧着一本赞美诗，但因为沃林福德的左臂少了前面的一小段，小奥托又挺重，所以没法一直用同样的姿势抱着他，于是帕特里克坐回摇椅上，让小奥托坐在他腿上，后脑勺靠着他的胸口和右肩，沃林福德用左臂搂着他，父子俩坐在摇椅上，前后摇晃了十多分钟，然后小奥托睡着了。

帕特里克慢慢停止摇晃，抱紧睡着的宝宝，准备读《英国病人》。单手举着书比较容易，难的是翻页，要非常灵活敏捷才能办到，对沃林福德来说，翻书和使用假肢一样，都是挑战，但他现在的模样似乎跟书里面最初几页描述的那位烧伤患者挺像，后者似乎忘了自己是谁。

帕特里克只读了几页，就在克劳森太太用红笔画线的一句话那里停下来，就是“英国病人”在护士为他读书时，意识忽而清醒、忽而模糊的那一段：

不管他是否认真地听，为英国人读的那些书，情节支离破碎，就像是被暴风雨冲垮的公路，故事缺头少尾，仿佛被蝗虫吞噬过的织锦，仿佛被轰炸震松的灰泥，到了夜晚就会从壁画处掉下来。

这段话不仅值得反复阅读和品味，也很好地反映了那位在句子下面画线的读者的想法。沃林福德合上书，轻轻放在地板上，闭上眼睛，专心体会摇椅的舒缓摇晃，他屏住呼吸时，可以听到儿子的呼吸，这对许多为人父母者而言是个神圣的时刻。帕特里克在摇晃之中想出一个计划，决定回到纽约后开始读《英国病人》，标记自己喜欢的段落，这样他就能和克劳森太太比较和讨论他们欣赏的词句，说不定还能说服她租来这部电影，和他一起看。

沃林福德想，这个话题应该比讨论老鼠的旅行或者一只注定要死的蜘蛛的热心肠要有趣得多……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抱着沉睡的儿子，在摇椅上睡着了。

克劳森太太发现父子俩在摇椅里睡着了，她是个好母亲，开始仔细地察看小奥托早餐究竟吃了什么：奶瓶里剩下的配方奶、她儿子身上那件污渍斑斑的衬衣、沾了桃子肉的头发、鞋袜上的香蕉泥、帕特里克平角裤上的污迹，肯定是孩子吐的。克劳森太太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挺满意，尤其喜欢父子俩在摇椅上酣睡的样子，因为她对着他们连着拍了两次照片。

多丽丝煮好了咖啡，到了煎培根时，沃林福德才醒过来。(他记得自己曾告诉她，他喜欢吃培根。)她穿着那件紫色泳衣，帕特里克想象着自己的泳裤孤独寂寞地挂在晾衣绳上的样子，这象征着克劳森太太很可能拒绝他的求婚。

他们懒洋洋地度过了一天，但并不是完全放松，多丽丝没有提起帕特里克的求婚，这让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紧张。

他们轮流在码头游泳和照顾小奥托，沃林福德又抱着宝宝在沙滩上的浅水里玩。他们一起乘船，帕特里克坐在船头，小奥托坐在他腿上，克劳森太太操纵马达，因为多丽丝更熟悉这艘小摩托艇，它的速度虽然赶不上快艇，但就算擦了撞了，克劳森家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将垃圾运到湖对岸码头上的垃圾箱里，度假屋的住户们都在那里倒垃圾。无论什么东西，比如瓶子、罐子、废纸、没吃完的食物和小奥托换下的尿布，如果不送到码头上垃圾箱里，他们乘坐水上飞机离开时，就必须自己把这些垃圾带走。

小船上的马达启动后，他们听不见对方说话，但是沃林福德看着克劳森太太，非常小心翼翼地说：“我爱你。”他知道她能看懂他的口型，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她的回应显然比“我爱你”更长，他感觉到她一定是说了些很严肃的话。

倒垃圾回来的路上，小奥托睡着了。沃林福德抱着熟睡的孩子上楼，放进婴儿床里，多丽丝说，小奥托白天通常要小睡两次，是小船的晃动让他睡得很香，而她过一会儿很可能就得把孩子摇醒，好喂他喝奶。

天色已近傍晚，太阳开始西沉，沃林福德说：“先别叫醒小奥托，请和我一起去码头。”两人都穿着泳衣，帕特里克还特意确认过他们都带了毛巾。

“我们去干什么？”多丽丝问。

“我们再去把自己弄湿，”他告诉她，“然后在码头上坐坐，就一分钟。”

克劳森太太觉得不放心，虽然卧室的窗户开着，可要是小奥托睡醒了哭起来，他们听不到，那就不好了，窗户朝向湖面，而不是户外大码头，而且偶尔还有摩托艇经过，发出干扰的噪声，但帕特里克保证说，他一定会听到孩子的哭声。

他们从大码头上跳进水里，很快又顺着梯子爬上来，码头几乎在转瞬间被阴影笼罩，太阳落到了对岸的树梢底下，但湖的东岸依然在阳光里。他们垫着毛巾坐在码头上，沃林福德给克劳森太太讲起他在印度服用过的止疼药，还有他当时(在钴蓝色胶囊的梦中)是如何感受到码头依然残留着太阳的热度的，虽然那时码头也笼罩在阴影之中。

“就像现在这样。”他说。

她坐在那里，湿漉漉的泳衣包裹的身体微微发抖。

帕特里克执意告诉她，他在梦中是怎么听到女人的声音，却看不见她的模样，他认为她的声音是世界上最性感的，还有她是怎么说“我的泳衣太凉了，我得把它脱掉，你也想脱掉你的吗”的。

克劳森太太只是盯着他看，身子还在发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沃林福德问。

“我不想说。”多丽丝告诉他。

他继续讲述钴蓝色胶囊的梦境——他是如何回答“好啊”，水珠从他们的湿泳衣上滴下来发出声音，泳衣上的水顺着码头上的缝隙落回湖中。他告诉她，他和那个看不见的女人赤身裸体，他嗅到了阳光留在他肩膀上的气味，他舔舐女人的耳廓，尝到了湖水的滋味。

“你和她做爱了吗，在梦里？”克劳森太太问。

“是的。”

“我可不能，”她说，“不会在这里，时机也不对，湖对面有间新房子，克劳森家的人告诉我，里面有个家伙整天拿望远镜偷窥别人。”

帕特里克知道她指的是哪里，湖对岸那间小屋的颜色很原始，原木色的外皮与周围那些或蓝或绿的房子相映成趣，很是显眼。

“我觉得我的梦境成真了。”他只说了这一句。(他原本想告诉她，梦境几乎成真了。)

克劳森太太站起来，拿起她的毛巾裹在身上，脱掉里面的泳装，晾在绳子上，然后把身上的毛巾裹得更紧。“我去叫醒小奥托。”她说。

沃林福德脱掉泳裤，挂在多丽丝的泳衣旁边，因为她已经回到船屋，他没有围上毛巾，而且一丝不挂地对着湖面站了一会儿，就为了让那个拿望远镜的浑蛋好好看看他，然后沃林福德裹上毛巾，上楼回到他的卧室。

他换上一条干泳裤和一件马球衫。他走进另一间卧室时，克劳森太太也换好了衣服，穿着件旧背心和尼龙跑步短裤，这套衣服很像小男孩在健身房里穿的，但她穿起来好看极了。

“你知道吗？梦不必非要逼真才能变成真的。”她告诉他，眼睛看着别处。

“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和你在一起。”帕特里克对她说。

她走上通往主屋的路，故意走在他前面，他抱着小奥托跟在后面。“我还在考虑。”她说，始终刻意把他留在身后。

沃林福德琢磨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按照音节来看，她在船上说的那句他听不见的话，应该就是刚才这句(“我还在考虑”)，这么说，他还是有可能跟她在一起的，尽管希望十分渺茫。

他们在安了纱窗的主屋门廊里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餐，从这里能看到越来越暗的湖面，蚊子飞到纱窗外面，对着他俩嗡嗡叫。他们喝掉了第二瓶红酒，沃林福德谈起他设法让自己被炒鱿鱼的试探性的尝试，但这一次他聪明地没有提到玛丽·沙纳汉。他没有告诉多丽丝，他其实是从玛丽说起的一件事里受到了启发，才想出这个主意，也没说玛丽已经为他设计了一个让自己被解雇的完整计划。

他也提到自己有意离开纽约，但克劳森太太听到这里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我可不希望你因为我而辞职，”她告诉他，“如果我要和你一起生活，住在哪里都一样，我们在哪里住、你从事什么工作，都不是重点。”

多丽丝收拾碗盘时，帕特里克抱着小奥托在屋里踱步。

“我只希望玛丽不会怀上你的孩子。”克劳森太太最后说，他们当时正一边赶着蚊子，一边沿着小路返回船屋。他看不见她的脸，她这次又走在前面，拿着手电筒和一包婴儿用品，沃林福德抱着小奥托。“我不能怪她……想要你的孩子，”多丽丝补充道，他们此时正在爬通往船屋二楼的楼梯，“我只是希望她没怀孕，但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什么也没有用。”

沃林福德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总是鲁莽地采取行动，最后把事情弄得一发不可收拾，无论玛丽·沙纳汉是否怀孕，都是不可控制的意外。

离开主屋前，他已经上了厕所、刷了牙，还从洗漱袋里拿出一个安全套，握在手里返回船屋。他放下小奥托，让他躺在那张充当换尿布台的单人床上，克劳森太太注意到沃林福德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着什么？”她问道。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安全套。多丽丝弯腰给小奥托换尿布。“最好回去再拿一个，你至少需要两个。”她说。

他拿起手电筒，再次勇敢地面对蚊子，带着第二个安全套和一瓶冰啤酒回到他在船屋楼上的卧室。

沃林福德点燃房间里的煤气灯，对双手健全的人来说这很容易，于帕特里克而言却很有挑战性。他先在火柴盒上擦亮火柴，然后用牙咬住点亮的火柴，拧开煤气阀门，他拿出嘴里的火柴，点燃灯芯，只听砰的一声，明亮的火光蹿了起来，他调低丙烷的出气量，但房间里不过是暗了一点点。他脱掉衣服，光着身子上床，心想，这实在算不上多么浪漫。

沃林福德只把表层的被单拉到腰际，露着上半身，他趴在床上，肘部撑着身体，前胸压着两个枕头。他望着窗外湖面上的月光，月亮很大，再过两三天，就是正式的月圆日，但月亮现在看起来已经很圆了。

他把未开瓶的啤酒放在抽屉柜上，希望两人过会儿可以共饮啤酒。两个铝箔包装的安全套躺在枕头底下。

潜鸟聒噪不休，靠近岸边的野鸭群也突然吵闹起来，所以帕特里克没听到多丽丝走进来，她俯卧在他身上，赤裸的乳房抵着他的背，他知道她也是光着身子的。

“我的泳衣太凉了，”她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得把它脱掉，你也想脱掉你的吗？”

她的声音非常像钴蓝色胶囊梦境中的那个女人的声音，沃林福德几乎无法回答，等到他好不容易开口说“好”的时候，她已经把他翻了过来，让他仰面躺着，而且拉下了被单。

“最好把那东西给我。”她说。

他把唯一的手伸到脑后的枕头下，但克劳森太太的动作比他快，她先找到了其中一只安全套，用牙齿撕开包装。“让我来吧，我想替你戴上，”她告诉他，“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她似乎觉得安全套的外观有点奇怪，但仍然毫不犹豫地给他戴上，可惜的是，她把它戴反了。

“它是按一定的方式卷起来的。”沃林福德说。

多丽丝自我解嘲地笑起来，然后，她不但非常正确地给他戴上安全套，而且动作迅速，帕特里克甚至来不及和她说话。虽然克劳森太太以前可能从来没替别人戴过安全套，但沃林福德对她骑在他身上的模样并不陌生。(只不过这一次他仰躺在床上，而不是像上次那样笔直地坐在扎耶克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

“关于对我忠诚这件事，”多丽丝双手按着帕特里克的肩膀，上下移动着说，“如果你没法维持一对一的关系，最好现在就提出来，马上阻止我。”

沃林福德什么都没说，也没阻止她。

“请不要让别人怀孕了。”克劳森太太说，语气甚至更严肃了，她把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他抬起屁股迎接她。

“好的。”他告诉她。

在煤气灯刺眼的光线下，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上，在引起过沃林福德注意的那块暗色的长方形墙板上舞动，那里曾经悬挂着奥托的啤酒海报，交媾的暗影如同鬼魅，仿佛预示着飘忽不定、尚不可知的未来。

两人做完爱，几秒就喝光了那瓶啤酒，然后光着身子去游泳，沃林福德只带了一条两人共用的毛巾，克劳森太太则带着手电筒。他们一前一后走到船屋码头的尽头，但这一次多丽丝让帕特里克先爬梯子下水，他刚下去，她就让他贴着狭窄码头的底面朝她那边游过去。

“跟着手电筒的光游。”她指示他，光线穿过码头木板的缝隙，照亮了一根支撑码头的木桩，木桩的下半截隐没在黑暗的湖水中，比沃林福德的大腿都粗，就在水面上方几英寸的码头木板底下，有一根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横木，那里有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吸引了帕特里克的目光，他游过去面对着它，需要不停踩水才能看得仔细。

木桩上钉了一根三英寸长的大钉子，钉子的尖端被锤弯了，揳进了木桩里，钉身挂着两枚黄金婚戒。帕特里克意识到，克劳森太太往木桩上钉钉子、把婚戒套上去，然后又把钉子锤弯的时候，也得不停地踩水，对于身强体壮、泳技高超、双手健全的人来说也绝非易事。

“东西还在吗？你看见了没有？”多丽丝问。

“看见了。”他回答。

她再一次调整手电，让光照着湖面，他从码头下面游出，来到光线照射的位置，发现她在那里等着他，仰面漂浮，胸部露在水面上。

克劳森太太一言不发，沃林福德也什么都没说，他猜想，假如哪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冰结得特别厚，冰层可能挤压到船屋的码头，戒指很可能会丢失不见，而且冬季的暴风雪也可能吹垮船屋。但无论如何，两只婚戒依然挂在它们所属的位置，克劳森太太想让他看到的就是这个。

湖对面那个新来的偷窥狂在屋里亮着灯，开着收音机，正在听棒球比赛，但帕特里克听不出来是哪两支球队在比赛。

他们游回船屋，码头上的手电筒和两间卧室窗口的煤气灯为他们指引了方向，沃林福德这一次没忘记先在湖里小便，免得夜里跑到到处都是蚊子的树林里撒尿。

他们都吻了小奥托，多丽丝熄灭了孩子房里的煤气灯，拉上窗帘，又熄了另一间卧室的灯，光着身子躺在床上，只盖着外层被单，她的身体被湖水泡得凉凉的。月光下，她和沃林福德的头发还是湿的，因为想在宝宝睡醒前早点起来，她没有拉上这间卧室的窗帘。两人在满室月光中很快睡着，那天晚上，月亮直到凌晨3点才落下去。

星期一早晨5点刚过，太阳升起，但克劳森太太早就起床了，沃林福德醒来时，房间里泛着珍珠般的青灰色，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兴奋，很像他做钴蓝色胶囊春梦时的感觉。

克劳森太太给他戴上第二个安全套，用的方法连沃林福德都觉得别出心裁：她用牙齿扯开安全套的卷边，套在他的阴茎上，对于一个没用过安全套的人而言，此举堪称创新，但多丽丝说这个办法是她从一本书上看到的。

“是小说吗？”沃林福德问。(当然是!)

“把你的手给我。”克劳森太太命令道。

他自然认为她指的是他的右手——这是他唯一的手，但当他伸出右手时，她说：“不，我要的是第四只手。”

帕特里克以为他听错了，她不是应该说“不，我要另一只手”吗？对于那只不在的手，大多数人都会这么称呼它。

“你说什么？”沃林福德问，只是为了再次确认。

“给我你的手，第四只手。”多丽丝说。她一把抓过他的残肢，紧紧地夹在她的大腿之间，他觉得自己早已失去的手指在那里复活了。

“你生下来有两只手，”克劳森太太解释道，“后来失去了一只，奥托的那只是你的第三只手，而这一只，”她边说边更用力地夹紧双腿，以示强调，“这一只永远都忘不了我，它属于我，是你的第四只手。”

“哦!”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才能够感觉到这只手的存在，就好像他真的有这只手似的。

他们做爱之后又裸泳了一次，但这一次是轮流站在小奥托卧室的窗口，看着另一个游。日出时分，小奥托醒了，那时正轮到克劳森太太照顾他。

然后他们忙着收拾行李，多丽丝负责清理屋子和锁门，她甚至还有时间把最后一批垃圾运到对岸的垃圾箱，沃林福德留在屋里照看小奥托，孩子不在船上，多丽丝的行驶速度可以加快很多。

水上飞机抵达时，他们已经把所有的行李和婴儿用品运到了大码头上，飞行员和克劳森太太把东西搬进小飞机时，沃林福德右臂抱着小奥托，挥舞着他那只无形的手，向对岸的偷窥狂告别，他们不时能看到望远镜反射过来的阳光。

水上飞机起飞了，飞行员特意低飞掠过那位新住户的码头，偷窥狂假装他的望远镜是鱼竿，而他正在码头上钓鱼，这个蠢货浑蛋还装模作样地甩竿，望远镜的三脚架立在码头中央，就像重型火炮的炮架，昭示着他的罪行。

机舱里的噪声太大，沃林福德和克劳森太太必须大喊才能交谈，但两人的目光始终看着对方和宝宝，他们轮流抱着孩子，水上飞机快要降落时，帕特里克再次用无声的唇语告诉她：“我爱你。”

多丽丝起初没有回应，片刻之后也用唇语答了一句，看起来跟上次的那句回答一样，比“我爱你”要长。(“我还在考虑。”)

沃林福德只能等着瞧了。

他们从水上飞机的降落处出发，驱车前往绿湾的奥斯汀-施特劳贝尔机场，小奥托在儿童座椅上晃来晃去，沃林福德试着逗他开心，多丽丝开车，现在能听到彼此讲话了，他们却好像无话可说。

在机场，他和克劳森太太吻别，然后亲了小奥托，他察觉克劳森太太在他右前胸的口袋里放了样东西。“现在先别看，等一会儿再看。”她说，“洞周围的皮肤又长在一起了，就算想再戴也不能戴了，如果我最终和你在一起，也不会需要它。我知道你也不需要它，请把它送给别人吧。”

沃林福德不看也知道那是什么——她在肚脐上戴过的幸运符，但因为她曾经把这个小饰品戴在肚脐上，他恨不得快点拿出来看看。

好在没有等太久，就在他反复思索克劳森太太刚才说的那句意思模糊的“如果我最终和你在一起”时，她放进他前胸口袋的那个小东西触发了机场的金属探测器，他不得不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机场保安也认真地研究了一番，其实是保安首先端详了很长时间。

对于这么小的东西来说，它的重量可绝对不轻，像金子一样闪烁着灰白色的金属光泽，“是白金。”保安说，她是美洲原住民，皮肤黝黑，头发乌黑，身材健壮，表情悲伤，从她摆弄脐环的样子来看，她对珠宝首饰似乎挺懂行。“这东西肯定不便宜。”她说，把脐环还给沃林福德。

“我不知道——不是我买的，”他说，“是给女人戴的脐环。”

“我知道，”保安告诉他，“每次有人戴着这种东西，都会触发探测器的警报。”

“哦。”帕特里克说，他这才看出这个幸运符到底是什么：一只小小的手，左手。

给人体穿环的行当通常把这种样式的装饰环称为“杠铃”，它的外观和常见的耳饰无甚区别，有一根针和一颗能够拧紧的小球，具有固定功能，针的另一头则是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所见过的最精致优美的小手，手腕纤细，中指和食指交叉，摆出了那个差不多全世界都知道的祈求好运的手势。帕特里克原以为会见到寓意更明确的祈求孩子的象征符号，比如小神像或者部落图腾之类的东西。

另一名保安走到了沃林福德和第一位保安站的桌子前，他是个瘦小的黑人，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这是什么？”他问同事。

“是身体装饰品，给你戴在肚脐上的。”她解释道。

“我可不需要!”男人笑道。

帕特里克把幸运符递给他，这时，搭在他左胳膊的风衣滑落下来，两位保安这才发现他没有左手。

“嘿，你是狮子人!”男保安说，那只双指交叉的白金小手就搁在他的大手掌上，他却没怎么看。

女保安本能地伸手摸摸帕特里克的左前臂。“很抱歉，沃林福德先生，没认出你来。”她说。

她脸上的悲伤属于哪一种？沃林福德虽然一眼就看出她的悲伤，但是没有细想她悲伤的缘由是什么，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她的喉咙上有个鱼钩形状的疤痕，也许来自童年的意外事故，被剪刀戳伤，或者婚姻不幸，甚至遭到过强奸。

她的同事，那个瘦小的黑人现在开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脐环。“嗯，这是一只手，左手，我明白了!”他兴奋地说，“我猜这应该是你的幸运符，对吧？”

“其实，是女人祈求生孩子的，我是这么听说的。”

“是吗？”美洲女原住民问，她从同事手中拿过这个小东西，“我再看看，它管用吗？”她问帕特里克，他看出她不是在开玩笑。

“管用过一次。”沃林福德回答。

他忍不住猜测她悲伤的原因是什么，女保安三四十岁，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右手无名指戴着绿松石戒指，戴着绿松石耳饰，也许她的肚脐上也穿了洞，也许她一直没能怀孕。

“你想要吗？”沃林福德问她，“我用不着了。”

那个黑人笑了，他挥着手走开。“哎呀，最好别提这事儿!”他摇着头对帕特里克说，说不定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生了十来个孩子，一直要求结扎，但她的浑蛋老公就是不同意。

“你闭嘴!”女保安对着已经走开的同事后背喊道，他还在笑，她看起来却不觉得好笑。

“如果你想要，就送你了。”沃林福德告诉她。毕竟克劳森太太让他把这东西送人。

女人把求子幸运符握在手中说：“我很想要，但是我肯定买不起。”

“不，不!不用钱买!我把它送给你，它已经是你的了。”帕特里克说，“如果你愿意要的话。希望它能管用。”他看不出女保安是想自己用，还是打算送朋友，或者是她恰好知道在哪里可以把它转售出去。

离开安全检查点一定距离后，沃林福德回头去看那个美洲女原住民，她又开始工作了，在所有其他人眼中，她不过是一名保安，但当她望向帕特里克这边时，挥手向他致意，她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她举起了那只小手，距离太远，沃林福德看不见那两根交叉的手指，但在机场灯光的照耀下，白金饰物散发着金子般的光芒。

这让帕特里克想起了多丽丝和奥托·克劳森的结婚戒指，在黑暗的湖水和船屋码头底面之间，被手电筒照得闪闪发光，多丽丝自从把戒指钉在那里之后，为了看看它们，曾经有多少次游到码头底下，举着手电筒，不断地踩着水呢？

还是说她从来没去那里看过？她是否和现在的沃林福德一样，只在梦里或者想象中看到过它们呢，在那种情境下，黄金会不会更闪亮？戒指映在湖中的倒影是否永远不会破灭？

如果他有幸能和克劳森太太在一起，那么玛丽·沙纳汉是否怀孕都没有关系了，更重要的是，码头底下的那两枚婚戒，在多丽丝·克劳森的梦里和想象中，究竟有多么光辉灿烂。

飞机起飞前往辛辛那提时，正是在那一刻，沃林福德的一颗心随着飞机的升空悬了起来，他不知道多丽丝·克劳森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只能等着瞧了。

那天是1999年7月26日，星期一，沃林福德一直记着这个日期，他要到98天之后才会再次见到克劳森太太。

12 蓝波球场

他有充分的时间痊愈，小腿上的瘀青(玛丽家的玻璃面咖啡桌)先是变黄，然后变成浅棕色，然后就会消失；烫伤的疤痕(玛丽浴室的热水龙头)也一样，很快就消失了；他背上的抓痕(安琪的指甲)一下子不见了，再也无法证明帕特里克曾经与皇后区出身的化妆师有过一夜情；连他左肩上的大血疱和青紫色的血肿(安琪咬的)也消了，除了光滑的新皮肤，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看起来就像小奥托的肩膀那样光滑。

帕特里克忘不了给儿子滑嫩的皮肤涂防晒霜时的感觉，很想再摸摸和抱抱那个小家伙，他也想念克劳森太太，但沃林福德明白，最好别逼她早点给他答复。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打听玛丽·沙纳汉是否怀孕的时机，从绿湾回来后，他只是告诉她，希望按照她的建议来重新商榷合约的事情，玛丽曾经指出，帕特里克现在的合约还有一年半到期，她不是提议他应该要求续约三年甚至五年吗？

没错，她是这么说过。(她说：“一下子签三年，不，五年。”)可玛丽现在仿佛完全不记得他们先前的谈话。“我觉得三年太长了，帕特。”她只是这样说。

“我明白了，”沃林福德说，“那我想保留主播的职位。”

“可你确定你想要这份工作吗，帕特？”

他相信，玛丽的态度变得如此谨慎，并非因为沃顿和萨宾娜也在她的办公室里(圆脸高管沃顿和苦瓜脸萨宾娜坐在那里听热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沃林福德明白，玛丽搞不清楚他想干什么，这让她很紧张。

“这可说不定，”帕特里克说，“就算我能选择自己想做的新闻，也很难想象不当主播，改做采访记者会怎么样，你也知道有句俗话‘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也不想回到采访记者的老本行。我觉得，你可以帮我做个计划，让我更加了解你的想法。”

玛丽看着他，笑得很灿烂。“你去威斯康星州玩得怎么样？”她问。

如果沃顿不在接下来的30秒里说点什么的话(起码脸部肌肉动一下)，那么他那张扑克脸就要和家具融为一体了，就在这时，他捂着嘴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但依然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让人想起戴着头套行刑的刽子手那张只有空洞的面具，沃顿就连咳嗽的声音也是平淡冷漠的。

萨宾娜——沃林福德此前几乎不记得自己和她睡过觉了，现在他突然想起，她睡着后会发出类似狗做梦时的呜咽声——清了清嗓子，仿佛刚刚吞下了一根阴毛。

“威斯康星很不错。”

沃林福德尽可能地不表现出任何情绪，但玛丽已经准确地推断出，他和多丽丝·克劳森之间的事尚无定论，他要是能得到克劳森太太的首肯，一定会马上告诉她。同样地，玛丽如果知道自己怀孕了，一定也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

他们都明白，必须在沃顿和萨宾娜在场的情况下表演这出僵局，沃顿和萨宾娜也对此心照不宣，在这种情况下，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和玛丽·沙纳汉不可能关起门来单独商量。

“老天，这里冷得要命!”安琪一有机会跟沃林福德在化妆间独处，就立刻这样宣布。

“没错!”帕特里克承认，他很高兴见到这位心地善良的女孩，她把他的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从他搬进去那天起，公寓从来没那么干净过。

“那……威斯康星怎么样？你想跟我说说吗？”安琪问。

“现在还说不准，”沃林福德坦白道，“我只能交叉手指，祝自己好运了。”他又补充道，他可真是蠢，这句话一出，他立刻想起了克劳森太太的幸运脐环。

“我也要祝你好运。”安琪说。她不再跟他打情骂俏，但对待他像过去一样真诚和友善。

沃林福德扔掉了他的数字闹钟，换了一只新的，因为每当他看到旧的，就会想起安琪的口香糖曾经粘在上面，还有她被口香糖噎住差点儿小命不保，幸好被他用力揍了一下才吐出来的那一幕，除非多丽丝·克劳森拒绝了他，否则他不想躺在床上想着安琪。

到目前为止，多丽丝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她寄来了一些照片，沃林福德必须承认，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还随附了含义隐晦的照片说明，他觉得内容并不浪漫，更像是恶作剧般的捉弄。

她一并把那卷底片拍出的每张照片都寄给他，帕特里克看到有两张他拍的照片不在其中——她的紫色泳装和他的泳裤并排晒在晾衣绳上的那两张，她本可以只留下一张，但她把两张都保留了。

克劳森太太第一次寄来的两张照片完全在人意料之中：第一张是沃林福德抱着光溜溜的小奥托在湖岸附近的浅水区蹚水玩的画面，第二张则是帕特里克为多丽丝和小奥托在主屋阳台上拍的合影，那是沃林福德抵达湖畔小屋的第一晚，他和克劳森太太之间还没发生任何事情，她的表情相当放松，全无期待，仿佛根本没想过他们之间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唯一令他惊讶的是第三张照片，沃林福德并不知道多丽丝拍下了他抱着儿子睡在摇椅上的画面。

克劳森太太附上的照片说明让帕特里克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尤其是她还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她拍了两张小奥托睡在父亲怀里的照片，自己留下一张。沃林福德起初觉得她的语气含有捉弄的意思，而且意思也含糊不清，多丽丝写道：附上的照片证明，你有做个好父亲的潜力。

只是有潜力吗？帕特里克觉得有点伤心。无论如何，他还是读了《英国病人》，一心希望自己能找到足以引起她注意的地方，也许是她也画线做了标记的、他们都欣赏的段落。

沃林福德给克劳森太太打电话感谢她寄来的照片时，还以为他可能找到了这样的一段话：“我喜欢关于‘伤痕清单’的那一段，特别是她用叉子刺他的那部分，你还记得吗？叉子戳进他的肩膀后面，留下伤痕，医生还怀疑是狐狸咬的。”

电话那头的多丽丝没搭腔。

“你不喜欢这一段吗？”帕特里克问。

“我可不愿意因为这一段回想起你身上的咬痕，还有别的伤痕。”她告诉他。

“哦。”

沃林福德会继续看《英国病人》，但他会看得更仔细些，可一读到奥尔马希形容凯瑟琳的那句话“她比我预想得更渴求改变”时，他又抛开了所有顾忌。

这句话正中帕特里克下怀，说的正是他的心上人克劳森太太给他的印象，她在某些方面的无法满足让他非常惊讶。他马上给她打电话，虽然当时纽约已经是深夜，而绿湾时间比纽约早一个小时，多丽丝为了配合小奥托的作息，通常很早就会睡觉。

她接电话时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她自己，帕特里克立刻道歉。

“对不起，你已经睡了。”

“没关系，有什么事？”

“是《英国病人》里的一段话，但我可以改天再告诉你。你明天早晨可以给我打电话，只要你愿意，多早都没关系，请叫醒我!”他恳求她。

“读给我听吧。”

“是奥尔马希描述凯瑟琳的一句话——”

“快读啊。”

他读道：“她比我预想得更渴求改变。”就是没头没尾的这么一句，犹如色情作品般击中了沃林福德的神经，但他相信克劳森太太知道这句话的前后文。

“是的，我知道那部分。”她语气相当平淡地说，不带一丝感情，也许还没完全睡醒。

“那……”沃林福德开口说。

“我比你预想得还要饥渴，你是这个意思吗？”多丽丝问。(她讲话的语气仿佛在说：“就只是这样，没别的了吗？”)

“是的。”帕特里克回答道。他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嗯……”克劳森太太略有沉吟，然后她似乎改变主意，换了个话题，“这个时候打电话，真的有点太晚了。”她只说了这句。

这下子沃林福德只得道歉：“对不起。”他只能继续读那本书，继续一厢情愿地抱有希望。

与此同时，玛丽·沙纳汉召唤他到她的办公室，帕特里克很快意识到，她不是为了告诉他自己是否怀孕了，而是有别的打算。全新闻电视频道并不喜欢沃林福德提出的重新签订合约的建议，就算沃林福德愿意放弃主播椅，回去做采访记者，合约期限也不能定为最少三年，这家24小时报道的国际频道反而想知道，沃林福德愿不愿意“偶尔”做些采访。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让我慢慢从主播的位置上退下来？”帕特里克问。

“如果你同意，我们会和你重新商谈合约，”玛丽继续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当然，你可以保留现在的工资。”她把不给他加薪说得像是个好消息，“我相信我们谈的是为期两年的合约。”她不仅没有做出确定的承诺，而且两年的合约只比他目前的合约多了6个月。

她可真够狠的!沃林福德心想，嘴里却说：“要是这么做是为了把我调离主播的位置，为什么不让我也参加讨论呢？为什么不问问我希望怎样被换掉？逐渐退下来也许是最好的，也许不是，但至少要让我知道长期计划是什么。”

玛丽·沙纳汉只是笑了笑。帕特里克不得不佩服她刚刚执掌大权就适应得如此之快，但她对这种事显然无法自己做主，她可能并不知道有多少人参与了决策过程，当然，她不会向沃林福德透露这些事，而且她也很聪明，不会直接撒谎，也绝对不会声称“没有长期计划”，更不会承认确实有一项连她也不知道内情的长期计划。

“我知道你一直想做与德国有关的题材，帕特。”她说。这话看似突如其来，但玛丽说话做事向来都是有缘由的。

沃林福德曾经要求做关于两德再统一的专题报道，那时两德统一已经9年了，他建议探讨“再统一”这个名词的变化过程，因为现在大多数官方新闻媒体已经把这个词换成了“统一”，连《纽约时报》也采用“统一”，然而东西德本来就是一个国家，后来才分裂，接着又合并，所以为什么不能称为“再统一”呢？大多数美国人当然会认为德国是“再统一”的。

为什么会在这件事的名词描述方面出现这个并不算小的变化？背后有什么政治理由？目前德国人对于“再统一”和“统一”的看法是否存在分歧？

然而全新闻频道并不感兴趣。“谁在乎德国人？”迪克曾经这样问，弗雷德也有同感。(纽约新闻部的人总爱说，他们已经“受够了”某一套：受够了宗教，受够了艺术，受够了儿童，受够了德国人。)

但现在说了算的是新主编玛丽，她把德国当成可疑的胡萝卜，要拿来引诱不愿朝前走的驴子。

“德国怎么了？”沃林福德怀疑地问。倘若不是电视台那边已经打算制作某个题材的报道，玛丽才不会建议他“偶尔”进行实地采访，到底是什么题材呢？

“实际上有两条新闻。”玛丽回答，说得好像这是额外给他的好处似的。

但她把报道称为“新闻”，引起了沃林福德的警惕，德国再统一可不是什么“新闻”，这个主题太大了，不能被称为新闻。在新闻部，“新闻”专指一些琐碎的故事，比如沃林福德非常熟悉的那一类荒诞事件：奥托·克劳森在超级碗结束后坐在啤酒货车里开枪轰掉自己的脑袋、狮子人事故。如果电视台有两个“新闻”交给帕特里克·沃林福德采访，他明白，它们要么会是耸人听闻的愚蠢故事，要么是鸡毛蒜皮的琐事，或者既愚蠢又琐碎。

“是什么，玛丽？”帕特里克问。他试图不发脾气，因为他感觉这些采访任务并非玛丽选择的，她的态度有些犹豫不决，沃林福德意识到她已经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可能觉得这两个新闻很蠢，”她说，“但它们是在德国发生的呢。”

“是什么，玛丽？”

这家电视台已经对第一条新闻进行过一分半钟的报道，观众都看过了。那年8月，一个42岁的德国人在观看日食时丢掉了性命，有位目击者看到他在凯泽斯劳滕附近的路上横冲直撞地开车，接着突然加速，撞向了桥墩或者柱子之类的东西，后来发现此人戴着太阳观测镜，他不愿意错过哪怕只有一秒的日食景观，观测镜的镜片够暗，除了半明半暗的太阳，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已经报道过这条新闻了。”这是沃林福德唯一的反应。

“嗯，我们正在考虑进行后续采访，做些更深入的报道。”玛丽告诉他。

这种纯粹出于精神错乱的愚蠢举动有什么“后续”采访的价值？该如何“深入”报道如此荒谬的事件？这个男人有家人吗？如果有，再找过去采访的话，肯定会惹恼他们。另外，沃林福德采访目击者的时间能够拖拉多久？以什么作为采访目的？需要达到何种程度？

“另一条新闻是什么？”

这件事他也听说了，另一家有线电视台曾经播出过。一个51岁的德国人——来自一个叫作“巴德什么什么”地方的猎人——被枪杀在黑森林里，倒在他的汽车旁边。猎人的枪在车里，枪口对准窗外，车里有一只惊吓过度的狗，狗是猎人养的，警察推断，是这条狗射杀了他。(当然不是故意谋杀，狗没有被起诉。)

难道他们想让沃林福德采访那只狗吗？

这种完全不算正规新闻的事件，迟早会变成互联网上的笑话，而且现在已经是笑话了，然而这家24小时新闻台就是指着这种低级趣味的业务赚钱的。连玛丽在提到这两条新闻时，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我想做的是与德国有关的题材，玛丽。”帕特里克说。

“我知道。”她以同情的语气说，还伸出手来，亲切地碰了碰他左前臂那个大家都爱摸的部位。

“还有别的题材吗，玛丽？”他问。

“澳大利亚有条新闻，”她犹豫地说，“但我知道你从来没表示过有意去那里采访。”

他知道她指的是哪条新闻，毫无疑问，他们又想对一桩毫无意义的死亡事件进行后续报道：悉尼一家酒店的酒吧举行饮酒比赛，一位33岁的电脑技术员在参赛过程中把自己喝死了。这个比赛有个令人遗憾的名字，叫作“狂暴星期五”，据说，死者喝了4杯威士忌、17盅龙舌兰和34杯啤酒，全部都是在1小时40分钟之内灌下去的，他死时的血液酒精浓度高达0.42。

“我知道那件事。”沃林福德说。

玛丽又摸了摸他的手臂：“对不起，我没有更好的新闻给你了，帕特。”

最让沃林福德泄气的是，这几条愚蠢的“新闻”甚至连“新”都算不上，不过是些只能聊以证明这个世界有多么荒谬的微小片段，而且它们的这项作用已经发挥过了。

24小时报道的国际频道有个暑期实习计划，换言之，就是让大学生免费过来打工，以换取所谓“真正的经验”，可即使是免费的，除了搜集愚蠢可笑的死亡题材，就不能让实习生们多做些别的事情吗？这些题材包括：在南方的某个地方，有个年轻士兵从三楼掉下去摔死了，当时他正在参加一场“吐口水比赛”(这是真事)；英格兰北部有位农场主的妻子被羊群赶下了悬崖(这也是真事)。

长期以来，全新闻电视台一直钟情于大学生的幽默感，这种“幽默感”几乎可以与大学生的“死亡观”画等号，简而言之就是无厘头，生命本身就是个笑话，死亡是最后一次插科打诨。沃林福德能想象出，在会后会上，沃顿或者萨宾娜说：“就让狮子人去做吧。”

至于沃林福德想从玛丽·沙纳汉听到的比较好一点儿的消息，就是她并没有怀孕。但无论她究竟怀孕了没有，他知道自己都需要耐心等待。

他并不擅长等待，但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好事。他决定向其他新闻机构询问有没有工作的机会，有人说所谓的“教育新闻网”(他们指的是美国公共电视网PBS)枯燥无聊，但枯燥无聊并不意味着糟糕透顶，尤其是新闻节目。

美国公共电视网在绿湾的分支机构设在威斯康星州的麦迪逊，就是那个大学城。沃林福德写信给威斯康星州公共电视台，提出他的想法：他想创建一个新闻分析节目，探讨新闻报道往往不交代前因后果之类的背景的现象——该现象以电视新闻为甚。他说，他会让观众看到，新闻报道的背后通常存在着更有意思的新闻，而被报道出来的新闻，不见得是应该被报道出来的新闻。

沃林福德写道：“开发错综复杂的专题需要时间，而在电视上播出效果最好的故事不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天灾人祸不但耸人听闻，而且即时性强，尤其是在电视上，立即报道的效果最好，我所谓的‘最好’是从营销角度来看的，但对新闻而言并不见得好。”

他把自己的简历和一份类似的新闻分析节目提案分别寄给了密尔沃基和圣保罗的公共电视台，还有芝加哥的两家公共电视台。但他为什么只专注于中西部的电视台呢？克劳森太太不是说过，如果她决定和他一起生活，那么无论住在哪里都可以吗？

他把多丽丝和小奥托的合影贴在办公室更衣间的镜子上，玛丽·沙纳汉看到它时，仔细地打量了照片上的母子俩，尤其是多丽丝，然后狡猾地评论道：“胡子挺漂亮的。”

多丽丝·克劳森的嘴唇上方确实有些非常柔软纤细的绒毛，玛丽竟然称其为胡子，沃林福德很愤怒。因为帕特里克本人过于敏感，又对某种类型的纽约人过于了解，所以他决定，不能让多丽丝·克劳森远离威斯康星，她身上有种中西部的韵味，沃林福德喜欢这一点。

如果克劳森太太搬到纽约，必然会有新闻部的女人跳出来，劝说多丽丝在她的嘴唇上方涂脱毛蜡。多丽丝让帕特里克喜爱的这一点就会消失，因此沃林福德只联系了中西部的少数几家电视台，尽量控制在离绿湾比较近的地方。

尽管如此尝试，但他的目标也并非仅限于非商业电视台。他只听公共电台的广播，特别喜欢听国家公共广播电台的节目，而这家电台在全国都有分台，在绿湾有两家，麦迪逊也有两家，他也把新闻分析节目的提案寄给了这四家电台，还向密尔沃基、芝加哥和圣保罗的分台寄了材料。(就连多丽丝·克劳森的家乡——威斯康星州的阿普尔顿也有公共电台的分台，但帕特里克不想在那里找工作。)

8月来了又去，马上就到月底了，沃林福德又想到一个主意。所有属于“十大联盟”的大学，大部分都设有新闻研究生专业，西北大学的麦迪尔新闻学院就很有名，他向这所学校、麦迪逊的威斯康星大学、明尼阿波利斯的明尼苏达大学和爱荷华州的爱荷华大学分别寄送材料，提出开设一门新闻分析课。

沃林福德对各种避而不谈前因后果就报道新闻的做法感到震惊，他猛烈抨击这种现象，斥责真正的新闻被琐碎化处理，不仅限于他指出来的问题，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本人就是这一主张的最知名例证，还有谁比狮子人更能展现出微小琐屑的悲哀是如何被处理成耸人听闻的故事这一过程呢？而整个故事背后的语境——这个患上末期绝症的世界——却被刻意地藏匿在暗影之中。

虽然下决心想要失去工作，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坐等被炒鱿鱼，最理想的方式难道不是先找到另一份工作，然后辞职吗？沃林福德忽视了这样一个事实：如果他们解雇他，就得讨论应该怎样处理剩余的合约时间。无论如何，当帕特里克把脑袋——只是他的脑袋——伸进玛丽的办公室，高兴地对她说“好的，我接受”时，玛丽·沙纳汉还是大吃一惊。

“接受什么，帕特？”

“两年，同样的工资，偶尔做现场报道——当然是经过我认可的采访任务。我接受。”

“你真的接受？”

“日安，玛丽。”帕特里克对她说。

就让他们想办法去找他会认可的新闻题材吧!沃林福德不只是想让电视台解雇他，还一心期待当他们扣下该死的扳机时，新的工作排着队等着他(作为一个从来不做长远打算的人，他能想到这一步还真是不容易)。

电视台没多久就建议他去做一个现场采访，他们明显是这样想的：狮子人怎么能抗拒得了这个？他们想派沃林福德去耶路撒冷，倒霉记者必定在那里大有可为，如鱼得水!新闻记者没有不爱耶路撒冷的，那里绝对不缺荒诞离奇的事。

耶路撒冷曾经发生过一起双重汽车爆炸事件。9月5日星期天，以色列时间下午5∶30左右，两辆预定于同一时间发起恐怖袭击的载有炸弹的汽车在不同城市爆炸，炸死了运送这两批炸弹前往目标地区的恐怖分子。炸弹之所以提前爆炸，是因为恐怖分子是按照夏令时设定时间的，而三个星期之前，以色列已经提前调回了标准时间。由此可见，恐怖分子应该是在巴勒斯坦控制的地区组装了炸弹，巴勒斯坦人拒绝接受他们所谓的“犹太复国主义时间”，两辆汽车的司机按照以色列时间调整了自己的手表，但是没有更改炸弹的时间设定。

全新闻电视台认为，如此自以为是的疯子竟然会被自己犯下的愚蠢错误炸死，简直太可笑了，沃林福德却并不这么想，这群疯子或许该死，但发生在以色列的恐怖事件却不是开玩笑，把这桩愚蠢的意外称为新闻，就等于无视该国的紧张局势，将其贬低为无聊的琐事，况且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于其他的汽车爆炸案，这可一点都不好笑。他们又一次没有交代事故的背景——为什么以色列会提前将夏令时调回标准时间。

这一改变的目的是为了适应赎罪日祷告期，“Selihoth”(字面意思是宽恕)指的是忏悔祷文，这些悔改诗是《圣经·诗篇》的续篇(主要叙述以色列人在流散时期经受的各种各样的苦难)，在特殊场合和犹太新年之前的几天，犹太人会在礼拜仪式上念诵这些祈祷文，抒发感受、表示悔改、恳求怜悯。

为了配合赎罪日祷告，以色列更改了时间，而犹太人的敌人却密谋杀死他们——这才是事件的背景，因此，双重汽车爆炸案并非一出阴差阳错的喜剧——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喜剧成分。在耶路撒冷，这几乎是再平凡不过的日常插曲，让人想起或者预见到各种爆炸事件，然而，对于玛丽和全新闻电视台而言，这只是一个恐怖分子咎由自取的故事而已。

“你一定想让我拒绝这个采访，对吗，玛丽？”帕特里克问，“如果我拒绝这一类题材的次数够多，你们就能无条件地解雇我了。”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而且非常适合你。”玛丽说。

他切断退路的速度比他们修路的速度快得多，这个过程固然令人兴奋，但是结果悬而未决。没在积极尝试让自己失去工作的时候，他就阅读《英国病人》，渴望着多丽丝·克劳森。

她很可能跟他一样，会对奥尔马希问马多克斯“女人脖子底部那个凹陷叫什么”那一段着迷，马多克斯嘟囔着说：“你振作一点儿。”然后他用手指着靠近自己喉结的一个部位，告诉奥尔马希，这叫“胸骨上切迹”。

沃林福德打电话给克劳森太太，满以为她也跟他一样喜欢这段，她却提出了疑问。

“电影里的叫法不一样。”多丽丝告诉他。

“是吗？”

他是多久以前看的这部电影来着？他立刻租了录像带来看，看到这一幕时，他却听不明白女人的那个部位到底叫什么，但克劳森太太没说错，电影里确实不叫“The Vascular Sizood”。

沃林福德倒回去重看，奥尔马希和马多克斯正在道别(马多克斯回家后就自杀了)，奥尔马希说：“上帝不存在。”又补充道：“但我希望有人照看你。”

马多克斯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自己的喉咙说：“要是你还想知道的话，这叫胸骨上缺口。”帕特里克这才听清楚，女人脖子的那个部位难道有两个名字吗？

重新看过一遍电影并且读完小说之后，沃林福德会告诉克劳森太太他多么喜欢凯瑟琳告诉奥尔马希“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那一句。

“这句只在书里出现过。”克劳森太太说。

“书里和电影里都有。”帕特里克说。

“电影里没有。”多丽丝告诉他(他刚刚看完电影，非常确定片子里有这句台词)，“因为你太喜欢这句话了，所以才会以为在电影里也听见了。”

“你不喜欢吗？”

“男人才会喜欢这种话，”她说，“我从来不相信她真的会对他这么说。”

难道是因为帕特里克太欣赏凯瑟琳说的“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以至于记忆受到左右，自己在电影里加了这么一句台词？或者是多丽丝觉得这句话太不可信，所以不记得电影里有这句台词？可电影中究竟有没有这么一句话，又有什么关系呢？重点在于，帕特里克喜欢这句话，克劳森太太却不喜欢。

沃林福德再次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试图深入了解多丽丝·克劳森喜欢过的一本书和一部(至少对她来说)夹杂着痛苦回忆的电影，但人们对书本以及(有时)对电影的感受是因人而异的，一本书或一部电影虽然能受到大众的喜爱，但人们喜爱它们的原因却不见得一致。

好小说和好电影与新闻或所谓的新闻不同，它们不只是讲述故事，而且包含了你在看电影或读书时的各种情绪，帕特里克现在终于相信，你永远也不能把别人对某部电影或者某本书的喜爱完全模仿过来。

不过，多丽丝·克劳森一定是察觉到了他的沮丧，为了表示同情，她又把他们在湖畔小屋度假时拍的两张照片寄给他，他早就盼望她能把他们俩的泳衣并排挂在晾衣绳上的那张照片寄过来，现在终于收到了，他高兴极了，于是把照片贴在办公室更衣间的镜子上。(随便玛丽·沙纳汉如何阴险地调侃都行!看看她会怎么说。)

第二张照片让他吃了一惊，克劳森太太拍下这张照片时，他还在睡觉，她歪斜地举着照相机，自拍了一张，虽然镜头有点歪，但能看出当时她在干什么：多丽丝正用牙咬开第二个安全套的包装，她对着镜头微笑，好像把沃林福德当成了照相机，而他已经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把安全套戴在他的阴茎上。

帕特里克没将这张照片贴在办公室更衣间的镜子上，而是放在公寓床头柜上的电话旁边，这样克劳森太太打电话过来或者他给她打过去时，他就能边看照片边和她说话了。

一天深夜，他躺在床上还没睡着，电话响了，沃林福德打开床头灯，以便通话的同时看着她的照片，然而来电者不是多丽丝。

“嘿，一只手先生……没生殖器先生，”安琪的兄弟维托说，“我没打断你的好事吧……”(维托经常打电话过来，每一次都絮叨些废话。)

沃林福德挂断电话时，心里涌起明白无误的哀伤，这种情绪并非完全是对于往事的怀恋，自他从威斯康星州回纽约以来，每当独自在家时，他不仅会想念多丽丝·克劳森，还会想念与安琪度过的那个口香糖满天飞的狂野之夜，在这些时候，他甚至偶尔也会想念玛丽·沙纳汉，当然是过去的那个玛丽，在他知道她的姓氏，她掌握了令人不安、凌驾于他的大权之前的那个玛丽。

帕特里克关了灯，渐渐地快要睡着时，他试图以宽容的心去想玛丽。她过去的一些最积极的特征一连串地浮现在他眼前：完美无瑕的皮肤、色泽纯粹的金发、得体且性感的服饰、漂亮的小牙齿，此外，沃林福德猜想，大概还有不吃处方药这一点，因为玛丽一心尝试怀孕。虽然她时常对他颐指气使，但不能以外在表现来判断一个人，毕竟是他甩了她，有些女人的反应比玛丽激烈多了。

正这么想着，玛丽·沙纳汉就打电话过来了，她哭哭啼啼地说，她的月经来了，推迟了一个半月，没来的时候她满怀希望，以为自己怀孕了，可最后还是来了。

“我很遗憾，玛丽。”沃林福德说，他真的很遗憾——为她感到遗憾，对于他本人来说，他只觉得侥幸，庆幸自己又躲过了一颗子弹。

“这么多人里面，偏偏是你打了空枪!”玛丽抽噎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帕特，我们必须再试一次，等我开始排卵。”

“我很遗憾，玛丽，”他重复道，“我不是合适的人选，无论是不是空枪，我都尽了力。”

“什么？”

“你已经听到了我的话，我说不行。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再上床。”

挂断电话之前，玛丽花样百出地痛骂了他一顿，可不管她如何对他失望，都没有干扰帕特里克的睡眠，他反倒睡得很香，这是他离开克劳森太太的怀抱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次。醒来时，他仿佛觉得她正用牙齿展开安全套，戴在他的阴茎上。

克劳森太太打电话来时，沃林福德还在睡觉，绿湾的时间虽然早了一个小时，但通常在沃林福德起床之前的两个小时，小奥托就会把他母亲吵醒。

“玛丽没怀孕，她的月经刚刚才来。”帕特里克宣布。

“她会要求你再做一次的，换成我一定会这样要求。”克劳森太太说。

“她已经这样问过我了，被我拒绝了。”

“很好。”多丽丝告诉他。

“我在看你的照片。”沃林福德说。

“我能猜到是哪一张。”她说。

小奥托在电话附近的某个地方说话，沃林福德沉默了一阵子，光是想想母子俩的生活情境，他就会感到心满意足。然后他问她：“你现在穿着什么衣服？穿了没有？”

“如果你想去的话，我有两张周一晚上的比赛门票。”这是她的回答。

“我想去。”

“是周一晚上的橄榄球赛，海鹰队和包装工队在蓝波球场比赛。”克劳森夫人用充满敬意的语气对沃林福德说，他却没听懂，“迈克·霍姆格伦回老家比赛，我可不想错过。”

“我也是!”帕特里克回应，可他并不知道迈克·霍姆格伦是谁，必须事先做好研究。“日期是11月1日，你确定你有空吗？”她问。

“我会的!”他保证道。他试图装出快乐的语调，实际上却伤心欲绝，因为这么一来，他必须等到11月才能见到她，而现在才9月中旬!“在那之前，你有可能来纽约吗？”他问。

“不可能，我想在球赛时见到你，”她告诉他，“请别让我解释。”

“你不用解释!”帕特里克立刻道。

“你喜欢那张照片，我很高兴。”她改了话题。

“我很喜欢!我喜欢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

“好的，我们不用很久就能见面。”克劳森太太说完就挂电话了，连再见都没说。

第二天上午，在台本讨论会上，沃林福德试着不去把玛丽的行为举止想成月经不调的女人所特有，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感觉。会议一开始，玛丽就劈头盖脸地骂了一位女编辑，她叫埃莉诺，不知怎么和一个暑期生上了床，现在那个男生已经回学校上课了，玛丽谴责埃莉诺老牛吃嫩草。

只有沃林福德才知道，在他愚蠢地同意试图让玛丽怀孕之前，玛丽就对这个实习生有想法了，这个男生长得很不错，而且比沃林福德机灵，他拒绝了玛丽的示好。帕特里克不仅因为埃莉诺和这个男生上了床而欣赏她，他还很欣赏这个男生，毕竟后者在暑期实习期间获得了真实的人生经验(在新闻部的各位已婚妇女中，埃莉诺是最年长的)。

只有沃林福德才知道，玛丽根本不是真的在意埃莉诺和那个男生睡了觉，她生气只是因为月经来了。

帕特里克突然之间心血来潮，想要随便接受一点儿现场采访任务，至少他可以借机远离新闻部和纽约，他告诉玛丽，只要她不跟着他一起外出采访，下一次无论出现什么采访任务他都愿意接受(玛丽曾经自愿提议，下一次她排卵时，要和他一起出差)。

在不久的将来，沃林福德会告诉玛丽，只有一天一夜他没时间采访，也不能主持晚间新闻，无论如何，他都要在1999年11月1日奔赴威斯康星州的绿湾市，观看周一晚上的橄榄球赛。

有人(可能是玛丽)把帕特里克·沃林福德那晚会前往球场观赛的消息泄露给了美国广播公司体育频道(ABC)，对方立刻邀请狮子人在比赛播出期间去现场直播间坐坐。(玛丽会劝说帕特里克，为什么要拒绝在数百万观众面前露脸两分钟的机会呢？)也许倒霉记者还可以即兴对比赛发表几句评论，ABC体育频道有人问起，沃林福德是否知道他的手被狮子吃掉的录像带的销量几乎赶上了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NFL)的年度精华集锦？

没错，沃林福德知道。他婉拒了拜访ABC直播间的邀请，说是要和“一位特别的朋友”观看比赛，但没透露多丽丝的姓名。这意味着比赛时镜头可能会扫到他，但是那又怎样？帕特里克不介意挥几下手，让人们看看他们想看的东西——他那已经不存在的左手，抑或是克劳森太太所谓的“第四只手”，就连体育记者们也想看看。

可能正因为如此，沃林福德寄给公共电视台的应聘信得到的回应才会比公共电台和十大联盟大学新闻系的更热烈，公共电视网的所有分支机构都表示对他感兴趣，总体而言，帕特里克高兴地意识到，他不仅会得到一份新工作，而且很可能是一份有趣的工作。

当然，他不会对玛丽透露一个字，同时还要猜测玛丽会给他什么采访任务，哪怕她派他去战场采访，他也不会惊讶，毕竟大肠杆菌爆发之类的灾祸与她最近的心情出奇地般配。

沃林福德很想知道为什么克劳森太太非要等到绿湾举行周一晚上的橄榄球比赛时才和他见面，尽管他知道下个周一他就能见到她，但还是忍不住在10月30日的星期六夜里给她打电话，可多丽丝依然不肯透露这场比赛为什么对她如此重要。“只要包装工队赛前得到的支持多，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只是这样回答。

那个星期六，沃林福德晚上很早就睡了，维托半夜打了一次电话过来，帕特里克很快又睡着了。星期天早晨天没亮，电话再次响起，沃林福德以为又是维托，差点儿没有接，但来电者是玛丽·沙纳汉，而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从中选一个，”她没打招呼，也没叫他的名字，一上来就这么说，“要么去肯尼迪机场采访，要么我们把你送上去波士顿的飞机，再坐直升机到奥蒂斯空军基地。”

“那是哪里？”沃林福德问。

“科德角。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帕特？”

“我一直在睡觉，玛丽。”

“好吧，打开他妈的新闻频道!我5分钟后再打过来。你别想去威斯康星了。”

“无论怎样，我都要去绿湾。”他告诉她，但她已经挂断了。虽然她只说了寥寥几句，语气尖刻，但沃林福德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玛丽少女风格的碎花床单，还有她的熔岩灯的粉红色波纹像原生动物一样在她卧室的天花板上蠕动，犹如精子般你追我赶。

沃林福德打开电视新闻，一架载有217人的埃及式客机从肯尼迪机场起飞，原定夜间飞往开罗，却在起飞33分钟后消失在雷达屏幕上，当时天气良好，巡航高度在33,000英尺，但飞机突然坠入楠塔基特岛东南方大约60英里处的大西洋，驾驶舱并没有发出求救信号。雷达扫描显示，飞机坠落的速度超过每分钟23,000英尺，一位航空专家形容，它“像石头一样”往下掉，海水温度为15摄氏度，水深超过250英尺，不太可能出现幸存者。

这样的坠机事件自然会引起媒体的各种猜测，所有报道全都缺乏事实依据，而且还会出现形形色色的煽情故事。例如，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商人因为很晚才到机场，被售票柜台拒绝，他们告诉他已经截止登机时，他还气得大喊大叫，等他回到家，第二天早晨醒来得知消息，这才意识到自己捡了一条命。类似的报道还会一连几天层出不穷。

肯尼迪机场附近的一家宾馆——华美达广场酒店已经变成了为悲伤的遇难旅客家人提供信息的咨询中心，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在就能问出什么信息来。无论如何，沃林福德还是选择到肯尼迪机场采访，不想去科德角的奥蒂斯空军基地，因为媒体从搜索失事现场的海岸警卫队那里打听不到多少消息。据说，星期天黎明时分，他们只发现了一小片漂浮在海面上的飞机残骸和一具尸体，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并没有类似被烧毁的漂流物，这说明飞机没有发生爆炸。

帕特里克首先采访了一位年轻埃及女子的亲属，这位女士在华美达酒店门口晕了过去，那里到处都是摄像机，警察把她抱进大厅，她的亲属告诉沃林福德，她兄弟在那架飞机上。

市长自然也在场，尽其所能安慰遇难者亲属，沃林福德相信市长一定会发表讲话，这是确信无疑的。对于众多记者，朱利安尼市长似乎最喜欢狮子人，也许在他眼中，帕特里克就像因公受伤的警察或者军官，更有可能的是，他是因为沃林福德只有一只手才记住了他。

“凡是纽约市能提供帮助的地方，我们一定全力以赴。”朱利安尼告诉记者。他转头望向帕特里克时，看起来有点累。沃林福德说：“有时候，假如有市长的特殊关照，事情进展的速度要快一些。”

一名埃及男子把华美达酒店的大厅当成了临时清真寺：“我们属于真主，最终归于真主。”他不停地用阿拉伯语祷告，沃林福德需要请人翻译他的祷词。

在周日晚间电视节目之前的台本会议上，电视台直接把他们的打算告诉了帕特里克。“你要么明天晚上主播新闻，要么跟随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出海。”玛丽·沙纳汉通知他。

“我明天白天和晚上都在绿湾，玛丽。”沃林福德说。

“明天他们就会取消对幸存者的搜索，帕特，我们想要你到海上去，或者留在纽约，而不是到绿湾去。”

“我要去看橄榄球赛。”沃林福德告诉她。他看看沃顿，沃顿在看别处，接着他又看着萨宾娜，她以假装中立的眼神看着他。他没怎么看玛丽。

“那我们只能解雇你了，帕特。”玛丽说。

“好啊。”

他甚至连考虑都不必考虑，无论PBS或者NPR是否雇用他，他都会赚到不少钱。此外，如果先不结算合约期内欠着他的薪资，他们不能随随便便就解雇他，帕特里克其实并不需要工作，至少一两年内不需要。

沃林福德先看看玛丽有什么反应，又看看萨宾娜。

“好吧，如果是这样，你被解雇了。”沃顿宣布。

竟然是沃顿最后拍板，大家都很惊讶，连沃顿自己也是。台本会议之前，他们先开了一个会，并没有让帕特里克参加，可能他们已经决定由萨宾娜负责开除沃林福德，至少萨宾娜现在正既吃惊又恼火地看着沃顿，玛丽·沙纳汉却很快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就在这一刻，也许沃顿头一次产生了某种陌生却令人兴奋的感觉，但他通红的面孔很快便恢复到了原来那种永远了无生趣的表情，整个人也变得像过去那样乏味平庸。被沃顿解雇，就好像在黑暗中被一只犹豫不决的手打了一巴掌。

“等我从威斯康星回来，我们就来算算你们欠了我多少钱。”沃林福德告诉他们。

“走之前请清理你的办公室和更衣间。”玛丽说。这是标准程序，但他还是被激怒了。

他们派了个保安和他一起收拾个人物品，把箱子搬到一辆轿车上，没有人跟他道别，这也是标准程序，但如果安琪在周日晚上工作的话，她很可能会来。

克劳森太太打电话来时，沃林福德已经回到了他的公寓。他还没看到电视上播出的他在华美达广场酒店的采访录像，但多丽丝已经全部看了一遍。

“你还来吗？”她问。

“是的，只要你愿意，我留多久都可以，”帕特里克告诉她，“我被解雇了。”

“这很有意思，”克劳森太太评论道，“祝你飞行平安。”

这一次他在芝加哥转机，所以入住绿湾的旅馆之后，他能及时看到纽约的晚间电视节目。新主播是玛丽·沙纳汉，他并不惊讶，沃林福德再一次不得不佩服她，玛丽虽然没怀孕，但至少实现了两项心愿中的一项。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不再和我们一起了，”玛丽兴高采烈地说，“晚安，帕特里克，无论你在哪里!”

她的语气既得意扬扬，又有点安慰的意思，让沃林福德想起那一次在他的公寓，他始终无法勃起，于是玛丽万分同情地说：“可怜的小东西。”他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玛丽自始至终都是这场赶走他的密谋的参与者。

他退出这一行是件好事，他不够聪明，不适合继续待在新闻界，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够聪明。

这天晚上的新闻同样乱七八糟。至今尚未发现幸存者，人们刚刚开始哀悼埃及航空990航班的遇难者。电视上播放了一段各种灾祸发生时常见的画面：大批赶到现场看热闹的人穿得暖暖和和，聚集在楠塔基特海滩，玛丽曾经叫他们“尸体观测员”，沃顿则称其为“死亡观察家”。

还有一段美国商船学院甲板的特写镜头，甲板上堆积着许多从大西洋打捞上来的乘客物品，这一定是沃顿的杰作，每次在水灾、飓风、地震、火车撞毁、飞机失事、学校枪击案或者大规模屠杀事件发生之后，沃顿总会挑一些衣物的镜头来拍，尤其是鞋子，当然还有儿童玩具，沃顿最喜欢的灾难残留物是被肢解的娃娃和湿漉漉的泰迪熊。

对于全新闻电视台而言，幸运的是，第一艘抵达坠机海域的船只是美国商船学院的一艘训练船，船上有17名学员，从煽情的角度来看，这些年轻人在海上忙碌的画面非常上镜，他们和大三、大四的学生年纪相仿，周围的海面上全是沾满燃油的飞机残骸碎片、人们的行李和尸块，在油污中浮浮沉沉。他们戴着手套，在海里捞来捞去，萨宾娜表示，他们的表情是“高尚无价的”。

玛丽恰到好处地进行了总结。“重要问题依然没有答案。”沙纳汉女士干脆地指出。她穿着一套帕特里克从未见过的藏青色衣服，故意没扣上衣扣子，浅蓝色衬衫的最上面两颗纽扣也开着，这衣服很像男式的，但料子像真丝。这很可能会变成她的标志性服装，沃林福德暗忖。

“埃及客机的坠毁原因是恐怖袭击、机械故障还是飞行员的失误？”玛丽尖锐地问。

如果换成我，我会改变这几个词的顺序，帕特里克想，“恐怖袭击”当然应该放在最后。

最后一个镜头拍的不是玛丽，而是华美达广场酒店大厅里悲伤的遇难者家属，摄影机轮流扫过其中的几个小群体，伴随着玛丽的画外音：“很多人都想知道。”总体来看收视率应该不错，沃林福德知道沃顿会很高兴，虽然沃顿不明白如何表达喜悦的心情。

克劳森太太打电话过来时，帕特里克刚洗完澡走出浴室。

“穿得暖和点。”她警告他，让沃林福德吃惊的是，她是在酒店大堂打的电话。多丽丝说第二天早晨会让他看看小奥托，现在他们就得去球场，他应该快点穿好衣服，所以，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还是迅速换了衣服。

现在去球场似乎为时过早，但也许克劳森太太喜欢早早过去。沃林福德离开房间，乘电梯去大堂找她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因为竟然没有一位新闻同行来找他，问他玛丽·沙纳汉向数百万观众宣称“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不再和我们一起了”究竟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打电话给电视台询问了，沃林福德只能猜测沃顿会如何处理，也许他们会让萨宾娜出面应付。电视台不愿直接表示他们解雇了某个人，也不喜欢承认某个人辞职了，他们通常会胡说八道搪塞一番，所以没有人确切知道发生了什么。

克劳森太太看过了电视新闻，她问帕特里克：“她就是那个没怀孕的玛丽？”

“就是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多丽丝穿着她曾经穿过的绿湾包装工队旧外套，就是沃林福德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的那件。克劳森太太开车时没戴兜帽，但帕特里克能够想象出她小巧漂亮的脸庞孩子一般从兜帽里面向外窥视的模样，她穿着牛仔裤和跑鞋，警察通知她奥托死了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身打扮，她可能也穿了有包装工标志的旧运动衫，但沃林福德看不出她外套下面是什么衣服。

克劳森太太是个好司机，开车时一眼都不去看帕特里克，只是谈论比赛的事。“两个队都是四胜二负的时候，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她解释道，“我们已经在周一晚上一连三次失利，但我不相信他们说的，就算西雅图队七年没参加周一晚上的比赛也无所谓，就算海鹰队里面的几个家伙从来没在蓝波球场比赛过也没关系，他们的教练了解蓝波——他也了解我们的四分卫。”

布雷特·法夫尔将担任绿湾的四分卫，沃林福德在飞机上读了报纸(只看了体育版)，他是从报上得知迈克·霍姆格伦是谁的——曾经是包装工队的教练，现在是西雅图海鹰队的教练，霍姆格伦以前在绿湾人气很高，这场比赛是他的回归之战。

“法夫尔会非常拼命，我敢保证。”多丽丝告诉帕特里克。她说话时，路过的汽车头灯将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始终只能看到她的侧影。

他一直盯着她，他从来没有如此想念一个人。他宁愿认为她是为了他才穿上这些旧衣服，但他明白，她看球赛时肯定这样打扮。她在扎耶克医生办公室里引诱他时，恐怕根本不在乎自己穿了什么，而且很可能忘了自己当时脱衣服的顺序。但沃林福德永远忘不了她那天穿的衣服和她脱衣服的顺序。

他们向西驶出绿湾市中心。老实说，那里的市中心并不热闹，只有几家酒吧、几座教堂和一个破旧的河畔商场，大部分建筑不超过三层楼高，最显眼的一个小山丘脚下有条河，每年12月河水冻结之前，常有船只忙忙碌碌地卸货载货，其实这个小山丘只是一处巨大的煤堆。

“假如换成我，我可不想像迈克·霍姆格伦那样，带着四胜二负的西雅图海鹰队回到这里。”沃林福德鼓起勇气说。(他在体育版面上读到过类似的看法。)

“听你说话的样子，好像已经看了报纸或者电视，”克劳森太太说，“霍姆格伦比包装工队自己还了解包装工队，而且西雅图的防守很强，今年我们只要遇到防守很强的对手就拿不了多少分。”

“哦。”沃林福德还是决定闭嘴，不再谈论比赛。他改变了话题：“我很想你和小奥托。”

克劳森太太笑了笑，没说话。她对球场周围的道路了如指掌，她的车上也贴着特别停车证，看门人挥手示意她驶入一条空车道，从这里开进停车场的特别保留区。

他们停在离球场很近的地方，然后乘电梯来到新闻记者席，多丽丝甚至没向一位貌似工作人员的老人打招呼就被他认出来，他亲热地抱了她一下，给她一个友善的吻，她朝沃林福德点点头，说：“他是和我一起的，比尔。帕特里克，这是比尔。”

沃林福德和老人握了手，以为对方能认出他是谁，然而看老人的表情似乎没认出来，很可能是因为他戴着滑雪帽，两人下车时，克劳森太太递给他这顶帽子，他告诉她，他的耳朵从来不觉得冷，但她说：“在这里肯定会觉得耳朵冷，而且这顶帽子不只是给你保暖，我想要你戴着它。”

尽管这顶帽子能让ABC的摄影师找不到他坐在哪里，沃林福德这次总算无须上镜头，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想让别人认出他来。多丽丝坚持让他戴帽子，是为了让他的衣着风格跟场上其他观众的接近一点儿，帕特里克最里面穿了一件套头毛衣，毛衣外面是斜纹软呢外套，最外面则是一件笔挺的黑色大衣，还有灰色的法兰绒长裤，几乎没人穿这么讲究的大衣来看包装工队的比赛。

滑雪帽的颜色是绿湾队标志性的绿色，帽檐是黄色的，可以拉下来遮住耳朵，帽子上当然也有包装工队的标志。这是一顶旧帽子，原主人的脑袋显然比沃林福德大得多，把帽子撑大了不少，帕特里克不用问克劳森太太这是谁的帽子，它显然属于她已故的丈夫。

他们穿过记者席，多丽丝又和几位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这才走进露天看台上方的区域，大多数球迷不会如此进入球场，但每个人似乎都认识克劳森太太，毕竟她曾是绿湾包装工队的员工。

他们沿着过道向下，朝灯光耀眼的球场走去，场地上铺着天然草皮，面积有87,000平方英尺，他们称其为“运动混合蓝”，这天晚上是第一次启用。

“哇。”沃林福德低声惊叹，虽然他们来得很早，但蓝波球场的座位已经超过半满了。

球场像个圆溜溜的碗，轮廓完整，没有上层看台，蓝波球场只有一层露天看台，赛前热身期间的看台上仿佛光怪陆离的原始丛林，人们的脸涂成了绿色和金黄色，举着看上去像弯来扭去的大阴茎的黄色塑料泡沫棍子，还有人头上戴着巨大的楔形奶酪——奶酪头!沃林福德知道，他并不在纽约。

两人沿着漫长而陡峭的过道下行，他们的座位在看台中段四十码线附近，仍然处于球场靠近记者席的那一半，帕特里克跟着多丽丝往座位那边走时，已经坐下的球迷纷纷把他们强壮结实的膝盖侧向一边，方便他们通过。沃林福德逐渐意识到，坐在他们周围的人都认识他们——不仅认识克劳森太太，还认得沃林福德，而且他们并非因为他是名人才认识他，因为他头上还戴着奥托的帽子，他们其实是在等着见他，帕特里克恍然大悟，坐在他俩前后左右的球迷们，其中的一半他曾经见过，他们全是克劳森家的人!他从钉在湖畔度假屋墙上的无数照片中见过这些面孔。

男人拍他的肩膀，女人摸他的手臂，当然是左边那只。“嘿，你好!”有人跟沃林福德打招呼，他认出了说话的人，他脸上神经兮兮的表情和用安全别针固定在珠宝盒衬里上的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此人正是唐尼，老鹰杀手，他半边脸涂着玉米黄色的油彩，另外半边涂着简直像恐怖传说中的传染病般吓人的绿色。

“今晚我没在晚间新闻里看到你啊。”一位友善和蔼的女士说，帕特里克想起她也在照片上，就是那些新妈妈中的一员，跟新生儿在医院病床上合过影。

“我只是不想错过比赛。”沃林福德告诉她。

他感觉多丽丝捏了捏他的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多丽丝当着大家的面拉着他的手!看来她早就告诉了他们——她已经接受他了!他想看看她，但她把外套上的兜帽扣在头上，其实天并没有那么冷，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脸而已。

他坐在克劳森太太旁边，仍然握着她的手。他没有手的那条手臂被左边的一位老太太抓在手里，那是另一位克劳森太太，大块头的那位——已故的奥托的母亲、小奥托的祖母、多丽丝的前任婆婆(也许不应该说是“前任”，帕特里克想)，他朝大块头的老太太笑了笑，她坐着的时候个子都和他一样高，她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身边，以便亲吻他的脸颊。

“我们大家能见到你都很高兴，”她说，“多丽丝已经告诉我们了。”她赞许地笑了笑。

多丽丝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一下!沃林福德想，他看着多丽丝，她的脸藏在兜帽下面，用力握紧他的手，他只能透过这股凶狠的力道确定她已经接受了他，更让帕特里克惊讶的是，他们全都接受他了。

比赛开始前全场默哀，沃林福德以为这是为埃及航空990航班上遇难的217人致哀，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人们的默哀对象是沃尔特·佩顿，45岁的他因为肝病引起的并发症去世，佩顿是NFL比赛历史上冲锋距离最远的球员。

开球时的气温是7摄氏度，夜空晴明，西风风速每小时17英里，阵风最高风速达到每小时30英里，也许因为阵风太强，法夫尔有些表现失常，在上半场被两次拦截，终场时一共被阻截四次。“我就说吧，他太拼命了。”多丽丝一共说过四次，但自始至终都把脸藏在帽子里。

在赛前的阵容介绍中，蓝波球场上的人群为包装工队前教练迈克·霍姆格伦欢呼，法夫尔和霍姆格伦在场地上拥抱起来。(连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也注意到，蓝波球场坐落在迈克-霍姆格伦路和文斯-隆巴迪路的交叉口。)

霍姆格伦此次返乡绝对是有备而来，法夫尔除了遭到四次拦截，还失了两个球，甚至有人发出嘘声，这在蓝波球场是很少见的。

“绿湾的球迷一般不会嘘人。”唐尼·克劳森说。他的意思是他才不会嘘人，唐尼倾身靠近帕特里克，他原本就因为害死过老鹰而给人造成一种精神不正常的印象，现在脸又涂成黄绿色，显得更加疯癫。“我们都希望多丽丝幸福。”他趴在沃林福德耳朵边，用胁迫的语气低声说。沃林福德的耳朵此时被奥托的帽子遮着，热烘烘的。

“我也是。”帕特里克告诉他。

然而，假如奥托真的是因为无法让克劳森太太幸福而自杀的话，他又该怎么办？假如是她逼迫奥托走上绝路，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暗示过他呢？另外，沃林福德之所以忽然产生这些可怕的想法，难道只是因为他现在就像个即将举行婚礼的新娘而精神紧张的缘故吗？毫无疑问，如果帕特里克·沃林福德敢辜负多丽丝·克劳森，她一定会逼他自杀谢罪的。

帕特里克用右臂揽住多丽丝娇小的肩膀，把她拉过来，然后用右手轻轻扯松兜帽，让她的脸露出一点儿，他只想亲吻她的脸颊，但她转过脸来，吻了他的嘴唇，他感到滚烫的热泪滑下她冷冰冰的脸颊，她随即又把脸藏回兜帽底下。

比赛第四节只剩六分多钟时，法夫尔被换下，后补四分卫马特·哈赛贝克上场，克劳森太太扭过脸来对沃林福德说：“我们走吧，我可不想看菜鸟打球。”

见他们要走，一些克劳森家的人嘟囔起来，但说的都是些好话，连唐尼涂满油彩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笑。

多丽丝拉着帕特里克的右手，领着他向前走，他们又爬楼梯回到记者席，一个看似有点热情得过分的家伙请他们进去，这个男人看上去挺年轻，体格像运动员，非常结实，足以上场比赛，也许他以前真的是球员，但多丽丝没搭理他，等她和沃林福德走远，留下那家伙独自站在记者席门口时，多丽丝才回头指了指他，他俩快要来到电梯口时，克劳森太太才问：“你看到那个人没有？”

“看到了。”帕特里克说，那个年轻人此时依然在热情过度地对着他们微笑。

“嗯，那就是我不该跟他上床的人，”多丽丝告诉沃林福德，“现在我的一切全都被你知道了。”

电梯里挤满了体育记者，大多数都是男的。体育记者总是不等比赛结束就离开赛场，以便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占个好位置。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认识克劳森太太，虽然她的主要职责是卖票，但有时也会分发记者入场证，记者们立刻为她腾出电梯里的空间，她拉下了外套兜帽，因为电梯里又热又拥挤。

体育记者们正在热烈讨论比赛的统计数据，观点无非是些陈词滥调。“那几个失球的代价太大了……霍姆格伦真了解法夫尔啊……道森被换下去也没用……绿湾在蓝波打过36场比赛，只输过两次，这是第二次……也是包装工队96年在达拉斯6比21输掉以来得分最少的一次……”

“那场比赛输了又怎么样？”克劳森太太问，“我们可是赢了那一年的超级碗!”

“你来参加新闻发布会吗，多丽丝？”一位记者问。

“今晚不去了，”她说，“我有约会。”

体育记者们呜呜哇哇地怪叫着起哄，还有人吹口哨，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残肢藏在大衣袖子里，还戴着奥托·克劳森的帽子，他相信没人能认出自己，然而却被全新闻电视台的老体育记者斯塔比·法雷尔认出来了。

“嘿，狮子人，”斯塔比说，沃林福德点点头，终于摘掉了奥托的帽子，“你是不是被炒了？”

电梯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所有体育记者都想听个明白。克劳森太太再次捏了捏帕特里克的手，于是他把自己跟克劳森家的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不想错过这场比赛。”

记者们很喜欢这个回答，斯塔比尤甚，但沃林福德没能避开他的问题。

“是不是沃顿那个浑蛋干的？”斯塔比·法雷尔问。

“是玛丽·沙纳汉，”沃林福德告诉斯塔比，在场的所有人自然也都听到了，“她想要我的职位。”克劳森夫人看着他，笑而不语，仿佛在提醒他，她知道玛丽真正想要什么。

沃林福德还以为自己可能听到其中一位记者(也许是斯塔比)说他是个好人或者是个好记者，然而他只从别人的交谈中听到了更多关于体育的话题，还有那个将要跟随他走进坟墓的绰号。

随后电梯门打开了，体育记者们蜂拥而出，在球场的一侧加速小跑，他们必须顶着寒风跑到主队或客队的更衣室。多丽丝领着帕特里克从球场的柱廊下方出来，走进停车场，现在的气温更低了，但沃林福德和克劳森太太牵手走向汽车的时候，冷风吹在他没戴帽子的脑袋和耳朵上，让他觉得挺舒服，气温可能有1摄氏度，接近冰点，但也可能是因为有风才感觉冷。

多丽丝打开车上的收音机，她对比赛的评论让帕特里克奇怪。为什么她还想收听比赛的结果？自从11年前包装工队与亚特兰大猎鹰队比赛时失误7次以来，还没失误过这么多次。“连利文斯都失球了，”克劳森太太难以置信地说，“还有弗里曼，他接到球了吗？整个晚上可能只接了两次传球。他本来可以拿到所有的10码的!”

包装工队的新手四分卫马特·哈赛贝克完成了他的第一个NFL传球，在六次传球中完成两次，总共推进了32码。“哇!”克劳森太太嘲弄地叫道，“厉害啊!”最后的得分是：西雅图27分，绿湾7分。

“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晚上，”沃林福德说，“每分每秒我都喜欢，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他解开安全带，躺在她旁边的副驾驶座，头枕着她的腿，脸转向仪表板的灯，拢起右掌，放在她的腿上，每当她踩油门、松油门以及偶尔点几下刹车时，他会感到她的大腿绷紧，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然后抽回手去继续握方向盘。

“我爱你。”帕特里克告诉她。

“我也会试着去爱你，”克劳森夫人说，“我真的会。”

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她的极限，沃林福德不仅理解，而且接受。他感到她的一滴眼泪落到他脸上，就提议由他来开车，没有提发现她哭了的事，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他的提议。(谁会想要让只有一只手的人开车呢？)

“我可以开车。”她说。然后她补充道：“我们去你的酒店过夜，我父母今晚住在我家陪小奥托，你明早去看小奥托时会见到他们的，他们已经知道我要和你结婚了。”

对面开来的车的头灯在寒冷的车厢里投下一道道光影，克劳森太太打开暖气，发现它已经坏了，而且她已经摇下了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路上的车很少，大多数球迷都在蓝波球场坚持待到了苦涩的终局。

帕特里克考虑是不是坐起来，系好安全带，他想再看看河西岸的那座古老的煤山，但他也想不明白这个煤堆对他来说有什么象征意义，也许是坚持不懈吧。

沃林福德还想看看回市区的路上各家各户在黑暗中闪闪发光的电视机屏幕，每台电视肯定都在播放那场以绿湾的惨败收尾的比赛，而且还会继续播出赛后分析，但克劳森太太的腿又暖和又舒服，而且帕特里克宁愿感受偶尔滴在他脸上的她的泪水，也不想坐在旁边看着她哭。

快要开到桥上时，她对他说：“请系好安全带，我可不想失去你。”

他立刻坐起来，系上安全带。车里太暗，看不清楚她是不是还在流泪。

“现在可以关掉收音机了。”她告诉他，他照办了。他们默默地过了桥，高耸的煤堆先是逐渐逼近，接着被他们抛在身后，越来越小。

未来会怎么样，我们根本无法真正知道，沃林福德想，人与人之间的未来更是说不准，但他还是想象自己能够预见到自己和多丽丝·克劳森的未来。他看到他们的未来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芒，足以抵消那天晚上在黑漆漆的船屋码头底下，她和已故丈夫的婚戒在他面前突然闪现时发出的耀眼的光，他和克劳森太太的未来应当也存在灿烂如黄金的东西，也许正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它的光芒会显得更加璀璨，他再也不会一想到她就想起那两枚戒指，不管它们是否实现以及实现了怎样的承诺，都应该被钉在码头底下，与冰冷的湖水只相隔几英寸的距离。

至于他会拥有多丽丝多久，或者说她能拥有他多久？无论如何猜测都不会有结果，就像试图猜测再经过多少个威斯康星州的寒冬，那座船屋才会沉没到那个不知名的湖里一样徒劳。

“那个湖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多丽丝，“小屋旁边的那个湖。”

“我们不喜欢湖的名字，”克劳森太太告诉他，“所以从来不提，只叫它‘湖边小屋’。”

然后，她仿佛猜出了他一直在想着藏在码头底下的那对婚戒一样，说：“我已经挑好了我们的戒指，到了酒店就拿给你看，这次我选了白金的，我会把我的那只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大家都知道，狮子人只能把戒指戴在右手。)

“你知道吗，他们常说一句话，”克劳森夫人说，“不要把遗憾留在球场上。”

沃林福德能猜出此话的来源，连他都听得出来，它跟橄榄球有关系，其中蕴含着一种他迄今为止都缺乏的勇气，事实上，蓝波球场楼梯间的底层就有这条标语，挂在包装工队更衣室的几扇门上。

不要把

遗憾留在

球场上

“我明白。”帕特里克说。在蓝波球场的男厕所里，他曾经看到一个男人，胡子涂着黄绿色的油彩，就像唐尼脸上那样，他现在已经逐渐开始体会到这种程度的忠诚精神。“我明白。”他重复道。

“不，你不明白，”克劳森太太反驳，“还没完全明白。”他紧盯着她，她已经停止了哭泣。“打开手套箱。”多丽丝说，他略有迟疑，想起奥托·克劳森那把上了膛的枪当初就是放在手套箱，“快，打开它。”

手套箱里有个没封口的信封，里面露出几张照片，他看见照片上有图钉的痕迹，还有星星点点的锈痕，不用拿出来看，他也知道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信封里至少有十来张照片，正是多丽丝以前钉在她那一侧床边的那些，后来因为她在船屋里看到它们难过，就取了下来。

“请你看一看。”克劳森太太请求道。

她停下车。酒店就在眼前，她把车停在路边，但没熄火，绿湾的市区几乎没有人，人们不是待在家里，就是在从蓝波球场回来的路上。

照片并没有按照特别的顺序排列，但沃林福德很快就明白了它们的主题：全都在展示奥托·克劳森的左手。有些照片里面，那只手还在奥托身上，有啤酒货车司机强壮的胳膊，也有奥托的结婚戒指，但在另一些照片里，戒指被克劳森太太取下来了，沃林福德意识到那是死者的手。

信封中还有帕特里克·沃林福德的照片，好吧，至少里面有他的新左手——而且只拍了他的这只手。从照片里手和手腕的不同肿胀程度以及前臂区域的手术接合部位来看，沃林福德能辨别出多丽丝是在哪些阶段拍下了奥托的手——也就是她所谓的“第三只手”——连在他左臂上的样子。

原来，他当时“梦见”自己被人拍照，其实不是在做梦，怪不得快门按动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真实，而且他当时闭着眼睛，当然会觉得相机的闪光模糊而遥远，就像夏日里没有雷声的闪电——至少在沃林福德的记忆中，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

“请扔掉它们，”克劳森太太说，“我试过了，但是做不到，随便你怎么处理掉它们都行。”

“好的。”帕特里克说。

她又哭了起来，沃林福德朝她伸出了左臂，他以前从没主动用他的残肢触碰她的胸部，即使她穿着外套，他也能感受到她的乳房，她紧紧握住他的前臂时，他也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不要以为我就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东西。”克劳森太太怒气冲冲地告诉他。

多丽丝把车开到酒店门口，将车钥匙交给帕特里克，然后自己走进大厅，让他留下来停车。(他决定请酒店的人代劳。)

然后他处理了照片，把它们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了公共垃圾箱，照片一下子就不见了，但他没有忘记它们传达的意思。沃林福德知道，克劳森太太刚才已经尽其所能地向他吐露了自己的妄念，让他看了那些手的照片，意味着她与这一切告别。

扎耶克医生是怎么说的来着？手部移植手术不成功的原因不在于医学方面，他也无法解释原因究竟是什么。但帕特里克·沃林福德并不觉得这有多么神秘，他的想象力并没有像医生那样受到科学头脑的限制：那只手完成了它的使命——就是这么简单。

有趣的是，扎耶克医生并没有对他在哈佛医学院的学生提到多少他在老本行方面遇到的这一类挫折，他现在处于半退休状态，跟艾玛、鲁迪和双胞胎生活得很开心，因此，在他看来，老本行方面的挫折和成功一样令人反感。

“你们应该学会享受生活，”扎耶克告诉他的哈佛学生，“既然你们已经成功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们靠专业已经能够自己站住脚了。”然而，医学院的学生对生活又有多少了解？他们连享有生活的时间都没有。

沃林福德走进酒店找多丽丝·克劳森，她正在大厅等着他，他们一起乘电梯来到他的房间，一路上没有说话。

他先让她用浴室，虽然早就有所计划，但多丽丝只在包里装了一根牙刷带过来，别的什么都没带。她匆匆忙忙地做睡前准备，忘了把包里的白金戒指给帕特里克看。(第二天早晨她才拿给他看。)

克劳森太太在浴室时，沃林福德看了深夜新闻，出于原则，他看的不是以前工作过的那个新闻频道。一位体育记者把帕特里克被解雇的消息透露给了另一家电视台，由此给他们的节目带来了一个非常精彩、超越一般水平的引题：“狮子人被美丽的玛丽·沙纳汉撵走了。”(从此以后，她得到了这个绰号“美丽的玛丽”。)

克劳森太太赤裸地走出浴室，站在他旁边。

帕特里克飞快地洗漱时，多丽丝在电视上看了当晚绿湾比赛的最后一段，多尔西·利文斯带球冲锋了24次，跑了104码，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有如此可敬的表现，她非常惊讶。

沃林福德也一丝不挂地走出浴室时，克劳森太太已经关掉了电视，在大床上等他。帕特里克关灯上床，在她身边躺下。他们互相拥抱，倾听风声——风很大，不时传来狂风呼啸，但他们很快就忘记了外面的声音。

“把你的手给我。”多丽丝说。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只手。

沃林福德用右臂弯搂住克劳森太太的脖颈，右手紧紧握住她的一侧乳房，她把他左前臂的残肢夹在腿间，两条大腿像剪刀一样松开又合上，他感觉到他第四只手上的那五根看不见的手指正在抚摸着她。

温暖的酒店外面，寒风预示着冬天即将到来，但他们却只听得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如同世界上所有的恋人一样，他们丝毫察觉不到，狂风正在威斯康星荒蛮无情的深夜里一刻不停地翻卷呼啸。

致谢

感谢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频道《早安美国》节目的查尔斯·吉布森的帮助，他给我发来长达16页的单行距传真，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详细的针对这本小说(就其他作品而言亦是如此)初稿的批注，谢谢你，查理。也同样感谢多伦多的马丁·施瓦茨医生类似的帮助，这并非施瓦茨医生第一次在我创作虚构作品时向我提供医学方面的建议。再次感谢，马蒂。

感谢大卫·马兰尼斯，我向他咨询了蓝波球场和绿湾包装工队的相关问题。感谢简·梅尔见解深刻的文章《坏消息》，该文章发表在2000年8月14日的《纽约客》上。

1999年11月1日和2日的《纽约时报》对于埃及航空990航班坠机事件的报道为我提供了最丰富的信息，尤其是弗兰西斯·X. 克兰斯、约翰·基弗纳尔、罗伯特·D. 麦克法登、安德鲁·C. 莱夫金、苏珊·萨克斯、马修·L. 瓦尔德和艾米·沃尔德曼的文章。劳伦斯·K. 奥尔特曼医生关于手部移植手术的三个故事对我的创作特别具有启发意义，它们分别刊登在1999年1月26日、2000年1月15日和2001年2月27日的《时代周刊》上。

至于针对小约翰·F. 肯尼迪去世的各种评论和看法，可谓是铺天盖地，我的信息来源过于庞杂，无法一一注明出处(经常混在一起，难以区分)，取材自电视新闻的信息亦是如此。

在此需要特别鸣谢写作此书期间协助我工作的三位助理：克洛伊·布兰德、爱德华·麦克弗森和凯莉·哈珀·伯克森。感谢他们对本书手稿细致认真的打字校对和深思熟虑的批评建议。感谢我的编辑哈维·金斯伯格又一次帮助我突破自我。一如既往地感谢我的朋友大卫·卡利基奥和我的妻子珍妮特，他们不止一次地读过这本小说，再次感谢。

珍妮特给了我关于“第四只手”的创意。有天晚上我们看电视时，一则关于“全国首次手部移植手术”的新闻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但新闻中只是简略描述了外科手术的过程，没有介绍手部捐赠者和受赠人的信息，仅仅提到受赠人失去了一只手，对于捐赠者则只字未提，但这只新的手必然来自某个新近去世的人，他很可能有一个家庭。

珍妮特提出一个非常具有启发性的问题：“假如捐赠者的寡妇要求取得探视那只手的权利，应该怎么办？”

达特茅斯医学院的院长约翰·C. 鲍德温博士向我保证，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们所谓的现实生活中，至少在没有足够的律师和医学伦理专家研讨同意的前提下是不可能的，但我觉得可以用这个话题来引出一个故事。毕竟，我写的每一本小说都始于那个“假如……应该怎么办？”的经典问题。

约翰·欧文

献给仍愿为生活奋不顾身的　每一个你

我们生命中，

出现过许许多多不同寻常的习以为常。

他们、她们或是它们，

会在我们志得意满时消失不见，

却又总在怅然若失时及时出现，

他们陪伴着我们，

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岁月。

我们生命中，

出现过这样一种不同寻常的习以为常。

你每天都会看见它，

可它几乎从未发出过声响。

它是你的双手，是你人生最亲密的见证者。

这次，我们让手成为主角，

让它带着你，遍历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我们生命中，

出现过更多这样不同寻常的习以为常。

他们或许早已离开，也或许一直都在。

每当我们抬起头，

就会想起所有不留心却用心珍惜着的存在。

或许，在并不圆满的人生里，他们也和我们一样，

一次次拥抱遗憾，再一次次不留遗憾，顽固向前。

不如，就让这本因你而存在的生活别册，

成为你的，或是你珍惜着的，

另一个“习以为常”。

希望，它会陪着你，走过一段不留遗憾的岁月，

直到看见灿烂的那一天。

只有对于正在做梦或者正在恋爱的人而言，命运才是可以想象的。

——《第四只手》第192页

从别人身上移植过来的手，永远不会真正成为他自己的东西。

——《第四只手》第3页

据说悲伤经历多了，人会慢慢习惯，可她的样子证明，这种说法或许能给人一点儿安慰，但并非事实。

——《第四只手》第217页

看着名人患者们温和有礼的面庞，扎耶克医生意识到，他们的成功和表面上的志得意满，只不过是公开场合佩戴的面具。

——《第四只手》第29、30页

除了逃避工作，帕特里克·沃林福德还在逃避什么呢？他也在逃避伊芙琳·阿布斯诺特曾经轻蔑地形容为“一团糟”的他自己的生活。

——《第四只手》第192页

“既然我们恨他们，为什么又需要他们？”女儿疲惫地问。

“我们恨他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母亲含混不清地回答。

——《第四只手》第25页

有时候，人们最容易把最秘密的心事对陌生人倾诉，帕特里克刚刚就这么做过。

——《第四只手》第198页

人生出现重大转变之前，往往会率先遭遇一段特殊的经历，而帕特里克本人的特殊经历，既非失去左手的恐怖事故，也不是适应单手生活的艰难过程，而是大部分时间都被浪费掉的日本之旅。

——《第四只手》第90页

帕特里克·沃林福德两次失去左手，却得到了灵魂。他在爱慕然后失去克劳森太太的过程中找到了灵魂：他对她的渴望、对她的衷心而纯粹的祝福全都功不可没，左手的得而复失也做出了贡献。是他几乎完全和多丽丝一样、希望他的孩子成为奥托·克劳森的孩子，是他对小奥托和孩子的母亲只有付出不求回报的爱让他得到了灵魂。

——《第四只手》第161页

未来会怎么样，我们根本无法真正知道，沃林福德想，人与人之间的未来更是说不准，但他还是想象自己能够预见到自己和多丽丝·克劳森的未来。

——《第四只手》第320页

谁也没法保证，我们的球队下一次还能不能重返超级碗。

——《第四只手》第96页不要把遗憾留在球场上。

——《第四只手》第321页

“你们应该学会享受生活，”扎耶克告诉他的哈佛学生，“既然你们已经成功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你们靠专业已经能够自己站住脚了。”

——《第四只手》第324页

生命本身就是个笑话，死亡是最后一次插科打诨。

——《第四只手》第294页上帝不存在。但我希望有人照看你。

——《第四只手》第299页

我已失去太多，

从今以后我要不留遗憾地生活!